总目录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雪城（上）》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2）雪城（下）》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3）泯灭》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4）恐惧》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5）欲说》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6）浮城》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7）红色惊悸》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8）尾巴》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9）伊人　伊人》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0）黄卡》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1）政协委员》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2）缪斯之子》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3）重塑保尔·柯察金》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4）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5）知青（上）》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6）知青（下）》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7）年轮》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8）返城年代》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9）生非》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20）懦者》

出版说明

梁晓声，祖籍山东荣成，1949年出生于哈尔滨市建筑工人家庭。1966年初中毕业于哈尔滨市第二十九中学。1968年在“上山下乡”运动中成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兵团知青”。1974年被推荐上大学，成为复旦大学中文系“工农兵学员”。1977年大学毕业，分配至北京电影制片厂任编辑。1988年底至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2002年至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任教授至今。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政协第十、十一、十二届委员。

梁晓声是中国当代文坛大家，是知青文学的集大成者。他著述勤勉，诸体兼擅，各种体裁皆有广为人知的代表作。他的作品题材广泛、思想深刻。他以直面现实的态度进行深邃的哲学思考和精致的文学创作，真诚而又爱憎分明地记述历史，深入剖析复杂多变的社会问题，其中渗透了社会历史的变迁、风俗人情的移易、人性心灵的内省，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史诗式地描绘了时代的全景。他的作品因此被称为“史性与诗性的综合体”，在中国当代文学中风格鲜明、自成一家。

2013年11月，梁晓声授权青岛出版社出版其文集。文集出版立项伊始即获青岛市2014年度宣传文化发展专项资金资助。青岛出版社将其列为年度重点出版项目，组织相关人员着手实施。

《梁晓声文集》尽可能完备地辑录了梁晓声迄今为止创作的全部作品。依据体裁，我们将这些作品厘为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杂文等卷。基于这些作品的丰赡多姿和规模宏大，历经一年多的审慎核校，我们先期出版长篇小说卷，包括《雪城》《泯灭》《恐惧》《欲说》《浮城》《红色惊悸》《尾巴》《伊人　伊人》《黄卡》《政协委员》《缪斯之子》《重塑保尔·柯察金》《一个红卫兵的自白》《知青》《年轮》《返城年代》《生非》《懦者》等18部，分作20卷编排。这些作品均曾出版过，有些出版过不止一次，版本不尽一致。对此，作者亲自作出判定，择取最达其意的版本辑入本集，并逐一作了修订，对小说的语言和部分情节作了适当改动与调整，使之更加恰切。小说的分卷和编排顺序也由作者亲自审定，大体根据以类相从的原则，将相同或相近主题的小说编排在一起且先后关联。

梁晓声的长篇小说创作时间跨度很大，故事背景复杂多样。在编校中，我们尽量保持作品最初发表时的原貌，对一些作家用语习惯和具有时代特色、地域特色的语汇皆予以保留，同时根据国家现行出版编校规范订正了少许文字和标点。

梁晓声的长篇小说首次出版时都是各自独立的。此次结集，为使体例一致，我们对小说的篇章布局，文中的数字用法、引文格式等作了大致统一；确实无法做到全部统一的，各卷保持统一。

《梁晓声文集》内容博大，文采斐然。虽然我们尽可能地认真审校，但限于学养和经验的不足，难免有疏漏之处，敬请读者批评指正。谨致诚挚的谢忱。

青岛出版社

2015年3月

目录

出版说明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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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忍耐。

几千名接站者忍耐着透骨的寒冷和近乎绝望的期待在他们心中造成的愤怒。

火车站忍耐着愤怒的人们。

种种不安在车站广场上空的宁寂中悄悄流动着……

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镇定地俯视着万头攒动的人群……

“站长，要不要开探照灯？”

“暂时不要……”

“治安警察可以出动了吗？”

站长思忖片刻，尽量从容地回答：“不必……”随即补充了一句，“站内的可以出动了……”

他放下听筒，缓缓坐到椅子上，翻开值班日记，匆匆写了一行字：“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他还想写什么，却难以组织准确的词汇。

广播开始了：

“站台工作人员注意，站台工作人员注意，113次列车就要进站了，请作好接站准备，请作好接站准备，请……”

站长立刻放下笔，起身大步跨到窗前，凝望广场。

他心中对广播员充满了感激。

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火车站，广播员的声音都永远是那么一种职业性的，那么一种缓而慢之的，那么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语调和节奏。每一个国家的国徽和国旗是不同的，但所有国家所有火车站的广播员，却仿佛就是同一位可敬的女性，一位熟谙世界各国语言的女性。

感激她们那种至亲至爱的声音！

我们的地球上没有一个火车站的广播员是男性，正说明在火车站这种地方，人类的心理是多么需要那种温良的、至亲至爱的、女性的声音来安抚。

火车站是人性的磁场。

A市火车站女广播员的声调是优雅沉着的。然而全体站台工作人员一听到，还是紧张地从各处迅速跑到站台上，肃立在安全线以内，如同组成“散兵线”的士兵。

出站口预先得到站长的命令，绝不放入一个接站者。站台上除了那道蓝色的“散兵线”，再无他人，呈现着一种类似戒严的空寂情形和防备状态。

113次列车并非什么极端重要的军列，亦非中央高级领导人或秘密来访的某外国元首的专列，车上更没有足以危害一座城市的可怕的瘟疫传染者。

它是历史的债车。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四十余万知识青年，东北广大地域内近百个农场的知识青年，分散在无法计数的东北各农村的插队知识青年，所有这些在十年动乱中被城市抛弃或抛弃了城市的知识青年，这些当年“堂吉诃德”式的或被哄上被骗上被硬推上历史“游艺车”的“红卫兵”，开始了如钱塘江潮般迅猛的大返城！

113次列车，是为他们临时增加的车次。可以认为它是返城知识青年们的专列。他们的人数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八九十万。相当于一个中小城市的迁移。它首次运行即将抵达A市。它已晚点十三小时，毫无疑问还将继续晚点下去。鬼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终点站上海！

A市是它运行中的第一大站。在此站，它将撇下两千多名知识青年。另有一千七百多名几天前乘其他车次抵达A市的知识青年，正如丧失了编制和纪律的溃军败旅，蚁群似的拥在车站大楼内，期待着转乘知青专列兼程南下。他们早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回各自朝思暮想的城市。他们由于不情愿而没办法的滞留，耐性崩溃瓦解，盲目的怨气和怒气达到顶点，随时欲寻找机会发泄。这种怨气和怒气，已不复是千百少男少女缺乏磨炼的急躁情绪，而是成熟了的一代人长久积压的委屈和愤懑。

从哪一天起他们开始产生了这种心理？

这个研究兴趣留给社会心理学家们吧！

可以认为是他们当年或自愿或被迫地离开城市那一天，也可以认为是他们或留恋或诅咒着离开东北广大土地那一天。

谁也无法在历史的某一页上准确记载下这一天的日期，只有他们每个人自己心中清楚。

蚁聚在车站大楼内的一千七百多名知识青年，使每一个车站工作人员都切身感受到了威胁的存在。车站大楼内仿佛四处堆集着易燃物和爆炸品。车站工作人员对返城知识青年们畏而避之，唯恐与他们发生摩擦。一次微小的摩擦，也可能导致一场难以平息的骚乱，使这北方铁路线上的大枢纽站瘫痪掉！

站前广场的几千名接站者，有返城知识青年们的父母，有他们的兄弟姐妹，有他们各种关系的亲人。有的竟举家而来。十一年前，他们送走的是孩子；十一年后的今天，他们将迎接的，是孩子的爸爸和妈妈，是须眉男子和老姑娘。十一年前，他们是在站台上送别，耳畔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口号歌声此起彼伏；十一年后的今天，他们却在站前广场上迎接，没有红旗飘舞，没有标语招摇，只有漫天飞雪！

好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一白天，仍在下。在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这个夜晚，纷纷扬扬普天降落。它仿佛要掩盖住什么！

十一年前历史轰轰烈烈地欠下了债。

十一年后的今天，时代匆匆忙忙地还这笔债！

无数木牌高低参差地举在黑压压的人头上，写着各种各样的字句：

“毛毛，出站后到这里！”

“张晓军，爸爸在此！”

“孟丽芬，二哥接你来了！”

……

天气格外寒冷，零下三十一度。西北风从人们头顶嗖嗖刮过。几千名接站者跺踏双脚，其声犹如百面军鼓乱擂。坚硬的大地震颤着！

接站的几千人，比车站大楼内的知识青年们更焦急，更愤怒。因为他们在风雪之中，严寒之中。车站大楼的各个门都有警察把守，没当日的火车票不许入内。事实上，车站大楼的容人量确已超“饱和”了。

出站口的铁门从里面锁着。铁门内，几名铁路工作人员袖着双手，泥胎似的僵立不动，对千百人的咒骂声充耳不闻。钢网将他们和接站的人群隔开，使他们多少获得一种安全感。

“接站的同志请注意，请让开出站口前的道路，以免阻挡113次列车的乘客出站……”

广播员至亲至爱的，燕子呢喃般的声音，在广场上空悦耳地回荡着。广播员是很懂得一点心理学的，她不说“返城知识青年们”而说“乘客”，希望不寻常的事情，变成寻常的事情。

但这毕竟是不寻常的事情！十一年来笼罩着千家万户的忧愁，一旦被历史的巨笔果断地画了一个句号，对知识青年和他们的父母及亲人们所造成的冲击力，是强大而又猛烈的。他们面对事实，却仍半信半疑，好像错过了今天这个日子，明天事实就会变成梦幻或泡影似的。

接站的人群顿时亢奋起来，反而愈加骚乱。所有的人都企图挤到最前面去，第一个从出站口将他们要迎接的人拽出。那道钢网铁门，在他们看来，仿佛是现实与梦幻的可透视的屏障。他们恨不得推倒它，冲垮它，毁灭它！

人群外围，两个年轻妇女把一张大白纸好歹总算贴上出站口对面一家小吃店的泥墙，纸上写着：“王文君，我们实在太冷了，只好回家去。大姐和二姐。”听到广播后，她们毫不犹豫地将它一把扯下，扭身就朝出站口跑，像两只黄鼬似的钻入人群中。

透过铁门钢网，接站的人们看到一队铁路治安警察跑步出现，分列两排，从站台到出站口形成了一道警戒线。

113次列车，终于载着A市千家万户的希望，疲惫地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宛如一条巨大的钢铁爬虫，无精打采地驶入了站台。车头吐出的阵阵蒸雾弥漫了站台，制造了片刻寂然的梦境。但列车带来的一股疾风转眼又将梦境刮散。每一扇车窗都打开了，每一个窗口都探出三四颗戴着皮或棉的帽子的脑袋，伸长着脖颈，热切而惊诧地张望着空荡荡墓地一般宁静的站台。从他们面前闪过的，没有他们的亲人，只有站台清冽的灯辉下，铁路工作人员一张张严峻的面孔，一道蓝色“散兵线”。还有从站台到出站口那两道紧密的白色警戒线。

愤怒！

摆脱了纪律和理智束缚的愤怒爆发了！

“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放人接站？！”

“我们是土匪强盗吗？！”

“存心跟我们知青哥们儿过不去是不是？”

“老子这么多东西怎么带出站呀？”

“不下车了！不放人接站，咱们都他妈的不下车啦！”

“呸！你姥姥的！……”

一口唾沫，吐在一位铁路工作人员脸上。他缓缓地抬手擦去，宽容地苦笑了一下，对身旁的另一位铁路工作人员说：“我女儿也在这趟车上。”

对方低声说：“你留神点，发现了，我帮你先接到咱们休息室去。”

他回答：“别了，有她妈妈和她哥哥在站外接她……”

“今晚可能要出事。”

“但愿别出事。”

几乎每一节车厢都传出怒骂声。知青专列是没有卧铺的。他们像塞在罐头里的鱼，一个紧贴一个地塞满每节车厢。大多数人没有座位，互相挤靠着，许多人实际上仅有立足之地。他们重新体验了一次当年“大串联”的旅途滋味。从列车开动起，乘务员们就都像隐身人似的“消失”了，聪明地将自己倒锁在休息室里，不再露面。不能指责他们，列车上没有他们“为人民服务”的余地。烧水炉早就熄灭了，“凉开水”早被喝光了，餐车里也挤满了人，根本无法开饭。列车上的广播员却很忠于职守，准时播音。上午是“二人转”，中午是“二人转”，下午还是“二人转”。“咿呼嗨，呀呼嗨”开始前，她总是像报幕员一样，热情饱满地说上一句：“下面请欣赏……”使人猜想她只有那么一张宝贝唱片可放，而她那句热情饱满的话也是录在唱片上的。“二人转”唱的是知识青年战天斗地的词，对这车听众来说，无异于一种讽刺。广播员主观认定，车厢里的每一个返城知识青年，既然在东北各农村生活了整整十一年，必定对这种东北农村曲艺感情深厚，百听不厌。却不知道，有几节车厢的喇叭线，早被扯断了。而许多返城知识青年，为了不辜负广播员兜售艺术的热情和美意，当唱针开始划出第一声“呼嗨”之前，就以更饱满的热情众口喊出“呼嗨”了。

在这中世纪贩奴船般的旅途中，他们的食欲、困意，每一根最微小神经的最末梢，全都麻痹了。许多人的文艺细胞和创造性思维，却变得空前活跃，才华横溢。

这是一种本能，如同被扔进舱底的鱼儿的蹦跳。

“老三听，不但战士要听，干部也要听，哪一级，都要听，听了就要唱，要在‘呼嗨’上狠下功夫……”

他们在“呼嗨”上下的功夫是那么狠！

把“文革”中“副统帅”的语录歌加以篡改，使他们获得极大快感，乐此不疲。每节车厢里失掉了职务的知青“干部”们，耳听“呼嗨”之声唱成一片，则只有默然而已。彼一时，此一时，在这次列车上，没有什么“干部”，也没有什么“战士”了，都是返城知识青年。等待他们的，都将是相同的命运——待业，在城市重新寻找到一个继续生活下去、奋斗下去的点。大返城造成了他们之间地位上的平等，起码在本次列车上，在误点十三小时的旅途中是如此。平等的意识，对大多数人来说，永远是能够获得某种安慰的意识。他们又疲惫又亢奋的头脑，还来不及预见到，城市将在他们之中，划分出多么细致又多么难以超越的“等级”。划分得很细，很细。

这种互相体验到的平等意识，使熟人或生人之间，极自然地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谁都明白，一回到城市，城市便会将他们隔离开来。他们不再是社会无法忽视的一个庞大集团，而成了单独的、孤立的“个体”。无论他们情愿或不情愿，无论十一年来朝夕相处的或在列车上刚刚互报姓名的，他们将再也没有时间和机会人数众多地重聚一起，他们将必须以全副的精力在城市寻找和占据一道起跑线，开始新的冲刺。他们对城市所怀抱的一切希望，都只能从一道新的起跑线上去实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命。

如果说他们，这逝去了青春的，心理和精神上都感到疲惫不堪的一代，这几十万，近百万，数千万知青大军，由于“上山下乡”的使命宣告结束，而产生一种解脱感的话，那么也可以说，他们由于将要离别，将要被城市所分化，心灵中产生了溃疡般的忧郁、迷茫、惆怅、失落状态和彼此依恋的情愫。

当列车进站后，除了那些将头探出车窗的人，更多的人则在互相告别。那是很动人的场面：久握不放的双手，依依不舍的拥抱，真挚的眼泪，泣不成声的话语……女知青的感情充分体现这一代人珍重友谊的性格色彩，她们两个、几个、甚至十几个抱作一团，不能抑制地放声大哭。哭声在这种时刻是有传染性的。对于不同城市的知识青年们来说，是离别，也可能意味着以后永难相见。谁知生活会不会恩赐给他们重逢的机会呢？而他们目前又是多么需要在一起！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在一起，需要不被分开。

他们不要被分开！他们心里都有些怕……

哭声一片，从车厢内传到站台上。

挤不到一块去的男知青，就放开嗓门大喊：

“赵东利，我下车了啊！”

“你下车吧，我可没法帮你忙了呀！”

“不用。我的东西都从窗口扔出去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呀？”

“没什么说的了，你快下车吧！”

“那我就下车了啊！”

“下吧！”

“到了上海立刻给我写信啊！”

“一定！”

“我下去了！”

“你他妈快下去，还啰唆什么呀！一会儿下不去啦！”

“好，我下！……”

“哎！你小子长点记性，往后别再顶撞当官的！千万记住啊！”

“记住了……”

最后这一句话，已是哭着说出来的了。

肃立在安全线以内的站台工作人员，听到车厢里的哭声和告别的话语，也一个个为之动容。他们对挑衅性质的咒骂，保持着可敬的默然。

广播员又开始了她那种至亲至爱的、安定人心的广播：“返城知识青年同志们，你们辛苦了！由于接你们的亲人很多，站台容纳不下，为确保车站的正常秩序，我们一律不放入本次列车的接站者，请你们谅解。站台工作人员，将协助你们出站……”

她那温良悦耳的声音，并没有起到什么安定作用。列车还未停稳，就有人跳到了站台上。手提包、行李捆、小木箱、网兜，各种各类物件，纷纷从车窗扔出，散乱地落在站台上。车门开处，如水闸提起。这时的列车，宛若每一节车厢都发生了猛烈的爆炸，知青们仿佛是被爆炸力从窗口和车门抛射出来的一般，片刻拥满了站台，将由站台工作人员组成的蓝色“散兵线”冲垮了，裹卷走了。也将由铁路警察组成的白色警戒线冲垮了，裹卷走了。几个被摔破的手提包内装的是面粉和黄豆。面粉在千百双鞋的践踏之下，像石灰一样飘飞起来，造成一片白色的粉雾，与满天雪花搅和一起，许许多多的人踩在滚珠似的黄豆上，一片片滑倒，站台上乌烟瘴气。

潮头一般的人流势不可当地涌向出站口……

出站口的钢网铁门还没来得及打开，在这股人流的冲击下，手指粗的铁链，铿然有声地断了！

站内站外一片呼喊声，一片嘈杂声，一片无法平定的局面，一片激动的骚乱，一片骚乱的激动，升上广场夜空，震颤着，缭绕着，交织着，扩散着……

城市突然睁开它的夜眼——两只安装在车站大楼顶上的备战时期的探照灯，它射出雪亮的巨大光束，往人群中交叉地扫来扫去。它似乎想要威胁人们。

一九七九年冬，在那些千百万知识青年大返城的日子里，对每一座十一年前将十几万、几十万知识青年欢送到农村或边疆的城市，对每一个将儿子或女儿打发到农村或边疆的家庭，都是一些同样严峻同样不得安宁的日子。十一年前送走的愈多，十一年后负担得愈重。对一座城市是如此，对一个家庭也是如此。

整个列车上只有一个人还没下车。一个女知青。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神色麻木，从窗口呆望着混乱的站台。打扫卫生的乘务员踢踢她的脚：“你要住车上呀！”

她走出车站后，人群已开始朝四面八方流动。呼儿唤女，喊姐叫弟的声音涛叠浪涌，表达出难以描绘的兴奋和极乐之悲。

城市的夜眼雪亮雪亮。扫过来了，又扫过去了。

“姐姐！姐姐！孙玉蓉！……姐姐！……”在所有的呼唤声中，一个少女的叫喊显得格外尖脆，格外悲凉。悲凉中隐含着凄怆。她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肥大“棉猴”的矮小身影，逆着四散的人流被冲撞得左旋右转。那少女的叫喊声就是这“棉猴”发出的。少女的身体一定很瘦弱，几乎整个被包裹在“棉猴”之中。“棉猴”显得那么空荡，仿佛它具有神奇的魔法，在自行移动。

“姐姐！孙玉蓉！孙玉蓉！……”尖脆的叫喊声沙哑了，在拖得很长的尾音的过渡之后，变成了茫然的哭泣。

孙玉蓉——这个美好的符号所代表的姑娘是谁？为什么没有赶上这次知青专列？临时改变了返城的日期？返城之前出了什么意外的事？

她在火车上听说，某团的一辆客车，开往火车站途中翻下一座桥梁……

她心中替那少女预感到一种不幸。她望了那少女许久，直至那少女在人群中隐失了，才回过头，随着人流向前走。

她撞在什么人身上了，定睛一看，见是一对老夫老妻，互相挽着，像一高一低两块并立的太湖石。他们在寒冷中抵挡着人流的冲撞。他们不呼唤，不走动，就是那么寂寂地、互相依靠地、一动不动地伫立着。那又瘦又高的老人，端正地高举着一块丁字木牌，如体育运动会的引领员。木牌上面写着：“赵运祥和赵运瑞，爸爸妈妈在这里！”是毛笔字，笔力雄浑，看得出有很深的书法功底。老人那张清癯的脸，在她心中留下了一见难忘的印象。那雕刀镂刻般的皱纹，那目光凝滞的眼睛，那结霜的胡须，那双没戴手套的、高举着木牌的、无疑早已冻僵的手……她心中倏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很想用自己最大的声音替这老人呼喊几声：“赵运祥和赵运瑞！……”

然而她将自己这种冲动压制下去了。她低低地对他们说了一句：“对不起……”从他们身边绕过，又向前走去。

在火车上，她非常非常思念家庭，思念父母和弟弟妹妹，希望站着打个盹之后，一睁开眼睛就到家了。但此刻，当她的双脚踏到了这座城市站前广场坚硬的、铺雪的路面时，她却并不那么想立刻回到家中了。她倒很想在这里留一阵，为的要最终看到，那两位老父老母是否接到了他们的两个儿子，那穿着肥大棉猴的瘦小少女是否接到了她的姐姐……

有人从治安警察手中夺过了手提话筒，盲目地呼喊他要接的人的名字。治安警察夺回了话筒，将那人朝一辆警车拖去。于是有几个返城知识青年拥了上去，于是又有几名治安警察拥了上去，于是一阵斥骂，于是一场厮打，于是响起了警笛声……

十几辆摩托开过来，包围了广场……

广场上的人渐渐四散得稀少了，剩下的几百人还聚集在出站口。钢网铁门已重新锁上了，站台内空空荡荡。铁门外的人，却仍怀着不泯的期待扒着钢网朝站内张望……

她再听不到那少女喊叫姐姐的尖脆嗓音了。她不由得转身寻找，见那一高一低两块僵立不动的“太湖石”旁，多了一个“石猴”。那瘦高的老人一条手臂紧搂着那少女的肩膀，那少女则替老人举着木牌，努力举高……

呵，你这期待的老父亲哦！

呵，你这期待的老母亲哦！

呵，你这期待的小妹妹哦！

呵，你们迟归的儿子和姐姐们哦！

但愿他们都没有乘坐那辆翻到桥底下的公共汽车……

她心中一阵难过。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两位老人，你们回家去吧！小妹妹，你也回家去吧！你们的儿子和姐姐是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据说那座桥四米多高，汽车的大部分砸进了冰河。

“姚玉慧同志，姚玉慧同志，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二团七营教导员姚玉慧同志，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到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下，那里有车接你，那里有车接你……”

车站广播员那种至亲至爱的声音始终如一。

她迟疑了一下，朝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快步走去。这座碑，曾被用一块巨大的帆布从上至下罩了起来。如今，它也像许多受迫害的人一样，获得解放，重见天日了。望着它，她心中油然产生一种亲切感。它是代表这座城市的标志之一。她知道，这座碑得以重见天日，是自己的父亲——粉碎“四人帮”后由中央任命的市长亲自作出的决定。看来父亲的性格在十年政治风云的浮沉中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那么敢为敢当。她替自己的父亲骄傲。

它是历史。她想。将历史罩起来，这是多么滑稽可笑多么愚昧透顶的行径！

同时她心里又产生了一种惆怅。父亲又作了一市之长，而她自己却再也不是什么教导员了，永远。父亲如今重新获得的，正是她如今所失去的。这并非指权力而言，她并不崇拜权力，也没有操权握柄的野心和欲望。是指价值而言，指能够使一个人时刻充满自信的个人价值而言。这种价值，对她来说，究竟是失去了，还是根本没有真正获得过呢？她开始怀疑了。当她和几千名返城知识青年登上113次专列时，便开始思考，开始怀疑了。

碑下果然停着一辆小汽车。不是她所常见的“上海”，也不是仅在出租汽车站还超龄“服役”的五十年代的苏联小汽车。也许只有在这座城市的马路上，如今还可以看到那种五十年代的、黑甲虫般的、破旧的苏联小汽车驶来驶去。它们也是历史，使人回想起两个国家的友好年代。它们与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某些难忘的幸福的记忆，至今仍保留在这一个返城知识青年，这位现任市长的女儿，这位档案上记载着曾担任过营教导员的老姑娘心里。

而眼前这辆小汽车，样式很高级，也很美观，它是崭新的，一看便知不是国产汽车。她不禁感到，自己对这座城市已经很陌生了。就连这座城市的马路上如今奔驶着哪几类较常见的小汽车，也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每天乘坐的是什么牌的小汽车。

她不禁苦笑了一下。

虽然很冷，司机门的车窗却是摇下来的。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位上吸烟。车内传出美妙的音乐，音量不大不小。

她不能判断是不是接自己的那辆小汽车，也不愿贸然上前询问。

一个人匆匆从车站大楼的方向走到了小汽车跟前。

车后门打开了，探出一个姑娘秀发披肩的头，颇有几分不耐烦地问：“还没接到？”

被问的，是个穿呢大衣的青年，没戴帽子。他扫兴地回答姑娘：“也许没坐上这次车，反正广播员已经广播了，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姑娘嘟起了嘴：“真是的！没坐上这次车，就该拍封电报告诉家里嘛！”

青年说：“再等十分钟。不，五分钟。还等不着，就回去！”

姑娘用撒娇的语调说：“别等了！反正她也不会带多少东西回来！我还没吃晚饭呢，你大概忘了吧？咱们还有一场八点五十的电影呢！”

青年看了看手表，说：“来得及。等不着，让刘师傅直接开车送我们到影院。”又转对司机说，“刘师傅，你还要到电影院去接我们回家哟！”

“没说的！”中年司机乐于效劳地回答，同时朝青年递过支烟。

她终于确信，这辆小汽车正是接自己的。因为她已认出，那青年是自己的弟弟。

“明辉！……”她叫了一声。

弟弟猛转身回望，疾步上前，一下子亲亲热热地搂住了她，显出高兴万分的样子大声说：“嘿！姐姐你怎么这时候才出站啊？你听到广播了吗？我还以为接不着你了呢！你怎么就背着一个破书包哇？你的东西呢？”

几年未见，弟弟长高了，差不多要比她高出一头，相貌堂堂，英俊而潇洒，成为一个小伙子了。

“东西提前托运了，可能过几天才会到。”她挣脱弟弟的搂抱，退后了一步。自从当上教导员，她便很不习惯别人用过分亲热的举动对待自己了，尤其不习惯男性过分亲热的对待。即使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也觉得有点别扭。何况弟弟已不再是从前的小弟弟了，何况还当着司机和一个陌生姑娘的面，她觉得自己的脸微微热了一阵。天黑，弟弟是不会看出她脸红的。

“姐姐你真是的！你还会有些什么宝贝东西，值得从北大荒千里迢迢地托运回来呢？不能随身带的扔在北大荒算了，快上车吧！……”弟弟拉起她的手，和她一块儿走到小汽车跟前。坐在车内那姑娘，替他们打开了车门。

弟弟对她的亲热，虽然是她所不习惯的，却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种温情柔意。亲人之所以与外人不同，就在于使人感到亲。

弟弟大大方方地向她介绍那姑娘：“她是倩倩，我的女朋友。”

倩倩朝她嫣然一笑，将身子挪到座位里端去，给她让出了位置。

车内有空调，一股暖气扑面。倩倩没穿外衣，只穿了一件紧身的桃红色的高领毛衣。

“我还是坐到前边吧！”她说。她那件兵团战士的大衣尽是油污和灰土，怕弄脏了倩倩那件漂亮的毛衣。

她将弟弟推入车内。司机替她打开了前车门，她坐到了司机旁的位置上。

司机关上车门，摇上车窗，戴上白手套，刚要开车，车头前出现了一个人。

司机又打开车门，探出头吼：“这不是出租汽车，别挡道！”

“我知道这不是出租汽车。”那人说，“请问我们教导员是不是在车里？……”他肩搭两个沉重的手提包，拎着一个更大的手提包。司机没开车灯，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弟弟也打开车门，探出头训斥：“什么教导员？莫名其妙！”

“我们营教导员姚玉慧……我刚才听到广播，说这里有一辆小汽车是接她的……我……一条腿是假腿，东西又多，而且也没方便的公共汽车可乘……不知为什么家里人没来接我……我……我想请求……”

她明白了。他是她那个营的战士。她想打开车门，却一时不知车门应如何打开。

“这不是接你们教导员的车！”弟弟说罢，嘭地关上了后车门。

司机也嘭地关上了前车门，将车倒几米，偏转车头，从那人身旁驶过。

“明辉，你怎么这样！”她回头责备弟弟，心里非常不高兴。

汽车转眼离开了广场。

“停一下，把他带上吧！”她替自己的战士请求司机。

“姐姐你算了吧！”弟弟说，“简直可笑至极！都返城了，还大言不惭地找什么教导员！‘我……一条腿是假腿……’骗人的鬼话，傻瓜才会相信！只有电影《奇袭》里的李承晚兵才上当呢！……”每句话都带有嘲讽意味。

倩倩被弟弟模仿那个知青语调说的话，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甜。那个知青的语调并无丝毫可笑之处，而弟弟夸张的模仿，也完全缺少幽默感，根本不至于引人发笑。

当姐姐的一点也不明白弟弟的女朋友究竟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教导员我……！”从广场上，传来了不堪入耳的一句辱骂。

她觉得全市的人都可能听到了。

倩倩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自己脸上又一阵发烧。车上四人都显得很难堪。

“他没骗人，他说的肯定是真话！”虽然她被骂了，她还是认为，若不替她的战士辩护，那自己真是太卑劣了。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知青仍站在原地。

她正欲第二次请求司机停车，弟弟却没容她请求，反驳道：“姐姐你也别说得那么肯定，我看你是有点太偏袒你们北大荒返城的残兵败将了！”

从车内镜中，她瞥见了弟弟的脸——一脸冷漠的神气。

“残兵败将”，这四个字使她的自尊受到了严重刺伤！她心中倏然产生了一种难以克制的恼怒。她，和他们，那几十万北大荒返城知识青年，难道果真是一批“残兵败将”么？不！不是！……不是……可她竟一时找不到足以将弟弟反驳得哑口无言的话。欲驳无词，这使她心中更加恼怒。她几乎想斥骂弟弟一句。然而姐弟之间刚刚见面，她不愿和弟弟展开辩论或争吵，那无疑会使弟弟的情感也受到伤害。尽管是弟弟首先伤害了她的情感，却分明是无意识的。无意识的是应该原谅的，弟弟身边还坐着他的女朋友呢！

她也从车内镜中瞥见了倩倩那双眼睛。她此刻才注意到，那双眼睛很大，很迷人，长长的睫毛微微朝上翻卷着，正以一种带有研究意味的目光暗暗睇视她。

于是她向后侧过身，瞧着弟弟，笑了笑，用仿佛闲谈般的语调说：“对于他们，我要比你更有发言权。因为我几天前还是他们的教导员。虽然现在不是了，但并不意味着我和他们之间就不存在任何联系了。谁如果侮蔑了他们，同样也等于侮蔑了我……”

弟弟避开了她的目光。

倩倩讪笑着。

大概她还没听过那么肮脏的骂人话吧？当年的知青教导员心中暗想。

她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使弟弟太难以承受了，而她心中想到的话更多。她有些后悔。

车内小小的空间，一时被令人感到窒闷的沉默所充盈。

弟弟将脸转向了车窗外。

倩倩垂下了睫毛。

这种沉默是她那番话所造成的，她有些窘迫起来。她又笑了笑，笑得很不自然。她企图以微笑向弟弟和倩倩表达歉意，却不怎么成功。弟弟没有转过脸来，倩倩也没有翻起睫毛。

她识趣地坐端正了，观看迎面飞闪过来的各种灯光变幻莫测的夜景。

“听段音乐吧！”她希望打破沉默。

司机扭开了收听装置，一手熟练地掌握着方向盘，用另一只手调拨了一会儿，没有拨到什么音乐，关掉了。

车内镜中又出现了倩倩那双眼睛，还是以刚才那么一种研究的目光，暗暗睇视着她。虽然明知自己的睇视被觉察到了，却并不转移视线。

那双眼睛似乎在逼问：你对什么事情都这样认真吗？有必要吗？你会永远如此吗？……

她被那双眼睛盯得愈加不自在起来，可又难于逃避那双眼睛的盯视。她索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打盹。

“姐……”弟弟轻轻叫她。

她不想睁开眼睛。不做声，不动。

她忽然感到非常疲乏。在火车上，别人曾让出座位给她坐了一小会儿，那是很舒适的一小会儿。可那种舒适，与此刻坐在小汽车软垫座位上的舒适是无法相比的，她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处于一种惬意的松懈状态。她有些困意沉沉了。

弟弟又叫了她一声，并轻轻在她肩上推了一下。

她不得不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又一次和车内镜中那双眼睛相对了。

我到底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呢？她暗想。心里挺恼。仅仅为了避开那双眼睛的睇视，她干脆转过身，询问地望着弟弟。

弟弟试探地说：“姐，我刚才的话叫你不高兴了？”

“古怪想法。”她笑了。觉得自己笑得很虚伪。为了掩饰起这种虚伪，她伸手在弟弟头上抚了一下，又转向倩倩，故作诧异地问：“明辉说过什么可能使我不高兴的话么？”

倩倩依然睇视着她，慢言慢语地回答：“他说了，你也真不高兴了。”

她说：“噢？你这么认为？那么依你看，现在究竟是应该我向他道歉呢？还是应该他向我道歉？”

“这是你们姐弟之间的事，与我无关！”那双始终带有研究意味的大眼睛中，闪耀出可爱的狡黠。

大概在她发怒的时候，模样也一定是怪可爱的吧？

二十九岁的、曾经当过营教导员的老姑娘，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妒忌。

弟弟说：“姐，你猜我刚才在车站内碰到了什么事？”表情异常郑重。

她不动声色地瞧着弟弟。她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含有非常明显的讥讽——小弟弟，这十一年我经历了多少你没有经历过的事啊！又见过多少听过多少你没见过没听过的事啊！你讲讲吧，看你讲的事能不能震动我？

“有个军人，怀抱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找到了值班主任。他说，半小时前，一位年轻的母亲，请求他替她抱一会儿那孩子，自己去买点东西。可是他左等右等，那位母亲却一去不归，孩子哇哇哭起来。他这才发现，包孩子的小被中掖着一封信，觉得奇怪，便抽出来，打开看了。信上写着：‘阿妈是插妹，阿爸是插兄。全体大返城，三十才归家。娇儿私生子，送给亲人解放军。’可那军人是边防部队的未婚军官。值班主任也不知这件事该如何处理，建议那军人将孩子送到失物招领处去……”

弟弟用缓慢的、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讲完这件事，沉默片刻，掏出烟盒，吸起烟来。

“真作孽！”司机充满义愤地咒骂了一句。没有主语，不知他骂的是毫无责任感的父亲，还是抛弃骨肉的母亲，抑或这件事本身。

倩倩那双眼睛咄咄逼人地盯着她，尖刻地问：“那位母亲，很可能也是你那个营的战士吧？”

她不由得慢慢转过了身去，她不能够继续迎视弟弟和倩倩的目光。其实他们的目光中并没有流露什么明显的含意，但她还是经受不住。倩倩的话使她内心发寒。受到震动了么？不，谈不上受到震动。北大荒已将她的心变得刚硬了。

送给亲人解放军——她甚至认为，对那位母亲来说，不失为一个办法。带着一个私生子回到大上海待业，那将会是种怎样的处境呢？女人天生是女人的伙伴，女人最能体谅女人的难处。虽然她没结婚，不是母亲，却能体谅。但她还是感到心寒，像吞了一块冰。

小汽车停住了。前面，一辆无轨电车脱缆，堵塞了交通。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聚集了许多许多人，几乎全是返城知识青年。一辆公共汽车靠站，他们蜂拥而上。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们谁不想立刻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中呢？

“姐，难道你听了那样的事，往后还愿偏袒你们那些残兵败将吗？”讥讽的弓箭转到了弟弟手里。

她沉默不语。她用这种方式妥协。她真想不明白，弟弟是怎么了，何以刚见面就要继续一场她本不情愿继续下去的辩论呢？把她逼到一个哑口无言的死角，难道弟弟竟会获得什么快感不成吗？因为他身旁坐着他漂亮的女朋友，就非争回刚才被反驳的面子不可吗？

“没有勇气抚养自己所生的孩子的女人，是最不值得尊敬也最不值得同情的女人！”倩倩用甜美动听的语调说。

“住口！”她突然怒喝一声。

从车内镜中，她看到倩倩用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由于吃惊瞪得更大了。

可爱的瓷娃娃，应该早点让你知道我是有脾气的，今后对你可大有好处呢！她生气地想，并以命令的口吻对司机说：“开回车站去！”

“姐，你要干什么？……你别做傻事！”弟弟急了，他意识到了什么。

她大声说：“你想教导我？我教导过一个营！”

“你抱回家一个私生子，妈妈会犯心脏病的！”

“把车开回去！”她简直是在怒吼了。

“好，就听你姐的吧！”司机服从地说。

挡住去路的那辆无轨电车终于挂上了缆。司机抢行其前，将小汽车拐上了快速车道，说：“不能原路返回了，只能绕道。”

她不再开口，只希望车速更快。

谴责是一种最普遍的权力。弟弟那漂亮的瓷娃娃虽然一见面就不使她喜欢（为什么，她自己一时不明白，也许仅仅因为太漂亮了的缘故），但说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我要抚养那孩子——她这个决心是异常坚定的。失物招领处——见他妈的鬼！

二十九岁的老姑娘突然产生一种想骂人的强烈冲动。

小汽车减速驶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街道一旁，是高墙深院。

她上当了。但为时已晚，车开进了有军人站岗的宽阔大门，缓缓行驶在甬路上。

“你……你敢骗我？！”她怒视着司机。

车停在一幢苏式小楼前，司机转脸瞧着她，嘿嘿笑。

“姐，到家了。”弟弟说。

她一动不动地呆坐着。

弟弟伸过手臂，替她打开了车门。

司机说：“我是为你好哇！你如果抱回来一个小猫小狗的，你爸爸妈妈也许还会喜欢。但市长的女儿，当过生产建设兵团营教导员的人，抱回家来一个私生子，别人会怎么看你？你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需要替你向多少人去做解释？这绝不会给他们增加快乐……”说完，若无其事地吸起烟来。那副样子，仿佛积了一次德，等着听千恩万谢似的。

她恶狠狠地回答：“谢谢！”

那句肮脏的骂人话仍震动着她的耳膜。

“姐，快下车吧！你瞧，妈妈和妹妹出来迎接你了！”弟弟在她身后用赔着小心的语调说。

妈妈和妹妹果然出现在台阶上。

她不得不下车。

“姐姐！”妹妹跃下台阶，张扬着双臂向她扑来。一扑到她跟前，便双臂搂住她的脖子，兴高采烈地说：“姐姐，我想死你了！你终于也返城了，这下，咱们全家大团圆了！太好了！我太快乐了！”说罢高呼：“知青大返城万岁！”悬起双腿，将身体吊在她脖子上，转了一圈。

她挣开妹妹双臂，将妹妹掐腰举起，轻轻放在一旁。

十八岁的妹妹，身体竟那么轻。

妹妹却说：“姐你好大力气哟，我五十三公斤呢！”

“玉慧……”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注视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

“妈……”她迎向母亲。

她心中此时萌发了一种巨大的委屈。在这返城的第一天，她就开始隐隐地觉得，城市，包括自己的亲人，对她，对他们，对十一年前敲锣打鼓、轰轰烈烈送走的长子长女们，竟那么缺乏认识，缺乏理解。她真想扑入母亲怀中，将脸贴在母亲胸前，感受母亲充满柔情的爱抚。然而她却没有这样。她又一次控制住自己内心的冲动。为什么？为什么要时时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连她自己也不能明白自己。这种对自己内心里强烈情感的控制，不是造作的，也不是自觉的，更不是虚伪的，仅仅是一种心理习惯而已。不，她并非习惯如此，她从来就不习惯如此。这是疾病。是的，是一种心理疾病，一种被生活长期禁锢所至的心理疾病。她是在完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染上这种疾病的，它不损伤人的机体，却销蚀人的心灵。它仿佛已成为她身体内的一种素质，溶入到她的细胞和血液中了。她希望有一天能从自己体内排除这种不良的东西，却常常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要做到，她明白需要别人的帮助……

她望着母亲，微笑了。

“妈，我……回来了……”她这么说，声音很轻。

她真没法像妹妹那么高兴，虽然她很想显出那么高兴的样子。

母亲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好像搂抱的不是一个二十九岁的老姑娘，而是自己五六岁的弱女。

她再也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感情，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母亲和弟弟妹妹簇拥着她走入楼内。父亲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父女俩在半楼梯面对面相遇。

父亲说：“你瘦多了……”

女儿说：“爸爸，你老多了……”

“不老就奇怪了。”父亲苦笑着，手掌在她脸上轻轻拍了几下。这是父亲表达父爱的一种特殊方式，而且，仅仅是表达对她这个长女的父爱的一种特殊方式。她第一次从北大荒探家，父亲打量着她穿兵团服的女民兵式的飒爽英姿，许久才说：“你长大了。”也像今天一样，用宽厚温暖的手掌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几下。从那以后，她每次探家与父亲见面时，父亲总是如此表达对她的爱，不曾换过另一种方式。她后来逐渐理解，那“第一次”，是父亲对她的“宣言”。这“宣言”意味着，她已不应再需要父亲像她小时候那样爱抚她了。她曾为此多么嫉妒过比她小十一岁的妹妹啊！

“爸爸，你就拿这么冷淡的态度待我姐姐噢？”

妹妹替她表示抗议。

父亲说：“依你我该怎么待你姐姐呀？”

“你起码也得亲姐姐一下吧？姐姐都三年没回家啦！”妹妹理直气壮。

父亲哈哈大笑。

妹妹扑到父亲怀中，噘嘴装作生气的样子，大声嚷叫：“这有什么好笑的？坏爸爸，坏爸爸！”一副小女儿状。

十八岁，妹妹的年龄，也正是她到北大荒去的年龄。

十八岁还有资格撒娇，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

那种古怪的嫉妒心理又产生了。

“好啦，好啦，你呀，处处对我提出过分的要求，你姐姐是不会愿意我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的……”父亲边哄边推开妹妹，将脸转向弟弟，换了一种严厉的语气说：“明辉，我预先已经告诉过你，不要坐我的车去接你姐姐，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得换三次公共汽车呢！”弟弟讷讷地回答，牵着他那漂亮瓷娃娃的手，就要上楼去。

“站住！”父亲喝了一声，瞪着他说，“换三次公共汽车又怎么样？”

“我也预先告诉过你，让我坐公共汽车去，我就不去！”弟弟抢白了父亲一句。

“混账！”父亲恼怒了。

“哎呀，你也管得太严了！车不是闲着的吗？”母亲替弟弟辩护起来。

倩倩挣脱弟弟的手，一扭身想下楼去，被母亲拦住。

“别生气。”母亲将她和弟弟一块儿推上楼去了。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问：“你认为我过分了？”严厉的神色丝毫未减。

母亲不满地说：“得了，你有完没完？玉慧刚到家，你就当着她和倩倩的面训明辉，让明辉怎么能接受得了呢？”

小妹却捂上了耳朵：“烦死了，烦死了！”还跺了下脚，随后一边推着她上楼，一边说：“姐，甭理他们，让他们辩论去！”

她上楼后，听到父亲在忧心忡忡地说：“本市的人口，在几天内，将增加二十多万返城知识青年，他们将伸手向我这个市长要工作，要房子，甚至可能要妻子，要丈夫，这一切好对付吗？我不愿我的女儿在返城的第一天就成为二十多万中特殊的一个！我不能不考虑影响……”

“爸爸，您别教训弟弟，要教训就教训我，弟弟也是为我。”她想把事因揽到自己身上，便抚着楼栏，朝下望着父亲说：“我绝不会成为二十多万中特殊的一个。”

父亲仰起脸瞧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下楼去了。

母亲走上楼来，将她领向一个房间，一边说：“妈已经替你放好了洗澡水。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休息一会儿。今天是咱们全家第一次团圆，咱们晚饭索性吃得迟点！”

弟弟和倩倩刚好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倩倩身穿一件卡腰雪花呢大衣，比她初见时显得更窈窕，更有风度。

弟弟说：“妈妈，我们不吃晚饭了，看电影去！”说罢，拉着瓷娃娃的手，双双下楼而去。

“你们回来！”妹妹追下两级楼梯，大嚷一句。

楼下的门哐当响了一声。

母亲满面歉意地望着她……

第二章

这是一幢别墅式小楼。楼上一个十四平方米的房间，屋顶很高，给人的空间感大于它的实际面积。墙壁四角有花形雕饰，一米半以下用木板镶嵌。年代过久，透明漆已退光，木质本身的独特纹络却仍很美观。木板上部的墙壁喷成雾状的淡蓝色，使整个房间被一种幽雅富贵的情调所笼罩。地板是红松木的，褐色给人以稳重感。刚打过蜡，非常光洁。对门的墙，砌着壁炉。两个长翅膀的小天使背负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将冬日下午的阳光反照在镀银的铁床上。那壁炉已不能再生火，现代化的暖气片安装在炉膛内，散发着暖流。房间里暖烘烘的。

她舒适地侧躺在床，半醒半睡。早晨妹妹到她的房间来过一次，替她拉开了紫绒窗帘。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翠灵灵的修叶，使人赏心悦目。一束碧绿举着一朵洁白的初放的花朵，那么典雅，那么素，那么美。在这座北方城市中，是很难在什么人家里见到水仙的。妹妹告诉她，是父亲的老战友从南方带来的。枕边放着一本书——《简·爱》。她中学时代百读不厌的书。“文化大革命”中，连同其他的书，被她自己亲手烧了，那是为了表示追求革命思想的愿望。当时，她曾以为，这本书，和她亲手烧掉的那许许多多书，将永远不会再被后世后代的中国青年们所读到了。她心中当时既惋惜又庆幸。庆幸自己读过了这本书，记住了一位她所崇拜的叫夏洛蒂·勃朗特的英国女作家。知道了世界文学史上的一件罕事：一位普通的英国教士家庭中，出现了三位留名后世的女作家。她曾有过极幼稚的想法：如果教士的女儿们最有可能成为作家，她真希望自己的父亲不是一位市长，而是一位教士。自从她读过《简·爱》后，在她的情感世界中，就永远存在了一位最亲密的女友——“简”。在她入了党，成为教导员后，她内心里极隐秘的那一层情感，也从未背叛过“简”。有多少个夜晚，她在心中与“简”对话，讨论友谊、爱、永恒的情感、人格和心灵……都是非常严肃的讨论。甚至讨论如何作好政治思想工作的种种问题，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青年的理想和精神追求等等，等等，也都是非常严肃的讨论。世界上谁最理解她？当然是“简”。没有第二个人比“简”更能理解她，更能认清她，更能深入到她的心灵之中。父亲母亲也无法代替“简”。然而她却经常对别人说：“最了解我的是营长。”营长——六三年转业到北大荒的，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语言粗鲁的山东大汉，她的入党介绍人。也是将她从班长提到排长提到指导员最后“培养”为教导员的人。他对别人谈到她时，则说：“小姚，我的人！只要我当营长，谁他妈的也别想撤换她这个教导员！”

营长是好营长。好共产党员。除了语言粗鲁这一条，按照党章的其他标准衡量，死后有资格被追认为“党的好战士”。并非谁都有资格公开讲这样的人最了解自己。这是一种殊荣。营长也自认为给予了她殊荣。

但这种“了解”是多么空泛啊！甚至可以说是虚假的。事实上，一个男人永远也无法了解一个女人。他无论怎样努力，都是深入不到女人们的心灵内部去的。女人的心灵是一个宇宙，男人的心灵不过是一个星球而已。站在任何一个星球上观望宇宙，即使借助天文望远镜，你又可能知道多少，了解多少呢？

原则性强、组织能力强、工作责任心强……除了这几方面“强”，营长对她再一无所知。

入党介绍人——最了解自己的人，符合逻辑，却并不那么符合生活。女人无论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希望某个男人充分了解但又使男人们无法企及的许多方面。这是她如今通过自己的心灵体验逐渐明白的道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女人，不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有些女人，在她们刚刚踏入生活大门不久，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们是幸运的。有些女人，在她们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也许还一直没明白这个道理。她们真是不幸得很。她不算幸运，也不算很不幸。她明白得晚了点，但还不算太晚……

她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一动不动地，静静地思索着。

这种静真美好啊！她努力回忆，回忆不起在到北大荒后的十年，不，十一年中，有过享受这种美好的时刻。不惜时间流逝，不被周围的任何事物干扰。像是在梦里，又知自己不是在做梦。可以静静地去想，可以去想与一位教导员毫无关系的事，可以只想与女人相关的事，这简直是一种幸福。

然而营长的影子时时执拗地介入到她安宁明朗的思想中。她驱赶他，不愿让他破坏自己此刻的心境，他却不走。

“我最了解你！”他大声说，一遍又一遍，仿佛这至今仍是他的权力。

“最了解我的人是营长。”在她已明白这句话的虚假性后，她仍这么说。知道自己在说谎，没有勇气彻底推翻自己原先的立论。因为许许多多的人，已经非常信服地接受了这一点。她自己在某一时期内，也习惯了说这句话。在营党委的组织生活会上说；在党内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时候说；在需要介绍自己如何成长为一个知青干部的讲用会上说；甚至还将这句话写在存入档案的思想小结上。

除了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她难道可以说另外一个什么人最了解自己吗？那将会使多少人失望和震惊啊！第一个感到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的，当然会是营长。一个不愿说谎的人说谎话时，也等于在伤害自己，是对自尊的很严重的自践，但她宁肯受到伤害的是自己。

难道她可以对别人说出“简”么？“简”——什么意思？可悲，与她接触和相处过的那么多人中，竟没有一个人知道“简”。

“我的朋友，最亲爱的朋友啊！”她的手动了一下，拿到了《简·爱》这本书，轻轻抚摸着破损的封面，像抚摸一位最亲爱的女友的手。

从今以后，我要对人说：“最了解我的人是‘简’，是你！”她想。不，不是“了解”，而是“理解”。“了解”是一个肤浅的、有距离感的词，“理解”才是与心灵相通的词。对于营长，她就从来没有用过“理解”这个词。最初是因为不明白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以后是因为明白了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

她静静地想着，想着，抚摸着那本自己中学时代最喜欢读的书，心中产生了一种悲哀，一种凄凉，想哭。

女教导员、女政委、女常委……历史在它的某一时期，不允许这样的女人们更像女人，不允许这样的女人们身上保留着女人的情味。在北大荒的时候，她常常从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中感到自己仿佛是一个中性的人。哪个男人如果公然敢用瞧一个女人那种眼光瞧她一眼，那是肯定会被认为大逆不道的，也无疑会激怒她。而女人们如果对她表示过分亲昵，则会被视为“马屁精”，遭到背地里的谩辱。男性对她敬而远之，女性对她远而敬之。女教导员不是女人，是党的一级“代表”。

一次，营党委委员们坐在一起，围桌讨论制定“知识青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人主张加上“洗澡避女人”这一条。有人不同意，认为这一条在进行一般连队教育时强调一下就可以了。加上这一条，就必须从已列出的八条中去掉一条。否则，变成三大纪律九项注意，不伦不类。主张加上这一条的，坚持非加上这一条不可。为了加上这一条，理所当然地应该去掉已列出的某一条。双方争论起来，直至面红耳赤，出言不雅的地步。仿佛坐在他们之中的她，并不是个女人。几个男人关于“洗澡避女人”这个命题所说的一些话，是比他们赤身裸体当着某个女人的面洗澡，更会使一个女人感到羞赧的。

最后营长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乱他妈的争个什么劲儿！男人不就是多那么三两肉，女人不就是少那么三两肉吗？让教导员决定！教导员点头，就加上。教导员摇头，就不加！教导员也代表我的意见啦！”

真是莫大的荣幸啊！营长在任何问题上，一向都很尊重她的意见，一向都有意建树她的威信。

于是所有男人们的目光都注视在她脸上。

她当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朝脸上涌……

只有特殊情况下，比如要选派代表参加什么隆重的会议，名额中强调一定要有女代表，她的性别才在特殊的情况下有了特殊的意义。

营部搬家时，她在连队蹲点，是话务员和通讯员替她搬的东西，结果将她的一本厚厚的日记丢失了。整本日记都是写给一个人的信，写给“简”的信。二十一封半。

日记终于是找回来了，但已不知被多少人看过。她为此对话务员和通讯员大发了一顿脾气。

不久，许多人都在背地里窃窃私语，说教导员害了单相思，爱上了一个姓“简”的。议论最初在营机关范围内传播，后来就蔓延到了离营部较近的几个连队。有人甚至怀着某种低俗的兴趣暗中调查了解。在全营也没查出一个姓“简”的男性，只查出三个姓钱的，其中一个还是老头。于是“简”像一个具有神秘色彩的影子，伴随着她出现在各处，接受众多不可思议的目光的检阅。

营长不得不找她谈话了，开门见山地问她：“简”是谁？

她镇定地回答：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

她怎么可能爱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呢？营长不相信她。这太荒唐嘛！

“那么，你解释解释，那本日记是怎么回事啊？”营长刨根问底。

怎么解释？没法儿对这个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山东大汉解释清楚。

她反问：“你也看过我的日记了？”

营长摇头，说没看过，听传的。

她心中有了底，现编现讲，说那本日记，并不是她的，而是她小姨的。说她小姨是某出版社的外文翻译。说日记上写的是小姨翻译的最后一部书的手稿，没译完，小姨就生病死了。说她保留这本日记，是出于对小姨的怀念。

营长完全相信了她的话，营长在任何事情上从未怀疑过她的话。营长相信她就像相信自己一样，因为营长认为他太了解她了，怀疑她就等于怀疑自己。营长从不怀疑自己。

营长在全营机关会议上替她辟谣。大发雷霆，说要追查造谣者和传谣者，严加惩处。说造教导员的谣，就等于造他营长的谣。

“我最了解教导员！教导员爱上什么人，我能不知道么？她能不向组织汇报么？组织能不掌握情况么？组织能不对这个人进行各方面的了解么？教导员若爱上什么人，不像你们所想的是件简单的事！他妈的谁今后再敢说一个‘简’字，我割掉他的舌头……”

营长是好意，绝对的好意。营长维护她的尊严和形象不受谣言伤害，正如维护他自己的尊严和形象一样。

关于小姨的感伤而富有人情味的谎话，由她的入党介绍人之口，当众重讲了一遍。所有的人似乎都相信了，几个人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她就在营长身旁，正襟危坐，神情庄重。她不得不摆出一副受到无端伤害然而宽容为怀的样子，迎视着种种对她表示歉疚的目光。

她心里却非常难过。那是一种不得不以庄重的神情去加以掩饰的难过。她那么轻易、那么成功地欺骗了营长，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又那么严厉、那么无私地欺骗了更多的人。为了什么呢？究竟是为了“简”，还是为了爱？也许仅仅是为了维护一位女教导员的中性的形象！那一天，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怜悯，也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我已虚伪到了怎样的地步啊！我已变得不是我自己了！为什么没有勇气当众承认，我心中时时感到空虚？为什么没有勇气当众承认，我多么希望别人像对待一个普通女人那样对待我？为什么没有勇气承认，我多么嫉妒那些漂亮的、开朗的、魅力迷人的姑娘，幻想像她们那样，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能吸引众多小伙子爱慕的、而不是准备接受批评的目光；幻想像她们那样被英俊潇洒的青年苦苦追求，幻想像她们那样暗中交换小伙子们写给她们的情书看，与情人偷偷幽会在小河边或桦林中？为什么没有勇气当面对营长宣告：“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些思想，从那一天起，开始如剐如割地折磨她的灵魂。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中，她开始正视自己的灵魂。

从别人的眼中，她看清了自己。

她终于明白，自己对于“简”的那种依恋，那种沟通，是一个女人与自己封闭的心灵的沟通，是一个女人对女人本应具有的一切的依恋。不幸的是，她更想成为一个女人。而别人和生活要求她迫使她成为一个教导员。“简”是不漂亮的，她也是不漂亮的。“简”不是十九世纪英国穷牧师女儿的影子，“简”就是她自己。

“把外表的虚饰当作真正的价值。让刷白的墙壁证明洁净的神龛……”

直至那一天她似乎才真正对《简·爱》这一本书中的这一句话有所理解。

“简”却比她还要幸运些。“简”心中有一位罗切斯特先生。她心中只有女人的孤独，还有那些政治思想工作条例……

那一天她将日记烧掉了。

谣言被权威消灭了。

灵魂被思想灼焦了。

营长以为一场庸俗无聊的风波已经过去。

而她却缩入自己的灵魂之中更加不敢钻出来。

她给营长织了一件毛衣，为了表示对于一位监护自己的党内同志的感激。无论如何，营长毕竟有许许多多的理由要求她对他表示感激，但营长从未向她或向别的什么人流露过这种要求。帮助青年干部树立威信，树立尊严，这是营长视为己任的，也是一名共产党员应该具备的好品质。有了什么责任，营长总是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有了什么获得荣誉的机会，营长又总是毫无怨言地，非常真诚地将她推到前面。

无论如何，营长是位好营长，好党员，好干部。营长的的确确有许多值得她学习，值得她尊敬的品质。

但营长却不是一位好丈夫。好营长与好丈夫在生活中往往不一定那么和谐地统一在一起。

营长经常打老婆。某些老婆，是天生需要经常被丈夫们捶捶打打的。营长的老婆就属于这一类老婆。都说山东女人勤劳，那女人却懒得出奇。除了做饭，任什么家务活也不干。而她还没有懒到连饭也不做的地步，则完全是因为她还没有懒到连饭也不吃的地步。营长家里很脏，脏得他羞于让别人到他家去。那女人比营长小十三岁，正是心猿意马的少妇年华。营长没本事拴住她的性情，她便渐渐自己悟会了一套倚门卖俏的手段，干起了陈仓暗度的勾当。丑女人生出这种心思，也会有饥不择食的男人闻腥而至，何况那女人不丑。一张黑红的瓜子脸挺端正，不胖不瘦的身材挺苗条，再加上一双善于投出色饵的眼睛，无异于向男人们打出块招牌——“愿者上钩”。

皇后风流，就有偷香窃玉的国手。营长的老婆不正经，就有敢冒营长之大不韪的色鬼。营长前脚出门，那女人后脚也出门，打扮得整整齐齐，油头粉面。营长往东，她往西。营长往西，她往东。挎着个小篮，上山去“采木耳”，“采蘑菇”，“采猴头”。一采一天。回来的时候，衣扣也缺了，头发也乱了，疲惫不堪却兴致勃勃。

于是营长家里的木耳、蘑菇、猴头就多起来。多得营长经常送给回城市探家的营部机关知识青年。

于是营长就不愁没有佐酒的菜了。

于是营长就觉得自己的老婆也可爱起来。

终于有一天营长吃出那木耳、蘑菇、猴头滋味不对，插上家门将老婆狠狠治了一回。那女人从窗口逃出，一路奔到营部，风风火火，大哭大闹。

营部只有她一个人，正在记录团里的电话通知。

她只好放下电话劝那女人安静下来。

那女人便坐在她对面，像面对一位法官，抽抽搭搭地大声诉苦。

“哪个男人像他？从我嫁给这土鳖，他就只会老一套！……”

“什么老一套啊？”她不懂，却觉得有义务替营长教育那女人一番。

“恩爱夫妻，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晚上，总得换个花样吧？可是他……就会老一套……完了事，背过身去就打呼噜，鸡鸭踩蛋还扇扇翅膀叫两声呢！……”

那女人却不知羞耻地给她上了一堂房事课。

“你！……你滚出去！”她觉得脸上要着火了。

“你是教导员，营长打我，我不找你找谁？”那女人振振有词。

她跑出了营部，跑到老远老远的地方，跑到小河边，在一棵大树下默默站立了许久……

第二天营长见了她的面，还奇怪地问她脸色为什么不好了。

她说没什么。

营长就吸烟。吸了一支，接着又吸一支。连续吸了好几支，才吞吞吐吐地对她说：“小姚，我家那贱女人找你哭闹来了？那骚货，就该一棍子打断她的腿，叫她往后看得见山，上不了山！”

“营长，我……得去问问打字员，团部的电话通知打印出来没有……”她欲借故走开。

营长却一把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恳求地说：“小姚，昨天那事，你可得替我遮掩啊！传出去，我这营长没脸当了！……”

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觉得面前这个山东大汉非常可怜。

她暗中进行调查，将与营长老婆有瓜葛的那几个男人，发配到了很远很远的山沟连队。她并未向他们作任何解释，他们心虚，也不敢表示出任何不满。她第一次觉得，权力有时候并非可恶的东西。那也是她第一次没与营长商量，便果断地行使了教导员的权力。

毛衣断断续续地织。织成后，营长已打发老婆回山东探家去了。

毛衣是灰色的，粗线的，平针织的，又紧又厚，肯定很暖和。她没织花样，倒是想织，不会。她还是到了北大荒才跟同宿舍的姑娘们学起织毛衣来的。当上了教导员后，就再没摸过织针。以前她认为女教导员静静地坐在某处运针走线，如果被谁看见了，是有点大煞风景的。没什么事可做的时候，她就将《毛泽东选集》或马恩列斯原著翻开，放在膝上，似看非看，似读非读，似动脑筋钻研又根本不是在动脑筋钻研。其实她一翻开那些领袖们的著作就头疼。因为她已经通读过数遍了，获得过三次通读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标兵的荣誉。一次是营的标兵，一次是师的标兵，一次是全兵团的标兵。并没有谁要求她必须手不释卷地学习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是她自己这样要求自己。当上了标兵，就得努力争取永远将这个角色扮演下去。标兵一旦不再是标兵，也就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再是了。那是非凡的苦难。某团的一位上海姑娘，连续两年获得了标兵的荣誉，第三年没被评选为全兵团的标兵，自杀了。她一想到这件事心就抖。她知道这样的事一旦降临到自己身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仅仅失去了个人的荣誉，而且也破灭了她那个团、她那个师的各级首长对她抱有的希望。群众也会对她另眼相看。标兵——这是那个时代的一种图腾，是群众心理的需要。没有的地方，没有的人群中，群众会造出来一个。这图腾一旦失去了光环，群众会再造一个。而失去了光环的那一个，就成为过了时的徽章。没有一颗坚强的心是经受不住这种摆布的。她有时不但害怕自己，也害怕群众。她常常感到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变得那么混账！

连续——这个词，应用在化学和物理学中，就产生核反应。作用于一个人的心理，就很可能促使一个人去死。

在兵团颁布选举全兵团学习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标兵动员令之前，她就知道，师首长给团首长打来了长途电话，说她是全师最有希望被选为全兵团标兵的青年干部，关心地询问到她一年来各方面的表现和工作情况。

团长也给营长打来了电话，说：“姚教导员要是在选举之前出了什么差错，我撤你的职！”

营长将团长的话转告了她，并且当天就将七连和九连的两个“秀才”调到了营部，整天关在屋里写她的事迹材料。

团长还派了团宣传股长来到营部，亲任两个“秀才”的组长。三个人不是关在屋子里伏案埋头，就是围住她无休无止地提问题，他们很善于引导她说出一些闪光的话。她非常体谅他们的良苦用心，不得不道出许多豪言壮语。那其实无异于一种摧残人耐性和神经的游戏，语言文字游戏。她道出的那些闪光的话，不过是许多当时很流行很时髦的“豪言壮语”的翻版。举一反三，发挥用之。比如“活着干，死了算！”她换另外一种说法：“死了不能干，活着才拼命干！”——就成为她，三师二团七营女教导员姚玉慧说出的“豪言壮语”了。

她不是语言大师，她只有以这种办法应付别人，也应付自己。

事迹材料完成后，她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搞成精神病。

她的事迹在《兵团战士报》上登载了。

她终于被评为全兵团的标兵了。

当营长预先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她时，她一转身就跑开了，在白桦林中哭了一场。

营长从那天起却喜形于色，不分场合地搓着两只大手，笑得合不拢嘴，反反复复说：“太好啦！太好啦！小姚你可为咱们全团全师都争了光啊！连续三年，不容易得很哩！我这个入党介绍人，也沾了你的光，跟着你感到光荣哇！……”

从那时起，她内心深处开始害怕荣誉，害怕自己曾一度努力争取的种种荣誉。每种新的荣誉，都仿佛一块压在她身上的大石头。她早已撑不住了，要被压垮了。她终于懂了，荣誉越多，越高，她越不是一个人，越不是一个女人了。

织一件毛衣，这念头，不仅仅是为了对营长表示感激而产生的，也是一种反叛。反叛什么？反叛谁？并不具体，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思想坚定着这一念头。不，这种反叛的念头绝不是思想，是一种心理，一种朦胧的下意识，一种软弱的本能。如此而已。

“我肯定我们应该回击！”

“简”在劳渥德学校受到虐待后，不是勇敢地说过这样的话么？

那么她就要织一件毛衣。

女人的，也可以认为是人的原始悟性，使她深深地感觉到自己是在受着种种的虐待。一种文明的，不伤及皮肉的，堂皇的虐待。因而也就没有谁体谅她，怜悯她，帮助她摆脱。恰恰相反，有多少人心里还对她隐藏着嫉妒。

织毛衣！织毛衣！！织毛衣！！！

当她开始织那件毛衣时，她才觉得自己在某一方面又多少有点像一个女人了。织毛衣，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静静地坐着，光滑的织针在手中运动着，柔软的毛线有条不紊地一环环缠绕在织针上，不知不觉中变成袖子，变成领口……更美妙的是，不必强装出一副认真钻研或颦眉思索的样子。她甚至暗想，织毛衣远比装模作样地学毛选或马恩列斯著作，更能使一个女人变得聪明起来。

许多人看见她织毛衣，起初自然都表示出极大的惊诧。

“教导员，你还会织毛衣呀？”

“教导员，看这颜色，你不是给自己织的吧？”

“教导员，你要急着织成的话，我有空时帮你织呀？”

“给营长织的？……营长也怪可怜的，还从没见他穿过一件毛衣呢！”

……

不久，营部机关的人们也就习惯了看见她静静地坐在某处织毛衣。

她有些后悔说出了是给营长织的。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织毛衣，这是很容易引起许多庸俗的猜测或闲言碎语的。

却根本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刮进她耳朵里。

所有营机关的人们，仿佛都普遍认为，营长和教导员之间的关系，无论亲密到何种程度，也肯定不会逾越圣洁的同志式的关系。人们对此深信不疑，仿佛营长和教导员都是没有性与爱这两根神经的人，是同性的人。关于“简”的那些并无恶意纯粹是出于好奇的飞短流长被营长严厉地加以扑灭之后，人们仿佛普遍认为那是营长替她当众发表的一次郑重宣言：她绝不会爱上什么人，也根本不需要爱。

“小姚，听说你是给我织的啊？抓紧织，今年冬天我就等着穿它啦！”

营长对她大加鼓励。

知道自己做的是别人所期待的，她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一种潜在的兴奋。甚至在开营党委会的时候，她也一反常态，不再那么严肃地瞧瞧这个，望望那个。她埋头坐在一旁织毛衣，别人不问到她什么话，她往往一言不发。

营党委委员们竟连这一点也渐渐接受了，习惯了。

既然营长都不批评她，他们何苦对她加以指责呢？

营长为什么不批评她，这是她不甚明白的。因为毛衣是给他织的么？管它为什么！反正没人批评她，提醒她，告诫她注意什么，使她感到暗暗高兴。

织毛衣！织毛衣！！织毛衣！！！

她几乎是在报复谁似的织着。

教导员的身份，标兵的影响，连续获得三次的荣誉……通通见鬼去吧！她常常一边织着，心里一边恨恨地这么想。

毛衣织成的那一天，是星期天。营机关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话员小孙和文书小周都到连队看同学去了。

收了最后一针，天已经黑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复杂而又艰巨的工作那么快活。看看手表，九点多了，小孙和小周肯定不会赶回来了。她将毛衣用一块方头巾包好，铺展被褥，想早点睡。洗了脚，脱了衣服钻入被窝，却又睡不着。光顾织毛衣，忘了往炉膛里加柴，火早熄了。屋里有点冷，又出奇地静。

她感到异常孤独。

小孙的同学在十连，小周的同学在十三连。她们当然都是去看望各自的男同学的。有个男同学在某连队，能够经常彼此看望看望，多好！她也有男同学。同班的，同校的，都有。分散在各个连队。但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需要她大老远地跑去看望他们。如果她这样做了，他们会感到惊诧的。除了惊诧，可能再也不会有其他表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绝不会大老远地跑到营部来看望她。他们看望她也认识的每一个女同学，就是从未看望过她。小学时期，她是市长的女儿。中学时期，她仍是市长的女儿。这一点，使她无论与小学还是中学的同学，都难以结下亲密的友情。那时候她自己好像也不需要友情。她在班级和学校里独往独来，高傲而孤僻，优越感极强。

在北大荒，她也当过一个时期“走资派”的女儿，但属于“可以教育好的”一类。不久父亲便被“解放”了，“结合”了，“长期挂职休养”了，她又成了“革命干部的女儿”。于是成了班长、排长，进而成了副指导员、指导员、教导员。于是，在她是“走资派”的女儿那一时期，曾主动接近过她的一个男同学，又跟她疏远了。

她真希望哪一天有个什么人突然推门而入，声明是来看望她的，那她将会对这个人内心里充满了感激！

小孙和小周的“男同学”，其实就是他们各自的恋人。她们常常背着她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有时忧郁，流泪；有时欢乐，嬉笑。而当她一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她们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听说星期天食堂吃饺子？”

“嗯。”

“开饭时如果我不在，别忘了替我打呀！打两份。一份三两的，一份八两的。”

“谁要来看我？肯定是个男的！”

“还会有谁来看我？我那位呗！他说每个星期都是我下连队看他，他有点过意不去！”

“别，千万别让他来营部看你，打电话告诉他，你去看他！”

“为什么啦？”

“用问？教导员眼皮底下，你们这次见面能愉快么？我想象得出，她肯定会这么说：‘营部不是谈情说爱的场所！’不把你那位鼻子气歪了才怪呢！……”

“我看教导员有点不正常，自己不需要爱情，还希望别人都是石头！”

“那是嫉妒！吃不到葡萄的人，总说葡萄是酸的嘛！”

“哈哈哈哈……”

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了她们议论她的这番话。那是夏天，她们在宿舍里，她在宿舍外。她们的笑声，从窗口飞出，像一把针甩在她心头上。

她猛地推门跨入宿舍，使她们大吃一惊，笑声戛然而止，胆怯慌乱地瞧着她，似乎都不敢喘气了。

她气得脸色苍白，双手发抖，狠狠地瞪着她们。

她们同时迅速避了出去。

接连几天，她们在她面前惴惴不安，诚惶诚恐。

她却没有因为这件事故意找她们的什么差错。如果她想报复她们，那是有很多机会也很容易的。

然而她没有。

如果说她还在某些方面像她自己，那么大概也就只有这一条了——不实行报复。

她还不甘连自己最后的本质都由自己污染了。

“营部不是谈情说爱的场所。”——这是营长的话，并非她的话。

她不过是将营长在营党委会上说的这句话，在营机关星期六例会上又宣布了一遍。营机关的女知青多：电话员、卫生员、食堂的炊事员、招待所的服务员、文书、宣传干事、妇女干事……

营长的话的确说得尖刻了些，但她自己当时确也认为这一点不无强调的必要。

她那颗受到伤害的心痛苦而委屈……

屋里太静了，也太冷了。火炕冰凉，忘了烧。电压不足，一百度的电灯，还比不上四十度的电灯亮，像一只昏黄的独眼，冷漠地瞪着她。

外面也是那么静，听不到风声，世界仿佛死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她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够形单影只地度过了。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呆，又匆匆地穿好衣服，穿上了鞋。

她挟起那件用头巾包着的毛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的，雪很大，仍在下。月光皎洁，四野一片银白。大而柔软的雪花，时时飘落在她脸上。一接触到她的脸颊，顷刻便溶化了。几排营部的家属房，窗子全黑了，人们也许早已进入了梦乡。

她走着，走着，不假思索地，机械地走着，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在前面拽着她。

走到一排房子最东头的一家小院外，她站住了。

是营长家。

窗帘拉着。忽闪不定的，微弱的光亮透过窗帘布，被滤成了蓝色的，晃在玻璃上。

她想营长还没睡。

她犹豫片刻，轻轻走入小院，轻轻走到门前，轻轻拍门。

“谁？”营长的声音。听来粗暴，使她猜想他正在独自生闷气。或者由于非常讨厌此时此刻有人登门打扰而恼火。

“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回答的声音竟那么低。

“小姚？……”营长披着棉袄开了门，闪身将她让进屋里。

桌上点着极短的一截蜡烛。摆着半瓶酒，一只粗瓷大碗，一小盘咸菜。

营长家里似乎比她的宿舍里更少生气，更少温暖，也更昏暗，也更窒闷。

“怎么不开灯？”

“灯泡坏了。”

“到办公室去先取一个啊！”

“不用，这样挺好。你怎么还没休息？有事？”

“没事……我来给你送毛衣……”她说着，将毛衣放在炕上，自己也坐在炕沿上。

营长打开头巾，拿起那件毛衣，高兴了，笑了：“你织得还真快。”

她说：“一点都不快。早该让你穿上了！”

营长看了她一眼，默默放下毛衣，不再说话。

屋里充满酒气。

营长身上也散发着酒气。

营长又走到桌前，端起粗瓷大碗，扬起头一口喝干了剩在碗里的酒。

营长的酒量是全团干部中出了名的。

她也能喝三两白酒，在许多次会餐的场合上练出来的。

她忽然极想喝酒。

“营长，也给我倒半碗。”她以一种好胜的口吻说。

“你？……”营长转身又看了她一眼，倒了半碗酒，双手端给她。

她接过碗，一饮而尽。顿时觉得一股火热和辛辣从胃里直冲头顶。

营长默默接过碗，又将那一小盘咸菜递给她。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摇摇头，推开了。

“我走了。”她喃喃地说。

“那你就走吧。”营长说，“这酒劲挺冲，保你回到宿舍睡一宿安稳觉。”

她站起身，就想走。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到这儿来，并不单纯是送毛衣的，毛衣明天也可以送给营长，也不是为了喝上半碗白酒的，酒解除不了她内心此时此刻的空寂。

与眼前这个有许多理由受到她感激，而她从来也没有当面对他说过一句感激之词的男人交谈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还喝了他半碗白酒，她似乎也就得到了一些满足。同时又觉得渴望获得的半点也没有获得。

她的头开始有些晕了。

她想，她应该走了。

她的双脚却还将她钉在那里。

你究竟需要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已经开始朦胧的意识对这个问号很漠然。

营长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瞧着她。

她又说：“我走了……”

营长又说：“那你就走吧……”

“你试试毛衣吧，如果不合身，我拿回去拆了重织。”

“不试也罢。哪会不合身呢！”

“你还是试试。”

“那……我就试试……”

营长一抖肩膀，将棉袄抖在炕上，拿起毛衣往身上比量。

她不想立刻回到她那很冷也很静的宿舍。

她说：“你得穿上试试呀，这我怎么看得出来合身不合身……”

营长听了她的话，就脱下了套头的破旧绒衣。

像北大荒的不少男人一样，营长也没穿衬衣，他们认为光着身子穿绒衣更暖和。

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在昏暗的烛光的照耀下，他宽厚的脊背闪着皮肤的光泽。他那两条粗壮的胳膊，他那仿佛能挑起千斤重担的肌肉发达的双肩，他那像穿了救生衣般高高隆起的胸脯，竟使她无比震惊！

她第一次看见这个自己平素非常熟悉的魁梧男人赤裸着上身。

而且她离他这样近！

那种震惊是强大的，使她心理上一时间还来不及产生任何变化，甚至连一个女性的微妙的羞赧也来不及产生。

她呆呆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用石头凿的人。

营长拿起衣服刚要往头上套，不知为什么，转脸看了她一眼。

在这一时刻，在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碰的瞬间，她的心才突然怦怦激跳起来，她感到脸像被火烤一样灼热。

她下意识地低了头，但随即又抬起了头。这是一种奇特的心理。

她从营长那炯炯的目光中，感到自己是一个女人。

这种她几乎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意识，彻底击败了她一向很冷静很善于自持的理智。

她内心里骤然生起一种强烈而又迷乱的渴望！

她对它不知所措，也似乎期待它已久。

这震惊，这渴望，被动地期待进一步发生什么事并可怜地害怕果真发生什么事的恐惧，如几股飓风在她心房里喧嚣冲腾。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一场灵魂深处的大骚乱，这崭新的奇异的体验使她的灵魂此时此刻变成了一匹脱缰的烈马。她的灵魂于是获得了一种无羁的快感和一种战栗的兴奋。

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最细小的神经都完全失控了。

期待和恐惧双重的本能逆向挣扎，撕裂着她的灵魂，像狮爪撕裂一只小兔。

她偏不垂下她的头。

她咄咄地迎视他的目光。

她固执地勇敢地骄傲地快活地对自己挑战！

她的理智卑下地绝望地对她喊叫：你怎么能这样！

而她的灵魂激动地大声回答：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她觉得她身在大裂谷的无底的断堑，疾速地坠落着。

她觉得她就要晕倒了。

那小小的一截蜡烛，跃起最后一朵光亮，终于不甘地熄灭了。

“蜡……”究竟说出口了这个字，还是仅仅想到了这个字，她自己也不知。

两条粗壮的男人的胳膊，猝地将她紧紧搂抱住了。

没有反抗。没有趋就。没有激情。没有柔情。恐惧也消失了。

情感，精神，心理，三个世界一大片空白！

沉入她心底的两种本能不再互相挣扎，疲竭地喘息着。

不，那是他的喘息。粗重，短促，急迫，散发着酒气。

她酥软得连微微睁开一下眼睛的气力也没有了。她仿佛觉得自己已变成了胶状的什么半死不活的东西，粘在他身上，又在往下流。她仿佛觉得自己被一只章鱼的吸盘牢牢吸住，也被它的八条触臂整个抱拢。

可以认为那一时刻她是死了。死在现实中，活在另一个涅槃的境界。两处都是黑暗的地方。

持续的鼓声引导她迷醉的灵魂走向某一不可知的归宿。

不是鼓声。

是男人的冲动的狂野的心跳！

一只大手，迫不及待地从衬衣底下探入她怀中。

乳罩带被扯断了。

结满厚茧的大手，肆意揉搓着她的乳房。那是此前任何一个异性都没有轻触过一下的。

她呻吟起来。

她那瘫软的身体像受到惊扰的海星，本能地收缩着。

灵魂却不知道该逃向哪里。

她张开着嘴，才感觉到能够呼吸到空气，而另一张嘴立刻堵住了她的嘴。那张嘴贪婪地拼命地裹吮着，像要通过她的口，将她的心裹吮出来，囫囵吞下。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一小片棉絮那么轻，被强壮的手臂抱起来，无声无息地放在炕上。

她仿佛被颓倒的土墙掩埋住了……

那只饥渴的大手，如动物似的，莽莽匆匆地向下抚摸……

突然他抖了一下，一跃离开了她的身体。

她听到一串雷声。

理智渐渐归复到她身上的最初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他为什么那样迅速地跃开。

不是雷声。

是啪啪的拍门声。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惊得呆住了！

对她来说，那一片刻，是黑暗之中最最可怕的片刻。世界末日呈现眼前她也不过恐惧如此！

“营长！营长！……”

外面是文书小周焦急的声音。

她和他都屏住了呼吸。

她连抻一下衣服都不敢。

门，并没有插。

“营……”

门突然被拉开了。

文书闯进了屋里。

“营长……”

小周蓦然缄口，僵立在她和他面前。

也许是很长久的一段时间，也许是极短暂的片刻死寂。

小周一扭身跑了出去，将一句话留给她和他：“管理员的爱人难产，得赶快派车送团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营长家的。

她来时留下的足迹已被新雪覆盖得看不出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走回到宿舍门前的。

更新的雪来不及覆盖归返的足迹。

雪厚了。

那一行足迹深深的。

她真希望她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但她身后那一行足迹不容置疑地证明她在这个雪夜的一段非常历程。

她一点也不想进入到宿舍里去。

宿舍里还亮着灯。

她知道小周也不在里边。宿舍肯定还那样寂寞，那样冷清。

她背靠着门，坐在门槛上，呆呆地凝望着她的足迹。

她觉得她的心灵上也留下了一行足迹，深深的，将永远存在。不可能被什么覆盖，不可能被什么清除。

那一行雪地上的足迹在她眼中变成了红色的，染红它的是她心里的血。

你满足了吗？

你满足了吧！

她对她的灵魂说，充满了轻蔑。

灵魂一声不吭。

教导员的自尊开始严厉审判一个女人的空虚。

灵魂罪过深重地缄默着。

我要获得的并不是刚才发生过的那件事。不，不是！“简”，“简”，只有你才能理解我！只有你才能替我作证！只有你才能替我辩护！

可你是不存在的……

她的泪水刷刷地往下淌。

羞耻感，这面别人看不见的镜子，逼照着她的脸。

她在这面镜子里瞧见一座殿堂像小孩子搭的积木一样坍塌了。每一块都变成“人格”两个字，断裂着，重叠着，堆压着，如一座坟。

她双手捧起一捧雪，捂住了脸。

雪化了。又捧起一捧……

小周明天就会将这件事传遍全营的，会非常神秘地将今晚亲眼所见的情形讲给别人听的。

那我就完了。

营长也完了。

我和他从前的一切正常的关系都将被蒙上可耻的堕落的色彩。

一种拯救自己的本能仿佛从极遥远的什么地方将她的理智呼唤回来了，按捺住它并迫使它担负起拯救自己也拯救另一个人的责任。

又一起恶毒地诽谤教导员的谣言？！

彻底否认这件事？！

我今晚根本没到过营长家？！

无中生有？！

用两个领导者的牢固威信加在一起作为有力武器进行回击？！

但愿雪下得更大更快更厚，马上覆盖掉我留下的那一行足迹。在它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之前。

但愿明天早晨在宿舍和营长家之间，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

可如果我得救了，小周将落到什么下场？

欺骗得了别人，能欺骗得了自己吗？

心灵上的那一行足迹是大雪无法覆盖也无法掩埋的啊！

他也绝不会与自己订攻守同盟！

他不是那种人！

自己这些念头，绝不会也在他的头脑中产生！

卑鄙！卑鄙！！卑鄙啊！！！

这一连串的念头卑鄙得太可怕了！

她的灵魂被自己这一连串念头吓得瑟瑟发抖！

不！不！！不！！！……

她竟失声叫嚷出了一个“不”字。

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背堵住了嘴。

不……

她想。那样做了我不但不能使自己获得拯救，反而会堕落到自己和别人都无法再拯救的地狱中去！

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让一切形式的审判对我开庭吧！

“简”，你要给我勇气啊！

她又捧起了一捧雪，塞进口中。

可耻！堕落！荒唐！毫无意义的一时的冲动！……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承担吧！后悔已晚了就绝不要后悔！

她决定对自己进行冷酷无情的挑战！

将会是一败涂地的挑战……

“教导员……”

她猛抬头，小周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

她缓缓站了起来，手中还攥着一把雪。

小周问：“教导员，你怎么不进屋？”月辉下，对方的眼睛异常明亮。

“我……屋里太闷了……”她喃喃地说。

她的视线不禁从对方的肩头望过去：雪地上，另一行脚印从公路的方向插过来，与她自己的那一行脚印并行至此。

但愿这是一场梦。

她心里还这么想。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尽量用一种正常的语调问：“管理员的爱人送往医院了吗？”

“已经送去了。营长也跟去了……”小周低声回答。

她没从小周的声音中听出什么特殊的意味。

她的心多少安定了一点。

她又说：“替我想着点，明天给营长家送一只灯泡。”

小周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她进一步说：“我正在营长家和他谈冬季干部集训的事，灯忽然就灭了，接着你就来找营长……”

小周用更低的声音说：“教导员，这还用解释吗……”

沉默的一方是她自己了。

这是比对方虚伪的沉默。

但她只有沉默——因为对方的话把她“将”死了。

幸亏对方很快就使她从尴尬之中挣扎出来了。

“教导员，多冷啊，咱们进屋去吧！”小周微微笑了一下，推开了门。

进屋后，小周说：“嘿，屋里也这么冷！”

她说：“我没想到你今天晚上还会赶回来。”

小周说：“那你自己就不怕睡凉炕啦？”

她说：“我自己无所谓。”

小周说：“傻瓜才会像你一样！你睡凉炕的次数还少吗？得什么妇女病再后悔就晚了！”说完，便蹲下身去，抡起斧头劈柴。

她望着这个一向对自己恭而不敬、顺而不近的北京姑娘，心头倏地滚过一阵热浪。

她赶紧生火烧炕……

直至熄灯后，两人再没说什么话。

她穿着毛衣躺下了。

想到自己被扯断了带的乳罩，她不敢当着小周的面脱下毛衣。她彻夜失眠，然而她不敢辗转。她几乎一动不动地仰躺了一夜，瞪大眼睛望着屋顶……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过去了……

什么也没发生。

任何轻波微涟也没有。

好像那件事根本就是她做的一个梦。

倒是小周对她似乎比从前亲近了些。而小孙因为小周对她的态度如此，也不再视她为需要提防的人了。

只有几位营党委委员们表示过一点奇怪。他们奇怪的仅仅是营长为什么不穿上教导员为他织的那件毛衣？不合身？

她和营长的话，对某些重要问题的意见，在营党委委员们中间，仍具有决定性的，互相补充的威信。

在各种工作会议或营党委会议上，营长还是常说那句话：“让教导员决定吧，她也代表我！”

在评选究竟谁有资格获得某种荣誉的时候，营长还是像从前那样，用无私的口吻说：“我看就是小姚吧，她原则性强，组织能力强，工作责任心强，又是连续三年的标兵……”说时，还是像从前那样，连看也不看她。

营党委委员们，营机关的所有人们，对此依然如从前一般毫无疑义，心悦诚服。

但营长的这些话，在她听来，已不能像从前那样激起她心里由衷的感恩图报的回响了，她似乎觉得这些话是受了污染的，隐裹着心照不宣的肮脏内涵。

这是负着罪过感的灵魂对心理的反馈。

她明知自己非常不应该那样去领会营长的那些话，不应该对自己对营长这么无情这么严厉地进行并不公正的审判，不应该将自己也将营长的人格否定得那么彻底。

然而沉重的罪过感以及由此造成的一系列的连锁反应的自裁意识，在她心灵中扩散，糜烂，腐蚀，形成一环又一环的痛苦链条，紧紧地箍在她身上，无法挣脱。

当没有第三者的时候，她和营长不能够再用正常的语调说一句话，不能够彼此迎视一眼。仿佛两个人的内心里都蛰伏着一个魔鬼。不是她逃开了，便是他逃开了。

天天读，政治学习，传达文件，还是由她主持的事。

腐化、堕落、败坏、丑恶行为、不良意识、生活作风、道德品质、灵魂、世界观、自己割自己的尾巴，伪装是不能持久的等等，等等。这些像《圣经》上的戒条一样，充斥语录本中，思想教育材料中和文件中的词句，使她口读着，心颤着。这些词句，这种对人的灵魂进行消毒的形式，是她以前所习惯的，读起来朗朗上口的，视为神圣职责的。而现在，却变成了一遍又一遍往她灵魂上刷的镪水。每天的这种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捆绑起来扔进了镪水池。那是她每天都要经受折磨的时候，那是她每天最难度过的时候。度过后，常常是一头冷汗。

然而在别人听来，教导员的声音仍像从前一样，咬字清晰，发音标准，铿铿然具有警告的力量。职务的训练，使她成为全营读语录，读材料，读文件最适合的人。

她心中暗暗开始诅咒这永无休止的种种宗教式的压迫人灵魂的形式了。

因为在这种形式中真正感到灵魂受压迫受践踏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别人。别人可以将头低下去偷偷打盹，可以剪指甲，可以用笔在破纸片上乱涂乱画，可以抠鼻孔，可以抓耳挠腮，可以胡思乱想……

会过去的，就会过去的，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总会过去的……

她只有如此抚慰自己。

她变了，憔悴了，常常发怔发痴。

一天，她独自沉思地坐在办公室里，营长走了进来。

她知道是他走了进来。她没动，没看他。

他从头上扯下皮帽子，语无伦次地，绝望至极地说：“我受不了啦！我再也不能忍下去啦！共产党员……明人不做暗事……虽然我们没有……那个……但是想……那个的念头……就是犯了作风错误！我档案中没有过任何污点，可是这污点在我心上了！……共产党员对党的一颗红心啊，从此就有污点了啊！我要在营党委会上主动坦白交代自己的严重错误，我要把我的……丑恶灵魂彻底暴露在大家面前！我……我不是人！我甘心情愿接受大家的批判！我要请求给我党纪处分！我……我不配当营长！……他妈的我……共产党员对党的一颗红心……他妈的好端端地糟蹋了啊！……”

这山东汉子痛不欲生，由于话说得太急，满嘴吐出白沫，像一只螃蟹。他一边说一边撕扯自己的领口，一颗扣子蹦飞了。他那样子仿佛神经有点错乱了，有点让人感到可怕也有点让人感到可怜。

她慢慢站起，朝窗外瞥了一眼，猛地转过身，低声然而恨恨地说：“别嚷叫！你忍受不了啦？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还能不能忍受？……”

他半张着嘴，瞠目瞪着她。

她又一字一句地说：“忍受不了，也得忍受！”

他呆住了。他那粗壮的脖子青筋暴起，他那突出的喉结上下一动，口中咕噜有声，像把什么要涌出口的东西艰难地咽了下去。

她想：如果你心中真有个鬼，你就咬紧牙关，把它憋死在你心里！别让它钻出来吓你自己也吓别人！

“你要是敢交代半句，我就自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冷冰冰凉飕飕的。她不是在威胁他，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而且也肯定会这么做。

他呆呆地望着她。

他渐渐低下头去，渐渐地转过他那高大魁梧的身体，无声地推开门，无声地走出去了。

她仍呆呆地靠着桌子站立，凝视着他摔在炕上的狗皮帽子，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狗皮帽子仿佛变成了一条狗瞋在炕上。

人竟是多么自私啊！

自私的是我还是他呢？

她第一次像今天这样恶狠狠地对待自己的入党介绍人。

污点，错误……这两个词就能说明那件事吗？人啊人，你为什么在不折磨别人也不被别人所折磨时，还要自己折磨自己，自己虐待自己呢？难道人有灵魂就是为了虐人或自虐的吗？

她突然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

“教导员你哭什么？……”

“教导员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啊？……”

她想止住哭声，拭去眼泪，装出没事的样子，可已经来不及了。

走进来的是小周和小孙。她们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便同时走到她身边，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人的两只手轻按在她肩上，俯下身关切地询问她。

“没什么……我……心里突然有点烦……”她窘迫地说。第一次被人发现在哭，她真觉得无地自容。

小孙不安地说：“教导员，我俩以前对你……太不亲近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她触摸了一下小孙按在自己肩头上的那只手，苦笑着说：“别这么想，是个人都有心烦的时候，女人心烦了就爱哭，我也是个女人啊！……”

小孙真挚地说：“教导员，我可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呀！你心里有什么烦恼的事儿，就不能放下教导员的架子对我俩说说吗？我俩今后也不对你保密，也会对你说的！……”

比她小四岁的电话员小孙，是个性格活泼的上海姑娘，不过有时善良得过于可爱。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能说，傻姑娘！不能对你说，也不能对任何人说，我永远都不会说啊！那不是一般的烦恼忧伤，那是个魔鬼！它会吓坏了你，我要把它憋死在我自己心里！

小周到底比小孙大两岁，懂事些。她说：“别缠着教导员了，你这不是在给人添烦？……”说罢，拉着小孙朝外走，走到门口又扭回头说：“教导员，中午我们替你把饭打回来！”

两个姑娘走出去之后，她立刻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绢在水盆里洗了几下，慌慌地擦自己的脸……

三天后，各连的伐木队都集合到营里了。原定是由一位副营长带队进山的，可营长非要去不可。谁也拗不过他，只好由他。

他当天就带队离开了营部，没跟谁告别，只是将一些未安排妥的工作写在纸上，让人转给了她……

伐木队一钻进深山老林，就三四个月不出来。

她将营长留下的那页纸压在玻璃板底下，常呆呆地瞧着它，心想：你逃避谁呢？逃避什么呢？男人，男人，你比女人还懦弱！……

副营长乐得有人顶替自己进山，便请了探亲假，赶回吉林老家与老婆孩子过团圆年去了。

全营的工作都落在她一个人肩上了。

她默默地处理着各连队汇报上来的种种问题，调解某连队领导班子内部的矛盾，促进连队与连队之间的团结，视察全营的机务检修工作，了解知识青年的思想状况，作计划生育的动员报告……

她的工作能力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充分的发挥。

不久，团里又指示三营抽出六百名强壮劳力参加全团兴修水利大会战。她又理所当然地成了水利大军第三支队总指挥。营机关的工作人员也几乎全都编入了支队，只留下了电话员小孙看守转插台，接电话；管理员开介绍信，盖图章。

六百人住在工地上临时搭起的简陋工棚和破棉帐篷里。要在两山之间垒起一道石坝，还要炸平两座山坡，修建起几十米深的水库库底。六百人都将自己最破最脏的衣服从连队穿来了，像一批苦役犯。六百人的劳动态度虽然说不上热情高涨，但起码可以说是非常自觉的。因为他们都是各个连队的党团员，而且他们经过动员后相信了，这绝不再是马歇尔计划。水库设计图纸不是团里的某位领导一时兴之所至，异想天开的结果，而是从省农学院请来的几位教授实地勘察后认真绘制的。只要汗不白流，力气不白出，人们也就不发什么牢骚和怨言。那是精神很容易将人变成物质，而物质又很廉价的时代。一面锦旗可以使一个班、一个排、一个连、一个营，甚至一个团一个师的人们忘记他们是人而非劳动机械……

工地上每天爆炸声不断，巨石源源地从山坡滚下，再被一双双肩膀抬走。号子声，打钎声，铁镐与坚石的碰击声，从扩音器传出的工地宣传员的快板声响成一片。

那是她的组织能力和工作责任心结合得最出色的一段日子。她既是总指挥，也是普通劳动者。抬石头、打钎、抡镐，她什么都干，她仿佛存心要把自己累垮似的。然而她那并不强壮的身体却似注射了兴奋剂，对劳累失去了正常反应。

她完全能理解营长为什么非要顶替副营长带领伐木队进深山老林了。

六百人在工地上度过了除夕之夜。

从各连队抽调了几名男女知青，前一天临阵磨枪，赶排了几个节目，无非是“二人转”、对口词、数来宝、快板、山东快书、男声小合唱、女声小合唱、男女声小合唱……内容也无非是工地上的好人好事。就在雪地上、月光下为六百人演出。却只有极少的人去看，索然无味地看了一会儿，发声喊，一哄而散。

第二天开早饭前，各连的领队全来找她，替战士们要求，允许回连队去看看。

她向团里请示，团里不答应。

人们普遍不满起来。这种不满是有道理的。既然放三天假，为什么不让回各自的连队去看看呢？老职工们有不放心的家事要回去料理，知识青年们也盼望着寄到连里的信件和包裹。团里不答应也有道理：三天内六百人不能重新集中怎么办？大坝在三月底不能如期建成，几条河的汛水送下来，将可能前功尽弃……

但她还是自作主张——想回连队的，都可以回去！

各连领队将她的话传达后，工地上一片欢呼。

甚至有人高喊：“教导员万岁！”

一个小时后，六百人就从工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团里得到了消息。团长亲自打来了电话，口气相当严厉：“小姚你好大胆！三天后六百人集中不起来，我开你的全团批判会！……”

听得出来，团长是真火了。

她镇定地说：“团长你最好也把我这个教导员撤了，我早就不想当了……”

“你！……”话筒里传出了团长拍桌子的声音。

她轻轻将话筒放下了。

团长从来没对她发过火。

她也从来没对团长那么放肆过。

然而自己从来连想象也不曾想象过的事发生了。

诱导这一切具有强烈叛逆性质的行为的潜因究竟是什么？是自己变坏了的性格？还是那件毛衣？她很难承认自己的性格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就算变坏了吧，也比她从前的好性格更富有人情味了。至于那件毛衣，她敢肯定，是织得很细心的。一个女人织的第一件毛衣比一个鞋匠学徒做的第一双鞋要有意义得多。她想：谁不明白这个道理谁就连起码的人性都不能领悟。

她决定不回营部，独自留在工地上。孤寂曾使她感到过空虚，而她已对空虚不再害怕。空虚有时是人心灵的自然现象，就如同雾是宇宙的自然现象。人对自然现象不必讳言，对一切最自然的事文过饰非才是人的最不自然的行为。

她很奇怪自己的头脑中为什么会产生这些古怪的思想。

这是自然的？还是不自然的？

她觉得自己快成一个经常与自己进行诡辩的哲学家了……

小周原本是要回营部去的，可又突然决定陪她留下来。她心里明白，小周回营部是假，要到十三连去是真。她逼着小周去搭十三连的马车，小周说什么也不肯。

天黑后，两个人把帐篷里的大铁炉子烧得红红的，把铺位挪近了，谁也不干扰谁，靠着被子各做各的事。小周看信，她用硬皮笔记本垫在膝上写信。

她一封三页纸的信写完了，小周那封信还没看完。

她不禁问：“谁写给你的信这么长？能当一本书读了！”

“他……”小周头也不抬地回答。

“十三连的……同学？……”她好奇地问。一位女教导员竟对自己下级的男朋友的信产生了好奇心，她觉得自己这位女教导员简直变得不成体统、有失身份了。

小周抬起头，对她微笑默认。

她不便再问什么，一时又找不到其他事可做，就枕着被子躺下，心想：要是有谁也给自己写这么长的一封信多好呢！

小周仿佛猜着了她在想什么，反问：“教导员你想看么？”

“我？……我看你的男朋友写给你的信？你真是乱开玩笑！……”她的脸倏地红了。

小周咯咯笑了，说：“那有什么啊？我们的信不怕别人看。可以抄在黑板报上让所有的人都看！”

她说：“可惜全团恐怕也找不出那么大的一块黑板呀！”

小周说：“教导员你好像有点不相信？不相信让我念给你听！”

她双手捂上了耳朵：“你真太不害羞了！念我也不听！”

小周说：“你不听我偏念。他这封信写得太好了！真的！你听着……我开始念了啊：亲爱的，吻你。你早已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可你未必意识到你对我有多么重要。因此我要在这封信里告诉你这样一条真理——好女人是一所学校。一个好男人通过一个好女人走向世界。学校！我们女人是一所学校！我当时看到这一行字我都哭了！……”

她故意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语调说：“文书同志，那只能证明你自己被爱情的甜言蜜语搅昏了头脑。”捂住耳朵的双手，却不由得放下了。

将女人比作一所学校——这思想真伟大得可以。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难怪有人说，恋爱使人头脑聪明。这封信的开头就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小周却不理她是在听还是真不愿听，只管很激动地念下去：“一个男人的一百个男朋友，也没有一个好女人好；一个男人的一百个男朋友，也不能代替一个好女人。好女人是一种教育。好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清丽的春风化雨般的妙不可言的气息，她是好男人寻找自己，走向自己，然后又豪迈地走向人生的百折不挠的力量……”

她渐渐地坐了起来。

小周继续念：“一位外国诗人写下过这样一首诗：天下没有比对于一位姑娘的初恋更灵巧的教师/不仅将男子心内卑污的一切抑制下去/也教给他们高尚的思想，可爱的言词，礼貌，勇敢，追求真理的心/和使人成为堂堂男子的一切……”

小周望着她，那种目光在默默地问：教导员，难道你不认为这封信写得好么？

她低声说：“念呀！”

于是小周又开始念：“这个道理简单而又深刻：世界是由男女组成，当有一个好女人在你身边时，你的世界才是完整的。‘妇女是社会变化和发展的酵素。’……”

“什么？……”她没听明白，立刻问了一句。

“酵素。”小周将这两个字大声重复了一遍，说，“你别打断我，认真听下去。刚才那句话，是马克思说的，信上写着。再听：当你走向战场和类似战场的生活，身后有一位好女人相送，那死也不是可怕的了。当你感到身心疲倦透顶的时候，一只温柔的手放在你的额头，一觉醒来，你又变成了朝气蓬勃的人。当你糊涂又懒散，自卑自叹，挺不起腰杆，好女人温柔的指责，像一条鞭子，抽打着你前进……”

小周念到这里，又停住了。这次是开口而不是用目光问：“教导员，多好多美啊！每一个女人看了这样的一封信，都会发誓要做一个好女人的！”这二十三岁的平时很文静很善于蓄存感情的姑娘，被恋人的这封信感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她若不对这封信表示赞美，就会立刻同她争吵起来似的。

“我并没有打断你啊！”她说，“我在认真听着呢！”

激动的情怀使小周的语调发抖：“好女人使人向上。事情往往是这样：男人很疲惫，男人很迷惘，男人很痛苦，男人很狂躁。而好女人更温和，好女人更冷静，好女人更有耐心，好女人最肯牺牲。好女人暖化了男人，同时弥补了男人的不完整和幼稚，于是男人就像一个真正的男人走向世界。世界上男人想女人，女人想男人，想了几千年。好男人需要一个好女人，好女人需要一个好男人。人人都能满足，这有多么美好……”

沉默。

她在沉默之中想：小周啊你是多么幸福！每一个女人听你念了这封信都会嫉妒你的啊！能写出这封信的小伙子，他的爱情对一个姑娘来说是世界上最宝贵的。

她喃喃地问：“念完了么？”

小周说：“念完了。”

她说：“可我听着像没完。”

小周犹豫了片刻，说：“还有半页没念完。这半页挺叫人扫兴的……我还不是一个好男人，所以我写不出这样一封信。但是我把你当成我的好女人！我深深地爱着你。有了你的爱，我会成为一个堂堂男子汉的。这封信是我从别人那儿抄来的，这封信在我们连所有的小伙子中间暗暗抄来抄去，连姑娘们也如获至宝，开始暗中传抄了。可见大家都多么想做好男人和好女人啊！这封信你可千万别让教导员发现，那说不定她会在全营展开一场大清查呢！……吻你……完了……”

“就这样……完了？”

“就这样……完了……”

“是有点让人扫兴。”

“所以我不愿念完。”

这封信如此结束，预先让她猜上三天三夜她也猜不到。

过了许久，她再没做声。

是啊，她想，若在几个月前，这样的一封信落在她手中，她肯定会在全营各连展开一场大清查的。也肯定会向团政治部写份详详细细的报告。可是在她经历了那个非常的夜晚后，不，更确切地说，在她开始织那件毛衣后，她已经会用女人的心去感应某些事情了。荔枝熟了，果核硬了。核桃熟了，外壳硬了。她的心态变了，可人们仍只能看到它的外壳。

她又苦笑了。

小周颇有些不安地问：“教导员你笑什么？”

她平平静静地回答：“笑我自己。”

“你……是不是真生气了？”

“我生谁的气呢？”

“你没生气就好。”

“我没生气。”

“教导员，你说这封信写得……美吗？”

“写得很美。”

“你真这么认为？”

“真的。”

“教导员，你第一次对我说了心里话。”

“以后，我还会对你说心里话。”

“谢谢你，教导员。”

“应该我谢谢你，念这么美的信给我听。”

“我知道你肯定会愿意听。”

“是吗？”

“嗯。”

小周站了起来，像三级跳运动员似的，轻盈地一跳，跳过两个铺位，扑通一声落在她身旁，就势坐了下去，一条胳膊从她背后揽过来，将手搭在她肩上，亲昵地依偎着她说：“教导员，我陪你留下来，就是要找机会跟你讲讲心里话呀！教导员你也谈恋爱吧，你都二十五岁啦！你喜欢的小伙子到底该是什么样的？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告诉我，我会帮你发现的！爱人啊，像天上飞的鸟，你得留心去发现它。一旦发现了，就要想方设法逮住它。我觉得我现在没有爱就不行，真的！人干吗要装模作样非跟自己过不去呢？教导员，有时我心里真替你挺难过的，难道你心里就真不希望有个小伙子爱你吗？我和他每个星期都见面。不见一面，我下一个星期简直就没法儿过，他也是。见上一面，哪怕只说几句话，甚至什么都不说，互相看一会儿，我心里就满足了，踏实了。失去了他对我的爱，我内心里会空虚死的。真的！我讲的可句句是真话……”

“别说了……”

“你不爱听？”

“谁会爱我呢？”

“你得先能够爱别人！”小周仿佛在固执地证明自己也可以当她的教导员似的，只管对她循循善诱地说下去：“他抄寄给我的那封信我至少看了二十遍，每看一遍我内心里都感动得要哭。他不是那么好的男人，长得也一般，吸烟很凶，还挺邋遢……可我已爱上他了，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由着自己去爱。这事最自然而然不过啦！我才不愿违着自己的心呢！也不管别人对我如何看法，只要我想他了，就一定设法跟他见上一面，像那封信上写的那么好的男人不多，那么好的女人也不多。我是普普通通的女人，他是普普通通的男人。普普通通的女人更需要一个男人爱，普普通通的男人也更需要一个女人爱。就是这样，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你不是一个女人，你才二十三岁，你还是一个姑娘。”

“女人是因为产生了爱情才成为女人的！”

听了这句话，她不禁扭转脸看了小周半天。

“二十三岁爱上一个小伙子难道就不光彩了吗？非得熬到二十八九岁成了老姑娘才可以去爱？我偏不！就是有这么一条法律我也要以身试法！……”小周愤慨起来。

“你可以这样，但我不行。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就当上副指导员了。兵团明文规定，男二十八岁女二十五岁以下不许谈恋爱。”她淡淡地说，又补充了一句，“再说连以上知青干部谈恋爱，要向党组织汇报，这你也知道。”同时暗想：自己二十三岁就当上了副指导员，也许是天大的不幸。

“可你如果现在爱上了什么人，你就不会跟营长……”小周突然意识到失口了，咽下了后半句话。

她的整个身体一时像水泥一样凝固了。她一动也不动，僵硬地坐着，两眼呆呆地望着一个角落。

经过了不短的时间才一片片一块块焊接起来的四分五裂的自尊心，又被别人当面一击粉碎了！

复整的自尊心是多么不堪一击啊！

“教导员，我……我……我不是故意说这句话的……”小周慌乱了，搂住她，急切地解释着，表白着：“那天晚上的事……我对谁也不会讲半个字！真的！我发誓！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永远永远……我要是说了，就叫我的一双眼睛瞎了！可是……可是我真替你难过替你害怕呀！你应该爱一个什么人了，可你千万别做蠢事啊！你不爱他，这不可能！你也开始爱吧！可就是别做蠢事！为什么不去爱，而非要去做蠢事啊！……”小周将脸埋在了她怀里。

她什么也不回答。她无话可答。她只是感激地用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攥着营部文书的手。

她心里又渗出血来……

“公主该起床喽！”

随着一句台词式的话，门开了。妹妹双手端着钢精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只带盖的钢精杯，几片面包。

妹妹走到她床前，不知该把托盘放在什么地方，转身看见一把椅子离床不远，就伸出一条长腿，用脚尖钩住椅子的横牚，将椅子钩到了床边，然后将托盘放在椅子上。

她从仿佛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中来。非常感激妹妹这时候出现，否则她还会在一个残破的梦里失魂落魄地蹒跚，一直都被一个高大魁梧的黑色的影子所惊悸。

“姐姐，你简直快成一位老公主啦！”妹妹退后一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像瞧着一个没出息的孩子似的说：“你都回来四天啦，自己知道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倒快变成专门伺候你的仆人啦！”

她有点不好意思了，窘迫地笑笑，伸手去端钢精杯。

“先别动！”妹妹轻轻将她的手打开了，嗔怪地说，“伺候你好几天了，连点表示都没有？”

她强作一笑，说：“你还需要听一句谢谢吗？”

“那当然！”妹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谢谢！”

“这还像话。”妹妹坐到了床上，仍然像瞧着一个没出息的孩子那么瞧着她。

她打开一个杯盖，见杯中是牛奶。打开另一个杯盖，见杯中是咖啡。

“牛奶加咖啡，面包夹香肠，姐姐你简直过的是贵族生活呀！妈妈吩咐了，要顿顿保证你的营养。你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吃……”

妹妹拿起那本《简·爱》，一边信手翻着，一边用嫉妒的语调说。

她吃一口夹肠面包，喝一口牛奶，再喝一口咖啡，觉得这种生活真是让人满足。

妹妹刚才不说，她还真的不记得自己已回家几天了。在这几天内，她整个人处于一种异常慵懒的状态。她觉得可以，并且能够处于如此一种慵懒的状态中，置身在这样一间清洁安宁的房间里，躺在这样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半点也不受时间概念的督促，简直是无与伦比的享受。她觉得她的身心在十一年的“屯垦戍边”生活中是耗费得太多了。她真希望今后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日子，希望在今后很长很长一段时期内，不被别人和生活要求去做什么。更准确地说，不要被别人和生活推到某种行动中去。无论是身体行动还是思想行动。

人啊，真是不可思议！人那么能够适应艰难困苦，也那么能够适应享受和安逸。愈是经历过一些艰难困苦的人，愈那么贪图享受和安逸，愈那么容易沉湎在享受和安逸之中。

生活啊，也是如此不可思议！仅仅十几天以前，她还是生产建设兵团的一位女教导员，喝一口开水都得自己烧，对许多人许多事担负着许多责任和义务。而如今她却只是女儿和姐姐了，只是一个二十九岁的老姑娘了，受到全家每一个人的关心和照料，仿佛成了一个刚从医院里接回来的大难不死的小女孩。坐在床上吃夹肠面包，喝牛奶咖啡，神仙过的日子！

妹妹仍趴在床上翻着《简·爱》，一边翻一边问：“姐，你喜欢这本书吗？”书中，画满了红笔道和黑笔道，显然不知有多少像妹妹一样年龄的少男少女们的指纹留在每一页上了。那些硬直的或波状的笔道表明了他们精神的饥渴。

她已吃完了面包，将喝剩的牛奶咖啡兑在一只杯子里，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着那种甜中带苦的味道。听了妹妹的话，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从小学五年级起，它就是我的枕边之物了。”

“但是这些话你当时怎样理解的呢？”妹妹发问后，轻声读了起来，“‘如果自尊心和环境需要，我可以一个人生活。我不必出卖灵魂去换取幸福。我生来就有一个宝库，让我能够活着，哪怕一切外在的乐趣会给剥夺，或者只用我出不起的代价，才能获得。’姐姐你第一遍读的时候就能理解吗？”

她慢慢放下了杯子，沉思良久，终于摇头——如果当时就能理解，也许如今内心便不会有这许多苦涩的失落！

“还有这段话，都是罗切斯特化装成一个干瘪老太婆对简说的……”妹妹又读了起来：“我兼顾了良心的主张，理智的劝告。我知道，在奉献的幸福之杯中，只要察觉到一点耻辱的渣滓或一丝悔恨的苦味，青春就会立刻逝去，鲜花就会立刻凋谢；而我，并不要牺牲、悲哀、分离——这些不是我的爱好。我希望培育，不希望损失——希望赢得感激，不希望挤出血泊或泪水；我的收获必须是在微笑、亲热和甜蜜之中……”

“够了！”她大声说。

妹妹无比惊讶，抬头瞧着她：“你的记忆力真好！书上是这么写的——破折号，‘够了，我想我是在一种美妙的……’”

“我叫你不要念下去了！”她无端地生起气来。

“烦了？莫名其妙！”妹妹合上书，仰躺在床上，睁大她那双少女清澈的眼睛思索着什么。

她又端起杯，像喝凉水一样，将甜的苦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妈妈哭了。”妹妹自言自语。

“为什么？”她审讯似的问。

“为你那件衬衣，都快洗透明了。”

“我对它有感情，穿五年多了。”

“妈妈在它上边撒了几滴眼泪，就随手把它扔进垃圾箱了。”

“……”

“不过爸爸当时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怎么说？”

“一位女教导员的衬衣，如果不穿成渔网就扔了，效果不好！”

“你胡说。”

“爸爸就是用的这个词——效果！不信你今天晚上当面问问他。”

效果——讽刺谁呢？讽刺自己的女儿？一定要当面问！

她变得那么敏感，似乎周围充满了对自己的不公正的讽刺和挖苦，包括父亲和妹妹在内。

“你刚才为什么要偏偏对我读书上那两段话？”她猛转身俯视着妹妹，恼怒地质问。

“怎么是偏偏呢？……”妹妹不由得坐了起来，委屈地说，“我天天伺候你，你倒对我这样！我是随便翻到那一页，就读了起来……”

“拿走吧！”

“什么？”

“这本书！托盘！我还想再躺一会儿！”

妹妹站了起来，不满地说：“姐姐你别用这种口气吩咐我！你在家里可不是教导员，我也不是你的勤务兵！”

“住口，我从来没有过勤务兵！”

“那么你想在家里补上这点遗憾啰？”

“小妹你再跟我耍贫嘴，我可真火了啊！”

“你已经火了。可我并没招你也没惹你，莫名其妙！”妹妹不悦地端起托盘，夹起书，转身就走。

妹妹走到门口站住，回头说：“姐姐你们当时烧掉这本书和许多书的时候，大概没为我们想过吧？”

她已经躺下了，又腾地坐起来大声说：“当然为你们想过！怕你们中毒！变成修正主义的接班人！”

“谢天谢地，你们没烧干净。”妹妹耸了一下肩膀，作了个鬼脸，将门用后背顶开一条缝，倒退着挤出去了。

她又闭上了眼睛，希望重新归复到一种安宁的无梦的睡眠状态中去，却不能够了。

她也的确是有点躺腻了，睡足了。

这几天，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内，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和阿姨。她每天都躺到九十点钟，不慌不忙地起床，不慌不忙地梳洗，然后不慌不忙地坐到餐桌旁，等阿姨端上她爱吃的饭菜，不慌不忙地吃。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一会儿书，或者打开录音机听一会儿音乐，或者换个房间走动走动，或者到阳台上去站一会儿，然后再接着躺到床上去。

对静，对床，对舒适，对慵懒，她已经开始养成了一种习惯。

父亲每天在她起床之前，就早早地到市委去了。母亲是省教育厅人事处处长，却起码比一位女议员的社会活动还要多。弟弟呢，在她返城的前几天，才从部队复员回来，等待安排工作。或者说，是在耐心地选择最理想的工作。他复员前提升为连长。他认为一个复员的“尉官”有充分的理由要求社会分配给他一个他最理想的工作。她曾和弟弟交谈过几句，弟弟认为对自己最理想的工作单位是电台、电视台、报社、出版社、话剧团、歌舞团、旅游局、市委机关。可见他的理想是很不具体的。他那么自信，断言无论是电台节目编选人，电视节目主持人，记者，编辑，演员，干部，全能愉快胜任。倩倩是市话剧团的演员，一个还默默无闻但似乎不久的将来就会名声大噪、家喻户晓的演员。她和弟弟一样，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到了那时候，我们就会……”弟弟爱说这句话，倩倩也爱说这句话。仿佛到了某个时候，整个世界都属于复员尉官和漂亮的瓷娃娃了。

一句自我陶醉的空话。她想。然而自己——返城知青，二十九岁的老姑娘，尽管当过教导员但其貌不扬，连能够说一句陶醉自己的空话的资格都没有！她真羡慕弟弟和倩倩。倩倩才二十二岁，弟弟还不满二十五岁。仅仅这一点，就足以令她羡慕的了。年轻和漂亮，这是装在女性左右衣兜里的宝贵财富。她的一个衣兜从来就是空的，另一个衣兜也被时间彻底扒窃了。在这两方面，她如今是一个乞丐。而倩倩的“衣兜”却是丰满的，就像她那高耸的迷人的双乳。在漂亮的瓷娃娃面前，她常感到无比自卑，如同一个穷光蛋在一个大富翁面前一样。弟弟和她形影不离，每天不是关在他的房间里卿卿我我，相偎相依，便是打扮得超俗脱凡，双双外出。他们仿佛有那么多可做或筹划着做的事。他们仿佛认为，只有他们自己，才是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即使在她面前，他们都毫不掩饰他们的优越感。她甚至觉得，轻狂浅薄在他们身上也有着异乎寻常的魅力。

妹妹在省图书馆工作，也许是由于受工作环境的濡染，迷上了文学。图书馆离家不远，妹妹中午回家吃饭。在短短的吃饭时间里，妹妹也要喋喋不休地和她大谈文学，妹妹相信自己将会成为本市的一位最年轻的女作家。妹妹能讲出本省本市每一位较有名气的作家的作品，以及他们的种种个人情况和家庭情况。而且不论讲到的是老作家还是中青年作家，总是声明在先：“他是我的朋友……”批评起他们的作品来，就像要求严格的中学教师批评糟糕透顶的学生的作文。

母亲，在她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在那顿为她接风洗尘的丰盛的晚餐桌上，用保证的口吻和态度对她说，她今后的工作，一点也不用她自己去想，父母会替她安排得非常令她满意的。

她听从了母亲的话，这几天内尽量不去想工作问题。对于这样一个问题，自己能够不用去想，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但完全不想，却又做不到。在心境最散淡最安宁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想。

一个二十九岁的一无专长的其貌不扬的老姑娘，究竟适合做什么工作呢？弟弟那种种愿望，她都不敢妄想。当工人？从当学徒工开始？那的确很可悲。当什么机关或部门的政工干部，倒是她的本行。可生产建设兵团的教导员做知识青年政治思想工作的经验，就算她颇具这方面的经验，又有多少适用于城市呢？当老师？她自信还行，但也只能当小学老师。中学生她是教不了的。她有自知之明——初中三年的一切课程，她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当售货员？公共汽车售票员？她无法忍受这样的下场。纵然她自甘忍受，可想而知，家人也无法忍受。首先是母亲就必定无法忍受。

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没有希望推销出去的废品。

她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半了。突然极想离开房间到外面走走，便一下子坐了起来。

返城第一天，饭前洗完澡，穿着家里预先替她买的一件崭新浴衣走出浴室，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穿回来的那身衣服。它们永远地被从她的生活中“扫地出门”了。

她现在穿的这身衣服，从里至外，都是母亲预先为她买的。

她刚要下床，一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双崭新的、样式美观的、高跟的棕色靴子。靴下压着一页纸。她拿起靴子，看那页纸，见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姐，这双靴子是我给你买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棕色，但我犹豫再三，还是给你买了一双棕色的，没买黑色的，因为黑色也许会使你联想到北大荒的土地。我希望你永远忘掉北大荒，永远不再联想到那个地方……

看着那几行字，她又发起呆来。

棕色的，高跟的，活见鬼！她想，她穿上这双靴子一定会显得滑稽可笑。

她穿着袜子下了床，弯腰往床底下瞧。她要寻找到她穿回来的那双大头鞋。她记得她穿回来的那身衣服被“扫地出门”后，放在床底下的大头鞋还在，没被发现，可是现在它不见了。是什么时候被发现，被“扫地出门”的，她不知道。

这个家是那么干净，母亲不允许任何有碍观瞻的东西存在。

她又缓缓坐在床上了，茫然地瞧着那双靴子。

棕色的……高跟的……活见鬼！

那双靴子像两只松鼠睥睨着她。

她恨不得将它们撕碎！

在这个家里，在她身上，任何从北大荒带回来的东西都没有了。母亲和妹妹仿佛是在帮助一个获释的囚徒斩断与监牢有关的一切联想。

又一次“脱胎换骨”么？

她觉得生活真他妈的荒谬！

十一年前，她按照生活对她的要求，去“脱胎换骨”。

十一年后，又得再来一次！

“脱胎换骨”就那么好玩么？让觉得无所谓的人试试看！

可是那两只“松鼠”和她穿回来的那双大头鞋相比，又是那么美观，那么高雅，仿佛具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吸引她欣赏它们，诱惑她穿上它们。只有女性某些时候才会对一双鞋产生那样一种被吸引被诱惑的心理。她使劲踢腿，将穿在脚上的两只紫绒拖鞋甩到壁炉前一只，门口一只。然而拿起一只靴子，对它怀有股报复般的仇恨，向后仰着身子，用力往脚上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无奈穿不到脚上去。她将靴子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才发现靴腰上是有拉锁的。

毫不费力地穿到脚上，很合脚，不大不小，不肥不瘦。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几个来回，说不出是种什么体验，自我感觉并不良好，觉得变成了一个小脚老太婆似的。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穿高跟皮鞋。

皮鞋她是穿过不少双的。上幼儿园的时候穿过皮鞋，上小学的时候穿过皮鞋，上中学的时候也穿过皮鞋。从前妈妈总是要使自己女儿的穿着与一位市长女儿的身份相称。记得她在中学第一次穿上一双黑色的样式很普通的皮鞋时，引起班里不少女同学的羡慕，甚至是嫉妒。刚刚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六十年代初的中学生们，他们的穿着和现在的中学生相比，是多么的寒酸啊！

她仿佛站在两个高高的支点上，失去了穿着大头鞋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迈着小脚老太婆那种步子，一扭一拐地走到立柜前。每走一步，都要不由自主地摆动双臂调整身体平衡。

棕色的……高跟的……他妈的！

她站在壁橱的穿衣镜前，端详着自己，像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子一样，竟有些不敢自认。

这个穿着一件金黄色的高领毛衣（倩倩送给她的）、熨线笔直呢子裤的形象，就是我么？

还有这双棕色的、高跟的皮靴！

这哪里是我呢！

她又往镜前迈了一小步，更细心地观察镜子里的形象，要判断出镜子里那个形象究竟是不是自己似的。由于心境从来没有像这几天中这么散淡安宁过，由于从来没有接连这么多天足足地睡过懒觉，由于每天可以用温水洗脸，由于可以不怕被人议论地往脸上擦高级的护肤霜，她的脸上被北大荒冬季的寒风和夏季的炎日所吹晒皱了的表皮，好像褪去了。脸变得白皙了些，也容光焕发了些，双唇也似乎变得红润了些。

我也许并不像我自己认为的那么不好看吧？她自我安慰地想。

生产建设兵团教导员那种严肃的，随时准备批评什么人和事，随时准备进行思想教育的职业性的气质，如今在她身上是半点也看不出来了。

看得出来的只是她内心的散淡，神态的慵懒，目光的怅然若失和迷惘。

她不知道，究竟哪一个形象，更是她自己的庐山真面目；哪一个形象，更符合自己，更对头一点。

她已习惯了那个身为女教导员的自我，尽管这个自我折磨过她，但毕竟是她习惯了的。她有点不甘于承认镜子里那个形象就是自己，有点排斥镜子里那个自我，就像蜗牛不愿缩进陌生的躯壳一样。

她心情复杂地转过身，离开镜子，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雪。

雪，城市的雪，岁末的雪，在她心中唤起了一股温柔。

妹妹唯恐黑色会使她联想起北大荒的土地。

而这白色竟也促成万里翩思！

这是瑞雪啊！瑞雪兆丰年。离开北大荒的时候，那里只下过一场小雪。但愿那里也开始下大雪了……

她从衣架上取下件呢大衣披着，轻轻推开落地窗，迈着多少掌握了一点技巧的步子走到阳台上。

雪花很大，洁白而蓬松，飘飘漫漫地，悄无声息地下着。阳台扶栏上，积了十几公分厚的雪。她攥了一把，觉得手心一阵沁入心肺的冰凉。

这一九七九年最后的一场大雪，下得那么从容，那么缱绻。从阳台上，可以看到那些低矮的屋顶，被雪覆盖得洁白。阳台左侧，有一棵大树，树冠齐阳台高。雪花在树枝上绣挂得厚重了，便悄然坠地，像无数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小生灵，不能共存，但愿同死，连叹息也不发出。

飘漫的雪花阻挡了她的视线，使稍远一点的市容变得非常虚幻。她的目光聚视在一个固定的方向，穿透雪幔，瞩望朦胧的天际。

几天来，她第一次走出房间，直接呼吸到室外的空气。空气仿佛被大雪过滤了，净化了，那么新鲜，那么清冽，驱除了笼罩在她内心里的慵懒，使她精神为之一爽。

她用奇异的目光观看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幽深而宁寂的大院，两米多高的水泥围墙上布满玻璃刺。在她家的这幢小楼左侧，是车库，右侧是勤杂人员住的一排砖房。铺雪的甬路上，除了两行被雪掩盖的车辙，再没有任何痕迹。甬路两旁，是剪修齐整的柏树女墙。银白压着苍翠，使人赏心悦目。附近没有繁华的马路，听不到车辆过往之声和嘈杂的市声。高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胡同，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家原先并不住在这里，是在她返城前不久才搬来的。她对这个地方既感到陌生又感到新奇，总的印象很不坏。这里像所疗养院，她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很需要在这么一种良好的环境里进行疗养。本市的二十几万返城知识青年中，全部从北大荒返城的四十几万知识青年中，除她而外，谁能如此得天独厚？这么一想，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是幸运！

这儿离江边不远。她可以望到冰封的松花江，望到江桥和防洪纪念塔的塔顶。一列火车正鸣叫着从江桥上通过，车头喷吐的烟雾，被漫天飞舞的大雪按捺着，不能上升，也难消散，经久地缭绕在桥栏之间。防洪纪念塔孤立地傲矗于一切建筑物之上，像一根熄灭了的大蜡烛。几只鸽子，绕着塔端盘旋。鸽哨声时而悠远时而贴近，虽然单调，却很悦耳，撩人思绪。

他们都在哪儿呢？她忽然想：城市真是强大，吞没二十几万返城知识青年，如同巨鲸吞没海面的泡沫一样！他们可能正在许多不同的屋顶下，像她一样，平息着返城后最初几天内的种种激动心情。北大荒有北大荒的严峻性，城市有城市的严峻性啊！很难说哪一种严峻性小些。她和他们，这一代人命中注定了，要从一种严峻的现实，进入另一种严峻的现实。而接着面临的，仍是现实的严峻性。

上山下乡——返城待业。

西西弗斯的石头。

这一代人又滚到了高山下。

她真想大喊一声：“紧急集合！……”并且想象着，随自己一声高喊，会不会从那些大街小巷和胡同中，从那些楼房，那些院落，那些棚户住宅区，奔涌出一批批兵团战士，集结在她所伫立的这幢楼的阳台下，像在北大荒一样，听从她声音洪亮地颁发命令？……

但她并没有喊。她明白，这种冲动是可笑的，这种想象是荒唐的。兵团不存在了。营不存在了。教导员也不存在了。好比一台车床，由于所谓机械疲劳而突然解体了，其中的一个部件，即使是很主要的一个部件，便也丧失了存在价值一样。北大荒今后需要的，将是具有丰富农业生产经验的实业者。而在北大荒的十一年中，生活并未能够使她成为这样一个人。作为一名教导员，她心中那种隐隐的，仿佛有什么对不起北大荒的内疚，无疑比一般返城知识青年更深些。然而她并不因自己离开了北大荒感到后悔，正如那些留下的人，经过严肃的思考决定留下一样，她也是经过严肃的思考才决定离开的。一个人，在丧失了存在价值的地方，是很难短时期内重新寻找到真正有意义的位置的。

她忍受不了这个。

但自己在城市中的位置又究竟是哪儿呢？

西西弗斯的石头。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块，这种思想像恶毒的小人一样对她进行着嘲笑……

她摸了一下衣兜，很想吸一支烟。在北大荒，她学会了吸烟。但搭上返城列车之后，她就暗暗发誓，回到城市，绝不再吸一口烟。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姑娘，还吸烟的话，可能更加使城市难以容忍！

却多么想吸一支烟，哪怕只吸几口。

一只大胆的麻雀不知何时落在阳台扶栏上，缩着颈子，歪着头，放肆地瞅着她。

从背后传来一阵旋律优美的音乐，是从弟弟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想必弟弟和倩倩一道从外面回来了。

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她觅声望去，见高墙外的一个大杂院门口，有个老头用竹竿挑着一挂燃爆的鞭炮。几个孩子围住老头，饶有兴趣地观望。她这才发现，那大杂院的对开院门上，贴着两个金色的双喜字。

一辆黑色的、漆光多处剥落的小汽车，戴花披彩，像一只童话中的瓢虫，从街上笨拙地拐入胡同，缓缓行驶。

汽车在贴有囍字的大杂院门口停住，从院里涌出一群男女，其中一个打开车门，请出身着西服的新娘子来。于是两个手捧点心盒的小女孩就从盒里抓出一把把彩纸屑，向新娘子劈头盖脸乱抛乱撒，一时间满空散紫翻红，碎瓣飞舞。

人们乱乱哄哄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新娘子进院去了，只将司机和他的车撇在院外。司机厌烦地拂去身上的细碎纸屑，从车头上一把扯下红花彩条，毫不惋惜地扔在地上，钻进汽车，开车走了。

她忽然想到，就要过新年了。这个日子，是个结婚的好日子。新婚燕尔加上新年快乐，那将会是一种什么体验什么心境呢？但愿自己也能选择一个好日子结婚……

这个想法使她不禁苦涩地笑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立着，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想用这种自我催眠的办法，摆脱有关结婚的系列念头，却不能够。这念头像一只蜜蜂或蝴蝶，一嗅到思想花朵的芬芳，就围绕着不肯飞去了。她只有听凭欲望的风筝，将自己升上幻觉的高空。她心驰神往，仿佛自己悠悠地飘下了阳台，飘入了那个门上贴着金色囍字的大杂院。她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新娘。而新郎是谁呢？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是那个北京小伙子王亚军呢？……

那是她当上教导员不久的事，全营连以上干部在干训队集训期间，她任集训队队长，五连副连长王亚军任集训队副队长。他和她互相配合得很好，他很尊重她。她生了几天病，他徒步来回走了一百多里，回连队为她取了两袋北京寄的麦乳精。

集训结束后，他单独找到她，对她说：“教导员，配合你工作这一个月里，我增加了不少工作经验和组织能力，现在就要分手了，我想和你谈谈，一块儿往山下走走好么？……”

她以异常庄重的表情瞧着他，似乎对他的话进行了一番很严肃的思考，才点了一下头。她本愿放下一位女教导员的不苟言笑的架子，却放不下来。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那张脸当时在他看来是多么呆板多么冷峭。

她和他肩并肩沿着雪径信步走下山，走入了一片柞树林。说不清是他引导着她走到了那里，还是她引导着他走到了那里。柞树枝扯住了她的头巾，她差点摔倒，他急忙扶住了她。仿佛在那一时刻，他们才同时发觉走入了林中。他们离干训队的营房已经很远很远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神态都有些不自然起来。女教导员和一位年轻的副连长，避开人们，来到柞树林中，若被谁发现了，会怎么想怎么说呢？柞树林显然不是谈工作的最好地方。当时她忽然想起了中学时代班里几个男同学编的下流的顺口溜：“一男一女，走在一起，旁边无人，钻进树林……”

“我们到公路上去吧！”她急促地说了一句，就撇下他，大步匆匆地朝林外走。走到公路上后，她四周瞭望，并没发现一个人影，怦怦跳动的心才渐渐安定。

他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跟到公路上来了。他站在她对面，默默地注视着她。他的胸膛在黄棉袄下起伏着，他的目光是火热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要求自己低下了头去。

她感觉到他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猛地抬起头，后退了一步，声色俱厉地说：“不许这样！”

他却只不过是从她的头巾上摘下了一片枯叶。

“我觉得，你还是很有工作能力的，对任何工作都充满热忱，也很认真，只是，有时看问题不够全面，爱急躁，爱发火。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政治路线确定以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毛主席还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听到有的同志背后反映，说你有点翘尾巴了。比如那一次，因为食堂晚饭开迟了，才耽误了许多同志的集合时间，可你……”

这番话她早已对他说过一次了，他也很诚恳地接受了她的批评。她明明知道他此时此刻希望听到的不是这样一番话，她明明知道他急切地激动地期待着她说的完全是另外一些话。她明明从他脸上看出来了，她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感兴趣。一句也没听进去。而她，却偏偏说的是那些话，说的是完全不必走出这么远，避开人们说的话！她当时真是暗暗恨透了自己啊！她摆脱不了政治思想工作者那种循循善诱，诲人不倦的口吻。仿佛不用这种口吻说话，她就不会说话了似的。她心里也明明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哪怕自己什么话都不说，只默默地望着他，哪怕也不必望着他，只默默地垂下头去，将倾吐内心话语的时机转让给他，对他都会意味着是一种平等的感情上的回报。可是她偏偏好像一个感情方面的吝啬鬼，一头冷血动物，什么也不给与，什么也不回报。她也明明白白地看了出来，他内心里当时是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多么严重的伤害。

而她却仍要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下去：“你是知青副连长，你们连是五好连队，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的。一个连队各方面的工作有无成绩，首先取决于这个连队的知青工作开展得如何。因此你更要积极主动地配合连长和指导员，在狠抓知识青年扎根边疆的政治思想工作方面……”

她的话在任何人听来都无比正确，但就不是她想说的话，他想听的话。

“谢谢你教导员同志，我将永记你的批评帮助！”他突然打断她的话，猛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直望着他走上山顶……

以后，她到五连去过几次，每次见到他，他对她的态度，总比她还严肃。并且总说这样一句话：“请教导员批评帮助！”每次她都伪装得非常镇定地咽下这种当面进行的，只有她和他内心里明白的报复。她也曾想寻找机会向他解释，但始终鼓不起勇气，也没有寻找到那样的机会。即使有机会，她又能主动对他如何解释呢？解释什么呢？误会？是他对她的误会？还是她对他的误会？他并没有明确向她表露过什么啊！

不久，五连和另外的两个连队，全体调到别的团去了。从此她再没见到过他，也再没听到过他的什么情况……

他如今怎样了呢？返城了？还是留在北大荒了？结婚了么？和一个什么样的姑娘结婚了呢？漂亮的还是不漂亮的？

时隔多年，她内心里竟还保留着对他的记忆，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她忘不掉他步行一百多里地为她从连队取回两袋麦乳精这件事。至今回想起来，淡淡的感伤和惆怅之中，她的心灵还体会到一种消亡了的柔情，一种冷冽的缠绵，一种仿佛被捂盖着的馨香。她想：但愿人的头脑能够更长久地保留这样一些记忆，哪怕仅仅是一些记忆的碎片。它在人心灵空荡的时候，毕竟能给人带来一些小小的慰藉啊！

她觉得有点冷了，裹紧了一下大衣，并翻起了大衣领。

那朵被司机扔在雪地上的，完成了短暂的喜庆使命的红花，刮到了另一个院门外。恰巧有一个人端着盆站在院内，哗的一声，从院内泼出一盆脏水，泼在红花上。于是它顷刻就冻在路面上了。两条红纸，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像它的两条手臂在舞动挣扎。

小汽车已经快开出胡同去了。她的目光追望着它，发现胡同的另一头，迎着汽车走来了一列行人，一列三个人组成的横队。其中两个，抬着一架花圈，一架全白的花圈。她一眼便看出，那三个人，都是北大荒返城知识青年。抬花圈的两个穿着破旧的黄棉袄，另一个穿着同样破旧的黄大衣，一颗扣子也没扣。也可能那大衣一颗扣子也没有了。他们都戴着兵团发的那种羊剪绒的棉帽子。他们帽子上肩上落了厚厚的雪花。可以判断，他们抬着这架花圈已经走了很久。

雪，依然纷纷扬扬地飘着。路面上的雪已半尺多厚。他们，在这条小胡同的雪路上，踩出了第一行深深的足迹。他们的步子虽然迈得很大，但行进的速度却很缓慢。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特殊，与其说那是一种悲哀，毋宁说是冷漠的。他们的出现，使这条热闹了一小会儿又寂静下来的胡同，增添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气氛。他们缓慢地，肃穆地，似悲哀实则冷漠地向前走着，走着，走着，仿佛踏着一支无声的哀乐的节奏。

不可思议……

她想，城市就是这样地不可思议！一阵结婚的鞭炮声后，竟引出了一架缟素的花圈！这便是城市的生活色彩，它将幸福和死亡随心所欲地同台公演！

缓缓行驶的小汽车继续往前开，不停的喇叭声催促那三个人让路。但他们似乎压根儿没听见，仍然迈着那种缓慢的肃穆的步子往前走。车与人，终于相遇了。车，不得不停下了。人，也不得不停下了。车与人僵持着。那三个人，毫无让路的意思，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放下花圈，如同一组雕塑。

他们可能就会吵起来，甚至动手打起来。在大返城的日子里，她曾亲眼看到他们丧失了理智之后干出过什么事！而他们如今是变得太容易丧失理智了，一颗小小的火星溅到他们身上，他们都会爆炸的。

不，我不能站在高处眼看着他们闹起一场什么乱子！不能让这三个玷污了二十几万本市返城知识青年的声誉！声誉对二十几万返城知识青年来说，目前是太珍贵太重要了！一种责任感，一种并非昔日教导员的责任感，而是今天一个返城知识青年的强烈自尊心理，促使她急转身离开阳台。

她忘记自己穿的是高跟皮靴，下楼时扭了脚，险些从楼梯上跌下去，幸亏双手抓住了扶栏。

给父亲开车的郭师傅正好走上楼，打量着她，好奇地问：“嚯，认不出来了，这是要到哪儿去呀？”

“出去走走。”她双手仍不敢离开楼梯扶栏，半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往下走。一只靴子的高跟一踏实，那只脚腕就疼一阵。

郭师傅跟下了几级楼梯，问：“扭脚脖子了？”

她狼狈地“嗯”了一声。

“那还出去？”

“你别管我。”

“要是想散散心，我开车带你在市里头兜一圈？”

“难道市长同志为此从没批评过你吗？”她抢白了他一句。

“你扭脚脖子了嘛！”郭师傅嘿嘿笑着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她火了，瞪着他厉声说道：“别把我当成我弟弟或他那个瓷娃娃，我可不喜欢别人跟我油嘴滑舌的！”

郭师傅一怔，知趣地将身子闪开了。

她忍着疼，故作一种从容不迫的样子，昂然下楼而去。

走到楼外，身体失去了楼梯扶栏的支撑，有些不敢再向前迈动脚步了。

他妈的这高跟！

她由恼火而发狠了。她向前轻轻滑动步子，移到楼外阳台的一根水泥柱子旁，双手扶着它，踏下一级台阶，高甩起一条腿，使劲朝台阶的坚硬棱角踢去。

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只靴子的高跟就掉了下来。

他妈的样子货！

她甩起另一条腿，照样又是一脚踢去，第二只靴子的高跟也遭到了同样下场。

她觉得自己顿时矮了一截，同时获得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

她想：这种感觉就对劲了。一瘸一拐地跑出院子，绕过高墙，向那条胡同跑去。

跑入胡同，见司机正站在车旁，对那一组送花圈的“雕塑”指手画脚，斥骂不休。

一组“雕塑”岿然不动。

待司机骂够了，“雕塑”之一才动了起来。动的是穿破旧黄大衣的那一个。他的身体缓缓向右侧转，同时缓缓抬起一只手臂，然后猛地转正身体，向司机当胸一拳。

仿佛一组分解动作，司机的上半截身子躺倒在车头上。

两个抬花圈的，仍抬着花圈，仍一动也不动。好像他们果真就不是人，确是雕塑。

司机也是个小伙子，当然不甘吃亏，转眼就扑了上去。

两个抬花圈的，同时后退一步，分明是怕被两个打架的撞坏了花圈。他们立刻又变成了“雕塑”，无动于衷地冷眼旁观他们的伙伴和司机打。

“住手！”她喊一声，跑到了他们跟前。

穿黄大衣的首先住手了，因为司机已仰面朝天倒在雪地上。

她对他训斥：“人给车让路，这是起码的交通规则，你们也太横行霸道了！”

他乜斜了她一眼，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又用冰冷的目光虎视眈眈地钳着司机。他虽然比司机矮半头，但从他的脸上，从他的眼睛里，从他整个人身上充分显示出来的那种令人感到十分可畏的，预备痛痛快快大打出手，借以发泄胸中什么郁积仇恨的气势，显然对司机产生了比铁拳更瘆人的威慑。

两个抬花圈的，始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但那种冷峭的沉默更加显得咄咄逼人。他们那种沉默意味着严厉的无声警告：识趣点，要是惹得我们放下了花圈，那可就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司机爬起，胆怯地看了他们一眼，恨恨地说：“老子惹不起你们，躲得起你们！我忘不了你们的，后会有期！……”

穿黄大衣的又向司机跨近一步。

她插身于二人之间，大声道：“你太野蛮了！”

司机慌忙钻入车，将车向后倒去。

穿黄大衣的微微眯起眼睛，不屑一顾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她这时才发现，花圈的一条挽联上写的是：兵团战友徐淑芳千古。另一条上写的是：兵团战友王志松哀挽。

她的眼睛不禁瞪大了。

徐淑芳？……这个名字有些熟啊！对了！她想起来了，在她那个营，五连饲养班，有一个本市的女知青，名字就叫徐淑芳。一年半以前，那个徐淑芳顶替她男朋友的返城手续返城，团里认为这是违反原则的，不批。是她多次向团里打报告，多次亲自到团里各方面疏通，好不容易才为徐淑芳拿到了准迁证。记得当她将准迁证交给徐淑芳时，徐淑芳哭了，对她说：“教导员，你是营干部中最好的好人，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徐淑芳的眼泪，徐淑芳的话，当时曾使她这位教导员受了多大的感动啊！“好干部”，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腻了。但是“好人”两个字，却是她生平第一次当面获得的评语。她甚至认为，“好人”两个字是包容一切内涵的，对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例外的最高评语。

徐淑芳还对她说：“教导员，我返城后一定经常写信向您汇报我在城市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不管我的处境怎样，任何情况下，我都绝不会丢咱们北大荒知识青年的脸！……”

这些话，她今天回想起来，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徐淑芳后来却一封信也没有给她写过。

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

她不由得指着花圈向他们问道：“这个徐淑芳，是三师二团七营五连饲养班的知识青年吗？……”

他们，默默地，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审视着她，不回答她的问话。

她觉得他们都很面熟，难道都是她那个营的战士？

他们对她的冷漠使她简直无法忍受。她暗想：如果我穿的不是呢大衣，不是棕色皮靴，而是棉兵团服，大头鞋，他们怎么会用这样一种目光瞧着我？幸亏靴子的高跟被踢掉了，否则我将会在他们面前感到无地自容的。

“我……我也是从北大荒返城的知识青年……”她几乎是怀着无比羞愧的心情，向他们声明。她本还想说一句：“我是二团七营教导员。”但话到舌尖，又卷回去了。她明白，这样的身份，在这种情形之下，也许不讲更为明智。

他们的脸上，除了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之外，又呈现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的声明并未起到她所希望起到的作用，并未能将她自己向他们那一方推近，也并未能将他们向自己这一方拉拢，反而在他们身上产生了相反的作用。他们仿佛视她为一个多年前就早已通过某种不正当的，甚至是不光彩的，可耻的手段达到了返城目的，如今在城市如鱼得水，混得非常得意的女知青了。她知道某些女知青当年为了达到返城目的付出的都是什么。她也知道知识青年们把她们称作什么——“乘海盗船返城的姑娘”，浪漫而具有惊险意味的说法，它的副标题是——出卖肉体。

她真想对他们大喊：“我不是！我毫无魅力，难道你们眼睛瞎了？！……”

她承受不住他们的目光，转身朝汽车看去。胡同太窄，参差不齐的院落使它更加窄。小汽车像一只倒行的蜗牛，速度非常之慢，还没有退出十米远。

“教导员同志，请您也让开路！”

穿破旧黄大衣，打了司机的那一个，粗野地瞪着她，用冷冰冰的口吻说出礼貌之至的话。潜台词是——好狗不挡道！

果然是七营的战士！也许和徐淑芳是一个连队的吧？她怎么死了呢？可怜的徐淑芳！而他们竟敢如此轻蔑几天前还是他们教导员的自己！如果是在北大荒，她一定要让他们明白，亵渎教导员的尊严该受什么惩罚！

然而她默默地让开了路——历史在今天改变了她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此刻她只不过是一个挡住了他们去路的女人罢了！

他们撇下她，一前二后，呈三角形队列，又踏着无声的哀乐行进。

他们步行的速度要比汽车倒退的速度快，当他们与汽车之间的距离由十米缩短至二米左右时，他们不再超越这个距离了。

小汽车被他们一尺尺逼退着。

她跟在他们身后走，好像变成了这个队列的一员。

车轮碾过那朵冻在路面的红花，将它碾扁了，碾脏了。他们的脚，一双穿大头鞋，两双穿棉胶鞋的脚，也从它身上踏过。她怀着怜悯看了它一眼。在她眼中，它仿佛刚才还具有生命，而现在已经死了。

他们走至贴着金色囍字的大杂院门外，前导者站住了，两个抬花圈者随着也站住了。

小汽车终于退出胡同，司机从车内探出头，喊：“浑小子们，你们他妈的怎么没死在北大荒啊？！”

他们仿佛没听见，两个抬花圈的看着那个穿黄大衣的，穿黄大衣的仰头望着门牌号。

院内比胡同的路面低很多。院门后有一道土岗，起到阻挡雨水灌入院内的堤坝作用。院内人家不少，房子低矮破旧，门户多而杂乱。院中央搭起了一座席棚，席棚下垒了一台灶。灶口火光熊熊，棚下热气腾腾。一个穿件褪了色的蓝套头球衣的小伙子，正从沸锅中提起一只鸡，不在行地拔鸡毛。她从阳台上看见的那几个孩子，以观魔术那种浓厚兴趣，在灶旁围了一圈。那小伙子一手倒提两只鸡爪子，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往下拔鸡毛。好像对付的不是鸡，是刺猬。他手上似乎涂了胶，拔下的每一根鸡毛都粘在手上，直往围裙上抹。拔一根，抹一次，脏围裙粘满鸡毛。院内弥漫着荤腥味，她一阵恶心。

新房在院子最里的一个角落，两个门斗挤住一扇倾斜的窄门。门上不但贴着金色囍字，两侧还贴着喜联。上联：男才女貌天生一对；下联：亲爱和睦地产一双。横批：妒极羡煞。

新房内传出一阵阵劝酒声，祝贺声，划拳声。

她站在阳台上时对“结婚”两个字产生的种种神秘而幸福的想象，被眼前所见耳边所闻抹了一层滑稽色彩。

女人要结婚，是因为到了不知该将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年龄——她想起了小周说过的这句话。

拔鸡毛的小伙子快活得像他自己是新郎一样，一边拔，一边念念有词：“拔萝卜，拔萝卜，拔呀拔呀拔不动……”逗得孩子们嘻嘻哈哈。

忽然孩子们都不笑了。

小伙子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一时间提着鸡怔住，呆呆望着她和他们。

他们中的一个，穿黄大衣的那一个，上前一步，冷冷地，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通告一声，我们讨杯喜酒喝。”

小伙子的目光已注视在花圈上，听了对方的话，将还没对付完的鸡放在锅台上，问：“这花圈……”

“关你什么事？”“黄大衣”的口气仍那么冷。

“花圈上写着我嫂子的名！”小伙子瞪起眼睛来，脸也涨得通红。

“原来如此！”“黄大衣”冷笑道，“那就把你新嫂子请出来，我有话对她讲！”

“放你妈的屁！”小伙子从锅台上操起一把剔骨尖刀，从席棚下跃出，声色俱厉地说：“你们存心来闹事的啊！告诉你们，我们郭家兄弟不是好惹的！聪明点，就把花圈扔到院外去，喜酒管够你们喝！不聪明，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边说边晃着刀，预备展开一场恶斗的样子。

她看出来，他有点跛足。

“黄大衣”谨慎地保持着冷峭的镇定。

两个抬花圈的，见对方手中攥着尖刀，一脸恶色，彼此示意，轻轻放下花圈，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护在“黄大衣”身旁。

“放下刀子！你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她劝阻小伙子。

“好哇，还跟来个哭丧的！溅你一身血就有你哭的机会了！……”他用另一只手凶狠地推开她。她趔趔趄趄倒退数步才站稳。

“黄大衣”说：“别拿刀吓唬人。它要渴了，先喝的肯定是你的血！”

几个孩子跑入新房。人们从狭窄倾斜的门内一拥而出。

这小院顿时被双方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所笼罩。

“立伟！……”一个人大步走到小伙子跟前，从他手中夺下刀，将他推到了席棚底下。这人的身材，比“黄大衣”高不少，也强壮许多。一团绸布小红花——新郎的标志，别在的卡中山装上兜盖上。

新郎朝花圈看了一眼，随后一一打量三个不速之客，不卑不亢地问：“我们之间肯定没发生什么误会吗？”

“黄大衣”缓慢地回答：“肯定。可你也不妨当成一场误会。”

双方的语气，都那么平静，那么从容，那么镇定。甚至可以说，那么——礼貌。

新郎又问：“如果我把花圈当礼物收下，你们会感到满意了吗？”

“黄大衣”摇摇头：“那太难为你了，叫新娘当着我们的面把它烧掉吧。我们今后就再也不会来到这个院子里了！”

新郎犹豫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去，用目光在宾客中寻找新娘。

众多男女宾客醉红的脸中有一张如纸般苍白的脸。

失去了身份的女教导员早已注意到，并早已认出：她是当年自己那个营的战士徐淑芳。

新娘却根本没注意到她。

新娘的目光牢牢盯在“黄大衣”脸上。

凝固的目光。

“黄大衣”的咬肌明显地凸现了。

新娘的表情也是凝固的。她的嘴微张着，她的双眉极度意外地高扬着，她那双大睁着的眼睛里，苦苦的哀求，深深的内疚，如山一般的委屈，如渊一般的情感，如面对地狱一般的惊悸，都如死一般凝固在文秀的脸上！仿佛零下二百七十度的制冷机，在这张脸表情最复杂最多意最真实最生动最难以捕捉最难以描摹的瞬间，将它冻结了。

她不忍注视，可目光却被牢牢吸在那张脸上！

新郎又缓缓转过身来，对“黄大衣”低声说：“我替她。”

他走向席棚，从灶膛内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将花圈点着了。

人们默默地瞧着花圈。火焰飞舞，灰烟升腾。它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毁，坍在雪地上，化了一片白雪。院内飘散着呛人的焦味。花圈架噼啪作响，仍爆着无数的小火星。一只只黑色的大蝴蝶，在空中旋舞蹁跹。

新娘猛转身跑进屋里去了。

“黄大衣”和他的两个伙伴默默肃立，像为一个死者哀悼。

“我跟你们拼了！”

席棚下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新郎的弟弟又跃出来，扑向“黄大衣”。

新郎拦挡住弟弟，狠狠给了弟弟一记耳光！

他的弟弟捂住脸，像截木桩似的，僵立在他面前。

“黄大衣”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的两个伙伴跟随在他身后。

“站住！”

新郎喝了一声。

他们站住了，同时转身。

新郎吩咐一个孩子：“你去拿一瓶酒来，再拿四个杯子。”

男宾女客都泥塑木雕一般，谁也不说一句话。

公众的沉默是公理的沉默。

人们仿佛都明白了什么。

那孩子拿着一瓶白酒和四个杯子出来了，交给新郎后，立刻与其他的孩子们站到一起去了。

孩子们也怯怯地沉默着。

新郎走向那三个造成这种沉默的人，说：“你们还没喝喜酒呢！”

“黄大衣”迟疑了一下，接过酒杯。

他的两个伙伴看了他一眼，也各自接过酒杯。

新郎从容不迫地给四只杯里都倒满了酒。

他们一饮而尽，然后同时相互亮了一下杯底。

新郎从他们手中一一收回杯，问：“你们导演的这场戏该算结束了吧？”

“黄大衣”说：“你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出色，不容易。”一只手伸入大衣兜，掏出钱包，弯腰放在雪地上。

他的两个伙伴也各自默默取出钱包，放在雪地上。

他们大步走出了这个院子。

花圈仍在燃烧。

大人孩子们都不能马上从沉默中挣扎出来。

新郎捡起三个钱包，走到花圈前，将它们投入了余焰。

刮起一阵风。纸灰被刮得在地上打转，在人们腿脚间像耗子似的窜来窜去。

突然，新房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不好啦，新娘割手腕了！……”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是新郎。他像一头豹子，撞开人们，冲入新房。紧接着，纷纷反应过来了的人们，一齐朝屋里拥。门太窄，拥不进屋去的，就堵在门外。

“躲开！躲开！别挡住我！让我进去！……”姚玉慧对堵在门外的那些人推着，拽着，擂打着。桌椅相撞之声，餐具落地之声，毫无意义的吵吵嚷嚷之声，在屋里造成一阵骚乱。

她总算挤入屋内，见新郎已将徐淑芳抱到了床上，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腕，一声声叫她的名字。

新娘昏在新郎怀中，地板上一摊鲜血。崭新的床单上，新郎新娘身上，也尽是血。屋里的其他人，一个个傻呆呆地围着新郎新娘。有两个女宾客，互相用手绢揩擦她们衣服上的血迹。

“你们，都出去！”姚玉慧大声命令那些束手无策的人。

他们以各种各样的目光瞧着她。

她对谁都不加理睬，又大声说：“不需要你们！出去！”

不知为什么，他们竟服从了她，一个个悄然退出去。

防止再有人进来，她将门插上了。

新郎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你能帮我很快叫到一辆出租汽车吗？”

她看得出，虽然对新郎来说，她是最陌生的，他对她还抱有几分怀疑和不可理解，但她的镇定，获得了他的信赖。

她回答：“能。”

新郎握着新娘腕子的那只手动了一下，血立刻从伤口涌出。

她说：“握紧，冷静点。”

她扯下毛巾绳上搭着的一条还没用过的毛巾，用它将新娘的手腕一层层缠住。接着掏出自己的手绢，将毛巾扎紧。

她对新郎说：“把你的手绢也给我。”

新郎赶紧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了她。她又用他的手绢，在新娘手腕上方扎了一道。这一切她做得很有经验，在兵团时，她受过战场救护训练。

“你等着，我马上就会叫一辆车来。”她说完这句话，便匆匆打开门走出去了。

人们立刻围住她询问：

“新娘怎么样了？”

“还昏着吗？”

也有人发表局外者的议论：

“嗨，什么事都是可以说清楚的嘛，何必寻短见呢！”

“那几个兵团返城的小子也干得太损了……”

她无心理他们，一口气跑回家中，见郭师傅、弟弟和倩倩正从楼上不慌不忙地走下来。

她开口便问：“车在吗？”

郭师傅回答：“在。”

“开车跟我去！”

“哪儿去？”

“别问！”

“这……”郭师傅为难地看着弟弟。

弟弟说：“姐，话剧团的团长今天约我到他家去谈谈，我已经晚了……”

倩倩也说：“是谈明辉到话剧团当演员的事……”

她打断瓷娃娃的话：“晚了又怎么样？你们坐公共汽车去！”

倩倩怔住了。

郭师傅说：“我可是将车偷偷开出来的啊，四十分钟后你父亲要去省委开会……”

“少啰唆！”

……

第三章

天完全黑了。

市立一院急救室外的乳白色长椅上，坐着姚玉慧和新郎。

长长的走廊，除了他们，再无别人。尽端一盏壁灯亮着，幽蓝的光腼腆地偎向长椅。急救室门旁，竖着人体形的立牌，正圆的“头”上，写一“静”字。

新郎低俯着身，十指插进理过不久的硬发中。他这样坐了很久了。

姚玉慧身子紧靠椅背，头仰着，抵着墙壁。坐得很端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一扇窗。

月光在窗上均匀地涂了一层铂。

从徐淑芳被推入急救室，她和他就坐在这张长椅上，彼此没说一句话。她没有想说话的情绪，她能理解他也是。

她和他都在等。一个等待的是自己的新娘，一个等待的是自己当年的一个女战士。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很难说谁比谁的心情更为焦急，更为复杂。

她暗想：他爱徐淑芳吗？今天这件事发生之后，他还会爱她吗？

又想：这么晚了，自己还陪着他坐在这张长椅上，是不是值得？

他需要一个人陪着他等待吗？

总得有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待。这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可并非也是她的责任。是她迫令父亲的司机将徐淑芳送到了医院里，是她挂的号；是她找到母亲认识的医生，非常顺利地办理完了一切住院手续。她能做的，她都做了。实际上是替他做了。没有她，今天够他应付的。

她又根本不是为他做这一切的。他是谁？她连他姓什么还不知道呢！与他毫无关系。甚至他爱不爱徐淑芳，徐淑芳爱不爱他，他们是怎样认识，以什么为基础或者为条件决定结婚，徐淑芳与那个“黄大衣”从前又有过什么样的感情纠葛，也与她毫无关系。如果花圈挽联上写的不是“徐淑芳”三个字，而是另一个人名，她根本不会走入那个大杂院。虽然那个大杂院仅与她的家一墙之隔，她也很可能永远不会产生走入那里的念头，很可能与这个坐在她身旁的新郎老死不相往来。

她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徐淑芳；因为徐淑芳曾说她是个“好人”，她忘不了。

急救室的门无声地开了，新郎一下站起，却不是徐淑芳被推出来，而是一位中年女医生走了出来。女医生露在口罩上方和白帽子下方那双质询的眼睛，盯了他片刻，也盯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女医生的目光中包含着对她的不良的猜测意味。

新郎又缓缓坐下了。

她却不愿再与他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她不愿被第二个人再用女医生那种目光看一眼。她想自己会发怒的。

她走到窗前去，背对新郎站着，抬起手腕瞥了一眼手表——八点多了。

“你走吧。”他说。

她没回答。

“你陪着我没有什么意义。”

“我根本不是为了陪你，我想再看她一眼。”她的语气非常生硬，并未转身。

“你……从前认识她？”

“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

“也重要，也不重要。”

“也算认识，也算不认识。”

他们便都沉默了。

急救室的门第二次打开，徐淑芳被推出来了。

他立刻起来，跟在手术车一侧走，俯身低声说：“我会每天都来看你。”

仰躺着的徐淑芳，将头扭向了一旁。

推手术车的护士说：“别跟她讲话。”

急救室内又走出来一个护士，将他从手术车旁推开。

他抗议道：“我是她丈夫！”

那个护士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说：“你明天到病房来看她吧。”

两个护士将徐淑芳推出了走廊，其中一个随手关了走廊尽头那盏灯。

他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又走回长椅，缓缓坐下。看他那样子，是打算坐在长椅上过夜了。

她看了他一眼，也走了。

医院大门两侧的灯辉，温情脉脉地将她那映在雪地上的身影牵引过去，又依依不舍地送出了大门。

雪，不知何时停了。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冷，她打了一阵哆嗦。她这时才发现，两个大衣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

只好走回家。她彳亍地在人行道上走着。

走到商场附近，夜市还没散。小摊床上的自制瓦斯灯，照耀出一张张扑朔迷离的脸。招徕生意的喊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里，只有这里，城市的夜晚还在延续白天的喧闹。城市像一个精力过剩的女郎，在寻欢作乐的白天之后，又开始进行夜晚的逢场作戏。许多人被卖的欲望和买的念头激动着，争执不休，高声大嗓地讨价还价。也有人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做着看去是神秘的其实是非法的交易。还有的人，可疑地挨挨擦擦，东窥西探。

为了少绕一段路，她从夜市中穿过。

她被一个人撞了一下。前后左右的瓦斯灯光下，一张看不清眉目的男人的脸，一张阔嘴对她莫测高深、意味深长地笑着。

她厌恶地从他身边挤过去。

那人追随着她，伴着她边走边小声说：“想找个地方暖和一会儿吗？”

她站住了，凛凛地瞪着那人。她并不像别的姑娘被这种人纠缠住时那么害怕，只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憎恶，憎恶得想狠狠扇那人一记耳光。

对方意识到猎捕错了目标，悻悻地嘟哝一句：“不识抬举！”转身溜了。

她刚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附近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卖：“凤凰烟，牡丹烟，谁买带过滤嘴的凤凰烟牡丹烟！……”叫卖声并不高，但叫卖者的嗓音非常洪亮，非常浑厚。在这里，在这熙熙攘攘的、热热闹闹的、乱乱哄哄的、空气中浮动着种种买卖欲望的夜市上，虽然这叫卖声是那么与众不同，是那么容易那么明显地同所有的叫卖声区别开来，但并没有格外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在本市，带过滤嘴的凤凰烟和牡丹烟极难买到。只有将吸一支好烟看成莫大享受的人，才会注意到这声音的存在。

而她之所以注意到这叫卖声了，是因为她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凤凰烟！带过滤嘴的凤凰烟啊！带过滤嘴的凤凰烟牡丹烟啊！……”

这叫卖声流露出的，与其说是招徕的热情，莫如说是焦躁的期待。不，是由此而产生的屈辱的愤怒！

一件毛衣外加一件呢大衣，是难以抵挡北方十二月底夜晚彻骨的寒冷的。她已经快被冻僵了，而且，她也感到非常饿了。从离开家到现在，她滴水未进。两片夹肠面包，一杯牛奶和一杯咖啡所产生的热量，早就从她的体内挥发干净了。她觉得自己的胃像一只打足了气的球胆，空空如也。她恨不得一步就迈回家中，卧在自己那张舒服的床上，饱吃几片夹肠面包，再慢饮一杯牛奶和一杯咖啡。

可是那叫卖声像一个非常熟的人在频频召唤她，使她不能够不站住，转动着头寻找叫卖者。

她寻找到了——一个穿兵团黄大衣的高身影，站在离她不远的一家商店门外，背朝着她，继续用那种浑厚洪亮的男低音叫卖。一见到那身影，她立刻便知道他是谁了，向他走了过去。

“刘大文！……”她走到他身边，叫了他一声。

“姚教导员？……”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认出她。

她用冻得发抖的声音说：“真……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你……”

“这是个好地方啊！白天不能公开进行的买卖，夜晚在这里可以拍手成交。你看，这么晚，这么冷，还是有这么多人在这个地方流连忘返，为了占对方的便宜吹牛撒谎，以假乱真，尔虞我诈，生活多他妈的丰富多彩呀！”刘大文还是那么嘻嘻哈哈，显出由于见到她而非常高兴的样子。但她看得出来，这种高兴的样子是装的。

她瞧着他，一时觉得再无话可说。

他却说：“教导员你真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啦！这种地方光识货，不看人。”

他分明是在挖苦她。

她并未生气。这个刘大文，是全团出了名的活宝，团长政委都对他认真不得。

她很严肃地问：“你怎么能在这里卖香烟呢？”

他夸张地表示出十二万分的惊讶，故作天真状地反问：“别人可以在这里卖东卖西，卖活的卖死的，为什么我就不能在这里卖香烟呢？”说罢，放开嗓音又叫卖起来：“谁买凤凰牌牡丹牌香烟啊！带过滤嘴的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她喝道：“别喊了！”

他停止叫卖，满不在乎地望着她。

她压低声音说：“你曾是我们七营的骄傲，你曾是团宣传队长，你曾是我们全师知识青年人人皆知的金嗓子，你不能在这种地方丢我们返城知识青年的脸啊！……”

他用反问的语气回答：“大概也让你这位教导员感到丢脸了吧？”

“难道你就一点自尊心都没有了吗？”

“自尊心？一个返城知识青年的自尊心一文不值！”他温文尔雅地微笑着抢白她，“我在街道待业青年办事处登记时，告诉他们，沈阳军区歌剧团曾三次派人到生产建设兵团来要我，三次都因为被团里卡住没去成。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说：‘那只能怨你的命不好。城市不需要歌唱家。回去耐心等着吧，半年后我们也许能给你找个什么临时工作干干！’他妈的在这座城市里有谁欣赏我的嗓子啊？除了我，你在谁眼里还是一位教导员呀？……”

她，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却放开他那浑厚的嗓子，高声唱起音阶来，“导来咪发嗦啦希导……导希啦嗦发咪来导……”

几十颗人头一齐向他转过来。他们见他并没有作出什么异常的举动，纷纷扭回头，又去注意那些瓦斯灯照耀下的摊床了。

他对她苦笑道：“瞧见了吧？他们大概以为我的神经有点不正常呢！”

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求求你，别这样作践自己……”

“这可不能算是作践自己。”他很认真地反驳，“这是幽默感。幽默感体现男子的风度，体现女人的教养。教导员你连一点幽默感都不具备吗？”

她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今天心里很难过，你就别再用这些话来挖苦我了！”她几乎是在恳求他了。她本希望从他身上多少获得一点返城知识青年之间彼此相通的某种情感，可是真正得到的却完全相反。她撞到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理隔墙上。她更加感到了一种扩散在内心里的大的失落和大的孤独。

然而他却不能够体会到她此时此刻的心情，继续对她进行挖苦：“你心里很难过？这可真是对我的莫大安慰！我有妻子，有女儿，两个。他妈的长这么大从来没获得过什么成对的好东西，却创造出了一对双胞胎！我得负起责任和义务养活老婆孩子，做了丈夫也做了父亲，我总不能再向自己的父母伸手要钱了吧？这才叫男子汉大丈夫的自尊心呢！两个孩子要吃糖葫芦，我没钱给她们买，一人给了她们一巴掌！教导员您心里的难过大概不属于这一类吧？不过知道您心里也很难过我还是挺高兴的，这才能多少体现出来点生活的公平是不是？您究竟为什么难过啊？大概总不会是因为您的孩子想吃糖葫芦而您没钱买吧？……哦，抱歉抱歉，我忘了您还是个独立的女性呢！”

这一番话对她心理上和情感上的双重伤害是太惨重了！她目不转睛地瞪了他许久许久，不明白这个在兵团时整天嘻嘻哈哈，用滑稽的行为和逗趣的语言解除过许多人内心忧愁的活宝，为什么返城后也居然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她眼前又浮现出了那架燃烧的花圈。

“导来咪，牡丹烟……嗦咪发嗦，凤凰烟……嗦发嗦，带嘴的……”

刘大文的男低音盖住了一切叫卖声！

她猛转身离开了他。

刘大文追上她，说：“教导员你可别生气啊，今晚见到你我还真是挺高兴的。城市把咱们打散了……记得在火车上有人还高谈阔论说大返城是战略转折，农村包围城市……”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向他伸出手：“给我支烟。”

“我忘了你是会抽烟的……你冷吧？我们找家没关门的商店进去多说一会儿？三百多万人口的一座城市里，各奔东西，兽上山鸟入林，忽拉一下就四散了，见了面都灰不溜秋的……”

“就在这儿说吧！”

其实她已什么话都不愿说了，只想赶快回到家里。温暖的房间，舒适的床，牛奶，咖啡，安闲散淡，慵懒清静……她本另有一个好世界。

他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

她见他穿着棉衣，便不推让，用大衣紧紧裹住身子，双手交插在袖筒。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烟，瞧着，说：“真有点舍不得！”撕了封，替她插在嘴上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接着掏出火柴，划了几次没划着，终于划着一根，一只手拢着，刚想替她点着烟，却被一个突然走过来的人噗地一口吹灭了。

他愣愣地瞧着那个人。他虽然生就的高个子，但却不壮，挺瘦，还有点驼背，抬大木时压的。争凶斗狠的本领，他是半点也没有。面临突然的挑衅，发木而已。

那个人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她不安起来，以为他们是想无事生非的流氓，担心他会无缘无故挨顿揍。

他们并非流氓。

为首的那个人冷冷地说：“跟我们走，我们是市场管理所的。”说罢，从他肩上扯下了装满烟的书包。

刘大文对她作出一个古怪的苦笑表情，慢慢伸出一只手说：“后会有期……”

另一个市场管理员瞪着她说：“你也得跟我们走！”

“我？……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别喊！叫你跟我们走，你就得跟我们走！”

刘大文说：“她与我无关。请你们对她说话有礼貌点，她是我在兵团的教导员！”

对方讽刺道：“教导员？教投机倒把的？因为有她这样的教导员，才有你这样肆无忌惮的投机倒把分子吧？”

他们周围已围了一圈人，人们哄笑起来。

“你看那女的，还叼根烟呢！”

“瞧她这一身，不军不民，不土不洋！嘿，靴子还是平底儿的！这算是哪一派时髦？”

“刚才那个男的还给那个女的点烟呢！”

“唉，今后社会上有了他们这一批呀，治安成大问题喽！”

人们的奚落、嘲笑、侮辱，像一锨锨石块朝这两个返城知识青年劈头盖脸地扬过来。

刘大文被激怒了，吼道：“你们他妈的家里就没有一个返城知识青年吗？”

这句话起了作用，人们安静了，有些人默默转身走了。

为首的那个市场管理员却说：“得啦，你别争取同情了！我们家也有返城知识青年，两个，可没一个像你们这样的！”他用手一指姚玉慧，“我女儿不像你，一返城就变成这样子，像只换毛的野猫，还叼根烟卷，还冒充什么教导员！”又用手一指刘大文，“我儿子也不像你！一盒烟多卖三毛钱，你这叫牟取暴利你懂不懂？我接连注意你两天了！你要是偷偷摸摸地，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装看不见。可你嗓门比所有的人都高，你这不是往我们眼睛里滴眼药水嘛！……”

另一个市场管理员说：“别跟他们扯淡！带他们走！”

刘大文内疚地瞧着她。

她这时反而无所谓，将手中那支烟朝地上一扔，踩了一脚，对刘大文说：“咱们别在这儿被展览了，跟他们走！”

于是，一个市场管理员走在前边，两个返城知识青年跟在后边，另外两个市场管理员一左一右夹持着他们，分开人群，向夜市外挤去。

他们就这样被带到了市场管理所。那里的几个男女管理员，纷纷打量了他们几眼，照旧各干各的事。有的抽烟，有的剪指甲，有的织毛衣，有的下棋，还有一个，用一根火柴棍专心致志地掏耳朵，而且还用另一只手接着，好像能掏出一颗珍珠，怕落地摔碎似的。那三个带他们进来的人，一个蹲到炉前去烤火。一个用手套垫着，将炉盖子上的饭盒拿到办公桌上，打开饭盒，坐在一把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吃饭。第三个对他们说：“别站在屋当间碍事！”将他们推到一个墙角，就走到下棋的那两个身旁，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观棋。

谁也不理他们，他们实际上等于面对墙角被罚站。

刘大文转过身，朝墙上一靠，从兜里掏出刚才开封了的那盒烟，低声说：“他们抽，咱们也抽！咱们抽的还比他们抽的高级呢！”说罢，向她递一支，她摇头。他自己叼上了。

“不许抽烟！”一个人走过来一手打掉了他叼在嘴上那支烟，接着从他兜里掏走了那一盒，狠狠瞪他一眼，说，“到了这地方，只许我们抽烟，不许你们抽烟！”

刘大文耸了一下肩，说：“我并不想抽烟，只想闻闻烟味。你们抽对我也一样。”

“是吗？”那个人笑了，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慢条斯理地说，“这点小方便，我可以照顾你。”用手指从烟盒下往上一弹，弹出一支烟，低头轻轻一叼，衔着，点着后，深吸一大口，缓缓对着刘大文的脸吐出一缕青烟，问：“好闻么？”

刘大文使劲抽了一下鼻子，郑重地回答：“您有口腔炎吧？”

那个人笑了，伸出一只手，侮辱地在他鼻子上扭了一下：“你长了个狗鼻子。”

两个下棋者中的一个，朝这边抬起头，望着那个人问：“什么牌的？”

“凤凰的。”那人转身离开了。

“来一支。”

于是那人抛过去一支。

“我也来一支。”

于是那人又抛过去一支。

“凤凰的呀？也给我一支呀！”那个四十来岁的，织毛衣的女人，放下了毛衣。

那人瞟她一眼，嬉皮笑脸地说：“你又不会抽，犯的什么瘾啊！”

“你管我犯的什么瘾呢！”女人跳起来，将一盒烟抢了去。

那人从背后拦腰抱住女人，说：“不还给我，我可就把你按倒了！”

女人笑骂道：“你敢！你敢！你这兔崽子手往哪儿摸呀！”

于是他们全体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高叫：“按倒！按倒！”

另一个酸溜溜地大声说：“到底是抢烟啊，还是抢人啊！”

刘大文饶有兴趣地瞧着他们闹成一团，不无羡慕地说：“我要是能分配到这个市场管理所工作，也就心满意足了！”见姚玉慧紧皱眉头，又说，“教导员你要是看不惯，还是脸朝墙吧，我是挺爱看的！”

她真是实在看不惯，也从未看见过这种情形。多年的兵团教导员工作，使她看不惯许多事情，不能容忍许多事情。这种男女之间的胡闹，她认为简直是当面对她进行的最严重的侮辱，比刚才在夜市场受到的侮辱更甚十倍！

女人被那个男人按倒了，却仍紧抓那盒烟不放；其他人极为开心，鼓励着这种胡闹发展下去。

她的脸变得紫红紫红。

她看见桌子上有电话，趁他们没注意，迅速走过去，一把抓起了电话，非常快地拨完了号码。

“放下电话！”一个人对她吆喝了一声。

“我给市长打电话，我是他女儿！”

她本不愿亮出这张“王牌”。但她看出来了，如不亮出这张“王牌”，不知自己还会受到什么无法忍受的侮辱，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要逃避伤害了她的现实。却没有进一步想到，她所受的伤害，比起返回这座城市的二十几万知识青年来，不过是微小的擦痕。

她的话，把他们全体都镇住了。就在他们将信将疑的时刻，家里有人接电话了，是弟弟。

她对着话筒大声说：“我不要你接电话！我要爸爸亲自接电话！……爸，我……我……”

她拿着话筒，再也忍不住，哭了。

“你在哪儿？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话筒里，传来父亲不安的，急切的询问。

她再说不出一句话，也不能停止哭。

他们中的一个，看来是个头头脑脑，终于从呆愣状态中反应过来，立刻走到她跟前，从她手中畏缩地拿过话筒，怯声问：“您是姚市长吗？我是市场管理所，对，您的女儿这会儿正在我们这里……您先别生气啊，请让我对您解释一下……是，是……我不解释了……是……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我们并没有把她怎么样……您不必派车来，我们保证立刻就找辆车把她送回家！……”他放下电话，转身一一瞪着带她和刘大文来的那三个市场管理员，吼道：“你们搞的什么名堂？自讨苦吃！还不快去拦一辆车！要拦小汽车！”

那三个人惊慌失措地看看她，匆匆走出去了。

那个小小的人物，马上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低三下四地对她说：“真是的！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呀！我们那三个同志太没经验了，使您受委屈了，我们……”

如果他不是那么一副低三下四的嘴脸，她心中的怒气还不至于爆发出来。可他偏偏装出那么一副低三下四的嘴脸！

她感到再也忍无可忍了。

她突然叫喊：“滚开！”

对方吓了一大跳，灰溜溜地退到一边去了。

其余那些人，仍在发呆。

那小人物确实感到事情有些不美妙了。他又凑到刘大文跟前，说：“您这位同志作证，我们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呀！……”

刘大文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把我的烟还给我！”

“当然，当然……”那人旋转着身子，四处寻找，发现刘大文的书包在一把椅子上，一步跨将过去，拿起来讨好地还给了刘大文。

刘大文接过书包，大大咧咧地往肩上一挎，朝那个女人翘了翘下巴。

那人就转身去看那女人，见她手中还拿着那盒烟，便走过去从她手中夺了下来，并一一夺下了拿在另外几个人手中的，因为刚才那场胡闹没来得及点着的几支烟，插进烟盒，替刘大文揣入兜里。

刘大文推开他，冷笑道：“你们并没把她怎么样？你们还要把她怎么样？她是我在兵团时的教导员，我们在兵团时要称她营首长的！可你们那三个混账东西，却在夜市场当众侮辱她！……”

“这不应该，这很不应该……”那人诺诺连声。

不再是教导员的女教导员，骤然间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愤恨。她突然捧起电话机，高举过头，狠狠摔在地上。

话筒先落地，话机砸在话筒上，将话筒从中间砸断，话机外壳也碎了。

她却并不感到充分发泄了愤怒，又捧起桌上的饭盒狠狠摔在地上。饭菜遍地开花。

她要把这地方毁灭，可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摔了。

她凶狠地瞪着他们，剧烈地喘息着。

他们完全被震慑住了。他们以为市长的女儿肯定有点精神上的毛病。无跟的靴子，呢大衣外披着破旧的兵团黄大衣，这种穿着就够古怪的了！他们怎么就没瞧出来呢！教导员之说，毫无疑问是那个倒卖香烟的小子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可市长的女儿怎么又会跟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子搅在一块儿呢？唉唉，知识青年中，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没有啊！再说，市长这女儿也其貌不扬……

刘大文两根手指夹着烟，吞云吐雾，幸灾乐祸地瞧着他们，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我们并没把你怎么样啊！……”那小人物又嘟哝了一句。

刘大文喝道：“你还敢这么说！”

他立刻缄口。

这时，那三个人回来汇报：“拦住一辆公安局的吉普车，在外边等着呢……”见屋里的情形大不对头，面面相觑。

刘大文将抽了半截的烟盛气凌人地往地上一扔，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说：“教导员，我们走！”高傲地搂着她的肩膀，像搂着情人的肩膀一样，从他们面前检阅般地走过，一脚踹开门，扬长而去。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公安局的小吉普车，红色独眼还在无声转着。

那小人物送出门外，替两个返城知识青年打开车门，心怀不安地继续解释：“这完全是误会，请代我向市长同志问好……”

姚玉慧不理他，对刘大文说：“我不坐车！”

刘大文附和道：“对，我们不坐这辆公安局的警车，好像我们是罪犯似的！”又转脸看了那小人物一眼，奚落地说：“我们绝不会代你向市长同志问好的！”

他们如一对散步情人似的走了。

拐过街角，刘大文将手臂从姚玉慧肩上放下，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无比开心，笑弯了腰。

“你笑什么？……”她板着脸问。

他却笑个不停。

“别笑啦！”她呵斥他，自己却忍俊不禁，也无声地笑了。

她羞愧地说：“我刚才真像个疯子是吧？我想我刚才是有点……歇斯底里大发作……”

“啊不，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他终于忍住笑，非常庄重地说，“教导员，你刚才表现得出色极了，风度大大的！”

“因为披着你这件破大衣？”

“因为你把他们统统都给镇住了！”

“主要是因为你的书包又回到了你身上，你才这么赞美我吧？”

“那你把我看得太狭隘了，是因为你的勇敢。”

“勇敢？哼！……”她向前走去。

“是勇敢！”他肯定地说，跟在她身旁走着，又要搂她的肩膀。

她将他的手臂打开了。

他的情绪却有些兴奋得古怪，仿佛刚刚看完了一场好电影，按捺不住地要加以评论。

他侃侃而谈：“你知道，你拿着电话听筒哭的时候我心里想什么？我想我们在北大荒锻炼了十一年竟还那么没出息，我们的教导员竟还是个小女孩！可你把电话摔了的时候，我真想亲你！接着你又摔饭盒，我真想大喊：‘教导员万岁！’就像那一年在水库工地上，你敢于不把团长当成回事儿，下令放我们回各连队时的心情一样！你自己还记得吗？有多少知识青年围在你的帐篷外，蹦着高喊：‘教导员万岁’啊！……”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个人反叛史上的一次辉煌战役，也是一次大的自豪和大的骄傲，她怎么能忘记呢？

她却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啦？对你说句坦率的话，教导员，只有两次你真正使我产生了一点敬意。一次就是当年那件事，一次就是今天这件事……”

她严肃地说：“你的话简直使我怀疑，你是在怂恿我明天开始杀人放火！”

“你怎么把我想得那么坏啊！”刘大文叫了起来，“我自己不会去做的事，从来不怂恿别人去做！但是在需要的时候表示出一点愤怒，总不算过分吧？”

“那你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表示出一点愤怒来呢？”她好像问得很天真，其实是在挖苦他。

“我？……可惜我不是市长的女儿啊，不敢。”他叹了口气。

“鼻子还疼吗？”

“鼻子是无所谓的……我要是能当上一个市场管理员有多幸福！”

不知不觉，他们已走过了五条横马路，快走到她家了。

她站住，将大衣还他。他说：“你穿回去吧！给我留个今后去找你的借口。”

她一时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含意。

“我去找你的时候，就是请求你帮我什么忙的时候。我当然不会经常去找你的，但也许真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

她明白了，在他眼中，她已不再是教导员，而是市长的女儿。

她点了一下头，又将大衣披在身上。

“我说得这么露骨，你不轻视我吧？”

她微微摇了摇头。

“今天你就帮了我的大忙。”他拍拍书包，苦笑道，“一文没赚，还赔了三分，因为开了一包。”

她怜悯地望着他说：“把你的书包给我，我可以再帮你一次小忙。”

“你替我……投机倒把？”

“就算是吧。”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去替我干这个！”他双手按住书包，仿佛生怕被她夺去。

“有什么不行？我父亲爱抽凤凰烟和牡丹烟。”

“赚你父亲的钱？！……”

“赚市长的钱。”

“我不！你这是在当面骂我！”

“咱俩分利。这你就心安理得了吧？你以为我向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伸手要钱花时，就不觉得难为情了吗？”

“你怎么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从北大荒两兜空空回来的？”

“差不多是这样吧。攒下了三百多元钱，都留给营部管理员了……他老婆死了，撇下了四个孩子……”

她至今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有罪过，事实上她没有任何罪过。那一天夜里，并非是因为她在营长家里，而耽误了送那女人去团部医院的时间。卡车在半路陷入了雪窝，是管理员的命，也是那女人的命。

她从刘大文肩上扯下了书包带。

刘大文在机械的争夺中松了手。

他呆呆地望着她转身走了，直至她的身影一拐消失了，他才开始慢慢往回走。

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一辆车也没有。

城市安静了，酣睡了。

他忽然很想唱歌。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唱过歌了。返城后，连他自己也忘了，他有一副多么好的嗓子。

“城市不缺少歌唱家。”那个街道待业青年办公室的人说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

他真想向城市证明自己有一副完全够资格当歌唱家的好嗓子啊！尽管它不缺少歌唱家。

他情不自禁地放开自己那浑厚宽广的男低音，引吭高歌：

喜儿喜儿你睡着了，

你爹叫你你不知道……

当年，他就是凭这副好嗓子，从连宣传队调到营宣传队，从营宣传队调到团宣传队，从团宣传队借调到师宣传队，参加第一届全兵团文艺宣传队大会演。

在佳木斯，在兵团总部的大礼堂，当他从台口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时，台下许多人发出了笑声。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舞台上。从台口走到舞台中央那几步，是他从默默无闻走向自己的荣誉的历程。他当时是那么缺少自信。后来人们告诉他，那几步他走得像一位农村老大娘。他站得也毫无风度，肩膀歪斜着，一肩高，一肩低……

可是，当他敞开自己的嗓子开始歌唱后，台下一片安静。不，一片肃静。

他唱的就是歌剧《白毛女》中杨白劳的唱段。他本来只应唱一段，可是人们用一遍又一遍的热烈掌声将他从台后唤出来。他唱了全部杨白劳的唱段！他的嗓子将参加会演的三百多个宣传队的队员们镇住了！刘大文的名字在他们中间变成了最响亮的名字！虽然他的容貌一点也不出众，但各师团的女宣传队员们，却都不放过随时随地的机会向他投以最起码是友好的目光，并希望他能注意到她们的目光。他注意了。结果她们中有一个后来便成了他的妻子。

会演结束后，兵团宣传部部长给他那个师的师长打电话：“告诉你一件事，兵团宣传队又增加了一个人。”

师长明白兵团宣传部长的意思，回答得很巧妙：“我们师宣传队少一个人没什么，但你如果采取扣留的方式，不是太不照顾我这个师长的情绪了吗？”

兵团宣传部长照顾了师长的情绪，师长却一点也不照顾兵团宣传部长的情绪。他回到师里的第一天，师长就找他谈话：“刘大文你听明白了，但凡是个好东西只有傻瓜蛋才愿送人。我可不是傻瓜蛋！只要我当一天师长，你就是我这个师的人！从现在起，宣传队长是你了！……”

以后，沈阳军区文工团来调过他，省歌舞团也来调过他，他的种种锦绣前程，都被“喜爱人才”的师长软拖硬顶断送了。

兵团解体，改为农场，各师团的宣传队也随之解散。宣传队员们入林投渊，另寻出路。名噪一时的“金嗓子”，成了无处栖身的“寒号鸟”。良机已逝，时过境迁。在师里继续混下去，谋求个轻闲工作，他觉得没趣。怀着些许凄凉，几缕幽怨，他又孑然一身地回到了七营。营里也正“精简机构”，没个适当的位置安排他。他便又回到了自己的老连队，重新当农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位兵团会演时对他一见钟情，与他通了半年信的上海姑娘，不远千里，从佳木斯市兵团造纸厂来到生活条件非常艰苦的二龙山下，带着一股炽烈的爱情投入了他的怀抱。

连队的知识青年们对他真好。他们还需要他，还需要他的嗓子。劳动休息的时候，他们常常向他提出请求：“大文，给咱们唱歌吧！”

他一次也没拒绝过他们的请求。即使在他心情最不佳的情况下，也没拒绝过他们。只要他们愿听，他便唱。他有了一个生活伴侣，他们有了一个新节目——“男女声二重唱”。

她原是兵团宣传队的女高音独唱队员，一位漂亮的上海姑娘，性格温良气质文静。来到连队不久，便主动提出跟他结了婚。

婚后，他们那一间半低矮的泥草房，成了连队知青们的“快乐园”，几乎每天傍晚，家中都聚集着男女知青们。聊天，扯淡，吹牛。几对有情人们，腻烦了河旁树下的幽会，偏爱在他家里那种特殊的热闹气氛中公开表现你娇我爱，促进感情发展；他们往往至夜才归。他们在，她就欢欢乐乐，有说有笑。他们若要她唱歌，她便大大方方地唱。像他一样，从不拒绝他们。他们若要听男女声二重唱，她便走到他身边，轻轻偎靠着他，柔声说：“我唱低点，你唱高点啊，我伴你。”……他们走了，她就勤快地敞开门窗放走烟雾，倾倒茶根，涮洗茶杯，扫瓜子皮、土豆皮、榛子壳。然后就跪在炕上铺展被褥。接着又下到地上，转入厨房去烧洗脚水……

当他将妻子搂在怀中，欲睡未睡之时，他常常闭着眼睛暗想：我刘大文真他妈的幸运啊！我凭什么与这么好的一位姑娘结了婚？就凭一副嗓子吗？于是陷入对女性对生活的不可解的迷惑之中。

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妻在山上伐木，林中突然刮起一阵旋风。风过后，妻不见了，雪地上只留下了妻的一只手套。他焦急得四处狂奔，大声呼喊妻的名字，听到的却只是自己的回声。喊着喊着，他变成了一个哑巴。最后无论怎样喊，竟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惊醒后，出了一身冷汗。

妻仍偎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

一缕月辉从窗外撒进来，映在妻那张美丽的脸上。妻睡得那么香甜，他觉得妻那张脸美丽得胜过天仙。他一下子将妻紧紧搂住，亲吻着妻的头发，无声地哭了。那时刻无边无际的爱充满他的心间。自从他朦朦胧胧地开始感到需要去爱和被爱那一天起，他就没对爱情两个字抱过多大希望。也从没想象过自己会这么深这么痴地去爱一个女性，更没想象过自己会被一个美丽而温良的女性这么深这么痴地爱着。他总觉得自己获得的幸福是非分的，就像一个美梦，总有一天是会如同烟云一般倏然飘散的。这种无法摈除的想法使他内心里恐惧极了，他哭出了声音。

妻被他哭醒，吃惊地问：“怎么了，你？”

他捧住妻美丽的脸，注视着这张美丽的脸，任自己的眼泪往下淌着，用发颤的声音说：“我爱你！……”

妻仿佛没有听懂他说出的这三个字。

他又说了一遍：“我爱你啊！……”

“哦，我知道……你这个……傻孩子，我知道的呀！……”妻吻了他一下，又将脸儿贴在他胸膛上，同时用一条手臂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悄声说：“你呀你，快睡吧。”

他非常了解自己。他知道得清清楚楚，除了一副得天独厚的嗓子，自己在许多方面都不过是一个极平庸的人。乐观一点说，也只不过是一个极平常的人。

听人讲“胖大海”是保养嗓子的好东西，他请求上海知青从上海为自己搞到了一点，像长生不老药一样泡在罐头瓶里，每天喝三次。

“你的嗓子更需要的是专业水平的训练，而不是喝‘胖大海’，我可以当你的指导老师。虽然我的嗓子先天条件远不如你，但声乐知识比你多得多！”妻很认真地对他说。

“你？……”他有些不相信。

“怎么？不相信？对了，我从没告诉过你，我祖父是声乐教授，我父亲是歌唱家……”

看得出来，妻不是在开玩笑。

他怔住了。

沉默了许久，他才低声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我以为这一点在我们的爱情中不是很主要的。”

“可你还说你父亲死了……”

“是死了，在‘运动’期间。”

妻见他的表情那么异样，不安地问：“因为我以前没告诉过你这些，你生气了……”

他勉强微笑了一下，阴郁地回答：“没有。”

妻说：“可你的样子像是生气了。”

他说：“我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

妻柔情地望了他片刻，又问：“真的？”

他将妻子轻轻拥抱在胸前，说：“真的。”

可是他的内心里，从那一天产生了一种潜在的自卑。在他的家族中，没有一个人，曾与音乐有过丝毫的缘分……

他慢慢推开妻子，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你爱我，就是因为我有一副好嗓子？”

妻说：“瞧你问得多怪呀！”

可是他固执地问：“你回答我。”

妻说：“我没想过。”

他说：“那你现在开始想。”

妻说：“不，我才不傻乎乎地去想呢！爱就是爱，想也想不明白的。明明白白的爱，让别人去爱吧！……”

妻抿着嘴儿笑了，用手指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不由得朝镜子里瞥了一眼，看到了自己那张缺少男子魅力的脸：额头太宽，眼眉太粗，嘴唇太厚，下巴有些翘……一张令自己感到沮丧的脸。

“佳木斯市比这个山沟里强百倍，你一点也不后悔？”

“不啊。”

“要是有一天你忽然感到后悔了，你怎么办？”

“除非你欺负我。”

“天啊，我？……欺负你？！……”他叫了起来。

“你可永远别欺负我呵！”她用双臂揽住了他的脖子。

他凝视着妻，暗暗替她感到惋惜：糊里糊涂地爱上了自己这么一个人，而且爱得那么深那么痴情，那么天真又那么幸福。他心中产生了一种羞愧，好像一个大人靠着大人的狡猾，做了一件对不起一个好孩子的事一样。他担心有一天这个好孩子变得聪明了，这个大人可就无法拯救自己了。

从那一天始，妻认真地做起他的音乐指导教师来。在小河边，在白桦林中，在山顶上，每天清晨，都留下他们碰碎露珠的脚印，都出现他们双双的身影……

有一类年轻女性，在她们做了妻子之后，她们的心灵和性情，依然如天真纯良的少女一般，她们是造物主播向人间的稀奇而宝贵的种子。世界因为她们的存在，而保持清丽的诗意；生活因为她们的存在，而奏出动听的谐音；男人因为她们的存在，而确信活着是美好的。她们本能地向人类证明，女人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世界助长雄风，而是向生活注入柔情。

连队所有的男知青都羡慕地甚至是嫉妒地说：“刘大文这小子真比一位国王还幸福！”

而刘大文则不无自豪地回答他们：“王冠和我的妻子比起来算什么！”

他们是全连知青中的第一对夫妻。直至大返城开始，仍然是第一对夫妻。连里的其他几对有情人儿，对他们既充满了羡慕，又下不了决心像他们一样结婚。

某些小伙子私下问刘大文：“大文，你坦白告诉我们，到底是恋爱幸福，还是结婚幸福？”

他非常严肃地思考了一番之后，很自信地回答他们：“幸福是一种感觉，是别人无法体验到的。恋人和醉汉是同一类人。而结婚呢，好比你潜到了爱河神秘的水底！男人女人要结婚，是因为他们彼此爱到了恨不得让自己变成爱人身体一部分的地步！你们都还不想结婚，证明你们都还没有爱到我们这份儿上，继续爱吧！”

幸福和寻欢作乐是同父异母的两姊妹。人性与好女人生出了幸福；人性与坏女人生出了寻欢作乐。幸福的男人与一个好女人结为伴侣便会感到终生幸福；不幸的男人与一百个坏女人厮混也总归还是不幸。北大荒没有寻欢作乐的场所和条件，刘大文和他的爱妻沐浴在很清苦又很清丽的幸福之中。如果有谁以为他们整天都可以无忧无虑地手携着手，互相依偎着逗留在小河边，漫步在白桦林，伫立在山顶上，那就大错而特错了。他们要在冬季里每隔几天就上山砍一次柴，然后将木柴用小爬犁从几十里外的大山深处拖回家中。他们每年秋季都要抹一遍房子，扒一次炕洞。他们春季夏季还要精心侍弄自留地，保证自己有足够吃一冬的萝卜、土豆和白菜。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没结婚的知识青年们不必操心的事。在北大荒要维持一个小家庭的正常生活，可绝不像给表上弦那么简单那么容易。也许正因为生活是清苦的，他们才尽心尽意地培育着他们的幸福，如同在瓦盆沙土中培育一株娇贵的小花。

有一个星期天，他和妻又上山砍柴，天黑了才回到家里。刚吃过晚饭，他便疲劳得一头躺倒睡去了。第二天早晨，不是妻轻轻推他，他还醒不过来。他睁开眼睛，见妻已穿好了衣服，斜坐在炕沿上，瞅着他，戏谑地说：“未来的大歌唱家，今天想旷课呀？”

他翻了个身，嘟哝道：“还没睡够呢，今天算了吧！”又闭上眼睛，要继续睡。

“那可不行，起来，起来，大懒孩子！”妻不停地推他。

他围着被子坐了起来，打了一个大哈欠，忽而想到了一个长久以来想要对妻提出的问题，便问：“你这么下功夫地指导我，是不是真希望我将来能成为一名歌唱家呀？”

妻回答：“要是有那一天，多好呀！”

妻的话令他格外认真起来，又问：“要是永远不会有那一天呢？”

妻回答：“我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好运气迟早会向我们招手的！你的嗓子先天条件好极了，你才二十七岁，咱们还可以耐心地期待十年啊！三十七岁正是歌唱家的黄金时代！”

他什么话都没有再问，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默默地穿好衣服，牵着妻的手走出了家门。

那一天，他终于明白终于理解了，歌唱已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维生素。那一天，他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实现妻对他的希望，他要耐心地期待着好运气……

不久，妻怀孕了。

妻的腹部已经明显地鼓大了，每天早晨还要陪他走出家门去幽静处练声。为了让妻能够多睡一会儿，他每天天不亮就悄悄爬起来，丝毫也不敢惊动妻子，无声无息地独自走出家门。唯恐妻醒了会起来去寻找他，他将门从外面锁上。

妻是在团部医院里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的。

接产室并不隔音。他在外面听到了妻一阵阵痛苦的喊叫，他以为妻肯定活不成了，几次发疯般地往接产室里冲，都被勇敢的护士像拦一头狂暴的野牛似的拦住了。那一天他把女人生孩子这种事至少诅咒了一百遍。

他被允许走入产妇病房后，见妻脸色苍白，冷汗将头发湿得像刚洗过没擦干似的。当着两个女护士的面，他心疼地捧住了妻的脸，说：“我真是害怕极了！我以为你活不成了！”

妻柔弱无力地双手轻轻推开他，娇嗔道：“还有脸说呢，是你把我害苦了！”

两个护士哧哧地笑起来。

她们走入婴儿室，一人抱出一个哇哇哭叫不止的小东西给他看。

一个护士还揶揄地说：“快瞧瞧吧，你这当丈夫的值得自豪啊！别人得千斤，你得两千斤，‘过黄河超纲要’啊！”

他将脑袋扭向了一边，不看。

他心中暗想：为了你们这两个小东西出世，你们的妈妈险些活不成了！

孩子的诞生，给他们的生活中增添了许多乐趣，也使他们为小家庭的生活更操劳了。妻不得不自行解除了音乐指导教师的义务，担负起了一个年轻母亲的种种职责。他也不得不从妻身上匀出一半的感情一半的爱，平均分配给两个一模一样，连他和妻也很难辨别姐妹的女儿。

妻的话少了，笑少了，活泼少了，再也不唱歌了。偶尔一唱，唱的也是中国或外国的摇篮曲。低低地唱，轻轻地哼。更多的时候，则是匆匆忙忙，急急切切地做这做那。一个婴儿，足以使一对初做父母的年轻夫妻的生活颠倒。两个婴儿，足以使他们的生活颠来倒去。双胞胎女儿并不像串联电路。一个渴，一个却饿；一个酣睡，另一个啼哭。刚刚拍睡了啼哭的，酣睡的又醒了，哇哇发出某种讯号。妻忙乱起来的时候，仿佛一位转动了十几个盘子的冒牌杂技演员，顾此失彼，手眼不一。有时候他们什么事也干不成，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女儿，并肩坐在炕沿上，晃着身子低声合唱摇篮曲，合唱往往由于裤子被尿湿了才得以停止。

连队没有托儿所，妻不能出工干活了。四口之家，仅靠他一个人的三十七元工资维持。妻的奶不足，两个孩子常饿得啼哭。而奶粉又是很难买到的。连队没养奶牛，他每天都要跑到八里地外的另一个连队去买一次牛奶。他不能让房顶漏雨了，墙壁透风了，炕洞堵了，柴不够烧了，自留地荒芜了，也不能不参加各种会：大批判会，政治学习，团组织生活。在各种名目的联欢会上，唱歌仍然是他义不容辞的事。

妻用默默的，无言的温情抚慰着他们艰难的小家庭。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的性格变了。他不再是一个内向的人，他变得在妻面前极爱说说笑笑嘻嘻哈哈了，耍贫嘴，出洋相，学着插科逗哏，并不出色地扮演一个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乐天派角色。甚至往脸上抹了锅底灰，翻穿着皮袄，装作一只大狗熊，从地下跃到炕上，从炕上扑到地下。为了什么？为了从妻的脸上看到由衷的欢笑，看到从前那种少女般的天真烂漫的光彩。

妻是曾被他逗得咯咯笑过，后来就任他怎么逗也不笑了。有一次就哭了。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啊！……”妻泪眼汪汪地瞧着他，伤感地问。

“我……我是想逗你开心……”他讷讷地坦白自己的动机。

“可我……真不想看你变成这样……”

“那……我……再也不这样了……”

可是原先的性格已经复归不到他身上了。他从一个很内向的人变成了一个活宝，却不能从一个活宝再变成一个内向的人了。他感觉到他的生活需要耍贫嘴和出洋相，也如同生命需要维生素一样。在人前，他愈来愈是一个活宝；只有在妻的面前，他才能够努力做到像原先的他，妻所习惯了的他。有时候他甚至连自己也搞不明白了，究竟哪一个他才是真实的他？哪一个他才是伪装的他？

大返城期间，离开连队前，上海知青李凤林找到他，开诚布公地对他说：“大文，跟你商量件事，我想……想向你要一个女儿……”

那时，他的两个女儿都已快三岁了，都长得非常美丽可爱，那白净的皮肤，那修长的眉，那会说话的眼睛，那微微嘟起的嘴唇，都像她们的妈妈，没有一个人见了这一对儿双胞胎姐妹不喜爱的。他爱两个女儿，一点也不逊于爱妻子。

听了李凤林的话，他惊讶万分，连想都未想一下，就一口回绝：“不行，不行！你开的什么玩笑！你要是非常喜爱女孩儿，将来让你老婆给你生一个不就得了嘛！要我的图什么呀！”

“你不是有两个嘛！”李凤林不放弃进一步争取的希望。

“我有两个，可他妈的这也不是二一添作五的事呀！”他认为李凤林荒唐透顶。

“你先别急，你听我讲……”李凤林似乎不达目的不肯罢休，耐心地说，“我告诉你，我回上海后，可以继承十几万块的遗产。我们家那幢小洋房，也迟早会退还的。我向你发誓，你将哪个女儿给我了，我保证你那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幸福得像一位小公主。你仍然是她的父亲，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去看望她，她也随时随地可以去看望你……我呢，我只不过，想做她的一个抚养人……”

他觉得对方简直是在大白天说梦话，他仿佛坠入五里雾中，完全被对方搅糊涂了，懵头懵脑地问：“你小子又有洋房又有钱，返城后找个漂亮老婆，不就什么都齐了嘛！还是刚才那句话，喜爱女儿，叫你自己的老婆给你生嘛！女人生男人，不敢打保票，女人生女人，成功率在一半以上！……”

李凤林却火了，凶狠地说：“我他妈的不想结婚！你到底给不给我一个！”

他也火了：“不给！你不想结婚，那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大白痴！难道无论多么漂亮的女人都不能使你动心么？……”

李凤林的脸倏然涨得紫红紫红，咬牙切齿地说：“你老婆就使我动过心！她没成为你老婆之前，我给她写过情书！……”

他用尽全身之力扇了李凤林一个大嘴巴子。

李凤林看了他一眼，转身跌跌撞撞走了。

连里的卫生员赵晓刚走过来问他：“你为什么打他？”

他怒不可遏地说：“这小子他妈的不是人！他纠缠着向我要一个女儿，我不给，他就说……他对我老婆动过心……”

赵晓刚望着李凤林的背影，低声说：“他够可怜的啊，这辈子算别想结婚了，完了……”

“活该！”

“是你把他害的。”

“我？……”

“你还记得有一次盖房子的时候，你跟他扛一根大梁，你溜肩了，大梁那一头砸了他一下，将他砸昏了么？……”

他记得这件事，好像砸在李凤林小肚子上。

“过了几天，他就住院了。全连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因为什么病住院，只有我知道。那一次是砸到了使一个人断子绝孙的地方，医学上叫作性神经坏死……”

他呆呆地发了半天愣，突然一把揪住赵晓刚的衣领，大声吼道：“你胡说！……”

卫生员掰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两眼盯着他说：“我要是李凤林，没准儿早把你宰了！”说罢，一转身走了。

他像个站在被告席上的罪大恶极的犯人似的，一动也不动地在那里站立了足有五分钟。

李凤林竟没有把他宰了，在今天之前也从没有明显地对他表示过仇恨，反而使他觉得自己简直无法理解那个眉清目秀的上海知青了。

性神经坏死……

这几个字像一条毒蛇紧紧盘绕住他的心，啮咬着他的心，并往他心内吐注毒液。

我刘大文真是作了天大的孽啊！我毁了好端端的一个人！……

他感到有一把刀凉森森的刀刃压在他后脖梗上，猛一回头，身后却并没有人。

他怀着一种无名的惶恐往家里跑去。

两个女儿并排躺在炕上，都睡着。两只小手，牵在一起。两张小脸蛋都是那么俊秀，那么可爱。

他站在炕沿前，犹犹豫豫地瞧着她们。

他终于下了决心，慢慢地轻轻抱起了一个女儿，转身就往外走。

妻端着洗衣盆从外面进来，奇怪地问：“孩子睡得好好的，你要往哪儿抱她呀？……”

“我……”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你尽没事找事，弄醒了，又得我哄！”妻放下盆，从他怀中抱过孩子，又慢慢地轻轻地放在炕上。

妻见他神色异常，又问一句：“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不敢正视妻的眼睛。

他想哭。

他想用头撞墙。

他一转身又冲出了家门……

李凤林比他提前三天离开了连队。李凤林平素人缘不错，全体知青和许多老职工依依不舍地送行，一直送出连队，送到公路上，望着他搭上一辆卡车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知青中只有他没去送。

连妻也去送了。

妻回到家里问他：“你跟小李闹过什么别扭吗？”

他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送？让别人怎么猜想呢？”妻第一次责备他。

他低声说：“我不是留在家里看孩子嘛！”

“可你要有点打算送的样子，我就留在家里看孩子了！”

“……”

“好几个人说，刘大文真不够意思！”

“你他妈的住嘴吧！”他第一次对妻子以那么粗暴的态度说话。

妻怔怔地瞧着他，眼中顿时充满了泪水。她噙着泪走到厨房去，抽泣起来。

他内疚地跟到厨房，将妻搂在怀中，说：“别生我的气，你不知我心中有多么难过……”

妻止住抽泣，轻声问：“因为小李的走？”

他没回答。

“听人讲，小李是知青中如今最幸运的一个，返城后不但可以继承十几万遗产，还会有一幢带花园的小洋房，真的？”

他仍没回答，只是将妻搂得很紧很紧。

妻偎在他怀里，又像开玩笑又像很认真地悄声说：“你不是在嫉妒人家吧？”

他摇摇头，低声回答：“我们是多么幸福啊！”

妻听了他的话，便微微闭上眼睛，将脸温顺地贴在他胸前，用双唇衔弄他衣服上的一颗纽扣。

他抚摸着妻的头发。

一滴眼泪缓缓从他眼中溢出，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下来，藏进了妻的头发中。

他和妻就那样站立了许久。

终于，他开口问道：“小李给你写过情书吗？”

妻睁开了眼睛，仰起脸注视着他：“你为什么哭了？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亲口告诉我的。”

“可是我……我连看也没看就还给他了呀！”

“你当时看一看就……好了，也许你以后将会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同时他心中暗想，那自己肯定就不会跟李凤林合扛一根大梁，自己也就不会犯下那罪孽的过失……

“再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妻推开了他，生气地说，“你要是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爱你了！”

当他们一家四口乘上那辆“返城知青专列”后，妻一路是多么兴奋啊！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好运气迟早会向我们招手的！返城了，你可以到省歌舞团去了！”

“他们要我，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们可能早就把我这个人忘掉了。”

“你要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你要让他们重新赏识你。”

而他一路都在想的，却是一家四口回到城市后住哪儿。

妹妹和妹夫到火车站去接的他们。

家中只有一大一小两间住屋。大的十二平方米，小的七平方米。父亲母亲住小屋，妹妹妹夫结婚还不到一个月，住大屋。妹妹妹夫将新房让给了他们住，各自搬到工厂集体宿舍去了。妹妹的工厂在市内，妹夫的工厂在市郊。自从搬到各自的工厂去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机会同时在家中相聚过一次。妹妹休息星期日，妹夫休息星期六；妹夫上夜班，妹妹上白班。

就在昨天，也就是今天这么晚的时候，他从夜市场踯躅地往家中走，经过一条被年轻人称作“爱情之巷”的街道。那条小街道，两旁都是工厂的高墙，只有三根电线杆子，竖在街头、街尾、街中。三根电线杆子上都没有灯。在这寒冷的漫长的冬季寻找不到谈情说爱场所的情侣们，就把那条小街道当成了他们的“伊甸园”。他们穿着厚实的棉衣互相拥抱，戴着手套彼此爱抚，脉脉含情地借着冬季清冽的月光注视对方眉睫挂霜的眼睛，用冰冷的嘴唇去亲吻对方冰冷的嘴唇。任凭飘落的雪花将他们渐渐变成一对对一双双雪塑……电业局的工人们不止一次为这条小街的三根电线杆子安装过街灯，但第二天夜晚到来后，这条小街依然是黑暗的。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条小街上，竟从未发生过什么非常事件。连流氓歹徒们也不到这里来滋扰。因为他们如果在此寻衅，这里的每一个小伙子都会变成勇猛的斗士，无需呼吁，就会立刻结成同仇敌忾的阵营。

昨天晚上比今天晚上还寒冷。

有一对情侣手臂从身后互相搂着，像对儿幽灵似的拐出那条小街，缓缓地走在他前面，距离他只有三步远，一边走一边喁喁私语。

男的说：“我真想你。”

女的说：“我也想你。”

男的又说：“哪天给你哥哥和你嫂子买两张电影票，让他们一块儿去看场电影不行吗？”

女的忧愁地说：“可他们肯定会不去的。哥哥嫂子都在待业，又有两个孩子，哪有心思去看电影啊！”

男的沮丧而苦闷地长长叹息了一声，又抱着一线希望说：“要不下个星期六你请一天假到我们工厂去行不行？我们工厂大仓库旁有间小破房，没有人到那里去……”

从他们的话语中，从他们的背影，他判断出来了，他们是自己的妹妹和妹夫。

他站住了，望着他们渐渐走远，自己转向另一条街道。

回到家里，他整夜无法入睡。他几次想推醒妻，跟妻商量，将家里的煤棚清理一下，四口移进去住。但看看两个幼小的女儿，看看妻那张失去了往日光彩的脸，他不忍推醒她，跟她商量这样的事。从到家的第二天她就开始生病，不断咳嗽，明显地瘦了。

没结婚或虽结了婚没孩子的返城知青，比他和妻的处境总会强一些，因为他们毕竟不至于两袋空空地回到家中。而他和妻，在北大荒一分钱也没有积攒下。小家庭中增添了两个孩子后，使他们的生活每一个月都很拮据。返城的路费，还是预先精打细算节省下来的。妹妹给过他十五元钱，他如数交给了妻。妹夫也给过他十五元钱，他也如数交给了妻。妻说：“这三十元钱我们无论如何不能乱花，谁知道我们待业要待到哪一天啊！”

“哥哥，嫂子，你们要是缺钱花可别不吱声啊！”妹妹又几次说过这样的话。

妻感激地回答：“不缺钱花，真的不缺钱花，你们给的那三十元钱，我们还一分也没花呢！”

“我们带了一些回来，还够维持几个月的。”他用谎话欺骗妹妹。

其实妻也欺骗了妹妹。那三十元钱已经花掉了二十二元七角四分——妻为他买了一件铁灰色的卡中山装。

他曾将这件体面的衣服套在兵团战士的破黄棉袄上，在妻的鼓励之下去到歌舞团碰了一次运气。

费了半天口舌，传达室的老头才放他进入歌舞团大楼。

他找到办公室，一位好像是领导者模样的人心不在焉地听他说明来意，用连点礼节性的热情都没有的口吻回答他：“我们的人员已经超编了，将要淘汰下来的歌舞演员还不知道往哪安排呢！”

他恳求地说：“那么您能不能先听我唱一首歌？……”

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对不起，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

几天后就过新年了。

他发誓再也不接受妹妹和妹夫给的钱。妹妹二级工，妹夫也是二级工。妹妹妹夫要赡养两位老人。母亲一辈子是家庭妇女，依靠父亲的退休金吃饭。父亲是从一个小小的街道工厂退休的，退休金每月十四块。

他双手插在破黄棉袄衣兜里，缓慢地走着。两个女儿跟随他和妻返城后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叫糖葫芦的又好看又好吃的东西。他因为打了两个女儿而有些难过。

想到了女儿，便也想到了妻。

妻大概已经搂着女儿们睡熟了吧？

走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马路，都是那么寂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城市好像服了一万瓶安眠药。

他忽然对这座能够安然入睡的城市产生了一种极强烈的嫉妒和怨怒。

他想用自己浑厚宽广的声音吵醒它。

于是他又敞开喉咙引吭高歌：

喜儿喜儿你睡着了，

你爹叫你你不知道……

他的歌声是那么低沉那么悲怆那么凄凉那么辽阔！如一道久阻的闸门骤启，一切的心潮一切的感触一切的愁绪一切的郁闷奔泻千里，顺笔直的大马路翻涌向前！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孤鹏巨鹫，在这寒冷的夜晚从这宁寂的大马路上空翱翔而过，双翼将风扇往四面八方的街巷！

他真是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敞开喉咙唱歌了。连他自己也惊奇于自己的歌声竟如此冲天动地，如此浩荡辉煌。再也没有比万籁俱寂的夜晚的城市更理想的舞台了。他幻想着有一千名穿黑色夜礼服的大提琴手排开在他身后弓弦齐运为他伴奏，另外有一千名平鼓手隐蔽在马路两旁的一条条街巷之中，如同隐蔽在巨大舞台的两侧。而他觉得这城市的千灯万盏都是为他而照耀的。马路两旁高低参差的楼房将他的歌声制造成多层次的回音，就好像整座城市都跟随着他唱了起来：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不由得站住了，朝马路左边望了望，又朝马路右边望了望，没有一幢楼房的一扇窗口是明亮的，只有一盏盏水银路灯居高临下从远远近近瞪着他，仿佛在取笑他。

城市对他的歌声充耳不闻。城市城市你聋了吗？！

他突然举起双臂大喊：

喜儿，你爹把你卖了啊！

卖了……

卖了……

多层次的回音在城市的夜空飘荡着……

一辆摩托车不知是从哪一条街巷中驶出来的，怪叫一声在他跟前刹住。车上插着一面小白旗，旗上写着一个黑色的“警”字。

骑在车上的治安巡警一脚撑地，对他猝然喝道：“你是什么人？！”

他如梦方醒，产生了一种想跟这名治安巡警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的念头，便镇定自若地回答：“我是歌唱家啊！”

“歌唱家？……”治安巡警凌厉的目光上下审视着他。

“对，省歌舞团的郭颂是我的老师。歌唱家郭颂的名字你听说过没有？就是唱《乌苏里船歌》的那个郭颂……”

治安巡警威严地沉默着。

“没听说过？……”他表示大为惊讶地耸了一下肩，“那么这首歌你一定听过……”说着，就又唱了起来：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

“别唱！”巡警呵斥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马路红，牛马的马，道路的路，世界一片红彤彤的红……省歌舞团的青年男低音歌唱家马路红，几天前报上登过介绍我的文章，读过吗？写得还不错，就是把我吹捧得过高了。这类文章容易使人骄傲，是不是？……”

“拿工作证来！”

“工作证……”他佯装在几个衣兜里翻找，一边翻找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哝，“咦，我的工作证呢……可能没带在身上……”

“我看你这一身明明是个返城知青！”

“对，对！我是返城知青……”

“那你说你是歌唱家？！”

“请别误会，这并不矛盾啊！我……是三年前返城的，省歌舞团把我从北大荒调回城市的。就是我刚才讲的著名歌唱家郭颂亲自把我调回来的！您怎么不知道郭颂这个名字呢？……我仍穿这身兵团战士的服装，是因为今天一些返城知青聚会，我得穿的和大家一样，是不是？要不，会对大家的心理造成不良的刺激，是不是？……”

巡警有点半信半疑了，又问：“你喝醉了吧？”

“没有没有！”他连连摇头，“喝酒损伤嗓子，我从小滴酒不沾……”说着，俯下身，对巡警的脸呼出一大口气，“一点酒味也没有吧？”

巡警皱起了眉头：“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马路红，我这名字很容易记。以后要看演出的话，只要是省歌舞团的演出，去找我。三两张票，绝不成问题！”

警帽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浮出了微笑。

“那我们算是朋友啰？”

“当然！”

“离家还远吗？我用摩托送你一段？”

“不必。我就要到家了。”

“走吧！”

“嗨咿！”他举起手臂，向对方敬了一个很帅的德国党卫军式的军礼，然后迈开步子，以军人的步伐气宇轩昂地走了。

那年轻的治安巡警望着他的背影，在头脑中努力回忆对一个名叫“马路红”的年轻歌唱家根本不存在的印象……

他回到家，见妻和两个女儿都已经睡了，悄悄脱去衣服，不发出一点声响地上了床，轻轻躺在妻身旁。

两个孩子两个大人占领一张新婚夫妻的双人床，亲密无间。

他这时才发现妻并没睡，在默默流泪。

“你为什么哭啊？……”他耳语般地问。

妻转过身去。

他将妻的身子扳了过来，注视着妻，追问：“你为什么这样伤心？”

“我……我把买衣服剩下的那几块钱……丢了……哪儿都找了……找不到……”

妻说着，像个孩子似的，嘤嘤抽泣。

他要凑合着过新年的种种渺小计划成为泡影了。

“丢就丢了吧！”他双手替妻拭去脸上的泪痕。

他心中忽然对妻产生了一种极大的怜爱。他冲动地将妻拉进自己的被窝，紧紧地将妻的身体搂抱在自己怀中。妻温柔的美好的身体使他的灵魂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安慰。这灵魂此时此刻是太疲惫太需要安慰了！他此时此刻是什么都不愿去想什么都不愿去愁什么都不愿去烦恼了！他只需要她。只需要从她身上所获得的那种超过一切的安慰，只需要将自己沉没在对她充满怜爱的炽烈的情欲之中……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他永远也看不够的脸，喃喃地说：“我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你和孩子。”

她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喃喃地回答：“我也是。”

“只要不失去你和孩子，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会有足够的勇气活下去！”

“我也是。”

“如果失去了你和孩子，我肯定会自杀的！”

“我也是。”

“我爱你甚于爱我们的孩子。”

“我也是。”

“我爱你，我真是不能没有了你啊……”

“我也是。”

于是他在妻的脸上印下了无数亲吻。

他鲁莽地解开了妻的衬衣扣，将脸偎在妻的怀里。他闭上了眼睛。这世界在他的意念中不存在了。他迷乱地吻着，吻着，吻着……

妻无比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抚摸着他的头发，抚摸着他的脊背。他从妻的抚摸中，贪婪地感受着一种母爱般的怜情。这正是他内心里对妻所深深怀有的，也正是他渴望妻能够给予他的。与其说这是一种冲动的情欲，毋宁说这是一种互相体恤的情愫。他要获得这种心理上的满足的要求，是强大于获得另一种满足的要求的……

妻用她母爱般的抚摸渐渐平息了他那灵魂的和肉体的双重冲动，轻轻吻了他一下，婉语说：“睡吧……”

他不做声，也不动。仍将脸孩子似的偎在妻的怀里，感到内心正在一种软弱的状态中重新积聚着某种力量。他自信他明天是又可以为卖掉十几盒香烟而走遍全市各个地方了。

妻又说：“今天敏华来了，送来两张明天的电影票……”

他一下子被从温柔之乡推到了尴尬而窘迫的现实面前。

一个短暂的迷醉的梦境被妻忧愁的轻语击碎了。

他的头慢慢从妻那丰满而柔软的胸上抬了起来。

他一翻身仰面朝天躺在了妻的身旁。

妻却扑到了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用陷入绝境的人那种不寒而栗的语调说：“我真是害怕极了啊！害怕我们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长期地待业下去……果真那样我们可怎么办啊！……”

他猛地推开妻坐了起来，扯过棉袄就掏烟……

第四章

倘若每座城市只有一幢房屋；倘若十几万人，几十万人，一百万人，几百万人都生活在同一个巨大的穹顶之下，像一家人一样；倘若他们都能够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者，有充分的信心和足够的能力抗拒社会的任性对他们命运的摆布，那么城市将会变成怎样的舞台呢？仇恨，这种由高级思维和可怕情感而对人类心灵产生的彼此具有诱发性的污染，是否会消除呢？由此而导致的种种悲剧是否会从社会的节目单上减少一些呢？

啊，你这年轻的城市，你这三百万儿女的母亲啊，当你目睹你的孩子们之间由于受命运的捉弄而彼此仇恨甚至产生彼此杀戮的动机时，你又为什么那样麻木那样无动于衷地缄默着？难道你对他们的爱由于他们人数众多而变得如冰一样冷如水一样淡了么？哦你快看呀，你快将你的脸转向这一条在昨天热闹的喜剧和严峻的悲剧同时发生过的小胡同呀！你快将你的目光注视到那个残留着花圈的灰烬和喜庆的彩纸屑的院落呀！你快将你的制止的呼喊从贴着双喜字的倾斜的门和低矮的窗传入寒酸的新房啊！你看到了么你？你的一个孩子，由于仇恨的作用，又一次操起了尖刀！

世间未经探勘的险境，不在大陆上，不在海洋中，而在人们的头脑和心里。某些人的人格防线一旦受到袭击甚至被突破，他们心底里激起的报复的狂飙是猛烈于一般人十倍的。

郭立伟在磨刀石上霍霍磨刀，猛烈的渴望实行报复的狂飙在他胸膛内卷荡呼啸。他手中的尖刀在磨刀石上推磨一下，报复的狂飙便在他胸膛内冲腾一次。它是那么样的猛烈，仿佛就要鼓破他的胸膛，随之鼓破这小小的新房，在天地间造成一种真正的风暴！

受伤的蚌用珠来补它们的壳。

郭家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是他们童年和少年时代经受的种种屈辱和艰难岁月所沉淀的同质岩层。

十几年前，他们家这一带的小街窄巷，还都没有下水道。各家各户的脏水，是靠脏水车运到市郊的下水道总口的，每天早晚各送一次。拉脏水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伴着这匹老马走街串巷的，是郭家兄弟的父亲。父亲手持木梆，蹒跚地跟着老马踉踉跄跄的步子，不停地机械地敲着，在每一个大杂院前都必须停一阵。各家各户的人听到梆声，便从家中拎出或抬出脏水桶，倒入铁箱式的脏水车。他们家原先并不住在这一带，家境原先也并不很贫困。甚至还可以说是个小康之家。他们的父亲，曾开过一个卖杂货的小铺子。小铺子归公后，家中曾得到一笔数目可观的款项，父亲每月也有固定收入。后来，他们的父亲由于贪污罪被判了刑。当警车开入他们家住的那条街道时，弟兄俩和许多小孩子一块儿跟在警车后面奔跑，一块儿呼喊：“抓坏人喽！抓坏人喽！”警车却在他们家门外停住了，父亲被铐着锃亮的手铐从家中带出来，押上了警车……

那一年哥哥十四岁，弟弟九岁。

他们不相信父亲会是一个贪污犯。他们幻想着明天，后天，最迟大后天，会有另外一辆车，当然不应该是警车，将父亲送回家。警员们会羞愧而负疚地当众向父亲，向母亲，也向他们赔礼道歉，郑重地为他们家恢复名誉。

倒是有另外一辆车开到了他家门前。不是送回父亲，不是来为他们家恢复名誉。

而是查封他们的家。

父亲果真是一个贪污犯，而且是一个长期贪污，多次贪污的贪污犯。

父亲已在法律面前低头认罪了，被判刑八年。

父亲在外还供养着一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女人，和那女人姘居了整整六年……

家中的房产、家具、存款都统统被没收充公了。

母亲不得不带着他们来到这条小胡同这个大杂院住下。

他们对父亲的爱对父亲的尊敬对父亲的血缘之亲骨肉之情，连同“父亲”两个字从他们快乐的儿童世界中抹掉了。羞耻如同厚厚的茧壳一层层缠裹住蚕蛹，从此缠裹住了他们还未接触过任何丑恶的幼小心灵。他们不能理解那个在家中似乎对母亲很体贴，在邻居面前似乎很正派的父亲，原来竟是一个伪君子。这种忍心的欺骗使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受到生活可怕又可耻的另一面强烈无比的震撼。

他们从此变成了两个孤僻的自卑的孩子。

父亲由于生病提前三年获释。

母亲居然还将父亲接回了家！弟兄俩不跟父亲说一句话，也对母亲产生了鄙视，对母亲变得粗暴起来。父亲卑下地承受着儿子们对自己的惩罚，母亲隐忍着儿子们的粗暴。那正是“文化大革命”第二年，两兄弟都没有加入“红卫兵”。他们自认为是比那些“走资派”“右派”“反动学术权威”“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的子女们更卑贱的人。那些子女们也还有暗中互相同情的伙伴，而他们则属于“坏分子”的后代。“坏分子”的内涵除了贪污犯还包括盗窃犯、抢劫犯、强奸犯、诈骗犯。他们觉得自己是掉进了社会的垃圾桶里。

按照“给出路”的政策，父亲成了这一带赶脏水车的人，一个哑巴似的最负责的赶脏水车的人。

父亲每天在这一带小街窄巷中敲起梆子的时间，从未早过或迟过一分钟。是想以此向人们表示忏悔？还是想以此获得人们的一点怜悯？只有父亲自己心里知道。从没有谁对父亲表示过什么，他在人们眼中与那匹拉脏水车的老马没有区别。

那匹拉脏水车的老马，生命力是很强的，并没在哪一天如人们担心的那样突然倒下。父亲却在有一天帮一个女人拎起脏水桶往脏水车里倒时突然倒下了。脏水泼了他一身，再也没爬起来。

兄弟俩的耳膜又开始熟悉另外一种声音。一种像木梆声一样单调，但绝不如木梆声那么脆响的声音——一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母亲纺石棉线的声音。

每天晚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在那种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中，满屋飘飞着白雪般的石棉的飞絮，哥哥伏在小炕桌上，聚精会神地解数学题或几何题，仿佛社会上发生的一切“轰轰烈烈”的事件都与他毫不相干，他要独自进入一个数学或几何的世界里去似的。而弟弟则缩在墙角，瞪大眼睛编织着该属于成年人的梦——塞满一个个抽屉的钱，宽敞的房子，体面的衣着和人们的真诚的尊敬，借以哄骗自己那颗幼小的心灵。

弟弟当时唯一能够获得安慰的是：哥哥在学校里曾是个门门功课都名列前茅的学生。这一点如一缕烛光照耀在弟弟身上，也照耀在弟弟心里。虽然小小的自珍的蜡烛是持在哥哥手中的，却使弟弟感受到了那微弱的烛光对他的宝贵。因为弟弟连任何一点可以持举自照的光辉也没有。弟弟对哥哥的情感之中，也包含有感激、尊重和崇敬。他总在暗暗地想，“文化大革命”早晚会结束的，那时哥哥一定会考入一所名牌大学。那时他将可以不无自豪地对别人说：“我哥哥……”

有天晚上，他早早就躺下了，母亲以为他睡着了，对哥哥谈起了父亲。

“你不要再恨你父亲了，他已经是死了的人了。他也怪可怜的……”自从父亲被判刑后，母亲一下子变得至少苍老了十五岁，变成了一个老太婆。连声音也变得苍老了，没有丝毫韵调了。母亲的声音，就如同那纺石棉线的嗡嗡声的一部分。

哥哥一个字也没回答。

“被坏女人缠住的男人都没个好结果……”

“……”

“你在听妈说话么？”

“妈，你别再对我提他！也不要再对弟弟提他！”哥哥的语气中流露着毫不掩饰的憎恨。

纺车疲惫地嗡嗡响了一阵后，他听到了母亲的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声叹息就像一个因窒闷而昏死过去的人发出的第一声呻吟。

“也许是我将他害到那种地步……”母亲又嗫嚅地说了一句。

他听到了哥哥摔课本的声音。

“你不愿听，妈也得说……妈不定哪天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就到阴间去了……不对你说，到了阴间，你父亲的鬼魂会恨我，就像你们恨他……”

啪！又是一响。

纺车疲惫地嗡嗡着。

“妈觉得你已经长大了，才对你说。户口本上写着，妈和你父亲同岁。其实你父亲比我小五岁……那小铺子早先是你姥爷开的，你父亲是铺子里的伙计。后来你姥爷死了，你父亲就娶了我……那一年你父亲十七，我二十二……第二年就生下了你，隔了五年又生下了你弟。生下你弟后，妈作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就再也没对你父亲尽过一个女人的……本分……”

纺车的嗡嗡声忽然急而大起来了。

母亲苍老的、没有丝毫韵调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极幽深的一个洞穴里传来，仿佛带着一股寒潮的冷气，使他感到屋里凉森森的。

“我觉得亏待了你父亲，主动提出要和他离了。他觉得那样又亏待了我，自己良心上过不去……他也舍不得撇下你们，他是真舍不得……那个女人我虽没见过，可我知道你父亲和她的事……我没想到你父亲为了用钱拢住她，会犯下贪污的罪……他当初是真舍不得你们……”

他觉得那股寒潮的冷气直沁到心里，他冷得瑟瑟发抖。他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紧闭着眼睛，整个身体绷得都快抽搐起来了。

嗡……嗡……嗡……

这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快，充满了小小的空间。他觉得母亲正在机械地将她自己，将哥哥，也将他一块儿纺进石棉线。他觉得他的四肢，他的整个身体都像麻花似的扭转着，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抻着，抻着，抻得细细的长长的，又被骤然放松，绕到了纺车轮上……

母亲讲的那些话，从始到终，都没有任何韵调，不带任何感情。她仿佛在尽着一次早晚得尽到的既不是情愿也不是被强迫的义务，那些话像从没拧紧的笼头里滴滴答答淌出来的一股自来水。

听不到哥哥的任何声息。

哥哥似乎不存在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父亲将木梆举在他耳畔，不停地敲击着，不停地对他重复着同一句话：“我是真舍不得你们，我是真舍不得你们，我是真舍不得你们……”父亲的头忽然变成了那匹拉脏水车的老马的马头，大张着马嘴，暴露出一排稀疏的参差不齐的马齿，要啃他的脸……

他惊醒后，出了一身冷汗，被子褥子湿漉漉的……

第二天早晨，他第一眼看到哥哥时，觉得哥哥变得陌生了。

一夜之间，哥哥那张本来就缺少青年人所应具有的种种表情的脸上，除了阴郁的缄默——如果缄默也可以算作一种表情的话，就再难寻找出别的什么表情的虚线了。

哥哥也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低声问：“立伟你怎么了？你病了？……”

只有从哥哥的话语中，还能听出哥哥一向对他深深怀有的手足之情。

“我没病……”

“那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

“我……觉得夜里有点冷……”

“冷？……”

哥哥将一只手放在他额头上。

他并未发烧。

……

那单调的持续不止的使人欲眠的嗡嗡声有一天中断了。当哥哥放下课本，弟弟从那种概念化的幻想中抬起头来时，他们才发现母亲已倒在纺车旁。母亲脸上、头发上和衣服上，落着一层灰色的毛茸茸的石棉絮。

那种嗡嗡之声首先将母亲催眠了，再也没醒……

他们毕竟是爱母亲的，母亲毕竟是他们唯一的相依为命的亲人。他们认为母亲是一个不幸的女人，而不是一个有罪过的女人。他们心中因为母亲的死而充满了悲哀，他们为母亲也为自己默默地流了许多泪，但是他们都没有放声哭。

他们没有请来任何一位邻人帮助料理母亲的后事。他们用温水轻轻地给母亲洗了几遍脸，洗了几遍头发，洗了几遍手，洗了几遍脚。他们给母亲脱去了落满石棉絮的外衣，破旧的衬衣，翻出母亲生前舍不得穿的一套新衣服和干净衬衣，互相配合着给母亲换上了。

当母亲那瘦得可怜的、枯槁的、皮肉松弛的身体赤裸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都不由得慢慢曲下双膝，虔诚地在母亲身体两旁跪下了。

母亲的两只乳房干瘪地塌在条条肋廓清晰可见的胸上，像被婴儿吮扁了的胶皮奶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冲动，他想含住母亲那变成黑色了的乳头，从母亲的乳房中再吸吮到什么，无论是奶汁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下子扑在母亲身上，紧紧抱住了母亲的身体，从心底里叫出了两个字：“妈妈！”

过了许久许久，哥哥才轻轻将他从母亲身上拽起。

给母亲换好衣服后，哥哥跪在炕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他也跪在炕上给母亲磕头。磕了多少，自己也不清楚。

兄弟俩将母亲用家中最好的一床被子包住，放在一辆手推车上，推着经过半个城市，推到了远在市郊的火葬场……

不久，哥哥拿起了那被父亲敲过的油光的木梆。这是经过哥哥请求，区民政局批准才获得的权利。哥哥挑起了养活自己也养活弟弟的担子。

一天早晨，哥哥没按时醒。弟弟却醒了，悄悄爬起，悄悄穿好衣服，悄悄溜出了家门。

他要替哥哥赶一次脏水车。

那匹老马刚拐进一条小胡同，一蹄踏在冰上，猝然跪倒。

沉重的车辕压断了他的一条腿。

不负责任的医生，将他的断腿接得过于草率。石膏拆掉后，他成了一个“颠脚”。

又过了不久，哥哥不得不撇下他到北大荒去了。

他从哥哥手里接过了木梆，每天清晨颠着一只脚，敲着梆子，一步一倾地跟随在拉脏水车的老马旁。

每天夜晚，当他熄了灯，孤独地躺在炕上后，想到自己将可能一生都成为那辆脏水车的一部分，他就对人生陷入了绝望。

他开始抽烟了。

二十四元的工资，一半吃到了胃里，一半吸到了肺里。

每次将脏水车赶近下水道总口，他都要蹦到车辕上半坐着，一手紧紧扳住车闸。那是一段很陡的下坡路。冬天，路面的雪被一天往返两次的脏水车轮碾压得很实很滑。路尽头有一排七倒八歪的木栅，越过木栅是十几米高的石垒的断壁。脏水车在木栅前调转，脏水就从那里像瀑布般泻下，与全市下水道的脏水汇在一起，形成一条污秽的浊流，缓缓地淌向远处。脏水结成的黑色的、浑黄的、深褐的或浅紫色的冰，相间相衬地悬挂在石垒的断壁上，如同人工合成的水乳石。

一天，当他又像往常一样蹦上了车辕，控制着脏水车向下滑时，他心里骤然萌生了一个念头，要与脏水车与那匹苟延残喘而又不堪重负的老马一块儿报销。

他放开了紧扳车闸的那只手，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辆雪橇上，耳畔风声呼呼……

完全是人的希望生存的本能拯救了他。他猛地睁开眼睛，俯下身去扳车闸，却一头从车辕上栽了下去。

他抬头看见了脏水车怎样疾速地推着那匹老马，撞断木栅，从他眼中隐去了，他也听到了一种破碎的声音……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了木栅前，但见车箱已摔为几片铁皮，浊流中露出半个马头和一条马腿……

他自己制造的这场惨剧，使他失业了。

于是某些街道干部们觉得有义不容辞的职责动员他“上山下乡”。

他说：“我算病残青年你们不知道吗？”

他们回答：“贫下中农照样会欢迎你的！你如果都‘上山下乡’了，对那些泡在城市的青年不是更能起带头作用吗？”

他拒绝起这种带头作用。他并不怕艰苦，只想要与什么东西对抗。他能够对抗的唯“上山下乡”运动而已。

城市，你还记得当年那个闻名全市，绰号“半导体”的颠足青年吗？“半导体”不广播革命歌曲也不广播“最高指示”，“它”只充满血腥地传布斗殴新闻。“它”对那些以争雄斗狠为常事的流氓，具有不可轻视的威胁性。在一般青年中，“它”是传奇式的可畏的一方悍霸；在普通市民中，“它”造成恐惧。

这颠足的青年，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中，终于自以为寻找到了体现自己尊严和回击别人欺辱的方式——暴力手段。

他用一株小榆树制作了一根手杖，不是为了助行，而是当成武器。与人打架时，出其不意地倒挥起手杖，钩住对手的脖子，猛力将对手钩倒，然后用手杖痛打。

他不怕死。不怕打死对手，不怕被对手打死。他是个亡命徒。只有每个月收到哥哥从北大荒寄来的汇款单那一天，理智和人性才归复，像鸟儿归巢。但归复是短暂的。有时延续一整天或几天，有时仅仅是片刻的忏悔，瞬间的灵魂不安，又会被新的挑衅和报复的欲念所燃烧。他所进行的种种挑衅和报复，体现着对生活本身、对整个社会的盲目的挑衅与报复。他在种种挑衅和报复之中，获得心理上精神上的快感，获得超乎正常人的非正常的病态体验。他像一颗火药充足但无定时器的炸弹，随时预备自我爆炸，同时炸死他人。

在哥哥每年探家的日子里，他才是安宁的、温良的、本分的。判若两人。甚至不出门，整日待在家里，变着样给哥哥做好吃的。并且预先警告他的兄弟伙，在那些日子里，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登门去找他。邻居们惧怕他，谁也不愿多事向他的哥哥讲他什么。

有一年哥哥回家探亲，他却被押在监狱里。

哥哥带着母亲的骨灰盒去探监。

隔着铁栏，哥哥给他跪下了，举着母亲的骨灰盒，盯着他，对他说：“咱们老郭家，在城市里的人，只有你一个了。谁提到了你，就是提到了咱们老郭家。难道父亲给咱们家造成的耻辱你还嫌不够吗？你今天对着我，也对着死去的母亲发誓，出狱后要改邪归正！否则，我以后永远不再回到城市里来了……”

望着哥哥，他耳边仿佛又听到了木梆声，又听到了纺车转动的嗡嗡声……

跪着的哥哥，脸上没有苦口婆心的表情，没有哀哀劝导的神情，没有乞求，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也没有希望。任何一种表情都没有，一张“空白”的脸。

他完全看得出来，哥哥心里是有准备不再回到这座城市里来了。

一阵痉挛滚过他的心头。

他说：“我什么誓也不发，你两年后再回来一次吧！……”

出狱后，他跟兄弟们绝交了。他放弃了一方“首领”的地位。他知道为此他将可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许是以生命为代价，偿还那些结下的仇恨。他将手杖剁为三截，烧了。他受到了数次报复。每一次都被打得很惨，身上处处是伤。有次被一刀捅进腹部，切断了小肠。路人将他送进医院，他这条命才活了下来……

这个昔日可怕的报复者，在被冷酷无情甚而欲置之死地的报复中，重新赎回了他自己。

……

今天，他又要实行报复了。

他终于停止磨那把尖刀，用手指拭了拭刀锋，自信它可以毫不费力地捅入人身体的任何部位，才插入刀鞘，别在腰间。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边抽，边环视着屋内。

所有家具，都是他为哥哥做的。由于他在狱中表现较好，出狱后被介绍到家具厂去当临时工，学成了一个出色的木匠，转正了。虽然是最后一批，单独一个，但意味着人们承认他的确是改邪归正了。

生活却依然是孤独的，灵魂却依然是寂寞的，精神却依然是空虚的。内心里摈除了进行报复和提防被报复的刺激，反而更容易骚动了。

他害怕孤独，害怕寂寞，害怕空虚。更准确地说，他害怕孤独、寂寞、空虚，会像三条毒蛇，有一天又将他逼回到兄弟伙之间。他无法熬受每天下班后回到家中，睡觉前没个人说话那段时间，连他的梦境都是孤独的寂寞的空虚的。他是那么地需要与人交谈，那么需要向人倾诉，那么的需要有人对他表示，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对那个人是很重要的。

他终于明白，他所需要所渴望的这一切，都能够用两个字包括：哥哥。

他是在思念自己的哥哥。

他要自己的哥哥在自己的生活中！他要每天都看到他唯一的最亲的人！

只有哥哥才是在他感到活得太累了的情况之下，能够随时让他依靠一会儿的人。

他发誓，要与这个社会再进行一次非暴力的较量。要在社会的强大控制下将哥哥争夺到自己身边来。要给哥哥弄到一张城市户口卡。

那一张硬纸片，当时在城市不公开的浮动的价码，是一千五百元至两千元，或许更高些。

那是不在市场进行的买卖。

他开始为各种各样的人做家具，做各种各样的家具。那都是些可能与一张硬纸片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人。他每天下班后，胡乱吃点东西，就又开始比在厂里还紧张的劳作。天天干到后半夜。究竟做了多少家具，自己也记不清，但完全可以摆满一个大家具商店是毫无疑问的。大立柜、高低柜、酒柜、床头柜、单人床、双人床、梳妆台、写字台、沙发、茶几、圆桌、方桌、八仙桌、高椅、矮椅、太师椅……从大到小，什么他没做过？

那个区“知青办”专管往病返申请书上盖章的贪得无厌的家伙，费尽心机才被他钓上钩。他首先暗暗打听到那家伙的姓名，然后伺守在“知青办”门口，注意每一个上下班的人，按照别人对他描述的特征，单方面地认识了那张似乎是个正人君子的故作庄重的脸。他曾听人讲过，起码有一个班的下了乡的姑娘，为了在她们的“病返申请书”盖上掌握在这人手中的那颗图章，为这个人而“献身”。

这人是一个掠夺美丽的“海盗”。

容貌不美丽而又确实有病不适应在农村“脱胎换骨”的姑娘，在他那里是不会获得任何同情的。这人不怜悯眼泪，而对容貌美丽的下了乡的姑娘，只要被他看上，就绝不会轻易放过。掌握在他手中的那颗图章，对她们是诱惑力无比的。落入他猎套的姑娘，犹如贪吃的猩猩寻找到的甜蜜的果子。

然而他却没有被一个姑娘控告过。

因为某个姑娘一旦对他进行控告，那么她返城的希望将会永远落空，她付出的将会白白付出。而且意味着她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贞操和名誉。

企图“偷渡”者是没有勇气控告“海盗”船的大副的。

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美丽”可悲地成为贬值的通货。它能够交易到的最合算的东西是一张“船”票！

家具厂的颠足的青年木匠，在区“知青办”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第一次看到那家伙时，真恨不得奔过马路去，直奔到那家伙跟前，对那家伙大声说：“为了姑娘们！……”然后用尖刀在那家伙脸上画个十字。

但是他已许久身上不带尖刀一类的凶器了。即使带了，他也不会那么做。他必须与那家伙结识，他得利用掌握在那家伙手中的那颗图章。为了哥哥，也为他自己。

他用三个早晨的时间学会了骑自行车。在第四天的傍晚，当那家伙下了班走出“知青办”不远，正欲跨过马路时，他骑着自行车将那家伙撞倒了。

那家伙被撞得不算特别重，但也不算轻。他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结果令他颇觉满意。

那家伙从路上爬起后，先是大骂了他一通，接着抓住他的车把不放，装出昏眩欲倒的脑震荡的症状……

这正中他下怀。

一幕动乱年代的卓别林风格的小小喜剧就这样开始。

他惶恐不安地拦了一辆汽车，将那家伙送到了医院。

那家伙非要住院不可，这也正中他下怀，他不逃过失地留下了自己的工作证。

重要“情节”发展自然，增强了他对“结尾”的信心。

第二天他拎着很可观的诸样食品去看望。

第三天如此。

第四天如此。

第五天如此。

次次诚惶诚恐，好像契诃夫笔下那个不幸往将军靴子上啐了口痰的小官吏。

第六天医生强迫“脑震荡”患者出院了。

他租了一辆小汽车，陪送回家。

隔几天，他登门探望。依然是诚惶诚恐，依然拎着很可观的诸样食品。

他像个食品推销员似的，接连不断地往对方家里送食品。木匠手艺就是印钱的机器。

好吃的东西也能治疗“脑震荡后遗症”。

对方的老婆开始对他表示微小的欢迎，对方也不再很明显地厌恶他了。

条件成熟了。

于是有一次，在对方的家里，他环视着他们的家具，用批判的口吻说：“你们家住的房子不错，可惜家具都太老太旧了。”

于是从那天起，一下班，他就买了面包边吃边匆匆往对方家走。

他用最细致的手艺和当时最新颖的样式淘汰了他们家一半的旧家具后，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他的请求。

“‘病返’？……男的女的？……”

他明明说的是为自己的哥哥办理“病返”，可对方却好像没听明白似的。

“我哥哥……”

“噢，哥哥……那么是男的啰……”

“男的……”

“哎呀，这事不容易呀！如今想走‘病返’这条路回城的知青太多了呀！……”

“求求您啦！今后我就是您家的木工，您什么时候需要我做什么，只要通知我一声，我一定来……”

“这……有了什么机会再说吧！”

“您可千万要记在心上啊！”

怀着莫大的希望，他使他们家的家具全部焕然一新。

以后他又开始给他们的至爱亲朋做各种各样的家具。

当他第二次试探着问及哥哥“病返”的事时，对方搪塞地回答：“我那颗章子，不能随随便便地盖呀！有个原则问题……”

“您是不想帮忙了？”

“以后再谈好不好？你可答应我这个大衣柜半月内就做成的呀！……”

一天，他信步走入一家委托商店，不由得呆住了——他做的好几件家具都摆在那里，标以最高价格……

第二天，他拎着一个纸盒子，出现在对方的办公室。

“你怎么可以到这里来找我？……”对方有些恼怒。

见办公室没有旁人，他插上了门，将纸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神秘地说：“我给您带来些好东西。”

“你怎么可以……为什么不送到我家去？”对方动心地盯住纸盒子。

他不露声色地打开了纸盒盖，里面是一堆血淋淋的东西。

“什么？……”对方恐惧地后退一步。

“猪心、猪肝、猪肺、猪肚儿、猪腰子、猪舌头、猪耳朵、猪……”

“岂有此理，我从来不吃这些让人恶心的东西！”

“比你还让人恶心吗？”

“你！……”

“听明白了，我今天要你在这份‘病返’申请书上盖章！如果你不盖，三天之内，我就拎着这个盒子到你家去，送给你老婆，里面装的可不是猪下水了，而是人下水，你的！我说到做到！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

“盖章！”他说着从兜里掏出“病返”申请书放在办公桌上。

“你……真是疯了！你竟敢威胁我……”对方一步跨到桌前，伸手去抓电话。

对方的手抓住了电话听筒，他的一只手也有力地抓住了对方那只手，嘲笑地说：“要往公安局挂电话？〇九七〇六，这个号码我比你熟悉，要不要我替你拨？……”

对方木然地瞪着他，仿佛被什么超然的力量定住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公安局的人大概不会来那么快吧？在他们到来之前，我想我早已把你肚子里那些肮脏的东西装在这纸盒里了！干这个我是快手，就用这把刀……”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尖刀，冷笑着抛了一下，接住后，用刀尖在对方腹部郑重其事地比画起来。

他当时太想来真的了！

“别……”对方的脸都变白了。

“盖章！”他低吼一声。

“你……放开我的手……”对方哀求着。

他缓缓地放开了对方那只手。

对方立刻慌乱地拉开抽屉，拿起图章，往印盒里按了一下，在“病返”申请书上盖了一个血红的章印。

他拿起那张纸，很有耐心地等章印干了后，才折起来揣进衣兜。

对方的手还握着那颗图章。

在对方仍发呆的状态下，他用刀尖在对方那富态女人一般的胖胖的手背上划了一下。

那只皮肤保养得很嫩的手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线，紧接着血流不止。

图章掉在桌子上。

他平静地说：“往印盒里滴。你盖的这印章不太清楚啊！”

“我重盖，我重盖……”对方用带哭腔的语调说，另一只手捂住了出血的那只手。

“往印盒里滴！”

对方一哆嗦，赶紧照办。

他收起刀子，将纸盒盖上，又说：“带回去让你老婆做了尝尝吧，猪下水并不那么令人恶心。”说罢，不慌不忙地朝外走。

他走到门前站住了，转回身，警告对方：“今天这件事要是被第三个人知道了，我饶不了你！”说罢，打开门锁，推门悠然而去。

门外长凳上坐着三个姑娘，其中一个姑娘不无吸引人之处。

他不禁看了那姑娘一眼，心中对她比对另外那两个不好看的姑娘充满了更多的同情……

至少可以体面地布置二十个家庭的做工精细的家具，终于换到手了一张返城卡。

分离多年的兄弟俩终于重新生活在同一个屋顶下了。

那一段日子，虽然也有无尽的忧愁和烦恼，但他还是感到内心充实了许多，生活像是增添了依靠和希望……

当哥哥将打算结婚的想法告诉了他之后，他是多么高兴啊！为哥哥高兴，也为他自己高兴。

他就要有个嫂子了！家中就要有个女人了！女人，女人，没有一个女人，任何一个家庭，都不是完整的家庭！人类是首先创造了“女人”两个字之后，才想到同时应该创造“家庭”两个字的！女人，对男人们来说，意味着温暖、柔情、抚慰、欢乐和幸福。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男人的幸福，而只有女人们带给男人们，并为他们不断设计、不断完善、不断增加、不断美化的幸福。他和弟弟都早已经到了不但被别人视为、也被他们自己意识到是一个“男人”的年龄了！

有一个嫂子，对他来说是非常值得欢悦的事。

当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将成为他嫂子的姑娘时，他真替哥哥对生活充满了感激。

她清秀，短发乌黑，齐整地梳向耳后，使她那张显示出柔和棱角的，典型的北方姑娘的脸，无遮无掩地明朗地展现人前。这张脸略有些消瘦，带着病容倦色。她看去很文静，文静中流露出心底的温良。她那凝睇的双眼和沉郁的眉宇间笼罩着一缕愁云。不过并不损害她的形象，反而使他这位未来的嫂子在他心目中愈加美了。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对她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一种敬爱。

当她第二次来到他家里，为哥哥洗衣服时，忽而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对他说：“弟弟，把你的脏衣服也拿来让我一块儿洗了吧！”

由一个年长自己三岁的姑娘口中对自己叫出“弟弟”两个字，使他内心里油然萌生一阵感动。生平第一次有一个女性称他“弟弟”啊！他觉得自己以后不但会有了一位贤淑的好嫂子，还会同时有了一位亦可亲亦可敬的姐姐。这双重的特殊情感的获得，使他后怕地想起了当年自己制造的那场惨剧——幸亏没和那辆脏水车、那匹老马一齐摔下断壁，没入污流。否则这一切幸福的感受怎能体验到？

他怀着无比快乐的心情和哥哥一块修房子，为哥哥嫂子打家具。房子虽小，虽矮，虽缺少光线，但家具是一定要精工细做的。哥哥嫂子的家具，应是最新式最考究的，应是他亲手所做。这是他的意愿。还有那副对联，是他央人为哥哥嫂子写的……

然而昨天，那三个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现，像复仇三女神蓄谋降临，将哥哥婚礼的喜庆气氛一扫而光，将他已用想象勾勒出了轮廓的一幅非常美好非常和谐的生活图画撕毁了。他仇恨而幻灭地预感到，她——那个他见第一面时就产生了亲近感与敬爱的姑娘，那个叫他一声弟弟就令他内心里产生一阵激动的姑娘，将不再可能成为哥哥的妻子，不再可能成为他的嫂子。在这院子里烧毁的花圈，难道还不足以宣告，没有结束的婚礼不过是一场戏么！

他们追悼什么呢？

一个人不必有很复杂的头脑也会得出判断，她和那三个不速之客间，肯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甚至包含着丑恶因素的关系。这种推断彻底捣毁了她在他心目中已经占有已经巩固的重要地位，使他对她产生了如同对他们一样的仇恨。在花圈带来的无法洗刷的耻辱之上，还要涂一层鲜血造成的惊人色彩！他郭立伟忍受了这个，还有何脸面出入家门？还有何脸面走在这一条胡同中？

他要为自己也为哥哥雪耻。

他昨天跟踪过那三个返城知青，记牢了那个“黄大衣”家的街道和门牌号。

他掐灭了烟，从沙发上站起身，朝门后瞥了一眼——他的手杖从前一向挂在那里，如今墙上只有悬挂过它的钉子还在。

他走到门口，复又站住，转身用一种眷恋的目光打量这小小的失去了真正意义的新房。每一件家具都对他进行着缄默的讽刺。他不能够理解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还要在医院中守着她彻夜不归。她步入他们兄弟俩的生活，不过像一颗有毒的果子掉落在孩子的衣兜里。他心中产生了一个决斗者离家时那种又是刚勇又是苍凉的情绪。或者是他的血溅到那个人身上，或者是那个人的血溅到他自己身上，总之刚才他磨过的匕首要饮血。两种可能，一种结果——他今天不会再回到这个家里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难道他当年没与那匹拉脏水车的老马一同摔死，就是为了再蒙受一次奇耻大辱，再进行一次血腥的复仇么？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人的命是很厉害的。他想：我逃脱不了它的摆布，但我可以和它同归于尽！

他猛转身迈出了家门……

他挤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人很多，彼此紧靠。

一个与他贴身站在前边的女人扭过头，尖声嚷：“你怀里揣的什么呀？顶在我腰上！”

“刀！”他瞪着她，恶狠狠地回答。

她哆嗦了一下，胆战心惊地将头转回去，再也没扭过来一次。紧贴着他的肥胖的后背，停止了挤动，变得像块牢牢立着的面板似的。

但周围的几个人却向他转过了脑袋。他的话产生一种效果，他的表情加强了这种效果，他周围一阵胆怯的安静。

下车时，售票员伸着一条胳膊拦他：“票……”

他仿佛没听明白，瞪着售票员。

售票员见他那充满杀机的神色，也像那个女人似的哆嗦了一下，立刻缩回手臂。

光明街十七号——他牢牢记在心里的住址。他跨过马路，拐过一个楼角，朝这住址走去。

他在铁道旁的一间小泥房前站住了。

这一带的房子，都很矮很破，离铁道很近，可以说就在路基下。垫枕木的碎石块儿，滚到了每一家每一户的院门前。这是一条不成其为街道的街道，土坯的，木条的，锈铁片对付着围成的小院，仿佛在象征性地保护着那些破屋矮房。

他斜靠着小泥房的土坯围墙，背风划了一根火柴，吸起烟来。他一手夹烟，一手插在袄兜里。带鞘的匕首五寸长，他将露出在兜外的匕首把掩藏在袖子里，一秒钟内他就可以刀出鞘。

小院里的屋门开了一次，从屋内传出一阵响亮的婴儿的啼哭。屋门顷刻关上，婴儿的啼哭被切断了。有什么人在院里劈柴。劈几下，喘息一阵；喘息一阵，又劈几下。

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奇怪地问：“你找谁呀？”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那少女疑惑地打量着他，推开小院的门，走了进去。

“妈，咱家院门外站着一个人，我问他找谁，他不说话，可还守在那儿不走。”

“找你哥的吧？”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谁知道！不进屋就让他在那儿等着好了……”屋门又开了一次，显然那少女进屋去了。

“这丫头……”老太太嘟哝着。吱呀，慢慢推开院门，问他：“你可是找我们志松？”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是找别人？这一片的人家没有我不熟悉的，你若找不着哇，只要有个姓名，我领你去。”

“我就是找你儿子的！”他本想暂时离开，可竟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说了他也并不后悔。他想：明人不做暗事。

“那还不快进屋？大冷的天，别在外边冻着啊！”老太太没听出他的口气不对头，往小院里推他。

他身不由己地被推进了院子。老太太一边拍打他身上靠的土，一边继续往屋里推他。

那少女从屋里走出来，瞥了他一眼，抿着嘴一笑，蹲下身去，从地上拿起斧子，接替她的母亲劈柴。

他又身不由己地被老太太推进了屋里。

屋内光线很暗。他刚一迈进屋时，不能适应光线的反差，只觉得眼前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他一动也不敢动地站在门口，怕撞在家具上，老太太却抓住他一只手往前拉他。

双眼很快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厨房和正屋子之间没有门，只有门框。破旧的门帘撩在门旁。屋里有扇窗，却不知为什么用碎砖砌上了，还没有抹上墙泥。屋顶开了一个天窗。天窗被外面的阳光所照，厚厚的窗霜正在溶化，往下滴水。天窗四周吊着几个罐头瓶接水。瓶中所接的水或多或少，水珠滴在瓶内，那声音也就不无区别，奏着单调的音乐。

几分钟之前，他，这个专执一念的复仇者，是绝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迈入这个人家的门槛的。但是这会儿，他鬼使神差地成了“客人”。

“他妈的这么个老太太……”他对自己有点恼火，他神色冷峻地站着，右手仍插在衣兜里，更加谨慎地用衣袖掩藏着匕首。

“我们这个家呀，生人进屋哇，就像落在地窖似的！”老太太自言自语，用衣袖将唯一的一把椅子擦了一遍，对他说：“坐吧，孩子。”

椅面并没有灰尘。老太太不过是用那一分明习惯了的动作，表示待人接物的热情和诚意。

他不坐。他心中暗暗命令自己：“赶快离开！”

“坐呀！”老太太又对他说，并又用衣袖像刚才那样擦了一遍椅子，然后慈祥可亲地瞧着他。

“赶快离开！”他第二次命令自己。但他的意识却违反了理智，在老太太那种母亲般的目光的注视下，他身不由己地坐下了。

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他不安地打量这间狭窄的屋子。家具很破旧，但摆得很齐整。他曾怀着各种复仇的动机，闯入过无数个家庭。他具有着一种特殊的心理反应，凡是跨进那些和他家的状况类同的人家，他心中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与这一家人的贴近感。他对生活的观察经验告诉他，谁家有女儿，谁家便干净清洁些。他不禁朝挂在墙上的那少女的书包看了一眼。她是初中生？还是高中生？他妈的什么人都幸运地有个姐姐或妹妹，生活太不公平了！

他这时才发现了床上的孩子。那孩子已将小被蹬开，两条小腿轮番向空中踢，咂咂有声地吮着指头，吮得有滋有味。一个大胖小子。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那不，原是有扇窗子的，街道要盖一个公共厕所，盖得离哪家近了，哪家就闹事。后来就盖在咱们窗前了，那时候志松还没返城呢，家里就我和他妹妹。咱们老实啊，不敢像别人那么闹事，我和他妹就捡了些碎砖头，把窗砌了，街道上过意不去，给开了个天窗，还给了五十元钱。钱，咱们是没要，咱们又不是图的钱。不过想着有个公共厕所，街前街后，左邻右舍方便些……”一边说着，一边从小橱里端出盘瓜子放在桌上，又说：“嗑吧，这是过年那每人一份儿。志松早回来几天，还能多一份儿！”见他不去动，就抓了一把给他。

他只好用左手接过去。

“这小东西啊，一醒了就蹬啊踹啊的，没个消停的时候！”老太太又去给孩子盖小被。

“赶快离开！”他第三次命令自己。

老太太给孩子盖好小被，在炕沿上坐下，双手轻轻按住孩子的两腿，望着他，问：“你和我们志松一个连？……”看来她有不少话，想跟什么人唠叨。

“哦……是……”他哑声回答，觉得嗓子很干，直想逃。他往起站了一下。

“你怎么不嗑爪子呀，是和我们志松一批返城的？”

他不得已又坐了下去。总不能像个贼似的逃掉，得走得体面点。他这么想，便对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唉……”老太太长叹一声，愁容满面地说，“你们这些孩子啊，可真让当父母的操不完的心啊！你们在北大荒的时候，当父母的昼盼夜盼，盼着你们有一天能返城。这不，你们忽拉一下全回来了，一个个老大不小的，家里没个住处，自己没个工作，待业到哪天是头哇？你们好几十万，城里一下子也没那么多现成的工作让你们干呀！听街道的干部们开会时讲，城里还有十多万待业的呢……”

那少女进屋了，打断老太太的话说：“妈你又叨咕，好像我哥返城了，倒给你添了愁根似的！”边说边俯下身去逗弄孩子。

“妈，您瞧他笑呢，他笑呢！你可真好玩啊！不许吮手，不许吮手，不许……”少女喜欢地想将孩子抱起来。

“哎呀烦死了！他又没哭，你抱他干什么！”老母亲推开女儿，望着他这位“客人”继续唠叨：“愁不愁死！我们志松还抱回一个孩子，说是和他同连队一个知青的孩子，托他抚养的。他又不是个结了婚的女人，怎么就能代人抚养孩子呢！我听了就有点不相信。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真是犯疑啊！可儿子大了，也不好追三问四的了……”

“妈！……”女儿制止母亲说下去。

“别管我！对你哥一个连队的人说，又不是对外人说。”老太太抬了一下手，那孩子又将小被蹬开。老太太连忙再给孩子盖好小被，仍旧用双手轻轻压住，望着他说：“你大概准能知道点底细吧？要是知道，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娘。无论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大娘都不会责怪志松的……我这当妈的，天天给这孩子喂奶喂水，洗屎布洗尿布，心里边却一片糊涂……我……我不好受哇……”老太太扭过脸去。

“妈，瞧您！……”女儿搂着母亲的肩膀，用自己的手去擦母亲脸上的眼泪。

老太太轻轻推着女儿：“劈柴去，去！”

“斧头让木柴夹住了！”女儿小声说。

“我帮你拔出来！”他一下站起往外就走。

他走到院里，少女也跟到了院里。他往院外走，少女叫住了他：“哎哎，你这个人可真是的！不帮我把斧头拔出来了？”

他犹豫一下，弯腰用双手握住斧柄，连同夹住斧头的那块木柴高高举起，狠狠砸下，几下便将那块木柴劈开了。他扔下斧子，直起了腰。

“看来劈柴你还挺行的呢！”少女对他大加夸奖，发现从他兜里掉到地上的匕首，捡起来欣赏了一会儿，奇怪地问：“你身上带着它干什么？我哥哥也有一把，从北大荒带回来的，不过没有鞘。”

他默默从她手中拿过匕首，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你的腿，是在北大荒受了伤？”少女低声问，跟在他身后送他。

他还是一言不发。

少女将他送出小院，依着院门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哥哥回来后，要不要告诉他去找你？……”

他完全可以一言不发地就那么走掉了。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竟站住，回头望着她，说了这么一句：“不必告诉他，我会再来找他的……”

说罢，颠着脚步走了。

他刚刚拐过这条不成其为街的街口，迎面碰上了他要实行报复的人。

他们像棋盘上互相逼住的两个卒子。

他右手插入了衣兜。

“我想到你可能会来找我的。”王志松直视着他，“我听说过你从前大名鼎鼎的绰号。”

他心中的仇恨，刚才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似乎被一个老太太唠唠叨叨的话和慈祥亲切的对待平息了许多，由于面对面地遇到王志松，又倏然增强起来。他插在衣兜里的右手紧紧握着匕首柄，踮着脚，一步步向对方走近。

王志松不动，直视着他，毫不畏怯地说：“离我家太近了。”

他站住了。一时不明白王志松这句话的意思。

“也许熟人看到，会跑到我家去告诉我母亲和我妹妹，她们会受到惊吓。”王志松镇定地解释。

孝子之心无论在任何时刻都具有打动人的力量。郭立伟的心弦像被谁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对方的母亲刚刚还把他当作“客人”，唠唠叨叨地跟他说了那么多不见外的话，他不能不考虑对方的话。

“我们到路基那边去！”他低吼了一声。

王志松朝路基望了一眼，点点头，转身踩着碎石蹬上了路基。

“是好样的你别溜！”他紧跟在王志松身后。

一个正常人的蹬坡速度毕竟比一个颠足者的蹬坡速度快得多。王志松听了他的话，等着他跟上来。

他们差不多并肩蹬上路基，同时跨过铁道，走下路基另一侧。

他脚下碎石滚动，差一点使他重重地跌倒。王志松伸出一只手，及时扶了他一下，他才没有滚下路基去。

当他们的双脚都接触到地面后，又开始互相盯视着，对峙着。

一阵长久的沉默。他握刀柄的手出汗了。

他无法忍耐这种沉默，终于爆发般地吼叫起来：“你他妈的动手哇！”

王志松的眉头耸了一下，说：“你打不过我，何况是你找到我头上要打架的。”

王志松的话刚说完，他便凶猛地扑了上来。

他们像在战场上殊死搏斗的敌人似的，立刻扭打在一起。打了半天，难解难分，谁都没占什么便宜。

王志松是在让着他。他完全可以将对方打倒在地，打得对方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但他不愿那样。

如果我是他，我也肯定会像他一样，找到一个什么人头上打这一架——这种想法从一开始就盘绕在他头脑中，摆脱不开。他认为自己的报复无可指责，对方来向自己报复也无可指责，他和对方都是在履行什么。这种履行都不是目的，也不能称之为手段，一种行为而已，一种有血性的男人们必然的行动。昨天自己有理，今天对方有理，所以他不忍伤害对方。昨天对方的哥哥表现出甚至可以说是高贵的让步，今天他要向对方表现出同等的让步。

郭立伟一开始并不想动刀。而当他明白自己只靠拳头不可能击倒对方，想动刀的时候，刀早已掉落在雪地上了。对方却没有发现。

他又一次向对方扑去，碎石子被他蹬得滚动了一片，没遭到王志松还击，便绊倒了。他趁机从地上抓起匕首。

他嗖地将匕首拔出鞘，像头凶猛的獒犬似的，直朝王志松刺。

王志松机敏地闪过，顺势擒住了他的腕子，拼力一扭，匕首落地。

这个返城知青被激怒了。

他狠狠一拳朝复仇者当面打去，对方后退数步，还是站立不稳，倒下了。

对方刚欲爬起来，他跃到对方跟前，击出了更猛更狠的第二拳。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他双拳左右开弓，如同一个拳击运动员，将对方的头当成了练拳的沙袋。

对方双手撑在雪地上，又作了一次挣扎，站不起来了。

对方的头慢慢抬起。王志松吃了一惊。

一张鲜血横流的脸！

王志松喘息着，面对自己双拳“创造”的“杰作”，像一个孩子面对自己糊涂乱抹成的一幅可怕图画，目瞪口呆，对自己的恐惧超过了对鲜血的恐惧。

我怎么这样狠？！……

他的双拳依然紧握着，却开始不能控制地发抖了。

在那张鲜血横流的脸上，一双不甘屈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他心间一阵悸颤。

“我不能被你杀死！……”他望着那张脸喊叫道，“我不能被你杀死！我死了，我母亲和我妹妹，还有那孩子，他们怎么办？！他们如何生活下去？！你这个混蛋！……”

那双眼睛仍旧那样地瞪着他。

“你不是要复仇吗？你他妈的捅我一刀吧！我可以站着不动，挨你一刀！但你不能杀死我！……”他继续喊叫，并转过了身去，“你这个混蛋！你他妈的捅啊！你复仇吧！你流了多少血，我用多少血还你！……”

他身后一点声息也没有。他想象着对方正悄悄爬起来，紧握那把匕首，向自己一步步走近。

他一动也未动。

“慢！……”他愤恨地高叫道，“你得让我把我要说的话说出来！那个和你哥哥结婚的姑娘，曾和我在北大荒相爱了整整四年！我的父亲是铁路上的一名扳道工，三年前被火车轧死了。我父亲的单位，为了照顾我们的家庭生活，替我办理了返城手续。可是我没返城，我让她顶替我的名义返城了。因为她当时得了严重的肝病，我怕她会病死在北大荒。离别的时候，我要求她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仍无返城的希望，她可以与别人结婚。她答应了。我们彼此立下了誓言：三年内，谁背叛了我们的爱情，另一方，将在对方的婚礼上送去一架花圈，表明我们爱情的死亡，也是对背叛爱情的一方的惩罚！我为她留在北大荒！我心中只有她一个姑娘，我拒绝过三个姑娘真诚的求爱，我几乎天天做梦都在想她！别人嘲笑我，说我想她快得了精神病。我日日夜夜盼望着有一天能够返城，和她结婚，做一个无比爱自己妻子的丈夫。可是如今我返城了，她竟和你的哥哥结婚了！我们分别才两年多她就变了心！我恨她！……”

他胸膛里一股风暴在呼啸，他还有许多话要说，但他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他期待着背后挨一刀。

却经久没感觉到什么。

“你他妈的捅吧！……”他忍耐不住，猛地转过了身。

对方已不知何时走掉了。

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还有那把匕首。

一列载着圆木的火车驰过。

他从地上抓起匕首，发泄地朝火车抛去。匕首扎在圆木上，被火车带走了。

车头喷出的雾气，将他笼罩住……

第五章

七号病房四张床。她的床靠窗。

她对面，是一位老年妇女。斜对面，是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姑娘。姑娘对面，是市民政局的一位中年女干部。

那姑娘是七号病房的“三朝元老”。没有什么非住院医治不可的病，不过是将医院作为“避难所”——姑娘自己的说法。

“吵过架后，我就不去上班，住到医院里来了。我爸爸亲自坐小汽车陪我来的。医生在我的诊断书上写的是：情绪受刺激引起精神状态不佳，待观察。我爸爸认识那个医生。我们科长看到诊断书，吓坏了，怕我得精神病。我才不会得精神病呢！他拎着水果和罐头几次到医院来看我，当面向我赔礼道歉，向我爸爸作检讨。我一想，总得给他个台阶下呀，又住了几天，就出院了。出院不几天，工作就调动了。我对他说：‘你早给我调工作，我也少住一次院啊！’……”

她一边剥橘子皮，一边洋洋得意地对三个同病房的人讲她的住院史。

她第二次住院，是因为烫了一次发，自觉发型不美，羞于见人，住到医院里来，等头发长些，发卷散些，可以另做发型再出院。医生在她的诊断书上写的是：胃出血。当然还是她爸爸认识的那位医生的高明诊断。

这一次住院，是为了爱情。一个使她厌烦了的小伙子，仍苦苦地追求她。她便又躲避到医院里来了。

“哼，我对他已经腻味透了！他再不识时务，我就让我爸爸找公安局的人把他逮起来！不过我有点不忍心这么做就是了。我和他总算好过，他为我浪费过不少感情，我还是挺讲感情的……”她塞入口中一瓣橘子，作出一种媚态，自信那种样子很可爱很迷人。

护士每天按时给她送来小半杯橙黄色的药汤。不知是医治胃病的，还是滋补感情亏损的。

其实，她住在医院里，也不能够清心寡欲。每天都收到信，每天都寄出信。收到的信，连拆也不拆，就撕碎扔在纸篓里了。而寄出的信，都是每晚趴在床上，用被角掩挡着写的，怕同病房的人看到一个字。

“姑娘，你积点德，早几天出院吧！”那老年妇女，待她将橘子一瓣瓣吃完后，看着她慢声慢语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姑娘挑起了眉。

“走廊里还躺着一个小学教员呢，就等你出院她才能住进病房啊！”

姑娘生气了，将手中的橘皮朝地上一摔，随后往病床上一躺，拖着腔调说：“要积德你自己积德，你自己立刻出院啊！”

那位一向不多说话的民政局的女干部插言道：“医院不是旅馆，这点儿常识你都不知道？”

姑娘腾地坐起，刚要反唇相讥，护士走进来，递给她一封信，揶揄道：“娟娟，福音书来了，快祷告一番吧！”

姑娘一接信在手，便迫不及待地拆，看了片刻，笑逐颜开，瞥那老年妇女一眼，哼了一声，“啦啦啦，啦啦啦”地唱着飘出了病房。

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妈妈，我是娟娟呀，他到底给我回信啦！不是小李……我为彻底把他蹬了，才避到医院里来的嘛！是小孙……他到底放下架子，给我的回信可真……妈妈我太幸福太快乐了！……”接着一阵咯咯的笑声。

“竟有将女儿宠惯到这种地步的父母！”中年女干部自言自语，摇了摇头。

那老年妇女下了病床，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徐淑芳两眼呆呆地望着屋顶，嫉妒地想：我要是也能有个地方可以随时躲避命运该多好哇！

那姑娘回到病房，甩掉拖鞋，钻进被子，从床头柜里又拿出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重看那封给她带来幸福和快乐的厚厚的信。

“我们邻居一个当爸的，儿子返城了，心里高兴，就多喝了几盅酒，结果呢，脑出血死了，这才叫乐极生悲呢！”老年妇女似乎没话找话地对女干部说。

女干部无言一笑。

“你说谁乐极生悲？！”姑娘将被子猛一掀，坐起在床上，怒视老年妇女。

“姑娘，我也没说你呀！我这不是没话说，觉着怪闷的，想找个什么话题说嘛！再说那是真事儿，也不是我胡乱编排的，拐弯抹角挖苦人，我没那本事！……”老年妇女慢言慢语地解释，显然的确不是在挖苦那姑娘。

“你就是说的我！你当我听不出来啊！”姑娘看样子非要大吵一架不可了。

“你呀姑娘，让你到农村去插几年队，到北大荒去呆上八年十年的，你就不会没病装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蛮不讲理了！”老年妇女仍旧慢言慢语地说。

“哼，再搞十次‘上山下乡’运动也轮不到我头上。我命好！你白咒我！”姑娘冷笑。

“不是你命好，是你有个好爸爸！”女干部尖刻地讽刺。

徐淑芳闭上了眼睛。

这病房，有了这姑娘，没了平静。

她真是一天也不愿在这种环境里待下去了。

那姑娘的每一句话，每一动作，每一姿态，每一表情乃至每一眼神，都使她无法忍受。就像一个人无法忍受一只扑扑棱棱的蛾子。

她太需要安宁了。不是为了思考或回忆，她什么都不愿思考，什么都不愿回忆。她需要安宁，需要绝对的安宁，乃是企图在安宁之中忘记自己的存在，将麻痹的心灵销蚀在时间里。

那姑娘听了女干部的话，矛头一转，语势压人地说：“别自找没趣啊！我看你大小是个干部，才敬你三分；你要是再跟我过不去，可别怪我骂你！”

女干部淡淡地说：“老百姓的街谈巷议，你应该汇报给你那位好爸爸听听。”

“你？！……”一块橘子皮飞来，没打着女干部，打在窗子上，落到徐淑芳脸旁。

她没睁开眼睛。

她闻到了一股清馥的橘香。

几年没吃过橘子了？八年了？还是九年了？她几乎已经忘了世上还有橘子这种好吃的东西……

她深深吸一口气。

护士推开门，站在病房门口，大声说：“主任医生来查房了！”

主任医生，一位戴眼镜的、半秃顶的、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迈着很稳健的步子走入病房，首先在老年妇女的病床前站住，问：“感觉病情好转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呀，大夫，让我出院吧！”她请求地说。

“出院？那可不行。您老至少还得再住半个月。”主任医生将病历夹朝身后一背，不容商量地回答。

“哎呀呀我的好大夫，半个月我可再住不起了啊！小儿子待业整整三年了，连个临时工作也找不到，大儿子又返城了，也待业。俩儿子都整天满市奔走拉小套呢！再说，我又不享受公费医疗，俩儿子还挺有孝心的，隔三天五日的总要买点东西来看我，他们靠拉小套才能挣几个钱呀？我都六十多岁了，治好了病又能再活几年？大夫你就让我出院吧！……”

主任医生有耐性地听着，直至她闭上了嘴，忧愁地望着他不再说什么，才回答：“有病就得治啊！您老别操那么多心了。我的两个女儿，也刚返城，也在待业……‘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还面包牛奶呢，那不到了共产主义了？我还能活到那时候哇……”老人撇了一下嘴，嘟哝着朝墙壁转过身去。

主任医生对护士说：“病房里空气不好，打开风窗。”望着女干部，又说，“你明天可以出院了。”

她点了一下头。

“刚才这位大娘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你们民政局不能救济一下吗？”

徐淑芳立刻睁开了眼睛。

“这……”她沉吟片刻，没把握地说，“像这种情况，全市多极了。比她更困难的情况，我们也了解到不少，可是国家每年批给我们民政局的钱很有限……这是一个社会问题。”

“民政局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一方面的社会问题而存在的吗？”

“当然……不过……我替这位大娘向局里负责这方面工作的同志说说话吧……”

“我替这位大娘谢谢你。”主任医生严肃地说。

老年妇女缓缓翻过身，望着主任医生说：“大夫，您可真是好人啊！”又望着女干部说，“您也是好人，您们俩都是好人！”

徐淑芳真想也对女干部提出希望民政局“救济”自己一下的请求，但是她的自尊心将这一念头按倒了。她又闭上了眼睛。

主任医生和民政局的女干部相视微微一笑。

主任医生转身瞧着那姑娘，问：“你叫郝娟娟？”

她故作出非常天真非常可爱的模样，眨了一下眼睛，“嗯”了一声，用手心托着一个剥去了皮的橘子递给主任医生：“医生您吃个橘子吧！”

“我从来不吃病人的东西。”主任医生冷淡地说。

“怕传染上病？我可没病，一点病也没有。”她妩媚地笑着，想博得好感。

“你没病住到医院里干什么？”秃顶的主任医生看来对姑娘的妩媚微笑并不欣赏，板着脸说，“你立刻收拾东西，立刻出院，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随即对站在身旁的护士吩咐道，“十分钟后，你将走廊里那个小学教员安排在这张床位。”说罢，不再理那姑娘，走到了徐淑芳的病床前。

“伸出手。”他说。

她从被子底下伸出了一只手。不睁眼。

“我要你伸出的是另一只手。”

她将另一只手伸出来，同时将脸转向墙壁。

“转过脸来，睁开眼睛。”

她不得不转过了脸，睁开了眼睛。

医生拿起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轻轻放下，说：“十分钟后你也出院。”

“医生！”她用凄凉的目光望着医生，哀求道，“医生，我求求您，再允许我住几天吧！”

“不行！医院不是巴黎圣母院。在情场上失去的，还是回到情场上去找回来吧！”主任医生说罢，看了那正在噘着嘴收拾东西的姑娘一眼，朝门外走去。

她明白，在他眼里，她和那姑娘是同属一类了，甚至可能比那姑娘还荒唐。

他在门口站住，半转身体望着她，又说：“自杀不是游戏。割手腕更不是自杀的好方式。我希望你另一只手腕上，别再留下同样的伤疤。”

病房里一阵沉寂。

她屈辱地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我只能再躺在这张病床上十分钟了！离开这病房，我到哪里去？……”

十分钟……还不够考虑这个问题的时间。

命运对它厌弃的人从两个方面进行摆布。社会的沉重十字架加上畸形家庭的铁链。如同浣熊摆布一条鱼。鱼儿即使不死，也定会遍体鳞伤。

她的父亲是出版社的一名普通编辑。她的母亲在她十五岁时病故了。中年的父亲第二次结婚，给女儿的生活带来一位继母和一个异姓的妹妹。继母虽然心地狭隘，性情乖戾，但碍着父亲的关系，也由于她对继母的恭敬和时时处处的谨慎，这个第二次组合的家庭，还能维系着一种不冷不热的气氛。但是在她返城之后不久，父亲去世了。于是笼罩在这个家庭中的那层薄薄的虚假面纱，因父亲的去世而被撕破了。

父亲的死是荒谬的。

出版社编辑部的全体人员在三楼小会议室开会，听“工宣队”负责人传达中央首长关于“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重要指示”。会后“工宣队”负责人叫他单独留一下，说要跟他进行谈话。

他就留在了会议室。

“工宣队”负责人却跟开会的人们一块儿离开了，一个半小时内没有再回到会议室来。这位领导上层建筑的工人阶级的代表十分健忘，接了两次电话就将留在会议室的父亲彻底忘掉了。

他就从窗口跳出去了。

他留在会议室一页纸，纸上写着这样几行字：“我反省了一个半小时不知自己有何错误。如果我确犯了什么严重政治错误，希望不要使我的家人受到牵连。”

而“工宣队”负责人谈话的目的，却是要动员他承担起编辑室的领导工作……

许多人替父亲感到遗憾。

只有她一个人在难过之余，想到父亲的死是多么荒谬。

继母因父亲的死，对父亲怀着深深的怨恨。

“这个死鬼！他生来就没那当头头的命，他把我们母女俩坑得好苦哇！”继母一边哇哇大哭，一边拍打着双膝号出类似的话。

继母认为，父亲既死，这个家就从此只剩下了两口人，而不是三口人。

她每天都数次出现在街道待业青年办公室，两个月后也没有被分配到一个工作的机会。她极可悲地落入了“吃闲饭”的人的境地。而继母在父亲死的当天，其实已经哭号着向她宣布，她从这个家庭被“开除”了。

比她小两岁的妹妹，是因为她当年按照“二比一”的政策主动报名到北大荒去，才得以留在城市，分配了工作。但妹妹并不对她怀有半点感激之情。妹妹认为她到北大荒去是她的命，自己留城了是自己的命。她并不希望妹妹感激她，只要妹妹能够给予她一点姐妹之间的暖色，便心满意足了。暖色是没有的。继母脸上没有，妹妹脸上也没有。不是亲人的“亲人”，比一般人还难以相处。

她并不诅咒她们。只觉得对不住她们。

妹妹是二级工，每月三十八元的工资，要养三口之家，的确太难为妹妹了。妹妹已经与男朋友相处三年多了，因为双方都没钱，结不成婚。

有天晚上，熄灯之后，睡在吊铺上的她，听到继母和妹妹悄声说话：

“妈，我怀孕了。”

“别胡说八道！”

“真的。”

“……”

“已经好几个月了……没别的办法了，我只能赶快和他结婚了……”

“结婚？你们一没房子二没钱，在大马路上结婚呀？！……”继母的话声提高了。

“房子，他倒是能想办法租到一小间，只是钱……”

“别说了！钱、钱、钱！你跟我提钱字有什么用？你挣那点钱，除了养活你妈，还不够别人吃闲饭的呢！我是你妈，我花你的吃你的应该！谁白吃你，你跟谁要钱去！……”继母高声叫嚷起来，似乎非常希望她会羞愧难当，一头从吊铺上栽下来摔死。

妹妹呜呜地哭了。

妹妹的哭声，使她产生无比的怜悯，将继母那番刻毒的话对她的心灵造成的伤害抵消了许多。

她整夜失眠。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继母，讷讷地说：“妈，这是我带回来的五十块钱，没舍得花，您拿去……家里生活用吧……”

妹妹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没好气地说：“自己兜里明明揣着钱，还天天白吃，真不要脸！”

她拿钱的手僵住了。

继母说：“你在家里白吃几个月了！这五十块钱连你的饭伙钱也不够！”

她呆呆地一句话说不出来，拿钱的手像被一根铁棍猛击了一下，折断般地落在桌上。

继母的手伸过来，将钱从她手中夺去，掖进衣兜了。

钱是王志松托一个探家的同连知青捎给她的，嘱咐她，在他母亲生日那一天，给他母亲买一身新衣服。

她不愿向继母和妹妹解释。

她一口饭没吃离开了家。

外面哗哗地下着大雨。

她在大雨中心事重重地踟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街道待业青年办公室。还没到上班时间，门挂着一把大锁。她站在房檐下等待，房檐水无情地浇在她肩上，身上；大雨一阵阵斜泼到她脸上。

她像一只在倾盆大雨中无处藏身的可怜的斑鸠。

终于等到有人上班了，她才怀着渺茫的希望跟了进去。

“同志，给我介绍一个临时工作吧！什么活都行！我不怕累，不怕脏，不怕苦，挣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挣点钱就行！我不能靠我妹妹养活我呀！何况不是亲妹妹，这你们早就知道了。求求你们了！今天再找不到活干，我就没脸回家了！我……”

她跪下了。

那个人动了恻隐之心。他慌忙将她扶起来，说：“姑娘，你的处境，我们不是不知道。可我们也没办法呀！你看，你看……”说着拉开抽屉，取出夹在一起的厚厚一叠纸，朝她抖着：“这么多条子，有了好一点的工作，能照顾到你头上吗？”

她双手捂住脸，丧失了全部自尊心，放声大哭。

一个女的同情地说：“老王，这姑娘怪可怜的，你是做具体工作的，就为她多费费心吧！”

“你怎么也说这种话？”那人生气了，“活倒是有，卸煤车！那是一个姑娘能干的活吗？她的肝有病，这是最怕累的病，我给她开了介绍信，算是帮她，还是害她？……”

她立刻停止了哭，双手从脸上放下，紧紧抓住那人的一只手，大声说：“我能干！我能干！我真的能干！同志您就发发善心，介绍我去吧！……”

钱……

这个字像一条疯狗在追咬她的灵魂，要把她的灵魂吞吃掉！

继母为了钱而用刻毒的话一天诅咒她数遍。妹妹为了钱而对她白眼相瞪，视如路人。为了钱她给一个男人下跪，为了钱她当着这个男人的面不知羞耻地呜呜哭泣！

为了钱就是专给死人穿寿衣的工作，她也甘愿做！

城市，城市，没有钱，一个人就生存不下去！城市，城市，一个“病返”的女知青，要找到一个临时工作，竟比挖参者想挖到一棵大人参还难！这就是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知青眷恋着、思念着、人人都盼望着早日返回的城市！它对她怎么如此冷酷啊！要知道它是这样可怕这样没有人情味，她宁肯病死在北大荒，绝不返城！

她对它没了眷恋，没了亲情，她恨它！

那人犹犹豫豫地瞧着她，说：“姑娘，我是真心为你好哇，那么累的活，你……”

“累死了我不怨您！……”她一直抓住那人的手不放。

“好吧！这真不知是积了德还是做了孽！”那人抽回手，开了一封介绍信，盖上图章，看着她摇摇头，违心地交给了她。

她一接过就冲出门去，朝煤车站奔跑。

滂沱大雨将地面的积水敲出千百万水泡。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连那些穿雨衣的撑雨伞的也躲避到了商店里，楼门洞里和阳台下。

只有她一个人在路上奔跑，深水洼浅水洼一概不避。在楼门洞里和阳台下避雨的人们，惊愕地望着她跑过。

铁路三号门那里，有每隔两小时开往煤车站一次的区间车。她不顾一切地在大雨中猛跑。心里只存一个念头，赶上第二趟区间车。赶上了，她今天就有希望干上活；赶不上，就没希望。也许连明天，后天的希望也断送了，那张介绍信将可能成为一张废纸。因为她听说过，干这种活的人们，都是一次就分配好组，一组一干都是十天半个月。后来者是非常不受欢迎的。

她没命地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跑，跑……

却没有赶上第二趟区间车。

当她来到煤车站时，已经快十点了。她的样子，如同刚从沼泽中挣扎出来，浑身泥浆精疲力竭而又慌慌张张。

卸煤小组早已分配完了，负责分配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滂沱大雨中，铁道线上停着二十多节一列煤车。每节车上五个人。一律光着脊梁，腰也不直一下，机械地飞快地挥舞着大板锹。

百多个男人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雨鞭暴虐地抽在他们的脊梁和乌黑的煤上。

煤车像一条死了的大蟒蛇，笔直地僵卧在铁道线上。

百多个光着脊梁的男人，像百多只大食肉蚁，忙忙碌碌地活动在“蟒蛇”的身躯上，大板锹便是“它们”的钳嘴。

那是原始的挥耗力量而没有热情的劳动。

介绍信折了几折始终攥在她手里。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场面。

“谁要我？你们谁要我？……”她忽然朝他们大声喊。

还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跑到煤车跟前，从一节节车皮下走过，仰起脸继续大声朝车上的男人们喊着问：“谁要我？你们谁要我啊？……”

她引起了注意。

那些男人们停止干活，拄着锹柄，居高临下，莫名其妙地瞧着她。一张张淌着雨水和汗水的脸上，呈现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湿衣服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女性身体的一切线条，都明晰地勾勒在那些男人们面前。他们用看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那种贪婪的、猥亵的、淫邪的目光望着她。

“谁要我？谁要……”

她突然浑身打了一阵哆嗦！

那一双双眼睛，那一束束目光，像一只只无形的粗野的手，仿佛将她身上的湿衣服扒了个精光。她觉得他们不是男人，而是一百多只雄猩猩，就要从每节车上纷纷跳下，将她团团围住，将她的身体撕成碎片，每只手争夺一片去玩耍，去摆弄，去吮咂，去嚼吃！

她恐惧得连连后退，跌倒在铁轨旁的煤堆上。

“你是小媳妇还是大姑娘啊？”

“我想要你呀，可惜现在没工夫！”

“我们合伙凑个价儿怎么样啊？”

“瞧她那么娇弱的身子，能经受得了我们这么多人吗？……”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们狂笑起来。

她尖叫一声，爬起来就跑。

可怕的笑声，下流的语言，在她身后紧紧追赶着她！

好像他们都跳下了煤车，要将她逮住。

她跑着跑着，眼前一黑，昏倒了……

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节卸光了煤的空车皮里。她被抱在一个人怀中，上身靠着那个人的胸膛。几张黑脸俯视着她。

她的第一个思想是：我完了，终于落在他们手中了……

她猛地推开那个抱着她的人，那人的头咚地撞在车板上。

她迅速站起来，躲开了他们。

“你别怕我们。”那人揉着自己的脑袋，也站了起来，望着她说，“我们不是坏人。刚才我见你昏倒了，这附近又没个避雨的地方，我就只好将你抱到这节空车皮上来了。”

“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刚才还抻着衣服为你遮雨呢！”

“我们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那些家伙都是劳改队的……”

他们都很年轻。除将她抱到车上来的那人看去二十七八岁外，另外四人都不过才二十岁左右。

他们也光着脊梁。那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身体强壮，那四个大孩子般的小青年，简直可以说身体还没长开呢。其中一个，瘦小，胳膊细长，毫无胸肌，一根根肋骨可数，像搓衣板似的头却很大，与身体不成比例。整个人看去，像支故意穿了一颗大山楂的小串糖葫芦。

他问她：“你刚才对那些坏家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我……我卸煤……”

“你？……”那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注视着她，摇头。

“你们要我吧！你们要我吧！我也有街道开的介绍信……”她说着，将攥在手心里的介绍信递给了他。

他接过去的是一个湿纸团。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钢笔字迹已经模糊，印章也根本无法辨认，像女人涂了口红的薄薄的双唇在上面吻了一下。

“你是从北大荒‘病返’的知青？”他又注视她。

她无言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

“你也是？”她感到与一个亲人重逢了！

“一师三团的。”

“我是三师二团的。”

“他们也太狠心了，介绍你来干这种活。”

“不，是我自己哀求他们才……”

“他们才大发慈悲？”他打断她的话，愤愤不平地说，“适合你干的工作是有的，不过轮不到你罢了。另外，对于我们这些‘病返’知青，有一条内定原则——三年内不分配正式工作……”

“三年？！可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

“为了使我们明白，城市根本没有我们的位置；也为了使那些抱有返城幻想的人看到教训。”

她怔怔地瞧着他，觉得他好像一个巫师，使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以后在城市的艰难处境。

她对自己的将来感到恐惧。

她简直有些恨他，恨他把她的将来那么清楚地指给她看了。

而他说的又分明是真话。

“志松，志松，这一切你都想到了吗？你知道我落在了什么境地吗？在这座城市里，如今谁会给我一点帮助啊！……”她的灵魂，无声地向远在北大荒的爱她的人发出悲怆的呼号。

眼泪渐渐地，不知不觉地，从她那双呆滞的眼中涌了出来，淌在她那没有血色的面颊上。

“我姐姐也在北大荒……”

“我哥哥也在北大荒……”

“他们也动员我到北大荒去，可是我宁肯捡破烂也不去！我没有父母了，他们都死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光杆司令一个。我向他们提出一个条件，如果将把我父母迫害死了的人查出来，法办了，就是比北大荒还艰苦一百倍的地方，我也毫不犹豫地去！否则，用枪逼着我，我也不离开城市！……”那个瘦小的“大孩子”发誓般地说。

那个北大荒返城知青，慢慢地将那张湿透了的纸攥成一团，扔到车皮外去了。

“你……”她大吃一惊。为了那张纸，她给人跪下过啊！

他低头沉吟片刻，复抬头望着她说：“你今后就跟我们几个一块儿干吧！”又一一扫视着他的几个伙伴说，“看在我的情分上，大家以后都多照顾她点。”

“没说的，我们听你的！”

“无非是我们每人每天少挣一点儿钱呗！”

“大姐，用你的话说，从今天起，我们要你了！”

他微笑了一下。

他们都微笑了。

她，也微笑了。

那是包含着苦涩的感激的微笑……

“二号，你怎么还躺着不动呀？”不知什么时候，护士站在了她的病床前，用一根手指轻轻捅了她一下。

她迷惑地瞧着护士。

“主任医生不是刚才对你说了嘛，你得立刻出院啊！”护士的脸色有些不高兴。

她缓缓地坐了起来。

“你快点，我还得抓紧时间换被单褥单呢！”护士离开之前，又对她说。

她呆呆地看自己左手。手腕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细细的一道浅红色的疤线，就像牛皮筋的勒痕。

她想：我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徐淑芳，徐淑芳，你永远也不要再产生弄死自己的念头！你一定要倔强地生活下去，看生活到底能将你逼到什么地步！你再不要和自己拼，你要咬紧你的牙关和生活拼，和你的命拼……

她从兜里掏出手绢，用右手将左手那边伤痕包扎上了，仿佛包扎的是什么羞耻的标记。同时她心里在说：“志松，志松，从此以后我要把你忘掉！对不起你的不是我，而是生活！你要恨，就恨生活吧！……”

那老年妇女，似乎躺不住，也坐了起来，望着她说：“你今儿个就出院了，大娘劝你几句吧！要我看啊，你性情还是怪好的。你丈夫呢，对你也怪疼爱的，这病房里，他来看你的次数最多。所以呢，不是我倚老卖老，训导你。我是要教你一些做个好媳妇的章法。小两口过日子，得互相尊重互相让服着点，有了什么你怀疑我，我猜你的事儿，就应该一是一，二是二地解释明白了。千万别整天不三不四地斗嘴玩，朝夕相处，得有个五音六律。商商量量地多和美。你七嘴他八舌地，就难免不惹气生。做到这几点呀，十拿九稳你们小两口能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女干部扑哧笑了：“大娘，您老原来是位数学教授吧？”

她们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未听进去。她默默地换下病服。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娟娟，吃午饭了！”护士第三次来到病房。

“不吃了！不是限我十分钟内出院吗？”姑娘没好气地回答。

“吃吧！我们主任医生就那么个怪脾气，你吃了饭再走，他也不至于夺下你的饭碗，用大棍子把你赶出去呀！”

“哼，让我多住一天我也不住了！”

“你盼的信到手了么！”

“哎，中午有什么好吃的菜？”

“排骨。”

“没情绪。”

“鱼。”

“没情绪。鱼啦肉啦的，吃够了！”

“还有豆芽菜。”

“豆芽菜？那我可得吃一顿！”

“这么爱吃豆芽菜？”

“我体内缺的不是脂肪，而是维生素。维生素能使人皮肤细嫩，脸色白净，这你都不懂？”

“你这么白白嫩嫩的，还怕不能让小伙子们一见动心啊！”

“去你的！快替我买吧！”

“好嘞！几份？”

“两份！两份豆芽菜，二两饭，别的什么菜也别买了啊！”

豆芽菜……

豆芽菜……

豆芽菜……

她忽然扶住桌角，张了张嘴，要吐。

“你怎么了？”女干部关心地问。

“没……什么……”

她坐在床上，双手放在桌子上，将额头贴在手背上。

女干部又问：“要不要替你去找医生？”

“不……”她坚决地说出了一个字。

老年妇女也关心地问：“姑娘，你……是不是怀着身孕呀？那你今后可要当心自己啊！”

她胃里仿佛有十二把大板锹在翻搅，使她一阵阵地恶心，恨不得一下子将胃里的全部东西都呕吐出来。

豆芽菜！……

为什么今天中午医院里偏偏要吃豆芽菜？为什么在她即将离开医院之前让她听到这三个字？生活，生活，你随时随地都要和我作对吗？

……

“‘豆芽菜’，今天中午，该你去给咱们买包子了啊！”

“‘豆芽菜’，你怎么还不去？今天中午我们要是吃不上包子，就吃你！”

在那几个和她一块儿卸煤的人中，有一个的外号就叫“豆芽菜”。瘦小，大头的那个。

那一天，他情绪很异常，大家看出他有心事，询问他，他只字不吐。

他还是给大家去买来了几斤包子，还买了一些肠啊肚儿啊之类的，还买了一瓶白酒。

他们虽然在一起干活，在一起吃午饭，但从未在一起喝过酒。起码自从她加入他们之间后，他们没在一起喝过酒。

“你为什么买酒？”他严厉斥问“豆芽菜”。

“我……这几天心里闷得慌，哥们儿一场，就算我求你们陪我喝点……以后，也许想凑在一起喝的时候，还没机会了……”“豆芽菜”小声解释。

“‘喝点’？喝起来你们就不是‘喝点’了！都喝得醉醺醺的，下午那三车皮煤靠谁卸？”他从“豆芽菜”手中夺下酒瓶子，要抛到车皮外去。

“别……”她拦住了他，替“豆芽菜”请求，“既然买来了，就让他们喝点吧，我把着酒瓶子还不行吗？”

在卸光了煤的空车皮里，她和他们围坐着喝起酒来。没有什么可以当杯，就都对着瓶嘴喝。虽然酒瓶子控制在她手里，但最后一瓶酒还是被喝光了。

他也喝了。她也喝了。

下午大家带着醉意卸光了三车皮煤。

第二天，“豆芽菜”没来干活。

第三天，“豆芽菜”也没来干活。

第四天，“豆芽菜”来了，光干活，不说话；别人休息，他还干。夺下他的大板锹让他休息，他就呆呆地坐在煤上，两眼发直。

大家逼着他说出到底有什么心事。

他才不得不告诉大家，他已经报名下乡了。

她问：“将你父母迫害死的人查出来了？”

“豆芽菜”沉默许久，才古怪地向她笑着回答：“已经正法了。”

“那，咱们替他买点什么东西吧？在一块儿干了这么多日子的活，应该有点表示对不对？”她征询地望着大家。

大家纷纷点头。

“豆芽菜”却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必替我买什么东西，下乡应该准备的东西，我都准备齐全了。”

下午三点多，卸完了煤。

大家正要分手时，三辆公安局的摩托开来，在铁道旁急急刹住。

大家都感到有些意外，“豆芽菜”却跳下车皮，在两条铁轨之间逃跑。

几名公安人员猛追。

大家怔怔地望着“豆芽菜”逃到了铁路桥上，回头看看，犹豫一下，翻跃桥栏跳了下去。

桥下是一条大马路。他们朝马路跑去。

等他们跑到时，马路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一辆卡车停在人们中间。

她挤入人群，看到了脸朝下卧在马路上的“豆芽菜”，看到了鲜血……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被汽车轧死的人。

她离开了那条马路很远很远，才发觉自己是被他搀着在走。

她两腿发软，一步也走不动了。她不得不扶住路旁的一棵大树，呕吐不止，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第二天，她来干活的时候，只见到了他，另外三个伙伴都没来。

他说：“他们再也不会来了。”

她茫然地瞧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从今天起，我也不干了。”

她目不转睛地瞧了他许久，失落地转过身，一步步走了。

“等一下。”他叫住她，大步走到她身旁，注视着她说，“一块儿干了半个多月的活，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她低声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我叫郭立强。”他说，“这纸条上写着我家的住址，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你的，就去找我吧！”说罢，将纸条塞到她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挣到了八十多元钱。那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将钱全部交给了继母，自己连一元钱也没留下。

一个星期后，妹妹出嫁了。

当妹妹在两个伴娘的陪伴下，走出家门，就要钻进小汽车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次。

她不知妹妹是回头看她还是看继母，但她却赶紧对妹妹作出祝福的笑脸。

妹妹走到了她跟前。

妹妹突然张开双臂搂抱住她的脖子，将脸贴在她的脸上，很动感情地说：“姐，谢谢你帮我的那两笔钱啊！我……太不懂事，性格也不好，我对你说过的那些无情无义的话，你可千万别记在心里呀！……”

说着，妹妹就哭了。

她也哭了。

“哎呀呀，得啦得啦，你自己的喜日子，哭个什么劲呀！你舍不得离开别人，就是舍得离开自己的亲妈是不是？”继母大声说着，分开她们，将妹妹推进了小汽车，随后自己也钻进了小汽车。

她孤零零地站在家门口，望着小汽车开走了。

继母没说让她参加妹妹的婚礼。

从那一天晚上起，家中只剩下了她和继母。

女人天生是女人的伙伴——这句名人的哲言是多么错误！一个正常的女人其实永远希望并需要与一个正常的男人为伴。而一个正常的女人不得不和一个不正常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那真是天大的不幸。

继母当然认为自己是正常的，并且至少找出了十条理由认为她是不正常的。继母不需要她。四十八岁的继母仍希望能与一个五十来岁的强壮男人第三次结婚。在没有找到这样一个男人之前便养了一只猫，在养了一只猫之后更加觉得她多余。那只雌猫开始半夜三更将一只雄猫勾引回来，在房前宅后兴奋地呜叫不休的日子里，这个家在一个女儿出嫁之后，也开始有了一些将做新房的微妙迹象。

她又陷入了待业的忧愁之中，竟丝毫也没注意到继母的情绪和这个家发生的那种微妙变化。

于是继母像一位小学老师点示一个愚钝的小学生似的，用绝非小学老师的不雅的语言点示她：该做一个什么男人的老婆了。

“妈，我现在还待业呢，怎么能考虑嫁人的事啊！”她极为冷淡而烦恼地回答。她从未对继母透露过她与王志松立下三年誓约的事，她猜得到继母对此会说出些多么难听的话。

“正因为你待业，才要给你找个能养活你的人！”继母怫然色变。

一天，她出去找活干失望而归，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面容猥琐的男人坐在家里。

那个男人便是继母替她在这座城市里寻找到的能够养活她的男人。要寻找一个百里挑一的英俊男人并不容易。要寻找一个像那个男人一样獐头鼠目、面容猥琐的男人也得百里挑一。继母替她寻找到这样一个男人并未踏破铁鞋，三千块钱使继母坐在家里就见到了这一座城市的三百余万人口中的这一个男人。在继母和她一样都还没有见到这个“百里挑一”的男人之前，继母已经多次替这个男人向她进行“宣传”了。三千块外继母还收下了一块呢子衣料，算是“宣传费”。继母不是一个出色的宣传者，她从继母口中只知道了那个男人很能挣钱，其他方面一无所知。继母认为替那个男人向她“宣传”了“很能挣钱”这一点，也就是牢牢抓住了向她进行“宣传”的“纲”。“纲”举自然“目”张。

邻居一位好心的大婶，暗地里偷偷将她叫到家中，谆谆告诫她：“孩子呀，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嫁给你继母替你找的那个男人啊！我知道那个男人的一点底细，他不务正业，品行也不好，因为调戏妇女，被判过两年徒刑。他那些钱也不是好路挣来的。你继母是与做媒的人合计着把你卖给了他呀！做这样的媒，真是缺了八辈子德呀！”

虽然继母对待她还不如对待一只猫，但她心里却从来也没有恨过继母。那一天，听了那一位好心的大婶的话以后，继母在她眼中便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告诉那位大婶，她的心已经留在北大荒了，留给一个和她同连队的本市的小伙子了。

大婶怜悯地瞧着她，连连摇头说：“孩子，这也是个愁哇！他若一辈子返不了城，你们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应该等他。不仅仅是等三年，而是应该等一辈子。

……

“淑芳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老刘呀！你们先聊着，我到小铺去买包火柴。”继母一见她回来了，满脸对那个男人堆下层层笑褶，煞有介事地起身便走。

那男人充满色欲的目光，对她遍体扫描。

那种目光使她想起了第一天去卸煤时，那些雄猩猩般的、对女人的身体感到饥渴的男人们的可怕目光。

今天虽然是在自己的家里，虽然只面对其类之一，她还是感到不寒而栗，打了个哆嗦。

女性本能的起码的自尊使她的脸涨得血红。

她大声说：“妈，您不用去买火柴，我去买吧！”说罢便转身跨出家门。

她在市内到处茫无目的地彳亍了四个多小时才回家。

一回到家里，继母便摔东掼西，辱骂不休。

“二十六七的陈年剩货你还想攀上一个才貌双全的呀？你那是大白天做梦！泡在城里不愿下乡的待业女学生哪趟街没有几个，只要趁钱，缺胳膊少腿的男人也能划拉到手十七八的！你以为你返城回来的倒还算稀罕物啦！有能耐你就自己去找一个稀罕你的，早早滚出这个家！我没来由白养活你给你当妈！……”

她默默爬到低矮的吊铺上，用被子包住头，任凭凌辱的毒汁一阵阵泼向自己，咬破了嘴唇一声不吭……

第二天晚上，她回来时，继母在屋内将门插上了。她敲了几下门，继母非但不给她开门，反而将灯熄了。时间并不算太晚，才八点多钟。

她明知继母存心“整治”她，却除了再敲门，别无奈何。一下也不敢使劲敲，唯恐继母毫无恻隐将她关在门外一夜。

敲了许久，继母总算开了门，还没放她进去，劈头便汹汹地问：“深更半夜地回来，泡哪个野男人去啦？”

她赶紧笑着解释：“妈，我到我们同连队的一个战友家去了。他母亲病了，家中只有一个上中学的小妹妹，我帮着照顾了一天……”

没容她说完，继母火冒三丈：“我也病了你知道吗！你住着我的吃着我的喝着我的，还张口闭口虚情假意地管我叫妈，却去为别人的妈尽孝心，你要是有脸皮有志气就别回来住呀！……”

她忍气吞声地说：“妈，我不知道您病了。照顾别人的母亲，是我答应过别人的义务……”

“义务？你对我就没有义务了吗？！”继母双手叉腰站在门槛内，看样子并不想放她进屋。

她终于忍无可忍，顶撞了一句：“可是你给过我对你尽义务的机会对你尽义务的权利吗？这个家不只是你的，这房子是我父亲单位的！……”

“你？！……”继母突然放声号哭，“哎呀呀，我的苍天哪，我那死去的人哪！你可把我撇闪得好苦哇！你的魂咋就不把我也带了去呀！……”

她怕邻居们听到笑话，赶紧哀求道：“妈，您别哭了，是我不好！您如果还念着我爸爸，看在我死去的爸爸的份儿上，原谅我那句错话吧！只要您把我当一个女儿看待，我一定孝敬您，服侍您到老，到死……”

“好哇！你敢当面咒我早死呀？你以为我哭的是你父亲那个死鬼吗？呸！我早把他忘啦！跟他我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我哭我原先那个人！……”说罢，又大哭。哭得兴起，重演故伎，坐在门槛内，边哭边双手拍打膝盖。

在静静的夜晚，那哭号声很瘆人。她的脑袋都要爆炸开了。她不知所措地双手紧紧捂上了耳朵。

邻居们闻声而来，有的劝继母，有的佯装责备她：“淑芳，你怎么能惹你妈生这么大的气呀！”

那位好心的大婶将她扯到一旁，悄声对她说：“孩子，她这是到了更年期呀！你又没工作，你就多忍着吧！快去给她赔个不是算了，啊？……”将她轻轻往继母跟前推。

她被推到继母跟前，望着坐在地上耍泼耍赖哇哇哭号的继母，心中充满了对继母的厌恶和鄙视。

她猛转身跑了。

过了后半夜，她仍徘徊在这座城市死寂的街巷中，像一头受了伤的牝鹿，孤独地蹒跚在夜幕沉沉的大荒原上。无处栖身，兜里没有一分钱。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豆芽菜”被轧死的那条马路。

她在“豆芽菜”从铁路桥上跳下来的那个地方站立了很久。几场大雨已将血迹冲涤干净。路灯幽蓝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马路上，仿佛“豆芽菜”仍卧在那儿。她丝毫也没有产生恐惧。人在最孤独最绝望的情况下，恐惧就不附身了。她只是又觉得一阵恶心，想呕吐。

她站在那个地方并非是凭吊“豆芽菜”。她并不怎么可怜他，倒是非常可怜那个被他所杀的十三岁的小女孩。他认为杀的是将他父母迫害至死的仇人的女儿。但那个人只不过在揭发批判他父母的群众大会上发过言而已。而那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连见也没见过他的父母，完全无辜地惨死在他刀下。她是在“豆芽菜”死后三天才知道他的名字的——洪亚男，从死刑布告上知道的。父母都是公检法系统的干部。

她站在那个地方是在思忖——像“豆芽菜”那么个死法痛苦不痛苦。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引导她一步步蹬上了铁路路基，一步步走到了桥上。

那只看不见的手仍温柔地牵着她的手，同时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悄悄对她耳语：“跳下去吧，跳下去吧，一点也不痛苦。跳下去吧，跳下去吧，只要往下一跳，一切不能了结的就都了结了……”

“豆芽菜”是在跳下去之后又被一辆从铁路桥下驶过的汽车轧死的。

远远的竟有一辆汽车也朝这里驶来。

那个温柔的声音在继续悄悄对她耳语：“跳哇，跳哇，来，我陪你一块儿再跳一次……”

又有一只手在背后将她推向铁路桥栏。

“跳哇，跳哇，我们手牵着手再来一次。”温柔的悄悄的耳语似乎在耐心地哄劝她。她恍然听出这声音像“豆芽菜”的声音，而她却看到了“豆芽菜”出现在桥下的马路上，不是脸朝下蜷卧着，而是脸朝上仰躺着，对她作出一种怪异的笑。一张模糊的苍白的脸，一种不可理喻的怪异而阴险的笑。她觉得身后也有一个“豆芽菜”，一手牵着她的手，一手在向前推她。那看不见而又似乎存在的手，不再温柔，变得如冰一样凉……

她毛骨悚然，尖叫一声：“不！……”猛地转过身，用力甩了一下那只仿佛被牵住的手。

面前却没有人。

“我怕死，我不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飞快地从铁路桥上奔跑下去……

就在那一天深夜，生活将她推到了郭家兄弟门前，逼迫她敲他们的家门。

郭立强披着衣服打开了门，在朦胧的月光下看了她半天，竟没认出她来，疑惑地问：“你找谁啊？”

“找你……”她用呆滞的目光望着他。

“是你？”他认出她了，追问，“你从哪儿来？你出了什么事？……”

她双唇颤抖着，颤抖着，经久才呜咽地挤出一句话：“我无家可归了！你要是可怜我，就……娶了我吧！……”

“姑娘，你也吃了饭再走呗？”

老年妇女端着碗对她说。

“你没饭票了吧？我给你？”女干部坐在自己的床上，咽下一口饭，瞧着她友好地问。

“吃吧，吃过饭咱俩一块儿走。有车来接我，可以让你搭一段。”那姑娘也对她这么说。

她的头从手臂上缓缓抬起，木然地一一望着她们，望着端在她们手中的碗。

她们竟吃的都是豆芽菜。鹅黄色的豆芽，凉粉似的半透明的长长的芽尾，覆盖在米饭上。

她耳畔响起了小时候和女孩子玩拍手心游戏时唱的顺口溜：

赛、赛、赛，

大米干饭炒豆芽，

好吃不好拿，

拿了变成个癞蛤蟆，

吃了粘你的牙……

在她呆滞的眼中，她们碗里的豆芽菜，仿佛都变成了红色的，仿佛是用血浆炒的。

她们都很爱吃豆芽菜。

她们都吃得津津有味。

她呆呆地瞪着买了两份豆芽菜的姑娘，姑娘食欲很佳地吃着。她恍惚地觉得那张脸隐失了，只见两片涂了口红的嘴唇在动，只听到一阵细细咀嚼的声音。这声音愈来愈响，仿佛有一台巨大的机械正在隆隆轰鸣……

她哇的一声呕吐了。

她们都停止了吃饭，愕然地望着她。

“真讨厌！”姑娘立刻端着碗走到病房外去了。

女干部将碗放在桌子上，走到她跟前轻轻捶她的背，一边问：“我还是去替你把医生找来吧？”

“不……”她又呕吐起来。

她伏在病床上，用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

女干部一声不响地走到门旁拿起笤帚，替她打扫地上的肮脏，之后又用拖把拖了一遍。

恶心的感觉终于过去了。她出了一头汗，体虚力弱地直起身，歉意地看着女干部说：“真对不起，将你的鞋都吐脏了，还让你替我……”

女干部宽厚地笑了一下。

女干部出去洗了手回来，见她还那么呆呆地站着，说：“姑娘，一个人想死还不容易吗？有时候要活下去可并不容易。你这么年轻，别急着选择那条很容易的路啊！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但我看你还是个好姑娘，才觉得有必要分别时劝你几句，听不听在你自己了！”

她两眼噙着泪，垂头答道：“我听……”

护士又出现在门口，也不走入，伸长胳膊将一个布包朝她一递：“拿去，你爱人昨天送来的。”

她默默将布包接过来，心中明白里面包的是她的衣物。

她低声问：“他，知道我今天要出院么？”

“知道，昨天医院就通知他了。他预先替你办好了出院手续。”小护士说完就走了。

他知道，但不来接我，还把我的衣物都送来了，难道他也不要我了？……

她刚强地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使自己哭出来。

她留恋地回头朝自己躺了十几天的那张病床看一眼，脚步缓慢地走了。

她失血很多，虽然输过血，身体还是很虚弱。她脚步飘浮地支撑着走到医院大门口，感到一阵头晕，扶住了铁门。

传达室里走出一个老头，走到她跟前，关心地问：“姑娘，刚出院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

“看你这样走不了多远啊，怎么家中也不来个人接你？”

“家……很近……”她喃喃地说。

家？……我的家在哪儿啊？……

他分明不再承认我是他的妻子了……

但是我必须回到他那里去。一定要再见到他一面，向他解释这一切，请求他的宽恕……

志松，志松，你恨我吧！你永远地恨我吧！我不怕被你恨！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双手放开铁门，挺起腰，倔强地对那个老头说：“我能走回家去！”

她走到她所熟悉的大院门外，不由得站住了。大门上，双喜字已经被风撕扯得残缺不全，只有“口”还是完整的。几个中午去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从院里跑出来，看见她，都骤然立定，一双双单纯的眼睛向她投注着颇为严肃的目光，好像几只小鹌鹑围住一只丧失了羽冠的凤鸟在进行研究。

一个孩子突然大唱一句：“这个女人不寻常……”撒腿跑了。

“这个女人不寻常……”其余的孩子也跟着唱起来，一哄而去。

她在郭氏兄弟家门前伫立了许久。要敲开这个门，需要比走进这个院子大得多的勇气。她站在这个门前才感觉到，自己一路都在聚集的勇气竟是多么渺小！这个倾斜的小门对她来说如同一座山，使她怀疑推开它简直是不可能的。

“徐淑芳，你不进入这所小房你再无归宿！”她严厉地警告自己，同时举起了一只手。

“不，你不必敲门！因为你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你是一个妻子，你是一个嫂子，无论法律还是道德都无权否认这一点！……”

一个声音理直气壮地鼓励她，是她自己的灵魂在对她说话。

于是她推开门迈了进去，她那样子就像一个主妇从市场上买了东西回到家里那么从容。

可是她却没敢把自尊心带进屋去。

郭氏兄弟，都坐在沙发上，都吸着烟。小小的空间，被罩在烟雾的帐子里。

郭立强第一个站了起来，随后郭立伟也站了起来。两兄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而又危险的来客。

她侧转身，将门推开了一半。烟雾缓缓地向外面爬去。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渐渐占领了屋子。

她轻轻关上门，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款款坐下去。将拎着的小布包，放在膝上。这一点暴露了她内心的冲突，证明她根本没有那种回到了自己家里的安定感，而是预备着随时被别人赶出去。她吃力地扮演着一个她并不能胜任的角色，却又那么缺乏自信。

郭立强将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抬脚踩住，像是将一根钉子踩进了地板，不再挪动那只脚。也仿佛踩住了一只蝎子，唯恐那只脚稍一挪动，蝎子的毒尾会在他脚上狠蜇一下置他死地似的。

“别往地上扔烟。”她用批评的语调说，“弟弟油地板费了多大劲哪！”她的头却低垂着，眼睛瞧的是自己的双手。

“你别叫我弟弟！”郭立伟恨恨地吼了一句。

“立伟！”郭立强大声呵斥，终于开口对她说话了，“凡是属于你的东西，连我给你买的两件衣服在内，都在那个布包里了，不会缺少什么的。”他的语调，平静而冰冷。

她沉默了许久才鼓足最大的勇气抬起头，迎视着他的目光说：“我没打开看，我不想带着它到处流浪。”

“这是我们的家，不是收容所！”郭立伟又吼起来。

“难道这就不是我的家了么？”她抗议地说。

“你！……无耻！”郭立伟挥起了拳头，要揍她。

她眯起眼睛望着他说：“你要当着自己哥哥的面打嫂子么？”

郭立伟恨得说不出话，挥起的拳头在空中发抖。

“立伟，你先出去一下。”郭立强瞪了弟弟一眼。

当弟弟的愤愤地冲出去了。

郭立强沉默许久，说出了一番显然经过反复思考的话：“我今天没去接你出院，就等于告诉你，你不必违心地回到我这里。你可以回到另一个人身边去。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一场悲喜剧，一场闹剧，如此而已。我是能够忘掉这件事的，你也不必向我作任何解释，更不必觉得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从今以后，就算我没认识过你这么个人，你也没认识过我这么个人……至于那张结婚证书，我们应该共同去将它换成一张离婚证书，这是你我都必须履行的手续！……”

“不！……”她叫道，猛地站起来，小布包掉在地上。

“你不什么？”他无动于衷地问。

“不，不，我不离婚！”她向他走来，站在他面前，用充满凄凉的眼睛看着他，摇着头令人哀怜地说，“我已经对不起一个人了，我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人，我不能让两个人都恨我。只要有一个人能宽恕我，那么就让另一个人永远地恨我吧！……”

他依然那么无动于衷地问：“于是你就选择了我作为应该宽恕你的人？”

她又向他走近一步，近得感到了他的呼吸，近得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她凝视着那双眼睛，低声说：“告诉我真话，你和我结婚，除了对我的同情和怜悯，就一点爱都没有么？”

他紧闭嘴，不回答。

“告诉我……”她微仰着脸，仍凝视着他的眼睛，也凝视他眼中的自己。她仿佛是一个占卦者，仿佛从他那双冷漠的眼睛里能显示出决定她生死吉凶的迹象来。

一个紧张的战栗着的灵魂凝视着一个将对它作出判决的似乎毫无恻隐的灵魂。

他不开口。

她就那么凝视着他，仿佛将永恒地凝视着，永恒地期待着。

“我并不像你想的那么愚蠢。”一个灵魂终于结束了对另一个灵魂长如百年的折磨，敲下了自己的法槌。

他这句话在她听来则是更明确的三个字——也有爱……

苍天救我！她那紧张期待着的灵魂长吁一声，顿时垮倒了。

她再也没有半点力量坚持着站定在他面前，她张开双臂搂抱住他。她浑身瑟瑟发抖紧紧地紧紧地偎在他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命运判决给她的这个男人，这足以使她鼓起勇气继续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宝贵的指望。

他起初木然地站着，任凭她紧紧偎在自己怀里紧紧抱住自己而无动于衷。但他毕竟是爱她的！他那用理性的钢筋和道德的水泥所构筑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工事，在她可怜的浓缩的柔情之下防御了半分钟便彻底瓦解。女性的哀然的悱然的如残烛如幽水的凄凄之情，对于除非有一副魔鬼心肠的男人之外的所有男人是无法抗拒的。

他情不自禁地抚摸她的头发，抚摸她的肩膀。

对于从小就习惯了将自己的感情封闭起来的他，她是他亲手点种在自己心里的一颗种子。他怀着多少憧憬多少希望感受过这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生长、形成含苞待放的蓓蕾啊！怜情爱意如淡淡的晨雾弥漫在他胸中。

他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她脸上淌着两行泪水，她死劲咬住下唇。一颗灵魂所承担的一切莫大的委屈所包容的那一切复杂的情感都呈现在这张脸上了。她分明就要无法克制地放声大哭了。

字典中全部与人性有关的字和词仿佛都写在这一张泪涟涟的脸上了！

他的心肠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被深深地打动过。

他真想用他的吻拭去她脸上的泪，也拭去只有他才看得见的那些比眼泪更打动他的字和词。

可是突然有一个声音对他愤恨地说：“夺来的！她是你夺来的！……”

仿佛有第三个人就站在这小屋里。

他一下子推开了她。

他感到自己脸上一阵灼热。

他仿佛又看到了一架花圈在他和她之间燃烧着，火焰烤着他，也烤着她。

“你走！……”他骤然大喊。

她惊愕而惶恐地看着他。

“孩子！就算我不在乎他多么恨我，我也不能夺走一个孩子的母亲！孩子将诅咒你抛弃了他！你为什么非要回到我身旁来？为什么不愿去做一个母亲？你顶替别人的名义返城，不负任何责任地留给了别人一个孩子，这一切你都欺瞒着我，你太自私你太无耻你太可恶了！你走吧！我不能有你这样一个妻子！我宁肯终身不娶！我不会心安理得地做你丈夫的！……”

他心中的愤怨像突喷的原油冲天而起！

“我没有孩子！我没有！这不是真的！……”她急切地替自己辩白着，他强加给她的一个孩子使她思想迷乱了。

“可是立伟亲眼看见了那个孩子！到现在你还要继续欺骗我愚弄我！……”他怒吼起来。

“不，不是，不是……”除了否认，她简直不晓得应怎样替自己辩白了。

她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竭力表演企图将他进一步拽进泥潭的邪恶女人。

他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打得她后退数步倒在床上。

他那张一向平静的脸抽搐着，被憎恨扭歪了。

他那样子仿佛要将这间小小的屋子跺塌摧毁，将自己和她一齐埋葬。

她双臂撑着身子，侧过头绝望地盯着他。

经久，她缓缓站了起来，仍盯着他，一声不响，两手开始机械地解自己的衣扣……

外衣掉在地上……

毛衣也掉在地上……

“你？！……”他以为她是疯了。

她发着一股狠劲地将自己的内衣从身上撕破扯下来了，几颗白色的微小的扣子在地板上四处滚动。

“你诬蔑你的妻子，那么你自己来证实我的身体是贞洁的吧，你逼我这样……”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每句话都沉重得仿佛落地有声，将这小屋子的地板压得塌陷下去。

她展着双臂像中弹一般仰在床上。

“天啊，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她内心里大声呼喊，闭上了眼睛，泪水刷刷淌下。

她忽然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床上，双手抓着床单，全身一阵痉挛，发出了悲切的恸哭。

郭立强猛地转过身去，心中产生了一种近乎迫害者的强烈的罪过感……

也许我是个大混蛋！他忏悔地想……

第六章

那个婴儿，这时刚刚被喂饱了奶，正躺在王志松家炕上安适地熟睡着。他睡得非常香甜，不时地吮着小嘴唇，不时地微笑着。

王大娘在做针线活。志松的妹妹小珍，伏在孩子身旁，不眨眼地瞧着那孩子可爱的睡态。

“妈，您看呀，他睡着了还笑呢！”小珍快活地说。孩子给这少女增添了许多新鲜的乐趣。

母亲没吱声。

“妈，您为啥不喜欢他啊？”小珍爬起身，推了母亲的肩头一下，说，“因为不是您亲孙子，是我哥替别人抚养的，您就不喜欢哪？”

母亲仍没吱声。

小珍搂着母亲的肩膀，撒娇地问：“妈，你怎么又不高兴啦？”

“妈没不高兴……”母亲叹了口气，“快写作业去吧，别跟妈撒娇了，都十五六的姑娘了！”停了手，自言自语，“也不知你哥哥和你淑芳姐的关系咋样了……”

小珍从母亲身边离开，走到桌旁坐下，刚拿起笔来，忍不住扭头对母亲谴责道：“咋样了？不吹才怪呢！还不是因为您，总对我淑芳姐那么不冷不热的！”

母亲又叹了口气，也自责道：“想来想去，是因为妈不好哇！可那时，妈一心希望的是你哥返城啊！家里连个劈硬柴的人都没有，妈这日子过得为难啊！再说，淑芳这姑娘到底能不能成了妈的儿媳妇，妈心里也没个数啊！生怕你哥哥是白白地把返城的机会让给了人家……”

“所以我淑芳姐以前每次一来，您就冷下脸，连句亲热话也没有！现在我哥哥返城了，您身边有个儿子了，又想要个儿媳妇了？晚喽！我哥打着灯笼再也找不到我淑芳姐这么好的媳妇喽！”小珍用十分替哥哥惋惜的语调说。

“你哥哥嘴上不说，心里还不怨妈一辈子啊？”母亲后悔得伤心了，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撩起衣襟拭眼角。

“妈，我胡乱说着玩呢，您别当真，我看我淑芳姐是知情知义的人，绝不会因为您以前对她不好，就把我哥哥甩了……”小珍放下笔，又赶紧走过来，坐在母亲身旁劝慰母亲。

这时，街道主任敲了几下门走进来。

“是主任啊，快坐吧，有事儿？”母亲连忙起身让座，随后吩咐小珍，“给你大妈倒杯水。”

“别倒，我不喝。”主任摆摆手，又是诉苦又是自我表功地说，“唉，这些日子啊可把我忙坏了呢！光咱们这一片呀，返城知青就七八十，又是落户哇，又得登记找工作啊，又是挨家挨户地慰问慰问哪，又是……什么什么的！……”

母亲说：“主任，可不是够您辛苦的嘛！当年，您挨家挨户动员他们下去，如今又是挨家挨户登记给他们找工作。这些年您可就是没清闲过呢！”

“嗨！”主任拍了一下炕沿，说，“别提当年了！提当年我心中有愧呀！有些够条件留城的，也叫我给逼走了，这些孩子们如今不定心里多恨我呢！可当年我也是没办法呀，毛主席他老人家一个号召，全国一片红，我们当街道干部的，不积极鞍前马后动员行嘛！你们家志松没背后骂过我呀？……”

“他可没有！”母亲立刻替自己的儿子担保。

“就是骂了，您也不能告诉我呀！”主任笑了，收敛笑容后，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说：“小珍，你出去玩会儿，我和你妈说几句话。”

小珍不高兴地噘起了嘴：“我不！外边挺冷的。我知道你们要说这孩子，这孩子又不是金的银的，难道会是我哥偷来抢来的不成？你们说吧，我堵上耳朵不听就是了呗！反正我不出去挨冻！”

母亲瞪了她一眼，训斥道：“别跟你大妈说话这么没礼貌，快出去！”

小珍哼了一声，不情愿地出去了。

主任这才看着母亲说：“志松他妈，什么事儿呢？是这么回事儿！派出所负责落户口的人哪，今天又把我传去了，说你们家志松的户口哇，还不能落……”

“不能落？”母亲急了，“别人能落，为什么志松不能落？他的返城手续不全？”

“您先别急嘛！”主任离开椅子，坐到炕沿上，和母亲之间隔着那孩子，挺神秘地说：“是因为这孩子呀！人家问志松，他到底结没结过婚，他说没有。那么人家当然就要问这孩子是哪来的啦，他说是替别人抚养的。人家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呀，他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还要以父子关系跟这孩子同时落户！抚养，也得有个什么手续呀，人家再追问这孩子的父母都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为什么要他抚养这孩子，他都说不出个四五六来，还嫌人家追问得多了，对人家发脾气。志松这孩子小时候可没什么脾气呀，怎么返城回来变得脾气大极了呢？人家也生气了，说不弄清楚这孩子的来历，连他自己的户口也不给落！”

母亲一时发起怔来。

主任瞅着那孩子，心直口快地说：“我看呀，这孩子八成就是你们志松自己的！您瞧瞧，脸盘多像他，还有那高鼻梁！这几年，‘上山下乡’的知青中，没结婚就生下了孩子的不少，也算不了什么太丢人的事儿。志松要是舍不得这孩子呢，就该对人家客气着点，我再替他通融几句，写个书面儿检讨什么的，也就一块落上了！志松他要是舍得了这孩子呢，我倒有个主意，不算两全其美吧，也算个好主意。前街老张两口子，结婚五年多了，想要孩子都快想急眼了，却整不出个孩子，我看这孩子长得怪体面的，莫如趁不懂事儿送给了他们。当然不能白给的，五百六百的他们还拿得出。你们家正在困难的关头，也能接济一阵子。再者，志松拖累个孩子，将来找对象都麻烦！……”

母亲怔怔沉默许久，低声说：“这，我可做不了主，得跟志松商量商量……”

王志松走出铁路局粉刷成米黄色的三层大楼，觉得阳光是那么明媚，天空是那么蔚蓝，每一个行人都是那么可亲可爱。他那颗返城后一直无着无落的心，第一天感到多少安定了些。

他大步走着，舒畅地呼吸着初春潮湿的空气，体验着一个即将有了工作的人那种感激生活的心情。

马路上的雪，这几天开始化了，露出了柏油路面。培在人行道两旁树根下的雪还没化尽，但也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往泥土里渗透着。树枝已不再是光秃秃的，开始生长出无数的小芽苞儿。第一场春雨之后，树木就会挂满嫩绿的小叶了。

还是春天比冬天好，他一边走一边这么想。在返城的最初日子里，对于城市的那种种愤怒，像关在笼子里东扑西撞的鸟儿，被打开笼门放飞了。

铁路局的领导对他很不错，挺亲热。他们答应了他的请求，批准他以接班的名义到铁路来工作。几天后，他就可以穿上一身崭新的蓝色的铁路工作服了。终于在这三百多万人口的城市中占据了一个点，而且这么快这么顺利！他完全没有想到。

“要接父母班的人很多啊，光铁路系统，少说也有两三万！许多当父母的为了早点让返城待业的孩子有个工作，不到五十岁就打报告申请退休哇！能都照顾吗？一下子减少了两三万老工人，增加两三万没有工作经验的年轻人，我们可下不了这个决心啊！不过你例外，因为你父亲是烈士。”

铁路局的领导对他说的这一番话，更加使他感到自己在二十几万返城知青中是很幸运的一个。

那位领导还带领他去参观了铁路工人事迹展览馆。父亲放大了的遗像悬挂在那里。父亲是一名老铁路扳道工，两年多以前父亲用自己的生命避免了一次铁路事故，被火车轧为三段……

“儿子，要孝敬你妈，要疼你妹妹。”

父亲从相框中阴郁地望着他。他仿佛听到了父亲在对他叮嘱。

时间刚过中午，他不饿。也不愿这么早回家去。他想在这座城市里到处走走，到处看看，他不属于这座城市整整十一年了。它对他来说是那么熟悉，可又有许多地方令他感到非常陌生。他有种强烈的欲望，想寻找到什么。寻找什么呢？他一点也不清楚，一点也不明确，但心里确确实实存在着那么一种欲望。也许只是想要在现实中对比一下记忆中长久保留的某些事情而已。

经过市委大楼前，他不由得站住了。他注意到，“文革”中“市革命委员会”的白底红字的牌子，被摘掉了，换上了“文革”前的“市人民委员会”的牌子。还是白底红字，还是那么大小，还是挂在那个地方。两块牌子所不同之处，仅仅在于“革命”和“人民”的区别。但这种区别，却代表了三个不同的历史时期。“文革”前——“文革”中——“文革”后，好比温度计上的“0”。

他想：看来无论是“革命”还是“人民”，都最适合用醒目的白底红字来加以显示，都最适合那么大小，都最适合挂在那个固定的地方。他进而又联想到了代表这座城市的天鹅雕塑。它在“文化革命”中被砸毁了，人们将来还会重新雕塑一个，仍是原先那种姿态的，仍是原先那么大小的，也仍在原先那个地方——松花江畔，青年宫前。仿佛想要飞过松花江，飞到太阳岛去似的。

一场历史性的劫难终于是过去了。他站在那里，内心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骚动，那种激情；只有一种类乎凭吊的沉思。当年他是一个中学生，如今他已经快三十岁了，早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他不想再激动，唯愿能安安稳稳地开始生活。而且他确信，生活本身也肯定早已消耗尽了能使他和他这一代人像当年那么激动起来的力量了。那种巨大的激动，如同运动员注射了超浓度的兴奋剂以后进行的竞赛，一到终点，人就垮了。那是摧毁人的机体也摧毁社会机体的失常态的力量。即使生活本身仍奇异地具有着这种力量，他也不甘再为这种力量所驱使了。他累了。他曾为“革命”两个字怎样地激动过啊！可是那块被换掉的写着“革命”两字的牌子，宣告他不过是参与了一场举国癫狂的政治游戏。写着“人民”两字的牌子仿佛正睥睨着他，用嘲弄的语调在对他说：“老弟，人民万岁，不需要革命！”

去你妈的“革命”吧！他想。老子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参与那种“革命”了！让没玩过的下一代再陪你们玩吧！如果他们还像我们这一代当年那么真诚得可悲，那么热忱得愚昧，那么激动得白白浪费感情的话！他仿佛觉得自己血管里时至今日仍沉淀着什么非血质的东西。这种东西会不会使人得心肌梗死，他不知道。但这个国家是进行了一次重大的手术才获得了转机，这他完全明白。这一页翻过去了的历史无疑是严峻的危机四伏的，但留给他这个戴过“红卫兵”袖章的人的记忆却是历历在目的被出卖被强奸般的羞耻！

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在这里，在市委大楼门前，聚集过成千上万的人，为了“革命”，以“革命”的名义展开辩论、进行演说、发生冲突乃至武斗。这台阶前的方形石砖地，曾被鲜血染红。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在老师的带领之下，是他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第一次“革命”行动，一次自觉的“革命”行动。

他还记忆犹新，那一天，全校师生都坐在操场上，听“文革领导小组”的人传达什么文件。一位教政治的老师从校园外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至，一直骑到传达者的桌子前才跳下车，他夺过话筒大声疾呼：“革命的教师们，革命的同学们，有一小撮暴徒无法无天，居然公开在市委大楼前张贴反动标语，写的是：市委不革命，就罢他娘的官！大家想一想啊，市委是在党中央领导下的共产党的市委，共产党是我们的亲爹娘，他们要罢市委他娘的官，不就是要罢党中央的官吗？我们能答应吗？他们正在烧市委大楼啊！十万火急，我们要去捍卫市委呀！革命的教师们，革命的同学们，考验我们每一个人的革命性的时刻到了！……”

这位教政治的老师振臂一呼，全校师生立即响应。于是一千七百多人打着一面横幅大标语旗，浩浩荡荡涌上街头，奔往这里。标语旗上写着：誓死捍卫市委。

至今他仍然认为，当时他们一千七百多人那种情绪，那种激动，那种预备以鲜血和身躯去捍卫什么的精神，是十分真诚而又十分真实的。

没有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也许会嘲笑这一点，那就让他们去嘲笑吧，他想。某一时期的历史可能本来就是供后人去嘲笑的。那么这一时期的人们又如何能逃脱被嘲笑的命运呢？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命。一个人的命运摆布这个人，一代人的命运也摆布这一代人。命运和心肺同在。

他忽然有些暗暗惊诧，觉得自己的思想颇有点思想家的意味。命运和……心肺……不错的联系！我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爱胡思乱想了呢？他对自己有些不解起来。他反复咀嚼自己的思想，又觉得和迷信的老太太们认命的思想并没什么大区别，也丝毫不比她们深刻。

看来我他妈的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思想家，连个平庸的思想家也不可能成为。他不禁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他的注意力转向了人行道上一株躯干倾斜的老柳树。

当年，他们的队伍就是在走到这株老柳树前时，被军事工程学院“红色造反兵团”的红卫兵们拦截住的，他们那条横幅大标语也被扯掉了。

“十九中的老师和同学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为的是将各省、市、地、县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从党的领导机关中清除出去！你们一不捍卫党中央，二不捍卫毛主席，却要誓死捍卫被一小撮赫鲁晓夫式的野心家、阴谋家所盘踞所把持的市委，你们意欲何为？难道你们要与党中央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对抗吗？！……”

一个军工“红色造反兵团”的红卫兵就爬在那株老柳树上，手持话筒慷慨激昂地对他们演说。

那时，红卫兵运动刚刚在这座城市的几所重点大学里兴起，他们那所中学还没有成立任何红卫兵组织。

身穿军装、腰扎武装带的军事工程学院的男女红卫兵们，虽然不戴领章帽徽，但却一个个英姿飒爽，斗志昂扬，豪情勃发。在他们这些中学生们看来，对方真像一批十分年轻的革命家，像电影《青春之歌》里的卢嘉川们，像五四运动时期和一二·九运动时期的革命学生领袖们。敬意从中学生们心底油然而生。

那个演说者的话语是怎样地征服了他们这些中学生啊！

是啊，一不捍卫党中央，二不捍卫毛主席，一千七百多人只打了一条横幅标语，却写的是“誓死捍卫市委”，多么荒唐的行动！

而且更主要的是，市委大楼并没有在熊熊燃烧，不过有一条“火烧市委”的竖写标语从楼顶垂下来。

他们感觉到自己受蒙蔽了，上当了，扮演了与“革命”背道而驰的不光彩的角色。

那个爬在树上的演说者以充满革命正义的声音高声疾呼：“革命不分先后！造反不分早晚！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于是他们一千七百多人的一支队伍，就在一阵阵“革命”的口号声中，四散而溃……

那一天，他心里怀着一种真实的羞耻感回到家里，将自己的校徽从衣服上拽下来，扔进了炉子里。

他耻于再佩戴十九中学的校徽。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那位教政治的老师，成了全校学生的罪人。每一个十九中学的学生都认为他是败坏了十九中学声誉的人，不可饶恕。他似乎也知道了这一点，再也没在学校里露过面。全校第一个红卫兵组织宣布成立那一天，传来了他在家中上吊自杀的消息……

也是在这个地方，在一个秋雨潇潇的夜晚，一名大学生以悲愤的语调向人们进行演说：“革命的市民们，革命的群众们，‘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是在我们的浴血奋战中诞生的！可是，东北的新曙光刚刚升起之际，‘革命委员会’竟指使一伙武斗暴徒，向我们，曾为它的诞生浴血奋战过的造反派战士，发动了有预谋有部署的突然袭击，抓走我领袖，捣毁我总部，打死打伤我战友，妄图置我们于死地而后快！兔死狗烹，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我们现在以革命的名义，以我们死难战友的妻子、孩子、父母和一切亲人的名义，向全市人民募捐！……”

那个大学生的形象，至今印在他记忆中，难以被时间抹去：戴眼镜，头缠纱布，没穿雨衣，一绺湿发贴在额前。路灯将他的脸映得异常苍白，雨水顺着他的衣裾往下淌。还有两个女大学生，抬着一个大笸箩。也没穿雨衣，在潇潇秋雨中肃穆地站立着。

“为了失去父母的孩子们，为了失去儿女的父母们，为了失去丈夫的妻子们，我们向全市……”

悲愤的声音，在夜空回荡。

一支哀默的队伍从人群中穿过。他们肩上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显出僵硬的尸体的轮廓……

一只只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老人的手，孩子的手，纷纷伸向那个大笸箩……

拾元的，伍元的，贰元的，壹元的，伍角的，贰角的，壹角的，伍分的，贰分的，壹分的……

在那个夜晚，究竟有多少人，将多少钱投入了那个笸箩？一个永远不被人知的数字。

那时，他已经从红卫兵组织中退出来了，并且不再想加入任何一个红卫兵组织。学生惨打老师这类事，在他心中造成了很大的刺激。他不能忍受这种“革命”的行为，甘愿做一个没有组织的“散兵游勇”。可他还是整天在全市到处奔走。哪里有演说，哪里有辩论，他便出现在哪里，在全市各处留下了许多张或者表示支持，或者表示同情，或者表示抗议的大字报。

那一天，他将兜里仅有的三毛七分钱捐献了。从市委到家，有很远的路，他连乘车钱也没给自己留下。

如今回想起来，他觉得当年自己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在那个雨夜，在这个地方，无数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工人、学生，也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而募捐的大学生如果是骗子呢？不，这种可能根本不存在。那是一个政治的年代，即使欺骗，也更多地是在政治方面。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应该开始写写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回忆录。

让历史尽情嘲笑我们这一代吧！他想。不过我们这一代还没完蛋呢！我们还没老呢！我们不是已经又回到城市里来了么？看我们将会怎样继续生活吧！看我们将会再如何表现我们的存在吧！城市，城市，你欠我们的，你骗了我们的，我们都要向你讨回来！

一个在市委门前巡逻的武装警察，走到他身边突然问：“你老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斜视了对方一眼，大为不敬地回答：“不干什么，就是愿意在这里站着。”

对方用警察们特有的目光审视了他一番，命令道：“走！别在这里站着！”

到处都有人干涉你，这他妈的就是城市！他挑衅地反问：“我在这里站着有碍观瞻吗？”

对方瞪着他，警告：“叫你快走就快走，别自找没趣！”

他感到受辱了。这小警察看去不过二十来岁，长着个鹰钩鼻子。他真想使劲揪住对方的鼻子，使对方出出洋相，狼狈狼狈。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知道任性地这么做了会惹出什么麻烦。他眯缝起眼睛瞧了对方片刻，用不屑的目光弥补了自己受辱的心理之后，才悻悻地走开。

他想到母校去看看。于是便跑着赶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乘了三站，怀着放了很长很长的假盼望早点开学的小学生的心情来到了母校。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滑冰场溶化了，如一个人工围造的小湖，水平如镜。他走到冰场外换鞋的木凳前坐下去，出神地注视着“湖”面。十一年没进过母校的大门了，十一年没滑过冰了。

母校——不知是谁创造的这个词，它将学生对于自己读过书的学校那种感情表达得多么准确！

他耳边仿佛听到了冰球两队激烈争战的种种声音：球拍击球的声音，球拍击球拍的声音，冰刀刹冰骤停的声音，呼叫声，呐喊声……

当年，冰场曾给他带来极大的骄傲，使他在女同学面前高贵得像一位闻名遐迩的骑士。

他自矜地微笑了一下，站起来朝教学楼走去。教学楼的窗框全修好了，玻璃也全镶上了。他抬头仰望着，判断和印证着哪几个窗口是保留在他记忆中的窗口——三楼，左数第四个、第五个，还有第八个，对，就是这三个窗口，当年曾用沙袋和耐火砖构筑成工事……

他像个幽灵似的悄悄走入了教学楼，走到了二楼自己当年那个班的教室门外，站在门侧，踮起脚，从门窗向内窥望。

一位陌生的，很年轻的女教师正在讲代数题：“那么，我们将Y代入公式X=2Y，于是，X=7，Y=3.5……这道题就解出来了……”

女教师的声音很明朗，口齿清楚。

讲得不错，没那么多废话。他给她下了一个良好的评语。

女教师瞟了一眼手表，说：“还有二十分钟，大家开始作第二和第三道习题。”说着，用一个仿佛习惯了的优雅的动作，将半截粉笔轻轻丢在粉笔盒里，迈下了讲台。

他还希望她讲一道题，她却不再出现在讲台上。

他掏出烟盒，吸着一支烟，不死心地期待着从门窗再窥望到女教师。

他不但认为她课讲得不错，而且还认为她长得挺漂亮，不乏某种女性的风度。

从别的学校调来的？还是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分配来的？在这么一位女教师的班里学习，大概每一个男学生都想争当数学课代表吧？

他有点嫉妒他们。

“你找谁？”

他转过身，见是一位老校工。

“不找谁，随便看看。”他吐出了一缕烟。

“随便看看？这又不是市场，有什么好看的？还吸烟！把烟掐了！你怎么一点学校的规矩都不懂？上过学没有？”老校工一边说，一边不客气地往楼梯口推他。

他掐灭烟，揣进兜里，尴尬地笑着说：“您别推我呀。要是我没认错，您是杨大爷吧？”

老校工已将他推到楼梯口了，听罢他的话，不由得站住，歪着头辨认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我是王志松呀！当年冰球队的，您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干吗？”

老校工对他这个当年为母校争得过无数次荣誉的鼎鼎大名的冰球队长竟毫无特殊印象，不免使他大为扫兴。

他搭讪着问：“孙老师还在吗？就是我们初三四班的班主任孙桂珍老师……”

“她调走了。”

“教语文的庞颖老师呢？”

“退休了。”

“教政治的……”他的话问一半又咽回去了——他刚才在市委大楼前还想到这位老师，此刻却忘了这位老师早已死了。

他一时觉得再没什么可继续问的了。

而老校工似乎也正希望他再没什么可继续问的了。

他留恋地回头向自己当年的教室望了一眼，默默走下楼去。

就在那个教室里，有一天，他们那个组织的红卫兵正在开会，对立派的红卫兵突然闯进来，将他们组织中的每一个人，不分男女，或轻或重地都揍了。唯独对他格外开恩，没碰他一指头。在武斗中冰球“明星”享有豁免权。

但他因为被豁免感到羞惭极了，好像自己是一个内奸似的。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他暗暗拿起一块带钉子的木板，咬咬牙往自己手背狠击一下……

至今疤痕犹在。

“小子们，好好念书吧！”他心里说，“你们他妈的算赶上好运了，不必像老子这么傻，自己用钉子往手背上来一下了！”

他很遗憾没有窥望到坐在自己那座位上的是个男学生还是个女学生，也因为没有再窥望到那位女教师一眼而感到有些惋惜。

他走出教学楼时，郑重地对老校工说：“请代我向全体老师问好！”

老校工十分不耐烦地敷衍他：“行行行，快走吧！快走吧！”

怎么连我王志松也不记得了呢？他十分沮丧。

支撑阳台的水泥柱，一新一旧。

他扶着那根新水泥柱，又忆起了当年发生的一幕：他们学校的一个红卫兵组织，是“捍联总”中学支队的一个据点。制造坦克的军工厂的“炮轰派”要拔掉这个据点，出动两辆坦克开进了校园。也许这仅只是一次威胁行动而已。一个临危不惧的女“捍联总”从阳台上投下一枚燃烧瓶，使一辆坦克起火。两辆坦克撤退时，撞倒了一根水泥柱，碾平了校门旁小小的修理钟表的铺子……

他永远也忘不了，一个少女怎样扑在那修理钟表的老头的尸体上，哭喊着：“爷爷，爷爷，你死得好惨啊！你死了撇下我可怎么办啊！……”

那一天离开学校，直至到北大荒去，他再也没有跨入过学校。

这件事在他头脑中造成的强烈印象太刺激太难以抹去了。正因为这一点，十一年中，他每次探家，从校门前经过，也不愿进入学校看看。学校的牌子白底黑字，但在他看来那上面是有血的。他甚至不愿向别人承认他曾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对于曾是这所学校的女“捍联总”们，他一概冷漠待之。这使她们大惑不解，她们不明白他这个当年的“散兵游勇”，何以会对“捍联总”抱那么深的派性敌对情绪。

下课铃声突然响了。

他匆匆朝校外走去。

他不愿被如今母校的学生们用猜疑的眼光注视……

在那个被坦克碾平的钟表铺的原址，盖起了一所小房。小房的窗玻璃上写着“染发”“理发”四个字，是用红油漆写的。

他看了一眼，立刻转身。

一只手从后边搭在他肩上。

他回头见是同连的返城知青、好朋友严晓东和姚守义。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碰见你！”严晓东仿佛和他三年五载没见面，上上下下打量他，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姚守义问：“你到学校里去了吧？”

“没去。去干什么？”他矢口否认。

有什么必要否认呢？他暗问自己，觉得自己的心理太有点古怪了。怕他们瞧出自己在莫名其妙地撒谎，犯什么猜疑，又补充了一句：“我是闲逛才逛到这儿的。”

严晓东意味深长地说：“闲逛可是一门难掌握的艺术啊，我俩也正实践呢！”

姚守义将一块碎砖用鞋尖挑起来，一腿甩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说：“我俩本想到学校里去看看，可走到这儿，忽然又都觉得怪没意思的，不想进去了！”

严晓东说：“志松，你还记得吗？有年割麦子，咱俩累得半死不活的，躺在麦堆上，我问你在想什么，你回答我：‘要是有那么十几天，哪怕几天，可以什么事都不做，那真叫幸福！’如今你的话应验了，我们已经三个半月无所事事了，他妈的我可一点也不觉得幸福！”

姚守义幸灾乐祸地嘿嘿笑道：“幸福？幸福是鞋趿拉，穿惯了的人才觉着那玩意儿舒服！”

严晓东耸了一下肩膀，忽然提议，“咱们三个看电影去吧？”

姚守义不动声色地问：“你身上有多少钱？”

“够买三张电影票的就是！”严晓东掏出钱包，炫耀地在手上掂了掂，“到红少年电影院去看怎么样？”钱包是用牛皮纸叠的。

王志松丝毫没有想看电影的心思，为了不扫严晓东的兴，装出非常乐意的样子问：“演什么啊？”

严晓东道：“管它演什么呢，消磨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呗！我们看电影，让我们的灵魂从肚子里爬出来在黑暗中活动活动嘛！”

“你怎么知道灵魂是在肚子里？”姚守义认真地问。

“灵魂不过就是一口气嘛，不闷在肚子里能在哪儿？在脚后跟上？”严晓东继续掂着钱包，预备展开一场辩论的样子。

姚守义趁他不防，掠过钱包，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灵魂可是个经常借酒浇愁的东西！”打开钱包一看，撇了撇嘴，“连张整块的都没有，还不如我阔呢！”说着，将钱包里的毛票钢镚一把全部抓出来，揣进自己衣兜，随手将钱包塞进身旁的垃圾桶，“穷光蛋的钱包最好是放在这类保险箱里！”

“你干什么你！”严晓东生气地将姚守义推开，胳膊伸进垃圾桶去掏，一边说，“还留着坑小偷呢！”

姚守义抱着膀子，撇嘴瞧着他说：“你小子真是缺德到家了！”

严晓东掏了半天也没能掏出自己的钱包，却掏了一手肮脏，先狠狠踢了垃圾桶一脚，后在树干上反复蹭手。

姚守义哈哈大笑起来。

王志松也忍不住笑了。

他本想告诉他们，他已经有工作了。但看出他们分明并不真正开心，觉得这时候告诉了他们，是再愚蠢不过的，便打消了念头，说：“我不跟你们一块儿去，我已经出来好长时间了。而且，从今天起，我要戒酒了。”

姚守义止住笑，皱着眉问：“向什么人发过誓了吗？”

他摇了摇头，挺严肃地回答：“向我自己发了誓。”

姚守义作戏般地长长舒了口气，在他肩上重重拍一下，嘲讽地说：“那你就大可不必装出这么一副严肃的样子啰！一个人向自己发誓，不过是为自己创造违背誓言的机会而已。”

他坚持地说：“我可是认真的。”

“但你没有同时让你的朋友养成尊重你誓言的习惯啊，这可是你考虑不周了！”姚守义说着，翻起他的衣兜来。四个兜都翻遍了，却只翻出两块多钱，显出有些失望的样子看着他，慢悠悠地说：“现在你维护自己的誓言也来得及，需不需要再还给你五分钱乘车？”

严晓东闻了闻自己那只不幸的手，说：“王志松，你他妈的以后要还我一个钱包啊！那天你充阔佬，把我俩的钱包也搭上了，没这么坑人的！”

姚守义说：“别翻小肠！老娘们才翻小肠。你不是还喝了喜酒么？”

严晓东用吃了大亏的口吻说：“可咱俩不能白替他抬花圈满市游行吧！”

王志松默默听着而已。

姚守义又说：“得了得了，找个地方喝几两去！”

于是他们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把王志松半拖半架地劫持走了。

他们走到市场区，走过了几家饭店，对那几家饭店有名气的字号和高等的门面望而却步，没有进去。最后来到了一个街角上的小小的饭馆，互相看看，站住了。

“就这里啦！‘香得来’，牌号起得不错。”姚守义抬头望着小饭馆字体拙劣的牌子，用作出什么重大决策的语调说。

“香得来阿拉肚皮咕咕响！”严晓东率先大摇大摆地走将进去。

“请吧，返城盟友！”姚守义对王志松姿态优雅地说。

王志松只好不欢不快地跟随在严晓东身后。

这三个返城知青伙伴都走入这个小饭馆后，站在门口环视了一番，占据了墙角一个杯盘狼藉的无人的小桌。

小饭馆里十分肮脏，空气污浊。已有六个醉意醺醺的小伙子，仍围着一张桌子高叫怪嚷地猜拳行令。

严晓东看了他们一眼，说：“这里还怪热闹的啊！”

姚守义却瞅着王志松问：“你怎么不高兴？是不是觉得跟我们到这儿来喝酒辱没了你的身份？”

王志松勉强笑笑，说：“你干吗总挖苦我？”

姚守义说：“你让我瞧着别扭。一块儿喝酒嘛，你那么一副嘴脸多让人觉着扫兴！”将兜里的钱一股脑儿全掏出来，摊在桌子上数，数完了，瞧着那堆毛票钢镚儿，像个阔少似的说，“加上我自己的，一共是四块九毛七，今天咱们全开销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穿件油腻工作服的服务员姑娘，斜倚着小柜台，目光从眼角注视着他们。

严晓东大声对她说：“同志，你过来擦擦桌子行不行？”

她拎着抹布，像拎着条黑鱼似的，一扭一晃地走过去，将脏杯子脏碗推到小桌的一端，在半个桌面上胡乱地用抹布滚沾了几下，便一声不响地站到一旁，毫无热情地期待他们点菜。

“一盘花生米，一盘肠，一盘松花蛋，再来六两白酒，要……哪种酒最便宜要哪种吧！你先算算多少钱？”姚守义越是寒酸，越是要摆出一副腰缠万贯的样子，脸上毫无窘态。

“三块九毛五。”女服务员当即回答。一张敷粉的脸，好像挂了一层霜。严晓东讨好地说：“业务不错啊！”

人家连瞥都没瞥他一眼。

严晓东装出来的那种笑模笑样，一时不知往哪种表情过渡才自然，迷失地留在脸上。

王志松替他觉着难堪，将脸转向了一旁。

姚守义却还要十分郑重地问他：“剩下一块零二分，再添个什么菜？”

女服务员一手托着胳膊肘，一手托着那团能拧出半碗汤水的脏抹布，有点不耐烦。

“呃？再添个什么菜？”姚守义沉着得让王志松恨不得揍他一顿。

“随便。”王志松压着火，希望那张挂了霜的脸快点离去。

“别添菜了，买两盒烟吧！”严晓东搂过剩下的钱，起身去买烟。王志松看得出来，他是故意如此，使自己脸上的表情有个体面的机会较合理地恢复正常状态。

他买了烟回来后，表情果然改观，搭讪地说：“剩下的钱还够买盘花生米呢！”

姚守义不错过可以嘲弄一下别人的机会，盯着严晓东说：“提醒你一句，那姑娘并不值得你讨好，脸形歪。”

严晓东用一种惭愧的语调回答：“我坐的位置不利，刚才没看出来。”

王志松低声说：“你俩再这么油嘴滑舌的，我可就走了啊！”

姚守义说：“我不反对啊！”看着严晓东问，“你呢？”

“我甚至还表示支持。他那份酒归我了！”姚守义嘲弄的目标转移向王志松，使严晓东挺高兴。

“你们今天存心气我是不是？”王志松又恼又恨地瞪着他俩，瞪了几秒钟，到底还是苦笑起来。

姚守义和严晓东也苦笑了。

一会儿，女服务员将他们要的花生米之类和酒分两次送来，又回到小柜台那里，斜倚歪靠地去继续想她的什么心事。

三个返城知青伙伴同时默默举起了酒杯。

姚守义说：“还要保持在北大荒喝酒时的习惯，不举无名之杯，两位谁来句什么？”

严晓东略一思忖，高声道：“为‘鞋趿拉’！”

“为鞋趿拉？好！‘鞋趿拉’包括一切了：工作，房子，老婆……就为我们返城知青的‘鞋趿拉’，干……一口！”

王志松一脸阴郁地和他的两个朋友碰了一下杯。

不唯那个想心事的女服务员，就连那六个在划拳行令的小伙子，也都朝他们这边拧过头来。

“这酒够冲的！”姚守义说。

“跟咱们的北大荒酒一比差远了去啦！”严晓东说。

“还不如说为‘破鞋’干杯呢！”六个小伙子中，有一个阴阳怪气地说。其余五个，爆发一阵哄笑。

王志松刚触到唇边的酒杯，在这阵哄笑中又缓缓放下了。

严晓东侧转身扫了他们一眼，瞧着王志松和姚守义说：“我想劝他们安静点。”

王志松知道他其实是想干什么，冷冷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

姚守义也说：“算啦，别理他们。”

这时，有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三个返城知青伙伴的目光，不由得都投向了她。从年龄上看，她应该属于他们的同代人。她穿一件咖啡色呢大衣，脖子上搭着一条紫毛线围巾，发式很优雅，长及肩头，恰到好处地烫成几叠波浪，发梢向内收卷，衬着一张白净的眉目文秀的脸。

她的出现，使这小小饭馆里安宁了片刻。

那六个喝醉了酒的小伙子望着她，变成了六只姿态不同的泥人。

那个女服务员，简直是在用一种嫉妒的目光“欢迎”这位顾客。

她见再没有清洁些的位置，便将一只折叠式小圆凳搬到窗前，从呢大衣兜里掏出张报纸展开垫着，而后撩起大衣下摆款款坐定，对女服务员竖起两根细长的手指：“二两面，就放在窗台上吧。”

女服务员懒洋洋地走入后灶，片刻端来一碗面，照她的话放在窗台上，又懒洋洋地退回原处，仍靠着柜台，交臂叉脚，乜斜着暗暗打量她。

她从从容容地拉开自己小坤包的拉链，取出一双用白纸包了半截的骨质筷子，似乎不经意地朝王志松瞥了一眼，端起碗，挑起面条文雅地吃着。

他觉得她有点面熟，仿佛在他记忆的深层，朦朦胧胧地存在过她那么一张冷漠而秀丽的脸，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曾见过她，并对她保留下了一种似有似无的印象。

她这时又看了他一眼。

他一接触她的目光，马上转移了视线。

他觉得她那目光有些奇特。似乎像个女便衣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也似乎要引起他对她的某种注意。

姚守义盯着他的眼睛问：“秀色可餐是不是？”

“什么？”他装傻充愣。

“一没工作，二没票子，老兄，像咱们这号的，得有点坐怀不乱的修炼啊，别心猿意马！”姚守义挖苦他时，一向不乏好词儿。

“我不是就看了她两眼嘛！”他低声替自己分辩，拿起筷子去夹花生米。

姚守义却将盘子挪到了自己嘴巴底下，对严晓东说：“都是咱俩的，他看着她下酒就可以啦。”

严晓东说：“我也这么认为。”

他狠狠地在桌子底下朝姚守义腿上踢了一脚。

姚守义咧了咧嘴，暗中回敬了他一脚。

严晓东欠起身，将他的酒杯拿过去，说：“反正你是不情愿来的，干脆连酒也别喝了吧，陪我们坐会儿，尽点哥们儿情分。”

他尴尬极了，恼火极了，起身欲走。

严晓东正色道：“坐下！”口气近于命令。

他只好坐下。

“你知道我们两个有多么后悔吗？”严晓东红着眼瞪着他问。

他摇头，不理解这句话从何谈起。

严晓东恨恨地说：“你小子他妈的还摇头，自己做过的缺德事自己连想都不想，真没人味！”

“我没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他伸过胳膊，将自己的酒杯又拿在手中，喝了一大口。

“可是你对不起她！对不起徐淑芳！她总归是真心实意地爱过你一场，你那么报复她，缺德不缺德？我们两个没能劝你，反而成了你的帮闲，这种事儿他妈的准叫我们后悔一辈子！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会后悔！老实告诉你，你小子他妈的在我们俩心目中的形象算彻底玩儿完啦！”

王志松注视着两个朋友，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

他心中痛苦地想：淑芳，淑芳，你在哪儿啊？

你还能当得成别人的老婆么？要是还能当成，就当吧！但愿你能获得点幸福！你迟早总归是要当了一个什么男人的老婆的。你知道我虽报复了你，我的良心为此多么内疚么？幸亏你没死啊，这是命运可怜你和我！一报还一报，就让咱俩的情账从此一笔勾销吧！……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严晓东还欲说什么，姚守义举杯道：“喝酒，喝酒！志松，你别信晓东的话，没那么严重。”

王志松恶狠狠地说：“以后你们再当着我的面提这件事，我就对你们不客气。”

“再也不提了，再也不提了。”姚守义呷了一口酒，接着说，“男子汉大丈夫，做过的事绝不后悔！谁后悔谁是王八蛋！我返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所以我理解你。我弟弟对我说：‘哥，你得帮我去报复！街头有个坏小子，欺负过我。有次他和另外几个坏小子，把我绑在树上，和一只野猫绑在一起。’我这才知道，他脸上的几道疤是怎么留下的。这他妈的是要影响到他将来找对象的！我问：‘以前我探家时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弟说：‘以前不敢告诉你，怕你找他算账。你走后，他更欺负我！’我说：‘如今你不必怕了，你哥返城了！这个仇你哥一定替你报！’晚上，我就让我弟带我去找那个坏小子。我拿了一根大棒，从外面一块块敲碎他家的玻璃，敲得一块都不剩。然后，一脚踹开了他家的门。那坏小子结婚了，已经和老婆孩子躺在被窝里了。他一见我弟，立刻明白了，光着膀子坐起来，低声下气地说：‘别吓坏了我爱人和我孩子，你们容我穿上衣服，离开我家，随便你们把我怎么样都行。’他老婆从床上扑下来跪在我跟前，只穿着短裤和内衣，抱住我的一条腿，浑身哆哆嗦嗦地说：‘你们就饶了他吧！你们就饶了他吧！我知道他以前做过一些坏事，你们要报复，就报复我。要打，打我。我替他挨着。’孩子吓得哇哇哭，抱住那小子的脖子嚷叫：‘爸，我怕，我怕呀！’那一时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在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面前，是多么凶恶！那天夜里真冷。西北风呼呼地从没有了玻璃的窗口往屋里灌，刮得墙上的画和挂历哗啦哗啦响。那一家三口冻得瑟瑟发抖，那女人的嘴唇都冻紫了。我手里的棒子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来了，我一转身走了出去。我弟跟出来，问我：‘就这么便宜他了？’我甩手给了我弟一耳光……”

三个返城知青，各自注视着自己的酒杯。

严晓东又饮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说：“某些时候，我们被许多人认为做错了什么事，内心却很坦然。另外一些时候，我们觉得所作所为天经地义，做过之后，良心却会永远不安。他妈的，人为什么要有讲良心的毛病呢？”

王志松拿起酒杯，咕咚一口。

姚守义苦笑了一下，又说：“他妈的不谈良心问题了。好人深谈这个问题，也会怀疑自己不是好人了。咱们谈别的。我今天早晨去知青办，他们问我有什么特长。我一想，就我，初中还没毕业就到北大荒去了，赶了十年大车，城市哪有大车让我赶呀？我他妈的什么特长也没有哇！但又不甘心这么回答，便说：‘我唯一比别人做得好的事，是能认出自己写的字。’你们俩知道，我写那笔字，像老蟑爬的，别人还真挺难认。对方回答得也挺高：‘回家给你爸爸妈妈重读你写的那些家信吧！大概他们因为看不懂，都给你保留着呢！’……他妈的我逗你俩笑，你俩干吗不笑一笑？”

王志松勉强一笑，仿佛在行善。

严晓东朝姚守义伸出了一只手，板着脸冷淡地说：“给钱。不给钱绝不笑。”

姚守义在严晓东手背上亲昵地拍了一下，同情地说：“卖笑？到这地步了？”

严晓东缩回手，叹口气道：“卖笑要是果真能挣钱，老子何乐而不为呢？”突然举起自己的酒杯，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之后将酒杯朝桌上啪地一放，对姚守义说：“再给我来二两。”

姚守义就从破棉袄衣兜里往外掏钱，掏出两把毛票和钢镚儿，放在桌上，细数起来。数完，笑了，高兴地说：“咱俩可以每人再添二两，还剩一毛七分钱。”

严晓东耸了一下肩膀，遗憾地说：“要是再能添一盘花生米就更带劲儿了。”

姚守义说：“兴许你的愿望还真能得到满足。”脱下破棉袄，仔仔细细地捏袄边儿，口中喃喃自语，“这里有，这里也有，这里还有……今天我他妈的可发了！”将棉袄底边撕开一条，伸进只手去掏，掏出了一把钢镚儿放在桌上，对严晓东说：“数数，还有呢。”

严晓东欣喜异常，就数。

“我这棉袄破，兜也破。破虽破，可掉不到马路上去。”姚守义说着，又掏出了一把钢镚儿放在桌上。

严晓东接着数，数完，笑道：“全算上，六毛二，够添盘花生米了！”

王志松默默瞧着他俩。

这时，那个穿呢大衣的年轻女人吃完了面条，站起身走过来，问王志松：“你是十九中毕业的吧？”

王志松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十九中当年的冰球队长，没错吧？”她的目光一直大胆地注视在他脸上。

王志松更加疑惑，说：“可我并不认识你。”

“还记得吴茵这个名字吗？”她那语调，仿佛一位极富耐心的医生在启发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

王志松不由得站了起来。

吴茵——这是保留在他头脑中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的名字之一。

哪一个男人能忘记自己中学时代同桌女同学的名字呢？她们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年轮”。

他望着她，努力回忆着她从前俏丽、活泼而任性的模样，想要使自己的记忆与眼前的她达到某种复合，却不能够。

眼睛……

从前她那双眼睛充满富于幻想的青春的神采和魅力。

如今她眼中流露出迷茫和倦意，没有了神采，也没有了魅力。一双与心灵的经络被切断了的眼睛，一双好看的假眼睛。明明在注视着他，却使他感到她并没有看见他。

由少女而少妇，这便是时间的形象的定义。

十一年，才十一年啊，三千九百多天内，从前的一切都改变了。

从一页历史到一双眼睛。

一种惆怅又开始在他心中弥漫。

他犹豫了一下，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有些发抖。

人们习惯于把这叫作激动。

你为什么如此激动呢，吴茵？

他暗想。想不明白。

因为他自己并不激动。

他欲抽回手，她却不放开。

他发现两个朋友在朝他挤眉弄眼，他脸红了，几乎是有些不礼貌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脸也红了。看了看严晓东和姚守义，将那只激动的手插进大衣兜。

“来，让咱俩为他们的久别重逢而干杯！”严晓东故作郑重地向姚守义举起了杯。杯中的酒还不够湿嘴唇的。

于是他们碰了一下杯，各作豪饮状。

她又看了他们一眼，从精巧的小坤包里取出钢笔和一个小小的记事本，扯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交给王志松，说：“我在晚报当记者，这是我们报社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后我们常联系好么？”

他点了一下头。

她对他微微一笑，转身欲走。

“记者同志！”姚守义大声叫住她，问，“能不能借我们几块钱啊？”他已喝醉了。

她略一怔，随即拉开小坤包，拿出十元钱放在桌上，一句话不说就走出去了。

王志松拿起那十元钱，要追上去，还给她。

姚守义眼疾手快，将十元钱一把抢在手里，说：“挺大方的，够意思。”

严晓东接着说：“该同志是个好同志。”

他俩相视哈哈大笑。

“你们存心出我的洋相是不是？！”王志松恨不得把桌子掀了。

那两个仍借着醉意尽情大笑。

恼怒之下，他真想走掉。又怕他们醉倒了，无人关照，忍着一肚子气重新落座。

严晓东首先收住笑，说：“借你同学十元钱你就这么生气呀？至于么？我们是借，不是讨小钱。有了工作，还她就是！”

邻桌那伙人中，有一个怪声怪调地大叫一句：“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呀！”

那伙人便也爆发一阵哄堂大笑。他们中的另一个，摇摇晃晃地起身走过来拿酱油壶。手一抖，酱油撒了严晓东一身，却对他不理不睬，好像他不是个人似的。

严晓东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问：“你妈没教过你怎么道歉吗？”

那是个穿夹克的青年，连眼睛都喝红了。他扭回头嬉皮笑脸地说：“哥们儿，就你这破棉袄，也值得我向你道歉？”

姚守义霍地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吼道：“破棉袄？这叫兵团服！一百年后，兴许就是一件历史文物，你他妈的乖乖道歉！”

邻桌那一伙，纷纷站起。

王志松离开座位，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严晓东抓住对方衣角的那只手，在对方肩上拍了一下，宽宏大量地说：“他醉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对方哼了一声，悻悻然回到伙伴中。

王志松又对两个朋友说：“咱们走！”

“不走！”严晓东说，“我还没喝够呢！”又对姚守义说，“再来一瓶酒，点几个像样的菜。”

他是真醉了。

姚守义分明也有七分醉了。他尚未起身，一只肮脏的小手伸到了他眼皮底下——是个讨饭的小男孩。不知何时从外面溜进来的。

姚守义没好气地说：“别向我们要，向他们要。我们也快到了和你差不多的地步了！”说着，就将那讨饭的小男孩往邻桌推。

刚才洒了严晓东一身酱油的那个说：“哥们儿，太不仗义了吧？你要是把那张‘大团结’给了，我们全都连钱包施舍了，怎么样？”掏出钱包，大模大样地放在桌上。

其余的人也都掏出钱包放在桌上。

他们一个个望着姚守义笑。

姚守义瞧瞧那讨饭的小男孩，又瞧瞧严晓东，一时发呆。

“这还犹豫！”严晓东火了，从姚守义手中夺过钱，给了那小男孩，随即站起身，走到邻桌，就要去收桌上的钱包。

他们却都将钱包迅速从桌上拿起，揣进各自衣兜，之后一阵嘻嘻哈哈。

“傻蛋，你上当了！哥们儿跟你闹着玩呢！”

那个“皮夹克”笑得尤其开心。

讨饭的小男孩趁机溜之大吉。

严晓东的脸扭歪了。

王志松还没来得及拉开他，他已一拳将“皮夹克”连人带椅子打翻在地。

那一伙发声喊，同时朝严晓东扑了上去。

“晓东别怕，哥们儿来了！”姚守义像条狼犬，跳过来转眼投入了“战斗”。

王志松起初还不动手，只是拉架。脸上挨了一拳之后，理智全无，由着心中勃起的一股莫名野性大显其争凶斗狠的威风。

小小饭馆，桌倾椅倒，盘飞碗碎。

对方毕竟人多，三个返城知青先后被打翻在地。他们发一声喊，撤出了小饭馆。

三个返城知青刚刚爬起，女服务员引着几名公安警察堵住了门口……

半小时后，三个返城知青被关进了公安分局的拘留所。

严晓东和姚守义的酒劲发作过去了，大惭不已，耷拉着脑袋靠在一起。

王志松无心责备两个朋友，坐在他们对面一声不吭揉着肿了的手腕。

姚守义忽然说：“我他妈的饿了。”

严晓东接着说：“我也他妈的饿了。”

王志松也饿了。

姚守义又对严晓东说：“都他妈的是你惹出来的事！”

严晓东承认：“是啊，是啊。不知道为什么，从返城那一天起，我心里就憋着股火，想跟谁打一架。”

“你可算如愿以偿了。”姚守义挖苦他。

“起码不后悔。终于打了一架，心里痛快多了。只是连累了你俩，觉得抱歉。”严晓东讷讷地说。

王志松终于开口：“你知道你惹这一架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两个朋友一齐瞧着他，不做声。

王志松自言自语：“今天我已经有了工作，明天就开始上班。被拘留个三天五天的，单位知道了，还会要我吗？”

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方才告诉我们？”严晓东用极低的声音说。

“我有工作了，你们两个还在待业，我怕告诉了你们，使你们心中更忧烦啊！”王志松说罢，又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严晓东起身离开姚守义，坐到了王志松身旁，将他的一只手握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今天星期几？”

王志松明知他是在无话找话，不回答。

姚守义却低声呻吟了起来。

王志松和严晓东瞧着他，以为他装模作样。

姚守义的呻吟越来越响。他双手紧捂肚子，贴着墙壁渐渐躺倒在水泥地上。

王志松和严晓东仍瞧着他，不动也不做声。

姚守义佝偻着身子，不断呻吟着，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翻滚着。

王志松和严晓东终于觉得他确是真正在经受着某种痛苦，慌了，连忙凑过去，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蹲在他身旁不安地问：

“守义，你怎么了？”

“胃疼还是肚子疼？说话呀！”

“胃里难受……肚子……也疼……疼得……他妈的厉害……”姚守义断断续续地说。

“活该！谁叫你空着肚子喝那么多酒！”王志松恨恨地说着，将他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严晓东解开姚守义的棉袄扣，替他按摩肚子。

“我……我要吐……”姚守义说罢张大了嘴。

“忍住一会儿！”王志松迅速脱下棉袄，接着脱下旧绒衣，铺在地上，说：“往我绒衣上吐。也许我们得在这儿待上几天，得注意环境卫生。”

他刚说完，姚守义哇地吐了。

他轻轻给姚守义捶着背。

姚守义又吐了好些。

严晓东待他吐完了，将绒衣小心地卷起，放在墙角。然后蹲在姚守义跟前，轻声问：“守义，你觉得怎么样了啊？”

“冷，从心里往外冷。”姚守义浑身哆嗦。

王志松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

严晓东也脱下棉袄，抱起姚守义的双腿，将棉袄垫在他屁股底下。

王志松对严晓东吩咐：“把我的棉袄裹在他身上。”

严晓东照办后，问姚守义：“守义，还觉着那么冷不？把这儿的人喊来？我真怕你是急性阑尾炎什么的。”

姚守义说：“我的阑尾几年前就在北大荒割掉了。”

王志松说：“拘留所真是个好地方，你俩在这儿变得多懂事多乖啊！”

姚守义说：“志松，再把我搂紧点。他妈的我好像掉在冰窖里了。”

王志松更紧更紧地将姚守义搂在怀里。

严晓东脱去棉袄，上身就只剩一件薄线衣了。

“拘留所里为什么不安上暖气呢？”他嘟哝，见王志松比自己更惨，只穿一件衬衣，便在王志松身边坐下，互相用体温取暖。

这三个返城知识青年，此后谁也不吭一声。在这个没有暖气的拘留所里，耐心地等待着对他们的发落。

两小时后，拘留所里黑暗下来了。

严晓东说：“他妈的，连个灯也没有。”

姚守义说：“冷……”

王志松什么也不说。

他觉得偎在自己怀中的姚守义，像个偎在母亲怀中生病的孩子，对姚守义产生了一种母亲般的怜悯。他也感到很冷很冷，姚守义是从心里往外冷，他是从外往心里冷。此时此刻，他真希望能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便靠在严晓冬的怀里。

严晓东的怀抱却并不温暖。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靠着冰凉的墙壁，瑟瑟发抖。

只有姚守义应该说是暖和的，屁股下垫着严晓东的棉袄，身上裹着王志松的棉袄。

可他仍说冷。

失去了自由，黑暗，冷，使三个返城知青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理智了，也使他们对发生过的和以后将要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

他们无所谓地期待着对他们的发落。

除了冷和黑暗，他们心中不再抱怨什么。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越走越近。

三个返城知青就那么坐着，一动未动。

拘留室包着铁皮的门开了，黑暗中一道手电光照射在他们脸上。王志松和严晓东被晃得闭上了眼睛。

姚守义闭着的眼睛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用请求的语调低声说：“志松，替我要杯热水吧。”

“你们出来！”手电灭了。

王志松说：“我们有一个病了。”

“放你们走，你们还啰唆什么！”黑暗中，那个声音非常严厉。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竟是姚守义。

“我没病，我们立刻走，立刻走！……”他噌地站了起来。

王志松和严晓东也紧接着站了起来，各自从地上捡起棉袄，一左一右扶着姚守义往外就走。

手电又亮了一下：“你们谁的绒衣，脱在这干什么？”

“我的。”王志松赶快从墙角抓起了自己的旧绒衣。

手电光照射在绒衣上。对方显然产生了什么怀疑。

“这里挺热，所以就脱下来了。”

手电光一挑，照射在他脸上。

他佯装出获得宽恕者的感恩不尽的笑。

“挺热？酒劲烧得吧？”

手电光灭了。

三个返城知青，跟在一位公安警察身后，走在肃静的公安局拘留所的长廊。

严晓东说：“我真他妈的想大笑一场。”

王志松说：“忍住。”

姚守义说：“出去了再笑。”

那位公安警察，头也不回地走在他们前面，走进值班室去了。

他们在值班室外站住了，彼此疑惑地瞧着。

严晓东说：“不是放咱们走么？”

姚守义说：“我也这么理解。”

王志松说：“那咱们走。”

于是他们就继续朝前走。

走到外面，他们同时看见大门口的路灯下站着吴茵。她向他们迎来。

她在他们跟前站住，说：“是我给公安局长打了电话，求他下令放你们。”

姚守义说：“借你那十块钱，等我一有了工作就还你，我守信义。”

王志松说：“我替他还你。”

吴茵说：“你们就用这样的话感激我？”

严晓东说：“感激留着你的同学对你表示吧。”又向王志松说，“我和守义不奉陪了啊？”顺手接过王志松手中的绒衣，扶着姚守义缓缓走了。

两个中学同学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

王志松心中充满了羞惭。

吴茵主动开口说：“真想不到。”

王志松问：“什么？”

吴茵说：“今天碰见你。”

王志松说：“觉得给你丢脸了吧？”

吴茵说：“不。挺高兴的。”

“以后再对你表示感激行么？”

“我希望现在。”

“那我对你说——谢谢。”

吴茵摇头：“陪我走走行吗？”

他并不愿意。他急着回家，急着要将自己从明天起有了工作这件重要的事告诉母亲和妹妹，还急着看到他的孩子。是的，他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虽然还没有妻子。

但是他没有理由拒绝她。

他总得报答她。为自己，也为严晓东和姚守义。

他不理解她为什么碰见了自己“挺高兴的”；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替他们向公安局长说情；不理解她为什么希望自己陪她“走走”。他如今已对任何事情都没心思去理解了。从明天起好好干他得到了的工作，侍奉老母亲，关心妹妹，将他的孩子抚养成人。这些个信念足够支撑他认真地生活下去了。他这么认为。

所以他只默默对她点了一下头。

他陪着她一路无言地走到了松花江畔。

月光之下，冰封的江面消失在对岸的黑夜中，使他联想到了北大荒的雪原。一盏盏路灯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发呆地盯着马路。行人寥寥，来去匆匆。

吴茵转过身，靠着一根栏杆，久久地望着他。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对情侣，互相搂抱着，一动也不动，如同雕塑。仿佛在那里就那么个样子站立一个世纪了。

他们不觉得腿酸，大概也不会觉得冷。爱情使男人和女人都变得这么可笑！他想。徐淑芳，徐淑芳，我要忘掉你。我爱过了，而且真心实意地爱过了。对一个男人来说，这足够了。他暗暗对自己说。

他不再看那对情侣，希望他陪她走到这里，“任务”已经完成。

“十一年了。”她终于低声说。

这句话他懂。

“对。”他说。

“十一年来我们第一次见面。”

“对。”

“还记得吗？我曾给你写过情书？”

他记得，初二的事。那时他高傲得很。既不屑于主动讨女同学们的欢心，也将女同学们对他的亲近一概视为轻薄。这就更使某些女同学对他这位冰球队长痴心。她便是其中的一个。他用她写给他的情书叠了几只小狗，放在她的书桌里，那时他太不懂得尊重别人。她虽然受到伤害，可是并不怨恨他。继续给他写情书。他也就经常往她的书桌里放情书叠的小狗。后来他感到这种“游戏”腻烦了，就向班主任老师提出换座。他与另一个女同学同桌的那一天，放学后，她在路上拦住他，眼泪汪汪地恨恨地对他说：“你瞧着，到头来你还得和我坐在一起。”从此她找碴与每一个和她同桌的男同学吵架。一个半月后，老师无可奈何，只好又将她和他调在了一张课桌。他在一张纸条上警告她：“再给我写情书，小心我揍你！”她在这同一张纸条上写的是：“不写也可以，你得对我非常友好。”

作为一个条件，他答应了。每次中学冰球赛，她都获得替他抱着衣物和鞋，坐在换场队员座位上观看的特权。她拥有这种特权直至临近初中毕业。老师认为他们这种“关系”颇不正常，觉得有责任找她严肃地谈一次话。

老师问她：“你是不是在追求王志松？”

她诚实而坦白地回答：“是的。”

老师又问：“难道你不明白中学生谈情说爱是不好的事情吗？”

她反问老师：“有什么不好？”

老师指出：“影响学习。”

她继续反问：“我的学习成绩下降了吗？”

老师无话可说。她的学习成绩从未下降过，哪一门功课在全班都属优秀。

老师最后警告她：“总之中学生恋爱是不好的。”

她生气了：“可是我们并没有恋爱。”

老师也恼了：“那你和他这种关系究竟算怎么回事？”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过是想先占有他的感情，为以后再爱打下基础！考试还不能临阵磨枪呢，我有什么错？”

老师居然被她驳得理屈词穷。

老师和她的谈话，被他在教室外全部偷听了。

他在校门口等到她，对她说：“吴茵啊吴茵，你何必跟老师争论呢？我答应将来肯定爱你行了吧？可是明天你得对老师去讲清楚，我俩之间，仅仅是你在追求我，我并没对你有过什么特殊的表示。你有责任替我澄清这个事实。”

她竟天真地问：“我替你澄清了这个事实，你将来就肯定爱我吗？”

他说：“当然真的！”是真在骗她。

“一言为定！”她对他的哄小孩般的假话信以为真。

她当时那副样子快乐极了！

第二天，她果然替他向老师“澄清”了所谓“事实”。

爱情的无私只有在某些少女身上才能够得到令人信服的验证。只要给她们一个爱的希望爱的信念，她们会心甘情愿为所爱的人尽各种各样的“责任”，并浪漫地从中体味着爱的幸福。她们为对方付出的牺牲愈大，愈加感到爱的真实。

向名牌高中输送的保送生吴茵，被在全校宣布取消了保送资格。

直至那一天，她所获得的全部爱的快乐和爱的幸福，不过就是在她所爱的人进行冰球比赛时，忠于职守地替他抱着衣物和鞋。还有，他“回赠”她的十几只情书叠的小狗。

他觉得非常对不起她，非常内疚。

她反而安慰他：“我才不在乎取消了保送资格呢！通过考试进入名牌高中，更能使我感到骄傲！”

她因终于为所爱的人作出了重大的牺牲，而感到爱得踏实多了，爱得自信多了。

……

面对当年曾那么痴心地爱过自己的中学女同学，刚从拘留所被放出来的当年的中学生冰球队队长，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惭愧感。他忽然对她警觉起来，猜测她也许正是为了当年他欠下她那笔“情债”，今天欲向他实行报复。是啊，她有权报复。他想。因为爱他，仅仅因为爱他，她当年被视为全校最“轻浮”，思想意识最“复杂”的女生。甚至在她的品行鉴定中，也记载了“违反校规早恋，屡经批评不改”这样一条。而他，却背着她几乎对所有的同学都宣布过：“她纠缠我是她的过错，我对她根本没半点好感！”以此显示自己的高傲，以此维护冰球队队长的“名誉”。使她成为全校男女同学公开嘲弄的对象，使她伤心地不止痛哭过一次。如今，她是记者；他从明天起才是一个铁路扳道工。她认识公安局长，一个电话，就使他和他的两个朋友从拘留所被放了出来。她当然还会认识许多和公安局长一样有权力的人物。而谁还记得他这个十多年前全省中学三连冠的冰球队队长呢？她只消对他说自己当年居然那么痴心那么钟情地爱过他，是一件多么多么荒唐多么多么可笑多么多么傻的事，就能够将他的自尊心整个儿砸进冰封的松花江里去！

他一这么想，便认定了她希望他陪她“走走”的动机，正是为了实行报复。

“当年我很对不起你，我很坏。”他低声说，在她的注视下，觉得无地自容。一列火车从江桥上驰过，为了避开她的注视，他的目光追随火车望向遥远的黑夜。

她却说：“你送给我的那些情书叠的小狗，我仍珍藏着，一共十三只。如果你当初还会叠别的什么小动物，我就有一个动物园了。”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攥了一下。

十三封情书啊，一个少女的纯真的情愫，一个中学生所能想象得出的表达爱情的形容和比喻，都包括在其中了。

可他竟连一封也没认真看过。

也没对她说过一句哪怕是友好的话。

他不禁收回目光看她，见她依然在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月光下，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却没有热情。

一双大而冷的眼睛。

他的心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攥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怕她那样子的笑。姚守义和严晓东就常像她那样子笑，他们那样子笑的时候，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他们说他有时候也那样子笑，他有时候也怕自己。

她忽然转过身去。

他迟疑地问：“我可以走了么？”只想快点离开她，回家去。

她说：“你走吧。”并不转身。

他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站住，回头看她，见她伫立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走了回来。

“我再陪你走走？”

“不用。”

“让我再陪你走走吧。”他几乎是在请求了。同时他心里暗想：我他妈这是图的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来，凝视他。

她的眼睛在对他说：“谢谢。”

他们默默沿着江畔向前走，走过那一对雕塑般的情侣身旁。

他们一动不动，还是那个样子，好像还要那个样子在那个地方再站上一个世纪。

他们走过青年宫。它前面的场地被江畔的路灯和它的门灯照耀得如同白昼，显得又空旷又寂寥又冷清。

他说：“这儿好像缺点什么。”

她说：“你忘了？这儿原有一尊天鹅雕塑，‘文革’中被砸了。”

他回头朝那对情侣看了一眼，又说：“把那一对摆在这也挺好的。”

她也回头朝那对情侣看了一眼，说：“我倒真想变成一尊雕塑，摆在这儿。不过希望能被雕成中学时代的样子。”

无形的手又攥他的心。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确是欠了她很多很多，比他所能想象到的还多。远非陪她“走走”“再走走”所能抵偿的。

他心里很难过。

他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江桥下面。

她站住了，用极低的声音说：“陪我过一次江桥吧。”

江桥在夜色中沉默。

他抬起头望着它，觉得它仿佛是具有生命的，不过此刻睡了。

他和她曾一块儿从它身上走过。一块儿走过去，一块儿跑回来。跑回来是因为走过去后下大雨了。那天是他的生日，她送给他一柄冰球拍，是用她平时积攒下的零钱从体育用品商店买的。他嘲笑她多此一举，声明自己使用惯了学校发的那柄旧冰球拍，根本不会用她送给他的。她就伤心地哭了，他费了不少唇舌才将她哄好。

她说：“那你得陪我过一次江桥。”

他不忍心拒绝。

从江桥上跑下来后，他俩的衣服都淋湿了，躲在桥洞避雨。

她冷得发抖，可是在快活地笑。

她告诉他，那是她第一次过江桥。

“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是你陪着我一块儿过江桥的。”说这话时，她的表情那么幸福。

她问：“你将来肯定爱我吗？”

他说：“肯定。”

她又问：“什么时候算将来呢？”

他说：“等我们长大了吧。”

“什么时候算长大了呢？”

“二十七八岁的时候。”

“还要等十多年啊。”

“你要爱，就得等。”

“我等。”

“那你等吧。”

“那你现在得吻我一下。”

他轻轻在她脸蛋上吻了一下，同时心中暗想：小丫头，你等不了那么久便会着急慌忙地嫁人的。

那一天，他说的那一切话，不过都是在哄她，像一个大哥哥哄一个小妹妹。

不能白要她一柄冰球拍，总得还赠给她点高兴——他从不占别人的便宜。

人的回忆像打水漂的石头……

他在心中对她说：吴茵吴茵，我当年欠你的，我今天晚上都还你！你如果愿意，我陪你来回在江桥上过一百次！他妈的，我怎么欠下别人那么多啊！却没有一个人对我说曾欠下过我点什么应该抵偿……

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孩子般的委屈。

“也许我耽误你的时间太久了，你走吧？”

“别把我看得那么自私。”他有些生气地说，挽住她的手臂，和她同步踏上了江桥台阶。

江桥沉默着。

冰封的松花江也沉默着。

江桥仿佛一个巨人的手臂，它搂着一个肌肤洁白的美人儿的身体在熟睡，它的梦境连接着对岸的黑夜。

他们一步步登上了江桥，缓缓走在它的梦境之中，缓缓走向对岸的黑夜。

月亮在他们头顶上伴着他们一齐走。

“我真傻。”她边走边说。

江桥竟也是能产生回音的。她的话声在钢铁的支架间缭绕——“我真傻，我真傻，我真傻……”

“记得吗？‘文革’中，我参加了‘炮轰派’，你参加了‘捍联总’。我们两派的大喇叭天天广播最高指示：革命群众没有必要分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可我们就是势不两立。每天，你们在教学楼里喊消灭‘炮轰派’的狗崽子们。我们就在操场上列队跑步，边跑边喊：锻炼身体，准备夺权！那时我常想，总有一天，我们会瓦解你们，夺取到政权，在学校建立一个真正的‘三结合’革命委员会。我要以革命的名义亲自审问你，迫使你在真正的‘革命造反派’面前低下头来。只要你肯低下头来，承认你们是假革命派，我就当众拥抱你，吻你。后来，我们‘炮轰派’的据点一〇一厂，也被你们‘捍联总’攻陷了。那是真正的战斗哇，你说不是吗？每一面迎窗的墙壁上都布满了弹洞，我们一共死了十七个人。你还记得杨宏良吗？就是在咱们学校两次数学竞赛中获得第一名的那个男生，戴眼镜，脸挺白的，秀气得像个女生。他就死在我身边。他从窗下站起来喊了一句：‘我们炮轰战士誓死不……’没喊完就倒下去了，子弹正打在他眉心……他死在我怀里。我一点都没怕，掏出手绢替他擦去了脸上的血，替他抚上了眼睛。还将他被打断了的眼镜用血手绢包上，放入胸罩里，想要亲手交给他的爸爸妈妈……然后我就拿起枪朝外射击。子弹打光了，又拿起了杨宏良的枪继续射击。是的，那是真正的战斗。我们每一个人都视死如归，非常英勇……你们终于占领了我们的阵地，我们有的人跳楼了，剩下的人，被迫举起双手，从同一个楼口走出去。两个你们‘捍联总’的人，守在楼口两边，手中拿着刀子，往我们每一个走出来的‘炮轰派’身上都扎一刀。我是流着眼泪从那个楼口走出来的。他们问我哭什么，说只要我喊一句‘炮轰派’完蛋了，就放我。我回答：‘我哭，是因为我不能像捍卫巴黎公社的女战士那么英勇地牺牲，作了你们的俘虏，我感到羞耻。’他们就往我身上扎了好几刀，有一刀扎在我左胸上。还好，他们没往我脸上来一刀……”

她站住了，一肩斜靠着桥栏，俯视着江面。

冰封的江面像一个睡美人儿的窈窕的身体。

她嘴角又浮现那么一种使他害怕的冷笑。

“围攻一〇一厂的时候，我已经成了逍遥派，那天没去。”他用自己勉强听得到的声音说，似乎是在替自己辩解什么。

“你很幸运，”她说，“那是一场噩梦。”

月亮也停止了移动，悬在他们头顶上，倾听着她的话，也倾听着他的话。

“再后来‘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你们都先后报名到北大荒去了，我一个人回到了我父亲的老家——安徽农村。那个村子生活很苦，只有我一个知识青年。我宁肯孤独，也不愿和许多熟悉的人在一起。我想忘掉一切，也希望被一切人忘掉。只有一个人我无法忘掉，那就是你。我几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你，想你……想着你对我说过，你将来肯定做我的丈夫。我给你写过许多许多封信，却不知应该往何处寄。写一封，放在小箱子里保存起一封。我想，总有一天，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我来做你的丈夫了！’我相信你的话，胜过相信最高指示。我在对你的希望中熬过了两年多孤独的生活。‘文化大革命’还在继续，但是对于我，它结束了。我却想错了，有一天，一辆吉普车开进了村里，两个公安人员将我戴上手铐铐走了。他们说我在守卫一〇一厂那一天打死过人，我像一个逃犯似的被从安徽农村押回了我们这座城市。我生平第一次被审讯，被关入了真正的牢房。审讯我的是当年‘捍联总’的一个头头，当上了公检法的什么‘领导小组’成员。他有一天单独提审我，忽然对我变得客客气气，对我说，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中。我完全相信他的话。我究竟打死过人没有，我自己也不知道，也没有证人。那一天‘炮轰派’死了十七个，‘捍联总’死了十三个。说不定那十三个人中有一个人是死在我的子弹之下。他说只要我答应和他结婚，他就有权宣布我无罪，还可以在城市替我找一个理想的工作。如果我不答应，那么他有足够的证据判我死罪，至少是无期徒刑。‘还要开万人大会公审你。’他说。‘还要将你交给那些死去的捍联总烈士的家属，让他们拿你解解恨。’他说。‘炮轰派，已经定为反动组织，我们想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你。’他说。他说的这些话使我内心害怕极了。就是在那个时刻，我心中还想到你。我想只有你才能救我。我想即使你不能从他手中救出我，我也要再见你一面，告诉你，我爱你是怎样的真心实意。我对你的爱绝不是一个女中学生的轻浮。我请求他给我一段时间，一段自由。我一获得自由，就到处打听你家的住址。终于打听到了，去找，你们家却搬了。又去新的住址找，见到了你母亲和你妹妹。她们拿出你的照片给我看，还拿出徐淑芳的照片给我看。她们告诉我，你和她已经是对象了。真没想到，你会爱上我们班最老实的，中学时代和你接触最少的一个女同学。我原以为，只要找到你的家，就会得到你的通讯地址。一个星期内，你就会收到我的电报。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回到城市，至少会在我最最渴望见到你的时候，你能够回到城市来让我见上你一面……我所得到的却是彻底的绝望……我想死，又不忍心使爸爸妈妈遭受打击。我那时才明白，你当年对我说的话，是不认真的，是说着玩的，是骗我的……”

江桥震颤了。

一只独眼从对岸的黑夜之中射过来一束探照灯般的强光。

一列火车接连发出三声长嘶，犹如一头猛兽风驰电掣地冲到江桥上。

一个伤感的梦境破碎了。

一团雾气吞掉了两个身影。

江桥的钢铁骨架仿佛在抖动，仿佛顷刻就要解体。

松花江却依然像个身体窈窕雪白的睡美人似的安眠着。

当一切都重新归于宁静之后，两个身影又在雾气弥漫中渐渐显示出来了。

雾气纱绢一般，从江桥上飘落到松花江上。

月亮没移动。

她仍周身缭绕着雾的纱绢。

他说：“我们往前走……”

她朝对岸的黑夜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我害怕了……”

“那，我们往回走。”

“等一会儿，我头有点晕。”

“……”

“我如今怕高处，一站在高处，就想往下跳，好像有只手从背后推我。我倒不是想死，我如今很怕死。我是想飞。我总觉得自己只要从高处往下一跳，就会凌空飞起来。像只鸟似的，自由自在地飞，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飞多久就飞多久，想落在什么地方就落在什么地方……”

她说得很天真，她笑得很古怪。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那双眼睛愈发显得大而空，美而冷。

他也害怕极了。

他害怕再有一列火车开上江桥，再有一团雾气吞掉他们，雾气过后，她“飞”了……

“我们下去……”他抓住她的一只手就往回走。

“如今我们可算长大了是不是？”

“是的。我们长大了。”

“我想回去。”

“我送你回去。”

“我想回到少女的时代。”

“……”

他紧紧抓住她的一只手，像领着一个小女孩似的，领着她匆匆往回走。走下了江桥，走在来的路上。

她忽然站住，使劲从他手中抽出她的手，低声说：“我到家了……”

他便站住了。

他们站在一幢楼前。

她抬起头，又说：“你看，四楼，那个粉红色窗帘的窗口，就是我的家。”

他也便抬头仰望。

“你没忘怎么叠小狗吧？”

“没忘。”

“我还留着那些情书，你要是愿意，哪天我送给你，闲得没事时，你可以叠小狗玩。”

那只无形的手已经把他的心攥碎了。

当他从那个粉红色窗帘的窗口收回目光，她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隐入楼里去了。

他想：在那粉红色的后面，每天都进行着什么呢？……

吴茵，吴茵，我真对不起你。还有你，淑芳。我更对不起你。还有你们，晓东和守义，我多想给你们一点安慰，可是我顾不上你们了。从明天起，我的时间将不属于你们了。我不能够再陪你们在马路上闲荡，也不能够再陪你们在哪家小酒馆里喝酒了……

哥们儿，工作会有的。迟早会有的，要耐心地等待，等待……他妈的我们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就再付出一点耐心吧！

他怀着种种的惆怅种种的失落回到了家中。

母亲躺在炕上，躺在孩子身边。

妹妹坐在凳子上发呆。

他问妹妹：“妈病了？”

妹妹不回答，起身把饭菜给他端上了桌子，神情忧郁地退出了里屋。

他端起饭碗，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他不由得放下了饭碗，走到炕前，双手撑着炕沿，俯身注视孩子的脸。孩子睡得很甜，含着自己的一根指头。

母亲坐了起来，问：“工作的事定下了？”

“定下了，明天就开始上班。”他的目光仍注视在孩子脸上。

“跟妈讲实话，这孩子……究竟……怎么回事？”

“妈，我不骗你了。这孩子，并不是别人委托给我抚养的。我回来那天，在火车站，有一个上海女知青，将这孩子遗弃给一位解放军了。那解放军又将这孩子送到了站长值班室。站长不知如何是好，要让这位解放军把这孩子送到失物招领处去。我想，这孩子是我们北大荒知青的后代，他不应该没有爸爸和妈妈，我就将他抱回来了……”

“那……今后怎么办？”母亲犯愁地望着他。

“我要把这孩子抚养成人。”他坚定地说。

妹妹从外屋走进来了，说：“哥，我喜欢他。我帮你抚养他！我真怕你把他再送人！”

“我谁也不送！”他说着，在那孩子的小脸蛋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心里说：“儿子，快长吧……”

第七章

三十支红色小蜡烛，插满一个五斤重的大生日蛋糕。

全家人围桌而坐，预备向姚玉慧祝贺生日。

蛋糕是母亲买的，蜡烛是妹妹插的。

一九七九年过去了。一九八〇年的最初几天也过去了。一年的概念压缩在她返城后一晃而过的日子里，使她切身体会到了“年华如水”这四个字所包含的咄咄逼人的意味。

每人的一生中都有几个年龄界线使人对生命产生一种紧迫感，一种惶惑。二十五岁、三十岁、三十五岁。二十五岁之前我们总以为我们的生活还没有开始，而青春正从我们身旁一天天悄然逝去。当我们不经意地就跨过了这人生的第一个界线后，我们才往往大吃一惊，但那被诗人们赞美为“黄金时代”的年华已永远不再属于我们。我们不免对前面的两个界线望而却步，幻想着要逗留在二十五岁和三十岁之间。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华，如同白天照射在墙壁上的光影。你看不出它的移动。你一旦发现它确是移动了，白天已经接近黄昏它暗了，马上就要消失，于是你懵懵懂懂地跨过了人生的第二个界线……

三十支小蜡烛，给姚玉慧的生日增添了类似宗教的色彩。望着它们所形成的一小片辉煌，充满在她心间的，不是快乐，而是无边无际的惆怅和茫然。烛光晃在她对面的父亲的脸上，父亲身穿黑色毛衣，虔诚地注视着她。她觉得父亲像个教士，虔诚的表情是故作给她看的。她明白，父亲和母亲一样，因为她已经三十岁了暗暗感到烦恼。她也知道父亲此时此刻坐在她对面，坐在母亲身旁，并非为了使她高兴，不过是为了使母亲高兴。

女儿们的十岁生日能给予父亲们以快乐。

女儿们的二十岁生日能给予父亲们以欣慰。

三十岁了而未嫁的女儿们的生日，能给她们的父亲们带来什么美好的情绪呢？

母亲竟希望女儿的三十岁生日能造成一种欢娱的家庭气氛！

一个三十岁的，没有工作的，对任何男人都毫无吸引力的老姑娘的生日，和这样的一个老姑娘的追悼会没什么区别，同样造不成什么富有诗意的气氛。

弟弟坐在她左边，妹妹坐在她右边。

弟弟送给她一件生日礼物——一条白色的纯毛长围巾。妹妹告诉她，那原本是他买了送给倩倩的，可是他那个瓷洋娃娃不喜欢白色，不要。

当弟弟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时，她问清价格，采取一手钱，一手货的方式接受了。钱是向妹妹“借”的。她正缺一条长围巾，省得自己去买了，返城后她最不愿涉足的地方就是商店。一个二十九岁的，不，一个已经三十岁的，没有工作的，对任何男人都毫无吸引力的老姑娘，无所谓喜欢什么颜色或不喜欢什么颜色。

女性选择颜色其实不是用眼而是用心；她内心里没有色彩。

弟弟还装模作样地说：“姐你这是干吗？为什么要给我钱啊？我可是特意给你买的呀，白色象征高洁！”

她听了很生气，反唇相讥：“我比你那个瓷洋娃娃更高洁？”

所以这会儿弟弟多少有点尴尬地躲避着她的目光。

只有妹妹的快乐是由衷的。妹妹分明将给她过生日当成一场游戏。

妹妹比父亲比母亲更爱她。她不愿扫妹妹的兴，也不愿使父亲和母亲在此时此刻感到什么不愉快，于是她就笑，企图用虚假的笑来烘托这场家庭“游戏”的气氛。

母亲见她笑了，母亲也笑了。

父亲见母亲笑了，父亲也笑了。

她明白，父亲和母亲的笑，是向她这个长女的一种牵强的表示——证明他们作为父亲和作为母亲，对于她从今天已经三十岁了这件事，还是满心欢喜的，起码并不忧烦。她太明白了。

她也知道父亲和母亲脸上一边笑心里一边想的是什么。他们准是在想——如果有一个男人以他们未来女婿的身份在座，欢娱气氛才算完美无缺。

他们需要一个女婿比她自己需要一个丈夫的心情迫切得多。

市长家有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比普通人家有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更会引起种种闲言碎语。

她很理解父亲和母亲能够对她作出那种欢喜的微笑是多么不容易。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庭中很多余，忽然意识到，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由一个“教导员”重新变成一个女人时，她已经无形中给父母造成了很沉重的心理负担。

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返城？她想……

妹妹迫不及待地大声嚷：“吹呀！”

她知道应该一支一支吹灭蜡烛。

她吸一大口气，噗地吹去，希望一口就将三十支蜡烛全吹灭。

可怜，只吹灭了四支。

她又深吸一口气，想再来一次就结束这场家庭“游戏”。

“嗨，别那么性急！……”妹妹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

妹妹希望玩得从从容容，郑重其事。

母亲皱起了眉头。

她赶紧笑。

我可不能使全家人扫兴，她想，我得陪全家人将这场“游戏”进行到底。

“三十年哪，你一口气吹不灭的。”弟弟终于有了一个机会挖苦她。

不知从哪一天起，弟弟好像与她在感情上产生了某种隔阂。大概因为她不喜欢倩倩。不错，她承认自己对那个漂亮的瓷洋娃娃多少存在一点女性的嫉妒心理。嫉妒对方比自己年轻，嫉妒对方有一张对男性们具有吸引力的脸，嫉妒对方是个美人儿，还嫉妒对方时时处处都善于恰到好处地显示自己的美的那种无拘无束的女性本能。而她自己则完全丧失掉了这种本能，刚刚重新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性。但所有这一切嫉妒并非是她不喜欢倩倩的原因。不，绝对不是。恰恰相反，许多比自己年轻，脸蛋比自己漂亮的姑娘都能够获得她的好感。作为一个女性，她有嫉妒心理，但却从未因此而敌视过谁。

她不喜欢那个瓷洋娃娃是因为那个瓷洋娃娃居然敢对她表示怜悯和同情。

她不能够忍受这一点。

瓷洋娃娃虽不曾对她说过什么怜悯和同情的话，但那种流露出怜悯和同情的目光，常常使她想大声叫嚷：“别用这种目光看我！”

谁怜悯我，谁同情我，谁就等于侮辱我！这种思想从她返城那一天就在她头脑中深深扎根了。

这乃是她——二十九岁的，不，三十岁的，没有工作的，对任何男人毫无吸引力的老姑娘的尊严。

好几次她想对那个瓷洋娃娃说：“可爱的小鸟儿，你除了可爱之外还趁什么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的资本？你怜悯我同情我太不够档次！”

瓷洋娃娃到家中来的次数少了，所以弟弟对她怀着心照不宣的怨恼。

她被弟弟挖苦了一句之后，瞪了弟弟一眼，冷冷地说：“你今后再敢挖苦我，你那个瓷洋娃娃来了，我就把她轰出去！”

弟弟倏地站起，要离去，被母亲一把扯住，不得已悻悻坐下。

父亲责备地注视着她。

母亲不满地说：“玉慧，从你返城以后，全家人在哪点上对你关心得不够？”

妹妹嚷：“得了得了，这又不是谈判桌，蜡都淌到蛋糕上了，姐你还不快吹！……”

她不再说什么，接连吸气猛吹。

当最后一支蜡烛被姚玉慧吹灭时，姚守义在家中穿完了第一百零三支糖葫芦。

家，对孩子们是一座城堡：他们在外受到威胁时就赶快往家里逃。对中年人是一个王国：最最普通的男人或女人在家里可能是颐指气使，说一不二的君主。对老头老太太们是事业，是江山社稷：儿孙满堂使他们感到劳苦功高。

对返城知识青年们，家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十年前他们哭着闹着喊着叫着毅然决然地不顾一切地离家而去，又究竟为什么十年后他们二十八九甚至三十多岁了，真正到了不应该再恋家的年龄了，反而哭着闹着喊着叫着毅然决然地不顾一切地返回城市扑进家门呢？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呢？

他们毅然决然地返回城市，急急切切地扑进家门，乃是因为他们省悟到从“红卫兵”时代到“上山下乡”运动，他们原来不过是石头。“西西弗斯的石头”。他们被一位巨人滚上山顶，然后从山顶滚下来，然后再被那位巨人滚上山顶，再滚下来……这是西西弗斯的事业。西西弗斯是不知疲倦的，因为那巨人是神。可他们的血肉之躯已再经不起几番滚动，滚动中他们遍体鳞伤。他们最初认为这种不间断的滚动即是他们作为一代人的使命，可后来他们的头脑终于在滚动中产生了怀疑。这是本能的清醒。他们终于向西西弗斯也向他们自己呻吟着发问：这种滚动的目的何在？

西西弗斯不回答。

那位巨人是神，也是一页历史，也是一个时代。

而一代人再也不甘心充满热情地做神的石头。

他们十年前离开家门是为了去寻找他们要寻找的东西，结果他们什么也没寻找到。他们十年后扑进家门是因为寻找累了，心灰意冷。他们扑进家门是预备第二次迈出家门，是预备开始他们人生的第二次寻找。东西南北中，这一次他们预备按照他们自己的意志认定一个去向。即使旧巢毁坏了，燕子也要在那个地方盘旋几圈才飞向别处。这是生物本能。即使家庭分化改组了，做儿子做女儿的也要回到家里看看再考虑自己今后的生活打算。这是人性。

家对返城知识青年们已不再是城堡，因为他们不再是孩子。

家也并非他们的王国，因为他们的家庭地位依然是孩子。

他们原本希望对家庭对父母一尽儿女的义务和责任，现实却使他们成了家庭成了父母的负担和烦愁，过去是如今依然是。城市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写下了两个看不见的“红字”——待业。

如果说当年的知青教导员对待业感到的不过是茫然和惆怅的话，那么姚守义们对待业感到的则是内心的痛苦和强烈的愤怒了。

幸亏这会儿他跟前放着一大盆山楂。幸亏一个姑娘，不，一个少妇，不，一个年轻的母亲和他面对面坐着，和他一块儿穿糖葫芦。否则，他可能又会去找严晓东，两人一块儿凑点钱，到某个街头巷尾的肮脏小饭馆借酒浇愁。

年轻的母亲有一张女孩般的娃娃脸。孩子的脸却是长得像个小老头，描几道皱纹画上几撇胡子就更像了。

山楂么，是一等的山楂，又红又大，瞧着就使人嘴里酸溜溜的。

女人本身就是耐心，就是力量，就是男人们将许多事情做好的最可靠的保证，是稳定男人情绪的万应灵丹，尤其一个女人不难看是这样；难看的女人另当别论。

姚守义放下第一百零三支糖葫芦，立刻拿起第一百零四根竹签子，并且向年轻的母亲提出倡议：“咱俩把剩下这点山楂都穿完了怎么样？”

剩下那“点”山楂起码还够他和她每人再穿一百零三串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笑，乐意地说：“行啊，反正我今晚也没什么事儿可干。”

姚守义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是他返城后心情最佳的一个晚上。

女人居然还能启发一个男人的想象力。

姚守义的头脑本不富于想象，但是将一等的、又红又大的山楂想象成玛瑙、珠宝、玉石球什么的，这种浪漫思维他的头脑还是够用的。在奇妙而有限的想象中，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位充满自信的艺匠。穿糖葫芦颇有艺术工作的情趣。他手中那把“文化大革命”中用来刻主席头像的刻刀，也就仿佛成了雕刻家手里的艺术工具，遗憾的是在每个山楂上只能来一刀，使他获得的艺术满足太有限。好在这一刀挺讲究分寸，切口过深过长不行，那样一个完美的整体就变为两个红彤彤的“半球”了，就不好穿了，勉强穿上也不好看了。切口要不深不浅，不长不短。一刀下去，又红又大的一个一等山楂，咧开一张笑口，像没长牙齿的婴儿的笑口。然后呢，用刀尖小心地剔出山楂核，再轻轻将那可爱的笑口合上。六个山楂穿一串，一支体体面面的糖葫芦就完成了一半工序。每穿完一支，他都要自我欣赏几秒钟，才满意地放下。

这个工作是他从今天起才获得的临时工作，是为一家冰棍厂加工。那家冰棍厂夏天做冰棍，冬天做糖葫芦。这事儿原是同院一个无职无业的孤身老头赖以糊口的营生。街道为了照顾那老头，开了介绍信出面替老头与冰棍厂订下长期合同。几天前老头死了。街道主任来到姚守义家，对他母亲说：“每月能挣三十几块钱呢，让守义干吧，我看他挺适合干这活。”母亲自是千恩万谢的。他也不得不赔着笑脸说些“承蒙照顾”的话。至于街道主任根据什么认为他“挺适合干这活”，他却百思不得其解。街道主任还诡秘地叮嘱他和母亲：“你们千万别对外院的人讲啊，外院的人家知道了，该说我这个街道主任偏向你们守义了！”这话他信。这条街道上就有二十三个返城待业知青，有活可干的他还是第一个。每月能挣三十几块钱，二十三个返城待业知青哪一个也不会拒绝这种机会。他们在兵团的最初几年，每月也不过才挣三十二块钱。只要是个能挣钱而又合法的机会，哪一个返城待业知青都会一把抓牢不放松的。过后他问母亲街道主任为什么对他姚守义这般恩典？母亲说：“你爸不是从木材加工厂为人家买了一方木柴嘛！”

当他面对两大盆山楂和一大捆竹签子在小板凳上坐下时，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和前途都够酸的。转而想，自己毕竟从此和一个单位——一家冰棍厂建立了某种关系，返城后那颗无着无落的心，便安定了许多许多。他甚至认为有必要让父亲再给街道主任从木材加工厂买一方“内部价格”的木柴，然后求她将那份“长期合同”上的死去了的老头的名字，改成他姚守义的名字。

从穿糖葫芦中体味到“艺术工作”的情趣，那是在她开始和他一块儿“共事”之后才渐渐达到的一种境界。

她领着孩子来时，他刚穿了五六支。

“大娘不在家？”声音很低，有些喑哑。

他抬起头，见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正犹豫着进不进屋。黑色短呢上衣，红围巾，灰的卡单裤罩在棉裤外，翻毛皮鞋。他竟丝毫也没看出她是一个返城女知青。要是她不领着一个孩子，他会误以为她是刚念到初一下学期的弟弟的班主任老师来家访。

“收电费去了。”他说罢就又低下头去穿糖葫芦。待业知青的社会地位，使他在任何年轻女性面前都不由得产生羞惭心理。

“那……我等大娘一会儿行么？”

“行。”他觉得她问得好笑。心想：你又不是来到了什么大干部家里，我也不是首长秘书，何必如此！

她解开围巾，在另一只小板凳上坐下，瞧着他穿糖葫芦，那孩子则老老实实地偎靠着她。

他的双手变得笨拙了。

“你工作有着落了？”

“就算有了吧。”

“干什么？”

“就干这个。”

“自己卖？”

“我倒想自己卖，没许可证……”他忽然记起了街道主任的叮嘱，警惕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些干吗？”

“待业知青见了待业知青，不问这些问什么呢？”她长叹一口气。

“你也是待业知青？”他开始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不说，瞧不出来。”

“怕的就是走在马路上让别人瞧出来啊！”她又长叹一口气。

“返城知青就那么卑贱？”他盯着她问，放下了刚拿起的一根竹签子。

她苦笑着说：“我倒没这么想过。其实我是不愿意再穿那身兵团服，统统叫我烧了。一看见兵团服，不论穿在谁身上，就想到了孩子他爸……”

“孩子他爸……不在了？”

“在。在上海。说起来话就长了。我到北大荒那一年才十六，是老大。身下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一个比一个小两岁。我妈也真够可以的，隔两年就给我爸生一个。四十五岁前就生下了我们六个。要不是我爸死得早，我妈兴许还能给我生下几个弟弟妹妹呢！我有时候常想，计划生育早实行十几年就好了，那我不就也是一个被父母娇生惯养的独生女啦？还不早留城参加工作了？还会有返城待业这一天？……”

姚守义觉得她抱怨计划生育实行得晚与返城知青的命运之间没多少必然的联系，打断她的话，很认真地反驳道：“那可不一定。就算你是独生女，当年兴许也会不顾父母的坚决反对，哭着闹着自愿报名上山下乡。知青中这样的还少哇？”

“可我要是个独生女，同样待业，那滋味也大不相同啊！我们姐弟六个，当年‘上山下乡’了一半。如今都返城了，都待业。都老大不小的。我妈的头发，从我返城那一天起，眼见着一天一天全白了。不说我妈了，还说我自己吧！到了北大荒两年后，我就结婚了。不结婚也不行了，有了这孩子了。怀着五个月的孩子，允许我们结婚的前几天，我还接受了一场批判教育。我想结婚就结婚吧，扎根就扎根吧，我当初并没指望有返城这一天啊！我是一心一意想在北大荒建立个小家庭。咱们知青一年四季的活多累呀！我还养鸡养鸭养鹅，每年都腌几坛子鸡蛋鸭蛋和鹅蛋，每次探家我往我家带，他往他家带。没见过比我们孩子他爸更好吃懒做的上海知青啦！有滋有味的，我都让给他吃。锄地，割大豆，他躺在家里装病，我一个人锄两垅，割两垅。他每年都要回上海探一次家，一回去就是三四个月。我俩的工资差不多是他一个人花。有时他人在上海，我还要月月往上海给他寄生活费。他家里的日子过得也挺艰难的。我想啊，我们是夫妻，不是外人。夫妻之间什么都不能计较。计较谁花钱多，谁为家庭操劳少，那还叫夫妻吗？他没怎么疼爱过孩子，孩子差不多就是我一个人抚养大的。十年内我没探过几次家。我宁可自己少探家，也要节省下钱给他作往返上海的路费。他倒也算下了十年乡，十年中能有四年是在上海。他总说自己有病，总说自己身体这不好，那不好，不能累着，也不能缺乏营养，还不能心烦生气。他怎么说，我怎么信。我想他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我不心疼他谁心疼他？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呢？那些年我哪儿是个妻子啊，我像是两个孩子的妈。孩子一天天长大了，他一天天胖了，三口之家就苦了我一个。知青们瞧不起我，认为我没出息，甘愿当女仆。老职工和家属们却夸我，都说：‘谁能找这么个老婆算是一辈子的大福气啦！’我比听了贬斥我的话心里还难受。没当别人老婆的时候，我想，我将来要找的丈夫，他必须得爱我，疼我，处处关心我体贴我，宝贝着我，将我当妻子又将我当女儿才行！当女儿时没得到的当妻子后我要得到。梦！大返城了，他要回上海。明摆着，我和孩子到上海落不上户口。我苦苦哀求他跟我一块儿回咱们这座城市，他不同意。他说他是上海人，一定得回上海。一辈子落脚在北方城市他生活不习惯。我求别人帮我劝他。劝来劝去，他还是‘回上海’三个字，我生气了，说：‘以后长年两地分居，谁会像我这么体贴你？那种生活你受得了么？’直到那时我还以为他离开了我就不行呢！还习惯地将他当成个孩子。他却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这么样，火车到了咱们这座城市，我抱着孩子下了车，他留在车上，从车窗口跟我和孩子告别。火车开走了，我抱着孩子追火车，从站台这头追到站台那头，泪流满面自己不知道，心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

姚守义没想到她竟会向自己倾诉这么多，倾诉得这么坦率，无遮无掩。

她瞧着一盆山楂发呆，似乎说得累了。她脸上倒也没有什么悲伤，倒也没有什么抱怨，连点委屈的表情也没有，仿佛她心里直至此时依然空荡荡的。

那孩子不知何时悄悄摸了一颗山楂拿在手里，极想吃而不敢吃，见姚守义看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姚守义，拿着山楂的小手怯怯地伸向盆，将一颗在手中攥了多时的山楂又放在了盆内。

姚守义发现孩子的眼睛很像母亲的眼睛，单眼皮，长眼角，眼神儿忽而呆愣，忽而游移。

“吃吧。”他抓起了一把山楂揣进孩子衣兜。

“这怎么行！……”她从孩子兜里掏出那把山楂，放入盆内，说：“你这肯定有数的。”

“那怕什么？不就是少穿几串嘛！”他接连抓了几把山楂，将孩子的两兜都揣满了。

“快谢谢大大！”她感激地对他微笑了一下。

“谢谢大大！”孩子用细小的声音说，两只小手紧按着左右衣兜，仿佛怕母亲再将山楂掏出。

二十八的返城知青，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孩子当面叫“大大”。他脸红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也脸红了，说：“我还不知咱俩谁年龄大呢，就让孩子叫你‘大大’了，你可别见怪啊！”

姚守义憨厚地笑了：“肯定是我大。我今年二十八了，你二十几？”

“我二十六。”她大胆地盯着他的脸：“瞧你不像二十八的样子。”

“你在返城知青中算年龄小的了。”他低下头说。

“带着这孩子，我倒觉着自己比所有的返城知青都大好几岁。”她说完，又沉默起来，依然瞧着盆山楂发呆。

姚守义想：返城知青的命运，大概个个都像山楂吧？

那孩子从兜里摸出一颗山楂，咬了一口，立刻闭上了眼睛，发寒似的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问：“酸？”

孩子回答：“酸……”

当母亲的斥道：“酸你还吃！”

孩子瞧着那颗咬了一口的山楂，不知如何是好。

他又低声问她：“后来呢？”

她苦笑道：“后来就离了呗。”

“离了？……”

“嗯。他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就提出要离婚，我想他一定疯了。借了一笔钱，带着孩子到上海找他。他一见我们母子的面，哭了。我和孩子也哭。我想他肯定会因为写了那封信后悔不及。他哭够了，却说：‘既然你来了，咱们就把离婚手续在上海办妥了吧！’

“我说：‘我是和儿子千里迢迢看你来的，不是和你离婚来的。’

“他说：‘我恳求你和我离了吧！我是上海人啊！我好不容易才回到上海，再也不能离开上海了！你得尊重我一个上海人的生活习惯啊！’

“我问他：‘是老婆孩子对你重要，还是上海对你重要？’

“他说：‘反正我是无论如何再也不能离开上海的。长期两地分居，还莫如早离早散，重作各自的生活打算。’

“听他的话，好像理全在他那一边了。我的眼泪禁不住又淌出来了，问：‘孩子怎么办？难道让孩子没父亲？’

“他说：‘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呢？你还年轻，长得也不难看，找一个合适的人再结婚完全来得及。你今后跟谁结婚谁就是孩子的父亲呗！’

“我问：‘你有良心吗？’

“他说：‘我怎么没有良心啊？没有良心我会觉得对不起你和孩子吗？会一见你和孩子的面就哭吗？’

“我说：‘那么证明你是不爱我啦？’

“他说：‘事到如今，对你讲实话吧，我从来就没爱过你啊！’

“我说：‘你不爱我当初为什么追求我？还跟我结婚？你这不是坑我吗？’

“他说：‘是啊是啊，我这个人从小就很自私，还很怕苦。我当初追求你，是因为我心里空虚。我和你结婚，不是不得已嘛！另外呢，我考虑结婚对我也没什么坏处。在北大荒有个人处处体贴我，周周到到地侍候我，也是我当初求之不得的。你看，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全是大实话。我不是也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吗？我内心里永远永远感激你。咱们早离早散，好离好散，你将会在我心中永远永远留下一个美好的无私的形象，留下一段不能忘怀的回忆。我们今后甚至还可以通信，甚至还可以互相探望，如同两个真正的战友。夫妻关系完结了，一种特殊的友谊开始了……’

“我就哇哇大哭起来。

“除了哭，我还有什么话可对他说的呢？

“那天晚上，我带着孩子来到了外滩。我真想一横心抱着孩子跳黄浦江。我想：到了这种境地还活个什么劲呢？干脆死了算！可又那么怕死。我就抱着孩子坐在外滩的石凳上，望着黄浦江想啊想啊的，只想是继续活下去还是干脆一死。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觉得自己不能死。更不能让孩子跟我一块儿死。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境地呢！我不但要活下去，还要努力争取活得像个样！我还没幸福地生活过呢，死了太对不起自己。第二天，我就心平气和地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第三天，我就买了回来的火车票。他还算是有良心，将我们母子送到了火车上，临开车交给我四百元钱。我只留了二百，为了孩子……”

她脸上依然没有悲伤，没有抱怨，连点委屈的表情也没有，只有一丝苦笑挂在她一边的嘴角上。

她那苦笑使姚守义心里感到异常不好受。

“他妈的混账王八蛋！”他突然冲口而出骂了一句。

她吃惊地抬起头看他。

他却看着那孩子，将孩子一把拉到了跟前。

孩子不明白他要将自己怎么样，畏缩地默默地往母亲那边挣身。

他紧紧抓住孩子的一只手，两眼盯着孩子那张小脸儿，问：“想你爸么？”

“想……”那孩子几乎快哭了。

“听着，”他狠狠地说，“你不必想他！你爸爸是个狗崽子！混账王八蛋！就是这么回事。你长大了要到上海去找到他，狠狠揍他一顿！”

孩子哇地哭了。

母亲抓住孩子另一只手，将孩子拽到怀里，生气地对他抗议道：“你干什么你？！你有什么权力对我的儿子骂他的爸爸！……”她紧紧将孩子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孩子的小脸儿，两束愤怒的目光射向他。

姚守义不知所措了。他缓缓站起，背转过身去说：“请原谅……”

她也站起，凛凛地说：“别跟我来这套！像听故事似的听我讲，听我讲完了，就当面侮辱我，还侮辱我的儿子！……你才是个混账王八蛋！狗崽子！”

她扯着儿子的手就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他大吼一句。

她站住了，扭回头，微微眯起眼睛，轻蔑地瞧着他。

“你……我……”他不知说什么好。

那孩子从左右兜里将山楂掏出来，放进山楂盆内。连衣兜布也翻到外面了，仿佛是有意给他看——没带走你一颗山楂。

二十八岁的小伙子突然大发雷霆。他挥舞了一下手臂，又吼起来：“你走吧！难道你他妈的就没看出来，我这心里多为你难过吗？听了不难过的才是混账王八蛋，才是狗崽子！……”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

她一动也不动，就那样瞧着他。

孩子往外拖她。

她仍然一动也不动。

他们彼此眈眈地盯视着。

不知是什么在他们心间起了作用，彼此盯视的目光渐渐变成了彼此凝视的目光。

凝视是超时间超空间的述说，是两颗心灵直接而无限度的沟通。

孩子不理解地，茫然地分别望着两个大人。

她嘴角终于又浮现了一丝苦笑。她微微晃动了一下头，不好意思地说：“真是的，我们怎么会吵起来呢！”

姚守义固执地嘟哝：“反正他就是一个混账王八蛋，狗崽子……”

“那就随你的便吧，”她宽宥地说：“不过我绝不允许你今后再教我的儿子如何怨恨他的父亲！”

“我教他如何做你的好儿子行么？”他非常认真地问。

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很自信地说：“这我自己会。”一只手轻轻地爱抚着孩子的头发。

姚守义的母亲这时候回来了，他赶快又坐下穿糖葫芦。

姚大娘瞅瞅儿子，又瞅瞅她，奇怪地问：“你两个刚才都站着干吗呀？”

姚守义的脸倏地一下子红到了耳后根。

她忍住笑看了他一眼，说：“我正要走，他起身送我。”

“老李家的电费把我算糊涂了。”大娘走进里屋，放下收齐的电费，走出来问：“有事？”

她说：“就是我上次来求过您那件事呀，”将孩子朝大娘跟前轻轻推去，“叫姥姥。”

孩子乖顺地叫了一声“姥姥”。

姚守义敏感地听出，那孩子的声调中，有一种儿童的忧伤，有一种向大人们寻求怜爱的乞望。

他心里好不是滋味。

竹签子将一串山楂穿透了。

大娘呵斥道：“你那是穿糖葫芦哇，还是穿算盘珠子啊？”

“我腻味了！”姚守义嘟哝一句，将那串不成样子的东西朝山楂盆里一丢，站起来走进里屋去了。

里屋比外屋大五六平方米，像低等旅店房间似的，三面都摆着床。一张双人木床靠着正墙，四张单人铁床“更上一层楼”，靠着左墙右墙。一张旧桌子受到不公正的排挤，傲踞房间正中。暖瓶、茶壶茶杯、闹钟花瓶烟灰缸，和其他一些零碎，分庭抗礼地占领了大半个桌面。花瓶里的一束塑料花，已不知是何年何月插入其中的，落满灰尘。姚大娘舍不得扔掉，没闲工夫也没那份心思洗净它，它也就那样黑不拉叽死皮赖脸地永远“开放”着。半块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奖状，上面用隶书字体写着姚守义的名字。那是他有一年在兵团被评为“五好战士”得的。十年来他也就得过这么一张奖状。物以稀为贵。大娘认为一个家庭连份奖状都没有，未免太不成体统，所以对它挺看重。姚守义返城后第一天就发现了它，想从玻璃板下抽出来撕了，结果挨了姚大娘重重的一巴掌。

他说：“妈，‘五好战士’‘四好连队’是当年按林彪假突出政治那一套搞的，这份光荣早过时了！”其实他想撕掉它，另有原因。他觉得它是对自己的一种讽刺。

妈却说：“我才不管什么真突出政治假突出政治的！反正光荣没有过时的。林彪坏，全国那么多‘五好战士’难道也随着变成了不好的战士么？还讲不讲究点辩证法？”

妈的“辩证法”以妈的特权为“理论基础”。姚守义只好任凭自己过了时的光荣经常从玻璃板下向他反射着透明的嘲笑。

他的妹妹当年没去成兵团，不得不到呼兰县农村插队。后来抽到了县里，在一个小小的酱菜厂当工人。几年前这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全家人来说，都是可喜可贺的好运气。如今呢，好运气导致了坏结果，她成了吃商品粮的“工人阶级”，便不能够按知青政策返城了。她给姚守义找了一个呼兰县糕点厂的“工人阶级”妹夫，姚守义还没见过妹夫是“长白糕”还是“黑列巴”。妹妹来的信，他返城后给妈念过两封了，有股酱醋味。

他和弟弟睡上下床。床焊得不结实。为了安全，弟弟“压迫”哥哥。初中生每天临睡前，都要偷偷用一块破镜片反复照那张当年被野猫爪子“抚摸”过的脸。这情形使他每天重温自己替弟弟复仇那桩好汉行为，不无忏悔地想到那家的玻璃是否镶上了，那家的老婆孩子那一夜晚是否冻病了，是否被他吓坏了。

对面的双层铁床原先睡的是他的父亲母亲。父亲十几年前被电锯锯掉了右手，上上下下不方便。身体肥胖的母亲不得不像只老猫似的每天小心翼翼地做她所不情愿做的“减肥运动”。

那张双人木床原先是爷爷和奶奶睡的。

他返城后，见父亲母亲已“继承”了那张双人木床，不问心里便明白了。

他从北大荒给爷爷奶奶带回了几棵人参。

他却对父亲母亲说：“爸爸，妈妈，这是我给你们带回来滋补身体的。”

他是很爱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也很爱他这个长孙。

人参泡进了白酒瓶子里，父亲却一口也没喝过……

他仰躺在自己的床上，头枕双手，倾听母亲和她在外屋说话。

她向他讲了自己的命运，他却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并不想知道。她也是一个返城知青，比自己目前所处的境地更艰难，他认为了解了这些就已经等于了解了她的一切，他妈的名字不过就是一个人的符号。

他听到她充满憧憬地说：“我决定了要跟那个老鞋匠学掌鞋。学成了，我就什么也不怕了。城里靠掌鞋谋生的人不少，他说他要到各县里去挣钱。我呢，想跟着他好好学，一年半载的我不在乎。我妈为我操的心不少了，我这个当女儿的不能再让她替我照顾孩子。您老就千万答应替我照顾吧！人人都说您心眼儿好，孩子长久托付给您我不牵挂！无论我跟随他走到哪儿，保证月月按时给您寄钱来。十五块您要嫌少，二十也行啊！……”

他听到母亲为难地说：“我上次是顺口答应了你，可现在……你瞧守义又揽下了这穿糖葫芦的活，我这家里里外外的，全靠我一个人两只手了。有空儿，我也得帮守义穿糖葫芦呀！你没听见他刚才的话么？刚穿了十几支就腻烦了，哪儿是个有长性的呀，今后还不成了我的活？你要外出那么久，你孩子万一病了，我哪去找你呀？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担待不起呀……”

“这……大娘您要是推辞，我可就没路走了……”

“不是大娘推辞，大娘讲的全是实情话呀！”

姚守义呼地坐起来，犹豫片刻，大步跨到外屋去，对母亲说：“妈，她这孩子挺乖的，不会淘什么气，就替她看了吧！”

母亲生气了，斥道：“你就会当面做好人！谁看？你看还是我看？我看，指望你穿糖葫芦成么？”

姚守义又红了脸。他对母亲笑笑，说：“妈，我刚才那不是气话嘛？穿糖葫芦挺好玩的，这活我会有长性的，我还要帮你看这孩子呢！”

母亲怔怔地瞅了儿子一阵，一转身走到外面去了。

他歉意地望着她。

她凝视了他几秒钟，拉起孩子的手，渐渐低下头，轻声说：“大娘不情愿就算了，我……再另找人家吧……”说罢，转身领着孩子也往外走。

他呆立着，心中暗生母亲的气。

母亲这时却推开门，费劲儿地将一只大柳条筐拖进屋来，见她母子二人要走，不高兴地说：“怎么？又不放心把孩子留在我们家啦？”转身对儿子大声说：“这全是你弟小时候你爸给他做的玩具，没舍得烧，我这当妈的一心想留给孙子玩呢，哪承想你到如今连个对象也没混上！都给我修好了吧！”

他乐了：“我修！”

她也乐了：“那，咱俩以工换工，我替你穿糖葫芦！”

于是，他找出父亲的木工工具，马上开始修那些木玩具。

她呢，就坐在他刚才坐过的那只小板凳上，立刻开始穿糖葫芦。

孩子对玩具比对山楂更感兴趣，一声不吭地蹲在他身边瞧着他修理。

大娘望着她叹了口气，自顾忙着做饭。

车厢分节的木头火车，轮子能转动的木头汽车，翅膀能并拢也能展开的飞机，木马，木枪……玩具不少，都没损坏，只不过有些松散了。他一会儿便全修好了。

修好后，那孩子便独自玩起来。他就坐到她对面，和她一块儿穿糖葫芦。

他一边穿一边说：“你这儿子挺让大人省心。”

她抬头朝儿子看了一眼，说：“我儿子长这么大还没玩过这么多玩具呢，我替儿子谢你了！”

他说：“你我都是返城知青，谢什么呢！”

此后他们都再没说话，一心一意穿糖葫芦。

他切山楂时她就穿，他穿时她就切山楂；一把小刀在他们手中传过来递过去，被他们的手温热了。

他穿得快起来，觉得自己的手不那么笨拙了，灵活多了。

她穿得比他还快，仿佛在和他比赛。

他忽然摇了下头，无声地笑着。

“你笑什么？”她奇怪地问。

“随便笑笑。”他又摇了一下头。

“随便笑笑？笑我吧？”她疑心了。

“不是笑你，是笑我自己。”

“笑你自己？我看我们俩这会儿都没什么可笑的。”

“是没有什么可笑的。”

“那你笑！”

“那我就不笑。”

他收敛了笑容，可心里确是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他想起了在兵团时的一件事：一年冬天，男知青排到山上采石头。最初几天小伙子们个个都蛮有干劲的。后来干劲渐渐松懈下来了，泡病号不上山的一天比一天多了。知青排长每天出工前带领大家学语录：“艰苦的工作就像担子，摆在我们面前，看我们敢不敢去承担……敢于承担的，就是好同志……”天天学这段语录也不能重新鼓起大家的干劲。排长无可奈何了，去找连长请示解决问题的办法。连长指示：抽下两个男知青班，配合两个女知青班。排长一听急了，大叫大嚷：“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姑娘们能抡几下大锤？到时候完不成任务可别怪我！”连长胸有成竹地说：“你懂个屁！这叫领导艺术，以后学着点！”两个女知青班上山后，情况果然大有改观。她们掌钎，小伙子们抡锤。小伙子们的干劲，又个个无端地焕发了。还自动比赛，你一气儿抡一百下，他一气儿准比你多抡几十下，仿佛谁都想争个抡大锤的冠军。笑声也有了，歌声也有了，泡病号的也自觉上山了，劳动中友爱精神也大大发扬。结果，提前半个月超额完成任务……

往后，男知青排再接受什么苦的、累的、脏的劳动任务，排长便直言不讳地向连长提出要求：“给我两个班姑娘！”……

如果说当年抡大锤的时候，姚守义并没有意识到一个姑娘给他掌钎和一个小伙子给他掌钎，对于自己是本质上多么不同的事情，那么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一个人穿糖葫芦和有她陪着一块穿糖葫芦，他的心境可是太不相同了。近乎“艺术工作”的颇有些高雅的体验，是自然而然地在他心里产生的。

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无论一个男人在做的是一件多么乏味的事情，如果有一个并不令他讨厌的女人陪着他一块儿做，这件事就绝不那么乏味了。甚至可能恰恰相反，越是那种简单的，机械的，乏味的，仿佛没完没了的事情，越容易使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沉浸在一种忘我的，从容不迫的，内心平和而充满友善的境界。

正是这种感觉，使姚守义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妈的一个女人使你变得这么有耐性了！他暗暗嘲笑自己。眼见满满一大盆山楂似乎转瞬间剩半盆了，他不免因为刚才自己穿得太快而后悔，故意穿得慢起来，还对她说：“别急，没人监工，得保证质量。”

她抬头瞧了他一眼，又瞧瞧自己穿好的那近百支糖葫芦，不安地问：“我这些还合乎质量标准么？”

他怕被她窥破内心的“阴谋”，掩饰地拿起她穿的一支糖葫芦，装模作样看了看，说：“很好，很好。”

她笑了：“听你那话，我还以为我穿得不行呢！”

她这时的笑不再是苦笑了。

她那笑，使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内心活动要比她复杂得多，他因此而感到羞耻。

他不敢再抬头，怕接触到她的目光。她的手，却总在他的视线以内，不是左手，就是右手。他想不注意它们，眼睛又没别的地方好瞧，所以也就不管他妈的她是不是会认为他老在盯着她的手看起来没够了。她的手很小，手背的皮肤很白嫩，手指细长细长的。他不禁忆起连队里有一个绰号叫“棒极啦”的北京知青。那小子看过几本古书，承认是“文革”中抄家时弄到的。来不来就给大家哨一段。哨到女人，照例是大家百听不厌的一套：“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唇不施而朱，眉不描而黛，那双玉手，十指尖尖如笋，整个儿棒极啦！”往往在这时刻，便伸出他自己一只指甲老长藏污纳垢的手：“上烟！没烟不讲了！”……

姚守义认为她的两只手就堪称“十指尖尖如笋”了。想到这双小手不久将在大冬天里给人掌鞋，他不免觉得有点心疼。二十八的小伙子胸膛内阵阵涌起令自己难以把持的冲动，想轻轻握住那只手，放在唇边久久地亲吻。这也难怪，二十八岁了，第一回如此近便地欣赏一双女人的手。他猛地意识到，在自己心目中，原来她不唯是一个返城知青，还是一个女人！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业已做了母亲的年轻女人！他记不得是听什么人说过的了——只有做了母亲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那么她无疑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和老子面对面地坐着一块儿穿糖葫芦，他想，难怪我他妈的尽胡思乱想，今天有点不对头！

那双可爱的小手又从盆里抓起了几颗鲜红的山楂。红是红，白是白。

十指尖尖如笋。

一双玉手“把玩”着几颗“红宝石”……

他妈的如果我就亲它们一下又会怎样呢？不行！妈在家。她要是恼了，在妈面前自己太下不来台了！

“玉手”……

真他妈的会形容！他有点恨“棒极啦”，也有点恨自己。人家一心一意在帮自己穿糖葫芦，而自己却在肚子里胡思乱想琢磨人家！姚守义你他妈的真不是个玩意儿！他暗暗咒骂自己。

笋是什么样的东西呢？他这个北方人没见识过。听上海知青讲，南方人当菜吃，炒片、炒丝，还做罐头。必定很好看也很好吃。有了正式工作后一定要饱吃它一顿，请着严晓东和王志松一块儿吃，还要买几听笋罐头尝尝……他企图将思想从她的手上转移开……

她突然问：“你瞧着我的手发什么愣呀？”

他故作镇定地反问：“你在兵团没干过什么粗重的活吧？”

“没干过？你怎么知道？”

“瞧你这双手，十指尖尖如笋……”

她咯咯地笑出了声，随将双手翻过来，伸到他面前。

她那双小手布满了手心纹，那么密，那么深，像用精毫毛笔描画出来的。十指根一排厚茧，每个手指肚都有着几道细微的血口子。

他难为情了，觉得刚才自己从“棒极啦”那儿学来的奉承话对这样的一双手是大不敬，是亵渎。

“伸出你的手来！”

他默默地将自己的双手伸出来，也像她一样，手心朝上。

“有什么两样？”

他无言以对。

“脱大坯、和大泥、锄大地，三大累，哪一样粗活重活我都没少干！看手背你能看出一个人来？！”

他有些尴尬地笑着。

她慢慢将自己的双手收回，注视着，自言自语道：“这才不是一双小女孩的手呢！你小瞧我这双手，我可不小瞧我这双手。今后，我就要靠着我这双手谋生路，混个样给世人们看，也给咱们返城知青争口气！”

姚守义听了她这番话，内心里不由得对这个看上去弱小的年轻母亲肃然起敬，更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感到羞耻了。

他妈的十指尖尖……

他盯着她的眼睛，用乐观的语调说：“咱们返城知青就像这盆山楂。山楂不是越好的越酸，越酸的越好么？有一天咱们要是穿成串，再挂上糖浆，绝对变成货真价实的东西了！”

她听他说得有意思，无声地笑了，将他那双手推开去，挺认真地问：“那是不是我们每个人身上也要挨一刀，再从我们心里剔出点什么呢？”

大娘这时已将米淘下了锅，将菜切好了，见那孩子独自玩得入迷，过去蹲下，帮他们一块穿糖葫芦。

有大娘在一旁，两个返城知青不再继续说什么。

三个人一会儿就将剩下的山楂都穿完了。姚守义的父亲这时下班回来了。

大娘起身去炒菜。她围上头巾，叫过孩子，要走。

大娘诚意留她吃饭，姚守义也留，她竟腼腆起来，不肯留下。

姚守义送她走出家门，走出大院。

天黑了。没有风，却很冷，小胡同像一条战壕。远处，胡同口那盏路灯，像一个橙子挂在电线杆上。

她说：“你快回去吧，我又算不上个客人。”

他说：“送你到胡同口。”

她说：“何必呢！”

他说：“不送你一段，我心里觉着不对劲。”

他送她走到胡同口，她站住了，又说：“你快回去吧！”

他说：“要不我把这份穿糖葫芦的活儿让给你吧？你就不必撇下孩子，去跟人家学掌鞋了。”

“那算什么事！都是返城知青，一样的命运，我怎么能从你手里夺饭碗？掌鞋毕竟是门手艺，不像穿糖葫芦，到了夏天就失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来我只好祝你早日学成了？”

她微微一笑：“到时候你的鞋坏了，我给你修。”说罢弯腰抱起孩子，快步走了。

他站在那儿，忧郁地目送着她。

忽然附近响起一声口哨。他扭头看去，见一个人从一排房子的黑影中向他缓缓踱来，直至踱到他跟前，他才看出是严晓东。

严晓东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傻青，坦白交代吧！”

“坦白交代什么？”姚守义莫名其妙。

“哥们儿可全观察到了！”严晓东审问道，“那位是谁？”

“你他妈的别胡说八道！”姚守义有些生气，“她也是个返城知青，我今天刚认识她！”

“你挺有法子嘛！”严晓东用不无佩服的口吻说，“今天刚认识，不久之后便老婆孩子一块儿有了！省事儿也省了一个过程。”

姚守义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恨不得揍他。

严晓东又用悲悲戚戚的语调说：“哥们儿的出路刚有点希望，又被你未来的老婆孩子断送了！这他妈的就是命。”

姚守义双手捂住两耳，冻得缩起脖子说：“你小子到底有正经话没有？没正经话，我可要回家吃饭去了！”

严晓东从棉袄兜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张叠起来的晚报递给他：“看报。”

“大冷的天，我没穿棉衣没戴帽子，你倒让我站在电线杆子底下看报！滚你的吧！”他转身就走。

“别走！”严晓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看完了报，我自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有话到我家去说。”

“我的话不能到你家去说，你爸你妈要是听见了，准不会再把我当成你的朋友看。”

姚守义放下一只捂耳朵的手，狐疑地接过报，问：“看什么，快指！”

严晓东赶紧和他一块儿展开报：“不对，在那一面儿！”

两人将报翻过来，严晓东指着中缝的下方说：“看这启事！”

挂在电线杆上的“橙子”发的亮光太暗，报上的字太小，姚守义根本看不清。

他缩回那只拿报的手又捂上耳朵，不耐烦地说：“到底什么事？到底跟咱们有关无关？无关你干脆别说，有关我他妈的就听着！”

“有关！当然有关！大大地有关！”严晓东重新折叠起报纸，宝贝似的揣进兜里，这才言归正传：“本市师范学院师资班要招生了！一年半毕业，分配去向是本市各中学……”

“这他妈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招生要考试，我又考不上！你有把握考上你就报名吧，我才不去报考给返城知青丢人现眼呢！……”姚守义没好气地说着转身又要走。

“你敢走！”严晓东火了。

姚守义无可奈何，双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凑到嘴边哈气，搓。

严晓东摘下自己的帽子，往姚守义头上一扣，接着便脱棉衣。

姚守义嘟哝：“你别脱，脱了我也不穿，我身上不冷。”

严晓东已将棉衣脱下，边往姚守义身上披边说：“你是重点保护对象。今晚冻坏了我没什么，冻坏了你我的一切打算都告吹！”

“别他妈废话，快说！”姚守义紧裹着棉衣催促。

“好，我直话直说。咱俩的老头子，都在木材加工厂。听我老爸讲，厂里过几天要解决几个老工人的子女待业问题，名额太有限，才三四个，已经通过什么后门内定了一个。咱俩呢，是都够条件，都有指望，但也可以说都没指望。这种事儿你比我明白，往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咱俩就谁也进不了厂了！……”

姚守义听得心里竟有些暗暗紧张。

严晓东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接着说：“所以，我希望你报考。因为咱俩比起来，你上学时成绩一向比我好，抓紧复习复习，有考取的一线希望。我呢，自己知道自己，一线希望也没有。你考取了，我进厂就少了一个比条件的，估计问题不大，你上学期间，我每月给你十五元，哥们儿绝不至于有了工作，就忘恩负义！这一点你总会相信我吧？……”

严晓东不再说下去，默默期待着姚守义的回答。

他许久不做声。

严晓东又问：“你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他低声回答。

“那你给哥们儿句痛快话。”

“让我临阵磨枪？”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让我拿我的自尊心去撞大运？”

“为了哥们儿，也为了你自己，你该去撞撞你的运气！”

姚守义又不做声了。

“考上了，一年半以后就是中学教员，比在木材加工厂当出料工强多了！……”严晓东分明在敦促他下决心。

“考不上呢？”姚守义用完全缺乏热情的语调反问。

“你必须从今天起一心一意开始复习，下一个考不上誓不为人的决心。果真考不上，你算为哥们儿尽到了交情！我进厂后，月月分一半工资给你！”

“到那时我好意思要你的钱？”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忘了咱俩是不分你我的哥们儿。”

“你他妈的……这不是太自私了吗？”

“你小子别说这种话，哥们儿今天是男子汉低头折腰，求你这一遭了！”

姚守义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和好朋友拼刺刀，并且被刺刀尖逼到了一个高处的边缘。

“严晓东，严晓东，你他妈这小子可真是个好哥们儿！你他妈的这不明明是在逼着我答应么？”他盯着严晓东那张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的脸，心里骂着。

严晓东浑身打了个哆嗦，也双手捂住了耳朵，说：“别装哑巴。愿意还是不愿意，干脆一句话。”

姚守义脱下棉衣还给严晓东，用一种很情愿很乐意的虚假口吻说：“我想通了，愿意。”

“够哥们儿！”严晓东像是没听出他的话有多违心，高兴了，又说：“报考的事儿，可别当着你爸你妈卖我！那我没脸到你家去了。”

“绝不卖你。这是我自己情愿的事儿嘛！”

“也不许向别人卖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好吧。我他妈的就为你做无名义士！”

“够哥们儿！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要是有考上的希望，哪怕一点点希望，我也会反过来成全你的！你信吧？”

我他妈的有个屁希望！姚守义心中暗想，嘴上却说：“当然啦！”

“那我走了！”

“你走吧！”

呆呆地望着严晓东走远了，姚守义才怀着一种近乎被出卖了的心情转身回家。

进屋后，母亲嗔怪：“你送到哪儿去了？这么半天！”

他搪塞道：“在胡同口说了几句话。”

一家人都已吃罢了饭。父亲坐在那张双人木床的床沿上吸烟，弟弟占据了那张方桌的一角写作业。

他内心无比烦乱地往自己的床上仰面一躺。

母亲瞪着他说：“还不快吃饭！”

他朝墙翻过身去，嘟哝道：“不吃了！”

“不吃了？你在胡同口跟她说了些什么？一进家门就好像进了监狱似的！”母亲走过来推了他一把：“吃去！”

弟弟接嘴说：“插妹见插兄，两眼泪汪汪。人家那叫共同语言！”

他猛地坐起，对弟弟吼：“再耍这种贫嘴，小心我抽你！”

弟弟立刻噤若寒蝉。

母亲朝他脸上不轻不重地给了一巴掌：“你抽个试试！连工作都没有，还想在家里称二爷呀？不吃你就饿着！”一边转身去收拾碗筷，一边叨叨咕咕：“没返城，想。返城了，五大三粗的，整天价在眼前晃来晃去，又烦！”

他顶撞母亲：“那我明天回北大荒去！”

“你敢！”母亲用手中的一把筷子，使劲儿在饭桌上拍了一下。

好脾气的父亲，受到这会儿不够好的家庭氛围的刺激，终于忍不住也光火了，用那没有了手的棒槌似的腕头在床上狠狠捣了一下，大声说：“他不吃就算了，你何苦逼他吃？他要是从今以后顿顿不吃倒好了！”

儿子毕竟二十八了，虽然没有工作，但年龄摆在那儿。所以父亲的呵斥，是冲着母亲去的。从母亲身上反弹到儿子身上，使当儿子的更加觉得难以消受。

姚守义从兜里掏出烟盒来。他想抽根烟，压压心中的烦恼。只剩一根了，他将烟盒攥成一团，朝墙角扔去。

他刚将烟叼在嘴上，父亲问道：“你哪儿来钱买的烟？”

“昨天我妈给了我一块零花钱。”姚守义不由得从嘴上拿下了烟。

“好嘛，你没工作，还断不了零花钱！什么牌的？”父亲盯着他问。

“‘前门’……”

“不次嘛！你知道我抽的是什么烟？‘经济’，一毛二一盒，处理的！”

姚守义低下头去，闷不做声。他想：可不能顶撞父亲！父亲一只手挣钱养活一家四口，不容易！

“从今天起，你把烟给我戒了！”父亲的语调非常严厉。

“是……”他讷讷地回答了一个字。

母亲从外屋探进身替他说情：“打下乡的第二年就开始抽上了，你当老子的一句话他就能戒掉哇？那么容易你怎么不戒？待业，孩子心里就够窝屈的了，再从今以后不许抽根烟，还不窝屈出什么病来呀！……”

不待母亲话说完，父亲又冲母亲喝道：“闭嘴！我让他戒烟自有我的道理！”

母亲的身子立刻闪回去了。

他将那支烟丢在地上，一边狠狠用脚尖去碾，一边发誓道：“爸，你别对我妈发火，我从今以后戒烟就是了！”

父亲的脸转向他，换了一种稍温和些的口气说：“守义，我不是舍不得给你几个抽烟的钱。今天，厂领导找我谈了，厂里要解决几个老工人子女的待业问题，我和晓东他爸都是第一批要考虑照顾的对象。进了木材加工厂，还是把烟戒了好。我在厂里是从来不抽烟的。我怕你烟瘾太大，受不住厂里安全制度的约束，因为抽烟闯下什么大祸！你明白么？”

姚守义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父亲接着说：“劳动局只给了四个招工指标，内定了一个，还剩三个。可算我在内，有五个老工人提出申请。你爸是既不想托人情，也不想送礼走后门，全凭领导定。我寻思，八成没多大问题。因为我比别的老工人多一个条件，因工致残，领导可能会首先考虑照顾到我……”

姚守义问：“晓东他父亲呢？”

“论条件，也够。他母亲多年生病，他父亲的工资比我低一级。可现实情况摆着，只有三个名额。少一个比条件的，兴许有可能。但这种事比评工资还重要，谁让谁？你今晚就写个简历，明天我交给厂领导。”

他鼓起勇气说：“爸，我不想到木材加工厂去当工人。”

父亲瞪起眼睛严厉地问：“那你想干什么？总在家里穿糖葫芦？”

“我要报考师范学院的师资进修班。”他振作精神准备应付父亲的恼怒。

父亲果然脸色顿变，没有了手的棒槌似的秃腕，又使劲在床上捣了一下，霍地站起身来，吼道：“你小子返城待业，还心比天高！你是瞧不起在木材厂当工人的是不是？可你现时还靠你爸这个木材厂的工人养活你！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小子可别后悔！”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爸，我不后悔。我报考的主意已定。”

“好，好！你考，你考！你考不上，你从此再别进我这家门！”父亲气得脸腮抽搐。

“爸，你别发火，我不是瞧不起当工人的，我……”他想要替自己辩解，却不知如何辩解才好。

父亲近来脾气十分暴躁。他知道，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完全是因为他待业而烦愁的。

母亲慌慌地奔进了屋，责备他：“你考的什么师范呀？！十来年你连念过的中学课本都没再摸过一次，你不是纺线虫跟着蜜蜂嗡嗡，瞎凑那份热闹嘛！听你爸的话，快写简历！”说着一步跨到方桌前，将弟弟推开了：“写吧，写呀！”

“我不写。我一定得报考。”他固执地说。

“不写就给我滚！别叫老子瞧着你来气！”父亲连连跺脚。

他很理解父亲的心情。他觉得自己惹父亲生这么大的气，很对不起父亲。同时又觉得那么委屈，想哭。

他噙着泪，一声不吭地从自己的床上拿起棉衣棉帽，往外就走。

“守义你给我回来！”母亲扑向他，拽住了他拿在手里的棉衣。

“妈，你让我出去走走吧！我不远走，一会儿就回来。”眼泪从他眼中淌了下来。

母亲不由得松开了手。

他戴上帽子，一边穿棉衣，一边走了出去。

像个幽灵似的，他在这座城市的这条“战壕”中踟蹰而行。

“放开我！”突然他听到一声怒吼。

他站住了。朝前望，不见人。转身回看，也不见人。

他妈的出鬼了！他以为自己的神经得了毛病，呆愣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去哪儿呢？这么晚了，也没个去处。只有一个明确的意识：离开家，离开这条“战壕”，离得远远的。走到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靠着楼角或者电线杆子什么的，忘掉一切烦恼，安安静静地抽根烟。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摸衣兜，同时想到了自己刚刚向父亲发誓——从今天起再也不抽烟了。

发誓归发誓，戒了烟怎么能活下去？

还是母亲更体谅自己，强迫他戒烟，他非得精神病不可！

“放开我！”又是一声，像抗议，充满了愤怒。

这声音就发自附近。

他第二次站住，有些悚然地向两边缓缓转动着头，瞪目观察，终于发现，就在身旁，在一家歪斜的矮门前，在黑暗中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知道，那是个疯子，也算是一个返城知青。

他见过那疯子几次，也听说过关于那疯子的一些事。几年前，为了达到返城的目的，吞了一块铅。吞的方法很是聪明——用尼龙丝将铅块拴住，牢系在一颗牙齿上，然后吞下就到团卫生院拍片子，说胃疼。X光片上有暗影，竟骗过了医生，以为是癌，给开了返城必须的诊断书。在团里办妥了返城手续，没想到兵团总部又下达了一个文件，团里的手续是一级手续，还要经过师部和兵团总部复查。三道手续齐全，才能返城。结果在师部医院里，就被认真负责的医生识破了“阴谋”，返城目的终成泡影，还被在全团批判了一遭。仍不死心，用一根筷子插入耳穴，自己狠命一掌，穿聋了耳朵。聋了白聋，又受一次批判。其实那批判不过是走形式了。双耳已聋，人家批判他些什么，听不见的。于是接下来便装疯，连里也就任他疯去。再后来那疯就由似乎伪装的而相当逼真，人们终于觉得有些疯得不成体统，送他去医院检查神经，却果然是疯了。疯了，三级手续也就畅通无阻，被捆着绑着，护送回了城市，护送到了家里。自那以后，这条胡同就有了他这一个真实的疯子。

黢黢的黑暗中，姚守义看不清那疯子的脸，唯见那疯子的两眼，炯炯闪光，分明正眈眈地瞪视着自己。好像他正预备猝不及防地猛扑到自己身上，双手拤自己的脖子，或者紧紧抱住他，咬他的喉管。总之，他觉得那疯子在黑暗中炯炯闪光的眼里，似乎正向他投射出仇视，有种琢磨着怎样才能置他于死地的险恶的用心。

若是在白天，他并不至于害怕。可是在夜晚，在那疯子连吼了两次“放开我”之后，面对着那疯子的两眼在黑暗中投向自己的两束仇视而险恶的目光，他心里不由得发憷。

疯子在嘿嘿地笑。

那不像是一个人的笑。笑得那么鬼气森森，仿佛在说：看你往哪儿跑！

疯子笑得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人有时怕疯子是甚于怕鬼的。

他防范地注视着疯子的一举一动，倒退着走。他不敢转过身去走，唯恐疯子从背后悄悄扑上来拤住他的脖子或咬他的喉管。

疯子却一动未动。

只是那双黑暗中疯子的眼睛，仍眈眈地钳视在他身上，而且似乎离得愈远了，愈加炯炯闪光，愈加鬼气森森。

他就那么倒退着一直走到了胡同口，终于摆脱了那双疯子的眼睛的钳视。不知不觉，出了身冷汗。

挂在胡同口电线杆子上那盏昏黄的电灯，突然间熄灭了。

“放开我！”胡同里又传来了疯子的一声吼叫。狭窄的胡同对疯子不是一条“战壕”，倒像是一支什么乐器，通过细长的音管，将疯子的吼叫变调后传扬到夜空上，在夜空形成一种奇特的回旋。

“放开我……”

“放开我……”

余音在姚守义耳畔缭绕。

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抬起头去看那盏电灯，以为它坏了。发现四周楼房和平房的窗子都黑了，才明白全市停电了。

星星也跟往日夜晚不太一样，也仿佛一颗颗都多少沾了点鬼气似的，从高处不怀好意地睥睨着他。

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更准确地说，他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希望这个使他觉得一切都不怀好意的夜晚和以前的十一年，不过是一场做起来挺长挺累但又没多大意思的、完完全全能够回忆得清楚的梦。希望一觉醒来，是躺在自己的而不是父亲和母亲的家里。左边是老婆，右边是孩子。看看表，离天亮还早，搂着老婆再睡过去，就是搂着孩子再睡过去也是满美好的。

远处，马路上有汽车往来。路灯全灭了，车灯显得更加雪亮，如同一些个看不清形状的飞蹿着的怪兽的巨眼。

这一点告诉他不是梦。还有他身上那件仅剩两颗纽扣的兵团战士的棉衣，也告诉他不是梦。

这个夜晚不是梦。那十一年也不是梦。连是连在一块儿的，却都不是梦。没有工作。没有老婆。没有孩子。虽然正是应该有工作有老婆有孩子的好年龄，却他妈的一样也没有！

“放开我！……”

疯子还在胡同里像哨兵喝问口令似的吼叫，声调有些发抖。大概那疯子冷了吧？还是也和他一样害怕？

好冷的夜晚啊！

他又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真可怜那疯子，也有点鄙视那疯子。为什么非要作践自己不可呢？就是一辈子不许他离开北大荒，他姚守义也不会吞铅块，也不会用筷子戳穿自己的双耳！这他妈的太没出息了！北大荒毕竟他妈的不是地狱呀！

就是返城淘厕所也干——这是当年某些知青的想法，这是一种心理变态的想法。基于这种变态的想法，返城到后来对于某些知青已经不是动机，甚至也不是目的了。它简直他妈的就演变成了一种信念，一种追求，一种理想了！仿佛只要返城了，他们一生之中最最主要最最重要的事情，不，事业，便算完成了！而返城后的命运，那时他们是根本不去想的。

哥们儿，不知你们如今是否称心如意了？他竟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我姚守义返城，可不是为了淘厕所！

忽然他又想到，听人说一手推车大粪卖到农村去能值四五十块！他妈的怎么早就没想到呢？四五十块！他妈的干吗不淘大粪？！他进而想到，可能就在这天晚上，可能就在此时此刻，除了他姚守义不知会有多少返城待业知青也在动城市里的公共厕所的念头！四五十块！这他妈的简直就是一个光辉灿烂的念头！这一带附近有五六个公共厕所，一个厕所淘两车，全淘遍了就是十几车！六七百块啊！一笔巨款！

天无绝人之路！

现在需要的是行动！必要时今晚就开始！他甚至想到，应不应该在附近所有公共厕所里都用粉笔预先写下一行声明——此厕所淘大粪权已归姚守义所有。

公共厕所刺激了他的膀胱。他早就憋着泡尿呢，于是像瞎子探路似的，摸着厕所的板墙一步步走了进去。

六七百块啊！

他仿佛觉得自己衣兜里已鼓鼓地装着六七百块钱了。

他感到这个厕所对他简直比他的家还亲切！

他真想喊他妈的一句——公共厕所万岁！

突然又来电了。

胡同口电线杆子上的那盏路灯亮了，厕所里的灯也亮了，几幢楼房和几排平房的灯全亮了。四周光明了一些。

厕所里，灯下钉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毛笔字——此公厕属前进人民公社东风大队幸福二小队专淘，盗粪者罚款伍拾元！！！

三个肥胖的惊叹号表明了警告的严厉性。

他注视着那块牌子，好半天撒不出尿来……

第二天，当父亲上班了，弟弟上学了之后，姚守义才起床。

他踩着鞋后跟下了地，也不先洗脸，也不先吃饭，弯腰将头钻到床底下，拖出一只积满尘土的不大的柳条箱来。

他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堆破棉絮。他就翻起棉絮来，突然一只老鼠蹿出，逃向床底，吓了他一大跳。

母亲已将昨晚穿的糖葫芦装进两个水桶里，进得屋来，欲待他吃罢早饭吩咐他给冰棍厂送去，见他翻东找西的样子，没好气地说：“哎呀我的祖宗，你倒是在干吗呀你？！”

“找书。”他又往床底下钻。

这个家，表面看还算干净，还算规矩。床底下可就是另一个世界了：空瓶子破罐子缺口的坛子，掉跟的鞋，椅子的腿，漏了没法修的痰盂，外加一捆麻袋片，几块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的木板……他记得这些没用的东西他下乡前就存在，这么多年了母亲分明还一样也没舍得扔掉，就是不见他要寻找的书。

“书？什么书呀？”母亲好生奇怪。

“就是我上中学时学过的那些课本！”他努力使身子也钻进床底下去，竟将双层的铁床拱动了一下。

母亲顿脚大声叫道：“早就当废纸卖了！你要拱倒床呀！”

他绝望地从床底下退出身子，站起来瞪着母亲说：“妈，你什么破烂都舍不得扔舍不得卖，怎么单单把我的课本都给卖了呢？我当年不是嘱咐你要给我保留着嘛！”

“当年，当年，当年你还说要扎根北大荒呢！谁承想你又返城了，快三十岁了，还要再回头看中学课本？快洗脸吃饭，吃了饭把糖葫芦送去，领两桶山楂回来！”母亲叨叨着，转身走到外屋去扫地。

他低头瞧着打开的破柳条箱发呆。

一片棉絮微微在动，他弯腰小心地掀开那片棉絮，见是几只还没长毛的粉红色的耗子崽，活像几截刚被剁下来的、还带着神经的，女人的保养得很娇嫩的手指头。

他觉得一阵恶心，赶快又用那片肮脏的棉絮切断了自己的视线。

他突然对母亲大为恼火。什么破东烂西都留着，偏偏只把他的中学课本给卖了！他上学的时候，成绩虽然不过在班里属中等，爱护课本却是全班公认的。有一次老师还表扬过他，拿起他的课本，高举着对全班同学说：“看看人家姚守义的课本，都到期末了，还跟新的差不多。这才是念书，不是啃书！”

此后他便习惯了将自己每个学期的课本都保留起来，像一个人保留自己的立功奖状；下乡前他特意放在那柳条箱里的。

却被母亲给卖了，一册都没剩！

“还不快到外屋来洗脸吃饭！”母亲催促他。

“妈，破棉花套子你放进柳条箱留着干什么？！”他狠狠踢了柳条箱一脚。柳条箱和破棉花套是同样货色，被踢凹了一处。

“破棉花套子也比你那些课本有用！”母亲在外屋用教导的口吻大声说：“居家过日子，破东烂西值万贯！那是我当妈的一片心，给你留的！”

“给我留着干什么？给我续棉袄，还是给我续被褥？”他又踢了柳条筐一脚，又踢凹了一处。

“唉……”母亲在外屋叹了口气，不无伤感地说：“我不是指望着你早点抱上孙子嘛！那棉套洗洗弹弹，给小孩续个屁股垫什么的不是挺好的！”

听了母亲的话，他觉得那破柳条箱里，那片肮脏的棉絮之下所盖着的，不是几只粉红色的、女人娇嫩的手指头般的耗子崽，而是一个赤裸裸的、正在蠕动着小腿小胳膊的婴孩。

难道我姚守义要是有了儿子就用这类破烂东西作襁褓？

他这一怒真非同小可！

他用脚尖将柳条箱盖挑起扣上，复加一脚，恶狠狠跺将下去，那玩意儿就报销了。

母亲听到这番大响动，奔进里屋，骇然道：“我的小祖宗！你要败家呀！”

“我就是要败败这个家，谁让你把我的课本都给卖了！”当儿子的内心里那种种忧烦愁怨，此时都变成气恼，嚣张地对自己的母亲大发作起来。

姚守义他是有点歇斯底里了！他一步跨到床头，双手握住上下床的支铁，使足劲往后一拉，就将双层铁床从靠墙壁的地方拉开了两尺多。床下那个对母亲说来很重要的“仓库”的“门”仿佛被敞开了。

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了，他要由着性子为了他的中学课本对母亲实行报复。他的胸膛像一只高压锅，而他那些中学课本不过是米粒。虽然是米粒，但它堵塞了高压锅的喷气阀，所以他觉得自己的胸膛顷刻就要爆炸了。

他挤到那两尺多宽的墙壁与床之间的夹缝中去，弯下腰抓起一只还带有什么商标的空瓶子，高高举起，狠狠摔下。

啪的一声，瓶子粉碎。

母亲尖叫道：“你疯啦？！”

“我叫你留着！”又一只空瓶子被摔碎。

紧接着，一只破罐子碎了，一只破坛子碎了，第三只空瓶子碎了……

“我叫你留着！”他一边机械地抓起，摔碎，一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叫你留着！”——啪！

“我叫你留着！”——啦！

“我叫你留着！”——啪！

转眼间，瓶子、罐子、坛子的碎片遍布满地。

母亲懵懂了。母亲呆呆地瞧着对自己一向很孝顺的儿子，不晓得他为什么对那些空瓶子破罐子之类发这么大火。

生了锈的破暖瓶壳被摔到了墙上，撞扁了掉在地上。

破鞋——棉的、单的、皮的、布的、塑料的，一只接一只，手榴弹似的，接二连三从里屋飞到外屋。

“守义你是疯了呀！……”母亲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安，脸色都变白了。

儿子却分明进入了一种机械运动的亢奋状态。

他脸色发红，出汗了，双手捧起了一只不小的坛子。

“别……”母亲慌忙上前制止。

迟了。

一声重响，坛子碎成几片，满坛子的咸菜撒在各种碎片之间。咸菜水溅到了他身上，脸上。也溅到了母亲身上，脸上。十几个咸萝卜疙瘩，朝三面的床底下滚去。

他顿时清醒了。

母亲惊骇至极地望着他。

他看着自己由性子一顿发作的结果，缓缓地将脸扭向了一旁。

母亲撩起衣襟，默默地拭着脸上的咸菜水。

母亲慢慢弯下腰，用手去抓咸菜，抓起了，一时又不知该放何处。

母亲无声地哭了。

母亲的眼泪使儿子感到了无比的羞愧。

他望着母亲的满头白发，懊悔不及。

他走到外屋，拿了一个小盆进来，蹲下身，也去捡咸菜。

母子俩都默默地捡着。

他知道，母亲腌这一大坛子咸菜肯定费了不少事。放在床底下，是目前舍不得吃，留待开春以后，缺菜的月份内，全家人顿顿下饭吃的。

母亲的眼泪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滴落在小盆里。

咸的东西混合在咸的东西之中。

再也抓不起来了，再也捧不起来了；一大坛子咸菜，变成了小半盆。

“给我，我去洗洗……”母亲侧转着脸说，并不看他。

他将小盆无言地递给了母亲。

母亲一手接过小盆，另手解开一颗斜襟扣襻，从衣内兜掏出卷钱，也不点数，仍侧转着脸，塞给他后，低声说：“妈兜里就这些钱了，你拿去买几盒烟吧，别再当着你爸的面抽了。”

他低头一看，全是毛票。

他发现母亲手上在流血，无疑是刚才捧咸菜被碎瓶片划破的。

“我说过我要戒烟！”他将那卷钱替母亲塞进衣兜，从母亲手中拿过小盆，放在桌上，拉开抽屉，翻出一截白布条，为母亲缠手上的伤口。

他不知母亲是在用怎样的目光瞧自己，是宽容？还是谴责？

他没勇气抬头看母亲一眼。

母亲仍在默默流泪，泪水一滴又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他替母亲包扎好了手，仍没勇气抬头，也没勇气从母亲面前离开，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真想说：“妈你打我吧！”

真想说，却不知为什么说不出口。

母亲轻轻抓起了他的一只手，那卷钱又塞在他手中了。

“妈知道你返城后因为待业心里憋屈得慌啊！烟要是能解你心里的忧烦，你就买去吧……”

他猛地抬起了头：“妈，我不，我……”

他从母亲眼中看到的是充满怜悯的目光。

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抱住母亲的身体，将脸埋在母亲肩上，像个受了许多许多委屈的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这么大的人了，快给我闭嘴！”母亲推开了他，“还不赶紧打扫打扫地上，来个人成什么样子！”说着，拿起小盆，到外屋去淘洗咸菜。

他刚拿起笤帚要打扫，严晓东来了。

“你们家这是怎么啦？”严晓东诧异地问，站在里屋门外，进不得屋。

“守义他帮着我搞卫生呢，那些破东烂西的，早就该摔巴摔巴扔了，留着没用，还占地方……”

母亲替儿子搪塞着。

“有你们家这么搞卫生的？”严晓东大为怀疑，一双眼睛粘在姚守义身上，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

姚守义装作只顾打扫的样子，低着头，不让好朋友看到自己的脸。

严晓东也不再问什么，从外屋墙角拎起垃圾桶，帮着姚守义打扫。

所有那些碎片，装了满满一桶。

姚守义拎起桶去倒，严晓东说：“挺沉，我和你一块儿拎。”

他也不拒绝，两个好朋友合拎着桶一块儿出去了。一气儿拎出胡同，拎到垃圾站，倒了之后，他正要拎起空桶，严晓东一脚踏在桶底上，瞪着他：“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呀？”他佯装不懂。

“都是你摔的？！”严晓东逼问。

他默不作声。

“趁大爷不在家，对大娘发火？！”

“我妈把我的中学课本全卖了……”姚守义嗫嚅地回答。

“卖了你就对大娘发火？！居然还摔起东西来了，你要反教呀？我替大娘教训你！……”严晓东说着，一把从姚守义头上扯下帽子，往姚守义头上使劲抽打了一下。

“你自己还有脸哭！”又是一下。

严晓东是真生气了。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自己的好朋友欺负老母亲的行为。

“我没哭……”他抬起一只胳膊护着头。

“那这会儿就叫你哭！”严晓东手下无情地用帽子往好朋友头上抽了第三下。

他疼了，也急了，朝后跳开一步，大声说：“你小子他妈的别过分，别仗着你是哥们儿就横三竖四的！我为课本发火，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你才跟我妈发火！”

严晓东眯起眼睛盯了他半天，冷言冷语地说：“原来如此，你昨晚嘴上乐意，其实心里并不乐意，是不？”

他见好朋友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辩白：“我要那样，是王八蛋！”

严晓东却认真起来，说：“告诉你守义，我昨晚对你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求你替我严晓东着想是假，鼓动你报考是真！我父亲昨晚让我写份简历和家庭情况，我压根儿没写！哥们儿是觉着你还有几分可能，希望你比哥们儿出息点，并没安小心眼儿！也绝不会与你争着比着进木材加工厂！你听明白了！”说罢，将帽子朝姚守义怀里一扔，扭身便走。

姚守义接住帽子，戴在头上后，叫了一句：“晓东！……”

严晓东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姚守义望了他的背影很久，叹口气，拎起空桶怏怏地回家去。

回到家中，发现自己的床上放着五盒“大前门”，几册中学课本。

他将烟一盒一盒并排着压在褥子底下，拿起几册中学课本翻了翻，想：晓东晓东，冲着你对哥们儿的一片真心实意，我也要豁出去撞撞大运！

母亲拿着一封电报跟进里屋，递给他：“你出去这会儿工夫送来的，哪儿来的？”

他拆开电报看了一眼，坐在了床上，一声不吭。

“是你妹来的吧？”母亲猜测地问，期待着他的回答。

他点了点头。

“出了什么事儿？你怎么不说话呀？急死个人！”

“她后天要回来探家，让接站。”

“探家？是就她自己，还是三口一块儿回来呀？”

“三口一块儿回来。”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母亲旋转身子，环视着屋里的三张床，自言自语：“往哪儿睡呢？往哪儿睡呢？一个个都是大姑娘大小子的了……”

一张本市晚报，在无数返城待业知青心中唤起了各种各样的幻想。

姚守义去报考那一天，报考表已经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发光了，据说发了一千五百份。可是，仍有数千名没获得报考表的人不肯离去。他们几乎都是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他们从三楼走廊东头的招考办公室门前排到长长的走廊西头，顺着楼梯排下二楼，再从二楼走廊西头排到东头，排下一楼，排出楼外，围着一幢大楼绕了两圈，排向一条甬路，从甬路排向操场……似乎有头无尾。

招考办的人几次走出来，在走廊里大声宣布：“同志们，同志们，不要再排了！报考表已经发完了呀，你们就是排到今天夜里，排到明天早晨也白排啊！……”

没一个人走。

“只招收一百五十名啊！一百五十名你们听清楚了没有？可是我们印了整整一千五百份报考表，不算少了呀！十比一的录取名额呀，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还是没一个人走。

男的，女的，年龄都在二十六七岁至三十几岁之间。从他们身上都能一眼便看出知青的特征，或者是衣服，或者是裤子，或者是鞋，或者是帽。他们都在以耐久的沉默，期待的表情，恳求的目光，希望感动某一位上帝，发给他们一份报考表。他们更多的人，其实并无准备，也无自信，和姚守义一样，不过想碰碰自己的运气。这是在他们返城之后，社会第一次公开赐给他们每个人的权力和机会，谁不想碰碰自己的运气呢？虽然，在教育界，中学教师们牢骚满腹：工资低、待遇低、操心、吃粉笔末子，有时还要受学生们的气，“臭老九”的帽子还未彻底摘掉……但作为一种工作，对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来说，却是命中的“上上签”！他们渴望获得一份报考表的情形，使人联想到解放前灾荒年间大户人家施舍的粥棚前的万千饥民！

一九七九，一九八〇，这是十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两千多万返城待业知识青年的命运和前途堕入彻底渺茫的时期，是整整一代人沦落街头的时期。哪一座城市有返城知识青年存在，哪一座城市便笼罩着积怨、愤怒和骚乱不安。

“即使考上了的，毕业后也只发大专文凭。上学期间，没助学金，没宿舍，走读；而且毕业后的分配去向，是条件很差，教学质量很落后的学校……”

那个“招考办”的四十多岁的、秃顶的男人，一次次从办公室走出来，嗓子已经劝说哑了，已经不知道再继续劝说些什么话才好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力图表明，这里没有能够被感动一下的上帝，期待下去是愚不可及的毫无意义的。

而他们，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却固执地、坚决地，苦心孤诣地幻想着今天一定要感动谁，感动什么。

这是两种根本无法相互谅解，相互妥协，相互调和的信念和目的之间的冲突。

“我对你们讲了几次，讲得明明白白，难道是对牛弹琴吗？”秃顶男人的涵养终于崩溃。

一双双眼睛向他投射出了敌意的目光。

“出言谨慎点啊，我们可是还没开始发火呢！”

一个声音平淡地说。

这句话潜在的威胁足以使一位将军打个哆嗦。

秃顶男人品味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楼内楼外，两千多名期待者倘若开始发火了，情形会怎样，他那并不迟钝的头脑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

他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用道歉的语调说：“大家别生气，大家千万别生气，我刚才那句话用词不当，实在错误，非常错误，我向大家赔礼，赔礼……”一边说，一边连连鞠躬。

他不是将军，所以那句话在他身上起到的效果，也就大大超过一个哆嗦。

在他的腰又一次躬下去又一次直起来时，一个小伙子走到他跟前，挺礼貌地问：“我们原谅您了。您是招考办负责人？”

“多谢，多谢，不是，不是……”

“那么您就进办公室去喝杯茶，抽根烟好了。”

“我不会抽烟……”

“太遗憾了！抽根烟在这种时候绝对必要，您看我不是正在抽吗？”

小伙子向他举起了夹着半截烟的那只手。

差不多所有的小伙子都在吸烟，走廊里烟雾弥漫。

这种烟雾在镇定着比他缺乏涵养的众多人的情绪。

更浓的烟雾从楼梯像一片制造舞台效果的冷气似的弥漫上来。

二楼和一楼的期待者们，所期待的已经不仅仅是报考表，同时也在期待着三楼发生点什么事。

楼外，甬路上和聚集在操场上的期待者们，也正期待着楼内发生点什么事。

似乎哪怕发生点什么事，他们今天也不算白来了。

那个小伙子，从兜里掏出半盒烟，慷慨地塞到秃顶男人手里，一边向办公室推他，一边诱导地说：“不会抽，学吧！第一口有点呛，第二口有点迷糊，三口四口之后，你就不会再打算出来劝我们了！……不过，麻烦您把负责人请出来……”

“这……”

秃顶男人，就如此这般地被推进了办公室。

并没有谁觉得好笑。

待业是一种特殊的训练，它能僵化人面部的笑肌，使人变得严肃。

几分钟后，一位剪短发的，五十余岁的微胖的女人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不是待业者，可脸上的表情比待业知青们更严肃。这倒并不能说明别的，只说明她不乐意露面。

他们看到了这一点，也理解。

“我就是负责人。”她从容不迫地说，双手叠放在衣服最下边一颗纽扣的位置，声音很亮，一位善于应付局面的女人。

“我想，我们刚才那位同志，已经向你们讲明白了，我没必要重复他的话。作为我个人，很同情你们，我要对你们说的，只有这句话。”

还是刚才那个小伙子走上前去，依然用那么一种非常之礼貌的口吻问：“亲爱的大婶，对您的同情，我们表示十二万分的、最最由衷的、最最真诚的感激。”

“亲爱的大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请问，印了一千五百份报考表是不是？”

“是的。”

“那为什么只发了半数多，就告诉我们全发完了呢？”

“你有什么根据？”

小伙子指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我是八百二十七号，却没得到报考表。”

他衣袖上果然用白粉笔写着“827”。

他转身指着另一个人的衣袖：“看，八百二十八……”

依次指下去：“八百二十九、八百三十、八百……”

这个情况分明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她默默思忖着应该怎样回答才有利于自己，也有利于既成事实。

“你家里大概没有知青吧？”一个姑娘挑衅地发问。

她用目光寻找说这句话的人，寻找到了那姑娘，沉着地回答：“有。我的独生女儿。”

她们彼此盯视着。

“你女儿显然早就得到一张报考表了吧？”

“我女儿在北大荒被荒火烧死了……”为了向他们证明她不是在扯谎，她随即补充道：“我女儿是三师十四团二十八连的，叫郝秀娟……”

沉默。

一阵长久的沉默。

投射到她身上的，种种不信任的、不满的、敌对的目光，渐渐发生了质的变化。

姑娘讷讷地说：“请原谅。”

“没什么。”她将脸转向了大家：“你们还有什么要求我回答的问题吗？”

他们又能要求这个女人，这位母亲回答什么呢？

她明明什么也不能给予他们。

那个小伙子，内疚地说：“我刚才对您的称呼，有点，有点……”他忽然从双手上扯下线手套，将一双手举给她看：“我认识您女儿，我们在一个连队……”

一双被火烧伤过留下了难看的疤痕的手。

她看了他那双手一眼，宽容地回答：“不必解释，我都理解。”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那个秃顶的男人又走了出来，拿着几张报考表，觉得自己功比天高似的大声说：“我从废纸堆里又寻找到了这几张，现在我来分发……”

无数只手伸向那几张报考表。

他的话尚未说完，已手中空空。

许多人互相争抢，走廊里顿时大乱。

更多的人抢到的是半张，或者是一角，一条……

二楼和一楼的期待者们，以为三楼终于又开始发报考表了。既然三楼先行混乱起来，他们还遵守的什么秩序呢？于是他们洪峰似的从楼梯涨上了三楼，于是这整幢大楼仿佛顷刻颤动起来。混乱之声传到楼外，使楼外的期待者们，一个个如同进攻冬宫的阿芙乐尔巡洋舰的英勇水兵，一往无前地直朝楼内冲去……

混乱两小时后才平息，归功于三卡车武装警察。没有发生正面冲突，当这所大学的校园里重新恢复了宁静之后，只不过在那幢楼的外墙上留下了一条用报纸写的标语——还我报考表！

它被警察中队长不以为然地撕掉了。

他对几个部下说：“完事了，我们可以撤了。”

然而他想错了。

他太不了解返城待业知青们了。

他们认为自己有理由要求获得的东西，而最终竟没获得，并且受到了驱赶，他们绝不甘罢休。

何况他们认为自己有理由要求获得的东西是太多太多了。岂止一张纸！那张纸不过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他们失去的一切。他们总是要以某一种形式向社会表示出他们的索还心理的。不是在今天，便是在明天。返城后，他们还从未像这一天这么人数众多地聚集在一起过。这是情绪的聚集。

遗憾的是，警察中队长的头脑里并没有产生这个绝非无关紧要的念头……

第八章

“今天下午，返城待业知青们在师范学院聚集闹事，你们市委领导们听说了没有？”

在姚玉慧家中，吃晚饭的时候，她的母亲向她的父亲这样问道。

“哦？……”父亲端着饭碗一怔，立刻追问：“多少人？”

“两千多人。”母亲一边回答，一边夹了一筷子豆芽拌在饭里。

父亲缓缓放下了碗，又问：“知道为什么吗？”

“什么也不因为，就是要闹点事儿呗！”母亲说着，又夹了一些豆芽拌在饭里，细嚼慢咽。

父亲额头上现出了三道深深的皱纹。

弟弟和妹妹不在家，晚饭桌上缺少了许多话题。三个人从一开始端起饭碗就各自埋头吃饭，没交谈什么。也许母亲仅仅是因为不习惯这种饭桌上的沉默，才随口引起了一个话题。

显然，这个话题给父亲带来的并不是轻松愉快。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吃了？菜不对口味？我吃着这豆芽阿姨炒得不错！”

父亲仿佛没听见母亲的话，额头上的皱纹更加深了。

姚玉慧觉得很有必要对母亲的话加以纠正，说：“爸爸，妈妈刚才讲的不符合事实。不是他们想要闹点事，实在是事出有因。”

母亲吃完了那碗饭，正欲盛汤，刚伸手去拿瓷勺，听她这么说，将手缩回来了，瞧着她问：“因为你也是返城知青，就要替他们辩护吗？”

父亲对母亲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然后注视着她，期待她接着说下去。

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定会使母亲更加不高兴。

但她还是想说。

于是她说：“印了一千五百张报考表，结果只发了半数多一点，其余的不知发到何处去了。返城待业知青们对此提出质疑……”

“这有什么可提出质疑的？”母亲打断她的话，与她进行辩论似的说：“招考对象，包括返城知青，但不限于返城知青！以什么形式发，发给哪些符合年龄条件的人不一样？再说，就是一千五百张报考表全部都发给了你们返城知青，不还是只录取一百五十名吗？能解决二十多万返城知青的就业问题吗？……”

姚玉慧不愿同母亲展开辩论，不做声了。冷静想一想，她觉得母亲的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一百五十对于二十多万说来，无疑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这很不一样。”始终沉思默想着的父亲终于开口了：“返城知识青年们，应该有更多的机会获得各种途径的就业机会。你是教育厅的干部，有义务向教育厅反映这件事，请教育厅派人调查这件事，有什么错误，要严肃纠正！”

“怎么？这意味着市长同志对我们省教育厅的指示吗？”母亲顿时沉下了脸。

“我是市长，当然管不了省教育厅。既然这次招考是省教育厅进行的，引起了全市那么多返城待业知青的不满，我这个市长，总还有向省教育厅提意见的一点权力吧？”父亲不动声色地说。

母亲一下子站了起来：“那就请你这位市长同志郑重其事地提书面意见，明天派你的秘书送到省教育厅来！”

“完全可以。”父亲的语气也强硬了。

“你！……”母亲难以承受地瞪着父亲，一时说不出话，突然推开椅子，两眼盈泪地离开了。

桌旁只剩下了父女俩。姚玉慧内疚地望着坐在对面的父亲。她非常后悔，觉得父母之间的不快，完全是由于自己的话引起的。父亲则对于母亲的离去无动于衷，站起身若有所思地踱来踱去。

父亲终于止步，向她侧转身，盯着她问：“你怎么比你母亲知道得还具体？”

她诚实地回答：“我今天到师范学院去了。”

“去干什么？”父亲追问。

她犹豫片刻，依然诚实地回答：“我也想报考。”

“你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和我，或者和你母亲商议一下呢？”

“我不愿和你们商议。”

一句更加诚实的话。

她想：无论父亲听了我的话多么不高兴，我今晚都要对父亲说实话。绝不用半句假话欺骗他！她早就盼望着能有一个机会，向父亲敞开心扉地长谈一次了。返城后，她常常感到，自己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种种不协调的因素。起初她以为这是由于自己过于敏感。后来经过细心观察得出了明确的结论——不是。妹妹有一次无意识地对她说：“姐，自从你返城后，咱们家饭桌旁的笑谈少了，母亲无忧无虑的时候少了，爸爸吹黑管的时候少了，倩倩来的次数少了，哥哥待在家里的时候少了。我呢，向爸爸妈妈撒娇的时候少了。怕惹爸爸妈妈烦！”妹妹的话更进一步证实了她得出的结论。

她在北大荒的时候，确信全家人中，母亲是最爱她的。因为母亲给她写的信最多，每一封信都很长，从工作到生活，从身体到个人问题，甚至包括女性的生理卫生常识，方方面面，周周到到，每一封信中都充满了一位有知识有文化的母亲对自己女儿的深爱。那时她常想，要是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能天天待在母亲身边多好！母亲肯定会将自己当成一个小女孩去爱的。兴许还会引起妹妹的嫉妒呢！如今终于返城了，终于生活在母亲身边了，她所切身感受到的，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从她踏进家门的那一时刻起，她认为母亲就是将她当成一个难以嫁出去的老姑娘看待的，而不是什么小女孩！关于小女孩的一切一切的想象，原来不过是她自己编织的美好而天真的童话！她顶不能忍受的，就是母亲不失时机地用“个人问题”折磨她。是的，她简直认为，谁与她谈她的个人问题，谁就等于是在无情地折磨她。好比有一个人经常用手指甲刮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使她难以忍受一样，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以至于这个人只消伸出手指，作刮什么的微小动作，她就要立刻捂上耳朵。她明白，如果她在一年之内不能找到一个被女人们统称为“丈夫”的男人，母亲就会觉得她是这个家庭之中一个不成体统的成员。两年之内也不能，母亲就会觉得她不但不成体统，而且有碍观瞻了。三年之内还不能，母亲就会觉得她的存在简直是家庭的羞耻而厌弃她的。不，我绝不会在家里生活三年之久的！她常这么想。她已暗暗下了决心，一有工作，就离开家庭。她宁肯去住任何单位的女工集体宿舍，不管条件多么低劣！她不明白，儿子难娶，母亲们心里会觉得负疚；女儿难嫁，母亲们心里会感到烦愁。这乃是所有母亲们的通病，这乃是母亲们对自己女儿们特殊的责任感的质变，是母爱对儿子与对女儿们不同的演化。有时她真想高声对母亲嚷叫：“我的‘个人’问题，与你有何相干？没有男人爱我，难道是我的罪过？！”

弟弟原本也是非常爱她的。记得有一年春节前，她写信告诉家里，因为种种缘故，不能探家了。弟弟回信中写道：“我一定去北大荒，和你一块儿过春节！”她要再回一封信，打消弟弟的念头。可信还没写，弟弟一天下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了。那时弟弟还没转业，弟弟一见面就对她说：“姐，我只有半个月的假。全家人中我最想念的就是你！所以我宁愿不在家里过春节，也要到北大荒来和你一块儿过春节！我早就想知道我的姐姐在北大荒是怎样生活的了！如今我终于可以亲眼见到了。往后我一有机会，还要到北大荒来看你！……”弟弟给她带来了许多衣物、好吃的东西和营养品，使她又激动又感动地搂抱着弟弟哭了……

可是返城不久，她便狠狠打了弟弟一记耳光。就是那一记耳光，伤了姐弟之间的感情。她却并不后悔，因为弟弟侮辱了她。

那天，她在家里烦闷得闲待不住，就离开家，到公园去看冰雕，接着去看电影。电影没看完，又离开影院到江边去独自徘徊了许久。

回到家中，刚走入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弟弟就推开了她的房门，连门也不敲一下。

弟弟手指夹着香烟，身子斜靠门框，望着她，似乎有什么话欲对她说，又希望她能够看出这一点，主动找个话题与他交谈。

她当时却不愿与任何人交谈任何话题。她觉得身体很疲惫，更准确地说，是精神很疲惫。

她扭头看了弟弟一眼，皱起眉说：“别在我屋里抽烟，我讨厌烟味！”

她这句话，实际上等于对弟弟下了逐客令，虽然她并没有这个本意。

弟弟倒也未表示出明显的不悦。恰恰相反，弟弟竟认为她那句话也算是一个话题，走至她跟前，笑道：“姐你干吗对我这么反感呢？”

她说：“我反感的是烟味！”

弟弟说：“你自己明明也抽烟嘛！我有好几次发现你背着爸爸妈妈偷偷抽烟了！”

她不愿再多说什么，就翻过身去，闭上眼睛佯装睡觉。

弟弟绕到了床这边，继续站在她跟前说：“姐你怎么忘了，我昨天不是叮嘱过你，今天我的一些朋友要到家里来认识认识你，和你谈谈吗？你也答应了。可是今天人家都来了，你却不在家，让我的朋友们白等了你两个多小时！……”

她不睁开眼睛，也不说话，希望弟弟立刻离开她的房间，使她心里感到安静一会儿。

弟弟却接着说：“姐，你知道社会上有些人如何议论你们返城知青么？说你们是狂热的一代、缺少文化知识的一代、自作自受的一代！说你们的命运并不值得同情，是历史对一代红卫兵的惩罚！说许多入了党，当过领导者的女知青，是‘卖身党员’，‘卖身干部’，是用肉体换取政治资本的女性，找老婆都不能找你们这样……”

不待弟弟说完，她猛地跃起，狠狠扇了弟弟一记耳光！

弟弟捂着脸，吃惊地看着她。

她愤怒得胸脯大起大伏，一指房门，喝道：“你给我出去！你今后再对我说这类话，我就把你当仇人！……”

弟弟的手仍捂在脸上，向房门退去。退至门口，站住了，大声说：“姐，我记着你这一记耳光，爸爸妈妈也没打过我耳光！难道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安排我的朋友们和你认识和你交谈吗？就是要让他们了解你！让他们知道他们耳闻的那些话不对！我姚明辉的姐姐就不是那样的女知青！可你打我！……”

从那一天起，一个多星期内，弟弟不跟她说话。

她并未向弟弟赔礼认错。弟弟说的那些话应该还以一记耳光！虽然弟弟的愿望是良好的，但那些话已像盆脏水泼到她心里去了，不是良好的愿望所能冲刷干净的。

只有妹妹对她的爱一如从前。没增添什么新内容，也没减少什么旧内容。因为全家人中似乎只有妹妹尚未觉得应该对她这个姐姐尽什么义务。无论是替她物色能做姐夫的男人，还是为她而企图向别人证明什么。也只有妹妹对她的爱使她感到更亲近更自然。既不必惭愧，也不必报偿。但却不属于她所真正需要真正渴求的感情。

感情——在这方面她还能产生什么奢望呢？唯愿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而已！还会有谁呢？还寄托于谁呢？……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父亲，心里在暗暗说：爸爸，您今晚与我认真交谈一次吧！放下您的一切工作！我多么希望您能真正理解您这个已过了三十岁生日，还没有工作，也没有希望嫁出去的女儿啊！……

父亲走到了她身旁，低头凝视着她，问：“为什么不愿和我们商议？”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呢？因为她觉得自己在城市这个巨大的棋盘上，不过是一个还没刻上字的棋子而已。她将是什么？她无法预想到。不错，她可以成为走“田”的“象”，走“日”的“马”，走直线的“车”，隔子飞跃的“炮”，但这样她就得依靠父母的手去移动自己！只有作“卒”，作“兵”，她才是她自己。十一年之中，虽然很难，虽然也受人摆布过，但生活的道路，毕竟是自己走过来的！由普通知青，而班长，而排长，而副指导员，而指导员，而教导员。她不愿丢了自己，成为握在父母手中一个举棋不定的棋子。一个当过教导员的女儿的自尊心，无法接受如此被动的现实！

她刚愎地回答父亲：“因为我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就不再是女儿了？”

“是女儿。但也是一个女人了。”

“你得到报考表了？”

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她今天到师范学院去得非常早，所以侥幸获得了一张报考表。往校外骑自行车时，在一条甬路上，有一个人低头走在她前边。她不断按铃，那人却不让路。不知是耳聋，还是装听不见。结果她撞倒了那人，自己也随车摔倒在雪地上。两人爬起后都欲发火，却同时认出了对方。那人是姚守义。

她对他并无好感。在徐淑芳的婚礼上，他给她留下了一个“帮凶”的印象。她顶憎恶协同别人作恶的人。

所以她理直气壮地问：“在你听来，自行车铃声是音乐吧？”

他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说：“对不起，我没听到任何声音，这座城市对我像他妈的一片大沙漠！”

她的心为之一动，因为她也颇有同感。

她扶起自行车，推着走了几步，忍不住站下，回头又问：“你也来报考？”

“碰碰运气。”

“得到报考表了？”

“运气被别人抢去了！”

“有把握考上吗？”

“什么意思？取笑我？”他怒目而视了，大声说：“我不信这么多返城待业知青都是有把握考上的！你取笑我也就是取笑他们大家！”他抬起手臂，朝聚集在操场上的人群一指。

“你误会了……”她想解释。

“我和你有什么误会？你过去是教导员，如今是市长的女儿！我过去是臭知青，如今还是臭知青！等你当了什么科长处长的时候，老子说不定仍是个无业游民呢！没工夫和你闲扯淡，分道扬镳吧！”

他转身往另一条甬路大步走去。

“站住！”她猛喝一声。

他扭头看着她，用嘲讽的语调说：“教导员同志要开始教导人了么？别忘了老子现在是党政军三不管！”

她推着自行车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掏出折得方方正正的报考表，塞在他那件兵团黄棉袄的两颗纽扣之间。他那件破而脏的黄棉袄也只剩下两颗纽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冷笑着说：“市长的女儿在好善乐施吗？”

“机会均等，生活才算公平！”她一说完，就跨上了自行车……

“为什么又点头，又摇头？”父亲不解地问。

“得到了报考表，但给别人了。”她低声回答，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说：“既然已经给别人了，也就不必沮丧懊悔。你不要因待业而烦恼，我和你妈妈不是都对你保证过么？会为你安排一个理想的工作的。你不是缺少机会，而是缺少耐心！”

她在心里对父亲说：“爸爸，我明白这一点。我太明白了！与任何一个返城知青相比，我都是拥有最多机会的人。你和妈妈为我创造的种种机会！机会多了，人就没有了失去机会的遗憾，同时也就没有了自己捕捉到并把握住机会的感奋和自信！我可以自己捕捉到的机会在哪儿呢？在哪儿啊！……”

父亲也是这么不理解她。

她想哭。

“爸爸，我是不是不应该返城？三十岁了，还让你们为我分心！”她仰起脸望着父亲，是在问父亲，也是在问自己。

“别这么想，爸爸妈妈对你有责任。你妈妈考虑的不过只是你的就业问题。我是一市之长，要考虑二十几万返城知青的就业问题啊！二十几万……”

父亲也叹起气来。

她有些怜悯父亲了。她知道，仅仅就这二十几万返城待业知青，也足以使父亲感到市长不好当了。

她侧着头，将脸贴在父亲手背上，又喃喃地说：“爸爸，今天晚上都是我不好，让您和妈妈产生不快了。可是我真希望您作为我的父亲，作为市长，不但能理解我，也能理解所有的返城待业知青，我们一个个都生活得太累了……”

父亲的手一动不动地放在她肩上。

父亲说：“我们的国家也累了啊，我们的党也累了啊，十年动乱是过去了，把我们的党和国家搞得精疲力竭。可紧接着，党和国家又开始向历史还债了！历史的债，是无法拖欠的。拖欠得越久，越是难以还清。市委已经召开过两次会议专门研究返城待业知青的安排问题了。不是两千，不是两万，而是二十多万，加上近几年没考上大学的初中生高中生，三十来万啊！哪一个常委也提不出良好的方案……”

父亲原来也是这么需要理解！

她那欲对父亲彻底敞开的心扉，关闭上了。

父亲的手从她肩上放下了，说：“我还有些工作，去替我向你妈妈赔个礼！”

她极想留住父亲，恳求父亲再陪她坐一会儿，再与她谈些什么，但又不忍侵占父亲的时间。

父亲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匆匆离去了。

饭厅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这个家此时真是静极了。全家人都各有各的事，除她而外。

眼泪从她眼角淌了下来。

她仍坐着不动。饭厅也罢，她自己的房间也罢，都是一样的寂寞，一样的无聊，一样的无所事事。妹妹借来的那本《简·爱》，她已再不愿去翻了，许多段她都能背下来，“简”也安慰不了她了。

阿姨悄悄走了进来，撤去盘子碗，一边抹桌子，一边说：“你妈妈让你到她房间里去一下。”

她转脸拭去眼泪，缓慢地站起身，很不情愿地来到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坐在一只沙发上，她走过去坐在另一只沙发上。她看了母亲一眼，看出母亲刚才分明也哭过。是因为父亲当着她这个女儿的面对母亲的抢白？还是因为她这个女儿当着父亲的面对母亲的顶撞？

她低下了头。

母亲用向下级交代工作的语调说：“玉慧，我要和你谈的是你的工作问题，你要认真听着。”

从前她自己也曾用这种语调跟许多人谈过话。那些人不但认真听，有时还要用笔记。

“为了你的工作妈妈已经分了不少心。你父亲是一市之长，不便出面去办，对你的责任全落在妈妈身上了。可是真办起来，也并不那么简单……”

母亲的口吻中包含着委屈。

我并不愿依靠你们。她想，仅仅为了今后不再听到这类话，我也不愿依靠你们。

母亲接着说：“你在兵团，不是一名普通知青，是一位教导员。相当于处级，和妈妈一样的级别。可是对于你们返城知青，兵团的职务是不予承认的。如果妈妈破例按你在兵团的职务为你安排工作，不是不可以，但肯定会引起闲话，名不正言不顺的，你自己今后也不好处理种种关系。如果给你安排一个一般的工作呢，那太容易太简单了，可妈妈又会觉得内疚，觉得并没有对你尽到一位母亲的责任……”

原来母亲因为她这个女儿曾是一位教导员，内心里竟产生了如此的苦衷，这又是她完全没想到的！看来教导员的职务和老姑娘的年龄一样，对于母亲都成了精神上的心理上的负担。她不唯不应该是一个老姑娘，甚至也不应该曾是一位教导员了！

“你在认真听么？”

她点了一下头，表示听得很认真。

“所以呢，妈妈想，你应该具有一种什么学历，一个文凭；哪怕大专文凭也好。所以呢，妈妈就为你要了一张报考表……”

妈妈长妈妈短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小女孩，全没当成一位曾是教导员的女儿看待，但却对她曾是教导员这一点那么重视！

她突然想哈哈大笑。

母亲起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递给了她，复又坐下。

她一看，正是一张师范学院师资培训班的报考表。

“你还不知道，这个师资班，是专为解决一批干部子女的就业问题才招考的。将来的分配去向，也不是什么中学。同样都是返城知青，对干部子女么，应该优先考虑。他们的父母们，在十年动乱中挨过整，他们又和许多平民百姓的子女一块儿受过苦，不优先考虑他们，优先考虑哪些人呢？总不能让他们返城后，仍和许多平民百姓的子女一样待业吧？这也是落实干部政策的一个方面啊！……”

她呆呆瞧着那张报考表出神。

“据我估计，今后的社会趋势，学历和文凭是相当重要的。有没有学历和文凭，将会成为提拔干部的一条重要原则。你们这一批干部子女的名单，早已交到招考单位去了。一百五十名，不多不少。所以你们注定是要考上的，不论成绩如何。两年后，你们有了文凭，社会上的返城知青待业问题，也不像目前这么严重了，各个单位各个部门的新老干部，也需要调整需要充实了，你们的安排去向，也就更不成其为问题了……”

当年的知青教导员，听了自己母亲的这番点拨，愈加发呆发愣。母亲不愧是多年的干部处处长，眼光远大，为她铺就了一条将来通往领导岗位的道路。两年后，她自己也当上某个局干部处的处长，想必是不无可能的。但是，她一点儿也不感到欣慰。

母亲见她那种淡漠的样子，问：“你怎么不说话？不愿意？……上学期间对你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你可以照样解决个人问题……”

她仿佛又听到了手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看着母亲问：“既然是这样性质的一个师资培训班，为什么还要在报上公开登招考启事？”

母亲反问：“不公开登启事，那不成秘密培训班了么？”

她心中可怜起今天亲眼看到的那许许多多返城待业知青来，包括像姚守义那样只不过想碰碰运气而已的人。他们全都被蒙在鼓里，不自觉地扮演着可悲的陪衬角色。而真正的主角们，除了她自己，是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今天也出现在那种大场面之中的。可母亲还说他们聚众“闹事”！警察们还前往驱赶他们！在他们之中，可能就有不少是她那个营的战士。她仿佛又看到了他们那一张张脸和一双双眼睛。为了获得一张报考表，他们期待了三四个小时之久！他们谁不是对考上这个“师资培训班”满怀着莫大的希望或侥幸的幻想？他们的脸上尽是渴望！他们的眼中尽是恳求！她也想到了姚守义，重新咀嚼和品味着他说的那些冷言冷语。也许，因为她“恩赐”给了他一张报考表，此时此刻，他心里仍在感激着她。而他一旦知道，她所“恩赐”的，不过是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他会作何想法呢？今天那两千多名报考者，一旦全都了解了这个“师资培训班”的内幕，他们又会作何想法呢？他们是很容易重新聚集到一起的一代人。如果他们由于受了欺骗由于愤怒而重新聚集起来了，这座城市，就休想安定了！

母亲是无法猜测到她心里正在想些什么的。

母亲不慌不忙地又说起来：“当然，妈妈还是希望你能考得好一些，起码应该争取及格。分数太低，判卷的人是会笑话的。传出去，也不太光彩。所以呢，妈妈给你找了一位家庭教师，在这十来天内，帮你温习温习初中课程……”母亲的口吻中，流露出对她这位女儿居功表德的意味。

在没有了解到这个“师资培训班”的内幕之前，她也像姚守义一样，将它看成一次机会。她也怀着种侥幸心理，怀着种幻想，要碰碰自己的运气，并决定开始埋头温习中学课程。考不上，也毕竟算自己为自己作出了努力。

但此时此刻，她对这个“师资培训班”愤恨极了！

她一声不响地站起来，默默盯视着母亲。

“玉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说话呀！”母亲急了。

她想大声喊：“不！……”望着母亲那种十分迫切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母亲毕竟是在为她这个女儿尽着自己的责任。何况“师资培训班”绝非是母亲策划的，母亲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母亲只不过是像她这样的一百五十名特殊的返城待业知青们的母亲中的一个罢了。

门铃响了。

母亲站了起来，肯定地说：“他来了，就是我为你找的那个家庭教师！”

阿姨去开了门，引到房间里一个年轻人。

她不由得上下打量着他，见他一身灰色。灰色的布料中式袄罩，灰色的布料长裤，袄罩比外裤新，因而颜色深些。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好像一刷子灰色从领口直刷到裤角，由深而浅；黑皮鞋久未打油，黑围脖末端脱线，黑框眼镜，黑重的眉毛，分明来此之前刚刮过脸，瘦削的脸颊发青。浓密的头发早就该理了，看那不经常梳的样子，不是因为舍不得。

他手中拿着帽子，矜持地站在门口。

母亲不疏不近地介绍道：“这就是小张。”

“张复毅。”他看了她一眼，不卑不亢地说，随即将脸转向别处。虽然他尽量显出很大方的样子，姚玉慧还是觉得他的神态有些拘谨，甚至有些不自然。似乎他不是来做家庭教师的，而是不太情愿地来相对象的。

别担心，她有点玩世不恭地想，我是个独身主义者！

“这就是我女儿。”母亲又说，还作了一个无比郑重的介绍的手势。

她觉得母亲的神态中也有某种不自然的成分。大概是因为有一个尽管当过教导员但却需要补习中学课程的女儿而感到羞惭吧。

她存心连头也不对他点一下，只是漠然地望着他。

“玉慧，你们今天先随便聊聊，明天开始吧！……”母亲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前，从眼镜盒里取出眼镜，戴上后，又拿起了一张报纸，走回来，款款坐在沙发上，就看报。

“请到我的房间。”她对他说，走在前边，引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请随便坐。”她仍不看他，径直走到窗前，背对他望着窗外。

外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一层水雾。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往窗上写字。写出的竟是“北大荒”三个字，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仿佛有一种神秘的意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使她不能够忘记自己生活过十一年的那片广袤的土地。“北大荒”三个字，渐渐被顺着笔画流淌的水雾模糊了。她不由得将额头紧贴在窗上，感到了一股凉意直沁心肺。

有好一会儿工夫，她把那个张复毅忘了。她想象着自己是在一条清凉的幽静的小河中游泳，就是营部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只有北大荒的小河，才那么清凉！那么幽静！

“可以在你的房间里抽烟么？”他问，那口吻就好像问一个卖菜的——“让挑么？”

她转过身，见他仍站着，反问：“你为什么不坐？虽然我是主人，你是客人，但你是老师，我是学生啊！”她的语调中流露着明显的嘲弄。多半是自嘲，也在嘲弄他。由于他的到来，使她和母亲之间的可能是一场非常严峻的冲突没有发生。为此她想对他说几句感激的话，又想说几句使他大扫其兴的话。她认为严肃的冲突不应避免！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你让老师坐在地板上么？”

她的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摆在床边，睡觉时放衣服。椅背上还搭着她换下来的一件衬衣。除了那把椅子，再没有为客人预备的坐物。母亲曾说过，要给她的房间里添置一套沙发，嫌家具店里的沙发样式不好看，没买，决定雇人做。

她脸红了，走到椅子跟前，扯下衬衣塞到枕头底下，搬起椅子，放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他将椅子搬到门旁，正襟危坐，像个严肃的守门人。

“你可以抽烟，还可以往地板上弹烟灰。”她坐在床上，以研究的目光注视他。

“不胜感激。”他掏出烟，从容不迫地抽了起来，还将手绢铺在双膝上，往手绢上弹烟灰。

她站起身，说：“我给你去取个烟灰缸。”

“多此一举。”他说，“我的烟灰，我要带走。”

这句话无论怎么品味，都不够友善。

“是我母亲……迫使你来的么？”

“没有人能够迫使我做不情愿的事情。”他的话中隐含着一种傲慢无礼。

“那么，是情愿的啰？”

“是。”

“我使你大扫其兴了吧？”

“什么意思？”

“市长的女儿并不如花似玉，而且早已失去了妙龄芳华。”

她怀疑他的“情愿”，是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为动机的。母亲和他串通一气，以帮她复习功课为借口，实则是在导演他“凤求凰”也说不定。可他又为什么显得那么高傲呢？是演技？还是性格？她冷笑着，暗想：活该扫你一大兴。

他对她的话无动于衷，用平静的语调反问：“一元一次方程的几种解法，你还记得不？”

“忘了。”

“因式分解呢？”

“忘了。”

“最大公约数和最小公倍数的求法呢？”

“忘了。”

他耸了一下肩膀，依然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我来之前，想的是市长女儿起码还应该记得初一的课程，却并没有想到市长女儿的年龄和容貌。现在我不得不坦率承认，我很失望。”

她反唇相讥：“而我知道，在年轻漂亮的姑娘们面前，男人们总是努力掩饰起自己对她们的失望的。”

“谢谢教给我一条生活经验。那么你还记得什么？”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这真使我感到安慰。看来你在中学时代对物理比对数学感兴趣。”

这时，从弟弟的房间传来了弟弟的朗诵之声：

你是音乐，为什么悲哀地听音乐？

甜蜜不忌甜蜜，欢笑爱欢笑，

为什么你不愉快地接受喜悦？

要不然，你就高兴地接受苦恼？

……

弟弟的声音使人听出来，他在明显地装腔作势。不知他何时回来的。

“停！你要朗诵，不要大喊大叫！要有抑扬顿挫，要表达出情感！要像我这样朗诵……你是音乐，为什么……像含着眼泪轻轻地诉说……为什么？……”

倩倩的声音，一点也不能算是“轻轻地诉说”，听来使人想象得到她在比弟弟更加装腔作势。

“你别打击我的情绪好不好？连于导演都说我有朗诵天才！”

“他那是奉承，因为你是市长的儿子！”

当姐姐的冲出房间，在走廊高喝：“你们都给我停止喊叫！家里不是话剧团的排演厅！”

她走入房间，见他蹲在地上，用一小片纸认真仔细地拾烟灰。

她双臂抱到胸前，低头看着他，几乎是用恨恨的语调问：“带回去做药引子吗？”

他将撮起的烟灰放进手绢，像放入金沙一般，然后站起，又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说：“市长家的地板应该一尘不染。”

她离开他，又走到窗前，靠窗台站着，仍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望着他说：“无论我考得如何，即使交白卷，也必定是一百五十名被录取者中的一个，这一点你知道吗？”

他怔住了，一时不能理解她的话。

“所谓‘师资培训班’，不过是在目前情况之下，为返城知青中的一百五十名像我这样的干部子女提供的理想就业途径，这一点你显然也不知道了？”

“真的？”

她点了一下头。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又问：“真的？”

她又点了一下头。

他猛转身朝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一定要让全市返城待业知青中所有的报考者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你不能这样做……”

“我一定要这样做！”他说罢，走出了房间。

弟弟也送倩倩从房间走出来，见他那种匆匆而愤愤的样子，绅士风度十足地向他鞠了一躬，故作歉意地说：“对不起，我的朗诵打扰你给我姐姐复习功课了！”

他站住，用嘲讽的语调问：“那么刚才是你在大喊大叫啰？”

“难道你连起码的欣赏水平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连起码的朗诵水平也没有。朗诵和喊叫是有本质区别的。听着……”

于是他镇定地朗诵起来：

假如我的爱只是家门的孩子，

那荣华一去，它就将失去爸爸，

它将被时间任意处理，

随同恶草，或随同好花被掐下，

不，它建立在远离偶然的所在，

面对含笑的富贵，它不会凋残。

在使人愤懑的摆布之下，它也不会倒下！

……

他朗诵完，又说：“莎士比亚的诗不是为后人练嗓门而写的。”

弟弟冷笑道：“怎么，你还想再兼任我的朗诵辅导教师吗？”

他平静地回答：“如果你母亲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我可以考虑。”

倩倩涨红了脸，插嘴道：“我们根本不喜欢你朗诵的这首诗！”

他不屑地看了那瓷洋娃娃一眼，一字一句地回答：“好诗总是被少数人所喜爱。”

当姐姐的，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俄罗斯大剧院包厢里的贵妇似的，无动于衷地观看敞开的房门这小小舞台上进行的话剧。

她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她无法忍受这一切一切！

大生日蛋糕、三十支小蜡烛、褐色的细高跟的皮靴、大杂院的婚礼、婚礼上的花圈、徐淑芳手腕动脉流出的鲜血、“师资培训班”、这个叫张复毅的家庭辅导教师、莎士比亚的诗……

她想大声哀求：“给我安静！……”

“话剧”仍在演下去。

弟弟：“我提醒你，比你更狂妄自大的人，在我们家里也比你更懂得点礼貌。”

他：“非常遗憾，我来之前，忘了把礼貌戴在头上，却把高傲揣在兜里了。”

弟弟终于失掉了绅士风度，怒吼起来：“你他妈的立刻从我们家滚出去！……”

“多谢你使我领教了市长家的礼貌家风。”他将一只手插进衣兜，仿佛在攥着他那完整无损的高傲，一转身从容不迫地下楼而去。

求求你们让我安静吧……她心里哀求着。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候，临时工郭立强，也在为考取“师资培训班”而复习功课。不过他复习的不是初中课程，而是高中课程。虽然招考启示注明，各科考题绝不超过初中范围，他还是要求自己以考大学的准备和信心踏入考场。

天气确是一天比一天转暖了。城市像一匹乏透的马，在冬春交季的最后日子里打滚。等它一跃而起，抖尽残雪，就会变成可人的春姑娘。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是好季节，普遍的人们都在以好心境期待它。

它带给郭立强的却是失业的警告。春天一到，他就得重新加入二十余万返城待业大军的行列。他的“合同”至四月为止。

必须考取“师资培训班”——这是最后防线。

他的机会是二十块钱买到的，外加一块半新的“上海”牌手表。

报考那一天，他没有得到报考表。他是最后一批被治安警察们赶出师范学院的报考者之一，师范学院的铁栅大门随即被关上。两名治安警察一左一右伫立门内，都以一手握着悬在腰际的警棍。

报考者们一个个悻悻然散去。

他站在一棵大树下，仰望着参差的树枝，好像从澡堂子里出来的人发现衣服全被偷走了一样不知所措。

一个报考者大声问他：“哥们儿，从树上找着报考表了？”

他没心思开玩笑，也不愿看对方一眼，低下头默默走了。

“等等。”对方追上他，和他并肩走着，试探地问：“一张报考表对你非常重要？”

“你无法想象有多重要。”此刻他希望向一个人诉说，否则，他觉得自己的心理是太难以平衡了。

“我卖给你一张怎么样？”对方站住了。

“卖？……”他也不由得站住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对方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向他展示了一张报考表。

“多少钱？”他的心怦怦激跳，恨不得一把就将那张报考表抢过来。

对方向他伸出一只五指分开的手。

“五块？”

“五块买运气？难道刚才你没看见几个返城的老姑娘为一张报考表如何抢作一团？”

“五……十块？……”

对方点了一下头，用友好至极的语调说：“我得到这张报考表也不容易，三更半夜就来守在报考处门外了。我并不想考，想考也考不上。不过是动了点脑筋，估计到了一张报考表的价格。你别朝我瞪眼睛，这是城市把我逼得这么无耻。”

“我只有二十块。”

“我这是转卖运气，二十块您太占便宜了！”对方折起了那张报考表，欲揣进兜里。

“你卖给我！”他抓住了对方那只手腕子。

“哥们儿，你要是打算抢，就抢抢看。抢不去，我还是那个价——五十块！”对方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他不打算抢，也明知抢到并不容易，不得不放开了对方的手腕。

“二十块就想买好运，太抠门儿了吧？”对方嘟哝着，将报考表奇货可居地揣进兜里。

“可是我只带了二十块！”他恨恨地说。

“记住这个教训吧。要买好运，兜里就该多带点钱。”对方几乎是完全站在同情他的立场上说话，还叹了一口气，好像为他感到非常遗憾非常惋惜似的。

“我把棉袄脱给你！”

“像你这样的棉袄，我们家有四件：我哥哥一件，我一件，我弟弟一件，我妹妹一件。我们家是兵团战士之家，如今是待业者之家。”对方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接着说：“哥们儿，别把我想得太坏。作这种交易，心不得安宁。这勾当一个人只能干一次，所以我得卖个好价。”说完，有所不忍地转身而去。

他也跟着跑下去了。

他默默地跟随在人家身后。他觉得自己像一条狗，脖子上拴着无形的铁链，一端攥在人家的手中。

他的命运在人家衣兜里，他自己衣兜里则只有二十块钱。人家说得不无道理——好运二百块、两千块也不算索价过高。

“师资进修班”——未来的中学教师。对他来说，不可能再有比这更好些的命运了！

他默默地，身不由己地跟随着人家走。

假如对方说：“你跪下，我给你这张报考表！”

他是会毫不迟疑地跪下的。

可对方不是一个无赖。对方不要他跪下，也不要他的黄棉袄，对方只要他多给三十块钱。他能体谅一个家庭有四个待业知青，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境地。他可怜自己，也可怜对方。

他只有违反理智地，不甘心地，默默地，身不由己地，狗一样地跟随着对方。

如果真是一条狗就好了，他想。扑上去，用牙齿和爪子撕破对方的衣兜，叼住那张报考表就跑！

走至三孔桥，对方不从桥上过，从桥旁的陡坡跑下去了。

“你为什么跟着我？”对方在桥洞中站住，回转身，防范地瞪着他。

他说：“你刚才还给了我最后一线希望。”

“真打算抢？”

“是。”

“好吧。被你抢去，我认了。”

“我抢来了，也要给你二十元。”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你抢吧。”

“我真抱歉。”

“别不好意思，这样对我们都更公平。”

于是，他们便在桥洞中角斗起来。这两个返城待业知青，为了一张实际上毫无价值的报考表，变得像狮子般凶猛。他们都尽量避免在角斗中打伤了对方，也都不甘失败，所以这场角斗就很持久。他们都没有什么角斗的本领，所以这场角斗就没有什么精彩可言。他们都不喊叫，都很文明。不抓头发，不拤脖子，不踢，不咬，不施计谋，不下毒手。甚至也都不急于取胜，唯希望在持久的角斗中消耗尽对方的体力而已。这是两个人的文明的生存斗争方式。一会儿这一个将那一个按在地上，一会儿那一个又将这一个压在身下。翻滚在一块儿后，谁都没能够站起来过。郭立强有好几次就要将自己的一只手伸进对方装报考表的衣兜了，对方每次都是在这时将他翻压在身下，重占上风。地上的冻土被他们的大头鞋跟蹬起了一层，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当他又一次将对方压在身下后，一辆卡车从桥上驶过，一阵黄土落下，眯了对方的眼。他趁机将报考表抢到了手。

他迅速跃起，跳到一旁，将报考表从领口塞入贴身的衬衣中了，然后紧了一格皮带，防止它掉出来。当他确信万无一失，也不可能再被对方夺走后，才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帽子，用帽子拍打身上的土。

他一边拍打，一边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仍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上，满脸是土，双眼还紧紧地闭着。

对方的一只手，缓缓地向一个衣兜摸去，又向另一个衣兜摸去。那只手，连同那条手臂，软弱无力地从身体上滑下，伸展着。

他看见那只手紧紧地抓了一把土。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强盗。

他立刻走过去扶起对方，用手拍打对方身上的土，然后捡起对方的帽子，替对方戴在头上。

对方请求道：“你给我吹吹眼睛。”

他就给对方吹眼睛。

眼泪从对方眼中淌了出来。

“好点么？”

“好点了。”

对方擦眼泪，那张脸立刻变得很肮脏。

他从兜里掏出了二十块钱，低声说：“真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方推开了他的手：“我说过，被你抢去，我认了。”

对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站住，从地上捡起什么，回头望着他，又说：“你的表，接住。”将表抛给了他。

他接住表，呆呆地望着对方走出了桥洞。

表，一块半新的“上海”表。他刚才竟忘了自己还有一块表。

“等等！”

对方又站住，转身望着他。

他走到对方跟前，羞惭地说：“我刚才忘了我还有块表，真的。”边说边将表和二十块钱放入对方衣兜，拔腿便走。

走出很远，他听到对方喊：“哥们儿，祝你交好运，榜上题名。”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方还站在原处。

又一辆卡车从桥上驶过。

他心中十分感激刚才他和对方翻滚在一起时从桥上开过的那辆卡车的司机……

而在这个夜晚，这个时候，他感激的是从他手中得到了二十块钱和一块半新的“上海”牌手表的那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中的一个。

对方给予他的可是一个命运的转机。

两年后他就可以成为一名中学教师了！

他对生活不再有过高的要求，他相信自己能够成为一名好教师。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不论教哪一科他都能够胜任。政治除外。

他很后悔没有问那个给予他这种命运的待业知青伙伴的姓名和住址。这时他想：如果我那块表不是一块半新的“上海”牌的，而是一块崭新的，“欧米茄”牌的，或者“罗马”牌的，带日历的，那才公平啊！……

无家可归的徐淑芳一直“客居”在他家里。

对于同院的邻居们说来，他和她究竟以一种什么关系相处，是个难猜的谜。他们怀着种种好奇，想从她脸上破译谜底，但她却很少迈出他家的门。他们偶尔在院子里看见她，她便立刻低下头，像自惭形秽的麻风病人一样逃进屋去。他们想从他脸上获得信息，满足好奇心。可他脸上既没有新婚后的和美表情，也没有蒙受奇耻大辱的可怕阴云。他一如既往，对所有的邻居都很礼貌，很客气，见面一如既往地称呼他们“大爷”“大叔”“大娘”“大婶”……只有从郭立伟脸上，他们才获得一点反馈。这个当弟弟和当小叔子的，常常以一种警告的目光回敬邻居们好奇的目光。那种目光的含意是——谁若敢议论我们家，我就对谁不客气！于是好奇的邻居们得出结论——她——依然是他们家的人。但邻居们总还不免觉得，在那兄弟俩歪斜的家门内，经历了婚礼那一天的花圈事件之后，居然还能进行着正常的、安静的、平和的生活，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在那扇歪斜的家门内，处境最尴尬，最难堪，内心世界最复杂的，并不是郭立强，也不是他的弟弟郭立伟，而是既合法又不被承认的新娘子和嫂子徐淑芳。一张结婚证书，以我们共和国的庄严法律的名义，将她和这兄弟俩组合在一个家庭之中。而那架在婚礼上被烧毁的花圈，以一个，不，它代表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的情绪和心理，无声地发出道德的呐喊，全部诋毁了那张结婚证书的法律力量。普遍的良心是普遍的道德的基础。这个古老而无懈可击的逻辑，时常使她独自悲哀地暗想：不仅仅是一个王志松，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都会谴责我，唾弃我，包括他。他虽然在重新收留她之后待她以礼，但他内心深处肯定是极其蔑视她的，毫无疑问他已收回了对她的爱情。对于爱情，礼貌是比仇恨更加彻底的决裂。没有人启发她，她全凭一个女人的本能悟到了这一点，这是女人无师自通的箴言。它用看不见的文字刻在女人的心上，没一个女人对此是“文盲”。

兄弟俩都上班后，她独自“留守”在他们的家中，尽一个名副其实的“看家婆”的种种义务。她常怔坐床边一两个小时之久，陷入无解的沉思默想和无边的忧情苦绪。而在他们下班之前，她给他们做好饭，烧好洗脸水。吃过饭，兄弟俩都从不在里屋多耽留一分钟。一道门槛，隔成她和他们的两个领地。

一天早晨，她梳头时，头发一缕缕地脱落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从镜中看到了自己青白的头皮，所剩无几的稀疏的余发，像伪装草率而拙劣的尼姑的头。她被自己那种样子吓住了，手中拿着木梳呆若顽石。镜中的她那双惊愕的眼渐渐盈满泪水，镜外的她却在心里对自己说：徐淑芳徐淑芳你不要哭！即使你变成了一个怪物你也不要哭！你要刚强你要刚强……

他恰恰在那一时刻走进屋里，仿佛从她身上发出了一道无形的闪电，将他击得倒退了一步。她立刻弯下腰，捡自己落在地上的缕缕头发。捡完了，她已没有力量站起身来，也没有力量抬起头来。她竟手中抓着自己的落发瘫坐在地上了……

当她的意识从一种麻木的状态中挣扎出来时，他们早已离开了家……

那天晚上，当他们回到家里，见她头戴一顶旧的单军帽，那是弟弟的，不知她从哪里翻着的。

这几天，郭立强开始复习功课，每天晚上才不得不进入里屋。他和她，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桌前。一个悄无声息地两眼瞪着某处发呆。一个聚精会神地看书，演算，吸烟。他将闹钟定了时，到十点，铃声一响，他便立刻走到外屋去，不再进来。

昨天晚上，他刚走到外屋去，又要进里屋来取放在桌上的烟。

她却已经将里屋门插上了。

并不是为了防范。不，绝不是！防范他？她连这样想也没有想过，何况她是没有任何理由防范他的，因为法律已经宣告了她是属于他的女人，她自己对于这一点也是认可了的。何况这是他的家，她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随时进里屋。

她立刻给他开了门。

他走进来后，说：“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我……”她像严重侵犯了别人的权力似的，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烟便走。走到门口，转身望着她又说：“我明天一定去找他，一定让他来接走你……”

“不！……”她叫喊起来。仿佛一个孩子听到大人威吓地说，要让魔鬼将自己带到一个什么十分可怕的地方去。虽然他的话中毫无威吓的成分……

此刻，她仍像前几天晚上一样，呆呆地坐在床边，凝视着鞋尖。这双猪皮皮鞋还是在婚礼那天开始穿的，穿后一次也没打过油，已经很肮脏了，还沾有她的血滴。

她心里却在暗暗祈祷那闹钟的铃坏了。她感到无比孤独，仿佛是坐在一条小小的木舟上，木舟漂荡在被暗夜笼罩的汪洋大海中。有他在眼前，她似乎感到那种咄咄逼人的从四面向她压迫而来的孤独减少了许多许多。虽然他每天晚上一走入里屋，便坐到桌前去，直至离开不看她一眼，不跟她说一句话。她还是觉得他的存在对她意味着可以朦胧望到的彼岸。

她祈祷那闹钟的铃坏了。

它的弦上得很足，走动之声清晰有力，到十点，铃准响。

那时“木舟”上又只剩她自己，“彼岸”也将随之消失。

她简直已无法忍受晚上十点以后的孤独。

真正置身在一条小小的木舟上，飘荡在被暗夜笼罩的汪洋大海中的人，是多么希望和另外一个人为伴啊！哪怕是仇人！仇人的存在所造成的威胁也比那样一种孤独所造成的恐惧小些。

何况他不是仇人，他是她的“岸”。虽然朦胧，但存在着，代表着陆地。他是她所能望到的唯一地平线。

她祈祷闹钟的铃坏了。

她不祈祷自己脱落的头发重新生长出来，却一遍又一遍暗暗祈祷闹钟的铃坏了。

它的弦又上得多么足啊！它的走动之声又多么清晰有力啊！

嚓、嚓、嚓……

这声音冷酷无情。

一到十点，它准响。

她诅咒那有节奏的“嚓嚓”声。

她祈祷闹钟的铃坏了。

她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将头伏在手臂上，夹在指间的一截烟还燃着。她以为他不过是那么休息一会儿，见他许久都一动也不动，才断定他是那么睡着了。这几天内他明显地消瘦了。她从内心里对他涌起了一种怜悯之情，和一种深深的羞愧。她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任何一点慰藉，连一个女人能够带给一个男人的起码的慰藉也没带给他。她只不过是他的一种负担，也许仅仅是一种道义上的负担。这想法如同老鼠嗑木箱一样啃咬她的心。

她慢慢站起来，轻轻走到他身旁，从他手指间抽出了那截烟，捻灭在烟灰缸里。她俯视着他的头，他的头发浓密而蓬乱。他的脖子很粗壮，由于头微垂着，显示出有韧力的曲线。她想：他真是一个男人啊！一个男人有着这样的脖子，是绝不会在生活面前轻易低下头来的。

她又俯视着他夹过烟的那只手。那只手又大，又厚，虎口的肌肉凸起。虽然放松着，却使她感到，在睡梦中用力一握，也肯定会将什么坚硬的东西握碎。

这只手曾爱抚过她。一个女人被这样的一只手所爱抚过，便永远也不会忘记有着这样一只手的那个男人。当这只手以前握住她的手时，她便从内心里产生要求被爱的强烈渴望。当这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时，她每次都不能够不闭上眼睛，不能够不像孩子似的偎在他怀里。尽管在那一时刻，她心中也无法忘掉“王志松”这个名字。但自己对自己良心的谴责不过成为渴望爱抚的心理要求的变奏序曲。是的，她那时所渴望所要求的，不是去爱，而是被爱，仅仅是被爱。也许由于他有恩于她，也许由于他是那种不肯过多流露温情的男人，也许还由于其他许多她弄不明白的原因，使她内心里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了她对他的感情。这种感情仿佛被篱笆围住的羊儿，仿佛永远只能在一个极有限的范围内活动。

但是此刻，她内心里忽然萌发了一种微微的波动。她极想抱住他的头，亲吻他的头发，亲吻他的脖子，亲吻他的手。女性的心从被爱的摇篮中觉醒了，恰恰当她不再被爱的时候觉醒了。她一旦觉醒她便不再满足仅仅被爱。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需要去爱。那么需要强烈地爱一个男人。这种冲动萌发得那么突然！使她的心理毫无准备，那道无形的屏障一下子便被突破。咄咄逼人的仿佛从四面包围着她的孤独，压迫得她的心灵无依无傍。它带着一股深厚的柔情一股猛烈的激情一种急切的全部给予的愿望，要主动地报答地偿还地不顾一切地贴紧跟前这个男人的心！它使她整个人像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一样！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脖子，他的手。

这时，闹钟的铃突然急促地响了。

他猛地抬起头，有些惊异地瞧着她。

她立刻下意识地缩回了那只手，慌乱地放在胸前，接着放在桌子上，随后藏在衣角下，并用另一只手隔着衣服紧紧握住了那只偷了东西似的手。

她嗫嚅地说：“我……见你睡着了……还夹着烟，就……替你把烟掐了……”她感到自己的脸像靠近了烧红的火炉，被烤得灼热起来。

他不再瞧着她，止住闹钟铃，合上课本，站起身来。

她悄悄退回床前，又如先前一样坐下去，同时垂下头。

他转过身时，问：“你为什么不同意我去找他？难道我们的关系……可以这样长久维持吗？”

她不回答。

他又说：“我等待着你回答呢！”

“不……”她依旧低垂着头。

“为什么不？更痛苦的不是我，也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你不必去找他，让我自己去找他吧！”她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恳求恩准的目光望着他。

“我担心他会伤害你。”

“他不会的。”

“那你明天就该去找他。”

“明天，我……做不到……”她又垂下了头。

他注视了她一会儿，不再说什么，大步走到外屋去了。

她顿时又感到那种咄咄逼人的孤独从四面向她包围过来。仿佛别人看不到的冰凉的水，渐渐没及她的双腿，没及她的胸，就要使她陷于灭顶之灾，她感到窒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在他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去。桌上摆着一面小圆镜。她瞧着镜子，慢慢从头上摘下了那顶旧的单军帽。

苍白而憔悴的脸，稀少得可怜的头发，一个伪装得又草率又拙劣的病尼姑的形象。

她目光呆滞地瞪着“她”。

命运，命运，你把我变成了这么丑的样子，我也绝不向你屈服！王志松，王志松，总有一天，我会具有勇气去找你，当面对你说，我无过！……

她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轻轻拿起小闹钟，将上铃弦的旋钮拧了下来，揣进兜里。思忖片刻，又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打开了小风窗，从窗口扔到外面去了。

外屋，兄弟俩在说话，她注意倾听着。

“哥，从明天起，你别去上班了。”

“那怎么行！临时工，三天不上班就除名。”

“要不我替你去干？我跟厂里说说，领导会同意的。”

“你的腿不好，怎么能干得了那么重的活！”

“再有几天你就要参加考试了呀！”

“不行！”

“哥，你一定要听我的！你一定要争取考第一。这不是全国高考，捣鬼的名堂多了！考第二第三，别人把你顶替下来，你也没处讲理去！……”

“别说了，快睡觉吧！”

她走到外屋去，对他说：“你应该听立伟的话，明天开始，让我顶替你去上班吧！”

“你？……”他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坚决地说：“不行！……”

她比他更加坚决地说：“如果你不同意，明天我就离开你的家！”

“去找他？你早该如此！”

“不去找他，去流浪！去讨饭！”

这时，外面传来宣传车的广播声：

“全市公民请注意，全市公民请注意，市公安局颁布特殊治安令，从明日起，晚十点以后，行人必须随身携带工作证件。对可疑者，公安人员有权进行盘查或者拘留……”

广播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各街道委员会，各派出所，要对返城待业知识青年实行认真严肃的注册登记，各影院，剧院，广场及其他公共场所，严禁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以任何理由举行任何形式的聚会……”

郭立伟从吊铺上探下头对哥哥说：“昨天中午有三个返城待业知青，拎着一个手提包闯进了市劳动局局长办公室，把手提包朝局长的办公桌上一放，从里面取出一个炸药包，逼着局长亲自给他们开介绍信介绍工作，否则他们就要点炸药包……”

“结果呢？……”郭立强低声问。

“局长给他们开了介绍信。他们得意洋洋地离开劳动局，在马路上被公安人员铐上手铐逮捕了……炸药包是假的……”

啪哒！

三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是风将里屋的小风窗关上了……

肉体承受不了的，心灵能够支撑着；心灵承受不了的，肉体却无法分担。这种时候，沉重的劳动，对人意味着变相的解脱。两种负荷加于一人，人就分不清哪一种负荷属于肉体方面的，哪一种负荷属于心灵方面的。这是文明的现代人拯救自己的古老而原始的方式，人类至今还想不出比这种方式良好却又比这种方式更有效的另一方式。

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压在徐淑芳背上，她那虚弱的身体没走出几步就被压倒了，幸而没被压伤。她爬起来，去抱那木箱，抱不动。几双脚在木箱四周站住了：穿翻毛皮鞋的，穿大头鞋的，穿棉胶鞋的。

她因为自己被压倒了而感到无比羞耻，没有勇气抬起头来。

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感到了那只手的宽大和分量。她执拗地又抱那木箱。它像有一个底座深埋在地下，纹丝不动。

那只手抓住她的腕子，毫不费力地将她拉起来，轻轻扯到了一旁。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怜悯地瞧着她，摇了摇头。

“帮我放到背上吧……”她苦苦地请求。在北大荒，她曾扛着一百五十斤重的装满麦种的麻袋上过四级跳板啊！力气，生活曾给予她几乎等同男子的力气。如今生活又把这样的力气从她身上收回去了。就像一个大人捉弄一个孩子，在孩子被骗下深坑后，却将梯子从坑中撤走了。生命所给予人的一切都是有限量的。人在孩提时代就失去了的，可能一辈子都失去了。人在青春年华付出太多的，以后在这方面就贫乏了。如果她早已懂得这个生命的哲学，她当年就不会被一种近乎自我摧残的劳动热情所促使而不惜以耗损血肉之躯去获得表扬了，可她当年不懂。“徐淑芳劳动积极肯干。”一句这样的口头表扬，会使她心甘情愿在某种最沉重的劳动中活活累死。生命总是在人不懂的时候收回它给予人的宝贵的一切。

那高大魁梧的男人弯下腰，用一只手抓住捆绑在木箱上的麻绳，拎起便走，像拎一只空木箱。

另外三个男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她。

她呆呆望着那个拎走木箱的男人的背影，一动也不动。更准确地说，是想动而不能动。羞耻感像一根无形的钉子，从她头顶穿下，将她牢牢地钉在那个地方了。那一时刻，她是多么自卑，因为自己是一个女人而自卑。如果可能，她愿求助于某种神明或巫术，将她立刻由一个女人变成一个男人。哪怕变成世界上最丑的男人，她也感激不尽。只要能使她变成一个有力气的男人就行！力气，力气，她宁愿用一个女人内心的全部柔情和在别的女人们看来是最美好的一切一切，换取能扛起四十八公斤重量的力气。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从仓库里走出，迎着她一直大步走过来，走到她跟前才站住，低声说：“我瞧不起他！”

“谁？……”她机械地问。

“你丈夫！我绝不会让自己的老婆顶替自己来干这种活！如果我有老婆的话！”

“不许你侮辱他！”她本能地维护“丈夫”的人格，大声说：“是我非要来，他才不得不同意，过几天他要参加考试，他得复习好多功课……”

“所以我才瞧不起他！他自私透顶！他不配做一个丈夫！你回去告诉他，虽然我跟他交情不错，可我从今天起开始瞧不起他！”他满腔怒火地说罢，撇下她在那儿，一转身就走。

她怔了片刻，赶紧追随在他身后，边走边说：“其实我能干……”

他站住，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吼道：“你能干个屁！”吼罢，又大步朝前走。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几个男人扛着木箱从她身旁走过。他们扛着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走起路来轻轻松松的。一个个还故意在她面前显出力大无穷的样子，一边走，一边你撞我一下，我踢你一脚，像耍坛子的杂技演员一样，将木箱从左肩移到右肩，从右肩移到左肩，尽情炫耀男人们的力气。其中一个，扛着木箱一边从她身旁扭扭搭搭地走过，一边学着她的语调说了一句：“其实我能干……”

另一个立刻接了一句：“你能干个屁！”

于是他们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她由羞耻而愤怒了。她跑着追上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在他前边倒退着走，同时盯着他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你再敢侮辱我和……我丈夫一句，我就跟你拼了！”

他又吃惊地站住了。她转身朝货车跑去。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守在一节货车车厢门两侧。

她跑过去后，一句话也不说，在他们面前将自己的后背弯成了一个平面。

半天她也没感到有重量压在背上。

她缓缓直起了腰，见他们各自靠着一侧车门框，都将两臂交抱胸前，居高临下望着她皮笑肉不笑。几个男人站在她四周，一个个的神态，像期待着她耍什么把戏。

在她身旁，一把铁锹靠着车皮。

她突然抓起那把铁锹，抡过头顶朝站在货车上的一个男人砍去！那男人急忙一闪，锹头擦着他的肩膀，当地一声砍在包着铁皮的车门框上，迸出几颗火星。锹头断了，掉在地上。那男人朝车门框瞥了一眼，上面留下了一道几乎被砍透的痕迹。

她双手仍紧握锹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以一种打算拼命的目光瞪着车上的两个男人。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默默去搬一个木箱。

她第二次在一些男人的观看之下，弯平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后背。

车上的两个男人，存心将木箱搬起得很高，企图报复地重重地压在她背上，将她压趴在几个男人面前。幸亏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这时走来并看出了他们的企图，当木箱还没有压在她背上之前，伸出一只手用力在箱底托了一下。否则，她是一定会被压趴在地的。

和她如今的体重差不多相等的重量，仿佛一块由千斤锤锻成的铸铁，压在她的后背上了。这一次，她竟挺住了。她反臂用双手扳住木箱两角，腰弯得更低了，她的身体被压得像一把曲尺。她觉得，木箱中装的不是机床的笨重部件，而是铅水，从她的后背上，浇注到了她的两腿中，并且立刻凝固了，使她的两腿不能朝前移动半寸。

足足有两分钟的时间，她背负着那木箱，一动不动。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不安地说：“实在不行就快甩下吧，别逞强。”

她觉得一股股血液涌到脸上，凝聚在脸上，停止了流动。她一阵头晕目眩。

水泥地面倾斜了。

货车开走了。

她在心中对自己叫喊：“徐淑芳，徐淑芳，你不能被压倒，你朝前走啊你！……”

她的两腿却还是迈不出去，它们开始发抖了，它们的支撑力达到了极限。

她恨不得从自己胸前立刻再生长出两条腿，支撑住自己马上就要被压垮了的弯平了的身体。

她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匹牲口，或者一张四腿带轮子的桌子！

她觉得她必须从口中喊叫出某种声音来，以减轻压在背上的实际无法减轻的重量。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多么奇怪啊，此时此刻，竟真有一个声音，在对她念这段“最高指示”。像是她自己的声音，又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像是有一张嘴贴她耳朵念着，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时有时无地飘过来的。那是一种絮絮叨叨的，老太婆的呓语般的声音。其实她什么声音也没听到，那声音纯粹是在她的幻觉之中产生的。那是肉体在重压下发出的无声的呻吟，是绝望了的意识在崩溃前发出的可怜的寻救的呼号，而绝不会产生所谓的精神力量。“精神力量”变成物质力量的奇迹，只有人在迷信这种转化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就像只有迷信鬼神的人才会看到鬼神一样。当年她就是念叨着那段“最高指示”，扛着一百五十斤重的装满麦种的麻袋踏上四级跳板的。当年她本身具有着这样的力气，当年她口中不论念叨着什么都不会被压倒。

人的意识是有记忆的。它在绝望的濒临崩溃的时刻，当年储存在它记忆中的某种讯号发出了条件反射。

她的意识一旦本能地捕捉到了那种似“最高指示”而非“最高指示”，似自己的而非自己的，飘忽不定的，又远又近的，老太婆的呓语般的声音，就像饥饿的婴儿寻找到了可以裹吮的东西一样，迷乱地亢奋起来。母亲的乳头，橡皮奶嘴，自己的手指，对饥饿的婴儿在一定的时刻起同样作用。意识的亢奋虽然不是“精神力量”，但它的亢奋在某种情况下可以带动人的运动神经中枢也亢奋起来，带动人的每一块肌肉也亢奋起来，带动人的整个身体也亢奋起来。

她感觉到那种声音确实给予了她一些力量。

水泥地面仍是倾斜的。

货车仍在从她身旁开走。

她的身体仍弯得像一把曲尺。

她仍觉得一股股血液涌到脸上，凝聚在脸上，停止了流动。

但她终于迈出了一条腿。接着，迈出了另一条腿。

在几个男人无比惊讶的目光的注视下，她背负着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像一台被遥控的机械一般，朝仓库极其缓慢地运动而去。

四十八公斤的重压一脱离了她的身体，她就赶快跑出仓库，跑回到货车那里。她不敢休息一会儿，也不敢站一下，喘口气。她害怕自己身体这种奇迹般的状态松懈下来。她一弯下腰，就连声说：“快，快，快……”第二个木箱一压到她背上，她的两腿就迅速朝前运动。她是完完全全坠入了一种亢奋的，机械的，奇迹般的状态之中。似“最高指示”而非“最高指示”，似自己的而非自己的，飘忽不定的，又远又近的，老太婆的呓语般的声音，始终萦绕在她耳边。她一次比一次运动得更快了。

休息的时候，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找不到徐淑芳了。

仓库旁的小屋里非常暖和，炉火很旺，将炉体烧红了。炉盖上放着一个粗铁丝架，摆着她的和他们的饭盆，散发出混杂在一起的诱人食欲的香味。男人们打开各自的饭盒盖后，并不急于吃饭，他们一边尽情嗅着那种混杂的香味，一边烤火，喝茶，抽烟。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见屋里没有她，又到外面去寻找，甚至爬上了那节货车车厢找，却还是找不着她。

他回到小屋里，向众人：“你们谁看见那个女的在哪儿啦？”

众人都说没看见。

“奇怪，能到哪去呢？”他自言自语地嘟哝，突然大发脾气，吼道：“你们都给我去找！找不到，谁他妈的也别给我回来！”

他是他们的头儿，又是他们中最高大魁梧的一个。他们见他真发脾气了，不免有几分怕他。他们都乖乖地离开了小屋，四处找她。

最终还是他自己将她找到了。原来她躲在仓库里，躲在几排木箱后，蜷缩在一堆没使用过的纱线之中。她的双膝曲收在胸前，她的脸被纱线掩埋着，她的两条手臂一上一下，瘫软地伸展着。她那样子像一只伸展着翅膀死去了的小鸟，然而她的全身却在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她并不感到冷，是因为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地颤动。她的身体经过了三个多小时的亢奋的沉重的耗损之后，此刻是半死不活了。她是再也没有丝毫力气了，纵然她身下的纱线着起熊熊火焰，她也站不起来了。那种荒谬的亢奋状态彻底过去了，耳边那种怪诞的声音逝去了，她的意识完全消散了，她的肉体完全松懈了。只有从她还呼吸着这一点，可以认为她仍活着，连她的呼吸也是痉挛的，一阵急促，一阵微弱。

他蹲下身去，轻轻推她，不安地问：“哎，你怎么了？”

她还是那样子蜷缩在纱线堆中，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你为什么不到屋里去，屋里暖和啊！”

“……”

“你总得吃午饭啊！”

“……”

“你是不是在发高烧啊？”

“……”

他不知所措地慢慢站了起来，依然瞧着她。

他突然开口骂道：“郭立强，我操你祖宗！”

她的头转动了，露出了掩埋在纱线中的脸。

她声音微弱但很恼怒地说：“你……滚！……”

他见她开口说话了，又蹲下身去，像大人哄小孩似的说：“跟我到屋里去吧，啊？屋里可暖和了，还有一张床。吃饱了饭，躺在床上休息，不比你躺在这儿舒服吗？”

“你……走吧！我……现在骨头都……散了……一会儿就到屋里去……求求你……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躺一会儿……”她说着，又将脸埋进了纱线中。

他无可奈何了。他脱下棉袄盖在她身上，站起来摇头叹气地离开了仓库。

二十多分钟后，她披着他的棉袄，走进了那小屋。

她见他们已经将炉子围住了，用目光寻视着，想找一个离火炉不远，又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坐下。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从炉旁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将她推到了自己坐的地方。

她一声不响地在他坐过的两块摞起来的砖头上坐了下去。

他默默地替她将饭盒从炉盖上取下来，放在她膝上。

她感到饿极了，也不怕烫手，打开饭盒盖，抓起一个包子就咬。这只手里的还没吃完，另一只手又抓起了另一个。三口五口，一个包子就不见了。她简直不像一个女人在吃东西，像一个饿鬼饕餮。她吃得两手是油，满下巴也是油。油从双手和下巴滴淌在她的衣服上。她那样子，恨不得要将嘴嚼的过程省略，将胃从胸腔内掏出来，将包子一个接一个塞入胃中。饭盒里顷刻就剩两个包子了，她的胃似乎还空着一大半。

她忽然有所觉察，停止吞咽，抬起头来，见男人们一个个都拿着饭盒，目瞪口呆地瞧着她，像瞧着一头饥饿的母狮子在吃鲜血淋淋的肉，担心她没饱，接着会把他们也一个个都吃掉似的。

她不由得侧转身子，两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比较斯文地吃掉了饭盒里剩下的两个包子。

“真够吓人的！”

“你问她饱了么？没饱，我舍出一条胳膊给她吃！”

“你？除了皮就是筋，有啥吃头？”

“就你有吃头？”

“那当然！肥的在腰上，瘦的在腿上，她想吃哪儿吃哪儿好啦，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他们拿她开心取乐。

只有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在闷头吸烟。

她不理他们，起身从炉上拎起水壶，倒了半饭盒开水，重新坐下一边吃一边喝。

这时她才感到身上有些冷了。衬衣完全被汗湿透了，毛衣也湿了，棉袄里子也湿了。她被烤得冒着蒸气，但湿衬衣却是冰凉地贴在身上。如果没有他们在，她真想将衣服全部脱下来，让炉火烤暖自己的身体。

她从头上摘下了棉帽子，却连那顶旧的单军帽也一起带下来了。

“嘿呀！从尼姑庵还俗没多少日子吧？”

他们中的一个油腔滑调地说。

于是他们全体哈哈大笑。

她仍不理他们，赶紧戴上单帽，将棉帽里子翻出来，拿在手中贴近炉体烤着。

她的沉默，她的容忍，助长了那些男人们对她的放肆。而且她越是沉默，他们越觉得不满足。她越是容忍，他们越觉得快活。他们是习惯了将拿女人逗笑开心当成正常娱乐的。他们是些没有幽默感，只有庸俗，没有羞耻感，只会竞赛下流的男人。

他们开始讲起种种下流话来。这种话，由一个人口中说出第一句，就像打呵欠似的，引得其他几个人也产生了连锁反应。粗俗的，没接受过文明教育的男人，在这方面个个都有举一反三的天才。某个女人在场，对他们发挥这方面的天才是鼓舞。下流话一句接一句从他们口中说出，像螃蟹吐沫，越吐越多。他们一个比一个更无耻。他们的话一句比一句更不堪入耳。他们的话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无异于变相奸污。他们仿佛获得着一种又满足又不满足的快感。

她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在她今天早晨来干活之前，郭立强仍那么坚决地阻止她。

她猛地站了起来，将饭盒里的剩水朝他们泼过去。他们被烫得失声叫喊，一个个慌乱地跳起来，向后躲避。

她抓起一切随手能够抓到的东西，砖头，木墩，蜂窝煤，向他们接连不断地狠狠砸过去。她的发泄，比起她当年的教导员姚玉慧在市场管理所的发泄，要猛烈得多。如果“金嗓子”刘大文在场，一定会为她鼓掌并高呼“乌拉”的。她转眼由一只兔子真的变成了一头母狮，她那种积聚在胸的要和自己的命运一拼的勇气，此刻全部表现出来了。仿佛她若将他们一个个打死，便也战胜了自己的命运似的。

几十块蜂窝煤朝他们砸光了，碎落满地。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却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她尽情发泄。

她从墙角操起一把拖货的搭钩，像古代士兵挺着长矛一样向他们冲去。

他们狼狈地纷纷逃出了屋子。

她失去了进攻的目标，挺着“长矛”在屋里打转。

突然她举起“长矛”，向吊在半空的烟筒狠狠砸去。烟筒分节了，在半空晃来荡去。

顿时满屋青烟。

她还要将炉子踹翻。

这时，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才从身后抱住了她。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喊叫着，挣扎着。

他说：“你疯了！”将她抱得更紧。

她扔掉“长矛”，低下头便咬他的手。用她全部的愤怒，全身的力量咬他的手。那一时刻，她觉得咬的不是一个男人的手，而是一块坚硬无比的石头，而是她的命。她要将它咬碎。由于用着发狠的力量，以至于她紧紧闭上了眼睛，身子都绷得发抖了。

他不做声。使劲攥着那只手。

终于，她觉得自己的牙齿咬进了“石头”。它不那么坚硬了，碎了。

她放松牙齿，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只流血的大手在痛苦地抽搐着，咬痕那么深那么深。她几乎从他手上咬下一块皮肉来。

“放开我，放开我呀，我这是怎么了啊！……”她哭了。

他放开她，向她伸出了另一只手，低声说：“还想咬，你再咬吧！”

她一下子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哭着。

她已经哭过不少次了。

今天，她第一次感到，哭给她带来了一种痛快。

这是她返城后唯一感到痛快的一件事。

“你必须忍受，”他一边接烟筒一边说：“他们就是那样！要么，你用什么东西把耳朵堵上；要么，你明天别来干。”

他将烟筒接好，朝窗外看了一眼，走到她跟前，俯视着她，又说：“这仅仅是开始。以后，他们可能还会对你动手动脚。你还想继续干下去，就必须忍受。在你之前，也曾有几个女人来干过。她们不像你，她们不在乎。这给她们带来了好处，她们愿干就干点，一点不干也无所谓。这儿的活累，很少有女人来这儿干活。他们都愿意替来这儿干活的女人多出把力气，但那个女人得对他们作出让步。他们认为这是公平合理的，所以他们不感到羞耻……”

她不哭了。她的双手慢慢从脸上放下了。他站起来了，她瞪着他。

她说：“我不需要谁替我多出力气，我绝不会比他们干得少。我明天还来干，我要随身带把刀，谁敢再对我说一个脏字，我就和谁拼命！”

“现在你应该理解，我骂你丈夫是有道理的了吧？”

“你敢再骂他，我也和你拼命！”

……

下午上班后，那些男人们在她面前一个个变得规矩多了。再没有一个人敢对她说一句非礼的话，也再没有一个人敢以哪怕是极微小的轻薄举动冒犯她。

人的尊严，像人类的和平一样，捍卫它，它才存在。而某些女人们在捍卫自己尊严的时候，尤其某些弱女人们在捍卫自己尊严的时候，所表现出的不怕一切不顾一切不惜一切的勇猛，是足以令男人们感到惭愧的。尊严是她们在没有做母亲之前的孩子，不能够捍卫自己尊严的女人也必定不能够成为一个好母亲。

那些男人们的目光，甚至都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一下。她的眼睛里仍闪耀着一种母狮般的凶猛。他们教会了她如何捍卫自己的尊严，她纠正了他们对于女人的错误认识。

对于她来说，下午的时间要比上午的时间长得多。但是她已不再将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放在眼里了。正如她不再将那些男人们放在眼里。她想，原来生活中能将人压倒的东西并不很多。

中间休息了一会儿，她走进小屋去喝水，他们竟都不敢进屋。

她喝罢水，一转身，愣住了。

郭立强出现在她眼前。

他说：“跟我回去。”

她说：“不！”

“你怎么能扛得动四十八公斤的木箱！”

“不是扛，是背。”

“背也一样！”

“我已经背了七十多箱，并没被压垮。”

“我不能让你来顶替我干这么重的活！我是个男人！”

“我需要干重活，我是个女人。”

“难道你需要虐待自己？！”

“我需要解救自己。”

他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望着她。

她也默默地望着他。

他又说：“用这种方式解救自己是愚蠢的。”

她回答：“我在这里比在你的家里感到自己……更是一个人。”

“你胡说！”他恼怒了。

“不是胡说，”她望着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是实话。”

“你心里恨我？”

“我从来也没有恨过你，我永远感激你。”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录取后，让我顶替你在这里的名额。”

“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我没有权力再对你要求什么了！”

他又不说话了。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几颗脑袋立刻缩到窗台下。

她却说：“我该干活去了！”就朝门外走。

当她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说：“你哭过。”

她说：“沙土眯眼了。”

他说：“别恨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我也是。”又苦笑了一下，掰开他的手指，走出去了。

他在屋里呆呆站了一会儿，也走出去了。

他看见她背着沉重的木箱，身子弯成九十度，缓慢地走过来。

她经过他身边时，吃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作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微笑。

那微笑的含意好像是——你瞧，压不倒我！

她那一笑使他肝肠寸断。

他不忍心再看到她“表演”第二次，一转身大步走了。

“你给我站住！”

他听到了一个人的怒喝。

他站住了，扭回头——是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你小子不是人！呸！”对方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

他无法解释，也根本不想解释什么。

他心中暗暗发誓：郭立强，郭立强，你一定要考上！你一定要考第一！为了你自己，为了弟弟，也为了她……

他说：“告诉他们，谁敢欺负她，我找谁算账！”

他猛转身离开了货车场……

第九章

“想不到你这个人还会出现在我家里。”

“我那天离开你家的时候，并没有声明我再也不来了。”

“我的房间里开始预备烟灰缸了。”

“我戒烟了。”

“某个姑娘向你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是的。”

“打算跟她结婚了？”

“不。”

“因为她不够漂亮？”

“因为她太漂亮了。”

“男人都非常愿意将一个漂亮姑娘的话当成圣旨吗？”

“如果她还是个医生，去看病的男人是会乐于接受她的忠告的。”

姚玉慧观察地望着她的家庭辅导教师的脸，见他的气色果然不佳。他的第二次光临，使她十分不解。她对他身上表现出的那种高傲很反感。那种高傲不是演技，也不能算性格，而是气质。因为是气质，因为是从骨头里表现出来的，所以她很反感。第一天她就断定了他是一个干部子弟。她刚才那些话不过为了测试她的判断。他的回答使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一位市长的女儿面前，不肯稍加掩饰干部子弟们所特有的那种高傲。如果说她对他开始感到了某种兴趣的话，正是因为这一点。

她在心里说：“我尊敬的教师，即使你那种高傲是像呼吸一样天生的本能，在一位市长家里你也应该掩饰着点才对。”同时暗想：难道母亲将一位省长的公子请来做我的家庭辅导教师了？

她觉得他骨头里的那种玩意儿在她面前表现出来是异常可笑的。

她又说：“你并没有遗忘在我家里什么东西，包括烟灰。”

他严肃地说：“我是来帮你补习功课的。”

“我那天不是告诉你，无论我的成绩如何，我注定会被录取吗？”

“我那天不是也告诉你，我一定要让全市返城待业知青中所有的报考者都知道考试的真相吗？”

“你已经那样做了？”

“是的。”

听了他的回答后，她许久没有做声。当她拥有某种幸运的机会时，她因为它不光明正大而感到可耻。但此刻当他告诉她，她可能已失去了这种幸运的机会时，她又不免替自己感到无限惋惜。毕竟是在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中只有一百五十个人才能获得的幸运机会！而且完全不必同谁去进行竞争。而且是关系到自己将来甚至可能一生前途的机会。许多人一生的道路，往往可能正是由于一次机会的得失所决定。当过营教导员的她，比别人更明白这一点。因为她曾以一个教导员的权力给予过某些人良好的机会，也剥夺过某些人良好的机会。而她返城后第一次获得的，幸运的、良好的、重要的、不必进行竞争也不必做出巨大努力的机会，被母亲替她聘请的这位从骨头里表现出高傲的家庭辅导教师，以公理的名义剥夺了。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别人剥夺了重要的机会。她不唯感到惋惜，同时也感到恼火了。她可以出于自尊而毫不遗憾地放弃这样的机会，求得一种带有原则性的自我完成，却难以容忍别人从她手中剥夺走这样的机会。因为这种剥夺如同法官宣判她退还自己不应得到的财产一样，意味着耻辱。

于是她冷冷地问：“那你还来帮我补习什么功课？”

他说：“因此我才更应该来帮你补习功课。我衷心希望你能凭分数被录取。”

“谢谢，我早已决定不报考了。”

“是现在才决定的吧？”

他的话剥下了包在她自尊心外面的最后一层锡纸。这最后一层锡纸只有自己剥时自尊心才是完整的。可是竟被他那么无动于衷又似乎那么毫不经意地剥掉了！

“你是我的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力以这种态度对我说话？”她的语气和目光同时严厉起来。

“我是你的家庭教师。我想我对你的态度是认真负责的。”他相当平静。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无论我的决心是早已下定的还是现在才下定的，总之我不报考了！因此我对‘教师培训班’像对你一样不感兴趣了！”她说着，急步走去打开了房门。

“我没有想到过你对我感不感兴趣的问题。”他坐着不动。

她大声说：“请出去！”

“我真没料到你会这样对待我。”他仍然相当平静，望着她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一个当过教导员的人，会将进行机会均等的竞争看成公平合理的事呢，原来你并没有进行这种竞争的自豪感和勇气！”

“你到我家里来，就是为了当面嘲讽我吗？”

“我是为了来帮你补习功课。”

“你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衷心希望你在机会均等的竞争中，凭分数被录取。”

她沉默片刻，冷笑道：“然后你就有资本到处宣扬，市长的女儿是在你的帮助下才考上‘师资培训班’的？非常抱歉，我不给你这样的资本！”终于也说出尖刻的语言对他反唇相讥，她的恼怒稍释。

他站了起来，目光咄咄地盯着她说：“在我心目中你不是什么市长的女儿，你也是一个返城待业知青！”

他说罢，解开了衣扣，双手将衣襟敞开。

她看到他的旧绒衣上印着“屯垦戍边”四个字。

这四个字，将她对他的心理距离拉近了。在几分钟之内，她注视着他没有说一句话。而她的目光却发生了多层次的变化。她开始以一种特殊的，与几分钟前完全不同的目光看待他了。

她终于低声问：“你也是？”并且徐徐将敞开的门关上了。

“不过比你早离开北大荒三年，也没当过教导员。”他迎视着她的目光，一只手一颗一颗地扣上了衣扣。

她双手背在身后，朝墙上一靠，又问：“几师几团？”

“一师二团。”他站着回答。

“我在三师七团。”她仍注视着他，接着说：“我们当年离得很远。”

他说：“现在好像我们离得也不近。”

“对不起，我刚才太不礼貌了。”她用歉意的语调说。既然她和他是兵团战友，既然他并没把她看成一位市长的女儿，而是看成一个返城待业知青，她也就不再将他看成家庭辅导教师了。兵团战友，仅凭这四个字，两个北大荒返城知青就可以互相产生信任，重新寻找到许多许多共同的语言。它是一代人的“口令”。

“我可没什么值得向你表示歉意的。”他和解地坐了下去。

“你的无礼，是骨头里的。”她仍以尖刻的话回答他。不过已不再是反唇相讥的口吻，而是玩笑的口吻了。她在有意进一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能在自己家里见到一位兵团战友，她感到高兴起来，补习功课成了并不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她面对着一个肯定会和自己有许多共同语言的人。共同语言是内心世界的大气层，它和人需要吃饭一样重要。

听了她那句开玩笑的话，他第一次微笑了，说：“你的确是看到我的骨头里去了。”

她走到床前，坐在床边，情绪彻底改变，心里完全放松地说：“现在可以认为我们离得近些了吧？”

她内心的高兴简直是无法形容的。这个家像一只体面的笼子，早已使她感到寂寞难耐了。什么“教师培训班”，见它的鬼！还有他说的什么“机会均等的竞争”，也见鬼去吧！她此刻只想和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随便聊点什么。城市将二十余万这样的人同她隔开了。长此下去，她认为自己很快就会由一个老姑娘变成一个阴郁的干瘪的老太婆了。她一经了解到他原来也是二十余万之一，便觉得他身上带有着自己非常需要呼吸到的负离子。

“不，还要更近些。”他站起来，将方桌搬到床前，放在他和她之间。随后将椅子挪到桌旁，端坐下去。这样，他和她就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侧了。

“好方式。”她说，起身去从床头柜里取出了高级奶糖、橘子、苹果、瓜子，放在桌上。

他看了她一眼，奇怪地问：“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干什么？”

“边吃边聊。”她剥开了一个橘子。

“聊什么？”他更加奇怪了。

她忽然想起了北大荒知青当年对厌烦了的各种讨论会进行消极抵制的一种说法，笑道：“乱谈及其他。”

不料他却皱起眉头说：“教导员同志，我没有这样的时间，你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时间。离考试只五天了，收起你这些好吃的东西，把你的课本放到桌上，现在我就开始帮你补习功课。”

她将剥好的橘子慢慢放下了。

他见她迟疑不决地看着自己，又说：“我对待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很认真的。”

她说：“我比你更具有这种性格。但你这不明明是帮我仓促地对待命运吗？”

“是的。”他丝毫也不想否认这一点。

“然后叫我到考场上去受折磨？”

“我相信百分之八十的报考者都绝不会比你补习得更有把握。”他严肃地说：“一代人都在对付命运，不只你自己。”

“莫如说你相信我的运气好。”

“现在也没有时间讨论运气。”

“让我考虑考虑。”她缓缓坐了下去。

“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他从腕上撸下手表，轻轻放在桌上，注视着，又说：“你还是决定不报考，我便告辞。你刚才问过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当我能为一个返城待业知青做什么的时候，我就要认真去做。无论对谁都一样。”

她两手捧着面颊，一会儿瞧瞧那只手表，一会儿瞧瞧他。秒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他脸上的表情愈来愈严肃。

她不禁自言自语：“难道我们返城待业知青注定了不可能有从容一点的时间为自己的命运做准备吗？”

“以后生活更不可能再给这一代人从容的时间做这种准备。”他的目光始终盯在表上，好像五分钟一到，就会拿起手表匆匆走掉。

“命运……真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东西……”

“连拿破仑也害怕命运。”

“真的？”

“真的。”

“那么一个老姑娘害怕命运就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了！”

“但任何一个等待好运从天而降的人也都极可悲。好运从来都有限，有限的东西从来都需要去竞争，竞争到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当然可能对你例外，因为你是市长的女儿，好运也许会接二连三向你招手，所以你若不愿去进行竞争我完全能够理解。”

“别挖苦我了！你说我考……还是不考？把握的确很小。”

“我不想替你做出决定。要不你扔钢镚儿吧！”

“扔钢镚儿？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五分钟到了！”他拿起手表，戴上后，站了起来。

她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看来我应该走了。”他不无失望地说，离开桌子，朝房门走去。

她一动不动。

他已经走到了门前，回过头说：“向你表示歉意，我剥夺了你本来唾手可得的一次重要机会！”说着推开了房门。

“别走！”她突然站了起来，将桌上那些好吃的东西全部推落到床上，然后趴在床上，将枕头搬到一旁，将许多册中学课本双手捧着放到了桌上。

她端正地坐着，望着他，像一个注意力集中的学生在课堂上望着老师。她那样子竟很有些激动。

他，由衷地笑了，迅速走回到桌前，重新坐在椅子上。

她庄重地问：“你满意了？”

他回答：“教导员同志，你应该自己对自己感到满意。你为自己做出了值得做出的决定。”

“不是你激我，我肯定会做出相反的决定。”

“那么我也有理由对我那些带有挖苦意味的话感到满意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他开始翻那些她妹妹为她找全的中学课本。边翻边说：“我们的教导员同志大可不必为政治下功夫了，我相信你差不多可以得满分。历史，暂且也把它放在一旁，但是你自己一定要看看，起码应该记住古代历史年代表，近代历史中一些重大事件发生和结束的时间，著名历史人物的简况和他们在历史上起的作用……”

“历史我有把握及格。”

“你的话太使我受鼓舞了！地理呢？”

“看一遍可以考个六七十分吧。”

“语文呢？”

“中学时我的语文成绩还不错，靠基础也能及格。”

他将政治、历史、地理、语文课本一册册摞起来放在一旁，压上一只手，看着她说：“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我真想亲你一下，你使我对你满怀信心。”

虽然他是在开玩笑，她的脸还是倏地红了。如果他当真亲她一下，她知道自己绝不会有什么不高兴的表示。第一次有一个和她年龄相差无几的男人跟她开这么随便的玩笑。她内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愉快。他那句玩笑甚至使她对他感到亲近起来，也使她感到补习功课这件过分正经的事增添了几分情趣。归根到底还是让“教师培训班”见鬼去吧！现在有一个和我同样经历的男人就坐在我对面，他敢于随便跟我开玩笑，他已经一点也不使我讨厌了，恰恰相反，他使我心里产生了从来也没有产生过的愉快，它如同闷热夏天的微风。对我来说，这足够在此时此刻使我感到满足的了。为了回报他对我的恩赐，我也应该装出几分认真的学生的样子。她心里这么想着，就将双手压在一起，连同手臂平放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表情异常肃穆地瞧着他。

他却有些窘迫起来，说：“教导员同志，让我们彼此都放松一点嘛！”

她的脸又红了一阵，笑道：“没问题，只要你自己别太严肃。”

“我要帮你补习的，只剩下了代数、几何、物理、化学四科。我为你抄写了这四科的公式和定理表。你应该把它们用摁钉摁在墙上，随时看，随时记。记住了这些表上的公式和定理，考试时就要靠你运用的灵活性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椅背上拿起他的书包，取出四张表交给她。

他们就这样开始补习了。

他首先帮她补习的是代数，从初二的课程开始补习起。他为此向她解释出一番道理，说这种补习法叫作“承上启下”。毫无疑问，他到她的家里来之前，对于如何帮助她补习，是动脑筋考虑过的。她也猜测到了他的良苦用心——他认为自己断送了她的一次机会，理所当然应该再帮助她获得同样的机会，作为对给她造成的损失的一种补偿。

而她对他的认真讲解，其实并没听进去多少，她只不过是在看着他的表情，神态，手势，听着他的声音而已。他的表情并不丰富，他的神态未免严肃，他也不过多地做手势，他的声音……很一般的男人的声音，平板，没有抑扬顿挫。如果不是他，而是另外的一个男人如此一本正经地，不厌其烦地，不停地对她讲解那些枯燥无味的代数公式，她不反感地制止继续讲下去，也会公然将头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中学时她恰恰对代数、几何、物理、化学这四门主科缺乏兴趣。

但是此刻非常奇怪的是，她竟希望他一直不停地讲下去，讲下去，讲下去。她明明什么也没听懂，却频频点头，点头，点头，虚假地表现出有所领悟的样子。她心里为他感到难过。因为她看出来了她那种有所领悟的样子，使他备受鼓舞。他一点都没有想到他简直是在对牛弹琴，完完全全地是在浪费唇舌。他的热情越讲越高涨，他的声音开始变哑了。

“停一下……”她站了起来。

“没讲明白？”他似乎有几分愧意。

“非常明白。明白极了。有条有理……你可以当一位优秀的教师。”

“真的？”

“真的。我给你泡一杯茶吧！”她离开桌子，泡了一杯茶，轻轻放在他面前。

她又说：“如果抽一根烟对你的身体后果不那么严重的话，我去给你取一根来？”

“你真是个好学生！”他微笑了。

她便离开自己的房间，去到客厅里取烟。她并没有马上取了烟就回来，她拿着一支烟和火柴盒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了，她内心里矛盾极了！

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什么也没有听明白，越听越糊涂，我的脑子已经糊涂成一锅粥了？那么他会如何呢？她完全想象得出来，他将是一副多么失望，多么沮丧，多么扫兴的样子！他肯定会恼恨自己讲得不得要领，他肯定还要从头讲起。

她不忍心告诉他实话。

继续欺骗下去？今天，明天，后天，除了令她讨厌的代数，还有令她更加讨厌的几何、物理、化学……

被欺骗的是他。

感到受折磨的是她自己。

对这么一位用尽义务的热情和坚定不移的信念征服了她的家庭辅导教师，她真不知如何是好了！而且，她很怕她告诉了他实话之后，失望、沮丧和扫兴，会像三条鞭子一样将他从她家里抽出去。那么她自己的自尊心也会从代数公式和定理组合成的梳妆台上掉下来摔个粉碎。

难道生活就是这样的吗？就是常常不得不欺骗别人并欺骗自己吗？欺骗违反她做人的原则。而这个原则在被生活多次拆拆卸卸玩弄过后，如同被小孩子玩得丢失了许多的积木，已经快搭不成个什么形体了。

演下去，演下去，就是一场戏，也只有继续演下去，这对他和她并不能造成什么重大的损失。他浪费的不过是唇舌，她为此给他泡了一杯“龙井”，等价的报偿。她自己浪费的不过是时间，时间目前对于她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五天之内和五天之后她仍是三十岁，浪费十几个小时并不能使她这个老姑娘明显地变得更老。

我怎么会变得玩世不恭起来了？从哪一天起这种病毒侵入到我的体内了？

她故做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吸着那支烟后，用一种对自己和对她都格外满意的语调说：“你看，我们进展的速度够快的，如果从第一册开始补习，就绝不会这么快了。”

她附和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承上启下’效果好。”

“都懂了？”

“都懂了，都懂了。你一讲，我就都懂了。”

“要不要把某些重点再讲一遍？”

“不要不要。你走后我自己再看看课本。”

“代数几何是最需要独立思考的，我们开始往下进行吧！”

“好……吧……”

他一口接一口将烟加紧吸完，又开始讲起来。

她仍像先前那样，两条手臂连成“一”字，平放在桌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的，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脸。

他的情绪比刚才有增无减，愈加饱满。他也瞧着她，他们脸对着脸，眼睛瞧着眼睛。在她眼中，房间里只有他，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存在了。她似乎刚刚发现，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长方脸，前额棱角分明，好像是用斧头砍出来的一般。五官端正，眉毛很黑，但并不粗，高鼻梁，双唇丰厚，看去极富有弹性；一双眼睛优美得像女性的眼睛，投射出的却是典型的男人的目光，那种目光盯着谁看，谁如果不低下头去，就难以躲避，那是一种根本不在乎也似乎根本不曾想到对方会不会感到羞赧的目光。

更准确地说，她不是在瞧着，而是在欣赏。她第一次可以这么近地，脸对着脸地，长久地，目不转睛地，毫无顾忌地欣赏一张男人的脸，并且是一张有可欣赏之处的男人的脸。她仿佛第一次才懂得男人对于女人的吸引力原来意味着什么，这一点在某种时刻比一条最简单的数学公式更容易使一个女人领悟，她那颗老姑娘的心动乱了，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她的灵魂又发生了一种战栗。这种战栗她曾体验过一次，在北大荒，在一个静悄悄的雪夜，在营长家里……它发生时是可怕的，比肉体发生痉挛更可怕。它好比火山的喷发，间隔越久越猛烈！她觉得有一股强大无比的冲击力要摧毁她的整个内心世界了。

她闭上了眼睛，她不能够继续瞧着那张脸了，她近乎绝望地把持着自己一动不动。

“兵团战友们，我们今天到此结束吧，因为我们的教导员同志已经有点精力不集中了！”

切断的视觉将他的脸用一块闪耀许多小星星的黑布蒙上了。他的声音却闯进了她内心世界的殿堂，像主人长驱直入。

“们”——仅仅一个字，一个他无意之下带出的字，就将她从那种眩迷状态中猛地撼醒了。

原来在他眼中，她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她是“他们”，代表着许许多多，代表着那些需要补习中学文化的，待业的，预备考“教师培训班”的他的无计其数的兵团战友。

“当我能为一个返城待业知青做什么的时候，我就要认真去做，无论对谁都一样。”

他刚才说过的这句话，在她耳边又响了起来。

无论对谁都一样，无论对谁都一样……

无论对他原先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无论对一个男的或者一个女的……都一样……

他那种热情，他那种信心，他那种认真的态度，他那种责任感，他所付出的时间、精力……都只不过是为他自己曾经隶属过的一个群体所尽的义务！

他在瞧着她也是在瞧着他们！

他在对她讲也是在对他们讲！

而她，而她，却始终错误地可笑地认为他是在为她尽着一种义务！只为她一个人尽着一种义务……

在他眼中她是存在也不存在的……

如果他不是面对着她，而是面对着录音机，她相信他仍然会以那么一种热情，那么一种信心，那么一种认真的态度，那么一种责任感，尽他认为自己应该尽的义务！

在一个多小时内，她以为她全部占有了他，起码在精神上、情绪上和心理上，结果是恰恰相反。而她还一直陪着他像演戏一样演完了这一幕！她根本不是角色！是道具，是象征，是舞台上主角借以抒发某种热情的一棵假树什么的！

她那老姑娘的过分敏感的心仿佛被人踩了一脚。

她又一次体验到的那种强有力的眩迷成了只有她自己暗知的又一次羞耻的记载！

她一下子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你……”他大吃一惊，不由得站了起来，茫然不知所措而又万分莫名其妙地瞧着她。

这时，她的妹妹走了进来。

当妹妹的见状在门口迟疑了一下，随即走到了她跟前，轻轻推她的肩头，诧异地问：“姐，你怎么了？”

她羞于回答什么，羞于抬起头。想不哭，不能够。

“你胆敢欺负我姐姐？！”当妹妹的对姐姐的家庭辅导教师发火。

“我并没有欺负她呀！”他觉得很有必要替自己辩白一番，却又一时不知怎样才能辩白得清。

“你没欺负她？那她为什么哭？！”

“我确实没有欺负她，我……”

当妹妹的哪里肯相信他，拍了一下桌子，挑起眉毛瞪着他大声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就是个工农兵学员吗？冒牌大学生！请你给我姐姐补习补习功课，是抬举你！你这家伙却不识抬举，把我姐姐欺负哭了！你如果没有像训斥小学生一样训斥她，她会哭么？！你今天必须向她赔礼道歉！”

“你必须首先向我赔礼道歉！因为你侮辱了我！”他生气了，一只手握成了拳头。

“嚯，你还想在我家里动手打人呀？你敢！”

“小妹！……”她不能再不抬头了。

她掏出手绢背转身擦了擦眼睛和脸，难为情地：“我也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就哭起来了……”转过身又对他说：“你可别笑话我。”接着对妹妹说：“向他赔礼道歉吧！”

“他真没欺负你呀？”当妹妹的还是解除不了狐疑。

“别废话了！”她狠狠瞪了妹妹一眼。

“那……为了你我才对他发火的，你替我赔礼道歉吧！”当妹妹的说完，调皮地一笑，跑出房间去了。

她已完全从面对面地，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时那种自幻的涅槃中挣扎出来了，同时她也就感觉到了尴尬的气氛开始渐渐弥漫在他们之间，她的目光没有勇气再与他的目光接触。先前她有意扭转成功的那种彼此都很随便，彼此都很放松的心理环境又遭到了她自己的破坏。她对自己恼恨透了。唯恐他的目光窥视到她内心里，她掩饰地去收拾床上那些吃的东西。

他说：“我该走了。”

她说：“你再多坐一会吧，讲了这么半天，头脑肯定够累的了！”说话时，也不转身看他。

他大概也觉得就这么走了不太好，便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她将那些吃的东西都收进了床头柜，确信自己的神情恢复了常态，这才斜坐在床边，低声说：“我替我妹妹向你赔礼道歉。”仍不看他，看自己的手。

他却始终在看着她，满腹狐疑地说：“我实在猜不到你为什么哭。”

“你永远也不可能猜到。”她站起身要去换茶，还是回避着他的目光。

小妹又闯进屋来，匆匆忙忙地大声对她说：“姐，一会儿我的同学乔欣欣来了，你告诉她我看电影去了，叫她别等我了。”对姐姐做了一个莫测高深的怪相，也不理睬他，视而不见地就往外走。

“站住！”他一步跨到她跟前，伸出一只胳膊，像警察拦住一个违反交通规则的行人似的，拦住了她的去路。

“要逼我向您赔礼道歉？”她不屑地侧目睥睨着他。

“再说一遍，你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乔欣欣。”

“男的女的？”

当妹妹的瞥了姐姐一眼，仿佛在问：你的家庭辅导教师怎么了？他有什么权力问我这个？随后用挑衅的语调说：“要审问出一个少年犯罪团伙吗？我会比我姐姐更令您失望的。”

“回答我！男的女的？”他那只伸出的手抓住了她的肩头。

“我不逃跑。”她一动也不动，笑模笑样地说：“女的。使你感到遗憾了么？”一副非常乐于接受这审问的样子。

“多大年纪？”

“二十。美妙的年龄是吧？”

“她跟谁生活在一起？”

“爸爸妈妈。不过她早就想跟她的男朋友生活在一起了。可惜他们都没有工作，还不能结婚。”

“少废话！是亲母亲吗？”

“大概是。”

“到底是不是？”

“反正据我所知，她不是私生女儿，她父亲也没离过婚。”

他那只抓在她肩上的手，失望地放松了，垂落了。无比沮丧的阴云笼罩了他的脸。

“想不到别人的幸福会使您如此难过，否则我肯定会对您撒谎的，就说她有个后妈，天天虐待她，一心要折磨死她……”

“住口！”

“审讯结束了？”

“出去吧！”

她抻了抻被他抓皱的肩部衣服，脸上浮现出并没有获得满足的表情，脚步缓慢地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诚心诚意地对他说：“不过她爸爸要是什么时候打算离婚，并且打算再给她寻找一个后妈的话，我将及时向您汇报。”完全是一种安慰人的语调。

“混蛋！”他大吼一声。

那少女吓了一哆嗦，赶快逃了出去，楼梯上传来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和一阵爆发的咯咯的大笑。

他猛地朝房门转过身去，像是要冲出去将那由于大大取笑了他一番而开心的少女捉回来狠狠揍一顿。

姚玉慧立刻去将房门关上了。她靠在墙上，他站在房间正中，他们今天刚刚见面时的情形也是这样。那时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她还不知道他“也是”，现在她知道了。同样的距离，不同的目光。她望着的是一个使她感到特殊的、具有吸引力的、想亲近而又那么不易亲近的男人；他却似乎在望着一片雾。

他脸上呈现出悲伤的表情，他的头渐渐低了下去，垂在胸前，他的两只手紧紧抓住衣边，他那样子像哀悼谁。她看得出来，她妹妹对他的取笑，严重亵渎了他内心的某种感情。她想，那感情肯定是对他非常圣洁的。她怜悯他。

“能讲吗？如果我配听的话。”

“……”

“讲讲，你的心情也许会轻松些……”

他渐渐抬起头，凝视着她，用极低的声音回答：“没人理解……”

“我妹妹不能理解的，我能理解。”

“难道你没听出来我的北京口音？”

“第一天就听出来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不愿主动询问你什么。”

“大学毕业后，我本可以分配回北京的，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留在了这座城市，尽管我并不喜欢这座城市。”

“为了……爱情？”

“不，为了寻找妹妹。”

“亲妹妹？”

他摇头。

“表妹？”

他又摇头。

她一时不知还应不应该询问下去了，期待地沉默着。

他终于反问：“你空虚过吗？”在椅子上坐了下去。她看得出来，他已经不能不向一个人敞开心扉了。某种感情正在他内心翻涌。

她坦率地回答：“像我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没空虚过呢？”

“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当过知青教导员的女人。”她苦笑了一下。

“我指的是另一种空虚，它足以造成人的灵魂死一般的寂寞，这也许是唯有我们知识青年们才会产生的空虚。我们被称作知识青年，可我们身边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一本值得我们翻阅的书，甚至，连可以引起我们兴趣的消遣和娱乐也没有。只有各种政治学习材料和《毛主席语录》。生活像一块海绵，它将我们的种种热情和愿望都吸收了，可它还是它本身的颜色。”

“我曾亲手把这块海绵放入各种政治运动的颜料缸里，捞出来后叫别人承认它是丰富多彩的。”她不禁又苦笑了一下。

他看她一眼，接着说：“我们连队是个新建点，离最近的连队四十多里，我是知青排长。我们太无聊了。打扑克是被禁止的，因为有的知青赌香烟。下象棋也不行。连长和指导员来到大宿舍时，发现哪两个知青下象棋，没有一次不批评：‘有这时间为什么不学毛著？’后来我们捉到了一只小鹰养在大宿舍里。白天，我们常把老职工家的小猫小狗偷偷抱到大宿舍，促使鹰与猫狗相斗，我们从中获得一种低下而可怜的乐趣。夜晚，我们打着手电，四处扒房沿，掏麻雀。我们最开心的事，就是躺在被窝里，趴在枕头上，观看雏鹰贪婪凶残地吞食羽毛未丰的麻雀。

“有一天，鹰不见了，被一个知青释放了。这个知青叫林凡，他是我们之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我们之中最瘦弱的一个。他的脸很清秀，像南方少女。他的父亲是这座城市一位颇有名气的话剧编剧。他好像没有兄弟姐妹。关于他的母亲，他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也没人问过他。他不是那种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性格的青年。他明智，他灵敏，他观察细微，他思考周密，但他一点也不善辩。他被人揶揄和讥讽时，甚至有点拙口笨舌，他还很忧郁。

“起初，大家都不太喜欢他。因为他离群索居，不和任何人交朋友。每天晚上，大宿舍里吵吵闹闹乱成一团的时候，他总是悄无声息地呆坐在最靠墙角的铺位，幽思冥想。他从不愿引人注意，也从不愿侃侃而谈。但当别人的什么话题使他发生了兴趣，他会从旁突然插入一两句。而这一两句，往往使大家陷入沉默，品味良久。他说过之后，又会独自进入他那种幽思冥想的境界。好像只有他自己的心灵，才是他愿意与之交谈的良友。在这种时候，大家便会觉得他身上具有某种不能不引起注意的魅力。

“一次，全排开会讨论民主问题，谁都发过言了，唯有他独坐一隅，一言不发。我指名要他也发言，他才慢言慢语地说：‘民主对主观武断的人是极不舒服的训练。’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且语调非常平淡。但这句话的效果相当强烈，全排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我认为，他这句话明明是冲着我这位排长来的，瞪着他严厉地问：‘你是在含沙射影地攻击我么？’

“他反问：‘你懂含沙射影这个典故么？’

“我不懂。大家也不懂。

“我和大家只有怔怔地望着他而已。

“于是他就向大家讲述，什么什么湖中，有一种叫作蜮的怪物……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当时，我突然意识到，权力在知识面前，哪怕极威严的权力在极一般的知识面前，对于缺乏知识的头脑，也会产生动摇。

“我大声宣布：‘散会！’从此暗暗记恨他，总想寻找机会报复他。而他，却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已经得罪了我。

“从那一天开始，我怨恨起我的父母和所有的亲人来。因为在我小的时候，他们对我的种种溺爱和娇惯，其实是在有意无意地培养我对权力的崇拜，却没有给予我一点可以充实和丰富头脑或心灵的东西。比如知识，比如文学，比如艺术。社会后来也没有给予我这一切对人极其有益的东西。

“我至今仍记得一件小时候的事：袜带太紧，勒疼了我的腿，我便号啕大哭，满地打滚。阿姨赶紧哄我，问我为什么哭，我就是不回答。爸爸妈妈也从各自的房间跑出来问我，我仍不回答，哭得更响，闹得更凶。家人一个个都围着我，束手无策，慌慌乱乱。我一边哭，一边从指缝偷瞧着他们，心中暗暗得意。我在支配他们，我的哭闹对他们具有无比的威力。这种意识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产生无比的快感。最终还是三姐聪明，放松了我的袜带。爸爸妈妈脸上都急出汗了。妈妈说：‘我儿子真凶，闹得全家人心惶惶，围着他团团转！’爸爸说：‘将门出虎子嘛！’我造成的一场风波，得到的却是赞赏之词，使我更加暗暗得意。

“在我家的客厅里曾挂过一幅字，隶书体写的是：‘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哲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我的父亲非常珍惜这幅字，因为它是一位老书法家在他生日赠送给他的。但是很遗憾，他并未从这幅字画上获得什么良好的性格。也没对我，他唯一的儿子的性格进行过什么良好的培养。他所珍惜的不过是书法，虽然他对书法也一窍不通。

“接着说林凡吧！大家收工回来后，发现那只鹰不见了，分头到处寻找。林凡当众承认，鹰被他放了。他对那种弱肉强食的‘游戏’，早就表示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了。每当那时，他便在一片兴奋的叫嚷声中，独自离开大宿舍，直至‘游戏’结束才回来。他剥夺了大家唯一的乐趣，大家都很恼火。有几个知青甚至想揍他，我存心不加制止。

“‘你们打我吧！’他环视着大家，从容而平静地说：‘你们的头脑太空旷，你们的心灵太空虚了！我常常替你们难过，难道你们自己就一点都不？那究竟能给你们带来一种什么满足呢？你们也许有一天会把一个狼崽子弄到大宿舍，把谁家的小孩偷来给狼吃！我瞧不起你们！鹰是禽类中刚勇而坚强的象征，你们为什么偏偏要欣赏它的凶残呢？难道你们谁都没有读过高尔基的那篇寓言小说——《鹰和蛇》么？……’

“接着，他用他那种特殊的，平缓中流露出淡淡忧郁的语调，低声朗诵起高尔基的这一篇寓言小说来。

“他的记忆力是那么惊人，我在大学里读到了《鹰和蛇》之后，才知道他当时朗诵得一字不差！然而当时并非在显示什么。他仅仅是要把他自己，也把大家带入到一种境界，使大家的心灵和他的心灵一块儿得到片刻的升华，一块儿感受文学的美。

“他朗诵完许久，大家仍肃然地静默着。

“我说：‘林凡，看来你读过许多文学书，你是我们之中最幸运的一个。不过生活也太不公平了！不公平的，就是应该打倒的！’

“他愕然了，问：‘打倒我么？排长？’

“我说：‘我们先不急于打倒你，你对我们还挺重要。要打倒头脑的空旷，打倒心灵的空虚，打倒精神上的无聊和庸俗！从今天起，你必须每天都给我们讲点什么，随你的便，但不讲不行！’

“他听完我的话，笑了。

“从那一天起，林凡成了我们大家所共有的，谁也无法查收，谁也无法禁读的一本书，一本《一千零一夜》……”

他讲述到这里，停止了，问她：“能再给我一支烟么？”

她马上走出房间，到客厅里去取了一支烟回来，无言地递给他。他由于内心激动，划了三次火柴，都将火柴划断了，最后还是她替他划着了火柴，点着了烟。

虽然她始终在认真听。但听到这时，也没有弄明白那使他内心如此激动的真正原因。并根本无法预料他接下来所要讲给她听的事情。她不想问，不想干扰他的情绪。他深信不疑，他如此激动，必然是有原因的。她退回到墙边，像先前那样靠墙站着，望着他，静静地期待他继续讲下去。

他吸了差不多半截烟，才接着说：“书，是一代人对一代人精神上的遗言，是时代的生命，是记载人类文明的阶梯。可惜我们大家当时只有林凡这一本‘书’。他把我们大家寂寞无聊的空虚的时刻，变成我们精神上获得巨大享受的时刻。我们相信，我们是‘读’不完他的。他是我们大家的‘船’，带领我们从空虚的心灵天地驶向广阔无垠的生活海洋……

“我们大家都开始真心实意地爱护他，劳动中重活绝不让他干。我自己尤其真心实意地爱护他，像爱护一个亲弟弟。因为，我内心对他的记恨与嫉妒，已转变成对他的崇敬。

“一天，我替他收到了一封电报。简短的一行电文，传告了一个噩讯——父因肝癌病故。

“我将电报交给他，他一看过，立刻就哭了，哭得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那天晚上，在连队前的小河边，我找到了他，安慰他。他向我讲述了他的不幸身世：在他十一岁那年，他的父亲和母亲离婚后，和话剧团的一位女演员结婚了。按照法律的判决，他由父亲抚养，他的妹妹由母亲抚养。从此，他再没有见到过母亲和妹妹一面。母亲调动了工作，带着妹妹不知搬到何处去了。父亲是知道母亲和妹妹的下落的，但不肯告诉他，怕他经常去找母亲，会在感情上失去他。继母虽然对他挺好，但却不能使他忘记亲生母亲和亲妹妹，书便成了他心灵的唯一安慰。他的父亲有近千册藏书，他下乡前，几乎遍读了父亲的那些书……

“我今天仍记得林凡对我说过的一番话。他说：‘对于少年人，书是父母。对于青年，书是情人。对于老年，书是儿女。书是一切能读书的人的朋友。’

“而他后来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我当时对他充满了同情。

“他还告诉我：他到北大荒的前一天，再三向父亲哀求，父亲才答应，负责通知他的妹妹在火车站和他见一面。

“第二天，直到列车开动，他才发现一个少女冲进火车站，在站台上追随着火车，一边奔跑一边呼喊：‘哥哥！哥哥！……’

“他无法知道那是否就是他的妹妹。那一天，有那么多妹妹去送自己下乡的哥哥。他没看清那少女的面容，只记得那少女穿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

“他一边流泪一边对我说：‘我并不恨父亲。虽然在父亲和母亲离婚的最初时期，我心里暗暗恨过父亲。但我长大后，怨恨就渐渐消淡了。我开始理解我的父亲了，他同我继母之间的爱，对他是无比重要的，也是他们各自都无法战胜的。我的父亲不是一个对爱情不严肃的男人。恰恰相反，他不能忍受夫妻关系之外的所谓浪漫爱情。他同我母亲的离异，对他也是一种很大的痛苦，并且一直承担着良心的深重谴责。我相信，父亲对继母的爱，是他一生中最真实最强烈的爱。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用良心的力量战胜这种爱情的。这种爱情实际上是不可能被真正战胜的，它只不过可能被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埋葬在心里而已。而当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它也将是他们最痛苦最巨大的遗憾。它导致悲剧，但不是罪孽。但父亲却那么不理解长大了的我。良心上的深重的自责，使他那么害怕失去我对他的感情，所以他长期对我封锁母亲和妹妹的音讯。他虽然是剧作家，在生活中竟不明白，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无论如何也不能包容和取代母子之情，兄妹之情。在这一点上，我的父亲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我极其尊重和爱我的母亲。这种尊重和爱，随着我的年龄的增长，也愈来愈增长。在父亲提出和她离婚时，母亲没有哭闹过，没有诅咒过，尽管她爱父亲。在她看来，对一个女人，有高于爱情之上的原则，那就是一个女人的自尊。她以惊人的刚强，表现出惊人的从容和高尚的理解，那么平和地面对家庭生活中的突变。我为自己有这样一位母亲而感到骄傲。可是现在父亲死了，我再向谁去询问母亲的下落呢？……’他忽然紧抱住我失声痛哭起来……

“噩耗没有中断他对我们讲他的‘一千零一夜’……

“那天夜里，我陪他回到大宿舍后，他还为我们讲了希腊神话故事‘阿尔刻提斯的爱’……

“以后，他讲的故事，都带有更浓的感伤，忧郁和悲剧色彩了。我们仿佛经他介绍认识了许多朋友，都是些悲剧式的高尚的人物。

“那一年冬季，连里派我带两个班上山伐木。只有一个林凡，只有一本‘一千零一夜’，每个人都需要他。他究竟应该和留连队的知青在一起呢，还是应该和上山伐木的知青在一起呢？大家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大家在饥渴的情况下，曾彼此真诚地推让过一个馒头，或一壶水。但当时为了和林凡在一起，都失去了推让的精神。最后，只有听凭天意来决定——抓阄。结果是，林凡属于上山伐木的知青。不是天意如此，是我在抓阄中施了诡计。我带着林凡和两个班的知青离开连队那一天，留在连里的知青纷纷叮嘱我：‘排长，你们可要好好照顾林凡啊！’

“在寂静的大山林中，在结束了一天的伐木劳动之后，在帐篷里，在火炉旁，林凡给我们讲永远也不会讲完的‘一千零一夜’。而帐篷外，北风怒号，山林呼啸。

“一天，一棵被伐倒的大树砸倒了另一棵大树，林凡被压在了那另一棵大树下。

“我们一片慌恐地将他从大树下抢救出来。他靠在我怀里，嘴角淌出鲜血，喃喃地说：‘真对不起，我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要讲给大家听的……我觉得我活不成了。你们把我的尸体送回连队，埋在连队前那条小河岸边吧！如果你们思念起了我，就到那条小河边去。小河的流淌声，就是我在继续给你们讲……’他吃力地仰起脸，两眼凝视着我，又说：‘排长，在我的箱子里，有一个白桦树皮做的灯罩。我请求你，帮我寻找到我的妹妹，替我转交给她。她的小名叫欣欣。大名是不是也叫欣欣，我不知道。是不是改姓了我母亲的姓，我也不知道。排长，够难找的，拜托了……她今年应该是十五岁了……’

“当他那双忧郁而明净的眼睛闭上时，我们的哭声响遍了山林……

“以后，我每次从北大荒回北京探家，途经这座北方城市，都要停留几天，寻找林凡的母亲和妹妹，却一直没找到。

“世上有种东西，是不能随便转托的——那就是一个人的遗嘱。白桦树皮灯罩一直保留在我身边。它是用极薄的，带有美丽纹络的白桦树皮做成的。它是那么质朴，又是那么典雅，宛如一件工艺品。两年后我被连队推荐到这座城市的工学院读书，我将白桦树皮灯罩从北大荒带到了这座城市。我开始如饥似渴地读各种书。凡是我能想办法搞到手的书，我都不肯没有认真阅读就放过。除了读书和学习，我其余的时间，几乎都用在寻找林凡的母亲和妹妹这件事情上，却还是没有找到她们。几年来，这座城市处在动乱之中，无数的人下放了，迁移了，无数的单位实际上不存在了。没有地址，没有单位，没有姓名，只有‘欣欣’两个字，我要在这座对我来说并不熟悉的，三百多万人口的动乱的城市中寻找到她们，就像在大森林中寻找两棵没有特殊标记的树木一样难。我见到过无数个小名叫‘欣欣’的二十岁的姑娘。她们都不是林凡的妹妹。我曾在大马路上尾随过容貌酷似林凡的姑娘，我为此被公安局带走过，讯问过，遭到了种种怀疑和侮辱。

“毕业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放弃分配回北京的机会，留在了这座城市里工作。我向白桦树皮灯罩发誓，一定要寻找到林凡的妹妹。将它当面交到她手里。我感到，我要寻找的，不仅是林凡的妹妹，也仿佛是我自己的妹妹，也仿佛是我们许许多多北大荒知青的妹妹。这件事情，成了我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成了我无论如何要实现的一件事情。简直可以说，成了我始终在独自进行着的事业。我觉得我好像中了巫术。白桦树皮灯罩，也许它将成为我命运的一部分。白桦树皮灯罩，在某些人看来，可能一钱不值，但我甘愿为它继续付出很多很多。只要林凡的妹妹还活在这个世上，不管她仍生存在这座城市里，还是迁到别的城市去了，哪怕在天涯海角，总有一天，我也要亲手把它交到她手中……”

他不再讲下去了。

她始终一动不动地靠墙站着。

她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

她望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柔情。

他望着她的目光似一片迷雾。

门又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她的母亲。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她，猜疑地问：“你们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这是干什么？”

他没动，没说话，也没看她的母亲一眼。

她回答：“他在考我数学公式。妈妈你现在最好别打扰我们。”

“哦，是吗？那好，那好，你们进行吧！”母亲高兴地转身出去了。

他站起来，说：“我早该走了。”

她不说话，仍望着他。

他又说：“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白桦树皮灯罩。”

她这才说了一句话：“我完全想象得出。它会是多么美丽。”

他走到门前，她伸出一只手替他轻轻推开了门。

“你明天还会来给我补习功课吗？”

“是。”

“以后我帮你找。”

“谢谢。”

他走了……

她靠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踱到床边。她先是坐在床边出神，呆呆地坐了很久，仰躺下去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四点半了。她觉得自己在近三个小时内一无所获。是的。一无所获。一条代数公式或者定理也没有弄明白，没有记住。他走出房间时，她真想叫回他，告诉他这一点。并且还要告诉他，明天大可不必再来帮她补习了，她对那些数学公式或定理毫无兴趣。但她太不忍心使他扫兴而去了。

归根到底，我不能成为称职的中学数学教师。机会均等，不错，他说得很不错。这是很公平的社会学的理论。但是为了维护这个理论，她不是已经决定放弃机会了么？他却又激励她去竞争！

竞争——让人一听就肌肉紧张的词！她心理上极端排斥这个词，如同病人从心理上排斥苦涩的草药汤。为什么要去竞争？这明明不是一种健身运动！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一个三十岁的、其貌不扬的、没希望被什么人爱上的老姑娘，竞争到了博士学位又怎么样？仅仅为了一个就业的机会便用那些数学公式和定理折磨自己的头脑么？她可是完全不必如此跟自己过不去的呀！

她开始认为不是他在给予自己什么帮助，而是自己在为他作着一种无谓的可笑的牺牲罢了！

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博得他对自己的某种好感？

可他瞧着她时的目光像瞧着一大群人！

她觉得自己真可怜。

白桦树皮灯罩——他走了。只给她留下了一个并不属于她的白桦树皮灯罩，留在她心里了。

她真嫉妒那个叫“欣欣”的二十岁的姑娘。她想，大概我这辈子也不会被一个人像他那样一门心思去寻找。如果我知道有一个人在这样寻找我，我立刻就死了也对生活感激不尽了。她想，老姑娘对生活是多余的，好比狗尾草对花园是多余的！由于自己这想法对生活带有亵渎，她感到心里很解气。

母亲不知何时走入房间，坐在床边，俯身关切地问她：“玉慧，你怎么了？”

“没怎么，累了，躺会儿。”她敷衍地回答。

“是不是病了？”

“想病一场。”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品，长相，各方面。”

她明白了，母亲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懒得回答，也懒得发脾气。

“他的家庭倒是和我们的家庭很般配。你还不知道吧？他父亲是位将军呢！……”

她一下子跃了起来，使母亲吃了一惊。

“他有癌症，不定哪天就会死！这一点你还不知道吧？”

“真的？！……”母亲又吃一惊，随即问：“他亲口对你讲的么？不太可能呀？瞧他身体不错嘛！……你别轻信，他肯定是在考验你。既然考验你，证明他对你……”

她打断母亲的话，大声嚷道：“我今天下午已经被证明和反证明搅得够受的了！”从衣架上取下衣服，拎着往外就走。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下了楼，走到了外面。

一旦有了工作，就离开这个家！到工厂里去当学徒工也认了！她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念头。仿佛到工厂里去当学徒工，不是对自己前途的轻率决定，而是对母亲的惩罚。

“城市不需要歌唱家……”她想起了刘大文说过的这句话。

当然更不需要像我这样的老姑娘！

她刚出大门，一个人从高墙下闪出来，叫了她一声：“教导员……”

她站住，回头一看，是刘大文。

“金嗓子”压低他的男低音，吞吞吐吐地说：“教导员，我想，想……向你借点钱……”

她的双手伸进了呢大衣兜。

教导员兜里没有一分钱。

“要不，你把那些烟……还给我也行……还是让我到夜市上去卖吧……”

烟，都快被父亲吸光了。

教导员早已把这桩“买卖”忘了……

第十章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这是郭立强要“义无反顾”地与所有报考者争冠夺魁之日！他盼望着它的到来如同充满信心的演员盼望着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日子。生活还从来没有向他提供过能够允许他充分显示出自己是一个强者的机会，从来没有。他暗暗在心中发了一个重誓——不考第一，毋宁死！

这几天弟弟没在家住。厂里活紧，需要加班，弟弟住到厂里去了。

徐淑芳今天很早就悄悄爬起来，为他包了一顿饺子，是用精白粉包的。精白粉还是他和她“结婚”前，弟弟求人从饭店买的。他不明白，中国的女人们，尤其做了妻子的女人们，为什么都习惯于沿袭包饺子的传统，以表达她们对自己的丈夫及对某件事的重视？正因为他还不是她的丈夫，她还不是他的妻子，他更加体会她的一片深意，不忍强加阻止。

饺子下锅后，他将他所有的初中课本和高中课本，捧到厨房，一册册塞入炉膛。

“你……怎么烧了？……”她惊讶而赔着小心问。

“我命中注定，只能参加这一次……平凡的考试。它们对于我再也没有什么用了。”他淡淡地回答。

课本在炉膛内变成火焰。火焰映照着他的脸。他默默向待业和做临时工的日子告别。

是的，待业的日子将从此结束，做临时工的日子也将从此结束。他确信不疑！他想：我郭立强今天迈出家门后，就绝不再与那种日子握一次手！他并不觉得感奋。以完全有信心考取清华或北大这样的名牌大学的扎扎实实的准备，去参加什么“教师培训班”的考试，这根本不值得感奋！相反，他的心情倒是非常感伤，他也是在向以往深埋在心中的理想告别，为它焚书志哀。别了，你光辉夺目的每一座高等学府！从此，我将永远只能从你的大门外一望你庄严而神秘的尊容！

她已将饺子从锅里捞出，盛在盘子里了，他还沉思着蹲在炉前，手中拿着最后一册课本。

“进屋吃去吧……”她端着盘子，轻声低头瞧着他说。

他将最后一册课本塞入炉膛，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进里屋。

一大盘饺子放在桌上。每一个都包得很好看，如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他在桌旁坐下了。

她在床边坐下了。

当他存在时，她仿佛认定了自己永远只能坐在床边，没有权利坐在别处。而且总是那么一种姿态，微微垂着头，双手轻轻撑着床沿，两眼呆滞地瞧着自己的鞋尖，一种半坐半立的卑微的姿态。

他不禁望了她一眼。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眉毛一高一低，以前，他认为这不过是她脸上的一种特殊的表情。此刻才看出，不是表情，是天生的。左眉高、右眉低。

“左眉高，右眉低，身为女子难做妻。”他不由得想起了母亲生前常说的这句话。母亲也是左眉高，右眉低，难道这真是一种命相么？

他不信什么命相之说。

但他内心一时间对她充满了怜悯。不，不是怜悯，不完全是怜悯，也是怜……爱。他知道自己是很爱她的，她是他第一个亲昵过的姑娘。他曾拥抱过她，吻过她。他曾幸福地发过誓，将自己的心和她的心用命运这根挣不断的绳子牢牢拴在一起。他也清楚地知道，她实际上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值得一个好男人去爱。他忘不了她和他在一起卸煤的那些日子，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和自己一块儿出卖过体力的姑娘的认识，基本上是不会错误的。一个被命运驱赶到出卖巨大体力的生存线上的姑娘，怎么可能是一个坏姑娘？凭她的容貌，她完全可以不出卖体力而出卖别的，那她将可以整日吃喝玩乐甚至挥霍无度。一个像她那样容貌秀丽的姑娘，只要肯丢掉廉耻，城市对她是极其慷慨大方的。寻找享乐比寻找职业容易得多，只要漂亮就够了。城市历来如此。

可她如今还像一个女佣人一样栖身在他家低矮的屋顶下。

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她是一个好姑娘。

他眼前又浮现出了她背负着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时的情形。她说她是为了自己，难道不也是为了他今天更有信心地去参加考试么？他既为她温柔隐忍的性格中刚强固执的另一面所感动，也十分惊异于她病弱的身体何以还存在着那样一种压不倒的力量。

他想：郭立强你明天再也不能容许她去替你干那种不是女人所能干的活了！无论如何不容许！你要让她像一位客人一样在你家里住上一些日子。你要真心实意地像对待一位客人一样对待她。不，不止要像对待一位客人一样对待她，还要像对待病人一样对待她，关怀她。你要给她买奶粉，麦乳精，能够补养身体的药品，四处借钱也买！你要使她的身体康复，你要使她的脸颊丰满，你要使她苍白的面容上现出红晕，你要使她的眼睛明亮，你要使她原先柔而且黑的头发重新生长出来！你要使她变得令每一个男人都不能不爱！然后，你就去找那个送花圈的人。你要这样对他说：“还给你，你的爱。在她流落街头的时候，我替你保存了她！”要像命运之神还给别人一件无价珠宝一样……然后，你就忘掉她。

忘掉她？……你能够么？你？忘掉你第一次的爱情！经历过这样一次爱情，你还能够再对别的姑娘产生爱情吗？你？你的心上已经深深刻下了她的名字！

他瞧着她，想得发呆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外屋去了。一会儿，双手端进来一碗饺子汤，轻轻放在他面前后，退到床边，又那样子坐下了。

可是，她爱他么？她仍旧爱那个对她进行那么无情的报复的人么？还有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她的呢？如果是，她肯定希望和她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他不由自主地张口问：“你爱……”他将未出口的话咽下去了。她缓缓抬起头，用不解的表情问：什么？

“你爱吃饺子吗？”

她点了一下头。

“我们一块儿吃。”

她摇了一下头。

“为什么不一块儿吃？”

“我是特意为你包的，不是为我们两个人包的。”

“你不吃我也不吃。”

她低下了头去，说：“等你走了我再吃。”

她连和我在一起吃饭都不肯了！他难过地想。她仍爱那个人，并不爱我，也许从来都没爱过我。我这个白痴！他又不禁想到，就连以前他拥抱她，吻她，向她表达自己最温存的爱心时，她的神情也是忧郁的，她的目光也是忧郁的，她的微笑也是忧郁的，她的一切情感回报都是忧郁的！也许在那样的时刻，占据她心的也还是那个人！而他竟以为要么她天生是个忧郁的姑娘，要么是后来命运彻底将她改变成一个忧郁的姑娘了！郭立强你这个白痴！你多么可悲！

她说：“你趁热吃吧！可能要考一上午呢，不吃饱，会影响你考试的。”却并没有抬头。

“我不饿，我走了。”他站了起来。

“那怎么行！”她也立刻站了起来，几乎是在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

“吃不下去。”他说。是真话。即便山珍海味摆在桌子上，他此刻也吃不下去。

“这……我没想到你并不爱吃饺子……你坐下等着，我立刻去给你擀点面条，或者给你抻点片汤？……”她那样子好像做了一件对他很抱歉的事情。

“不必。”他说着穿衣服。

“可时间太早啊！”她拽住他的衣服。

他轻轻推开她，穿好衣服后才说：“我走着去，清醒清醒头脑。”

他拿起帽子的时候，又说：“你都带到班上去吧。干活注意安全，你没有必要和那些男人们比力气。”

她却说：“我真的没想到你并不爱吃饺子，我……”她那样子都快急哭了。

“我很爱吃饺子，不过现在什么我也吃不下去。”她那目光使他深为感动，他在心里对她说：“天地作证，我爱你！”

她站到门口，充满委屈地望着他，不让他走。

他只好放下帽子，重新在桌前坐下，慢慢拿起筷子，为她吃了几个饺子。

她这才默默地从门口闪开身子。

他从她身旁走到了外屋，转身看了她一眼。他真希望她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从道义上都是他的妻子啊！他真希望她这时扑向他，依偎在他胸前，喃喃地对他说一句：“去吧，别辜负了我！”

她也在望着他，却什么都不说。

他怀着极其怅然的心情离开了家……

考场并不在师范学院，而在第一中学。它是本市的重点中学，附设高中。今天是星期日，所以它的教室才肯借给早已超过了中学生和高中生年龄的另一代人做考场。他们迈入它的大门时，无一不产生迈入命运之门的心情。他们之中，有些人和郭立强一样，十几年前曾是它的学生，如果这十几年内的历史正常，他们早已从某些高等学府毕业了。一中的升学率，在全省是名列前茅的。他们这些返城待业知青的心情尤为复杂，恰似浪子归家，无颜面祖。

郭立强还没有来到一中，走在它那条街道上时，便发现自己来得并不算早了。虽然离报考表上印明的开考时间还有五十多分钟，但他已从人行道上匆匆来往的行人中发现了不少返城知青向一中走去。他一眼就能从他们的衣着看出他们是不是返城知青。他们身上至少还保留一件“兵团战士”的标志：破旧的、颜色非黄非绿、样式非军非民的棉大衣，或者同样“不落俗套”的棉袄，羊剪绒厚厚的棉帽子或者笨重的大头鞋——这些组合成为当年比插队知青荣耀得多的“兵团服”。他们还来不及将自己重新改变成为城市青年。即便他们从头到脚去掉了“兵团战士”的标志，他相信他也还是能够从他们的气质上辨别出他们来。他们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这种气质尤其在“兵团男士”的身上更突出。那是一种像军人比军人散荡，像学生比学生粗野，像流浪汉比流浪汉强横无羁，像山里居民比山里居民目空一切，像行帮比行帮文明讲理，像当年的“红卫兵”比“红卫兵”深沉冷静的气质。那是时代落在他们身上的短期内抖落不掉的一层结晶体。那是“时代原子病”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后遗症”。它的“临床特征”是——蔑视任何政治方面的权威、爆发式的愤怒、哈姆莱特型的忧郁、唐·吉诃德的挑战精神和牛虻的尖刻、毕巧林的玩世不恭。它从他们身上大大削弱的是保尔·柯察金的热烈和激情。虽然这种“鸡尾酒”般的气质在他自己身上平常表现得并不显著。但一旦他和他们聚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强烈的冲动促使他，使他不能够不和他们变成一样的人，仿佛他们聚集起来豪饮了同一种酒。

当他走到一中校门外的时候，从铁栅围墙看到，校园里已有七八百人了。

他在校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望着校牌，心里默默地说：“母校，郭立强回来了！”他曾连续三年夺得初中数、理、化三科竞赛前三名。母校应该对郭立强这个名字有印象，他认为自己不无资格这样想。

这是一条穿过闹市区的街道。一中马路对面的几幢灰色老旧楼房，商店不多，住户不少。众多的返城知青还不到八点就聚集在一中校园里，使那些住户的男女老少产生了种种猜测和推断。他们纷纷走出家门，站在一幢幢楼前，隔着马路向一中观望。临近开考时间只有半个多小时了，还在各条街道上向一中走来的返城知青加快了脚步，有的甚至跑了起来。几条附近的街道上都有显眼的“兵团服”们在向这一条街道汇聚而来。这反常的情形引起了行人的关注和好奇。许多走着的或骑自行车的人，甚至改变了方向，尾随他们来到一中，要瞧个究竟。不一会儿，校园里的“兵团服”由七八百增加到了一千多。校园外尾随而来或经过时站住的观望者，堵塞了人行道。他们互相询问，这些返城知青聚集在这里想干什么？集会？请愿？游行示威？将采取什么过激行动？曾留意过晚报上那条“招生启事”的人告诉他们——返城知青不过是要在这里参加一次考试。他们却仍不相信，他们仿佛从空气中嗅到了一种辣味，他们认为今天这里肯定将发生比一场考试具有更大新闻性的事件。

在校园里那一千多人中，有的有报考表，有的无报考表，不过是怀着更渺茫的侥幸心理而来。不能参加考试，能接近考场，感受一种考试的心理，对他们也是一种变相的满足。还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了解到了这场考试的幕后背景。他们都认为他们今天对大家的命运具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感。他们早已在一起商讨过改变这场考试性质的策略，一种正义感使他们一个个面容严峻。

有将近一百个人聚集在校园的一角。他们年龄都很小，有的十七八，有的刚刚二十多，他们是待业青年，是城市每年照例都要从高考中淘汰下来的待业青年，他们本能地聚集在一起，离那一千人远远的，他们似乎有点怕“兵团服”们，他们已感觉到了，今天不像是他们能够交好运的日子。

忽然，从教学楼里走出了一个人，站在楼前台阶上，举起一只手臂大声喊：“各教室已经打开了，大家可以进入教室了！”

他的喊声一落，一千多人便潮水一般向教学楼里拥去，顷刻将他吞没了。

那一百多“小字辈”，也纷纷跑来，随潮而入。

楼前台阶渐渐清净了，刚才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又像大潮过后的一块礁石似的出现了。

他望着仍犹豫不决地站在操场上的几百人，用手遥遥一指，喊道：“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没有报考表也允许参加考试吗？”那几百人中的一个也喊着反问。

站在楼前台阶上的那个人以拥有无上权力的庄严声音回答：“凡是想要参加这场考试的人，都有资格考试！”

于是那几百人也喜出望外地跑进了教学楼。

那个给予他们这一次机会的人是谁？又是谁赋予他这种权力？他的这种权力生效吗？没有一个人想这个问题。没有一个人提出这个问题。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一句感激的话。

当楼前台阶上只剩下他自己时，他扫视着空荡荡的校园，确信再没有一个人还留在教学楼外了，才转身走入。

在一个教室里。有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站在一张课桌旁，对坐在靠外边的座位上的一个“兵团服”讷讷地说：“这是我的座位。”

那个“兵团服”是姚守义。

他冷冷地说：“凭什么你认为这座位是你的？”

“你瞧，我的报考表上印着这个教室这排这个号的座位。”

姚守义将一只手慢腾腾地伸进一边衣兜，也想出示自己的报考表。他的手却伸进兜里再没有抽出来，他的衣兜里什么也没有。他匆匆忙忙地离家，连报考表都没带。他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再将另一只手伸进另一边衣兜。因为衣服破了，另一边的衣兜已经是形式上的存在了，被他粗针大线地缝在棉袄上了。

“你倒是把座位让给我呀！”那面嫩齿稚，正处在变嗓音时期的小青年有些急了。

“让给你？十几年前这个座位就是我的。那时候你大概还没背上书包呢！你叫这课桌一声，看它答应你么？”其实他一天也没在一中读过书，纯粹耍无赖。

这时，有一个“兵团服”走入教室里，迈上讲台，大声说：“安静！大家都请安静！”他看了那个小青年一眼，问：“你有没有座位？”

“有……”

“有你为什么不坐下？！”

“这个座位……就是我的，他不肯让给我……”

那个“兵团服”从讲台上大步跨了下来，走到小青年跟前，从他手中拿过报考表看了一眼，说：“不错，这个座位是你的。”

姚守义抬头盯着他，问：“是他的又怎么样？你把我赶出考场？”

他用一只手在姚守义肩上拍了一下，以一种公正的语调说：“完全没那个意思，不过我们应该承认事实。”接着，又对那小青年说：“这个矛盾不难解决，你服从我是唯一的办法。”随后便轻轻推着那小青年离开了那个座位，一直将小青年推出教室门外。

他自己则站在教室内，对那懵懵懂懂的小青年说：“回家去吧，你以后还有各种各样的机会参加各种各样的考试，一代人要对另一代人发扬风格。现在正是我们需要你们发扬风格的时候。”

他的这番话说得正正经经。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那被推到了教室外的小青年敢怒而不敢言，忿忿地嘟哝了一句什么，不得不走掉了。

一个“兵团服”观看完这一幕后，从走廊进到教室那里，对那个不知是谁授权他主持考场的“兵团服”说：“本人完全拥护你的话，并且要实践之。”说罢，扫视了教室一遍，目光落在了另外一个“小字辈”考生身上。对方紧张地将脊背靠在座椅上，还用一只手抓住了课桌角。

“实践者”照直走过去，走到那个“小字辈”身旁，叉开两腿站定，拍拍他的肩，大声说：“向刚才那个榜样学习学习吧？”

对方不说话，不动。

“这么一点风格都没有，把他赶出去！”

“别赶他，要靠他自觉。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嘛！”

“小弟弟，听话，否则大哥哥大姐姐们会不高兴的。”

周围七言八语。

那个企图“顽抗到底”的“小字辈”终于在威胁和哄劝声中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悻悻地瞪着周围的“兵团服”们，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教室。

前后两幕，都被聚在教室门口的“兵团服”们“欣赏”到了。于是又有几个争先恐后地拥入了教室。他们的目光在教室里交叉寻找着目标，一经确定，便迫不及待地欲走过去取而代之。

本考场主持人，严肃地向他们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接着以一位大哲学家的口吻说：“阿基米德的杠杆是不朽的。我们失去的是一个坚固的支点！我们需要的也是一个坚固的支点。谁在我们备感沉沦和失落的时候与我们争夺，谁就不明白‘人道’这两个字的内涵。”他站立在讲台上那种具有无上权力的威仪，他那种布道者的语调，与他身上那件破旧不堪的“兵团服”效果很难统一，倒可以说相映成趣。因为他是在代表着“兵团服”们发表庄重的“宣言”，故而他们却不觉得可笑。他们用一阵长时间的肃静帮助他加强“宣言”的庄重效果。

在这一阵长时间的肃静中，“小字辈”们一个个识趣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违心地悄然地纷纷退离这个考场。他们大多数并未理解他的“宣言”，也不是被他那种布道者的语调所打动，产生了什么恻隐之心。恰恰相反，他们不过是被他似乎具有着的无上权力：被众多“兵团服”们造成的长久而令他们颇为不安的肃静所压迫，所威逼，才极不情愿地放弃了他们自己今天的权利。

“兵团服”们用掌声欢送。与其说是感激的表示，毋宁说是揶揄。

站在走廊里，没有座位的那些“兵团服”们，认为应该积极主动地将这个教室的考场主持人关于“人道”的高尚理论宣传到所有的教室去，大大加以“实践”。于是他们满怀“实践”的热情，立刻分散开来，拥进一楼、二楼、三楼的各个教室。于是走廊里的人的成分发生了变化，最后全是非“兵团服”了。

这时，一辆小面包车驶进了一中校园，真正的主考者们姗姗来迟。校园外围观的人们已经散去。真正的主考者们见校园内空空荡荡杳无一人，不免都有几分奇怪。他们一个个一边看手表一边快步往教学楼里走。

他们刚刚进入教学楼，开考的预备铃响了。他们的出现，使那些被从各个教室驱逐出来的“小字辈”如获得救星。“小字辈”们包围住他们，向他们大诉委屈。有的甚至哭泣起来。

真正的主考者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他们立刻分头赴往自己应该主持的考场。他们一个个面容愠怒，神色庄严。因为他们是真正的主持者。他们每一位身后跟随着几个或十几个预备“杀回马枪”的“小字辈”。

一位表情凛凛可畏的真正的考场主持者，大步疾行地走到了他所负担的那个教室门外。由于他的表情是那么凛凛可畏，跟随在他身后的“小字辈”们也便一个个精神抖擞，变得似乎都勇敢起来。

这不是刚才有人发表“宣言”的那个教室，但与那个教室里的情形没什么区别。两扇门大敞大开，一个“兵团服”坐在讲桌的一角吸烟，窗台上也坐着几个，好几张课椅男女相间挤坐着三个人。

他跨入教室后，大声说道：“岂有此理！”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坐在讲桌一角的那个“兵团服”，看了他一眼，说：“您来啦？”口气好像早已期待着他了。说完“您来啦”，屁股并未离开讲桌，照旧吸烟，直至半截烟吸得快烧手指了，才有点舍不得地将粉笔盒当了烟缸。然后从容不迫地踱下讲台，面对面地站在离他仅一步远的地方，开口慢吞吞地说道：“生活中岂有此理的事原本不少哇，叫您有点不愉快了是不是？”

真正的考场主持者感到当众受了大侮大辱，气得只张了一下嘴却说不出话来。

“您带来的是什么？”那个“兵团服”斜眼瞧着夹在他腋下的大公文袋：“一定是考卷啰？很好，很好，您真是雪里送炭！”说着，就从他腋下抽过去公文袋，大模大样地撕开了，取出一份考卷看起来，一边自言自语：“考题还不少呢，不过印得可太不清楚了！”

真正的考场主持者口中终于挤出了一句抗议的话：“你，你怎么敢夺取我的权力！”

“别激动，别激动，您别那么激动！”夺权者将取出的考卷又装进了公文袋，然后将公文袋夹在自己的腋下，盯着被夺权者的脸恭敬地说：“本人愿为您代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您带来了考卷，您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看您现在还是到市场上去给家里买点菜去吧！”

真正的考场主持者脸色顿紫。他与夺权者怒目相视了片刻，一转身跨出了教室。那些站立在教室门口对重新获得参加考试的权力满怀希望的“小字辈”，只好一个个又失望地追随他离去。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到何处去，他不过是盲目地怒气冲冲地在走廊里来回“散步”而已，“小字辈”们也就盲目地在走廊里来回追随。

这个教室里的全体“兵团服”们，开始对他们那个公然采取了夺权行动的伙伴不满了，他们纷纷大声质问：

“喂，你小子这是干什么？！”

“谁给你这种权力了？”

“你想把这场考试搅黄是不是？”

“把那个人请回来！”

“对！请回来！请回来！你小子要向人家乖乖承认错误！”

那个夺权者并不尴尬。他镇定地站立在讲台上，冷静地注视着大家，默默听着那些质问。突然，他一拳头狠狠擂在讲台上，大吼道：“你们他妈的乱嚷嚷什么！”

一石落地，鸦雀无声。

他又大吼道：“我们全他妈的被捉弄了你们知不知道？！”

他的伙伴们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疑惑地望着他。

他又沉默了片刻之后，大声说：“我，原是一师二团十三连副连长，共产党员，我的名字叫姜波。现在我以我的人格和一个共产党员的名义，向你们披露这场考试的真相。你们一定都知道，这场考试只录取一百五十人。但你们却一定都不知道，一百五十人的名单早已内定了！无论他们的成绩如何！而你们，包括我自己，都成了被愚弄的陪考者，无论按成绩我们应不应该被录取！……”

一片哗然！一片诅咒之声。一片怒骂之声。一教室狂暴了的狮子。连那些看去温文娴雅的女“兵团服”，也一个个义愤填膺，拍案而起了。

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话。在这种时候，在发生了刚才那“夺权”的一幕之后，他们根本不会再去怀疑他们的一个伙伴。他的表情和他那番光明磊落，简单明白的话，取得了他们的彻底信任。

他对这一点分明也非常自信。他举起了一只手，教室里顷刻又归复了肃静。

他说：“为了维护对我们并不公平的机会，和我们今天每一个人都同样怀抱着的极其微小的希望，由我和另外九个人，你们的十个返城待业知青伙伴，预先组成了一个录取工作监督委员会。它将与招考单位协商，保证确立一条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如果你们承认它，并支持它，请你们举起自己的手！”

几十只手臂同时举了起来。

他满意地望着大家，从讲桌上拿起公文袋，走下讲台，开始发考卷……

此时此刻，每一个教室里，都有一名录取工作监督委员会的义务成员，发表过了类似的、简短演说。但是，演说的结果竟那么不同，是监督委员会义务成员们始料不及的。

有姚守义在座的那个教室里，诅咒、怒骂和义愤简直要掀起了屋顶，根本没法平息。

他始终呆坐着。既不诅咒，也不怒骂，甚至连点义愤也不表示出来。

他虽然身在考场，却心不在焉。

他的心被人家拐走了，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就是被那个曾和他一块儿穿过无数串糖葫芦的、成了年轻母亲的返城待业知青带走的。

昨天晚上，她到他家里来向他的母亲告别。母亲不在家，买豆腐去了，弟弟看电影去了，父亲陪着妹妹一家三口看冰灯去了。

她一手拎着旅行包，一手领着孩子。

她神情有些凄楚地对他说：“孩子从今天晚上起就少不了给你们家添麻烦了！”说着，松开孩子的手，将孩子推到了他跟前：“叫叔叔，噢，不对，叫大大！”

那孩子便仰起小脸，用一种小动物般的乞怜的目光望着他，叫了一声“大大”。

他说：“你这么忍心撇下孩子就走了？”

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回答：“我儿子明白我的难处。”

“马上就要走？”

她点了一下头：“火车票都买好了，师傅在火车站等我。我们先到北安去，北安有个做皮鞋的小工厂，师傅的一个亲戚在那小工厂里当个小领导，也许会雇下师傅教手艺。”

他感到对她有些依依不舍起来。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希望能再跟她一块儿穿许多许多糖葫芦，她却一直没有来过。今天总算又见到她了，她却马上要走了，而且可能要离开这座城市很久很久。他为她今后四处流浪的生活而忧郁。他心里有一个愿望不知如何表达，这愿望从那天晚上他和她一块儿穿糖葫芦就产生了。这愿望多少带有点浪漫色彩，要实现却得付出一些必要的时间和精力。没有时间和精力的付出，浪漫色彩必将大大减少。可是我们的二十八岁的返城待业知青，偏偏在绝不应该幻想到任何浪漫事情方面去的阶段，那么无可奈何地产生了追求浪漫的愿望。

这个愿望便是——他非常非常想要对她表示亲昵。

可是她却马上就要撇在他家里一个孩子，拎着旅行包离开这座城市闯荡去了！

一个小伙子对一个年轻女人产生的想要浪漫浪漫的愿望，不像一个孩子产生的想吃一根冰棍的愿望那么容易丢开或者转移。这个愿望本身与爱情并无牵连，它还远远达不到那么高的档次，更没有使他想到怎样搂着她睡觉等等等等那么具体。因为他还并没有充分的精力和充足的时间一门心思全想在她身上。

他仅只是想要对她表示亲昵，表示他怪同情她的，挺喜欢她的，还愿意再和她围着一大盆上好的、鲜红鲜红的山楂，对面而坐，穿许多许多许多许多糖葫芦，在这种能使他体验某种接近艺术工作的情趣中，时不时地，似乎不经意地用他的手碰一下她的手。不过如此！一个平庸的其实也谈不上有什么浪漫色彩的想象有限的愿望而已。

他妈的就连这么一个愿望也眼瞅着如烟似云了。

他又憋气又说不出有多么烦恼！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他无比遗憾地瞧着她那张挺招人喜欢的娃娃脸。

“是么？现在告诉你也不晚。我叫曲秀娟。歌曲的曲，秀丽的秀，女口月组成的那个娟字。别人告诉我，女人的小嘴像月牙，名字中有这个娟字才恰如其分。”

他不禁去注意她的嘴。

她在苦涩地微笑着。他觉得她的小嘴真是有几分像弯弯的月牙似的。

“我有几句重要的话想对你说。”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那你快说。”她看了一眼手表。

“不能当孩子的面说。”

“那我们到屋里去说。”

她便放下旅行包，跟在他身后走入了里屋。

“你看，”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了几册中学生课本让她看：“我明天要去参加本市的‘教师培训班’的考试。”

“这话有什么不能当孩子的面说？”她又看了一眼手表，问：“有把握考取吗？”

“我？没问题。手拿把掐。两年后，我就是一位中学教师了！”

“我为你高兴。”

“将来你的孩子上中学了，就考我当教师的那所中学！我要当他的班主任，一定好好教他，一定培养他考上一所重点大学！”

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信口开河搞得昏头涨脑了。

她当然也难免有些涨脑昏头。

她垂下眼睛，颇为感动地说：“但愿能有那么一天吧，到了那一天你让我给你跪下磕头我都肯。”

她是相信他说的话的。他把考试说得那么轻松，还能考不上么？她觉得儿子的将来有了指望和依靠。她不禁地走到里外屋的门口看起儿子来。

儿子仍老老实实地站在外屋，一步也没有挪动。

她转身望着他，他在她眼中被一环善良的高尚的光圈所照耀。她用一种由衷的微笑告诉他——你是个好人。

他完全理解了她的目光。

“我该走了！”她说，就往外屋迈脚。

“别……”他不能自持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你用不着为我担什么心。”她说，“生活早已把我折腾出来了！”同时往回抽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

他突然用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这动作那么急促，以至于她在几秒钟内没有反应过来。而他，不顾一切地就去亲她那两片红润的小月牙似的嘴唇。

她这时才开始反抗，使劲将头朝后仰。他的嘴唇没能如愿以偿地亲着她的嘴唇，只来得及在她的下颏上触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有股蛮劲，很快便从他的搂抱之中挣脱了身，接着甩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这一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不由倒退一步。

“你……你有什么了不起？！”他恼羞成怒了，大声说，“你将来不就是个修鞋的吗？那个混账王八蛋地地道道的狗崽子你倒为他心甘情愿，我比那小子好一百倍！我，我就不行吗？！……”

啪！他另一边脸上又挨了一耳光。

“你比他还坏！”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装得倒像个善良的好人似的，没想到你爸你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

那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望着他和母亲。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旅行包，犹豫了一下，拎起了旅行包。

“如果你胆敢亏待我的儿子，我将来跟你的仇恨没解！还要到法院去告你！”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恨恨地走了。

当母亲要迈出门的时候，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但仍然站着不动地方，只是哭，并没有跑出门去追赶母亲。

他发了一会儿傻，赶紧蹲下身去哄那孩子，却无论用什么办法也哄不好。孩子分明有些怕他，直哭得他心乱如麻，直哭到他家的人都回来了……

今天早晨他走出家门，走在小胡同里时，胡同里那疯子迎面像个鬼魂似的游荡了过来。到他跟前，挡住他的去路，先是阴怖怖地笑视着他，突然说：“你小心点！……”

他从来也没有招惹过那疯子，不知那疯子为何也仇恨起他来……

他坐在座位上，心里始终在苦苦地想着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却难以得出结论。自己对自己连这么一个起码的结论都得不出来，使他心里暗暗难过。

周围仍是一片诅咒，一片怒骂，一片义愤，一片大吵大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居然还来参加这场考试，是一件很荒唐很滑稽的事。这场考试的真相也很荒唐很滑稽。周围的一切诅咒，一切怒骂，一切义愤，一切大吵大嚷都很荒唐很滑稽。包括昨天他想亲她的月牙似的嘴唇以及她为此扇了他两记火辣辣的耳光，全他妈的是又荒唐又滑稽的事。

那个本教室的义务考场主持者，终于在混乱之中将考卷发下去了，这会儿站在讲台上，用手掌连连拍桌子，扯着嗓子大声喊：“安静！安静！下面宣布考试纪律，第一，不许互相抄袭。第二，不许交头接耳，传递纸条。第三……”他最初仿佛具有的那种无上的权力，在混乱中消亡殆尽了，他已经无法控制住教室里的局面了。他的嗓子哑了，不再能用那种布道者的语调讲话了，他那种充满自信的威仪也完全丧失了。

在姚守义看来，他尤其荒唐尤其滑稽。

他内心里有一种冲动在怂恿他也做出点更荒唐更滑稽的事情，既然一切一切全他妈的如此荒唐如此滑稽！

他站了起来。他大步走上讲台，把那个丧失权力和威仪的人从讲台上推了下去。他这个行动，竟渐渐使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你想干什么？”被他推下讲台的那个“兵团服”一时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他回答：“我想接管你的权力。”

“好，好！随你接管，随你接管！”对方心悦诚服地走向他的座位，如卸重负地坐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说：“诸位兵团同仁，现在让我给你们背一段‘最高指示’：

考试可以交头接耳，冒名顶替，你答不好，我抄你的，抄下来也算好的。交头接耳，冒名顶替过去不公开，现在让他公开。我不会，你写了，我抄一遍也可以。

本监考官遵照‘最高指示’重新宣布考试纪律：可以交头接耳，可以互相研究。还可以抽烟，可以随时上厕所。不许随地吐痰。考试时间不限，什么时候答完，本监考官都耐心等待！”

他最后的那句话被一阵掌声盖过。

“完全拥护！”

“坚决支持！”

“誓死捍卫新监考官！”

站在讲台上的姚守义耸了一下肩膀。他第一次被众多的人当面如此拥戴，他多少有点感到自豪了。他想：原来这就是群众！我的话对他们有利，他们就马上安静了，似乎一个个都变得不那么荒唐不那么滑稽了，而且还满腔热忱地要“誓死捍卫”我！

其实他大错特错了！考试这件事，此刻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那么主要了。他们完全被某种情绪互相影响着，扇动着，鼓舞着。这是一种渴望获得发泄的情绪。它已笼罩着整个教室，在空间回旋流动！他看不见它，因此不能真正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们也看不见它，因此连他们自己也不能意识到他们正在这种情绪中失去他们的理智。它像热病，使发高烧的人感到的恰恰是彻骨的寒冷。表象之下掩盖着即将推向更高潮的荒唐的滑稽的本质。他们为他鼓掌，是因为他使他们的某种情绪得到了满足。

“我提议，伟大领袖为我们留下了这条伟大的‘最高指示’，让我们敬祝他老人家万寿无疆！全、体、起、立！……”

一个声音高叫着。

一阵噼里啪啦椅子响，全教室的人不分男女都肃立了起来。一时间“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的敬祝声震动教室。

远飞的大雁，

请你捎个信儿到北京，

兵团战士想念毛主席，

毛主席……

一个不太标准的女中音唱起了这首大家在兵团时期经常唱的歌。

远飞的大雁，

请你捎个信儿到北京……

于是大家全都唱了起来。歌声不仅震动教室，而且响彻整个教学楼。

“大雁已经飞到南方去了，让飞机捎个信儿到北京吧！”

一只纸叠的飞机从教室的一个角落飞到了讲台前。它是用考卷叠的。

于是大家一边反复唱，一边都用考卷叠起飞机来。于是一只只飞机满教室飞来飞去。

只有一个人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座位上。

这个人是郭立强。

他已看过一遍考卷，那上面的题他用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全部答完。不过他明白，他在这个教室里是无法做到了。他打算到另一个教室或者到走廊里去答卷。他站起来推开同桌的人往教室外走。他内心里告诫着自己，不能同其他人一样胡闹。他今天不是来发泄什么的，他是来竞争第一名的。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他，使他的心理和情绪不致狂乱。

他走到讲台前时，一把揪住姚守义的衣领，盯着姚守义的脸说：“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断送了多少人唯一的一次机会？对今天这个教室里发生的事情你将负责任的！”

他早就认出了姚守义。

姚守义也认出了他。

“是你呀新郎！”姚守义正对参加了今天这样一场考试感到开心极了呢！他见郭立强仍一手拿着考卷，觉得对方在如此令人开心的情况之下愈发显得荒唐，滑稽，不可思议。哪一个“兵团服”在返城后待业的苦闷中错过像今天这般聚在一起大开其心的机会，不是木瓜就是傻蛋！

他对郭立强嬉笑道：“今天是返城待业知青的狂欢节，我们的黄历上写着‘不许动武’，我可不在这里跟你打架！”

郭立强狠狠一推，将他推倒在讲台上。

郭立强的一只脚刚迈出教室，一只胳膊从外面将他拦住了。

他不由得缩回了那只脚。

那是一只穿在公安警察服衣袖里的胳膊。

几百名公安警察包围了这所重点中学，包围了一代人企图为他们自己而占有而做主的不过初中水平的考场。校门外把守着公安警察。教学楼楼口把守着公安警察。从一楼到三楼的走廊两侧排列着公安警察。每一个教室门外肃立着公安警察……

城市的卫士们要教育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如何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公民了……

徐淑芳一上午都在六神无主的情况下用脊背负运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午休时，她仍坐立不安。她打开饭盒盖，怔怔地看着一饭盒饺子，虽然饿极了，却一个也不想吃。早晨郭立强离家后，她也没吃。自己包的饺子，她还不知是咸是淡。她的心始终无着无落地悬挂着什么似的。他一定能考好！即使考不了第一，也会在一百五十人中名列前几名。只要他能考上，哪怕是一百五十名被录取者中成绩排在最后的一名，她也会非常非常为他高兴，和她自己考上了一样高兴。连她自己也不可理解，她为什么把这个人的命运看得比世上的一切，甚至比自己的命运还重要？我是不是爱他呢？她曾向自己这样暗暗发问过。今天又向自己这样暗暗发问，然而她不能够明确回答自己。她只知道自己如今有时候那么需要被一个人爱，那么需要去爱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爱不爱自己，自己爱不爱他。即使在她决定了和他结婚的时候，她也还是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不爱他。决定？不，她从来不曾决定过任何事情。她只不过是听凭命运的安排和摆布，包括她到这里来和这些粗俗的男人们一块儿干这种沉重的活，难道是她的决定而不是命运的安排和摆布吗？

爱，她想，这到底是什么？它不过是一个美好的诱人的字而已。不，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爱，只存在恋人。只存在被这个字赐予幸福或者被这个字造成痛苦的男人和女人。她和郭立强从来都不是恋人。她是在自己陷入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没有临时活干的绝境时去找他的。因为她相信他是一个好人，因为她相信他富有同情心，因为她相信他不会乘人之危欺负她。而他，则是在到了应该结婚的年龄，需要有一个妻子的时候，才愿意做她的丈夫的。她和他完全是被命运推到一起的，不是被对方吸引到一起的。她这么认为。在他曾对她表示过温情的那些时刻，她也没有产生过灵魂的战栗，情感的燃烧，肉体的渴望……她只是觉得那是必然的事情，却从来也没有感觉到那是令人迷醉令人丧失理智令人魂销意乱的事情。

王志松也没有带给过她这样的时刻。

在她到北大荒的第三年秋天，在割大豆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大豆地的那一头接应她。两人相会，她割下最后一把豆棵，慢慢直起发酸的腰，才知道帮她的原来是他。他们虽然是同一天离开城市，坐在同一节车厢里，同一个日期到达同一个连队的同班同学，三年来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接触。怕引起专门散布飞短流长的人们的无端议论和破坏她惯于独处的娴静性格，甚至使她有意避免与任何一个男知青接触。正如她在中学时代从未与任何一个男同学建立过任何感情，以至于连里很少有人知道她和王志松是同班同学。

他对她说：“收工后在岔路口等我，我有话跟你说。”说完转身就走了。

收工后，在岔路口，她停下来等他。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她的天性也没有启发她产生任何猜想。

“你怎么不走了？”几个姑娘问她。

“我等王志松。他叫我在这儿等他，有话跟我说。”她还这样回答她们。

“那我们先走了。”

“你们先走吧。”

“要不要替你打一盆热水？”

“不要。我们大概说不了多一会儿话。”

连队里的烧水炉太小，热水总是不够大家用的。她希望他能长话短说。

他终于不慌不忙地最后走过来了。

他对她说的话比她希望的还要简短。

他站在她面前，瞧着她的脸，一边摆弄着手中的镰刀一边说：“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关系了！你听明白了？”

她听明白了，又似乎根本没有听明白什么。她一时不知应该怎样回答他，她的头脑来不及对他的话进行任何思考。

“还有，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和其他人建立这种特殊的关系了！也听明白了么？”

“……”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

“你不回答，点一下头也行！”

她怔愣愣地望着他，他的表情比令她惧怕的连长还严肃十倍。

她不由得点了一下头。

他舒了一口气，高兴地笑了，伸出一只手，在她头上抚摸了一下，像一个大人在高兴的时候抚摸一个他所喜欢的孩子的头。

“那我们走吧！回去晚了连盆热水都打不到啦！”

于是她跟着他匆匆往连队走，头脑里还是来不及对在这几分钟内发生的事进行什么思考。

她没有打到一盆热水。

下午继续割大豆。

他又接应她……

她就这样成了“属于”他的一个姑娘。

她更加有意避免与别的小伙子接触。

因为她对他点了头。

她认为一个有道德的姑娘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即使是无声的诺言。

她和他这种“特殊”的关系，的的确确给他带来过一些欢乐、愉快和安慰。有一个小伙子把她视为“他的”人，她也的的确确为此而感到过一个像她那种年龄像她那种性格的姑娘隐藏在内心里的幸福和骄傲。最初他们仅只偷偷地幽会。在北大荒可以避开人们的观察偷偷幽会的地方很多：小河遥远的无人涉足的上游，白桦林的深处，被明媚阳光沐浴着的山顶，开满各种野花的大草甸子。

他们幽会的时候，并没有太怎么亲昵过。彼此握着一只手互相偎靠在一起，脉脉含情地面对面地注视着，相互都不无羞涩的轻轻的生怕冒犯了对方似的抚摸，温柔的而不是热烈的拥抱，频频的而不是长久的、慰藉多于激动的文文雅雅的亲吻……这一切都使两颗没有多少诗才的心灵深深感受到一种无比美妙无比陶醉无比舒畅的诗意，这一切就足以使他们感到无比的满足无比的幸福了。还有仿佛专供他们两个人欣赏的四周大自然的迷人景色：夕阳坠落的庄严时刻，他们观望天边绚丽多彩的晚霞；暴雨来临前，他们躲在用树枝编成的“帷盖”下，仰视乌云在天穹上如何疾涌迅驰；夜幕笼罩后，他们细数倒映在小河里的星星，并争论月亮在河面上的位置究竟移动了没有。而预先约好，星期天到山上去采木耳、蘑菇、“猴头”，是令他们最欢乐的事。他们早早就避开人们的眼目，在山顶上会合，首先俯瞰一阵山下的麦浪，小河的九曲八弯和晨雾在白桦林中如薄纱一般的飘渺浓淡……

他们幽会的时候，他的话并不多，倒是常常要求甚至请求她：“对我说话吧！”

“说什么呀？”每当这种时刻，她更加不知对他说什么好了。

“说情话呗，难道你连句情话都不会说，还得我教你吗？”他竟会生起气来。

她便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感到非常自卑，非常内疚，非常抱歉，也就变成了一个想说话而说不出话来的哑巴。

“说呀！真是笨得够受的！”

“我……爱你……”

“又是这一句！你老是这一句！概念化，简直是陈词滥调嘛！”他毫不掩饰对她那种绝望和无可奈何的样子，开始唉声叹气。

她的头就会垂得更低，心里瞧不起自己，对自己感到不可救药，替自己感到十分难过，吧哒吧哒地掉下眼泪来。

“得啦得啦，别哭了！随便说点别的什么话都行！”

他便宽宏大量地饶恕了她，降低自己的要求。

“指导员从团里开会回来了。他说，明年我们连的耕种面积要扩大一百垧……”

“别说这个！……”如果他是躺在草地上，就会猛地坐起来，狠狠地瞪着她，看去是恼火透顶了。

她呢，就会双手捂上脸，低声哭起来。

然后他感到自责了，向她认错，哄她，替她擦眼泪。

再然后，他进一步降低自己的要求，不勉强她说什么话了，希望她唱一支歌给他听。

于是她眼中噙着滚动的泪水开口轻轻为他唱歌。唱毛主席诗词歌曲《蝶恋花》，《咏梅》，唱“北风吹，雪花飘，年来到”，唱“花篮的花儿香”，唱“月亮在莲花朵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她平时很少像别的姑娘们那样自哼自唱。她认为自己的嗓音不好听，所以她会唱的歌少得可怜，其实她的嗓音并不像她自己认为的那样。而他，欣赏要求也并不高，只要她别唱“语录歌”或“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就行。连队里的高音大喇叭，早、午、晚三遍播放的全是这类歌曲，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不只是他，许多人的神经都受不了啦。

她唱歌的时候，他就会静静地躺在她身边，仰望着天空，手里拿着一茎小草，一段一段地掐着。要不就握着她的一只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抚摸着，或放在嘴唇上温柔地吻着，吻着。

有一天傍晚，也是在小河的上游（他们最喜欢也最经常幽会的地方），她有几分羞怯地对他说：“我想给你唱支歌，听吗？”她第一次主动要为他唱歌，而且还“想”，使他万分惊奇，连连回答：“听，听！……”

她注视着缓缓流淌的澄澈的河水，轻轻地，柔曼地唱了起来：

在这里，我听到了大海在歌唱。

在这里，我闻到了豆蔻花香。

我曾到过遥远的南洋，

遇见一位马来亚的姑娘。

我和她并肩坐在椰子树下，

我向她讲起了我的童年。

她瞪着大而黑的眼睛，

痴痴地呆呆地望着我。

我们俩爱情像海样深，

她为我贡献了她的青春。

……

在这里，阳光照射着海面，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微笑。

在这里，海风吹动着海浪，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呼号。

……

这歌，是女宿舍的一个姑娘有天哼唱的，别的姑娘们被它感伤而抒情的浪漫曲调深深打动了，围住那姑娘，逼着她将歌词唱出来，她无论众姑娘怎么央求也不肯。后来她们都生气了，说今后谁都不再理她了。她这才违心地将歌词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大家，同时要求大家发誓，万一连里追查起来，保证不出卖她。不久，每一个姑娘都会唱了。

她唱完，看了他一眼，见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在默默地流泪。

她俯身瞧着他的脸，柔声低问：“你怎么了你？……”

他忽然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使她倾伏在他身上了。他将脸贴在她的胸脯上，如同一个孩子似的哭了，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说着：“就应该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你让我透不过气来了，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你希望怎么样呢？别哭别哭，啊？”

“我希望你今后为我唱许多这样的歌！”

“可是，我……我只会唱一首这样的歌呀！”

“那你就老为我唱它吧，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听够了的！”

一首歌竟使他那么受感动，而且是她唱给他听的！

她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随后他们彼此充满温情地拥抱着，不断地亲吻着，轻轻替对方擦拭眼泪……

在她几乎丝毫没有觉察下，他的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衣，抚摸到了一个像她那样的姑娘时刻不忘防守着的“禁区”……

她惊叫了一声，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拥抱。随即迅速离开了他的身体，站了起来，一边恐惧地望着他，一边连连后退，她想移身逃跑。她浑身瑟瑟战栗，双手紧紧护在胸前，那样子像是一只被什么猛兽吓坏了的可怜的小动物。

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他猛地翻了一个身，将他那张比秋后的柞叶还要红十倍的脸深深埋在青草中，一只拳头一下接一下擂着草地，身体却如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她不忍心就这样撇下他跑掉。

她又战栗地，怀着几分本能的防范心理，一步步轻轻走回到他身边，双膝跪了下去，两只手同时抚摸着他的肩，抚摸着他的头，喃喃地说：“你别这样啊你，我没有生你的气呀。我害怕极了，你再也别这样了好吗？我会被你吓昏的呀……”

许久许久，他才将头从青草中抬了起来，他泪流满面，脸上沾了许多泥土，他发誓般地望着她说：“我再也不了，我……再也不让你害怕了！……”

这些，便是她在北大荒的全部爱情罗曼史中，她认为是最最隐秘的，最最不可告人的，“柏拉图”式的（尽管她并不知道柏拉图），纯情诗章一般的片断，也便是镇压在她灵魂上，使她的灵魂快被压得比纸板还薄了的道德和良心的十字架……就为这些，他更加认为她是“属于”他的姑娘。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你干吗瞧着饭盒发呆呀？”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奇怪地问她。

回想被打断了，她的灵魂又推开了她的心扉，躲进去张望着冷漠的现实。

她的思想重新集中在郭立强身上了。

他没有吃一口早饭就去参加考试……

她直到现在还认为这完全是她的过错。不，简直是她对他犯下的一次罪过！

“我下午不干了！”她盖上饭盒盖后立刻站了起来。她将饭盒塞进小布兜里，顾不上避讳那些男人们直眉瞪眼的目光，当着他们的面急急慌慌脱下肮脏的帆布工作服，换上了她自己的衣服。

“家里……有什么事了？”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又问。

“回家做饭。”她说着，拎起小布包就匆匆走了出去。

她快步走出货车场，穿过一条马路，走到一个公共汽车站等车。若是在平时，她是舍不得花一毛钱乘车的。

可这时她心里着急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回到“家”里，越快越好，赶在他之前回去，好好做一顿饭菜，让他一进门就能吃上。

他一定饿坏了！

等车的人很多，车却久久不来。盼来了一辆，未停就开过去了，引起了人们的一顿抱怨和斥骂。

一圈人围着一根水泥电线杆看什么。

她听到一个人说：“这帮返城待业知青，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

“返城待业知青”几个字将她吸引过去了，原来是一张写在白纸上的“告示”：

告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

为了帮助我们的一位“兵团战友”走上他完全有资格走上的工作岗位，凡兵团原师、团宣传队队员，有自愿尽力者，请携带乐器，于三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时，在江北会合。

是用毛笔字写的，秀逸的隶书体，可见书写者对这件事的态度是相当认真的。

在兵团她连连队的宣传队也没参加过，但她还是想把日期记下来。也许这几天内会碰到某些认识的“兵团战友”，告诉他们，由他们再告诉更多的人。将要被帮助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她并未去想。

她摸了摸衣兜，没带笔，便向身旁的人借了一支钢笔，将日期写在一只手背上。思忖了一下，怕钢笔字容易被从手上擦掉或模糊不清，又问周围的人谁有圆珠笔。

“我有！”一个少女说，从衣兜里抽出圆珠笔递给了她，接着说：“我猜你也准是从兵团回来的？”

“你怎么猜到了？”她很奇怪。因为她身上从头到脚已经没有一件“兵团知青”的标志了。她离开自己的家时是秋天，全套“兵团服”都没带走，想必早已被继母当破烂卖掉了。

那少女说：“你不是从兵团回来的，能这么关心‘兵团战友’的事吗？”

少女的话说得她微微苦笑起来。

她刚用圆珠笔将日期写在另一只手背上，终于又开来了一辆公共汽车。

她还了那少女的笔，不顾一切地争抢着往车上挤。好容易挤上了车，车门却将她装着饭盒的小布包夹在外面了。

她请售票员为她开一下车门。

售票员问：“包里装的什么？”

“饭盒。”

“那你免了吧！”

“饭盒里是饺子！”

“饺子不也是面捏的吗？我还以为你那包里是金条呢！”

车开走了。

她被挤得后背紧贴车门站着，一手抓住小布包的一角不放松。

“一中今天发生的事儿知道了吗？”

“不知道哇，发生什么事儿了？”

“嘿，本市今天的头号新闻你都不知道？返城待业知青和公安警察们干起来了，闹了两三个小时才平息！”

“谁愿闹什么事就闹他们的去吧，我可没兴趣关心这类新闻！”

两个工人背朝他并肩挤着在说话。她极其注意地听着，他们却不说下去，说起别的来了。他们的话使她心中忐忑不安。

她忍不住问：“警察抓人了吗？”

“把好些警察都给打了，不抓还留着他们？抓走了二三十呢！”知道这件事的那个工人，用掌握着第一手材料的不无炫耀的口吻说。

像一台搅拌机在她心里开始运转，她的整个心被搅拌得乱极了，她失口急切地问道：“被抓走的人里有姓郭的吗？”

那个人很费劲地扭转了脖子，回头瞧她一眼，似乎猜测到了她的什么人一定与这件事有关，大声回答：“这你就得到公安局去打听了！”那种口气使她听不出是对她的同情还是对她的挖苦。

车上虽然拥挤，但许多人都努力转身，扭头，各种年龄的形形色色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她并没有感到难堪，对他们的目光她也视而不见。更准确地说，他们在她眼中是不存在的，没有意义的。她的心只为一个人的命运担忧，只为郭立强的命运担忧。从今天早晨他走出家门后，她的心就一直在为他的命运所担忧。尽管他对参加这次考试那么充满信心，她还是早有一种忐忑不安的预感。现在这种预感应验了，不但应验了，而且愈加强大。如同一把无形的大铁钳，牢牢地钳住了她的心，随时可能稍一用力便将她的心夹扁，将她心里的血液夹干，就像食品按压器按压橙子汁一样。

他也被警察抓走了么？他也被警察抓走了么？他也被警察抓走了么？……

不会，不会，不会……

一定！一定！！一定！！！……

三种声音同时在她耳边魔语似的一秒钟也不停地辩着吵着嚷着叫着！

她心里混乱，头也晕了。

公共汽车靠站了。车门刚一打开，她就跳了下去。

小布包落在地上，饭盒从包里掉出来，盒盖摔开了，饺子滚了一地。

“哎，票！你的票！问你哪！装什么傻！”

售票员从车窗口探出一截身子朝她喊。

她却什么也没听见，低头瞧着地上的饺子发呆。起大早包的，一心一意为他包的。他只吃了几个，她自己一个也没吃。

“为了逃一张汽车票，值得吗？算了，看在你那些饺子的份上，饶过你了！要不，哼！……”

售票员轻蔑地说了这番话。

汽车开走了。

她从地上捡起小布包，将饭盒装在包里后，发现自己提前好几站下了车。

有几个行人站住，脸上带着取笑的表情望着她。

她实在没有勇气在那几个行人的注视下，还在这一站继续等待下辆车。

她低垂着头，像一个刚刚因为某种嫌疑被警察当众进行审问之后才释放了的人，狼狈地、惶惶地走了。

她越走越快，越接近“家”心里越紧张越不安。她跑起来了，仿佛在追赶什么人，仿佛在被什么人追赶。

她跑进院子里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一个小孩推开家门，正要从家里出来，见她气喘吁吁，紧紧张张地跑入院子，又缩进了门。

她一直跑到郭家门前才猛地站住——门上悬挂着锁。

难道他没回来？

难道他果然被公安局抓走了？！

她觉得钳住她心的那把无形的钳子，被两只有力的手握住，无情地狠夹了一下。

她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把锁。

她怀着最后一线希望，蹲下身去，掀开了门槛旁铺地的一块砖——钥匙没有被人动过。她离家时怎样放的，还是怎样放在砖下。

他果然没回来！

他果然被公安局抓走了！

这想法像触电一样将她击得周身麻木，她几乎没有力量站起来了。

从刚才那个孩子家里走出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前，望了她一会儿，问：“立强他……家里的，你没带钥匙进不了家了吧？”

谁谁“他家里的”，这是这个院子的老人们，对晚辈的妻子们的一种习惯称呼法。可是这句话，此时此刻，对她不唯是一种尖刻的讽刺，简直是一种严重的伤害。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又根本不曾是他的妻子，她无非就是他“家里的”。是他家里的什么呢？

在他现在已被公安局抓走之后，她还是他“家里的”么？又可以算是他“家里的”什么呢？

今天她连算他“家里的”那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情不通，理不顺的资格都丧失了。

然而她知道那老太太的话并没有讽刺她伤害她的意思。

她慢慢拿起钥匙，扶着门缓缓地站了起来，回头看了那老太太一眼，苦苦一笑，也不回答句话，打开锁，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家”里。

“家”中的一切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空空寂寂。

地中间放着洗衣盆，洗衣盆里泡着在他走后她寻找出来的他的几件脏衣服，她原准备今天一吃过晚饭就开始洗的。

桌上那只小闹钟还在“嚓嚓嚓”很正常地走着。她后来又将闹铃的旋钮从外面找回来装上了，因为自从它“哑”了之后，那几天他坐在桌前看一会儿书，便看一眼表，她又那么不忍心分散他的精力。

她站在洗衣盆旁，旋转着身子，用目光四处寻找，仿佛他会藏在这屋里的什么地方，故意跟她开一个大玩笑似的。

“立强……”她叫了一声。

明知他绝不会跟她开什么玩笑，明知这屋里没地方可藏他那么一个大活人，明知在这屋里他根本不存在。

“立强……”她又叫了一声。

有一只耗子在地板底下跑过。

她慢慢地走到了她在这个屋里的老地方——床前。

她徐徐地坐了下去，依旧是她每次坐在那里的那种姿态，仿佛她永远只会以一种姿态坐在那里。

她暗暗想到，她是必须离开他的家了！有他在这个家里，她总归还可以算是他“家里的”人。如今他也不在这个家里了，她继续生活在这个家里的起码的依据性也没有了。她无法想象她和他的弟弟如何在这个家里相处，他至今仍那么鄙视她，憎恨她，厌恶她。

于是她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属于她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鞋，毛巾、牙膏、牙刷、木梳，还有那个饭盒。她将这些东西都包在一块旧头巾里，系成一个小包裹。

她拎着它，最后一次留恋地环视了一遍这个屋子。她在这里获得过一些难以忘怀的温暖，也忍受过一些难以忘怀的羞辱。截然不同的两种难以忘怀的心灵的烙印，使她将永远永远铭记住这里，至死都会想起它！

去向何处？她不知道。

她想她必须做的，一离开这里就要去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到公安局探问他的下落，到他被关押的地方看他，告诉他，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告诉他，她会经常来看望他；告诉他，无论货车场的活多么累，她一定会坚持干下去，坚持干到他被放出来那一天，将他的名额归还给他。还要，请他宽恕她，为了她给他造成的一场耻辱宽恕她……

她拎着小包裹走到外屋，又想到了什么，放下小包裹，用炉钩挑起炉盖看了看，见炉内她早上离开时用煤压住的火又着得红彤彤的，便端起脸盆，将盆里的水徐徐倾倒在炉内，将火彻底熄灭了。

粉细的煤灰与水汽从炉中升起，转眼在案板上，锅盖上，缸盖上，橱架上落了一层。她便拿起抹布去擦。抹布擦脏，觉得该擦的地方还未擦净。搓洗了一遍抹布，又一处处细心地重擦。总算觉得擦净了，这才将盆里的脏水倒进脏水桶，换了盆清水，洗净抹布，抖开后搭在绳上。

她见脏水桶满了，便拎到外面，两手轮换着拎，一直拎到街口，倒进下水道。

回来后，她倚靠着里外屋的门框歇了一会儿，心想自己是该走了，眼睛却望着里屋地中间的洗衣盆。

应该把想替他洗的衣服洗完。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命令她，那声音具有使她无法违抗的威严，那是良心的声音。

她掀开水缸盖，见缸里剩下的水根本不够洗那盆衣服。

她顺从那个声音，毫不犹豫地拎起两只水桶第二次走到外面，取下挂在门旁铁钉上的扁担去挑水。

水站在另一条街。正是中午大人们午休，能抽出工夫挑水的时间，二十几只水桶在冰坡上排了一溜。

终于轮到她接水了。她接满两桶水，挑起来没走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冰坡上，两桶水全泼光了，湿了她的棉衣、棉裤和棉鞋。

她爬起来后，只好重新又排队。

她接连挑了两担水。水缸满了，她遍身冻了一层银甲，一举手一投足，便发出一阵冰片断裂的声响。

炉火已被她熄灭了，她那身结冰的棉衣棉裤无法烘烤，也无法烧一锅热水，她索性不管自己，用冷水洗那盆衣服。刚刚挑回来的冷水，像敲碎冰层冒出的河水一样，没洗一会儿，她的双手就被冰得通红，十指麻木了。

她将双手放在口边哈暖了点，接着又洗。仅一件衣袖，她就打了一遍肥皂又打了一遍肥皂，反反复复在搓衣板上搓起来没个完。她总怀疑没洗干净，她想，一定要为他洗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可惜不能等衣服干了后，亲手替他熨平，叠好了。想到这一点她心中不禁有些难过。

她总算觉得第一件衣服是洗干净了。当她拎着那件衣服直起腰拧水时，像一个石头人似的僵住了——他站在她面前！

她两眼直愣愣地望着他，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也像一个石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两眼也直愣愣地望着她。他脸上没有任何一种表情，他仿佛是一尊酷似他的雕像，是一尊他的石头的复制品。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终于从哆哆嗦嗦的双唇中挤出了一个字：“你……”

“我白去考了！”石头似的他也开口说话了。

不是幻觉……

不是！

湿衣服从她手中落进盆里了。

她突然又坐下在小凳上，继续洗那件早已洗干净了的衣服，在洗衣板上使劲地搓、搓、搓，似乎要将那件衣服搓烂为止。她的手指在洗衣板上搓破了，她完全不知，因为她完全没觉到疼。同时，她的眼泪，那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如同泉水一样从她的两眼中涌出来，一串串地滴落在她手上、衣服上、盆里。

她无声地哭着。

她再也没有抬起她的头来。

而他，则一步步走到床前，走到那张本来应该是他们从“结婚”那一天起共眠，而却从那一天起一直是她的“客榻”的床前，直挺挺地站立了一会儿，被一颗子弹从身后击中了心脏似的，向前一倾，扑倒在床上了，将他的脸掩在双手中……

夜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小闹钟发出正常的弦条很足的走动声。

黑暗在某种情况之下是一首心灵的摇篮曲。受了伤的动物隐伏到树丛深处去舔伤口，遭到打击的心灵在黑暗中孤寂地结着血痂。这时人会感到黑暗像一位慈祥的老保姆，她无需对你开口说话，她仿佛就坐在你对面或你的床边，用她那双充满怜爱的眼睛望着你，于是你像一个孩子似的丝毫也不觉得羞耻地在她的注视下哭泣，同时你心灵中的一切悲哀和绝望随着你的眼泪淌走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男人和许多女人，包括那些最刚强的男人和最坚毅的女人，在深夜里在黑暗中常常独自默默流泪或低声哭泣的真正原因。

屋里却并非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窗帘是蓝色的薄塑料布的，它将月光也滤成柔和的淡淡的蓝色，云雾一般溶漫在屋里。

郭立强一直在那张床上躺到这时。没吃晚饭，没喝一口水，没吸一支烟，没说过一句话，没睡，也没醒着。头脑里没想什么，又有无尽的思想的碎片像鹅毛大雪在头脑中纷飞；那是一种服了安眠药但还是难以安眠的状态。

她将炉火重新烧起来，屋里渐渐使人感到热了之后，他才脱去了衣服。但还是不感到饿，不感到渴，不想吸烟，不想说话，不想睡，也不想醒着，他觉得自己明明是躺在床上，又觉得自己仿佛是飘升在屋顶上，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自从返城之后，他还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时刻。今天以前那些日子里的时时刻刻，都像塞满了糠皮的枕头一样塞满了烦恼、愤恨、忧愁焦虑、希望和幻想。而今天这只枕头破了，他仿佛正把这样的一只枕头枕在脑下。他的头脑也像这样的一只枕头般空空如也，彻底地破灭也是彻底地了结。他的全部思想全部神经由于一个最后的希望的破灭，以及为这个希望所付出的一切彻底了结而彻底松懈彻底瘫痪彻底崩溃，奄奄一息。

门，轻轻开了。她赤着双脚走了进来，走到床边，屏息敛气地站立着，像一个幻影飘入淡蓝色的梦中。

他凭直觉感到了。他不睁开眼睛，不动。希望她以为他睡着了，走开去。他不需要她的怜悯和安慰，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安慰。别人的怜悯和安慰对他的心灵不过是水，而他的心灵不是白菜花，不是水仙，它是一个具有生命的胎儿，需要的是血液，他自己的血液。每个强硬的人都应该是他自己心灵的母体，他愿做一个无比强硬的人。如果她此时此刻对他说出一句怜悯的或安慰的话，他会无法忍受，会觉得受到了侮辱，甚至会从床上跳跃起来。粗鲁地咒骂她，将她驱赶开。

然而她没有说话。不动，也不离去。在淡蓝色的幽光下，她久久地注视着他的脸。

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知她在做什么，他还是不睁开眼睛。

他觉得她轻轻掀开了他的被子，她一声不响地躺在了他的身旁！她那赤裸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她的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肩膀，抚摸着他的胳膊，抚摸着他的一只手，随后，握住了他那只手。她那温暖的、柔软而战栗着的身体，更紧地依偎向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电弧倏然间通过了他的全身。他从那种不是醒着也不是睡着的状态中堕入了一种不是死了也不是活着的无底的深渊。他的血液如同岩浆一般在他的血管里炽热地急速地奔流着。她的呼吸并不急促，却似一阵阵飓风将要裹卷着他把他扬向空中！

他不睁开眼睛。不说话。不动。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他以为是一个梦，又明知不是一个梦。他以为她是一个虚幻的魂灵，又明知她不是什么魂灵。她是一个活生生的赤裸裸的温暖的柔软的女人的身体。他能够感觉到她真真实实的存在。他可以抚摸到她，可以拥抱住她。他无比强烈地渴望这样！

一片火焰在他闭着的两眼中燃烧。

一只只大黑蝴蝶在他封闭的视觉中飞舞。

他不睁开眼睛。不说话。不动。

那片火焰将他的心也燃烧起来了。

她的手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肩头上。

她的身体离开了他的身体。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

她也不说话。不动。静静地躺在他身旁，不再战栗。

他们仿佛是两个布娃娃被“玩家家”的孩子并放在一起了。

许久许久，他们沉默着，静静地躺着，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又似乎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终于，她又轻轻掀开被子，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无声无息地下了床，却仍站在床边，注视着他的脸。

淡蓝色的幽光朦朦胧胧地映衬着她那赤裸的身体。

她徐徐地转过了身去，像个幻影似的，无声无息地弯下腰拾她的衣服……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那么紧那么紧！

那个“玩家家”的孩子不是个只喜爱布娃娃的孩子，它是命运。它以击溃人的理性为骄傲，它以征服人的灵魂为天职，它欲将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拆开或结合；宇宙中过去，现在，今后永远没有足以抗拒它的力量，它是任性的。

他和她终于拥抱在一起了。拥抱得那么紧，那么紧，那么紧。他们亲吻着，亲吻着，亲吻着。他们彼此爱抚着，爱抚着，爱抚着。他们的灵魂和他们的肉体同时彼此占有。

命运在完成了它的天职之后，将余下的人类最值得因为是人而幸福的时刻慷慨地留给了他们，带着善意的微笑离开时，顺手带走了他们的理性作为战利品。

那是完全没有任何行为机制的时刻；那是炽烈的冲动与迷眩的柔情交织在一起的时刻；那是男人和女人完全主动摧毁各自的羞怯这道“情感防线”的时刻；那是男人和女人任凭爱彻底占有他们，充满他们的时刻；那是人感到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刻。他们的爱，那一时刻无边无际，无边无际。他们的爱中包溶着深深的深深的恩爱！

让他们彼此温柔的抚摸更加温柔吧！

让他们长久的亲吻更加长久吧！

让他们紧密的拥抱更加紧密吧！

让他们炽烈的冲动更加炽烈，燃烧的情感更加燃烧，彼此满足的肉体更加满足吧！

让爱这个字所给正常人的全部的无与伦比的一切亲昵感受都让他们尽情地去感受吧！

这一切本不是人的原罪而是人不分高低尊卑共同的权力！

呵，这两个灵魂啊！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

当淡蓝色的月光在时间的流动中变化成淡蓝色的日光时，他从淡蓝色的梦境里渐渐醒来了。

她枕着他的一只手臂，她自己的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她的头靠着他肌肉凸起的肩。他瞧着她那几乎脱落光了从前的柔发的头，心里一阵难过，眼眶里有些湿了。她微微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轻畅。她的脸此时此刻是那么安宁，由于呈现着甜蜜的安宁而使他感到那么秀丽娴雅。他看得出来，她已经醒了，却不愿睁开眼睛。她的脸色这会儿变得愈加苍白，嘴唇却是变得愈加鲜红了。她双眉舒展，睫毛显得更长了。他情不自禁又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抱在怀中！

他想：我要给她买奶粉、麦乳精、滋补药品，让她天天吃饺子和蛋黄龙须面！无论为她借多少钱，欠多少债，我也要给她买！我要重新为她振作起我的精神重新为她鼓起我的勇气奋起我的刚强！我要为她到处去出卖我的体力！我还不应该绝望，我还没到绝望的地步，我还有充分的体力！因为我内心里一直是爱她的，因为我需要她现在非常需要她，因为我需要她的温存需要她的柔情需要她的爱抚需要白天看到她那贤淑的微笑需要夜晚紧紧搂抱住她那柔软的使我迷眩的肉体！因为我已无法再离开她失去她！她本来早就该是我的妻子！

至于那架花圈，它已经被烧毁了，不存在了！让道德和良心审判我谴责我咒骂我吧！我不在乎我不后悔我不惧怕一切人对我的鄙视！如果将她和那一切放在同一架天平上，不，郭立强不需要天平！即使那一切的重量将她高高地压起在空中，我还是要跳起来飞起来将她抱下搂在我的怀里！

他这样想着，不由得轻轻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上痴情地吻着。

梦境？不，不是梦境；是一个笼罩在淡蓝色光辉之中的现实。

她已成为他的女人。

他已成为她的男人。

他不由得将头偎在了她的怀里，将他的脸紧贴着她那丰满柔软的乳峰，像追赶太阳而精疲力竭的巨人靠着泰山。

让我们大声地虔诚地感激生活吧！感激生活仍为一代返城待业知青保留了那么多好女人！她们与他们共同度过了多少不正常的年代和不寻常的岁月！她们和他们共同告别城市走向那遥远的广袤的神秘的荒原。她们与他们共同从那个地方经历了人生的种种艰难跋涉返回到城市。她们现在又与他们共同沦落到城市生活最卑下最少幸福最少欢乐的底层。青春妙龄的光彩已从她们的眼睛里和面容上消失，但她们为他们无私地珍留着女性的一切美好的残迹，随时准备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更加无私地奉献给他们，就像古希腊的圣徒向心目中的神明奉献祭品。她们乃是属于他们这一代的女人！她们仍愿做他们这一代的女人！如果没有她们在他们悲观绝望苦闷烦愁的时候，向他们的心灵注入无限的柔情，带给他们的生活一些温存的慰藉，他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他们——这些被西西弗斯无意义地在历史的山坡上滚动了十一年的石头，也许会变成一片沉默的无形无状的碎石堆集在历史的山脚下了！

她们是他们的宝石花！

她睁开了双目，看了他一眼，又微微闭上了。她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臂搂着他的头，同时用手充满爱意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喃喃地说：“你这个男子汉啊，真像个孩子。”

他说：“我真想是个孩子。我真想是你的一个孩子！”

男人无一不是在女人的怀中长大的。所以即使某些刚强铁汉将他们的头偎在一个他们所爱的柔弱的少女怀中，也是丝毫不足为怪的。伟大的统帅和勇猛的强盗，高贵的王公骑士和平凡的劳工苦力，在这一点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浪漫诗人的叹诵和睿智的哲学家的理论，对这一点所作的是同样本质的解释。它是人类以永不枯竭的激情和圣洁的冲动将永生永世赞唱下去的千年万载的长诗！

她的嘴唇触在他的一只耳朵上，悄声说：“让我起来做早饭吧！”

他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他的头仍一动不动偎在她怀里。

她又说了一遍：“让我起来做早饭吧。你昨天一天没吃饭，我要给你做顿好吃的饭。你想吃什么呢？”

他这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什么都不想吃。抱住你我不饿，不渴，不怕。”

“不怕？不怕什么？”

“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就怕……失去你……”

她不知为何沉默了，她那只抚摸着他的手停止了抚摸，她那条搂着他的胳膊慢慢放开了。

他还是那么偎在她怀里。

“咱们今天可是起得太晚了！”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灯绳，拉亮了灯。

淡蓝色的幽光被灯光逼射到塑料布窗帘上去了。

他说：“对没有工作的人时间没有早晚。”

“你忘了我要去货车场上班啦？”

“我再也不让你为我去干那种活！从今天起我要你在家休养，我要天天为你买好吃的做好吃的，像侍候养病的人一样侍候你！今天我要一步不出门，一整天陪你待在家里……”

他的话使她那颗女性的心幸福得快要发出喊叫声了！她感动得流泪了，又开始抚摸他，并且喃喃地说：“我……真没想到……你还爱我……”

他回答：“我也真没想到你还爱我！”他抓住抚摸着他的那只手，又要痴情地亲吻它，却在灯光下发现了她记在手背上的那些已模糊不清的字。

于是他没有亲吻她的手，很奇怪地问：“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记在手上？”

她便解释她在公共汽车站看到了一张怎样的“通告”，以及她为什么要记下这个日期。

他不由得欠起了身，望着立柜顶上。立柜顶上平放着一架装在破旧盒子里的坏了的扬琴。在兵团时，他也从没当过宣传队队员，但他学会了演奏它，而且演奏得不错。大返城的日子里，它被扔在大宿舍的一个角落，没有谁想要它。他便将它带回了城市，却一次也没有心思和情趣再摆弄它。

“我要把它修好！”他说：“千万提醒我别忘了你记的日子！”说完，他匆匆穿衣服，好像他今天有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必须立刻开始做。

他一穿好衣服，便从立柜顶上取下了琴盒，将它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了盒盖。

它断了好几根弦，弦码也丢了好几个。有一处显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深深地塌陷了，要从里面撑起来分明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想，这可得给弟弟打个电话，让弟弟抽时间回家一次，细木工修补起它来一定比他有些更巧妙的办法。他紧了紧剩下的那几根弦，结果又紧断了一根，使他对自己懊恼得几乎想扇自己的耳光。他在琴盒里寻找击棒，将手探入破了的琴盒衬布里去摸了个遍，一无所获。他到厨房里取了两根筷子又走进来，双手分持着，在所剩无几的琴弦上敲了起来，它发出一阵用音符表达的痛苦的呻吟。

她也已穿好了内衣，两腿还盖着被子，端坐在床上，出神地望着他。此刻，完全不同的两种想法，使他们都从深深的任他们自由潜泳的爱河中浮出水面了。

“你听，它修修还能行！”他那样子，完全像一个摆弄玩具的孩子，语调中充满了喜悦。

她是他的妻子了！这件事曾使他充满了忧郁烦恼的生活中，更增添了多少忧郁烦恼啊！而在昨天夜里，她报偿了他。让忧郁和烦恼都他妈的见鬼去吧！她是他的女人了！他有资格乐观地对待生活了！让“师资培训班”也见他妈的鬼去吧！他在同一天里得到的比他失去的美好得多重要得多幸福得多！怎能相比？无法相比！产生相比较的念头都他妈的是一种罪过。

他已对她说，有了她，每天能够看见她，抱住她，亲吻她，爱抚她，他就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了！在此之前他完全不曾料到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并且拥有了这个女人的爱，会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他觉得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他不但不再怕自己的命运，而且还从内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要去帮助别人改变命运的热情。因为他觉得在相同的命运下，他远比别人幸运得多也幸福得多。

“连对死也不感到可怕！”他一边用筷子敲打着破扬琴，一边自言自语。

“什么？为什么你想到死？”她低声问。

他停止了对那架破扬琴的折磨，转身望着她说：“有了你，我才不想死呢！你使我连对死也不感到可怕了，你知道么？”

她默默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表示相信他的话，理解他话中的无限深情。

而他，竟没看出，她那微笑，又流露着了某种苦涩的内涵。

“难道你就不想请我替你演奏一曲吗？”他用鼓励她的语调问。

“你从来也没告诉过我你还会演奏乐器，你都令我刮目相看了！”她的话像是说得很认真，也像是说得很随便，有点崇拜的意味，也不无揶揄的成分。她又那么微微一笑，他还是没看出她那笑流露着某种苦涩的内涵。

“虽然你没有请求，就算是我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吧！为你演奏——《快乐的炊事员》，杂技配乐！”

于是他转过身去，又忍心地折磨那不幸的破扬琴。

难登大“俗”之堂的一曲终了，他复转身郑郑重重地向她鞠躬谢——没幕可谢。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为他鼓掌。

眼前的幸福使他身上表现出了在少年时代就早已失去的孩子的顽皮气。

“感谢您的欣赏，本想再露一招……”他看了看破扬琴，非常遗憾地摇头叹气。

他又说：“大音乐家都是靠好乐器出名的！”

她用怀疑的语调轻声问：“你能修好？”

“能，夫人。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工具，但一定得需要钱。”

“需要多少钱？”

“至少十几块吧，换弦，买弦码，击棒。乐器也是见钱眼开的东西啊！为它花钱，它才肯发出美妙的声音。”

“把我的棉大衣拿过来。”

“乐于效劳，夫人！”

他走到外屋去，像仆人似的，双手捧着她的棉衣，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她面前。

她并没笑，从棉衣内兜取出了一卷钱递给他。

“哪来的？”他惊诧极了。

“我把我那双皮鞋，那件毛衣，还有那件没穿过的外衣……卖了。”

“卖了？！……那你穿什么？”

“我不是每天都穿着衣服去上班的吗？”

“你……为什么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他生气了。

“别生气，”她请求道，又用责备的语调说：“在昨天夜里之前，你连一句话都不愿主动跟我讲。”

卖掉的都是他们结婚前他为她买的。几天来，她就是用那些钱买米，买柴买菜，买油盐酱醋什么的。唯恐分散他参加考试前复习功课的心思，她隐瞒着他。

“我没生气，”他说：“我难过。哪一个丈夫像我，妻子没有一双皮鞋，一件毛衣，一件新外衣……”

她说：“哪一个丈夫像你，因为爱他的妻子，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你是一个使妻子感到最幸福的丈夫。拿去用吧，差不多够修好它了……”

“你真是我的好妻子，我们是在为别人修它啊！”

“别夸奖我。有一天我们实在生存不下去的时候，贴一张同样内容的‘通告’，也会有许多人为我们尽力而为的，对吗？”

“对。”

“我们是不是应该相信这一点？”

“应该相信。”

“那么把钱接过去吧！”

“淑芳，我向你发誓：如果我今后不能使你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不配是一个男人！”他终于将钱接过去了。

“你到外屋去待五分钟，我要起床了。”虽然她昨夜已由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已将一个女人所能奉献给一个男人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了，但她还是不习惯被一个男人注视着在白天展示自己的身体。羞涩这种本能的“情感防御”，在白天，在他面前，又将一个女人变成一个姑娘了。

他顺从地走到外屋去了……

当郭立强从乐器商店买了琴弦等物回到家里时，门锁着。他以为徐淑芳又去上班了，有些生气她的任性，也有些后悔临走没态度坚决地再对她进行阻止。

昨天她为他洗出来的那几件衣服已经干了，她为他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枕旁。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过了，连窗玻璃门玻璃上的水雾痕迹也擦去了。

他闻到一股香味，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一看，锅里熥着她为他做的午饭：两个馒头，一盘肉丝炒土豆片，还有一碗面条。

他想起了她早晨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我要给你做顿好吃的饭。”

锅台上，烤着劈得很细的引火的木柴，煤箱里的煤倒满了，炉膛底的煤灰掏尽了，水缸里的水也快溢出了；一切家务活她都做了，他没什么可做的了。他本想今天陪她在家里待上一整天，尽量使她感到一些快乐，弥补他许多日子以来对她的冷漠，这个愿望却落空了。

他便动手修那架破扬琴。他要赶快修好它，然后到货车场将她替换回来。若不是她这些天顶替他去上班，他也许连货车场那份临时工作也丢掉了。

他忽然发现闹钟下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以为她有什么忘记叮嘱他的话写在上面，立刻拿起来看。没看完，脸就白了。

那张纸上这样写着：

我走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当面向你告别，千万别恨我，千万原谅我。我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你爱我爱到那样深。我也万万没有想到从昨夜至今晨我会对你产生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我终于体验到了什么叫爱，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对爱的要求常常那么强烈那么痴心。我也体验到了我们之间的爱绝不是一般的爱，它是恩爱。虽然我对你无恩无索，而你对我的恩与你的爱一样深，将永远地铭记在我心里。

但是我却不能做你的妻子，不能成为你的女人，不能不离开你，不能够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们的婚礼上那架花圈它总在我心里燃烧。

我本想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将我的肉体奉献给你，用女人最圣洁的一切安抚你的心灵和肉体，报答你为我损失的一切和曾经给予我的一切。实际上我昨夜奉献出的与我获得到的一样多。不！我获得到的比我奉献出的还要多，多得多。你无法知道我为此多么感激你。你对我的恩增加了难以报答的一份！我的爱永远永远是你对我的爱的奴仆。是命运使它们成为两个星座中的星星！

我实际上没有报答你，又必须去偿还我当年欠他的债。那已经不是感情上的债，而是良心上的债。良心上的债不偿还，人是没法有真正的欢乐和幸福可言的。让我就去做道德法庭上的忏悔者吧！别为我担心，他也是个好人。他不会再伤害我，他会原谅我，会收留我。

关于那孩子，我无需再向你解释什么。因为我已向你证明，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你千万别去找我。找到我，我也不会再跟你回到这个家。

你要记住你今晨对我说的话，不怕失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那么你也应该不怕我们的分离，不是因为怕它，而是因为不怕它，要和它硬碰硬。

我请求你，今后我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偶然见到了，不要注意我，不要跟我说话，要避开我。我偶然见到了你，也会避开你。如果我们不这样，如果我们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了，我的心会当场碎的！

修好你的琴，别忘了那一天的日期——三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江北。

彻底忘掉我吧，如果你能做到……

徐淑芳即日

字迹十分潦草，看得出她是在内心充满痛苦充满矛盾之下匆匆写的。

那张纸从他手中飘落地上了。

终究是梦境！终究是一个淡淡的幽蓝色的梦！

它所创造的似幻觉又不是幻觉，不是幻觉又太似幻觉的，使他归复了童心失去了一个男人的理智一个男人的庄重的，欢悦的亲昵的眩迷的陶醉的诗一般的家庭牧歌一般的每秒每分都在增长的从未体验过从未享受过的幸福的馨香，还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而她却留下一张纸便离开了他，永远！

他对她深厚而炽热的情感强烈而崇高的冲动不过是一个淡淡的幽蓝色的梦中之梦！

他觉得整个房间旋转起来，越转越快，他的双腿站立不稳，他的身子摇晃了，失去了重心，他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去扶桌角。那只手扶住了桌角，却像根稻草似的毫无支撑力。

他的身体倾倒下去了。照射进房间里的上午的耀眼阳光，又变成了淡淡的幽蓝色，它还要像负心少女娇媚的微笑一样对他施展催眠术般的欺骗……

这时，徐淑芳正在王志松家住的那条铁路路基下不成其为街的街口徘徊。如果他从家里到什么地方去，或者从什么地方回家，她就能看见他，她要在那里一直等待他出现。等到黑天，再从黑天等到白天，她也要等。她不能够没有单独见到他之前便迈进他家的门槛。不是没有这种勇气，而是不愿那样。她必须使他知道一点，她对他没有什么罪过。她要毫无愧色地要他将她心甘情愿地带进他的家。

她终于看到从她并不陌生的那个小院里走出了一个人。像是他，她又怀疑不是他，因为那个人穿着一套蓝色的铁路工作服。

她仿佛戴上了一副浅墨镜，初春三月的和暖阳光下的一切，都变成了淡淡的幽蓝色的。

那种淡淡的幽蓝色啊，对于她，从今以后，将是世界上一切绚丽多彩的颜色之中最最美好的能够浸染到她心灵里的颜色！

她心中暗暗说：别了，你激动过我感动过我使我的灵魂那么战栗使我的肉体那么冲动的淡淡的幽蓝色。

同样深度同样感受同样体验的爱，只有从同一个人身上才能获得，两个好人也不能够替代。正如果酒是果酒，白酒是白酒，甘蔗是甘蔗，冰糖是冰糖。她来找他不是被爱驱使，而是被良心鞭赶。

当那个人渐渐走近，她才判断出，正是他。

她从容地迎着他走去。

他走路时还像她记忆中那样，低着头，迈着大步，似乎一边走一边心事重重地思考着什么严峻的事。

当她走到离他四五步，叫了他一声：“王志松！”

他这才抬起头来。

“你……”他双脚生了根似的，牢牢地僵立在她面前。

“我。”她十分镇定地回答。

“你为什么叫住我？”

“我来还你的良心债。”她忽然觉得对他十分陌生了，并非由于他穿上了一套崭新的蓝色的铁路工作服，还因为她一时理不清的别的某些变化。眼睛看不出来的，心灵却观察到了，心灵从来都比视觉更细微更敏感。

“良心？我们谁都不欠谁的了。我送了你结婚礼物，你丈夫请我喝了喜酒，我和姚守义严晓东还补了份子钱。”

“花圈烧了，我人还没死。我来做你的妻子。”

“是被驱逐出来的吧？”

“如果是被驱逐出来的，我绝不会找你。现在你回答吧，要我，还是不要？”在他听来，她最后两句话的意思是——无论你怎样回答，我们的账都算一笔勾销了。

对于她如此直截了当的问话，他一时不知应该怎样回答。

他觉得她已完全不是当年在兵团时连公众都承认是“属于”他的那个徐淑芳了。她过去从来也没用这么一种硬邦邦的口气对他说过话，也从来没有用这么一种硬邦邦的口气对任何人说过话。他觉得她身上少了某种东西，多了某种东西。

记得在兵团的时候，每当他感到不顺心的时候，常常无缘无故地对她发脾气。而她总是那么温顺地有时甚至是可怜地容忍着。

有一次，她在井台边洗衣服，他因为她在团里看病时忘了给他买回一双海绵底球鞋，当着不少男女知青对她大发了一通火。她却一句也不与他争吵，低着头默默洗衣服。他发够了火，脱下自己的脏外衣扔进她的盆里，大声说：“先把我这件洗出来，我等着穿！”她便放下正洗着的一件衣服，一边落泪，一边先洗起他那件衣服来。

黄昏后，他约她陪他到小河边散散步，她照旧陪他去了，并且丝毫没有因为白天受委屈而对他流露出什么不愉快的神色。他要她为他唱那支她已不知为他唱了多少遍的“在这里……”她照旧唱。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用那么一种硬邦邦的口气说出那么一些冷冰冰的话？

但她今天毕竟是主动来找他了，还对他说“我来还你的良心债”，“我来做你的妻子。”

于是他彻底宽恕了她。同时在她面前，在她镇定的注视下，又一次产生了对她的罪过感。

“你……为什么早不来找我？”

“直到今天，我才觉得自己能够平静地看着你，能够平静地跟你说话了。”

“你……现在不恨我？”

“这话应该我问你。”

“你……那么说你原谅我了？”

“这话也应该我问你。”

他本想对她说：“不，我不要你做我的妻子了！我不想改变命运已对我们决定了的安排。”但他说不出想说的话，因为他还爱她。多少日子以来，他希望从记忆中抹去她的影子，从心中摈除她以前占据的位置，却办不到。多少日子里他一直在猜测着她的生活，幸福？还是不幸？后悔了？还是陶醉在新婚燕尔中？

“你……变了。”

“我自己知道。”

“他……对你好吗？”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顶替你返城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现在他不必详问便可以想象到，城市在她返城后的那些日子里，曾怎样地像她那没人味的后妈一样冷落过她，抛弃过她，欺负过她，凌辱过她，虐待过她，逼迫她做出了违反她良心的抉择。如果他早能想象到这些就好了！为什么应该想象到的却没有想象到？这是他欠她的良心债。彼此偿还，彼此抵消吧！

他又说：“我已经有正式工作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很高兴，你能够养活我了。”

她脸上却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

他们的心都想要向对方靠拢一些，但他们互相都感到那么陌生了，而且都无法掩饰这一点。

“我妈妈和我妹妹常念叨起你，我一直对她们隐瞒着你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因此而感谢你吗？”

“不，我的意思是，她们见了你心情会很快乐的……”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心情怎样？”

“我们别……彼此再伤对方了！走！跟我回家吧！我请求你了！”

“不必请求。因为我是主动来做你的妻子的，应该请求的是我。”

“别用这么冷冰冰的语调跟我说话了！我们不是互相都原谅了吗？我们和好吧！像当年在兵团时一样！……跟我回家吧！……”

“像当年在兵团时一样……”她又苦笑了一下，平淡地说：“那么好吧，你带着过去曾‘属于’你的姑娘，现在又重新‘属于’你的女人回家吧！”

“你是真心这么决定的？”

“我是凭良心这么决定的。”

男人啊男人，他们对女人的理解有时是那么深刻，深刻得远远超过了女人们本身所可能具有的深度；他们对女人的理解有时又是那么肤浅，肤浅得像一年级的小学生对“女人”两个字的理解一样。他竟没有听出来，她的回答，和他的问话之间，隔着怎样的一道堑壕。真心与良心，这是两个星系。前者中旋转着的是普遍的人性的行星，后者中旋转着的是普遍的道德的行星。

“那么你跟我回家吧！”

“我正期待着你说这句话。”

于是，他在前，她在后，一同向他家走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说：“你和他的关系，你就不要出面了，一切由我办理。”

她回答道：“你无法办理。”

“为什么？”

“离婚手续需要夫妻双方同时办理，这是我结了一次婚才学到的一点法律常识。”

这回轮到他苦笑了。

没走多远，她忽然说：“你站一下。”

他站住了，转身疑惑地望着她，见她表情异常严肃，以为她将要在这种时刻向他提出什么条件。城市既然将她变得在他看来陌生了，也完全有可能将她变得世俗了。如果她真提出目前一般姑娘们斤斤计较的什么条件，哪怕是他不难办到的，他也准备只用一句话回答她：“滚回那个人家里去吧！”

她两眼望着他，平静地说：“我要告诉你，在昨天夜里之前，我的身体没有允许一个男人占有过。我和他虽然在法律上结了婚，但你在我们的婚礼上送去的‘结婚礼物’，使我和他一直没有像一对夫妻那样共同生活过一天。我曾盼望你去找我，把我从那种似夫妻又不是夫妻的尴尬生活中拽出来，但是我白白盼望了许多日子。我也欠他的良心债，比欠你的良心债还要多。我要报答他，凭的是真心，不是良心。所以我昨天夜里主动把我自己的身体给予了他……我已报答了他，所以今天才来偿还你。同样用身体。我只有身体，没有别的……”

听了她这番自白性的话，痛苦的、内疚的、负罪的、忏悔的、乞求宽恕的和愿受惩罚的几种表情，同时呈现在他脸上，凝固在他脸上。他那张脸仿佛顿时苍老了百岁！

他呆呆愣愣地瞪着她。

“你不后悔在我需要你拽我一把的时候你却在仇恨我吗？”

“淑芳……”他的声音发抖。

“将一个和别的男人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女人作为妻子，你不会觉得是一种耻辱吗？”

城市！城市！你将我当年所爱的温柔的单纯的软弱的容易羞涩的一个姑娘改变成了什么样啊！从前她听到别人说出她刚才说的那一类话便会面红耳赤，垂首低眉地扭身走开。而今天她两眼望着他，面对面地，语调平静得近于刻板地对他讲她和另一个男人的肉体关系！他几乎要大声喊叫：不，不！这不是我当年所爱的姑娘！不是，不是！你到底是谁？！

“你将来不会后悔不会厌弃我吗？”她的语调仍然那么平静。

他却并没有大声喊叫起来。

他那倔强的双唇微动了一下，只从口中推挤出一个字：“不！……”

他们对视片刻，又向前走。她的脚步加快了一些，开始和他并肩走着。

“大娘的身体好吗？”她低声问。此时，她的语调才变得温柔了。那正是他所熟悉的当年听了感到亲近的语调。

“还好。”

“小妹今年毕业后准备考大学吗？”

“她自己信心不足，我鼓励她考。”

她还关心着他老母亲的身体！她还记得他的妹妹今年毕业！他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想：她还是我当年所爱的姑娘！还是！还是！城市城市，你改变不了我王志松所爱的姑娘！你改变不了我们“兵团服”所爱的那些好姑娘！改变不了！你可以使她们长期待业，你可以使她们遭到种种歧视，你可以像没人味的后妈一样冷落她们，抛弃她们，欺负她们，凌辱她们，虐待她们，逼迫她们违反她们的良心，但你改变不了她们！正如你改变不了我们一样，我们和她们，我们和她们，终将有一天征服你！我们征服过北大荒的荒原，我们也一定能征服你！终将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我们并非是你毫无前途毫无出息了的长子长女！

他们走到了他家的小院外。他推开院门，将身体闪在一旁。此刻他的目光中具有了亲近，他望着她说：“家里刚吃完午饭，一定还挺乱的呢！我上中班，家里午饭吃得早。妈妈肯定会再为你自己单独做一顿的。”

她迟疑了一下，一只脚缓缓地迈进了院里。这个小院，对她曾是很亲切很熟悉的，如今它有了明显的变化，院门重修过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倾吊着，一角接地，开也费劲关也费劲了。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地在院里垛得很高。与邻院之间可算有也可算无的七歪八斜的隔栅，用木板条补钉过了，锯齐了，每一根木板条的上端还都锯成了等腰三角形，显得挺美观。小院干干净净，严严紧紧。

一个返城知青回到一个家庭，给许多家庭带来的某些烦恼和变化是一样多的。

她忽然将那只踏入小院的脚缩了回来，并且退后一步。

“进啊，我妈妈和妹妹见到你会高兴的，不会说别的。”

“不……”她又退后一步。

他迷惑不解地瞧着她。

“不，不，这不对，这不对，不是这么回事……”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些使他更加不解的话。

“你怎么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这么回事！”她像从一个怪梦中惊醒了似的，叫嚷一声，转身就想跑。

可他的两手同时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双肩，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低声然而语气咄咄逼人地说：“你捉弄我是不是？！”

“放开我……”她乞求着，扭动着身子想挣脱他的两手。

他的两只手仿佛焊在她的双肩上了。

“你捉弄我是不是？！”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他的目光如同两根铁钉，好像要钉进她的眼睛里。

她又扭动身体，还是没有挣脱他的两手。

“我爱他！”

“你撒谎！”

“我爱他！我现在爱的是他！我心里爱的是他！……”

“我杀了你！”

“杀吧。我爱他……”

“你！……”他猛烈地摇晃她的身体，将她的身体狠狠往门框上撞。

她口中重复着“我爱他”三个字，再不说别的话。

他终于放开了她，喘息着，恨恨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还要对我说来做我的妻子！”

“你要杀我就杀死我吧！”她说，“我的心告诉我，我即使做了你的妻子，也绝不等于还了你的债！我的心将还是属于他！我对你将是一个灵魂不忠的妻子！我不能欺骗自己，也不愿欺骗你，我以为对我的心，我能做得了主，可实际上我不能，根本不能，不能……”她的话说得又激动又坦白。她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在手上展示给他看也展示给自己看了。

女人啊女人，有几个女人对自己的心能倒行逆施地做得了主呢——当一种荒山野藤般的爱情在她们心里深深扎根的时候？又有多少女人不敢正视自己的心，在这种时候还要对自己进行欺骗并且一直欺骗到死呢？她们在刚强的时候也是软弱的，她们向命运抗争的方式也往往是将自己当成祭物去牺牲的。

他吼道：“你滚！……”

她此刻才明白，她来找他，与其说是要偿还他的良心债，毋宁说是要惩罚自己良心上的失落。结果反而又一次当面更严重地损害了他。

她无比悔恨地慢慢走了。

“站住！”

她站住了。

“你到院里来，我还有最后的几句话对你说。”

她迟疑了一下，走进了小院，呆呆地望着他。

他的两只手又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双肩，他粗鲁地将她的身体推得紧靠在小仓房的泥墙上。

从屋里，传出了响亮而带有杂音的收音机播放的黄梅戏曲：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他的目光又像两根钉子似的咄咄地逼视着她的眼睛。

“当年我那么爱过你，你也爱过我，我有权再吻你一次，不要你还什么良心债！”

她不说话。

他没吻她，却问：“还记得当年你怎样被我吓哭过吗？”

她点点头。

“现在你还怕我吗？”

她摇摇头。

他心中突然又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报复的欲念。因为她又一次严重地伤害了他，因为她变得不再是当年他所爱的那个温柔的单纯的软弱的容易羞涩的姑娘了！当年他的手刚刚伸入她的内衣，她便吓得失声叫起，浑身战栗，转身欲逃，像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可是如今她将她的肉体奉献给了另一个男人，还要当面告诉他！

他冷笑起来，一只手放开了她的肩，开始解她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

“你也应该有勇气回去告诉他，我今天怎样对待了你。你不是用那么平静的语调告诉了我，你昨天夜里怎样将你的身体奉献给了他吗？”

他解开了她全部的衣扣。

屋里，收音机的声音小了一瞬，又大了起来：

槐树槐树听我说，

……

董永我……

她一动也不动。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渐渐地从她眼角淌了出来……

过了许久，他并没有侵犯她。

她睁开眼睛，见他背对着她站在与邻居的隔栅旁，一手抓着隔栅的一根木条。

她说：“我不是一个坏女人，你也不是一个坏男人。”

啪！被他抓着的那根木条折断了。

“原谅我，”他哑着声音说：“只求你……再为我唱一次歌吧，唱‘在这里’……唱完你就走吧！”

她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久久地望着他。她想要满足他这个请求，却不敢张口唱，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哭出来。

她扣上衣扣，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内心里的风暴，低声唱了起来：

在这里，我听到了大海在歌唱。

在这里，我闻到了豆蔻花儿香。

我曾到过遥远的南洋，

遇见一位马来亚的姑娘。

我和她并肩坐在椰子树下，

我向她讲起了我的童年。

她瞪着大而黑的眼睛，

痴痴地呆呆地望着我。

……

他站在隔栅旁，手中攥着那截折断的木条，一动不动地听着她的声音渐唱渐弱，渐微渐远。

他不由得缓缓向她转过身去——她人已见不到了，她的歌声却仍在院子外面继续：

在这里，阳光照射着海面，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微笑。

在这里，海风吹动着海浪，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呼号。

……

徐淑芳回到家里，见郭立强正坐在桌前发呆，那架破扬琴，仍放在桌上。

现在，家这个字，对于她可以去掉引号了。

她几乎是冲进家门的。

她人还在外屋时，就朝里屋激动地大声呼叫：“立强！……”

她真希望他没有看她留给他的那封信啊！

他扭头望了她足有两分钟，又将头扭过去了，不对她说话。

她明白，他是看过那封信了。

她不知所措地走到床边坐下去。她为他叠好的衣服仍放在床上，他分明连动也没动一下。

他对她的态度又将她确定在她在这个屋里先前的位置了，那同时也是她的心理位置。

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终于开口说：“你何必再跑回来看我一次呢？你的信将一切都解释明白了。我今后一定照你信上对我的请求去做，我能做到。”

“我错了，”她低声说：“我差一点彻底毁了我自己，毁了他，也毁了我们的爱情。我心里真是后怕极了！我以为我能够离开你，我真傻！我离开了你，心却留在我们的家里！你在认真听我的话么？我爱你！我的心不能够再像爱你一样地爱另外一个男人了！我已经当面这样告诉他了！在我心目中从此以后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你！我要永远永远做你的好妻子，我们要永远永远不分离。我对你的爱，也将使我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我们要永远永远深深地深深地爱着，我要像好孩子一样听你的话，我要顺从你的意愿，天天吃你给我买的奶粉，麦乳精，滋补药品，不管你为我借多少钱欠多少债我都不责备你！我要为你养好身体！我还要为你长出头发！我还要为你生个孩子！我要做一个好母亲！等我的身体休养好了我要再去干临时工，我们都挣钱，我们一块还债！借了多少钱欠了多少债我们也一定能还清！我还要做一个好嫂子。我要使我们这个小家温温暖暖和和睦睦。我要把我的命和你的命牢牢地系在一起！我们的结婚证呢？找出来给我，要由我来珍藏着它……”

他这时已站起来了。他走到了她跟前，三十一岁的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就跪下了。他抱住她的双腿，将他的脸埋在她的膝间，哭了。他从十几岁起就没有哭过了。他以为自己无论多么伤心多么难过都不会哭了，永远不会哭了。可是现在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羞于对她抬起头来。

她则像一个年轻的母亲抚慰自己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似的，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抚摸着，抚摸着……

一阵警车的啸叫声由远而近，急速地驶到了这条小街上。

“好孩子，起来吧，啊？”她轻声说。

他站了起来，难为情地转过身去。

她也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他对面，踮起脚在他眉心吻了一下，用手替他拭眼泪。

“琴弦什么的买来了？”

“买来了。”

“那你快修它吧！”

“现在我才能够坐下来修它了！你没有回来之前，我守着它发了几个小时的呆。”

她内疚地微微一笑，又踮起脚在他眉心吻了一下。

忽然有人敲门。

他们赶紧分开。

他说：“准是弟弟回来了！”

她说：“弟弟才不会敲门呢！”

他说：“也许是找错了人家的人。”

她笑道：“我可希望不是找错了人家的人，是我们的一位客人。我们家连位客人都没来过！”急忙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公安人员。

“姓郭？”

“对。”

“郭立强在家吗？”

“在。”

他们未经允许便迈进了门。

“你是郭立强？”

“是。”

“这张报考表是你的吧？”

“是我的。”

“知道掉在什么地方了吗？”

“……”

“在考场上你打昏了一名公安人员，不否认吗？”

“……”

“那么跟我们走吧！”

“……”

其中一个公安人员向他亮出了手铐：“伸出双手。”

“我不戴那东西，我不会逃跑。”

“愿不愿戴是你的事，戴不戴是我们的事。”

他被戴上了手铐。

她直至此时才对眼前发生的事做出反应。她扑到他身上，用双臂紧紧抱住他，焦急地大声说：“立强，你快告诉他们，你没打过公安人员！他们一定搞错了！你不会打人的！我相信你不会动手打人！快告诉他们呀……”

他低头瞧着她的脸，诚实地说：“我打了。”

昨天，公安人员与“兵团服”们在各个考场上冲突起来后，姚守义被一名公安人员使劲往教室外拖，姚守义双手抓住门框不放，那公安人员就用警棍打姚守义的双手。这情形使他愤怒了。他跨过去，给了那公安人员一拳，一拳击在对方太阳穴，对方像个射击场上的人形靶似的倒下去了。姚守义趁机溜掉了……

两名公安人员轻轻拽开她，一边一个夹持着他，将他带走了。

他临出门回头对她说：“记住，打个电话给立伟，叫他回家一次，把琴修好。到了那个日子，你带着琴替我去会合，也许他们正需要一架扬琴……”

第十一章

“师资培训班”考场事件纪实

黑色的钢笔，握在一个女人的手中，在一页稿纸上写出了上面一行秀丽的字。

女人的手很白皙。

那支钢笔，笔杆挺粗，已失去了光泽，变得乌旧。完全裸露的笔头有如古兵器方天戟，笔尖磨秃了，磨短了，磨斜了，写字只能侧着笔尖才流利。它是拧帽的，笔胆也无钢套。吸墨水时，捏一下，两分钟才能胀起来。它是一支老式的国产“友谊”钢笔，中国五十年代文化用品的遗物。六十年代中期，在文化用品商店还可以见到，价格是一块三毛七分，但已很少有人请售货员拿出来看看了。人类心理在任何方面总是趋向于追求更新的东西，所以如今它差不多绝迹了。我们人类保护濒于绝迹的动物那种感情非常仁慈伟大，但淘汰旧产品的“喜新厌旧”原则毫不动摇。

晚报记者吴茵使用这样一支钢笔已经十几年了。

她盯着自己在稿纸上写出的那一行字，眼前又浮现出了她在考场上目睹的种种情形。报社并没有委托她写关于这场考试的任何报道，是她自己想去，所以她去了。所以她此刻头脑中重叠着一层层思考，急欲很快就写出来，很快就能见报，让许许多多的人都清楚关于这场考试的幕后真相以及返城待业知青们与公安警察们发生冲突的种种历史的和现实的原因。她认为，如果自己不写，自己便是一个对现实缺乏责任感的不称职的记者。

她曾亮出记者证，问一个被从考场上“请”出来的十八九岁的少女：“你有何感想？”

那少女耸了一下肩膀，无所谓地回答：“我对他们怪同情的。虽然他们将我‘请’出来了，但对我的态度还算不失礼貌。我才不在乎能不能参加这场考试呢！即使被录取我也不会去上什么‘师资培训班’的。我今年还要考大学呢！去年高考我只差三分落榜，完全是由于临场紧张才答错了一道大题。我今天来参加考试，不过就是想多体验一次考场气氛。我今年是有把握考上重点大学的！就算今年还考不上，明年我仍要继续考……”

那少女显然觉得被一位记者采访是件很荣耀的事，毫不腼腆，随随便便直直率率地回答了一大番话。

像所有的记者一样，她喜欢这样的采访对象。那少女使记者这行职业变得轻松愉快。

同情——这就是同一代人中，这就是一个年龄界线内的共和国的儿女们对另一个年龄界线内的共和国的儿女们最“温良恭俭让”的态度了。除了同情，还能再要求我们共和国的小青年们给予老青年们一些什么呢？

那少女说“我对他们怪同情的”这句话时，语气是郑重的，表情是由衷的。

她相信那少女说的是真话。

可我们共和国的长子长女们，需要的不是他们小弟弟小妹妹们的同情，需要的是职业，是改变待业命运的机会。哪怕是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竞争可能的机会，对他们也是宝贵的。一切这样的机会，对他们都意味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他们对“竞争”两个字，又都是多么缺乏准备啊！他们是被一页历史中时代的惯力旋转得头晕目眩，滚动得精疲力竭了。他们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不得不为了存在互相进行竞争的。他们像古西班牙斗牛场上斗牛士胯下的马，虽然与蛮牛较量的是斗牛士不是他们胯下的马，但最易受伤最易牺牲的却是它们。人类历史上曾记载过这种野蛮的娱乐：当斗牛士胯下的马被牛角挑开肚腹倒下后，斗牛士立刻换乘另一匹马，而那匹倒下的马则被拖入后场，如果它还没死（它们往往不会当时死掉了），于是就有所谓的兽医将它们的肠子塞入肚腹，用我们今天缝麻袋的那种针线迅速缝合伤口。匆忙中它们的肠子难以塞入肚腹，便用大剪刀毫不心慈手软地剪断。然后用冷水泼尽它们身上的血渍。然后向它们的身体注入大剂量的吗啡，然后重新给它们披上漂亮的色彩美丽鲜艳的披挂，然后就有另一名斗牛场上的投标手再跨到它们背上，用踢马刺促使它们又精神抖擞地冲上斗牛场……

当时，她看到坐在每一个教室里的那一排排穿着像杂牌军的返城待业知青们，心中便很自然地产生了这种不美好的联想。关于古西班牙斗牛场面的情形，还是她在中学时代从一本名叫《血染黄沙》的小说中读到的。作者有意用十分冷漠的文字加以描写，不但那些场面，连同那些文字本身，都曾使她感到惊心动魄。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后来她自己亲身参加了比古西班牙斗牛场上的情形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现代中国的“红卫兵”的浴血奋战。她的身体上因此而留下了两处刀疤。值得庆幸的是缝合它们的不是兽医的手，也不是缝麻袋那种针线……

她正欲对那少女再发问，那少女却被女伴扯走了。她听到了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的话：

“真倒霉，今天白来了，还耽误了看一场电影呢！”

“也不算白来，瞧瞧那些‘兵团服’们聚集在一起的种种表演，怪有意思的。”

“哎，你怎么和那个戴眼镜的小书生眉来眼去的？”

“他扔给我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要和我交朋友！”

“考场上暗送秋波，你也浪漫到顶峰啦！早就认识？”

“今天刚认识。我在那个纸条上写的是：你大概还没长出‘立世牙’吧？谈情说爱你妈不打你……”

“哈哈哈哈……”

她们的手臂互相搂着对方肩膀，边走边笑，笑得开心极了……

她还看到，当一名公安警察出现在一个教室门口时，有一个“兵团服”大声说：“欢迎警察叔叔前来保卫我们的考场！”

于是那个教室里的“兵团服”猛鼓其掌！

同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带头高呼口号：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又一个“兵团服”也从座位上站起，走到那名公安警察面前，揖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故意用一种温文尔雅的语调说：“向您唱个肥喏！请进来，请入座。”

那名公安警察冷冷地瞧着他，带着白手套的双手摆弄着警棍。

“警察叔叔今天如果不是和我们一样来参加考试的，就该穿便衣呀！”

“你们来了多少？没预先估计一下，你们一个要对付我们几个吗？”

“提醒您一句，我们可是受过军训，学过格斗的！”

公安警察的出现，使“兵团服”们产生了一种近乎“同仇敌忾”的心理和情绪。他们都面无惧色，相反，他们似乎更加亢奋了。他们因为上当受骗而欲大大发泄一番的意念，有了具体发泄的明确的目标。

那个故作温文尔雅的“兵团服”掏出扁而皱的烟盒，取出一支弯曲了的烟敬给那名公安警察，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用谄媚的语调说：“请赏脸吸一支？‘迎春’牌的，大众档次，不至于玷污了您的嘴唇吧？”

那名公安警察挥落了他的烟，喝道：“老实点！”同时用警棍向他当胸捣去。

他一把抓住警棍，并将它夺了过去，像公园里淘气的猴子从观看者过分大意伸入笼子的手腕上夺下了一只手表似的，饶有兴趣地欣赏起来，并问：“这是什么玩意儿？捶衣服用的，还是捣蒜汁用的？”

那名公安警察恼怒了，重新夺回“武器”，使出擒拿本领，将那个“兵团服”重重地摔倒在地。那个“兵团服”的头砰的一声磕在讲台角上，双手抱头半天没爬起来。

一个声音高叫：“敢打我‘兵团战友’者，绝无好下场！”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也高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妈的，让那小子低头认罪！”

于是所有的男“兵团服”们纷纷离开座位，扑向那名公安警察，将他逼到了墙角，一顿拳脚相加。

女“兵团服”们则一齐上前劝阻，叫嚷着，呼吁着：

“别打他，别打他！……”

“正义在我们一边，要和他们讲道理！”

那名公安警察一边挥舞警棍进行被迫自卫，一边吹响了警哨……

冲突就这样开始了，这样发生了。

而另一个教室里，正传出一个女“兵团服”慷慨激昂的演说：“如果历史像台历一样可以随手重翻，如果现在不是八十年代而是六十年代，如果这里不是什么‘师资培训班’的考场而是高考考场，我们之中将会有多少人已从北大毕业，已从清华毕业，已从复旦、南开、航空学院、军事工程学院这一类全国一流的大学毕业了？我们之中又将会有多少人已经成为硕士、博士、研究员、工程师！可是在我们失掉了人生这一切进取机会的今天，在这名曰考场的地方，欺骗却仍在进行！我们已经天真地虔诚地奉陪张铁生之流演过同样主题的戏剧了！今天我们罢演了！导演在哪里？编剧在哪里？请他们出来吧！让他们亲手为我们卸妆！我们的脸并不是什么低劣的戏剧油彩都可以任人往上乱涂乱抹的！……”

“我们呢？我们六九届真正上过几天学？我们真正学到过什么文化知识？现在却来考我们根本没学过的课程！我们不要‘知识青年’这个称呼！把这个称呼扔到历史的公共厕所里去吧！……”

一个男“兵团服”激昂慷慨的大声疾呼打断了那个女“兵团服”滔滔演说的慷慨激昂……

这一切浮现在眼前的情形和回荡在耳畔的声音，并没有使晚报女记者头脑中重叠着的那一层层思想混乱交织。相反，像暴雨前翻涌的雷云，更能显示出天空的本质。她不是只会摆弄线团的小猫。在她这一行中，她起码是一个熟练的抽丝女工。她的经历教会了她怎样思考，她的职业引导她怎样分析。

握在她手中那支被时代所淘汰的钢笔，在标题下写出了第一行字：

历史与现实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引用这句名言作为她这篇“纪实”的首语，她自认为含意是深刻的，对写好这篇“纪实”有了更大的信心。思想的闸门一经提起，笔下的词句源源流淌。

为了突出那句名言，她另起一行继续写：

所谓返城待业知青大闹考场事件，昨天和今天在全市引起了……

她停笔思考起来：广泛、充分、严峻、不容置疑、令人震惊……许多词在她头脑里闪现，都令她觉得不够准确，都被她一一用冷静的思考从头脑里抹去了。

最后她选择了“种种”两个抽象而具有囊括性的字。对！种种！

她接着写：

……引起了种种关注和震动。有人说，这一事件证明，当年“红卫兵”的遗风，还没有从一代人身上肃清！促使笔者写此篇“纪实”的职业责任之一，正是要从道义上驳斥此类说法。一个人不能两次涉过同一条河。因为当你第二次涉过一条河时，第一次没你双腿的河水早已流向远方。一条河永远是它本身，也从来都不是它本身……

她越写越快：

一代人也不会在社会的大舞台上第二次扮演同一类角色。因为当他们第二次登台时，历史这位编剧早已把他们第一次扮演过的角色取消了。社会的舞台永远是它本身，也从来都不是它本身。昨天，出现在一中考场上的，不再是当年叱咤政治风云的“红卫兵”，而是目前沦落于生活最底层的待业者。他们的愤怒不是“红卫兵”的呐喊，而是待业者的冲动。三十七名返城待业知青的被拘捕也绝不是这一事件的结束，也许正是序幕……

写到这里，她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将坐酸了的身子靠在椅背上，一手拿起那页写满了字的稿纸，默读起来。默读完一遍后，她放下稿纸，又拿起笔，将“所谓”两个字勾掉了。“所谓”两个字显然对昨天的“大闹考场事件”带有彻底否认的意思，而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正是要从道义……”虽然她认为“道义”两个字是有力的，但犹豫了一阵，还是将“义”字改成了“理”字。“道理”——温和一些。主编是个温和的老头儿，老夫子。所以晚报上几乎从来就没出现过什么稍欠温和的文章或词句。“一代人也不会……”似乎有些绝对，社会学家的语气。会不会，谁知道呢？“七八年来一次”，谁又敢断言说“不会”？于是她将“会”字改成了“愿”字。“不愿”——完全准确。她自己不愿，他们也不愿。她了解他们，如同了解自己一样，因为她和他们是同代人。在社会的舞台上同台演过同类角色，而且当年比他们演的还英勇悲壮些。后来，她也和他们有过同样的经历。所不同的是，他们是一批接一批地去经历，她是独自一人去经历……

她又默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再可改之处了，便点着了一支烟。在报社和其他地方，她从不吸烟。在家里，却经常吸烟。大概只有她的丈夫知道她是个吸烟的女人。

她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那支钢笔，在手中转动着。

笔帽破裂了，用胶布粘着。她有不少笔，丈夫在她的生日，为了讨她欢心，给她买了一支相当高级的金笔，她一次也没用过。丈夫以为她过于珍视那支笔，舍不得用，受宠若惊。其实她对它和对丈夫那张扁平的脸同样不感兴趣。报社几乎每年发一支笔。钢笔，圆珠笔，软木笔，吸墨毛笔，一大把，全插在笔筒里。笔筒就放在桌上，那些笔她也没用过。

她只用手中这支笔。

这支笔是她偷来的。

她瞧着它，心中不禁想：世界上究竟会有几个人像我一样对一支自己偷来的笔爱不释手呢？又会有几个女人像我一样去偷一个男人价值一块三毛七分的钢笔呢？她当初偷它时，它就是一支旧笔了。正因为在他手中由新而旧了，她才偷它，而不偷他别的什么。不过那时她还不是个女人，是个女中学生；他还不是个男人，是个男中学生。

他这支钢笔上一堂课还使用着，下课后放在文具盒里，再上课时却不翼而飞了。全班大哗，使教那堂历史课的老师到底也没讲明白秦始皇修万里长城的功过。因为他们班级是全校的优秀班级，一个学生居然在教室里丢了一支钢笔，而且丢得那么不可思议，便成了全班的耻辱。班主任老师开座谈会、分析会、调查会，与可疑的同学个别谈心，都没能使她主动承认自己的偷窃行为。老师丝毫没怀疑她，哪一个同学都没怀疑她，他也没怀疑她这个“同桌”。直至老师要召开全体家长会议，在欲请每个同学的家长协助“破案”的情况下，她才不得不向老师“坦白”交代。

“可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要偷他这么一支旧钢笔呢？你自己有好几支笔呀！”她的偷盗行为简直令老师感到匪夷所思。在教员室里，班主任老师当着其他几位老师的面“审问”她。她还曾因“拾金不昧”受过表扬呢！

“我爱他。”她惭愧地回答，却并不觉得羞耻。

其他几位老师，仿佛听她说了一句“我要杀他”似的，一位位大惊失色，对她这个全班全校学习成绩一贯最优秀的女学生侧目而视。

那时老师早已知道她“爱”他，并且因为她犯了“爱”他这种十分严重的错误，找她谈过几次话了。

但老师对她更加匪夷所思了。

“我知道，你爱他。你爱他，或者不妨让我们这么理解，你以为你爱他。反正都一样，对于一个女中学生，都是荒唐的，莫名其妙的！不过你可不可以向我们解释一下，你爱他，为什么偷他的笔呢？难道你更爱他的一支旧钢笔不成？”

四十多岁正处在更年期的女班主任老师认为，一个女中学生是根本不可能“爱”上一个男中学生的！这种古怪的感情不过是一种变态的友谊。与蚕蛹不是蚕，也就根本不可能吐丝同理。

“要毕业了，我们马上要分开了，我希望得到他的一件东西珍藏着。”她这么说的时候，忧伤得快要哭了。

她也是全校性格最坚强的女学生，老师们还从未见她哭过。

“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请求他送给你呢？他送给你的不比你从他那里偷走的更值得珍藏吗？”班主任老师似乎有些被感动了，同时也对教育她改正“爱”上他这个严重的错误彻底灰心绝望。无疑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错误！比偷一支旧钢笔严重多了！但面前这个女学生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了，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对她也实实在在是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了。

“他不会送给我的……”她哭了。

班主任老师知道“爱”这个字折磨过不少女人的心，而且她自己也曾身受其害，却想不到竟会使一个十八岁的女中学生为之“忘乎所以”！她恻隐了，甚至认为一个女中学生犯了一个女人常犯的错误，似乎情有可原了。

“好啦，别哭了。我不批评你了，但你得向全班承认错误。偷，不管是什么原因，毕竟是不良的行为！”

“我不！”

“那么，你将钢笔还给王志松，随便你以什么方式还给他都行。”老师宽容地妥协了。

“我不！”

“你这也不，那也不，既然如此，我就只好向全班同学讲明这件事了！”老师有些生气了。

“那我就死！当场从教室窗口跳出去！”她叫嚷着。

班主任老师呆呆地凝视着自己的女学生。

其他几位老师面面相觑。

几分钟内，教员室里一片死寂；所有的老师都一言不发地望着她，一位位噤若寒蝉。

她那班级的教室在三楼，楼外水泥铺地，摔死一个跳窗而出的女学生想必是不成什么问题的。老师们相信她这个女学生是会怎么说便怎么做的，她的任性在全校也是被老师和同学们公认的。

良久，班主任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在她头上抚摸着，瞧着她那张泪眼汪汪的脸说：“你呀……你将来是会不幸的！好吧，我向你保证，除了今天在教员室里的这几位老师，再也不会有别的人知道这件事！”

一件“失窃案”不了了之。

至今，连王志松也不知道，他的笔是被她偷去的。

后来，她带着这支笔到修配钢笔的小店去，让专门往笔上刻字的师傅为她在这支笔上刻几个字。

“刻几个什么字？”

她说还没想好。

“学海无涯苦作舟？怎么样？”

她摇头。

“妙手著文章呢？”

她摇头。

“笔随心意？这句挺好的！字也少，我给你刻梅花篆体的！”

她还摇头。

“那你就回家去自己想吧，想好了再来！”刻字师傅只好将笔还给她。

她也就只好接过笔一边低头思索一边走出了小店。

走在半路上，她忽然转身往回跑，一口气跑进小店里，兴冲冲地说：“我想好了！”

“哦？……”刻字师傅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四个字！”

“哪四个字？”

“永不丢失！”

“我还以为你想出了一句绝妙好词呢！”刻字师傅嘲笑起她这个过分爱动脑筋，脑筋却并不怎么聪明的少女来。

“我就要刻这四个字！不要梅花篆体，要隶书体！再刻上一行小字——送给吴茵珍存。”

“姑娘，”刻字师傅有些糊涂了：“永不丢失……这四个字……送给别人不怎么贴切呀！好像你是送给自己的意思嘛！”

“你别管这么许多，照我的话刻就是了！”

……

这支笔，他用了几年，她不知道，她可是用了十几年了！笔杆被她的手磨去光泽了，乌旧了，但刻在上面的那几行字却依然清楚，毫未模糊。

她却到底丢失了他。

几天前她又偶然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他，她却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纵然他还像她一样，心里牢记着当年对她的许诺，现在对她说“我来做你的丈夫了！”也……太晚了，太晚了！

一位领袖犯的错误，可以在他生前或死后由他自己或由别人纠正过来。

一个党犯的错误，可以在一次全党的中央代表会议或政治局会议上纠正过来。

一页历史犯的错误，可以在历史的下一页纠正过来。

命运在爱情方面对人犯的错误，无论对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犯的错误，却是那么难以纠正！即使他们有纠正的愿望有纠正的勇气，社会往往也要迫使他们向命运就范；将错就错，一错到底，一错到死。某些拯救万众大军的统帅，某些拯救一个民族的英雄，某些拯救一个国家的元首，却也在自己命运的爱情方面无力自救，一败涂地，抱憾终生。

她手中仍缓缓转动着那支笔，两眼仍呆滞地瞧着那支笔，心想：命运，命运，你摆布人生为什么那样专横、冷酷！我恨你！如果你是看得见的有形的，我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不惜用任何手段弄到一颗手榴弹，一见到你就死死地抱住你，毫不犹豫地拉响手榴弹，将我自己炸个粉身碎骨，也将你炸得千片万块，与你同归于尽！

烟烧疼了她的手指。

她将烟捻灭在烟灰缸里，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手表——九点三十五了。

她本欲连夜赶写完这篇“纪实”，思路却再也不能集中了。他像铭刻在她心上的一个音符，无论何时，一想到他，就忆起了少女时代一首首真挚而感伤的恋歌。

丈夫的鼾声忽微忽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丈夫那雄海狗一般脂肪肥厚的胖大身体，在被子里蜷曲成S形，睡得正酣。

她知道自己今夜又要失眠了。她服下三片安眠药片，熄了灯，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脱衣躺在床上。她唯恐碰醒了他，被他纠缠。

丈夫却在这时睡眼惺忪地起床解手，解手回来爬上床，嘟哝一句什么，将她搂了过去。

他的手像女人的手那么柔软细腻。因为他每天洗几遍手，擦几遍护肤霜。这双手成千上万次地抚摸过她的头发，脸，她整个身体的每一部位每一寸皮肤。他是早已将她摸熟了，如同赌徒摸熟了骨牌，算命的瞎子摸熟了命签。却没有一次抚摸，激起过她哪怕一丝一缕的情欲。没有，一次也没有，从来没有，绝对没有，永远也不会有。但他是她的丈夫，拥有愿怎样抚摸她就怎样抚摸她，愿怎样亲昵她就怎样亲昵她的权利。法律维护他这种权利，法律从不干涉一个丈夫怎样爱自己的妻子。法律只有当一个丈夫不爱自己的妻子的时候，才开庭对爱情进行神圣的审判。

而他是永远不会不爱她的。

他内心里知道她不爱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他不在乎，不烦恼，不生气。他自有他对爱的一套男人的哲学。她爱不爱他，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权搂抱她，吻她；有权愿怎样抚摸她就怎样抚摸她；有权愿怎样亲昵她就怎样亲昵她；有权从她身上得到色情的满足和性欲的发泄；有权跪在她面前，装出因为知道她不爱他而异常痛苦的模样，从中获得一种表演乐趣；有权在她的生日给她写一封卑俗诲淫的情书，连同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双手奉献给她，以表明他在做了她的丈夫后对她的爱有增无减，地久天长；有权……他既然对她拥有如此这般种种受法律保护的权利，使他感到在爱情方面是一个无限幸福的男人了。她爱不爱他，便是微不足道的了。

按常人的眼光看来，他是一位挺不错的丈夫。四十岁不到，已官登副局长。一九八〇年，本市四十岁不到的副局长唯他一人。他生活作风“严肃”，从不招花惹草。他很被上级赏识，即将由副局长而局长。他待人彬彬有礼，对下属从不摆架子。他“关心群众”，常常亲批“补助某某同志××元”的条子。他善于社交，人缘四通八达。他在各种场合都获得普遍的好感和普遍的尊重。这样的一位丈夫，在本市绝不比养在富雅人家的波斯猫多。

但是她，一个每天同他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在一张床上睡觉，在同一个水龙头下洗手洗脸的女人，以她是他妻子的充分了解，以她是一个记者的敏锐观察，与常人对他的评价恰恰相反。常人看到的是外表的他，她看到的是灵魂深处的他；常人认识的他没做过什么坏事或做过些什么“好”事，而只有她明白，他想做什么坏事和为什么没做，他为什么做那些“好”事和怎样做的。

他从不招花惹草是因为他还没有碰到过一个比她更能撩他情欲的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身为女记者的妻子，使他在虚荣心方面和在性欲方面获得的极大满足是相等的。他被上级赏识是因为他虽无真正的工作能力和领导才干，但却善于见风使舵，巴结钻营。他待人彬彬有礼对下属从不摆架子是因为他早已企望着局长厅长的高职，预先为将来的官运亨通铺垫基础。他“关心群众”是因为觉得有必要更多地收买人心。他以许多精力周旋于交际场上是因为他要为自己编织一张庞大的社会关系网。他曾产生过诬陷另一位副局长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问题的念头，后来探听到那位副局长是有靠山的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反而与那位副局长过从甚密，渐渐变成了知交。他春节期间到商业局职工医院探望住院的职工们所带的种种食品，是别人求助于他走什么“后门”时送给他吃不完的……

他希望她能早日为他生一个儿子。

她千方百计使他的希望落空，以此作为内心里对他实行的一种报复。他不是男人。他不过是一头狡诈，虚伪，蔑视爱情却离不开色情，性欲旺盛而不愿节制的雄性动物，一头具有雄性动物的种种似乎沾点人情味本能的雄性动物。她一想到她生下的孩子将不可避免地受他的遗传基因的影响，长大了将可能像他一样，就不寒而栗，对女人生育这件人类崇高的伟大的事情感到可怕，产生强烈的逆反心理。

而他却以为她是因为怕生过孩子之后影响自己的体态美。

“晚生几年也好，也好。”他表示理解并表示赞同地说，“生过孩子的女人容易发胖。我的小天鹅，为我永远保持你那优美的体态吧！我可是还没受用够啊！你不生都行，以后咱们领养一个嘛！”说着就搂抱她，亲她。

她的天性本是非常喜爱孩子的，她又多想自己生一个孩子啊！

现在，他的两条胳膊又紧紧地搂抱着她。他的双手又贪婪地遍体抚摸着她。他那雄海狗一般脂肪肥厚的胖大身躯，如同一堆几乎将她掩埋的肥肉。她觉得他像水蛭一样，吸在她身上，是靠着吸她美好身体里的血液而生存的。

在这种状态下，他才睡得酣甜，她却靠安眠药麻痹头脑和神经。

去年某天夜里的一幕“夫妻戏”，又像电影似的浮现在她眼前……

“地震啦！”

这幢楼的走廊内突然有人大喊。

当时他也正这么搂抱着她似睡非睡。

他猛地推开她，霍然从床上跃起，也没穿鞋，也不披件衣服，赤背裸腿，像只被人追捕的大耗子，几秒钟内就蹿出了家门。

顷刻，整幢楼骚乱了。这幢楼的骚乱波及了附近的几幢楼。半条街都随之骚乱起来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也没动。她平静地想着“死”这个字，平静地准备投入死神的怀抱。死神的怀抱也要比那头雄海狗的怀抱干净些！她甚至感到庆幸，终于可以摆脱那头成为她丈夫的雄性动物了！

让整幢大楼成为我的坟墓吧！这么死很壮观。报社的领导和同志们会为她的死感到惋惜，感到难过。他们会为她开追悼会，将一些对她表示怀念不忘的，对她的工作和品格公正评价的语言写在悼词上。也许还会有人为她的死落泪。

这么死挺理想，她对自己说。她只能死在某种不幸事件中，比如火灾，地震，车祸，煤气中毒……死于车祸和煤气中毒也不行，人们会最终弄明白她原来是自杀。她不愿在死后成为一些人们津津乐道的闲谈资料，否则她早就让一辆什么汽车撞死自己或让煤气熏死自己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房屋在摇晃，灯也在摇晃。

她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期待着那现实与永恒之间神秘的一瞬……

地震却没发生，不过一场虚惊；闹地震将人们闹得神经过敏了。

丈夫又回到房间里来了。浑身冻得发青，哆哆嗦嗦。他几乎是扑到了床上，迅速钻进被窝，立刻就紧紧搂抱住了她，一边连连亲她一边说：“我的小天鹅，快暖暖我的身子，快暖暖我的身子！别怕，别怕，不过是一场虚惊！谢天谢地，我这不是又紧紧搂抱着你了吗？我比刚才搂抱着你时更加感到无限幸福了！我……”他也比刚才更加肆意地抚摸着她，从容不迫地将他那脂肪肥厚的雄海狗般的肥大躯体压到了她身上……

不过是一场虚惊……

她的身体麻木地听任他的摆布和蹂躏。

她的心里却对他厌恶和憎恨到极点。那一时刻，她手能伸到的某处如果有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地伸手抓来，一刀杀了他！……

此刻，他的情欲平息了，性欲又一次得到满足和宣泄了，渐渐发出了鼾声。

他会一觉睡到天亮的。

服下去的三片安眠药片，还是没有起到对她的催眠作用。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烟盒，仰躺着吸着了一支烟。

他的一只手臂仍搂在她胸上。不，那不是人的一只手臂，那仿佛是章鱼的八条触足！

她狠狠将烟头朝他手臂上一按。

他“哎哟”一声惊叫，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瞪着她嚷：“你的烟烫着我了！”

“是吗？”她连瞧都没瞧他一眼，毫无表情地说：“那你就离我远点吧。”

“你怎么还不睡？”

“我想事。”

他复躺下去，离她远了些，一会儿便鼾声大作……

第十二章

市长家。全家人仍聚在客厅争论着“返城待业知青大闹考场事件”的是与非。由于这个家庭是市长的家庭，本市发生的任何重大事件，都会在这个家庭内部造成特殊的震动，引起每一个家庭成员的特殊关注。这是一个有争论传统的家庭。除了返城后的长女姚玉慧对这种家庭传统还不习惯，不适应，做妻子的，做儿子的，做小女儿的，全认为他们有责任有义务以各自对重大事件的鲜明态度和立场，施加影响于市长，也是丈夫和父亲。谁的影响无论直接或间接促使市长在犹豫不决时下了某种决心，做出了某种决定，谁便会感到是一种胜利，一种骄傲。小女儿婷婷在这方面表现得尤为踊跃，却一次也没有对做市长的父亲起到过半点影响。某个家庭成员自以为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对丈夫或对父亲起到了影响作用的时候，其实不过是市长本人思想果断的时候。他自己也喜欢与家人讨论某些不属于机密的事情，尤其是一些发生在本市的重大事情。他认为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是他了解社会的“特派员”。虽然他们各带偏见，但他却从不拒绝听取他们的“汇报”和见解。他将丘吉尔作为自己的楷模，因为这位已故的英国首相曾与一个少年认真严肃地讨论过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问题。

可是今天晚上这个家庭的情况有些异常，客厅里气氛沉闷，往日无所顾忌的民主被市长脸上的怒容吓跑了。弟弟站在窗前，背朝家人，撩开窗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的黑夜，其实是怕父亲的眼睛再盯住自己的脸。他俨然以大政治家的权威语调刚刚发表了一通“以狠惩乱”的宏论，没发表完，被父亲狠瞪一眼，识趣地结束在一个逗号上。

他忽然转身又说：“这好比大人管教小孩子。小孩子淘气了，大人批评：‘下次不许淘气啦，淘气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呀！’结果呢，小孩子下次还淘气。大人轻轻打了他一巴掌，小孩子明白了大人不过是吓唬他，哭闹起来，大人只好又哄他，塞给他糖果。再下次呢，小孩子仍淘气。因为他知道淘淘气大人也不至于把他怎么样。要是他第一次淘气的时候，大人就板起脸，瞪起眼睛，狠狠一巴掌打过去，小孩子一定会牢记这次教训，绝不敢第二次淘气了！”说完，两眼望着父亲。

“那二十几万返城待业知青不是淘气的小孩子。”父亲连看也不看他，在客厅的墨绿色地毯上来回踱步。一中发生的事，对于他这位本市市长来说，并不是可以轻松进行的家庭讨论的话题。这件事清楚地表明了本市二十几万返城待业知青目前的心理状态和明天或者后天可能采取的行为意向。它使他感到的沉重压力，不是他的妻子和儿女们所能理解和分担的。市委已经召开了两次常委会议，专题讨论解决返城待业知青们的就业措施。但两次常委会都没有形成哪怕是一项务虚性的决议或方案。二十几万，一支庞大的待业大军。这不是在几天内可以解决的问题，也不是在几个月内可以解决的问题，甚至也不是一两年内可以解决的问题，也许需要几年的时间。可那二十几万需要明天或后天就有工作！他们大多数人的生活状况无法使他们再等待下去，等待一两年甚至几年。说服他们等待，请求他们等待，强迫他们等待，警告他们必须等待，镇压他们由于艰难的等待而爆发的愤怒情绪，都将无济于事。偿还历史不容拖缓的债务，对一个国家，对一座城市，同样是咄咄逼人的严峻现实！而当处长的妻子，无忧无虑像蜜蜂寻蜜一样每天都在替自己寻找快乐的小女儿，自以为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一心想进入市话剧团当演员的儿子，怎么会真正理解他市长头脑里进行的种种思考？也许只有长女玉慧能够多少理解一些？他看了她一眼。

她和妹妹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一人紧靠一端，中间隔着还可以坐下两个人的距离。

她正望着父亲。她的目光在对父亲说：“是的爸爸。我理解您，所以我一言不发。”

小妹婷婷当即反驳哥哥道：“你的话好像在拿你自己和妈妈作比方。因为你小的时候就是那么一个小孩子，妈妈对你就是那么一个大人。妈妈可是从来也没有对你狠狠一巴掌打过去的！”

母亲坐在姚玉慧和小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低垂着头，似乎在反省什么。儿女们谁也不知道，他们不在家里的时候，父亲对母亲大发了一顿脾气。

父亲停止了踱步，站在母亲面前，说：“你今晚脸色不太好，去睡吧。”

他这会儿对她感到有些歉意。所谓“师资培训班”的真相，她并没有隐瞒他，预先对他讲过。他虽然也当面表示了反对，但并没有采取任何组织手段预先加以阻止。因为他认为即使真相大白之日，犯错误该作检讨的，也不是他这位市长，更不是他的妻子，而是省教育厅的领导者和批准那件事的某位省委领导者。如果招考和录取工作顺利，长女将来的工作也有了理想的着落，他这位做父亲的也了结了一桩心事。何况他当时还认为，那件事的做法虽然不光明，但在目前情况下，似乎也只有采取些策略。返城待业知青中，一批当年因父亲成了“走资派”，而被驱赶到农村去接受思想改造的干部子女的就业问题，也不是件可以忽视的小事。这个问题能够先一步得到解决，未尝不可。他没有预料到招考之事会酿成一中的一场强烈风波……

当妻子的抬起头，低声说：“时间不早了，都睡吧。责任有省教育厅的头头和省里的某位领导担着，你这位市长又何必如此坐立不安呢？”

“责任？什么责任？让谁负责任？”当儿子的对母亲的话很不以为然，大声说，“难道让省教育厅的领导和省委的某位领导负一中事件的责任吗？一百五十名干部子女，当年被迫同一些普通老百姓的子女一块儿到农村去接受什么再教育，一块儿睡大炕，锄大地，这对他们公道吗？如今他们比二十几万返城待业知青早一点获得就业机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如果我是市长……”

“住口！”当父亲的严厉地呵斥道，“就凭你能说出这些话，你永远当不了市长！当市长的儿子是你这一辈子最大的出息！”

受到呵斥的儿子，又退到窗前去了。

当母亲的却在喃喃自语：“究竟是什么人把真相透露出去的呢？……”

弟弟对父亲的呵斥心中不服，一手放在窗台上，一手插在裤兜里，望着母亲冷笑道：“妈妈，您何必费心呢？我相信他是一定会被公安局查出来的！也许此刻公安局的警车就正向他家开去。如果我有权，对这个人一定要重判！惩一儆百！”

“判几年？以什么罪名？”姚玉慧终于开口了，她不动声色地用平静的语调发问，语调中包含着抢白的意味。

“蓄意煽动罪！判他十年二十年！”弟弟将受到父亲呵斥后的羞恼，全塞在这两句话的每一个字中了。

姚玉慧猛地从沙发上站立了起来，宣告似的大声说：“爸爸，妈妈，我走了！”

“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到哪儿去呀！”母亲的目光中表达着请求——好女儿，别将家庭气氛搞得势不两立，剑拔弩张……

“到公安局自首！泄露真相的是我，不劳公安局的警车开到市长家门前！”

“你？！……你对谁泄露过？……他？……”

弟弟妹妹不禁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母亲问的“他”是谁。

“原来如此！我真想不到……”母亲盯着她的目光，由请求而变成了无法宽容的谴责。

“那家伙真可恨！妈，您别生我姐姐的气。姐姐肯定是因为对他缺乏戒心才……”妹妹用主持公道的口吻替她辩护。

她却打断妹妹的话，并不希望获得什么谅解：“不，我明确告诉他的！”

母亲仍盯着她，不住摇头，目光那么冷峻。仿佛识破她已不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一个冒充自己女儿的骗子！

一辆警车鸣叫着从附近的某一条街道驶过。渐远渐逝的警笛声，似乎提醒市长一家人，一中事件没有结束。

弟弟仍像刚才那样站在窗前，缓慢而无情地说：“姐姐，你不但断送了自己的机会，也断送了他人的机会。一百四十九名本市的干部子女们将永远诅咒和怀恨你的！”

“一百五十名。应该加上你自己！你不是立场鲜明地站在他们一边的吗？”当姐姐的眯起眼睛凝视着弟弟，嘴角浮现出了冷笑，她也以弟弟那种缓慢而无情的语调说：“被他们所诅咒和怀恨，并不能使我感到可怕！被二十多万诅咒和怀恨，才是我不能宽恕自己的罪过！在开庭宣判这一事件时，我将与你那一百四十九名当庭辩论。还有你，我的母亲……”她抬起手臂，面对面地指着母亲：“我要揭发和控告你，参与了对一代人的亵渎和欺骗！”

母亲的一只手啪地在茶几上使劲拍了一下，气得面色青白，说不出话来。

这时父亲又出现了。他站在客厅和隔室的门口，一言不发，用从未有过的恼怒到极点的目光，一一扫视着妻子和儿女们。

客厅里一瞬间静得如同真空世界。

妹妹畏缩在沙发一端，怯怯地瞧着父亲。

母亲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只有她不避父亲的目光。

父女之间在肃静中对视了几分钟。

她想：“爸爸，从你口中说出一个使我难以接受的字，我就立刻转身离开这个家！”

父亲却只是低声道：“坐下。”

她又慢慢地坐在沙发一端了。

父亲又指着弟弟低声道：“出去。”

父亲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妻子儿女谁都听出那是真正体现他威严的声音。

弟弟垂下头很快离开了客厅。

“你们都给我离开客厅！”父亲突然低吼了一声，从客厅与隔室的门口消失了。

妻子和女儿们谁都坐着没动，谁也不离开客厅。直至此时此刻，她们才感受到，一中事件，对身为市长的丈夫和父亲所造成的压力，比她们所想到的要巨大得多，严峻得多。

隔室传来了父亲拨电话的声音。

“我找曹局……”

显然，对方不待他的话说完，简单回答后，立刻就放了。

又拨。

“我是市长！对不起什么？！他在哪儿？！局里？……”

隔室安宁了几秒钟，再次响起拨电话声。拨得那么急促，好像本市市长的家在这深更半夜被一伙暴徒包围了。

“我是市长！……”开口就道出自己在本市的地位，无疑是怕对方不够重视这次深更半夜的电话。

“立刻找你们局长来接电话！什么？不在？他哪儿去啦？做盗贼去了吗？！大声点儿！带着刑警队抓人去了？抓什么人？还要再抓多少？！立刻通知他，停止这一行动！这座城市没有他不会到处都在杀人放火！……”

电话听筒重重地放下了。

烦乱的一刻不停的踱步声。

客厅里，还是那么肃静。母亲和两个女儿仍坐在她们刚才坐着的地方，谁也不看谁。

“公民们，公民们，我们是本市公安局的治安宣传车。我们再次向你们宣传本市公安局颁发的特殊治安令：第一……”

这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隔室的踱步声停止了。

紫绒帐幔哗地被扯到一旁去了，不仅在这座城市，而且在这个家庭也拥有至高权力的那个男人，又出现在隔室与客厅之间。他的出现，使一声不响地坐在客厅里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显得神色不安。公安局宣传车的广播声对他此刻的暴躁情绪等于火上浇油！

她们一个接一个将脸转向他，默默瞧着他。

他望着窗外。紫绒窗帘将客厅与黑夜隔开了，广播声却不是它所能隔开的。

“警告某些对社会治安进行挑战的人，公安机关的神圣社会使命是威严的，将对你们进行无情的严厉打击！聚众闹事者的下场，必将是……”

宣传车从院墙后的那条马路上驶过去了。

代表城市卫士者们的那个凌厉的女性的声音，像一位铁腕女王在对她的臣民们发表王室诏书。

这声音也仿佛在向全市人民宣告——城市时时刻刻面临着某种威胁。它的敌人是存在着的、危险的、蔑视它的、正预备着对它采取什么对抗行动的。

这声音如同刚才驶过的警车的凄厉鸣叫一般，渐远，渐逝，终于使市长家客厅里的人完全听不到了。

但这声音扰醒了另外一些人们的睡眠。

许多大街小巷的，许多家庭的返城待业知青，从被窝里翻起身，注意聆听。

他们都听清楚了，听明白了。正因为听明白了，某种敌意在他们心中扩散着，增长着，裂变着。

城市和她的长子长女们反目了。

扭曲的爱情能够使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由爱而仇；扭曲的历史能够使一代人对一座城市由亲而恨。爱情和历史都是最应该小心避免被扭曲的，而又都是最经常遭到扭曲的。人扭曲了它们，它们报复人。几千年了。

一九八〇年，在这座城市里，一代人与历史十几年前的冲突，十几年后难以避免地潜在地酝酿着了。

咪……导咪……

悦耳的音乐门铃声响起来了。

他们听到了开门声。

“你？……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这么晚的时候还到我们家里……做客……”

“我也从来没有在这么晚的时候还到谁家里做客……告诉你姐姐，我要见她一面。”

姚玉慧立刻就从声音和那种高傲的语气听出来者是谁了。

她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妹妹分明也听出来者是谁了，目光首先朝母亲瞥去，随后不安地转移到她脸上，充满疑团地瞧着她。

弟弟出现在客厅门口，两手抱着胳膊，表情极为冷淡地对她说：“他来了，要见你一面。”

她正欲离开客厅，母亲的眼睛看住她问：“谁？干什么的？”

妹妹朝她挤眼睛，意思是——别说是他！

弟弟却望着母亲，挖苦地替她回答：“您为我姐姐请的那位家庭辅导教师。”

母亲怫然变色，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道：“我不许你再见他！”

她刚欲反驳一句什么，父亲却已对母亲开口道：“激动什么？值得那么激动吗？他又不是杀人犯。”

她感激地朝父亲看了一眼，匆匆走出客厅。

弟弟在她离开客厅后又走进客厅。她听到弟弟在客厅里说了句话：“妈，也许我还要预先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将来称他姐夫吧？”

“你给我住口！”父亲的吼声，“你们今天晚上都怎么啦？为什么都不去睡觉？”

他站立在门口。她听到的话，他显然也全都听到了，但是并不以为然。

她走到他跟前时，他注视着她，低声说：“我明天上午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火车票已经买了。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来向你当面告别。见你家的窗子全都亮着，就进来了。”

“探家？”

“不。是调回北京去工作。一切进京手续都是爸爸妈妈一手替我办的。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老年人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他说罢，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瞧到他手上，半天都没用自己的手去握。

她觉得生活真像一个对人充满恶意同时具有人所破除不了的法力的女巫。完全不可预测地，犹如从宇宙中坠落的一块陨石，根本不考虑她甘愿接受或不愿接受，就独断专行地将他推入到她的内心世界里了。而她开始像一口被遗忘的深井含住了月影一般似乎“拥有”了他时，生活这个女巫又将他从她的内心世界里拽走了，丝毫也不在乎她感到突然或不感到突然。就像母亲从陌生人家拽走自己的孩子一样！也许那冷傲骄横的女巫仅只对她这个老姑娘充满恶意，处处和她过不去？

“我不该来打扰你吧？”他那只伸出的手期待了半天，终于缓缓放下了。

“不，你等一下！”她一转身冲进了她的房间。片刻便又出来了，披着她的大衣，一边穿一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这么晚了，你母亲你弟弟也许会对你更加不满的！其实，我只是想来与你告别一下……”

她却不听他说完，已经往楼下走了。

走在楼梯上时，他还继续说：“不与你告别就离开这座城市，我觉得我就太……轻视人的感情了……”

她什么话也没有回答。

感情……

难道他能够理解，她内心里对他已经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吗？不，他不能理解，他不会知道。他不需要一个三十岁的，其貌不扬的老姑娘对他的感情。山本不需要云的缱绻，是云从天空降到了半山腰。何况老姑娘们都不如云那么迷人，也极少会如云那么缱绻。老姑娘们都是使人感到空气沉闷的低布的乌云，她们多情的结果无非是阴雨连绵。她知道自己正是这样一个老姑娘。

不，他不需要她对他的感情，所以也就谈不上轻视或者珍视。

你用错了词汇。她想，你所说的感情，其实是指礼貌而言，我的家庭辅导教师！不被你轻视的，不过是礼礼貌貌的礼貌。当然啰，你是真心实意地来进行礼礼貌貌的礼貌的告别。那么也让我真心实意地，在你离开这座城市前的这一个夜晚，礼礼貌貌地对你表示礼貌的送别吧！

礼貌是人的高雅外衣，稍有教养的人都喜欢穿它。

让我们都穿着它，在这座城市乍暖还寒的深夜散散步吧，我的家庭辅导教师……

当他们走到大院门前，把守大门的警卫认出了她，才替他们打开门，并提醒她道：“早点回来，就要到宵禁时间了。”

她仿佛没听见似的走了出去。

他在高墙下站住，抬头望着说：“你看……”

她也抬头望着，问：“看什么？”

“你们家的窗子全黑了。”

“这是市长家起码的自由。”

“我的意思是，你家的人都睡了。”

“难道因为我送你这位将要离别的……客人，他们也应该彻夜不眠吗？”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说话？”

“跟你学会了不少东西，我的辅导教师，包括像现在这样说话。”

“你……因为我，受到了你母亲的指责是吧？”

“是的。”她说，随即补充道，“不过我并不是为了你，正像你帮我补习功课一样，是为了某种……道义……”

“你……不会怨恨我吧？”

“为什么？”

“我心里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许许多多的返城待业知青。我本以为，结果会对他们公正点，却没有想到，促成了一起事件……谁也没有在这场考试中获得任何机会，却有三十几个人被公安局关押起来了……而我这种时候离开这座城市……”

“我们不谈这件事可以吗？”

他负疚地瞧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他们沿着高墙并肩缓缓地，默默地往前走。走出小街口，走到了一条笔直的竖马路上。马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了，此刻的城市是那么寂寥。

马路两侧，每一根水泥灯柱旁，都有一棵剪过了枝桠的街树相伴。路灯将水泥灯柱和街树的影子投在马路上，一组，一组，一组……两个影子一组，倾斜地朝前排列。街树剪过了枝桠的粗壮影子，像人的手臂，揽着，牵着，或拥抱着水泥灯柱的影子。此刻的城市仿佛是它们相亲相爱的时候，它们没有语言，可是它们分明是在彼此倾诉着什么。

她想：也许它们根本无需彼此倾诉和表白什么，就相信它们的爱是长久的吧？在这座城市里，有哪一个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会比它们相爱相伴的时间更长久呢？从这座城市有了这条马路，就有了它们。多少相爱相伴的男人和女人由年轻而老了，由老而死了。它们却仍存在着，并且还将长久地继续存在下去，相爱相伴下去。夏季，街树用它的绿荫，为路灯遮阳遮雨。冬季，路灯用它的光和热，为街树驱除黑暗驱除寒冷。而雪后，当人们欣赏着街树美丽的雪挂时，水泥灯柱也会感到自豪吧？那些街树的根须，在深深的土地下，该是早已将水泥灯柱的基部紧紧缠绕住了吧？

路灯也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马路上，也像那一组组街树和水泥灯柱的影子一样，倾斜着，长长的。不过他们的影子之间的距离，是真正的距离，没有任何牵连。

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内心里也像此刻的城市那么寂寥，多层次的寂寥。如荒野一般的寂寥被如冷雾一般的寂寥沉重地笼罩着，如冷雾一般的寂寥之上覆盖着如三尺大雪般的寂寥，三尺大雪般的寂寥又被什么样的寂寥包围着……层层的寂寥在她内心里形成一个寂寥的宇宙。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可想的。”她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站住，想再次劝她回家去，但见她继续沿着马路朝前走，犹豫了一下，只好跟上她。

防洪纪念塔矗立在这条马路的尽头，像城市的一座碑，使这条马路仿佛通往墓地的路。城市的全部灯光到那里为止了，江彼岸才是真正的夜。令人望而却步的深远的黑暗中，有几点光亮在闪烁。不知是极遥远的小村人家的窗口，还是镶在夜的地平线上的星星。

“你为什么没有去参加那场考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了。我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寻找你，找遍了所有的教室……”

“可想而知你也发表了某种演说？”

“莫如说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披露这场考试的真相。你没去我非常失望……”

“那么希望我发现你有演说才华？我并非预料到那一天要出事而明哲保身。我是因为实在没有勇气步入考场。那几天内的补习，对我一无所获，什么也没弄明白。”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你听得很认真啊！而且你总说，懂了，懂了，明白了，明白了……”

“其实我什么也没懂，什么也没明白。”

“那你为什么要装得懂了明白了，你为什么要当面骗我啊！”他又站住了，叫嚷起来。

她也站住了，凝视着他，低声说：“这一点是你永远也不会懂不会明白的。”

“可我现在有权要求你告诉我！”

她凝视了他许久，终于微微苦笑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对任何事情都懂都明白呢？留给自己的记忆一些也许永远都不懂永远都不明白的事，岂不是会使生活增添一些奥秘色彩吗？”

“你这是替自己进行诡辩！”他第二次叫嚷起来。

“就算是吧。听一个人替自己进行诡辩没意思吗？你一次也没有替自己进行过诡辩？”她目光仍凝视着他，嘴角仍浮现着那种苦笑。

“你！……”他气愤地转过身去。

“我们这是干吗？深更半夜的，我可不是从家里出来存心跟你争吵的！为什么要争吵？有什么值得争吵的？因为我在你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告诉了你实话？……陪我走到江边去站一会儿好吗？就算我这个学生对你这位老师的请求……第一次也肯定是最后一次……”她说完，站到了他面前。

听了她的话，望着她对自己的那种凝视，他气愤全消了，也不由得默默笑了。

他们彼此又接近了，又肩并着肩继续缓缓朝前走。

一组组街树和水泥灯柱的亲密的影子接受着他们的检阅。

路灯将他们的身影和他们之间毫无牵连的距离投映在马路这卷底片上。

“你为什么没被公安局抓走？”

“被抓走了，当天又被释放了。唯一被释放的一个。”

“为什么对你就特别开恩？”

“我沾了我父亲的光。我向他们承认，我是‘录取监督委员会’的发起人和组织者，我对这一事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希望他们请求他们将别人都释放，我一个人承担一切后果。可他们还是只把我一个人释放了，并且因为让我挨了几警棍向我赔礼道歉……生活有时候把宽容强加给你正如把罪过强加给你一样，你不接受也得接受，你无可奈何。我算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始乱之……终逃之……”他的话中，有替自己辩护的成分，也有羞愧和负疚的成分。

“你别这样想。谁也不会因为你离开了这座城市便蔑视你的。起码我不会……”她低声安慰他，不留神走在一块冰上，身子突然向后一倒，同时叫了一声。

他及时伸出一条手臂搀了她一下，使她没有摔倒。

“小心点，前边还会有冰。”他说，扶着她的手臂没有立刻收回去。而当他的手臂从她肩上放下时，他的手不经意地触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不，那不能算是“握”，仅仅是她的手指轻轻钩住了他的手指。这使她内心里对自己产生了一阵惊悸和惶恐。只要他对她这一举动，作出会使她极端敏感的，哪怕是同样“不经意”的具有一丝一毫排斥性的反应，她那惴惴不安的自尊，就会顷刻土崩瓦解。她就再也不能够有勇气看他一眼，对他说一句话，同他向前多走一步了。然而她又不甘心放开被自己的手指轻轻钩住的那几根男人的手指，不是几根，只是两根，小指和无名指。指尖触恋着指尖。轻轻地，藕断丝连地，仿佛她同他一样是“不经意”地，随时可能因为多迈出一步而“不经意”地分开的触恋。

他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似乎对她这大胆而细微的举动全无知觉。

马路上，触恋着的手指，终于将他们的身影接在一起了。就像被锯过的街树上余存的一条细小枝梢的若有若无的微影，似是而非地连着水泥灯柱的影子。一小股风掠过，也会使它颤颤抖抖地离开水泥灯柱的影子。

他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地走到了这条马路的尽头。当他们同时踏上防洪纪念塔的几层台阶后，她的手终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这仿佛也是不经意的“不经意”的手。“蓄谋已久”的心，有一种鬼使神差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促使着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心呢，它是完全放弃了自尊。它需要什么？它就需要握住他的手！即使因此而受到轻视，它也要握住他的手！你太无礼了！她想。不是谴责自己的心，而是谴责他。你那么一意孤行地闯入我的心里，你又要那么仓仓促促地走了！我的心有权向你要求偿还损失！它已经损失了那么多！

于是她的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问：“你手冷吧？你手真凉！”

她说：“有点冷。”

他反而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并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他们投在江畔广场上的身影，亲密地连在一起了。

他的衣兜里很温暖，他的手更温暖。她低头瞧着他们的身影，被它们的亲密感动得要哭。

它们亲密地走向江边。

他们站立在江堤上。

江面的雪已经完全化尽了，靠近江堤的坚冰也开始溶化了。白天在阳光下溶化，夜晚再次冻结。这种每一天都进行的重复过程，起到了如同磨镜石的作用，使靠近江堤的坚冰，变得如银镜般光洁可鉴。江堤上的路灯，映在这带状的无限长的银镜中，恍如幻景，奇特而美丽。一阵阵江风从对岸吹过来，他们的身体不由靠得更紧密了。

她内心里获得到一种实现了理想般的满足。

这是她理想之中的一个梦。

和一个男人，一个能够并且使她甘愿的占领了她心的男人，手握着手，亲密地站在一起。无论是站在这里，还是站在别的什么地方；无论是在这样城市酣睡了的时刻，还是在别的什么时刻，都是她理想之中的时刻，都是她理想之中的地方。

这不过是我理想之中的一个梦。她对自己的心说。

而心回答：是的。一个梦。要不了多一会儿寒冷就会把你从这个梦中冻醒。

“这儿风太大，你冷了吧？”

“不……”

“你穿得一点儿也不厚，我们上去吧！”

“不……”

她的手唯恐被握住它的那只手放开，地上的影子唯恐被它们的主人分开。

“你还记得白桦树皮灯罩吗？”

“记得。你找到……她了吗？”

“找到了。”

“你终于找到了，我真替你高兴。”

“可是白桦树皮灯罩我要带回北京去，永远保留在我自己的身边。”

“这……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妹妹了……她不要它，不要白桦树皮灯罩……”

“……”

“这也是使我离开这座城市的原因之一。”

“……”

“那是一幢刚落成不久的新楼，我在这座城市终于找到那位叫‘欣欣’的姑娘的住址……我按了三遍门铃，门才打开。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真没想到，她会是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不，一个少妇。她已经结婚了，可能就在几天前结的婚……”

“结婚并不是过错……”

“很对。结婚并不是过错。谁都不会认为自己的妹妹结婚是一种过错，除了精神病患者。她打量了我一番，把我让到屋里，不待我开口，就喋喋不休地说：‘请这边走，先从阳台上看起吧，这阳台够大的吧？我们还可以负责替你安装玻璃。这是小屋，十二平方米。隔壁是大屋，十七平方米。如今新盖的宿舍楼房，大屋不过十四平方米，至多也不会超过十五平方米。我们这间大屋却十七平方米！设计不太细致，让我们占了便宜！不信你可以了解了解。有上下水，有煤气管道，有壁橱，还有浴室，每星期按时供应两次热水。我们在正阳街还有一套单元楼房，也是两居室，以前我和我母亲住在那里。我们想用两处住房调换一套。当然，条件不能低于四居室。这些我们都写明在换房启事上了……’

“我打断她的话，说：‘我不是换房的。’

“‘不是换房子……的？那你是什么人？到我家里来干什么？’她又开始上下打量我，产生了某种疑心。目光是警惕的，好像我可能是一个贼或是一个骗子。

“我问：‘你有一个哥哥曾在北大荒吗？’

“她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下头。

“我又问：‘你哥哥叫林凡吗？’

“她又点了一下头。

“你可以想象，当时我在她面前显得多么激动！我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一只手，注视着她的脸，从她脸上寻找着和林凡的面貌相同的特征。她的脸，在我眼中变成了林凡那张文静的南方少女一般清秀的脸。毫无疑问，在我面前的正是林凡的妹妹！我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从前我是一个很容易激动的人，后来生活使我变得不再那么容易激动了……”

“我在和你的接触中看出了这一点。”

“可当时我激动得真想哭！我在心里说：‘林凡，林凡，我的好兄弟，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妹妹！我没有辜负你死前对我的委托！我找到了我们的妹妹啊！’真的，即使我是找到了我自己日夜都在想念的，失散了多年的妹妹，也不过就激动到那么一种程度！不料她叫起来：‘你干什么你？！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出去！’并且猛地从我手中挣出了她的手。

“我窘迫极了，心里却一点也没有怪她。因为她说得对，她根本不认识我。”

“我进一步问她：‘你和你哥哥年纪都很小的时候，你父亲和你母亲离婚了，对不对？你跟你母亲生活，你哥哥跟随你父亲生活，从此你和你哥哥再没见过面，对不对？你父亲是一位编剧，你母亲是大学里的一位图书管理员，对不对？’

“从她的表情我看得出来，我问的每一句话，都更加证实她是林凡的妹妹。

“她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说：‘都对。那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到我家里来，究竟为什么事？’

“我说：‘我和你哥哥当年在北大荒是一个连队的！你哥哥有一次上山伐木，不幸被大树砸死了，他死前，托付我交给你一个灯罩……’

“一缕哀伤的表情呈现在她那张漂亮的，对婚后幸福生活心满意足的脸上，但很快这缕哀伤的表情就从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消失了。当时她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使我无比惊讶！

“她淡漠地问：‘灯……罩？’

“我说：‘是的。一个白桦树皮灯罩。’急忙扯下包裹着白桦树皮灯罩的旧报纸，将我曾拎着去寻找过无数个叫‘欣欣’的姑娘的白桦树皮灯罩，郑重地双手捧着，像捧着一颗宝石叫她观赏。

“这时，她的丈夫手中夹着烟，穿着睡衣从卧室——就是她说的那个十七平米的大房间里走了出来。我一眼就看出，那个丈夫是在我们这类家庭长大的人。我能够认出他们，正像别人在十几年前能认出我一样。

“那个丈夫瞅瞅我，又瞅瞅她，不耐烦地对她说：‘你跟他在啰唆些什么？什么白桦树皮灯罩？莫名其妙！’

“很显然，他因为我按了三遍门铃打扰了他和新婚妻子的午睡，对我这个陌生人十分讨厌。

“她退到丈夫身边，双手轻轻抓住丈夫的胳膊，低声说：‘他受我哥哥的委托，送来这个灯罩……’目光瞧着我双手捧着的白桦树皮灯罩，像瞧着一个会给他们的新婚幸福带来某种灾难的不祥之物。

“那个丈夫也朝我手捧着的白桦树皮灯罩看了一眼，说：‘你太不懂点起码的为人之道了吧？给一对新婚夫妻送死人的遗物，你不觉得这种做法太缺德吗？难道你没看见贴在我们门上的喜字吗？’

“我解释：‘我看见了。可我送来的是她亲哥哥……’

“那做丈夫的打断了我的话：‘但是你明明知道我妻子的父母十几年前离婚了！我妻子已经不姓林，她姓严，改随了她母亲的姓！讲吧，你到底想图点什么要来对我们纠缠不休？……’他说着，推开了卧室的门：‘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白桦树皮灯罩！’

“我看到了一间布置得舒适而阔绰的卧室。一切都是崭新的，考究的。一盏落地灯正对着我的视线，灯罩是西方样式的，红纱的，像他妻子身上穿的那件毛衣一样艳红，一样显得富贵。

“我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丈夫跨到房间门前，又打开了房间的门，意思是赶我出去。

“我只能出去。

“我在房间门口转身看了她一眼，说：‘如果你因为没有收下这个白桦树皮灯罩而后悔了，你可以去找我。’并告诉了她我的住址。我真希望她在我迈出门之前能叫住我，可她没有。她紧紧依偎在丈夫身旁，眼睁睁地望着我离开了她的家，任何表示也没有……”

“也没有去找过你？”

“找过。两天后。她说，她非常感谢我对她哥哥死前的委托，尽到了一个知青战友的义务。她说，她早已把过去的事情忘记了，也不愿再去回想什么了，所以她不能收下那个白桦树皮灯罩。她说，她家里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摆放这样一个白桦树皮灯罩。为了表示对我的感激，她当面给了我五十元钱……”

“你呢？”

“我对她说：‘请收起你的钱。我要寻找的并不是你，我找错了。那一天打扰了你和你丈夫的午睡，很对不起！’说完，我也像她丈夫那一天对待我一样，推开宿舍门，将她‘请’了出去……”

寒风从江对岸一阵阵地吹过来。

他们许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那只始终揣在他衣兜里的手，从他的手中轻轻抽出，由被握着而握住了他的手。

她能体会到他的心情。她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她的手指表达着对他的安慰，不停地抚摸着他的手。

“我一回到北京，就要结婚了。”

她的手停止了抚摸。

“我的未婚妻，在我大学毕业前已经等了我三年了。为了白桦树皮灯罩，她又等了我两年多。而且和我分开在两个城市里。她是个好姑娘，我很爱她，也很想她……”

她的手缓缓地从他衣兜里抽出来了。

他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她低声说：“都出汗了……”

她这时才觉得身上很冷，很冷，颤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表，说：“我们该分手了。”

她说：“该分手了。”

“我送你回家吧？”

“不……我离家才十几分钟的路。你走吧？”

“那你……”

“我看着你走。”

“这何必！”

“我曾是你的学生啊，学生对老师总是……或多或少有点感情的。”

他以为她在打趣他，笑了，说：“你言过其实了！我不过帮你补习了几天功课而已。你刚才自己也承认，一无所获。”

“不，今天我有收获。”她语调十分认真地说。说完，又苦笑了。

“那让我们正式握手告别吧！”他向她伸出了手。

她注视着他，摇摇头：“免了最后这种礼礼貌貌的礼貌吧！我们刚才已经握了很久，我的手都出汗了。”

“那么，再见！”他又笑了。

“再见！”

他从她脸上也看到了笑容，才转身大步走了。他却没有看出来，她那是苦笑。

她翻起大衣领，背身抵挡着从江对岸吹来的寒风，一动不动地站在江畔，凝望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至他的身影从江桥下走过，消失在远处，她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凝望着……

啊吧啦咕，啊吧啦咕，

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没来往，

命啊，我的星辰，

你引我走向何方？走向何方？

啊！……

我看这世界像沙漠，

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

……

从他消失的地方，远远地传来了一阵歌声。那种嗓子像敲击破铁罐子发出的声音。与其说是在唱莫如说是在吼叫。听得出来，是一个嗓子处在变音阶段，先天五音不全的青年。这类青年都有相似的“艺名”——“马路红”或“夜里红”“嗷天狼”“震山虎”什么的。

一个不知是属于哪一派“红”也不知是“狼”还是“虎”的青年骑着自行车从江桥下出现了。他没戴帽子，双手捂着耳朵，低着头，也不看前边的路，两条长腿飞快地蹬着自行车，高歌猛进。

不被双手控制方向的自行车，像耍龙似的在路上左扭右拐，好几次差点冲上人行道。

“停！……”猝然一声断喝，从马路对面楼房的阴影中闪出了两个肩枪的武装巡逻人员，跨到马路中间挡住了他的自行车。

他吓得险些连人带车摔倒。

他那捂住耳朵的双手赶紧放下，扶住车把，将自行车偏向人行道，刹住后，屁股不离车座，一条长腿踏地，惴惴不安地问：“我，我怎么了？”

“干什么的？”

“工人。下夜班回家。”

“工作证！”

“没带在身上。”

“特殊治安条例天天宣传，听到过没有？”

“什么条例？没人对我宣传啊！”

“那只好给你单独补一课了，下车！”

“我……我到底怎么了？不就是在马路上大声唱歌了么？不让唱我不……”

“别啰唆了！车扣我这儿，你跟他走！”

她在马路对面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将手伸入大衣兜，却猛想到自己还没有工作……

这时，她听到另一个武装治安巡逻警察对那“夜里红”之类的小伙子命令道：“骑上你的自行车吧，好好驮着我。”

“夜里红”十分不情愿地嘟哝：“马路上不是不许骑自行车带人吗？要是再碰上个交通警察怎么办？罚款是你掏钱还是我掏钱？”

那个武装治安巡逻警察道：“交通警察管不着咱俩这一段，再说他们早下班了！”

“往哪儿驮您呀？”

“公安局。”

“驮到了就让我回家呀？”

“弄清楚你小子到底是不是工人再说吧！”

于是，“夜里红”无可奈何地重新骑上自行车，驮着那个武装治安巡逻警察，朝他的“命”他的“星辰”今夜将他引向的地方骑去，也不再唱“啊吧啦咕”了。

她本想趁留在原处的那个武装治安巡逻警察没注意到自己，赶快往家走，不料刚一转身，对方却发现她了。

“哎，站住！”

她只好站住。

对方大步跨过马路，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开始盘问：

“到哪儿去？”

“回家。”

“从哪儿来？”

“家里。”

“深更半夜在江边溜达什么？”

“送……一位朋友。”

“朋友，这么说还有一位啰？哪儿去啦？”

“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男的女的？”

“男的。”

“我想也准是个男的嘛！他是哪个单位的？”

“省教育厅的。”

“干什么的？”

“这……具体什么工作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说是你朋友吗？”

“认识不久的朋友。”

对方的怀疑显然越来越大了，继续盘问：

“那么你是干什么的？”

“什么也不干。”

“什么叫什么也不干？”

“待业。”

“噢……返城待业知青？”

“对。”

“跟我走吧！”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产生了某种怀疑。”

对方格外强调地说出“某种”两个字，她终于明白对方怀疑她什么了。如同刚才那个大号“命”和“星辰”的小伙子被称作“夜里红”之类，人们将对方所怀疑的“某种”女人称作“夜来香”。她虽然也像那一次在市场管理所感到受了严重的侮辱，但却没有像那一次一样被激怒，只不过觉得可笑。对方的责任心还让她有几分肃然起敬。

要想脱身，看来不像那一次在市场管理所一样打出“市长的女儿”这一块金字招牌，怕是有点不那么容易了。

于是她笑问道：“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市长的女儿，你也一定要带她到公安局去吗？”

“市长的女儿也一样对待！”对方严厉起来。

“那我就毫无办法了，只有跟你到公安局去了！不过你能不能先陪我回家去通知家人呢？我家离这儿不远，十几分钟就走到，要不我一夜不归，我父亲，也就是市长同志，会整夜四处打电话找我的。”她用缓而慢之的语调说。

“你是市长的女儿？”对方又开始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审视起她来，怀疑更大了。不，简直不再是怀疑，而是肯定地认为，她起码是一个竟敢对一位武装巡逻警察冒充市长女儿的骗子！

“你是市长的女儿？好，好，好极啦！你今夜算是碰着了我这个最讲‘认真’二字的人啦！走吧，女士，我就陪您先回家通知您的市长父亲同志吧，免得他整夜四处打电话找您又四处找不到您！”

“真过意不去，给您添麻烦了。”她彬彬有礼地说。

“女士，前边带路了！”对方恶声恶气地嘲讽她。

“不客气。跟着我，别走丢了您！”于是她就“前边带路”。

她一边走心里一边想：他可别身上没带着工作证也碰上了这么一位城市的卫士。

像卷烟厂的工人们身上都不免带有烟草味，酱油厂的工人们身上都不免带有酱油味一样，当年的知青教导员，一旦沦为返城待业知青，也不知不觉地变得玩世不恭起来。

她走到铁门前，警卫立刻给她开了门。她却并不马上走进院里，转身去看那个武装治安巡逻警察。

他已站住不走了。

她对他招手：“来呀，来呀，进来呀！”

警卫隔着铁门也朝那个武装治安巡逻警察看了一眼，问她：“要……到你们家去？你们全家都睡了啊！”

她笑了一下，说：“我并不认识他，他要送我回家。”

警卫面露难色，向她解释道：“我们守卫人员可是有守卫条例的呀！你是市长的女儿，更应该自觉遵守。不认识的人，不能随便带入院内。何况已经这么晚了，他还是携枪者，更不能进来！不信你到传达室去看看守卫条例，上边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一条。我们警卫人员得对领导同志的安全负责啊！”解释了这么一番后，又隔着铁门对外面那个武装治安巡逻警察挥了挥手，大声说：“走吧，走吧，你把她送到这儿，就算送到家了！”说完，锁上大门，从监视孔里警惕地向外望着。

那个武装治安巡逻警察呆呆地站在铁门外。

她隔着铁门对他说：“我想出，出不去了。您想进，进不来了。真是抱歉！多谢您一直把我送到这儿啊！告诉我您的姓名，明天我往公安局给您写封表扬信吧？”

“用不着！”那个武装治安巡逻警察猛转身走了。

“再见！”她对他的背影大嚷一句。

她心里别提有多痛快！因为她这个当年的知青教导员觉得以这种方式替那三十几名因一中事件被抓走的返城待业知青向公安机关的一员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报复。

“无论如何，报复是必要的！……”她又想到了“简”说过的这句话。她的报复行为有了思想依据，使她心里不但痛快，而且舒畅。

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识青年的存在，的的确确在这座城市中造成了一种不安定感。二十余万、返城、待业、青年，如果将社会对他们的统称进行词组分解，就会使任何一个人更加确信他们在这座城市中造成的不安定感是客观的，现实的，并非哪一个患多疑症的头脑产生的幻想。“二十余万”这个数字加上“待业”这个对任何人都很严峻的词，再加上“返城”这种具有特殊历史背景的身份，最后都与“青年”这两个血气方刚的字（虽然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未免嫩了一点）排列组合在一起，其引申意就包含着——骚乱。

而骚乱的对应词便是——治安。

所以返城待业知青们与治安警察们的冲突，完全可以说是——自然而然的。

社会因素造成的某种冲突，往往都是具有内在规律的。

市长的女儿，当年知青教导员对一名治安警察的小小的报复，不过是两节五号电池所产生的微弱火花而已……

第十三章

市委第三次常委扩大会议记录

市委一九八〇年三月二十七日召开常委扩大会议，讨论返城待业知识青年就业、“一中事件”的妥善处理及如何消除其影响的问题。市委书记因病缺席。会议由市委副书记、市长姚克泯同志主持。

姚：关于返城待业知青就业问题，我们已经召开两次常委会，专题进行讨论和研究，可是没有形成任何决议或草案，也没有提出什么具体的措施或设想。我感到，我们有的同志对这个问题缺乏足够的重视。认为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是一个全国性的社会问题，因而要靠中央拿出一个对全国各大城市都行之有效的办法。这是消极的态度。我们这座城市有二十多万返城待业知识青年。全国有一千九百多万，加上十几年来由于其他社会和历史因素产生的城市待业者，将是几千万。中央在短期内不会拿出办法来！还是要靠我们这些城市领导者根据每一座城市的不同情况和不同条件，拿出具体的解决办法！解决一个返城待业知青的就业问题，要像解决我们党和国家面临的一个困难一样！我们需要这样的态度！

借此机会，给大家讲讲列宁夫人克鲁普斯卡雅的一件平凡小事。她曾在十月革命后，从事过苏维埃教育工作。一天，有位青年女教师拿了一幅中学生作的图画给她看。图画很简单，一个三角形中间一个圆。她问女教师，画的是什么？女教师摇头说，完全不能理解，所以才将这幅画拿来给克鲁普斯卡雅看。克鲁普斯卡雅又问，你要求学生们画的是什么？女教师回答：“给自己留下最美好印象的事物。”克鲁普斯卡雅将那幅画看了许久，思考了许久，坦率承认，自己也完全不能理解，建议：“既然这个学生如此画了，一定不无道理。要真正理解只有一个办法，问问这个学生。”女教师回答，这个学生不知何故，已经好几天没上学了。女教师的回答，引起了克鲁普斯卡雅的关心，她亲自陪同女教师，前去进行家访。

那个学生的父亲十月革命中牺牲了。他和母亲住在别人家黑暗而肮脏的天棚上。母亲靠做洗衣妇供养儿子上学。母亲病倒了，儿子弃学边当临时小工边服侍母亲。原来他画的三角形是天棚的窗，圆是太阳。学生告诉老师：每天太阳出现日光照进天棚，给他留下了他认为最美好的印象……

克鲁普斯卡雅非常难过。回去后立即给苏维埃政权写信，讲述了这个学生的情况。信中写道：“有一位这样的母亲和一个这样的儿子，丈夫与父亲为苏维埃献出生命，他们却老鼠般生活在别人又黑暗又肮脏的天棚，患病的母亲得不到医治，应该努力学习的儿子弃学。只不过我们没更多的机会接触到他们，看到他们的处境。我们既然亲身接触到了一位这样的母亲和一个这样的儿子，亲眼看到了他们的处境，我们苏维埃政权就有责任帮助他们解决困难。并应进一步想到，可能还有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儿子，需要我们去特别加以关注。尽管我们苏维埃政权面临重重困难，但我们应想方设法去做。苏维埃有责任使一个少年的眼睛看到并使他的心灵感受到，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进行着的事业中，有比太阳出现在小小的窗口，阳光照射进黑暗的天棚更美好的事。否则，将是我们苏维埃政权的耻辱……”

苏维埃极端重视克鲁普斯卡雅的这封信，不久由克鲁普斯卡雅负责，成立了“关心人民生活委员会”。

当德国法西斯向年轻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发动疯狂进攻时，那位老母亲，将已经长大的儿子送往前线。那位老母亲说：“我的丈夫为苏维埃而死，现在，我让我唯一的儿子去保卫苏维埃。因为苏维埃是我们自己的！在我病倒的时候，它把我送往医院。我们住在别人黑暗的天棚里的时候，它分配给我们连做梦都没想到过会住进去的房间。现在它需要保卫，我向它奉献出我最亲的人，我唯一的儿子……”

同志们，这就是革命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丧失了这种关系的革命，是无法进行到底的革命，是可悲的革命！一九七六年，我们的党和国家也经历了一场“十月革命”。我们有种种责任使人民感受到，这场革命结束了他们的灾难，带给了他们美好和幸福。我们已经努力做了许多事情，但是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我们做了许多事情，很了不起，人民除了感激我们，再不应有别的企望！每一场革命，都必须向前一页历史偿还债务。这是革命的规律之一。我们不能面对历史的债务束手无策。返城待业知青的就业问题，就是一笔沉重而又严峻的历史债务。这笔债务如今压在我们头上了。我提醒同志们，过去他们连着千家万户，也就是连着人民。如今他们仍然连着千家万户……

李：刚才市长同志的发言，很深刻，很令人感动，很……

姚：对不起，打断你一下，请省略一些空洞的词句，谈实质性问题吧！

李：这……那么让别的常委同志先发言吧！

孙：前几天我与民政局局长谈过，民政局可以拨出一万元，分配到各区，各街道委员会，对于生活处境极其困难的返城待业知青给予暂时周济。

姚：这也不失为一个措施。

曹：一万元，平均每个返城待业知青还吃不上一支冰棍呢！……

姚：为什么要搞平均主义？

曹：别用这种批判的口吻跟我说话。我是觉得一万元微不足道！

……

克鲁普斯卡雅致苏维埃的信是令常委们大受感动的，但对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的就业问题还是一通纸上谈兵，二十余万——常委们不是上帝。

第十四章

刘大文注视着妻的脸。

通常情况下，他每天晚上总是比妻入睡得早，第二天也总是比妻醒得早。一睁开眼睛后，他总忍不住要去注视妻的脸，这成了他无法改变的习惯。妻是他的幸福。这种幸福即使在他对命运感到最绝望，对人生对前途感到最悲观的时候，也还能同时感到自己是最绝望最悲观的人们之中最幸福的一个人。只要他有了一个每月能挣四五十块钱的工作，临时的也行，挣多点更好。再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小小的，有门有窗的就成。那么倘若别人问他：“世界上谁最幸福？”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我刘大文！”

小学老师教他认识了并会写了“幸福”两个字，却仅仅使他对这两个字的含意得到极其肤浅的答案——满足，快乐。他的中学老师认为没有必要再向自己的学生对“幸福”两个字作任何解释，认为这两个字跟“不幸”一样明白。所以他常常想到他的小学老师、中学老师，怀疑他们从来都没有幸福过。

刘大文啊刘大文，这个傻哥们儿！他竟然买了本《新华字典》，要从字典上获得“幸福”两个字的全部含意。

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本字典是商务印书馆出版，新华书店发行，牡丹江印刷厂印刷。统一书号16017·14，定价一元。一九七一年六月修订第一版，一九七一年十月本市第十三次印刷。扉页修订说明中，有这样的词句：“我们将它奉献给认真读马、列的书，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参加阶级斗争、生产斗争、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的广大工农兵群众。并热烈欢迎广大工农兵、革命干部和革命师生对字典提出宝贵意见。”

在四百七十六页，他查到了“幸”这个字，同时也就查到了“幸福”这个词，却没有任何解释。字典的编者们好像也和他的小学老师和中学老师一样，认为“幸福”这个词是明白得无需任何解释的。他大失所望，又查与“幸福”这个词关系紧密的“爱”字。查到了，第二页，解释得似乎还像那么回事：对人或事物有深挚的感情。但接着看下去却使他不但更加失望而且简直恼火透顶——在阶级社会中爱是有阶级性的。拥军爱民，爱祖国，爱劳动，阶级友爱，这些才是无产阶级之爱的内容。

妻是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的。

“脱胎换骨”多年，连个团徽都没戴上。

他们结婚的第一天夜晚，当他第一次将她紧紧拥抱在怀里，第一次真正感到从此以后她将是他的女人，禁不住无休止地亲吻她时，她的脸竟扭向一旁，轻轻地内疚地推开他说：“大文我对不起你，我有一件事一直欺骗你，不向你坦白我心里不安……”

“什么事？”他不由得放开她，想到了每一个丈夫听了妻子这种话都一定会猜测的方面。

“我坦白，你能原谅我吗？”

“别说。我知道了……我……原谅你……”

“不，你不知道！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再也不能对你继续欺骗下去了！因为你这么爱我！我……我……我不是团员……”

难怪！难怪团组织委员一次次问她团组织关系怎么还没转来！

他静静地躺在妻身旁发了半天愣，心里简直恨透了他妈的写在或印在一切书一切纸张上的“阶级”这个词。这个词他妈的把他和妻的爱也给搞得像过团组织生活那么正经那么严肃了。

妻以为他生气了，缩进被子里直哭……

想起这件事他对那本字典火冒三丈，毫不惋惜地扔进炕洞里烧了。

然后他还觉得不顺气，给出版社写了一封信，大不敬大不恭地质询：“该字典为什么连对‘幸福’这个常用词都不加任何解释？请问，当我望着我老婆的时候，我觉得我对她的爱超过了对生活中一切的爱，失去了她我就无法活下去，我的这种感受用幸福这个词形容犯不犯语法修辞错误？……”

其实他既不希望也不需要他们复信就“幸福”对他解释什么。他只是觉得那本字典的修订者们仿佛存心轻蔑他作为一个人所真实感受到的美好情愫，因此他也要对那本字典的修订者们表示他的轻蔑。

没想到复信还很快。不是直接寄给他的，先寄到了团政治部，由团政治部转到了营里，由营里转到了连党支部。

指导员派人把他叫到连部，拍着桌子对他大加训斥：“我说刘大文，你们家祖上不知哪辈子积了点德，让你弄到个好老婆，你就烧包哇？你他妈的烧的什么包？！你照镜子瞧瞧自己那副模样，马脸驴唇的，你配有那么个好老婆吗？要我看是七仙女嫁给董永……不是，是嫁给你这个……你这个他妈的……反正是老天瞎眼配错了对！我真想揍你一顿！你再烧包你那小日子要过不长！……”

指导员一向对他很不错，视他为连队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人物，闲散活常忘不了亲自摊派给他。他也对指导员衔恩怀德，从没背后议论过指导员什么。他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拉不下脸顶撞，直至指导员将他狗血喷头地骂了个够，气咻咻地抽起烟来不理睬他了，他才懵懵懂懂地问：“指导员，我什么地方得罪您了？”

指导员狠狠瞪他一眼，仍没好气地说：“你他妈的要是得罪了我，我至于跟你发这么大火吗？”说罢，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大信封，朝桌上一扔：“你自己看！”

他疑惑地拿起，见上面印着××出版社字样，笑了：“指导员您肯定张冠李戴，我可从来没往什么出版社投过稿。我没那文才，也没那雅兴！”

“张冠李戴？还王五姚六呢！是我弄错了，你骂我！”

他是个无心人，早把字典那回事儿忘了！他当时本不认真，写封信去无非是顺顺气，他那股气也是自找着生的。婚后，他对爱情，对幸福，对夫妻，对女人这些很耐琢磨的词，自有他本人的独到见解，差不多形成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理论基础与马克思主义毫不相关，尽是他的“小女孩”使他那并不比别人睿智的头脑产生许多自以为富有哲学意味的胡思乱想。总之，他是沉湎在爱河里，迷眩在爱河里，陶醉在爱河里，爱得没了谱，幸福得没了边儿，不容别人发表半句与他那套“思想体系”相左的言论，包括字典。

他从信封中抽出信纸一看，原来是他寄给××出版社那封“求教信”的影印件。他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妙，傻眼了。

指导员又说：“还有复信呢，你小子看看吧！”

复信是批判性的。措辞庄严地向他解释什么是“幸福”——一辈子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就是最大的幸福。能见到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就是最大的幸福。加入我们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就是最大的幸福。时时刻刻战斗在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思想斗争的风口浪尖上，也是最大的幸福！而一个女人使你感到的那种所谓“幸福”是渺小的，可怜的，庸俗透顶的！关于“爱”和“幸福”的资产阶级腐朽不堪的思想意识，充斥在你的信中，也显然充斥在你的头脑中……

他们竟敢将他对妻子的爱，将他和妻子互相给予的幸福，说成是“渺小的，可怜的，庸俗透顶的”！他脸气青了，要把那封信撕碎。

指导员眼疾手快，一把将信夺过去，慢条斯理地说：“别撕。撕了你小子也罪证确凿，没看出来这是影印件？人家批你批得有根有据！难道你爱你老婆胜过爱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既然人家批了你，还向团政治部把你告了，连里就得对你采取点行动是不是？团里就得回复人家一个处理结果是不是？你瞪双牛眼傻瞧着我干什么？活该！谁让你烧包！再给你小子一封信看看吧！……”

指导员又拉开抽屉，拿出第二封信给他看。信封印着本团番号，他朝第二封信瞥了一眼，梗着脖子说：“不看！”心想：我刘大文不过因为太爱我的妻子而感到无比幸福，判不了我死罪，随便他妈的怎么处置吧，一百多斤交给你们了！

指导员又火了：“叫你看你就得给我看！”

他无奈抽出第二封信。

信是这样写的：

赵指导员：

念刘大文曾为我团宣传队争得过荣誉，也曾是一个全团喜爱的宣传队员，且出身良好，资产阶级的思想意识绝不至于在他头脑中扎根太深，只要他能在你的直接教育帮助下承认错误，可从轻发落，免于任何处分。他不过是被一时的胜利（“胜利”二字写上后又划掉，更正为“幸福”二字）冲昏头脑，开次批评帮助会便可以了。并且，据我了解，他的头脑常常有某种不正常的状态发生。

……

落款是团长的名字。团长分明在庇护他，虽然对他的头脑进行污蔑。

“看明白了？”指导员问。

他哭笑不得地回答：“看明白了。”

“还有什么说的？”

“没什么说的。”

“心悦诚服？”

“心悦诚服。”

“回去吧，准备准备，下午开你的批判会。”

也就是他刘大文，换了别人，此事未必能这么简单地“蒙混过关”。还幸亏团长对他有情有义的，还幸亏他出身良好，从团长到指导员，都在庇护他。这般想来，他似乎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但他终归有些闷闷不乐，也实在气愤得很。他气愤的是复信者分明在摆出一本正经的面孔装孙子！要不他老婆准是个猪八戒他二姨似的母夜叉，使他根本没体会过爱一个女人同时被一个女人所爱是怎么回事！倒跟他刘大文大谈什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和“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真他妈的扯淡！

妻见他神色不对，有几分不安地问：“你怎么啦？指导员把你找去有什么事啊？”

“下午要开我的批判会！”

“开你的……批判会？！”妻大吃一惊的程度不亚于听他说下午要枪毙他，张着的嘴半天合不拢，呆呆地瞧着他，表情许久才恢复正常，笑道：“今后再不许开这种玩笑吓唬我啊！我可胆小着呢！”

“没跟你开玩笑。”

“真的？！”

“真的。”

“究竟为什么？！”

“这……”他不知从何解释，一时也解释不清。

“快告诉我呀！”妻急了，一下子抱住他。

“看你急的！别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不许去参加呀！”他不愿妻听到××出版社批判他的那封信，烦恼地推开妻，往炕上一躺，开始思考应该怎样作自我批评。指导员让他“准备准备”，他不能毫无准备，到时候说不出什么，让指导员当场为难啊！

“我去！我给你壮胆儿。反正我相信你犯不了什么大错误！”妻勇气十足。说完，坐在炕沿儿了，两眼一眨不眨地瞧着他，仿佛在用那种充满柔情的目光给予他某种勇气。

最经受不住激烈的批判会斗争会场面的妻，却要参加对他的批判会，给他壮胆儿！

多好的妻子！他想：为了这样的妻子，受一次批判值得……

批判会在知青们下午上工前召开。

他们集合在礼堂，还以为某个连干部动员义务劳动，搞环境卫生呢！

指导员出现后，问连队文书：“怎么一个老职工都没参加？”

文书回答：“您不是一再叮嘱我，不必通知老职工们参加吗？”

“胡说！我叮嘱你务必通知老职工们也参加，你听错了！这怎么能叫全连批判会呢？”

文书委屈地嘟哝：“那我挨家挨户把他们叫来……”

指导员狠狠瞪她一眼：“听错就听错了！还挨家挨户叫什么？多此一举！”

刘大文听出了名堂，为了限制他“错误”的扩散，也为了给自己今后向上级交代寻找托词，指导员“狡猾狡猾”的。

知青们听指导员说要开的是批判会，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哎，要批判谁呀，我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

“我也蒙在鼓里呢！”

“批判看麦场的老职工吴春明！”

“你怎么知道？”

“什么事儿我能不知道？他借看麦场之机，棉袄里子拆道缝，天天往家带黄豆，一次带三四斤！”

“那，他怎么不到场？”

“瞧着吧，过会儿就得押进来！”

“安静！”指导员大声说：“今天开的是刘大文同志的批判会。刘大文，你前边来进行检讨吧！”

刘大文这时才站起来往前边走。

知青们一听说要开他们人人喜爱的“金嗓子”的批判会，顿时炸了锅，一个个向指导员提出质问：

“慢！大文犯了什么错误？先向我们宣布宣布再批判他也不迟嘛！”

“大文你回来！到前边去干什么？”

“刘大文搞腐化了还是盗窃公物了？！”

“指导员，不讲个一清二楚，我们解散了啊？”

指导员本想匆匆走过场，没想到大家比“最讲认真二字”的共产党员还认真，眼瞅着这场批判会要开不成。

万般无奈，指导员只好越俎代庖，替刘大文三言两语简短交代了一下“幸福事件”的始末。

大家不听犹可，越听越糊涂，越不能理解，越替他们的“金嗓子”愤愤不平！

“大文爱自己的老婆，关别人屁事！”

“我要有那么个老婆，我也感到无限幸福！”

“这纯粹他妈的是出于嫉妒心理！”

“大文你回来坐下！看他妈的谁敢批判你！”

指导员本是一番良苦用心，却惹起众怒。

他吼了起来：“你们都冲着我乱吵吵什么？这关我屁事！文书，跑步回连部，把出版社和团长的信都给我取来！”

一会儿，文书把那两封信取来，交给指导员。

指导员先宣读刘大文那封犯有“思想意识错误”的信，接着宣读出版社批判性的复信，最后宣读了团长那封信。

三封信读罢，大家渐渐静了下来，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都觉得复信中的振振有词的批判，不能说毫无道理。如果当场点起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问：“是你最爱最爱的女人给予你的幸福大？还是你见到了‘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感到的幸福大？”得到的回答肯定是后者。

但大家又都感到刘大文爱他自己的老婆，哪怕爱到如醉如痴爱到神志昏迷爱到“头脑不正常”爱到疯狂的程度，毕竟算不得什么错误，更算不得什么罪过！一个人爱自己老婆的深情都受到限制，他妈的总是有点不对劲！

“幸福是一种感觉。”他们不由得都联想到了他们的“金嗓子”说过的这句至理名言。

感觉是一个人自己的官能，而且常常是一个人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的事儿。刘大文爱他老婆感觉到的那种“幸福”，如果他自己认为是超过一切幸福的幸福，那就让他去那么幸福呗！干吗因为人家说了真话而批判人家，干吗非逼着人家说假话呢！他们都暗自这么想，都同情他们的“金嗓子”，男知青女知青无一例外。不过男知青全抬着头，望着刘大文这么想。女知青全低着头，瞧着鞋尖这么想。

指导员见秩序和气氛好歹算接近开批判会的状态了，对刘大文说：“开始吧！挑实质性的讲几句。”

他听出了指导员的话是对他的暗示。

他看到了妻。

她为了给他“壮胆儿”，居然坐第一排！妻是唯一抬头望着他的女知青，她的眸子里闪耀着异特的光彩，亮晶晶的。

他也从妻的眼睛里看出来妻在用目光鼓励他。鼓励他说假话？还是鼓励他说真话？这他就看不出来了。那一片刻，他经过“准备”的那些自我批判的词句，像浮云被行空的大风刮走一样，头脑中如白纸一张。我不能！他暗暗对自己凶狠地说，我不能当着她的面，看着她的眼睛，承认自己因为无比爱她所感到的那种幸福是“渺小的，可怜的，庸俗透顶的”！我也不能撒谎说我在世界上最爱的并不是她！

他不再看着妻，面对大家，梗着脖子发誓般地道：“我最爱……”

指导员情知有变，厉声打断他的话：“你最爱什么人？！”

指导员两眼牢牢地盯着他的脸，差不多是在无声地向他请求！

“我最爱我的妻子！……”

所有女知青的头一下全都抬了起来。

气氛极其肃穆！

“你！……”指导员的鼻子几乎被气歪了。

“我最爱我的妻子同时也最爱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指导员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得救似的长长呼了出来，但仍觉得他这话还是多少有点不像话。

“大文呀，两个‘最’，到底哪个‘最’更‘最’呀？总得分个先后吧？”指导员循循善诱地“启发”他：“自我批评嘛，首先对自己的错误认识要端正，啊？”

“我最爱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同时也最爱我的妻子！”他终于明智了一点，将两个“最”的顺序颠倒过来又说了一遍。

“好！就要你这么一句话！犯了错误不要紧，改正了有了正确的认识依然是好同志嘛！散会！”

大家却不想散会！

“散会啦？不行！”

“我们不让刘大文蒙混过关！”

“说把我们集合起来就集合起来，说把我们解散就把我们解散呀？我们又不是一群羊！”

“刘大文你别走！”

指导员愣住了。

刘大文也大惑不解，大家平日里都是他的朋友，怎么在这种时刻偏偏要跟他过不去？

妻忐忑不安，站起来，转身望着大家，用哀切的目光乞求大家对她的丈夫“网开一面”。

“哄什么？”指导员突然又吼起来：“谁想对刘大文的错误进行批判，到前边来，自由发言！”

“我们不批判他！”

“我们要他唱歌！”

“他侵占了我们的午休时间！”

“我们有权要求赔偿！”

“对！得两口子一块儿唱！”

“唱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那一段！”

指导员瞧瞧他，又瞧她，摊开双手说：“没法子，你们将功折罪吧！”说着，在前排坐下，一边卷烟，一边也期待着欣赏“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

一条不知哪个姑娘的红绸小手绢，从后边传到前边，传到了指导员手里。

指导员瞧了瞧手表，起身将红绸小手绢递给他时，低声说：“扎一回就得了，大家散了还能睡个把钟头。”

卖豆腐挣下几个钱，

扯了二尺红头绳，

我给我喜儿扎起来。

……

于是他就给她扎了一回红头绳。

大家还不肯散，不满足，不饶不依。

她只好又对他唱了一段“爹爹爹爹你死得惨”。

“批判会”散了，他和妻一边往家走，妻仍在一边哼唱：

乡亲们啊乡亲们，

我死也不进

黄家的门！

……

一回到家里，妻就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头，在他满脸印下了起码五十来个吻。

“得了得了，你别像小鸟儿似的啄我的脸啦！今天咱俩算出足了洋相！”

妻不容他推开她。她显得那样幸福，那样快乐！她继续像只小鸡儿似的在他脸上不分鼻子眼睛地“啄”了一气儿……

然后她娇柔地偎在他怀里，悄声说：“你这么爱我，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爱我，我真没想到！……”

“什么？！你没想到？！……”他大叫起来。

“别叫！”妻用一只小手捂住他嘴：“大文大文，我的大傻孩子！可你无论多么爱我，也没有必要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都嫉妒你呀！……”

……

这天晚上，许多男女知青来到了他们的小家中。不是为听他唱歌而来的，也不是为听她唱歌而来的。他们要在这个充满爱意柔情的幸福的小家庭中，谈谈各自对于“爱”和“幸福”的看法。

有人认为他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

他为此感到很高兴，很骄傲。能够成为一个什么“者”，而且是有“主义”的，而且是崇拜爱情的，十分合他的心意。

有人却非要驳倒他那套“爱情至上”的“思想体系”不可，说：“大文，你小子别有了一个好老婆就变得这么狂！‘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真理死，二者皆可抛’！我们中学课本上的诗。可见爱情的价值是在真理之下的！我们的中学语文老师是这么讲解的吧？爱情博士，多多请教了！”

天可怜见的这些个实际上头脑中并没有多少知识可喜的知识青年们！他们都不知道裴多斐的这首诗，原意是“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爱是靠自由生存的，所以这首诗才流传经久！

而被我们的某些翻译家别有居心地译为“若为真理死”，并选入中学课本，实在是为了对我们共和国的这一代灌输“政治教育”而非人性教育的需要。所以他们后来才深信不疑——“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并且在“文革”中轻抛爱情也轻抛生命！

“我们的语文老师都把我们教傻了！”他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去抓桌上的烟盒。“爱情至上”主义者一激动起来更想吸烟，这一点使和他的妻子一块儿占领了炕的姑娘们颇觉遗憾。她们认为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理应为了爱情而戒掉吸烟的坏毛病。

“大文，别吸了，你的嗓子！”妻向他提出请求式的忠告。

“我们的语文老师都把我们教傻了！”他又大声说了一遍，激动得不顾妻的忠告，吸着了那支烟。

男知青们都很有风格地站在地上。他一边在他们中间穿来绕去，像穿“梅花桩”似的，一边严肃地反驳“论敌”：“生命诚可贵，一个人只有一个命。生命对于人，当然是最宝贵的，对吧？爱情价更高，更！听清楚了没有？更高！不必多解释吧？比生命更宝贵！一个人只有一个命……”

“这句话你说过一遍了！”

“但我还要强调一遍！一个人只有一个命，男人女人都一样。如果他的命中缺少爱情，缺少真正的，使他感到无比幸福的爱情，甚至，完全没有过什么爱情！哥们儿，那这个人的命不是太悲惨了吗？生下来了，长大了，然后，老了，死了……不知道什么叫作爱情，就那么死了……”

“你小子别卖关子！下边那句，下边那句！”

“若为真理死，二者皆可……抛……”

“哈哈哈哈……”

“你们笑什么？我不和你们讨论了！”

“别找台阶下，你没词儿啦！”

“没词儿啦？你怎么知道我没词儿啦？咱们就论其中的一个字——抛……什么意思？”

他不穿“梅花桩”了，站在他们中间，旋转着身子，一一扫视大家：“抛……什么意思？……”

“抛弃了呗！”

“扔了，不要啦！”

“男子汉大丈夫，满不在乎！”

……

“全是胡说八道！你的命，你不要了，满不在乎，行！你可以这么理解那个‘抛’字！比你的命‘价更高’的爱情呢？更具体点，一个非常非常爱你，你也非常非常爱她的女人，也像一双旧袜子似的，随手一扔？满不在乎？你他妈的还有点人味儿没有？！‘抛’——你们大家仔细琢磨琢磨，为了真理，宝贵的生命，比生命‘价更高’的爱情，都得……舍出去！舍！舍不得的舍！这意味着作出最巨大最痛苦的牺牲，是非常非常舍不得的奉献。可是为了真理，没法子！真理对一个人有什么用？对你，对你，对你，有什么用？真理的价值不在于对某个人有什么用，而在于对历史，对人类有用。所以，那些具有牺牲精神的人，为了真理，把生命，把爱情，奉献出来了。所以，我们把他们叫作英雄！‘若为真理死，两者皆可抛’。‘抛’——琢磨琢磨吧！让人要掉泪！这首诗恰恰证明爱情是至高无上的，当不得不为真理而舍出爱情，而奉献出爱情的时候，是人类作出的巨大牺牲！最痛苦的牺牲！比牺牲生命还崇高伟大的牺牲！我再强调一遍，一个人只有一个命，一个人失去了爱情，他的命实际上也就枯萎了！可你们他妈的还说什么扔了、不要了、满不在乎！……”

他的“演讲”博得一阵掌声，虽不能算掌声雷动，也可谓“经久不息”。坐在炕上的姑娘们尤为感动。因为她们每一个都认为自己便是“爱”最准确的代词，不免一个个也都觉得颇有点“至上”起来。

“大文，行啊！有内秀啊！有口才啊！”

“嫂夫人也发表发表高见嘛！”

尽管她是全连女知青中年龄很小的几个中的一个，但所有的男知青一律尊称她“嫂夫人”。

她羞红了脸，垂下头，轻声说：“我没听明白他胡诌八扯了些什么。反正……反正帕里斯把厄里斯的金苹果给了阿佛洛狄忒是有道理的。”

几个背朝着姑娘们的男知青，像听到口令的士兵们一样，一齐朝火炕转过身，对坐在姑娘们中的“嫂夫人”瞠目而视，姑娘们则一个个面面相觑。

连刘大文自己也“友邦惊诧”了！

“什么？什么这个斯那个斯的金苹果？”屋里沉静了片刻，才有一个小伙子如坠五里雾中地发问。

她抬头看大家一眼，愈羞红了脸，立刻又垂下头去，用更轻微的声音说：“我不讲。讲了，你们准该认为我故意显示自己了。”

“没的事儿！”

“快讲！今天嫂夫人你一定得讲！”

“不讲明白，我们不出你家！”

小伙子们一齐向她发动“进攻”。

姑娘们这个推她一把那个推她一把怂恿她。

连刘大文最后也开口道：“既然你已经显示了一句，就别扫大家的兴嘛！”

她终于妥协。仍垂着头，像讲给自己听一样，慢声细语地讲起来：“这是希腊神话里的故事：一个国王结婚，邀请了所有的神参加婚礼，独独忘了邀请纷争之神厄里斯，她不高兴，在宴席上扔下个金苹果，送给最美丽的女神。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爱神阿佛洛狄忒争着要，叫一个王子帕里斯评判。三位女神都答应给王子最好的报酬。天后答应给他小亚细亚的统治权。智慧女神雅典娜同时也是战神，她答应给他武功。爱神答应给他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于是王子把金苹果判给了爱神，爱神使王子得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海伦。所以，我认为爱情是比权力和其他什么的……更……”她沉吟了几秒钟，想不出最能表达自己意思的词句，只得用“更好”两个字结束。

大家又是一阵沉静。

她复抬头望大家一眼，难为情地说：“我不会讲故事。小时候家里书多，倒是看了一些书……”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脸色羞红得叫大家有点可怜。她今天在大家面前的确感到十分羞涩。她属于那种将美好的爱情视为甘果的女性，只愿与丈夫在一起细细地品尝，幸福地体味，而不愿像炫耀珠宝一样得意示人，使人羡慕或嫉妒。可她的“大傻孩子”恰恰与她相反，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相爱到何种程度！他们相爱得多么幸福！

她心里真有点嗔怪他了。

“嫂夫人别太谦虚，谦虚过分就是虚伪嘛！”一个小伙子突然打破沉静，一本正经地说：“嫂夫人刚才讲的故事，使本人受益匪浅！本人成诗一首，献给各位男同胞，请各位批评指正！”干咳几下，高声大嗓作咏叹状：

武功诚可贵，

权力价更高，

若为爱情故，

二者皆可抛！

小伙子姑娘们纷纷鼓掌，夸赞好诗。那一位得意洋洋，俨然以天下第二位男性“爱情至上”主义者自居起来。

又一个小伙子愤愤地叫道：“人的命他妈的太不公平！爱情的幸福，全叫大文一人独包独揽了！得匀给咱们哪怕是那么一丁点吧？我提议，为了祝愿大文和咱们嫂夫人在天永作比翼鸟，在地永作连理枝，一辈子相亲相爱，咱们大家……”

“干一杯？没酒哇！”

“一边去！酒鬼！咱们大家，不分男女，一律平等，每人亲咱们嫂夫人一下，可要文文明明的，不许胡来！”

这个提议立刻被大家一致鼓掌通过。

刘大文欲干涉，围坐在妻身旁的几个姑娘们，已经开始行动。

这个亲她一下：“祝愿你们更加幸福！”

那个亲她一下：“祝愿你们的爱情永远甜蜜！”

第三个亲她一下：“祝愿你们的爱情早结佳果，生个像你一样美丽的小女孩！”

第四个亲她一下，不知为什么，哭了。

那个姑娘的哭，使这种特殊的祝愿仪式，显得非常庄重，圣洁，甚至令人感动。

刘大文对大家不忍横加干涉了，妻也不忍抗拒大家的好意了。

姑娘们一个个都亲过了她。她有几分勉强地被她们推下炕，低垂着头站在小伙子们面前。

仿佛她是一件圣物，小伙子们一个个瞧着她，谁也不敢上前轻轻碰她一下，更不敢亲她，似乎那样做就等于亵渎了圣物，冒犯了神明。

提议的那个小伙子瞧了刘大文一眼，说：“大文，别不高兴啊？我们可是虔虔诚诚地祝愿你们！”说完，走到她跟前，又对她说：“嫂夫人，请接受我的祝愿。我祝愿你们，一辈子都爱得这么叫别人……嫉妒！”

她听了这话，缓缓抬起了头。那个小伙子迅速在她眉心轻轻亲了一下，立即退到一旁。

她一个个地瞧着他们。

他们的表情都是那么虔诚之至。

她没再低下她的头。

小伙子们以第一个人为榜样，依次亲她。

他们都亲过她后，又是先前那么一阵沉静。

她扑向刘大文，偎在他怀里哭了。

大家愕然，惶然，以为他们的好意被误解，使他们的“嫂夫人”觉得受了凌辱，不知所措地望着刘大文。

只有刘大文理解妻的心情，知道她为什么哭。

他感动地对大家说：“我刘大文谢谢大家的祝愿！我们俩都谢谢大家的祝愿！……”

他自己也低头在妻的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妻的肩。

沉静持续着。

每个小伙子和每个姑娘的心里，似乎也在那种沉静中感受到了爱，感受到了某种美好的幸福。

“金嗓子”低声唱了一首鄂伦春族民歌：

威参拉哥哥，我有点小米，给你做点小米饭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你的小米饭，而是来找你的好意，那依呀！

威参拉哥哥，我有点树鸡肉，给你做点树鸡肉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你的树鸡肉，而是向你求婚来的，那依呀！

威参拉哥哥，我有点飞龙肉，给你做点飞龙肉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你的飞龙肉，而是为了和你过幸福生活来的，那哈依呀！

你果真有这个心意，咱们就往大兴安岭奔驰吧，那依呀！

咱们快备上马鞍，咱们快跨上猎马，咱们一块儿向大兴安岭奔驰吧！那依呀！那依呀！那哈依呀！

……

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就在他那情深意厚的低低的歌声中，一个接一个悄悄地离开了他们的家……

他双手捧住妻的脸，说：“你就是我的海伦！从今以后，我要叫你‘小女孩’，好么？”

她莞尔一笑，说：“只许在家里。”

“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我答应，你说吧！”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我要给小女孩洗脚。”

“你胡说些什么呀！这可不行，不行！我不答应……”她的脸又倏地羞红了，扭过身要离开他。

他拉住她的一只手，扳过她的身子，重又拥抱住她，凝视着她的脸说：“为什么不行？你使我感到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你给我洗衣服，给我补衣服，每天给我做饭，我心里烦闷的时候你安慰我，你使我心里有了一座美丽的小花园。我也要用我的爱，在你心中建造一座同样美丽的小花园。你每天晚上，都把洗脚水端到我脚下，我为什么不能给我的小女孩洗脚呢？我真是不知道怎样爱你才……”

她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就让我做你的小女孩吧……”

当他像给一个孩子洗脚一样，给妻洗完了一只脚后，他捧着妻那只像她的小手一样秀美的脚，不由得痴情地吻了起来。

妻双手撑在炕沿上，将羞红的脸转向一旁，低垂着头，默默无声地承受他那痴情的爱……

也许，刘大文对妻的这种痴情的爱，是被某些“男子汉大丈夫”们所耻笑的。但于他，却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最自然的爱。他不属于那一类胸怀大志，好高骛远，为某种属于男人们的生活目标去奋斗不止，不达目的死而有憾的男人。他更接近那种被称作“凡夫俗子”类型的男人。他对“权力”二字从来没有产生过丝毫兴趣。如果他有这种兴趣，他可以凭他的好人缘，凭各级领导对他的好印象，在兵团总部宣传队解散后，留下来当个什么参谋干事的，以后混成个股长之类的小官。他不是党员，他入党并不难。但他总觉得像自己这么个人，距离一个党员的条件太远了。他的头脑中也从来没有进行过有关名利方面的思维活动。不错，他梦想当歌唱家。但这种梦想却与名利无关，乃是因为他爱唱歌而已。因为他比谁对自己都更加了解，唱歌是他唯一能为这个社会做得比别人好一点的事情，因为他希望更多的人能听到他的歌声，也还因为这种梦想的实现能给妻带来欣慰。所以沈阳军区歌舞团、省歌舞团、市歌舞团三番五次来人来函调他，被兵团各级主管文艺工作的领导一次又一次卡住不放，他也并不因此对那些领导们心怀怨恨。沈阳军区歌舞团一位亲自前来调他的老歌唱家，当面听他唱了几首歌之后，找到师长激动地说：“像刘大文这样的年龄，这么好的嗓子，有资格进中央歌舞团。他的音域实在太宽广了，经过一番专业训练，不但能唱出纯厚的低音，也能唱中音。请您让我把他带走吧，我一定要将他培养成为一名全国优秀的歌唱家！”

师长问：“他的嗓子果然这么好？”

老歌唱家回答：“我不但是一位歌唱家，还是一位共产党员！我和他无亲无故，我以党性保证，绝无半句谎话！”

师长断然地说：“那我更不能让你把他带走了！”

老歌唱家不死心，“官司”打到兵团总部。

司令员亲笔在调令上批了一句：“还我知青。”

老歌唱家愤慨了，对兵团司令员说：“断送一个青年的音乐才华，你们这是犯罪！”

兵团司令员火了：“调走我生产建设兵团一个知识青年，就是动摇了我一批知识青年屯垦戍边的思想，你又该当何罪！”

老歌唱家怫然离开了兵团总部，又回到师里，找到刘大文，对他说：“今天你就跟我走！户口，不要了！粮食关系，不要了！档案，不要了！我养活你，我把你当成我的一个孩子！”

刘大文虽然感动极了，却没跟老歌唱家到沈阳军区歌舞团去。

没有户口，没有粮食关系，没有档案，那不成了一个城市中的“黑人”了？他宁愿当一辈子有户口、有粮食关系、有档案的北大荒知青，而不愿成为城市中的一个“黑人”。尽管老歌唱家说他有资格进中央歌舞团，他却不以当一名兵团战士们所喜爱的宣传队员为耻。我刘大文本就是一个兵团战士，几十万北大荒知识青年中普普通通的一个，他当时这么想。更主要的是，当时他正与他的“小女孩”在情书中恋爱，鱼雁频繁。他不能为了穿上一套沈阳军区歌舞团的军装而撇弃她，军人的妻子必须是“红五类”，虽然军装是他所向往的。

“歌唱家”三个字，对他来说“家”没有特殊意义，歌唱才是本质。从师里回到老连队，他也依然不觉为耻。在连队还是可以唱歌，为知青伙伴们唱。他们需要他的歌声，爱听他唱，他就心满意足了。

正因为他属于“凡夫俗子”之类，正因为他对生活所求甚少，企望很低，他在爱情方面也从没产生过什么浪漫的幻想。他曾现实地在头脑中为自己描绘的妻子的形象是：其貌不扬（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不扬其貌），脾气粗暴急躁（连里的一些知青们给他用扑克算过命，结论出入不大，认为像他这种好性情的男人，老婆必定如此那般，不由他不有几分相信），黑（因为他自己黑）笨（因为他自己太灵巧，缝被子，补衣服，细针密线使姑娘们都叹为观止，居然还会织毛衣！），心眼并不坏，所谓刀子嘴豆腐心（因为一个人的命相中总会有点安慰）……

命运女神却似乎偏要使那些用扑克牌为他算过命的知青伙伴“前功尽弃”，恩赐给他一个无与伦比的美丽妻子。如同一个人并不迫切地期待命运哪一天随手抛给他一个有也行没有也就算了的玻璃球，万万料想不到接住的却是一颗使珍珠翡翠黯然失色的无价宝玉！他始而被这种幸运搞得晕头转向，继而被这种幸运带来的幸福陶醉得神迷心荡。他是一下子掉进爱的大洋中了！

一个正常的男人只能对他所认为是美丽的女性产生真正的爱并获得真正的爱。这样的爱一旦产生同时获得，那么在他心目中世界上只有一个最美丽的女人。

刘大文对妻的爱就是这样的爱。

她的美丽是典型的南方女性的美丽。皮肤白嫩，脸儿婉雅，修眉俊目，贝齿红唇，身姿娉婷。她成长于艺术之家。父母对独生女儿既爱且严，从不许她的性情稍有放纵。这培养了她时时处处循规蹈矩，庄重娴静的性格：生气时嗔而不怒，悲伤时哀而不娇，高兴时喜而不狂，快活时戏而不谑。这是所谓“书香门第”家教遗风的“成就”，是一种几乎被“史无前例”的时代彻底淘汰了的中国女性的古典式的性格美。也许因为她身上所具有的这种种内在的和外在的美，都属凤毛麟角，与那个时代常常用“飒爽英姿”“黑里透红的脸庞”“像小伙子一般强壮的身体”等等来形容的“无产阶级的女性美”大相径庭，才使刘大文感到妻的美丽是无与伦比的。那么他就要用无与伦比的爱情去爱她！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去爱着而已。至于人们如何看待他对妻的爱，如何议论他对妻的爱，如何评价他对妻的爱，他是根本他妈的不去管的。而如果有人敢于嘲笑他对妻的爱，只要让他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

刘大文仍在注视着妻的脸。

他们已经将妹妹妹夫的新房还给它的主人了。让妹妹和妹夫在“爱情之巷”的夜晚彼此相亲相爱，在妹夫工厂仓库旁的一个什么小破屋里每个月几次（还得妹妹请假）去品尝爱情的“禁果”，他于心不忍，妻也于心不忍。所以他们终于还是住进了他家的煤棚。分开一对新婚夫妻对他们来说是罪过。住进煤棚有住进煤棚的方便之处，烧煤方便，煤堆在“床”下，也不必怀着忧烦的心情去看电影了。

妹妹和妹夫帮他们将煤棚透风露天的地方用破棉花破麻袋片塞上了，还从里面在这些地方抹了遍泥。煤棚无窗。“床”是用木板搭的，木板都不太厚，四口人一躺上忽悠忽悠的，像“席梦思”。倒也不必担心压垮了，“床”下有两吨煤。煤是产生热的东西，睡在“床”上心中颇觉温暖。

煤棚里也确实很温暖。因为它小，严密，炉子支在“床”头。门一关上，它像个匣子。虽然季节已经到了三月底四月初，但不生炉火这个匣子里还是够阴冷的。尤其夜晚不能让炉火灭了，否则他们一家四口都会被冻醒。

父亲母亲舍不得两个小孙女受委屈，要她们每天晚上跟爷爷奶奶一块儿睡。但她们跟爸爸妈妈一块儿睡惯了，无论爷爷奶奶怎么哄她们对她们许下什么愿，她们就是不肯每天晚上跟爷爷奶奶一块儿睡。小姑和姑夫也舍不得她们受委屈，她们照样不领小姑和姑父的情。白天，母亲带着她们在小姑和姑父的新房度过。晚上，她们跟随母亲回到这个匣子里。她们那幼小的心灵似乎明白，度过白天的是小姑和姑父的家，这个匣子才是她们和爸爸妈妈的“家”。所以她们从搬进来住那一天起就对这个匣子挺有感情，尽管它更像匣子不像家，但这是她们的，孩子比大人更不能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两天前的夜里，炉火灭了。妻半夜冷醒，将棉袄、棉大衣、棉裤，全压在他和两个孩子身上。结果她自己那天上午就开始发高烧，至今未退。

昨天夜里熄灯后，他发现妻在咬着被角哭。他以为她又丢了钱。可再一想，也没钱可丢了。他将妻搂在怀里，劝她不必太为眼前的处境伤心。

妻说：“外婆死了……”

父亲在“文革”中死了。不久，母亲又在“干校”中死了。如今，外婆也死了。妻在上海没有更亲的亲人了，他为妻感到一阵难过。

“外婆……哪天……？”

“前天，表妹来信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不来一封信通知你？你的那些表姐表妹们不是知道外婆最喜欢也最想念你吗？……”

他心里很生妻那些表姐表妹们的气。

“二表姐来信通知过我，说外婆整天躺在病床上念叨我的小名……”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这封信？你为什么不赶回上海一次！……”

“我……我怕你看了信，心里……着急……再说，我们处在这种情况，我……我也撇不下你和孩子回上海，一天也……撇不下……还得……向妹妹妹夫伸手……”

妻偎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遏制着哭声，怕哭醒了两个熟睡的女儿。她的额头紧紧抵着他的胸膛，不停地摇晃着，仿佛这样能帮助她遏制自己的哭声，仿佛这样能帮助她减轻内心的巨大悲伤。她哭成了个泪人儿，泪水全洒在他的胸膛上。

他除了更紧更紧地将妻搂在怀里，不知还能用其他的什么方式解除一点妻的悲伤。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眉，眉，我的小女孩，我的可怜的好小女孩啊！我刘大文真是对不起你啊！将你带进了这样一种命里……”

在劝妻服退烧药的时候，他加了三片安眠药，那是他让妹妹为他自己开的。返城后的许多个夜晚，他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五片？不是每次服两片吗？”妻泪眼涟涟地瞧着他放在她手心上的药。

他骗妻道：“这是我让小妹给你另开的速效退烧药，就是一次服五片。”

妻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服下去了，妻从未怀疑过他的任何一句话……

此刻，妻的脸朝着他，侧枕着枕头，睡得很熟。

唯恐炉火再灭了，他夜里起来擞了两次炉子，加了两次煤。他们的匣子里很温暖。

妻的额上布满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放在枕上，贴着脸颊，另一只手，伸出在被子外，像一只用白玉雕成的手。妻的脸也像用白玉雕成的，睫毛显得那么长，双唇显得那么红润。电灯就吊在他们的头上，他怕灯光使妻的眼睛受到照射而醒来，轻轻拉了一下灯绳，匣子里又是一片漆黑，外面却已天色曙亮。

两个女儿酣睡在他和妻之间，一个的小手握着另一个的小手。好像她们生怕睡着了之后被分开，以后谁也再见不到谁了似的。

他轻轻起身，将两个女儿移进自己的被窝，然后掀开妻的被角，在妻身旁躺下了。他拿起妻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上，抚摸着，抚摸着；又放在唇上，吻着，吻着。

他觉得妻的手也是世界上所有女人的手中最美的。那么秀小，真是像十四五岁的少女的手。十指细细的，指端尖尖的。他并不知道，这只手曾能够多么娴熟多么灵巧地弹拨琵琶、筝、竖琴、月琴，并因此获得过全上海市少年儿童弹拨乐器表演一等奖。如果他知道，他会像崇拜妻的美丽一样，对这只手充满了崇拜之情的。妻从来也不向他讲她自己过去的任何一件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兵团宣传队没有竖琴，没有筝，倒是有一把月琴和一把琵琶。可是兵团政委认为月琴和琵琶是“资产阶级”才欣赏的乐器，弹拨出的音调肯定与兵团战士的风貌格格不入。所以她也只是用她的手摸过那把月琴和那把琵琶，一下也没敢弹拨……

他握着妻的这只手，将脸贴在妻的胸上，心中在对妻说：“我的小女孩，我的好小女孩，你安安静静暖暖和和地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悲伤会过去的，忧愁会过去的。一切都会有的，工作会有的，钱会有的，像点样子的住处也会有的。到那时，我要使你心里的那座小花园充满明媚的阳光，百花开放！而现在，我要无声地为你唱一支摇篮曲。睡吧，睡吧，我的小女孩，你也该好好睡上一觉了！希望你做一个美好的梦。梦见我们都有了工作，梦见我们有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是我们的家，梦见我在城市的舞台上唱歌，你和我们的女儿们坐在台下，望着我听我唱，而我呢，望着你们唱……”

他一动也不动地，就那样握着妻的一只手，将脸贴在妻的胸上，静静地躺着。此时此刻，他真不想起来，不想离开妻。他头昏沉沉的，昨夜几乎根本没有安睡过片刻。妻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睡熟后，他心中还一直在为妻的外婆的去世难过，觉得自己是那么对不起妻。妻经常跟他讲，她小时候外婆多么疼爱她……

他终于还是起来了。他也看到了徐淑芳看到的那个“通告”。不知是一位他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返城待业知青需要当年的兵团宣传队员们的帮助？今天就是徐淑芳记在手背上的那个日子。他收到了一封短信，“要求”他务必前往。即便没有收到这封短信，他也会去的。能够给哪一位返城待业知青一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帮助，他刘大文也会视为自己义不容辞的事。

他先将两个酣睡中的女儿一次一个用被子裹着抱到父母屋里，对老父亲和老母亲说：“爸，妈，我一会儿要出去办点事儿，孩子们醒了，让她们在这屋里玩吧，千万别让她们去闹醒小眉。昨晚她服了三片安眠药，让她好好睡一觉……”

随后，他回到小煤棚，尽量不发出响声地擞红了炉底，加了满满一炉膛煤。

他在“床”前跪了下去，又久久地注视着妻的脸……

他在妻的唇上吻了一下，站起身，从墙角凑合着钉成的架子上拿下手提包，取出当年发的军上衣，套在又脏又破的黄棉袄外。军上衣是沈阳军区批发给兵团宣传队员们的演出服，他平时舍不得穿，还挺新的。

他推开小煤棚的门走了出去。门的上半部钉着一条麻袋，他将麻袋掀开一角，门上现出了一道缝，勉强可以伸进一只手，他伸进一只手从里面将门插上了。抽出手时，手被钉子划破了。

又温暖又安静的小匣子。我的小女孩你可以在里面好好地睡一觉了，绝不会有谁来打扰你的！

烟筒冒出的青烟，呛得他流出了眼泪。烟筒探出在门上头，他抬头瞧了一眼，见出烟口结满了霜。连日来气候忽暖忽冷，家家户户的铁烟筒口内都像套了一个银环。他想，抽时间得敲敲霜壳清清烟灰了。炉子白天黑夜地烧了一个多月，烟筒里一定已经积了不少灰。

他没忘了背上那个专门从事“投机倒把”活动的书包，也没忘了往书包里塞进十几盒烟。仍是带过滤嘴的“凤凰”和“牡丹”。还有四五条没出手呢！不卖出手，他就赔了。本钱是向同连队的一个返城待业知青借的，也不是那个人自己的钱，是替他向他不认识的第三者代借的。时间太久了，再不还他没脸见那个人了。原价卖出，他也是赔了。因为他买进时，每盒就比原价高一毛五分钱。他不知道，靠倒卖香烟赚钱的人，从来不是一盒一盒地在自由市场上出手。他们有他们的种种“路子”，他们一箱一箱地倒卖也不会犯事儿……

他想先到自由市场碰碰运气。能出手几盒，算自己今天运气好。一盒也卖不出手，无非浪费两个小时，时间对返城待业知青不值钱。

运气不好。离开自由市场时，书包里从家中带出来几盒烟，还是几盒烟。

对不好的运气他习惯了，不觉得多么失望多么沮丧，他匆匆向该去汇合的地点大步走。

守卫在江桥对岸桥头的一个年轻警卫战士，觉得今天情形异常。十几分钟内，已经有十来个返城待业知青过桥了。现在又有十来个正在桥上走着。他们的衣着也异常：上身一律半新的草绿军装，裤子和鞋可就很不统一了，而且很破旧，男的女的都这样。他们为什么一律穿着半新的没有领章的军上衣？他们为什么都带着一件破旧的乐器？他们为什么在几乎同样的时间内离开对面的城市，到附近没有人家的僻静的江这边来？而且都是那样脚步匆匆？难道他们有什么集体的行动吗？他们到江这边来究竟想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在这个年轻警卫战士头脑中闪过。他联想到了全市皆知，余波未平的“一中事件”，联想到了公安机关颁发的“特殊治安条例”。是对公安机关的一次报复行动？被拘捕的几十名返城待业知青不是还未被释放么？

突然的爆炸、桥毁、人亡……

又一起重大恶性破坏案件……

年轻警卫战士高度警惕起来。

可疑者中的一个，拎着破旧的提琴盒走近了桥头。一边走，一边两眼顾盼，四面张望。

“请站一下。”年轻的警卫战士走出岗亭，拦住了那个比他大七八岁的可疑者。

“干吗？”对方迷惑地问，仍四面张望。

“装的什么？”

“看不出来吗？这是提琴盒！提琴盒里还能装什么？！”

“打开看看。”

“要检查？”

“是的。”

“你凭什么检查我？！”

“守卫江桥是我的职责。”

“拒绝你的检查是我的人身权利，我的提琴盒里又没藏定时炸弹！”

“遵照公安机关最近颁发的‘特殊治安条例’，我有权对可疑的人进行检查！”

“又是他妈的‘特殊治安条例’！老子今天偏不让你检查，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那我就拘捕你！”

“你他妈的敢！你穿上了一套治安服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在珍宝岛冒着枪林弹雨抬担架的时候，你可能还钻你爸的裤裆玩呢！”对方说着就要从年轻警卫战士面前通过。

“站住！”年轻警卫战士从肩上取下了带刺刀的枪，刺刀逼着对方的胸膛。

这时那十来个返城知青也都走到了桥头。

“怎么回事？”发问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返城知青。

“他要检查我的提琴盒！”

“妈的，这不是存心找咱们的碴吗！”

“别骂！让他检查检查吧，你这琴盒里不是没装着炸弹吗？”

“要是装着炸弹我早跟这小子同归于尽了！”

“既然没装着炸弹，别怕人家检查嘛！”

络腮胡子从那个不肯接受检查的返城知青手中夺过提琴盒，朝年轻警卫战士一递：“请吧！”

年轻警卫战士这才把枪又背到肩上，接过提琴盒，蹲下身去，打开盒盖进行检查。

提琴盒里，除了一把旧提琴外，别无他物。

年轻警卫战士盖上琴盒，站起身，将琴盒还给那个络腮胡子，不声不响地让开了路。

他们一块儿通过桥头时，那个不肯被检查的返城知青，恶狠狠地瞪了年轻警卫战士一眼。

年轻警卫战士以眼还眼。

比这十来个返城知青先过了桥的那些返城知青，站在铁道路基下的树丛中喊：“哎！都到这里来集合！”

于是后过桥的这十来个返城知青便往路基下的树丛中走去，他们集合一起，消失在树丛深处。

年轻警卫战士头脑中的种种可疑问号，一个也没得到解答。他思忖了一会儿，拿起了岗亭中的电话筒……

那些返城知青们，穿过树丛，在一片空旷的野地前站住了。他们之中，有的互相认识，有的并不认识。他们还都不知道为谁而来，也还都不知道谁是这次“行动”的发起人。他们来的动机，和刘大文一样，和想来而没来成的郭立强一样。

两个互相认识的聊着：

“还记得吗？当年咱们在佳木斯兵团总部结束了全兵团文艺大会演之后，又参加了全省的文艺大会演，把省、市歌舞团都给震了一家伙！啊？咱们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那精神劲儿！一个个多帅！小伙儿英俊，姑娘漂亮！啊？”

“记得！当然记得！”

站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忍不住插了话：“全兵团文艺大会演我参加了，全省文艺大会演我也参加了！咱们不但把省、市歌舞团给震了一家伙，还把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给震了一家伙哪！……”

刘大文虽不认识他们，可知道他们不是在吹牛。他们一提起当年，使他心中也一阵激动。

他忘不了：一队小汽车从马路上徐徐驶过，其中一辆突然靠向人行道缓缓停住，下车的是正在这座城市进行参观访问的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

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通过翻译问他们都是什么部门的。当得知他们是北大荒的兵团战士时，通过翻译对他们说：“我们看到你们真高兴！你们一个个都是这么年轻，这么有朝气！走在一起这么引人注目！祝愿你们永远这么年轻，永远这么有朝气！看到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使我感到非常高兴！……”

那时他常因自己不够英俊而有点自卑，却相信自己会长久地年轻，长久地保持朝气。因为朝气是从他内心里向外焕发着的……

可如今他觉得自己的心老了！才三十来岁！

“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又一个插了话。

“是啊，好汉不提当年勇！不提了！如今要是那位亲王和他的夫人再看到我们这一小撮，不知还会不会停住小车，下来对我们说——‘看到你们真高兴！’……”

“不把小汽车赶紧加速开过去，以为我们是伙暴徒才怪呢！你们看那一位，满脸的络腮胡子，像不像个冒充子弟兵的强盗头儿？难怪守桥的警卫要检查琴盒！”

那个说“好汉不提当年勇”的问刘大文：“咱们到底是为谁来呀？这时候也该露露庐山真面目了呀！”

“不知道。”刘大文摇了摇头，又说：“为谁来还不都是应该的。”

“有理。”

这时，那个络腮胡子拍了两下手，对大家说：“诸位兵团战友，感谢大家今天的光临！你们看到的‘通告’，是本人写的，本人一张张到处贴的。不过我首先声明，今天需要大家伸出帮助之手的，并非本人，而是另一个人，现在，就请大家认识认识这个人！谁是刘大文？刘大文来了没有？……”

“是……我就是刘大文……”

刘大文听了络腮胡子的话，才明白众人今天是为自己而来的。他糊涂了，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包括那个络腮胡子。而且他不知络腮胡子把这么多他并不认识的人用“通告”纠集在一起，想给予他什么样的帮助？想如何帮助他？

他看着络腮胡子，嗫嚅地说：“我……我不认识你呀！你写给我的信里预先也没讲明……”

“过去不认识，今天认识了嘛！”络腮胡子将他从众人中拽出来，推着他，使他面朝着众人。

络腮胡子又开口道：“他，这个刘大文，就是当年咱们兵团的‘金嗓子’！可是如今咱们的‘金嗓子’落到了在自由市场倒卖香烟的地步！因为我自己也在自由市场上……做点小买卖，所以看到了他几次，还亲眼看到了市场管理所的人是怎样把我们的‘金嗓子’带走的！……”

络腮胡子的话还没说完，好几个人走上前围住了刘大文。

这个拍拍他的肩：“嗨！大文，闹了半天我是为你而来的呀？小子！不认识我啦？当年兵团文艺大会演的时候，咱们天天在一张饭桌上吃饭。我是二师的宣传队长周海涛哇！”

那个当胸给了他一拳头：“队长，连我都不认识啦？我是咱们师敲扬琴的曲小安呀！可惜没有扬琴，我只带了把笛子来……”

“哎，小袁好吗？我问的是袁眉！”一个姑娘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问。

“她……挺好的，挺好的……”

“你们有小孩了吧？”

“有了，有了，两个女儿。”

“你们怎么胆大妄为，敢生两个呀？”

“没法子，双胞胎，又不能掐死一个！”

大家笑了起来。

姑娘也笑道：“你可是变化太大了呀！老多啦！你够有福的啊！当年我们小袁被多少人追求呀！连我当年那位男朋友还想甩了我追求她呢，我一怒之下跟那个小子吹了！谁能想到小袁被你给勾到你们那远山穷连去啦！你可是别欺负她呀，她是个好人儿……”

刘大文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在头脑中努力回忆着，却回忆不起他们当年一个个的模样。他的的确确是认不出他们了，正如没有络腮胡子那番介绍，他们和他站在一起也认不出他了。老了！都老了！虽然都才三十来岁，可那一张张脸上都过早地出现了饱经风霜的皱纹，都带有着连笑也不能掩盖的忧郁烦愁。他暗想：我们这一代的青春真他妈的短！比他妈的小孩出麻疹的日子还短！……

“嗨！……”络腮胡子拍了几下巴掌，又大声道：“先别叙友情，今天不是叙友情的日子！”

大家便不再交谈，静下来望着他。

“至于我自己，一不会拉什么，二不会弹什么，一天宣传队员也没当过！当年我是个拖拉机手。不过我感谢当过宣传队员的知青朋友。没有你们，那些年我们的生活不知会变得多寂寞！你们也不必问我的姓名，叫我‘大胡子’吧……”

那个姑娘嫌他啰唆，打断道：“让我们大家干什么？怎么干？你开门见山，直来直去吧！我们今天全听你的就是啦！”

“好，开门见山，直来直去！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们为刘大文举办个人演唱会。地点——江畔，青年宫前的广场，第一不影响交通，第二听众集中。宗旨——让许许多多的人知道我们返城待业知青中有个‘金嗓子’，让许许多多的人公认刘大文的嗓子的的确确不愧是‘金嗓子’，以引起各文艺单位的关注，直到哪一天哪一个文艺单位招收了我们的‘金嗓子’为止！一句话，我们要齐心协力，同舟共济，把我们的‘金嗓子’推上城市的舞台！为此，有劳诸位，给咱们的‘金嗓子’伴奏，排练一套正正规规的独唱节目！……”

“好！这个想法太伟大啦！”

“我奉陪到底！”

“我也奉陪到底！”

“要是治安警察们干预怎么办？”

“我们又不是聚众闹事，是唱歌，凭什么干预我们，难道怕鱼刺卡喉咙就不吃鱼了吗？”

“这……这能行吗？……”刘大文显得表情不安起来。

“大文，我们为的是你，你可不许打退堂鼓啊？我们二十多万返城待业知青中，也该出个歌唱家！”

“对，你登上城市舞台演唱那一天，我们也感到骄傲嘛！”

“我……我是……大家为我……我过意不去！……”

“没什么过意不去的！‘金嗓子’不是你刘大文，是别人，我们照样心甘情愿！反正我们都在待业，时间，大大的有！”

这时，徐淑芳正拎着扬琴盒，从江对岸踏上江桥台阶。扬琴盒大，她拎了好长一段路，两臂累酸，索性扛在肩上。

“是看到通知去汇合的吧？我帮你拎可以吗？”

她听身后有人对她说话，在江桥台阶上站住，转身一看，僵立不动。

对她说话的人是姚守义。

“是你？……”姚守义也万万没想到会碰上她。

她不回答一个字。

“我知道，你恨我们。你……肯定有你的苦衷。我们是……做得太损了！过后我们都对自己非常悔恨！今天既然碰上你了，我当面向你……请罪……”姚守义十分尴尬。

她紧闭着嘴。

“你……在我的记忆里，你好像从来没摆弄过什么乐器呀！怎么今天也来了？……”

“我替我丈夫送琴。”她终于开口，“丈夫”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噢……”姚守义听出，她的话里包含着对他的蔑视。

因为他是王志松的朋友，所以当年在连队时，他和她的关系也很友好，她常替他和严晓东洗衣服拆被子。他希望能够恢复过去的友好关系，起码希望消除她心中对他的怨恨。

他又搭讪地问：“他……我是说……你丈夫，怎么自己不来？”

“他被公安局带走了。”徐淑芳见他那种虔诚悔过的样子，不忍对他太冷漠，缓和了语气。

“……因为‘一中事件’？……”

她从肩上放下扬琴盒，忧郁地回答：“他们说他打昏了一名治安警察，他自己也承认。”

姚守义不禁低头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瞧着她说：“他是为了我。我跑了，他反而……”

“他是比你们三个都好的人。”

姚守义叹了口气，又说：“小徐，你放心，他们大概不至于因此而判他刑的。我们也绝不会不管他和那三十几个被拘捕的伙伴们！这事不算完，绝不算完，你等着看好了！”

“……”

“我替你把琴盒交给他们怎么样？我也是正要去汇合的……”

她犹豫片刻，点一下头，转身下桥走了。

姚守义望着她走远，拎起了扬琴盒……

他没注意到，有一个不寻常的人，跟随他身后踏上了江桥。即使他注意到了，也绝不会看出那个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他对徐淑芳说的话，以及那个由她扛到桥阶上，又由他拎过江桥的扬琴盒，使那个不寻常的人认为很不寻常。同时认为如果不跟踪他，将可能犯无法弥补的过失。

另有许多不寻常的人出现在桥下，桥上。过往江桥的寻常的人们，和姚守义一样，是一点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寻常之处的。

姚守义在对面桥头也被那个具有高度警惕性的年轻守桥警卫战士拦住了，要他打开扬琴盒。

他吸取了“一中事件”的教训，乖乖地打开扬琴盒，诚惶诚恐地接受检查。

当他拎着扬琴盒走下桥头，循着一阵音乐声走入树丛中，一架望远镜拿在一双手中，隐蔽在岗亭里，对着传来音乐的地方瞭望。那个年轻的守桥警卫战士，不但具有高度警惕性，而且机智。他持枪肃立在岗亭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岗亭里的人……

姚守义带给那些当年兵团文艺宣传队队员们的，还有一张节目单，是他在青年宫的售票处买的，他预想到了它可能会对他们有点用。他们如获至宝，那种兴奋的情绪是他所没预想到的。

节目单上金字印着——著名歌唱家郭桐告别舞台专场独唱音乐会。

时间——本日上午十点三十分。

地点——青年宫。

“好嘞，咱们今天就来个各摆擂台，分庭抗礼吧！”他们中的一个冲动地叫道。

“人家准备充分，咱们毫无准备，不打无准备之仗嘛！”另一个表示反对。

“有什么准备不准备的！节目单上的歌，没有一首是咱们不熟悉的！”第三个支持第一个。

络腮胡子开口道：“还是由大文自己定吧！”

“大文，拼啦！人家是著名歌唱家，你是返城待业知青，这才叫硬碰硬！我们为你吹喇叭抬轿子的也来情绪！”

“对，对！‘金嗓子’嘛，还怕碰？要的就是硬碰硬！”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好几个人怂恿他，鼓励他。

刘大文从别人手中接过节目单，看着，想着……

他从节目单上看到了妻那张美丽的脸。

他揣在衣兜里的一只手，慢慢握了起来，似乎握住了什么温柔的东西……

节目单上的歌，他都唱过。第一首便是他很喜欢唱也唱得很好的《乌苏里船歌》。男低音唱这歌，会使歌词更加感情深厚，歌曲更加悠远抒曼。

他抬起头望着络腮胡子，破釜沉舟地说：“我……拼了！”

“好！那咱们废话少说，现在就——打过长江去，将革命进行到底！”络腮胡子举起一条手臂，用力朝下一劈。

于是他们怀着挑战的心理，怀着抗争的勇气，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念，穿过树丛，要回到江对面去，要回到城市去向生活展开较量！

当他们走上桥头后，有几个衣着寻常的不寻常的人，站在桥头两侧一一审视着他们通过。

“你，站住！”

姚守义被一个人拦住了。他一看对方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认出我来了吗？”

“认出来了。”

“知道为什么叫你站住吗？”

“知道。”

“知道就好。我找了你几天了！”

“让我把扬琴给他们行不？求求你了！”

“去吧，不许跑！”

“多谢！”姚守义拎着扬琴盒赶上那些不知姓名的伙伴们，将扬琴盒交给其中的一个，苦笑着说：“真不巧，我碰见个……熟人，不能奉陪了……”说完，故作轻松地转身吹着口哨往回走……

十点半，青年宫内，华丽的大幕徐徐拉开，穿着黑色曳地长裙的女报幕员，从舞台一侧莲步娉婷地走至舞台中央，一时间五色追光投照在舞台上……

青年宫外，广场上，二十几个身着草绿半新军装的返城知青，也列成了两排。扬琴没有架子，放在两块从江边搬来的长方形的轻灰凝铸的巨砖上。拉破二胡，破大提琴的，也端坐在同样的巨砖上。

许多人开始围观他们，像围观走江湖卖艺的。

“大爷大娘们，大叔大婶们，大哥大嫂们，弟弟妹妹们，公民们！今天，我们北大荒返城待业知青中的一个伙伴，要为你们，为城市，献唱几首歌，表达我们对城市的……”络腮胡子充当了他们的报幕员。他不知道应该对城市表达什么，也就不浪费脑细胞去思索那个足以表达“什么”的什么鸟词了。他干脆结束了有头无尾的“开场白”，退回队列，对站在身旁的刘大文低声说：“你是主角，我们不过是配角，成败在此一举，全看你啦！”

刘大文跨出了队列，望着围观他们的人群。

围观者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百余人。

虽然他们的目光像在观看变戏法的，耍猴子耍狗熊或耍把式卖假药的，他还是激动了起来。如同当年全兵团文艺大会演时他第一次走上真正的舞台那般激动！他终于有机会在这座城市里面对着这么多人唱歌了！没有背后那些他不认识的和多年前认识但早已忘记了姓名的返城待业知青伙伴们，就是有了今天这样的机会，他也没有此刻这样的勇气。

刘大文啊刘大文，你为什么不唱了？你敞开你的“金嗓子”大声唱啊！唱啊！你不是早就期待着梦想着这样的一天这样的时刻吗？那你就唱啊！

可是他背对着他的伙伴们，不转身向他们作任何“可以了”的表示。

他们不知他是怎么了，都暗暗着急了，也暗暗慌了。他可千万别让他自己和大家都成了被耍笑的一群猴子啊！

络腮胡子突然果断地大吼一声：“开始！”

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努力将他们的演奏技巧提高到艺术的顶峰，努力使那些不美好的破旧的乐器发出美好的声音。

刘大文开口了！完全可以被称为金质的歌声从“金嗓子”冲荡而出！

啊啷赫尼那……

啊啷赫尼那……

啊啷赫尼那赫尼那赫赫尼那赫赫雷，给根……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

蓝蓝的江水起波浪，

赫哲人撒下千张网，

船儿满江鱼满舱。

……

与此同时，青年宫内，站在舞台中央的老歌唱家，也唱着这首当年使他一举成名的歌。老歌唱家对这首歌有着特殊感情。它是他的帆，艺术道路上的帆，人生道路上的帆。所以他将它列为他要唱的第一首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帆。有的人一生也没有扬起过他的帆；有的人刚一扬起他的帆就被风撕破了，不得不一辈子泊在某一个死湾；有的人的帆，将他带往名利场，他的帆不过变成了别在他缎带上的一枚徽章，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去光泽；而有的人的帆，却将引他行洋过海，驶完他生命的不朽的全程！

每一个听众都怀着崇敬的心情望着舞台上的老歌唱家，庆幸自己能够听到他最后一次在舞台上唱这首歌，同时在想着奋斗、成功、荣誉和声望等等等等与人生有关的词。

青年宫外，歌声继续。

一位是著名的老歌唱家，一个是返城待业知青。他们按照同样的节目单的顺序，面对不同的一些人，唱着同一首歌。一个要降落他的帆，一个要扬起他的帆！不，“歌唱家”的桂冠并不是他的帆！他的帆是她！是他的“好小女孩”！她才真正是他的帆！失去了她他就会桨损舟沉！他的歌声，不过是风！不过是鼓满她吹送她的风！使她将他们的小舟引向一片平静的美好的湖光水色……

白桦林里人儿笑，

笑开了满山的红杜鹃，

紧摇桨来稳掌舵，

金色的晚霞照船帆。

……

白桦林，白桦林，白桦林啊……

他眼前出现了北大荒的白桦林，美丽的白桦林，神秘的白桦林，童话境界一般的白桦林，清晨的白桦林，黄昏的白桦林，浓雾缭绕的白桦林，明媚阳光透照的白桦林，秋雨潇潇季节的白桦林，洁雪飘飘时的白桦林……

他的“小女孩”在他梦幻般的白桦林中笑啊，笑啊，笑啊，笑啊……笑得那么天真，那么快活，那么可爱，从这一棵白桦旋转着绕到那一棵白桦，又从那一棵白桦旋转着绕到另一棵白桦……她像一个白桦林中的美丽的小精灵，像一棵最美丽的小白桦变成的少女……

青年宫剧场里，爆发了热烈的掌声。老歌唱家在掌声中频频向台下鞠躬谢幕……

青年宫外的广场上，静得出奇！围观者们这时已有几百人，他们用异特的目光望着这些返城知青。面对着毫无反应的人们，“金嗓子”心中一片茫然了，唱歌的那种激情也顿时低落。

“大文，棒极了！就这么来！……”络腮胡子在他背后小声说，声音有些颤抖。

几枚钢币抛到了他脚旁。接着，又是几枚。他低头望着地上那几枚钢币，一阵酸楚。

钢币在他眼中渐渐模糊了。

络腮胡子跨出队列，弯腰捡那些钢币时仰脸看看他，又对他说：“别介意！别忘了你现在正是和人家硬碰硬拼的时候！不是两眼含泪的时候！”

络腮胡子将钢币一一从地上捡起后，托在一只手掌上，走向人群，不卑不亢地说：“我们不是为了钱，哪位的，请哪位收回去。”

外围的某些人们，这时已注意到，有十几辆治安警察们的摩托，不知何时停在广场边上。

一批“蓝警服”在人群外围走动。

谨小慎微的人悄悄离去。

一个“蓝警服”口中一边说着：“闪开，闪开！”一边穿过人墙出现在场地中间。

刘大文默默地望着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惊愕，心里也没有产生不安。

他身后的伙伴们互相传递着眼色，也都对这个“蓝警服”的突然出现面不改色，无动于衷。

“嘿，原来是你呀！”“蓝警服”走到了刘大文跟前，说：“马路红，不记得我啦？你可真成马路红了！难怪我往歌舞团打电话找你，人家说根本没有这么个人呢！”

“金嗓子”的伴奏者们又互相传递眼色。他们随时准备奋不顾身地保卫他们的“金嗓子”，准备用他们手中那些破旧的乐器当武器。

刘大文仍默默地望着对方。

“你唱得真是不错！真的，真是不错！我不认为自己被你骗了！告诉我真实姓名吧，我现在不是在代表公安部门跟你说话。”

“刘大文……”

“我叫孙兆光。互通真实姓名，才算真正认识。”对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也伸出了一只手。

两只手迅速握一下，立即松开。

“蓝警服”转向人们大声说：“都要安安静静地听，不许起哄。不许无理取闹！”说罢，攀上一根水泥灯柱底座，朝人墙外挥一下手臂：“你们都走吧，这儿没什么事，不过是唱歌，治安由我维持！”

一阵摩托车声驶远了……

轰！……轰！……轰！……

江上游，传来一阵阵炮声。按季节，春天已经来了，但坚冰仍封锁着江面，那是大炮轰击坚冰的声音。坚冰轰破，江水涌出冰面，载着上游的冰排，奔流而下。上游江水和冰排的压力，造成下游冰面坍塌，于是这条江就彻底解冻了。每年大炮轰江都吸引不少人到江边观看那场面。

“轰江了！”

“是轰江了！”

刘大文又开口唱了。

人们的目光又渐渐集中在这些返城知青身上。他们不是为了钱，那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人们不理解。他们使人们想起了“文革”时期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对于这样的街头文艺形式，人们已经久违了。所不同的是，眼前这些当年肯定都戴过“红卫兵”袖章的返城知青们，唱的不再是“老子英雄儿好汉”或“造反有理，造反到底”了。

而且那个唱歌的嗓子多好哇！

人们开始为刘大文唱的第二首歌鼓掌了。

当他又唱完一首歌后，一个卖汽水的十六、七岁的少女手中拿着一瓶汽水钻透人墙，走到他跟前，腼腆地说：“喝吧，润润嗓子。我不收你钱，我哥哥在兵团的时候也当过文艺宣传队员……被冻死了……”

刘大文的目光注视在那少女脸上。在这么多听他唱歌的人中，他觉得那少女是唯一不用看热闹的眼神看待他和他背后的伙伴们的。

“小妹妹，我现在不能喝。喝了，反而会唱不出来了……”他低头瞧了一眼拿在一只手中的节目单，回头对络腮胡子说：“我不想再照节目单唱下去了！”

“为什么？”络腮胡子诧异了：“就这么唱下去，效果很好！懂吗？”

“可是这节目单上的一些歌不适合男低音唱。”

“那……你想唱什么？”

“我想唱几首外国歌曲，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你自己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吧，现在不是七〇年，是八〇年了，只要别唱什么黄色的反动的！”

络腮胡子虽不会什么乐器，但也没干站着，只要是他也会唱的歌，他就用口哨加入伴奏。他口哨还吹得真不赖。

除了节目单上的一些歌的确不适合男低音唱这个原因而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刘大文很想唱几首妻教他唱会的歌。妻教他唱会了许多外国歌曲，他只在北大荒的那个小家中，为连队的知青们唱过那些歌曲，还从来也没有面对几百人唱过一首跟妻学会的歌曲。这是他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夙愿，今天他要实现它！他真希望他的嗓音再浑厚一百倍！再宽广一百倍！传得很远很远，让妻也能够听到。她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是在妹妹妹夫的新房里给两个女儿剪纸人呢？还是仍熟睡在那个温暖的“小匣子”里呢？

他望着人们说：“下面我要唱的是一首外国歌曲，歌唱一座山谷。我们北大荒没有山谷，只有广袤的荒原。我们的一些知青伙伴，被埋在那里的土地上了，永远被遗留在那里了，永远也不能再回到城市里来了。我为他们唱，如果你们中有谁是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我也是为你们唱的……”

人们肃穆起来。

“金嗓子”将他对那些被埋在北大荒土地上的知青伙伴们的哀思、怀念和挚爱，全部倾注在这首歌的每一个字中了。

他深情地唱道：

西班牙有个山谷叫雅拉玛，

人们都在怀念着它，

多少同志倒在山下，

雅拉玛开遍了鲜花。

……

西班牙有个山谷叫雅拉玛，

人们都在怀念着它。

……

他眼前出现了银色的暴风雪，荒原的大火，森林的大火，泛滥的洪水，凿山采石时的塌方，深深的沼泽，凶残的狼群……

他一边唱着，心中一边在默默地说：“我的小女孩，我在唱你教会我唱的歌，你听到了吗？我为那些被冻死的，被烧死的，被淹死的，被炸死的，被砸死的，被瘟疫夺走了生命的我们的知青伙伴们唱！你们死去了的，你们也听到了吗？我刘大文在城市里为你们而唱，愿我的歌声传到北大荒去，传到埋葬你们的那些地方去……”

多少同志倒在山下，

雅拉玛开遍了鲜花。

……

那个卖汽水的少女哭了。

人们静默片刻，忽然有些骚乱。青年宫的门打开了。

他知道，他第一次在城市里，面对这么多人歌唱的最后时刻到了，身后的伙伴们带给他的今天这一次“机会”该结束了。他忽然很想替背后的伙伴们向人们说些什么，唱些什么。

他要替伙伴们说的那些话是不必进行思考的，他理解他们，知道他们会希望他怎么说。

“城市，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是这座城市的儿女。我们在北大荒的十一年中，曾日日夜夜地思念她！最后，我为我们返城待业知青们，向我们的城市母亲唱一首歌！……”

他不是说出而是呼喊出了这番话！

母亲，白发苍苍为他们这一代操碎了心的母亲！当年欢送走他们这一代如今似乎不再爱他们这一代的城市母亲！请相信他们是对母亲充满深厚感情的一代吧！

城市母亲，城市母亲！“金嗓子”要用他的歌声打动你！

“金嗓子”他流泪了。

当年我的母亲，

整夜没合上眼睛，

当我告别城市，

她送我一条手巾。

无论我走到哪里，

总难忘母亲的面容，

无论我走到哪里，

更难忘她忧郁的眼睛。

拿起这条手巾，

不由想起母亲，

这条母亲的手巾，

勾起童年的回忆。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宽厚的爱情，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忧郁的眼睛。

……

在他唱着的时候，江上游遥远的地方，又传来了几声大炮轰江的回响，却似乎没有人听到。

刘大文啊刘大文，你是当之无愧的“金嗓子”！你的歌声飞扬过了几条街道，回荡在整个江畔公园！听到它的人，何止是你眼前的几百！你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少年、青年，在街道上走着的、在马路上骑着自行车的、在江畔散着步的……都听到了你的歌声！他们的心弦都被你那浑厚的宽广的金质般的充满深情的歌声拨动了！你也不知道有多少行走着的人站住了，有多少骑着自行车的将自行车靠向马路边停住了，有多少在江畔散着步的朝这里走来！

母亲——这是人类所创造的全世界共通的语汇，这是每一个人的生命的摇篮。这座城市的人们，在街道马路和公园里，听到过有的青年大唱“啊吧啦咕”，听到过有的青年阴阳怪气地哼哼“阿哥阿妹情意长”，听到过有的青年流里流气地呻吟“姐儿姐儿让我亲亲你的手”……

但是人们头一次在这条母亲江边，听到一个浑厚的宽广的金质般的充满深情的声音，真挚而虔诚地歌唱着母亲！人们怎能不侧耳倾听！

松花江啊，这条母亲江，“她”也听到了你的歌声！从“她”被炮弹炸裂的“伤口”，今年的第一股江水，自几十里外的上游，贴着冰面缓缓地涌流了过来。

青年宫内的演出散场了。

刚刚有幸欣赏了老歌唱家告别舞台的专场歌唱演出之后的一些人们，拥聚在青年宫前，继续欣赏一个返城待业知青的“公演”。

专场演出的主持人，早已获悉外面的“情报”。为了使告别舞台的老歌唱家今天本来就很复杂的心绪不致被一伙返城知青搅得更复杂，引导他从侧门离开了剧场。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宽厚的爱情，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忧郁的眼睛。

……

老歌唱家一走出侧门，就听到了这歌声。

他站住，问：“什么人在唱？”

“一伙返城知青在那儿哗众取宠，这是我们预先没想到的情况，您多担待！”主持人深怀不安。

“唱歌是人类的普遍自由，我担待其何？”老歌唱家矜持地笑笑，坐进了他的小汽车里。

小汽车不停地鸣着喇叭，在散场的人流中缓缓行驶。尊重他和崇拜他的人们，满怀敬意地闪向两旁，对他的小汽车礼让。

老歌唱家在小汽车内频频向这些人们摆手，表示回敬。

刘大文的歌声却追随着他，也追随着尊重他和崇拜他的人们。那歌声分明是向他的艺术荣誉和人们的崇拜心理挑战。

刘大文他们是离不开那里了。“哗众取宠”的这一伙返城知青，被更多的人包围了，被掌声挽留住了。他不得不重唱最后那首歌。一个人的“金嗓子”只要有一次当众歌唱的机会，不识音符的人也能够听出那嗓子绝不是一面铜锣或破鼓。

老音乐家当然不是不识音符的人。

“停！”他在司机肩上拍了一下。

司机停住车，回头看他一眼，问：“什么东西忘在剧场了？”

他仿佛没听见司机的话。

他在想：什么人的嗓音这么浑厚这么宽广？而且，会唱这首歌的返城知青，绝不会与音乐缘浅。他认为本市绝不会有一个嗓音这么好的人，他曾期待过这么一位年轻人的出现，但是后来渐渐失望了。难道今天奇迹发生？在我向舞台告别之日，音乐之神又送来一位比我当年声誉鹊起时更年轻的歌唱家？他凭自己多年的歌唱经验听得出来，唱歌人的年龄绝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开回去！”他坚决地对司机说。

司机不知他究竟将什么贵重的东西忘在剧场了，见他神色颇为严肃，不愿多问，调转车头，往回开。

“开到正门去！”他又说了一句。

司机不免奇怪，既然是遗忘了东西嘛，从哪个门进剧场找回来还不一样？干吗偏偏要从正门进呢？你老了，不能再登台演唱了，这也是自然规律。不顺心，别冲我来呀！

从青年宫到环市公共汽车站，有条千米长的小街。剧场里走出来的一大半人，并没停留在青年宫门前，他们直奔环城公共汽车站，这条小街就可谓“人流如潮”了。司机想抄段近路，所以也加入了这股“潮流”。他在这股“潮流”中调转头，已非易事，逆“潮”而驶，则更维艰。

崇拜心理，是人非常需要具有的一种心理。老歌唱家的这众多崇拜者们，一个个并不是聋子，听不到刘大文的歌声，也不是对歌唱缺少起码欣赏水平的一些人，完全听不出那声声灌耳的金质般的歌喉。不，他们听到了，也听出了那歌喉是多么浑厚多么宽广！但他们都不愿表示出对这歌声的欣赏或注意。他们中许多人是手持红底金字的请柬进入剧场的，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殊荣，也标明他们在这座城市的艺术生活中所占据的层次。他们刚刚为“阳春白雪”而热情饱满地大鼓其掌，岂有再对剧场门外广场中心的“下里巴人”驻足侧耳之理？那不是对老歌唱家的大大不恭大大不敬么？那不是等于降低了他们的欣赏层次么？所以他们对刘大文的歌声听到了也装作根本没听到。心里暗暗惊讶也故意彼此皱眉摇头，彼此表示着“阳春白雪”的高层次欣赏者们对“下里巴人”的无可忍之而忍之的轻蔑，虚伪地维护着红底金字的请柬所带给他们的殊荣。

可是老歌唱家的小汽车在他们虔诚礼让的注目下竟调转了车头，朝回开去！这令他们始而大惑不解，继而不解大悟——老歌唱家对“下里巴人”公然进行的场内外分庭抗礼的艺术挑衅愤怒了！对一位誉满全市的老歌唱家，对他告别舞台的最后一场歌唱演出，如此这般的艺术挑衅行为实乃冒犯！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他们也义愤起来！于是许多人站住，向后转，跟随在老歌唱家的小汽车后，往回走。他们都觉得自己有义不容辞的艺术良心和道义，做老歌唱家的坚强后盾，代表本市最高的欣赏层次，去向“下里巴人”大兴问罪之师。

小汽车在广场上的人群外围停住，老歌唱家从容地下了车。

于是就有几个他的崇拜者，在他前面替他“开辟”道路。

“让一让，请让一让，请为歌唱家郭桐郭老让一让路！”

“对不起，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劳驾啦！”

“闪开，闪开，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

“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

“请为郭桐同志礼让一下……”

郭桐——一个几乎在本市家喻户晓的名字。他唱的“乌苏里船歌”，“大顶子山高又高”等赫哲族民歌，使他成为当年全国著名的歌唱家之一。他是当年的“金嗓子”，一声“赫尼那”，曾倾倒过多少听众！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恰似斧落环断，为“郭桐”这个名字断而复合。

刘大文的歌声戛然而止。这个返城待业知青心中明白眼前的人物是谁。

当年的“金嗓子”和待业的“金嗓子”四目相对。刘大文觉得对方的目光仿佛是从云端俯视着自己。他不卑不亢，以沉默回答沉默。他背后的伙伴们一个个手持破旧乐品，从轻灰巨砖上站了起来。

人群顿时肃之敬之。好像在他们看来，对峙着的双方不是两个歌唱的人，是两头狮子，随时会扑斗到一起去似的。

老歌唱家首先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刘大文。”

老歌唱家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像曾在他记忆中保留过又被时间的风吹走了的一片叶子。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这片叶子曾在他的记忆中保留。

“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待业。”

“靠野唱养家糊口？”

“不为柴米油盐。”

“那……又是为了什么？”

“人人都有唱歌的权利。高兴了，就唱。”

“不过我看你的样子并不见得怎么高兴。”

“不高兴时，也唱。”

“知道今天青年宫里举行我告别舞台的专场独唱演出会？”

“知道。”

“那么你是知之才为之了？”

“正是这样。”

“你以年轻的歌喉向我苍老的声音挑战，不太公道吧？”

“我认为我的嗓子比你年轻时的嗓子还要好。你像我这样年龄的时候，已经多次出国演唱了，而我却待业，公道在哪里？”

老歌唱家缄口片刻，笑了：“的确太不公道。我欣赏你的直率。”

“你的意思是，不欣赏我的嗓子啰？”

“你刚才已经对你自己的嗓子作了并不算过分的评价，我不想再重复你的话。我只想当着公众声明，我承认你说出了一个事实。”

轮到刘大文缄口不言了。许久。

老歌唱家从容地微笑着，走到他跟前。

“我比欣赏你的直率性格，更欣赏你的嗓子。”

刘大文双唇颤抖了半天，才从口中挤出两个连自己也勉强能听到的字：“谢谢……”

“我不过说了句由衷的话，何谈谢字呢？”

“你今天在公众面前给我的，我用衣襟也兜不下……我……我刘大文……今天知足了！……”

刘大文热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是的，今天，此时此刻，他心中知足了。

“我当年可不像你这么知足啊！”老歌唱家朗声笑道：“取消我一次出国机会，我会罢演三场的！”

人群中，也发出了一阵笑声。

“千金易得，知音难寻啊！”

“这小伙子今天算是没白唱。”

“不是金刚钻，人家今天也不敢到这儿来揽瓷器活！”

“天生的弯弯肚子才吞镰刀头嘛！”

……

老歌唱家又说：“我要和你好好谈谈。现在就跟我走，坐我的车，到省歌舞团去。中午饿不着你，我管你饭。”说罢，挽住刘大文的一条手臂，缓步向人群外走去。

刘大文抬起另一条手臂，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人群又闪开了路，表示对他们共同的礼让。

刘大文看到了那辆小汽车。他心情激动得无法形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周围的公众向他证明，他不是在做梦。

“我的小女孩，我的好小女孩，也许，我今天将能带给你一个使你万分欣慰的消息啊！而你，一定会回报我一千个吻……”他在心中对他的“小女孩”说着。他恨不得一步就与老歌唱家跨到小汽车旁，一分钟后就坐着小汽车到了省歌舞团，两分钟后就带着一个美好的福音回到了“家”里，三分钟后就已经躺在他们的那个虽然黑暗但很温暖的“小匣子”中的“席梦思”上，拥抱着他的“小女孩”，享受着她将要回报给他的一千个温柔而甜蜜的亲吻……

当他们走到小汽车旁时，当司机（他万没料到老歌唱家几乎遗失了的是一个年轻的同行）替他们打开车门时，“金嗓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老歌唱家的挽持中抽出手臂，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们——他的那些过去从不相识的，或虽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已多年失去来往，互不联系的，与他一样返城待业的伙伴们，一个个仍站在那里望着他。

他心中严厉地谴责自己，怎么能忘记了他们！他张了张嘴，想要对他们说几句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被一块海绵似的东西堵住了，那团海绵仿佛在五味缸中浸泡过。

刘大文啊刘大文，难道你连一句感激的话都不会说了么？那么你就对他们说一句诙谐的话吧！你平时不是挺善于打趣逗哏的么？哪怕像“再见”这样普通的话都行！你总得对他们说一句话呀！你不能对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就坐进小汽车一走了之呀！

然而他望着他们，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张了几次嘴，仍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内心世界里感情的大海涌起叠叠波涛，在他思想的礁石上撞得粉碎，溅起阵阵浪花！将他的语言像卷走海滩上的贝壳或石子一样，卷到他的心海深处沉底了！

他恨不得扯开衣服扒开胸膛让他们看一看他内心里是怎样的一番情形怎样的一种状态！

他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绝望了。

心海中的浪花溅湿了他的眼睛。

“金嗓子”深深地深深地向伙伴们弯下了腰——他恭恭敬敬地给伙伴们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金嗓子”向他的伙伴们连鞠三躬，却始终没说出来一个字……

小汽车开走了。

人们渐渐散去了。

广场上空荡寂寥了。

他们，那些“伴奏者”们，依然站在那里，还有那些轻灰巨砖陪着他们。

“这场戏算是结束了，但愿有个好尾声。”络腮胡子自言自语。

谁也没回答他什么。

他一一看着大家，又说：“我们这些配角也该散了！把它们搬回原处吧！”他踢了踢一块轻灰巨砖。

他们默默从命，将那些轻灰巨砖搬回江边。

络腮胡子拍了拍手上砖灰，向大家伸出了一只手：“哥们儿，后会有期了！”

大家一一同他握手。

他们都一一握过了手，还不散去，好像在期待着络腮胡子下达一句更加明确的“口令”——“解散！”才肯分别似的。

络腮胡子没有下达这样的“口令”。他问大家：

“你们说咱们的‘金嗓子’会有个好尾声么？”

还是无人回答他什么。

但他从大家的目光中看出了这样的意思——咱们今天太值了！好运气已经向咱们的“金嗓子”招手了！……

忽然，这些返城待业知青们，不约而同地搂抱在一起了！就像夺得世界足球赛冠军金杯的运动员们那样，十几个搂抱在一起了，他们的头也聚在一起，头抵着头，久久未抬……

那些轻灰巨砖听到他们中有谁哭了……

城市，城市，你将他们二十余万分开了！但是，只要他们想聚在一起，他们就会十几个，几十个，乃至成百上千，更多更多地聚在一起！

“我想起来了，八年前全省文艺大会演期间，我就听你唱过歌，唱的是歌剧《白毛女》中杨白劳的选段，对不对？后来，为了把你调到省歌舞团，我曾亲笔给你们兵团总部写过信。不过我那时太天真了，我还一边参加演出一边继续接受改造，那封信当然也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老歌唱家又朗声大笑了。他指指团长办公室里的沙发，对刘大文说：“坐嘛！我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要跟你谈的，不过三言两语而已。第一，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你就是省歌舞团的歌唱演员了！也不是一般的歌唱演员，是主要歌唱演员，是台柱子。听明白了？”

刘大文听明白了。因为听明白了，才觉得“明白”中混合着太多的不“明白”。半小时前，他还是一个返城待业知青。此时此刻他真可谓“摇身一变”，成了省歌舞团的“台柱子”！“明白”得近乎荒谬。不“明白”得不想“明白”过来。这情形好比一个男子苦恋着一个对其冷若冰霜的女人，而当这男子的心绝望到和那女人一样冷若冰霜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我整个儿的心都在爱着你，非你不嫁，听明白了？”然后就张开双臂拥抱他，然后就含情脉脉地长吻他……

老歌唱家见他似明白非明白，郑重地说：“你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我不是爱开这种玩笑的人。一切手续都由我安排人来办，你不必分心。我放你五天假，五天后，你找我报到，开始参加排练。你要练好三到五首歌，排练时间只有半个月了，半个月后，随团进京，为庆祝‘五一’劳动节向首都人民汇报演出，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我怎么瞧你好像什么都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

“重复一遍。”老歌唱家越看刘大文那种样子，越觉得有严肃认真的必要。

“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我就是本团的歌唱演员了。还是主要歌唱演员，还是台柱子。我不应该以为您在跟我开玩笑，您不是爱开这种玩笑的人。一切手续，都由您安排人来办，我不必分心。您放我五天假。五天后，我找您报到，开始参加排练。我要练好三到五首歌。排练时间只有半个月了，半个月后，随团进京，为庆祝‘五一’劳动节向首都人民汇报演出……”

老歌唱家盯着刘大文的脸瞅了半天，迷惑地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刘大文也迷惑地反问。

“你的记忆力简直使我吃惊！”

“这使您对我的印象不佳了么？”

“那倒不是！但是为什么……”老歌唱家不知为什么自己会说出“为什么”三个字。这场谈话中根本不存在任何应提出质询的“为什么”。面前这个即将成为省歌舞团台柱子的返城待业知青，忽然使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他没能“但是”下去，却补充道：“对了，你来找我报到的时候，要带给我一份身体健康证明。”他认为补充这一点很重要。

“是。带给您一份身体健康证明。”

“你的头脑没得过什么病吧？比如精神方面，没受过什么打击或刺激吧？”

“这方面的健康证明，我可以开出十张来，报到的时候带给您。”

“噢，不必，不必十张，一张足矣。你还有什么想要对我提出的问题吗？”

“有人对我说城市不需要歌唱家。”

“什么人？什么人说这种话？”

“我们街道的待业知青办公室负责人。”

“你把他当成一个聋子就是了。”

“我返城之后不久，到这里来过一次，某位好像也是个头头的人对我说，一座城市有一位真正的歌唱家就不算少了。我要唱一首歌给他听，他说他没工夫听……”

“我会调查出他是谁，并且当面告诉他，他的话是屁话。他肯定有工夫听。”

“如果我今天没有勇气在青年宫剧场外……与您分庭抗礼呢？”

“那……可能将是你的遗憾。”

“如果您今天没听到我的歌声呢？”

“那……可能还是你的遗憾。”

“如果您今天虽然听到了我的歌声，却根本不屑于见识一下我这个无礼的小人物是谁，或者虽然见识了我，却当众挖苦我讽刺我呢？”

“那……那可就实在太遗憾了！是你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是省歌舞团的遗憾。”

老歌唱家挽着刘大文的手臂踱出了办公室，一边往饭厅走一边说：“至于健康证明，那就免了吧！”

他抽出手臂说：“我不能在这儿吃！”

“为什么？”

“我想早点回到家里把我的幸运告诉她。”

“谁？”

“我妻子！”

“是这样，理解，我很理解。你稍等一下！”老歌唱家转身离去。一会儿回来了，重新挽着他的手臂，将他送出大楼。

楼前停着那辆刘大文坐过的小汽车。

老歌唱家替他打开了车门……

一千个吻！当然应该是一千个吻！我的“小女孩”我的至亲至爱的最好的“好小女孩”，我的命也是你的命！我们的命早已连在一起成为一个命了！让我们感激别人的同时，也感激我们的命吧！他那只习惯于插在衣兜里的右手，又仿佛轻轻握住了什么温柔的纤秀的小东西……

他真想叫司机停住车，跳下车往“家”跑。他觉得小汽车的速度还没他跑得快。

在离“家”三条街的横马路上，车被红灯拦住了。

“我下车！”他钻出车，撩开长腿往家跑！

他一直跑进院子，跑到“家”门前，见“家”门大敞大开，“家”里一片凌乱，他的“小女孩”不在他们的“小匣子”里。

他想她准是在妹妹妹夫的屋里哄两个孩子玩呢！不过太不应该将“家”门大敞大开：虽然他们的“小匣子”里没什么会丢失的东西，但温暖却是宝贵的。

他关上“家”门，返身疾步走到父母和妹妹妹夫住的屋里，一脚门内，一脚门外，便兴冲冲地叫了一声：“小眉！”

妹妹妹夫住的外屋没人。

父亲母亲住的里屋也没人。

他有点奇怪了。走出屋，在院里高叫：“小眉！小眉！……”

她一向是不带着孩子们到邻居家串门的呀！父亲母亲又到哪儿去了呢？

一位邻居大婶闻声从自家走出来，见是他，急切地说：“大文呀大文，你可闯了祸啦！你那小爱人她煤气中毒了呀！俩孩子都在我家，你赶快去医院吧！可能是静安医院！”

“煤气中毒？”他一时对这四个字没有反应过来。

“天哪！别犯傻了！还问什么劲呀！”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那女人所看不见的，他插在衣兜里的右手一下子握紧了……

在静安医院抢救室外，他看到他的老父亲和老母亲抱头痛哭。

“妈，爸，小眉她在哪儿？在哪儿？……”他不要她一千个吻了，他要马上看到她怎么样了，他要向她低头认罪：不该在头一天晚上骗她服下三片安眠药，不该往炉子里加煤，不该将她封闭在他们的“小匣子”里，应该早就想到敲打烟筒……

老母亲泪如洗面，望着他，捶胸顿足地说：“我的儿呀儿呀，是你……你把她……害死了呀！……”

“不！她在哪儿？在哪儿？！……”他要往抢救室里冲。

一个护士从抢救室出来，用背靠住抢救室的门，阻挡他冲进去，司空见惯地说：“你们别在这儿哭了好不好？你们已经影响里边做手术了！人死如灯灭，哭有什么用？她已送到停尸房去了……”

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棵被从根部锯断的树似的倒下去了……

两天之后，在火葬场，十几个返城知青几乎占领了整个候化室。他们有男有女，是来向袁眉的遗体告别的。他们一个个如同守护神围在她的遗体四周，从中午至下午，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话，都在默默地瞧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十几个死者越过她的编号被输入了地狱之门。

她仰躺在窄长的轮床上，雪白的布单从颏下罩至脚下。她的脸经过了一番淡妆，显得更加秀丽婉雅了。她似乎并没死，似乎仍在睡着。

刘大文站立在她的轮床边，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她那张美丽的脸。他握着她的手，也没有一刻放开过。她那只象牙雕成般的娟秀的小手，仿佛已被他的手握“活”了；不那么凉了，也不那么僵硬了。

又有一个死者越过她的编号被放到了输送带上，一个面容青黄枯槁的老太婆。短小的想必也是干瘪的身躯，被花团锦簇的绸缎被子严密地包裹着。将她放到输送带上的分明是她的两个儿子，他们那样子也分明是在不得已而尽着人之子的最后义务。

输送带是用节节钢辊组成的。它的中间部位闪闪发光，那是“物体”与金属摩擦的结果。而它的两侧，钢辊与钢辊的焊接处，呈现着肮脏机床所常见的一层污渍。

输送带运转了。老太婆的遗体像一件“流水线”上的产品，缓缓地被输往最后一道“工序”。

除了刘大文的目光依然凝视在妻那张显得愈加美丽的脸上，其他返城知青们都又一次默默地看着这一机械作业的过程。包裹着老太婆身躯的缎被，在“地狱之窗”卡住了一下，然而输送带并没有停止运转，那缎被和它所包裹的身躯，卡得卷了起来，如同弹棉机上的棉花由于机械故障堆积成了棉球。可能是操纵机械者发现这一小小“故障”后及时按了某一个按钮，“地狱之窗”迅速抬起，那花团锦簇的“棉球”一下子滚落在托尸板上，他们听到了一声闷响。托尸板——这钢的大手，凭着一根机械的神经，一“感觉”到托住了什么，转眼就将那花团似锦的“东西”连同自己塞到焚尸炉膛里去了。熊熊火焰顿时从炉口喷出……

当那阵火焰渐渐熄落之后，有一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对这些返城知青说：“我们……快下班了……”

他们谁也不回答什么，也不动。

那个工作人员，向另外两个工作人员使眼色，他们便走过来欲从轮床上抬起袁眉的身体。

三只有力的手同时将他们狠狠推开了。

他们愣愣地望着这些返城知青们。

一个悲哀的声音低低地说：“嫂夫人，让我们像当年那样……每个人……都……亲你一下吧……”

说话者首先哭了。

这些返城知青们，一个个两眼含着满眶悲泪，依次在那张无比美丽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几双手轻轻地轻轻地将她从轮床上抬起，轻轻地轻轻地将她放到了输送带上。

输送带又运转起来了。刘大文还握着妻的那只手不放，他跟随着妻的身体，移动在输送带一侧。

她的面容进入了“地狱之窗”。

刘大文握住她的那只手不放。

输送带运转着。

她的身体一半在“窗口”内，一半在“窗口”外，微微地颤抖起来，就好像她知道外婆的死那一天夜里在他怀中哭时那样颤抖着。

“嫂夫人！……”

“嫂夫人……”

“嫂夫人……”

返城知青们一个个失声恸哭。

刘大文不忍视妻的身体的那种颤抖，他心疼她，放开了她的手……

返城知青们立刻都扑向输送带，用他们的双手拼命朝后扳住输送带的节节钢辊……

输送带运转着，扭伤了他们许多人的手指……

一声微小的人体低落的响声……

输送带停止了运转……

姑娘们几乎同时伏在输送带的钢辊上……

几个小伙子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钢辊上……

哭声一片……

火……

“地狱之门”的火……

“金嗓子”美丽的“小女孩”顷刻变成了碳化物……

那一天夜里，“金嗓子”独自一个人睡在他们——不，他的温暖而黑暗的“小匣子”里。

炉盖开着，外面的烟筒被一团破麻袋片堵塞着。他服了安眠药，怀中搂着妻的骨灰盒……

他在昏晕状态中听到了两个女儿的哭嚷声：

“妈妈！妈妈来……”

“我要跟妈妈睡……”

“我也要跟妈妈睡……”

他听着，听着，听着……

两行眼泪从他那闭着的双眼中渐渐溢了出来。

“我要跟妈妈睡……”

“我也要跟妈妈睡……”

他从昏晕状态中挣扎了起来，跌下“床”，爬到“小匣子”门口，推开了门……

五天后，一个穿着破旧得很不体面的兵团战士棉衣的人，怀中抱着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出现在四月的阳光温暖的大上海街头。

他抱着那个美丽的小女孩边走边问，在大上海街头走了许久，最后站立在一幢小小的花园洋房的美观的铁栅门外。门旁挂着一块牌子，上写：××区少年之家。

他问看门的老头：“李凤林是不是住在这里？”

老头打量了他一番，回答道：“他已经不在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得很明白，他已经不在了。”

“……”

“喏，你没有看到那块牌子吗？他写下了遗书，将这幢花园洋房和十几万存款，捐献给区少年之家了……”

“……”

七天后，一辆小车开进了刘大文家住的胡同。

老歌唱家站在“小匣子”门外，一见开门的正是刘大文，劈头便问：“年轻人，你开我的玩笑吗？”

刘大文的双唇动了动，说：“对不起……”

“金嗓子”发出的是嘶哑的声音。

“你……你的嗓子？！……”

“她死了……”

第十五章

四月标志着这座北方城市的苏醒。树木在春天的裙边慢饮着冬天馈赠给它们的琼浆玉液，醉意微微之中解了银铠甲，披上绿斗篷。

从松花江上开始听得到轮船的汽笛声了。隔江望去，对岸已不再是荒僻的地方，太阳岛树丛的初绿赏心悦目。江畔公园的游人日渐增多。清晨，老人们在江边练太极拳或练气功。傍晚，一对对一双双二十来岁的情侣们的倩影，在江边徜徉过来又翩漫过去。星期天，有工作且有兴致的人们，则乘舟过江，去踏彼岸之春。

邓丽君的歌声从台湾跨越海峡传到了大陆，又从广州、上海、北京沿着铁路线以八十公里的时速传到这座城市。虽然还没达到风靡的全盛阶段，但已显示出方兴未艾的走红势头。“美酒加咖啡”“月亮代表我的心”之类歌曲，随着“家庭四化”这一民间口号的提出，给本市最先拥有录音机的人们带来了时髦的欣赏。某些热衷于赶时代之“潮流”而又有家庭之经济基础的小青年们，拎着一台“夏普”或“三洋”，里面装上一盘“邓丽君”，将音量放到极大，在江畔招摇过市，仿佛他们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拿破仑似的。

在北京，《中国青年报》正展开讨论当代中国青年可不可以跳“迪斯科”，留“披肩发”，穿“牛仔裤”，描眉抹唇究竟算不算“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严肃问题。文坛“歌德与缺德”之争风波未平，影坛又因《望乡》唇枪舌剑。“参考影片”票价高达七元八元及至十元以上。录像机和后来被称为“精神污染”的录像带，正从各海关源源地被奉送到或被带回到某些权贵之家。

而在A市，市委又作出决议，恢复了一批老干部的名誉和职务。

一支由建筑工人组成的维修大军，对全市“文革”中耗资几千万元所挖之深“洞”，继续耗费人力物力进行不得已的维修和填埋。

一家电影院的广告上写着：今日上映外国影片《××××》，深刻揭露资本主义社会矛盾，其中也有不少“黄色”镜头，欢迎广大观众批判。

售票窗口前，小青年们恨不得挤破脑袋。

“特殊治安条例”没有宣布撤销，但城市的气氛已不像一个多月前那么紧张了。

“一中事件”仍是欲了未了之事件。

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仍在待业。

这一切值得一提或根本不值一提的城市的事情和事件，似乎都在季节的白绿色彩过渡的美好日子里，失去了本色。

王志松已经参加工作近三个月了。今天是他发工资的日子。他在上衣兜里装着五十九块钱。他返城后衣兜里第一次有过这么大数目一笔钱。他的基本工资是三十八块，比在北大荒多了一块。这个月他一天也没休息，还加了许多天夜班，所以多开了二十一块。他很高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那身新工作服洗了两次，半新了。穿着半新的工作服，上衣兜里装着五十九块钱，腋下夹着饭盒，他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一位顶天立地的公民了。一个二十九岁的人有了这样一种自我意识，才会觉得二十九岁是想做某些事还都不算晚的年龄。

路过新华书店，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他听人说，书店里可以买到一本家庭育儿知识方面的书，他早就想买一本了。要让宁宁健健康康地成长，要让宁宁从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宁宁——这是他给儿子起的名字，他挺喜欢自己给儿子起的这个名字。小时候叫宁宁，长大了叫王宁。一定要去掉一个“宁”字。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那些叫重复双字的人名——“豆豆”啦、“倩倩”啦、“果果”啦、“红红”啦。不喜欢叫这类名字的小伙子，也不喜欢叫这类名字的姑娘。他认为叫这类名字的人，似乎都是些永远长不大，永远都在装小孩也希望永远被当成小孩去宠惯的人。他讨厌这类人。王宁——他唯愿儿子未来的命运中多一点安宁，性格中也多一点安宁，别像自己那么易怒。想到了儿子，他的好心情又变得有些忧郁起来。自己的户口落下了，儿子的户口至今还没落下，负责落户口的人不承认那孩子是他的儿子，还向他大谈什么婚姻法。儿子，放心！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爸爸一定要给你在这座城市落下户口！过几天我还要去找负责落户口那小子，他妈的他再跟我别着劲儿，再跟我大谈什么婚姻法，爸爸就揍扁了他！……

他不但买了《家庭育儿大全》，还买了《怎样奶孩子》《小儿疾病常识》《小儿口吃怎么办？》《怎样保护孩子的听觉和视力》《儿童心理学》《儿童性格的培养和教育》《父母如何为孩子做良好的榜样》等十来本小册子。

售书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一边给他捆扎那一捆书，一边和他说话。

“男孩女孩啊？”

“男孩。”

“几岁了？”

“还不到一岁。”

“我看你准能当个好爸爸。”

“学着当。”

“男孩比女孩淘气吧？”

“现在还看不出来。”

“你为他这么认真地当爸爸，他长大了要是惹你生气，那可就够你寒心了。”姑娘爱开玩笑。

“我儿子绝不会让我寒心的！”姑娘怪可爱的，她的玩笑不可爱。

姑娘见他变得那么严肃，脸红了，一声不响地赶紧将书捆好交给他。

他拎起书，有点过意不去地说：“谢谢。”

“不用谢，我高兴替做了父母的人选这些书。”姑娘微微笑了一下。

“我的儿子，他将来绝不会让我寒心的。”

“我相信。”姑娘回答得很郑重。因为他那样子，似乎她如果不郑重，不回答“我相信”三个字，他就不走，甚至可能和她吵一架。

“谢谢。”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也浮现出了微笑。

“不过……别太娇惯他了。现在的独生子女们，都有点被父母娇惯坏了。”

“他要是越长大越调皮，我就揍他。”

“那可不好！孩子他妈妈也会跟你闹矛盾的……”

他拎着书发了一会儿呆，竟没听见姑娘这句之后又跟他闲扯了些别的。

“你还要买别的书吗？”

“啊，不，不……”

他因为自己的失神而有点发窘起来，又对姑娘掩饰地笑笑，转身走了。

他乘了一段公共汽车，在自由市场下了车。公共汽车的站牌上写着，这一站是“农贸市场”。可是老百姓们都习惯把这个地方叫作“自由市场”。中国的老百姓，普遍对“自由”的要求很低很低。中国的老百姓在这方面是没得说的，大大的良民，好老百姓。但凡够得上好的百姓，大抵对“自由”都不那么“得寸进尺”，给点就行。

他到这里来是想买两条开江鱼。母亲近来一直卧床不起，病体恹恹。他每天上白班，加夜班，没时间陪母亲去医院看看病。妹妹陪母亲到医院去看了两次病，也没诊断出个什么结果，只开回了几包安神补心的草药。他问母亲想什么吃不？母亲说就想吃开江鱼。在他的记忆中，松花江每年开一次江，母亲却有二十多年没喝过一口开江鱼炖的鱼汤了。规规矩矩的好老百姓们，差不多也都有这么多年头没吃过开江鱼了。也不知道二十多年来松花江里的鱼都哪儿去了。报上解释，因为工业污染。可是自从开放了这个“自由市场”，江里的鱼似乎又多了起来。开江的鱼能见到，封江的鱼也能见到，而且都很肥大。“自由”对老百姓归根结底还是有些好处的。尽管标价贵得令人咋舌，但久违了的鱼儿毕竟又和老百姓有点缘分了。

卖鱼的摊床不少，但他一问价，便不敢滞留。他是个孝子，只要母亲想吃的东西，花多少钱他也舍得买，他是唯恐买回家去的鱼太肥大了，母亲反而难以下咽。花十几块钱买回家一条两斤重的开江鱼，母亲肯定要埋怨他的。买巴掌大小的鱼，他又觉得一片孝心没尽到。他要买两条不大不小的。不小的鱼不少，不大的鱼不多，不大的也都不怎么新鲜了。他有所不甘地沿着卖鱼的摊床，在一阵阵卖开江鱼的招徕声中往前走。春天使这里的“自由”景象更加繁荣了，与冬季相比，只缺少了一样——“金嗓子”叫卖香烟的声音。

从这个“自由”的地方的东头走到西头，王志松还是没有买到两条既足以尽到自己的孝心又不至于受母亲埋怨的“身材适中”的鱼。

在市场牌门外的一小块空地上，疏疏散散地围着一圈人，分明在观看耍什么把式的。树叶虽然是绿了，但傍晚的天气并不暖和。“自由市场”上的许多守摊人，还穿着棉袄呢。那耍把式的，却只穿件背心，噼噼啪啪地拍着胸肌并不发达的胸膛，用一种江湖口气喝吼：“嗨！诸位听了！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真把式，又练又说好把式！诸位，小子没有别的能耐，只会一着本领，叫作‘吸水击掌’！这一着，武林失传。在下三生有幸，受高师指点，苦练多年，九路掌法，才略通一二，愿向诸位当场表演！……”

王志松看得分明，也听得分明，那位“在下”不是别人，正是他许久未见的好友严晓东。

“喂，先说说你师父哪门哪派，叫什么名字？”有人大声发问。从那种语调听得出来，是惯于在别人的狼狈之中获得心理满足的街头混子。

王志松知道，严晓东的“吸水击掌”，是从姚守义那儿学的。当年在连队里，姚守义曾因会这一着，某一时期成了知青们心目中一个神神道道的人物。不少知青想拜他为师，跟他学。他却扎起“气功大师”的架子，“凡人”不传，只看在好朋友的情分上，教会了严晓东。王志松至今不知那一着是真是假。姚守义也不传他，认为他会泄露“天机”。他想，既有可能被泄露的“天机”，足见是假。他暗暗替严晓东捏了两把汗。这要像变戏法似的被当众戳穿，那太丢人献丑了！他猜不出严晓东在这个“自由”的地方当众表演这一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严晓东当然不是到这个“自由”的地方来“自由自由”的，他纯粹是为了挣钱才奔着“自由”而来的。他带来了家中的一把破椅子，一条旧的白布褥单，一个旧脸盆，一个理发箱。理发推子和木梳之类，是连队知青的公物。多年来，他在连队一直是义务理发员，理得还不错。大返城时，知青们连许多私物都顾不上要了，哪还顾得上理发箱！他就义不容辞地将理发箱带回来了。可是接连三天，在这个“自由”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愿以头相许，所以他的严记露天理发店三天没开张。他心中不免十二分的沮丧，但又不甘心，所以他今天突然心血来潮，要为自己闯闯招牌。

他听了那个人的问话，不慌不忙地道：“在下恩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只因遁迹武林多年，隐居民间，不愿披名扬姓。在下岂能不记恩师教诲，将恩师的姓名告诉你？”

他的“恩师”姚守义，这会儿正同三十几名在“一中事件”中遭到拘捕的返城待业知青，被迫进行劳动呢！

“诸位，大家看清了，在下就要开始献技了！如果我是假把式，哪位看破了，当场点穿我！我在地上爬三圈，学狗叫！”严晓东说罢，从容不迫地把一张报纸用香皂粘在身后的水泥墙上，然后将旧脸盆端到离墙四五米远处，平伸双手在人们面前走了一圈，手心朝上，使人们都看到他的手心是干的。然后，来了个很不到家的“骑马蹲裆式”，双臂舒展，手心朝下，对着旧脸盆里的半盆水运起气来。他这一番做作煞有介事，倒也吸引得围观者们目不转睛。

但见他，运足一口“丹田”之气，身体下蹲，双手依然掌心朝下，于旧脸盆二尺许止，做捂盖状，渐而做抱球状，做摩擦状，做聚敛状。

猛可地，他怪叫一声“气来也！”腾地跃到水泥墙前，啪！啪！啪！朝报纸上连击三掌！

报纸还是报纸，上面连个水滴也没出现！

围观者们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笑声之间，他又朝报纸上连补了三掌，口中发出三声威武雄壮的喝吼：“嗨！嗨！嗨！”

笑声顿止——报纸上出现了三个清清楚楚的水淋淋的掌印！

他收了架势，长长地从容不迫地吁出那一口“丹田”之气，将报纸从墙上揭下来，四指捏着两角，从众人面前一一走过，展示给大家看。

一阵掌声。

他四指一松，那张报纸飘落在地上。他又手心朝上伸出双手展示给大家看，并说道：“诸位，请看我这双掌，究竟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他一掌干，一掌湿。

于是这着“吸水击掌”，获得了几声喝彩。

他脸上不无得意之色：“诸位，在下方才已有言在先，九路掌法，在下只练得一二而已。若是练到精通，站在井台之上，击井井水翻花！每一掌出去，都有千斤之力！在下向诸位献技，不过一时兴之所至。在下不是跑江湖靠卖艺混饭吃的，在下是本市规规矩矩的一位公民。诸位看到了，我这里有椅子一把，脸盆一个，还有这个——理发箱。在下是个理发的。哪位若是明天要当新郎，后天要出国，大后天作什么报告，或者是科长以上干部，您别坐我这把椅子，坐下了我也不给您理。我这是只理发，不洗，不吹，不刮脸。您啊，还是请到‘北来顺’或者‘迎宾楼’那样的高级理发店去理吧！哪位小学生、中学生，您放学回家了，经过我这儿，您那头发长了，再不理老师要批评您啦，到理发店去，没有俩小时轮不到您那颗头。您兜里正好带着一毛五分钱，您就请坐到我这把椅子上，我认真地给您推，仔细地给您剪。十分钟，您可以走人了！您要是位工人，您下班打这儿路过，您也请坐我这把椅子，耽误不了您多大一会儿工夫。晚回家十分钟，进了门，您爱人一见您，乐了。因为您变年轻了嘛！星期天，您再刮刮胡子，两口子带着孩子到江边到公园一遛，或者到孩子他奶奶家姥姥家，多和睦的一天！免得您好容易盼来了个星期天，在理发店就干泡去两个多小时！目前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时间的观念是极其宝贵的！哪位说啦，我身上没有一毛五，临出门身上只带着一毛钱。一毛钱？您也请坐！我照样认真地给您理，仔细地给您剪！您只带了五分钱？五分就五分，您也请坐了！您一分没带？没带就没带，您也请坐了！咱们算交个朋友，下次您再光临……”

人们见他不再露什么“吸水击掌”一类的“气功”，而大扯起“生意经”来，纷纷离去。

王志松朝自己的好朋友走了过去。他见严晓东一套一套地说得口干舌燥，又是心疼，又是惊讶不已。好朋友在连队时可从来没这么能说会道过呀！

严晓东见人们纷纷走散，留又无法留住，“吸水击掌”也白表演了，更加沮丧。一抬头，见到王志松站在跟前，不由一愣。

王志松说：“给我理理吧！”他头发还真够长的。

严晓东仿佛遇见了救星，大喜过望，说：“诸位慢走！诸位要是信不过我的理发水平，求你们再留片刻，看我给这位工人师傅理得如何！”

他这一说，还果然有人不走了。

“师傅您请坐！”严晓东殷勤之至地对王志松说。瞧那样子，谁也不会想到他和“工人师傅”是好朋友。

王志松在他那把破椅子上坐下，严晓东抖了抖旧白布褥单，围在好朋友脖子上，从理发箱内取出了推子。

“您要理个什么发式？”

“随便。”

严晓东对好朋友的头研究地瞧了片刻，征询地说：“我看师傅您这头型，理个运动式怪精神的！现在天也暖和了，洗起头来也方便，您的意思呢？”

“好，就理个运动式吧！”王志松他是豁出自己一颗头，在今天这关键的时刻周全好朋友。别说运动式，就是严晓东认为当众给他理个秃头对他最合适，他也心甘情愿。

严晓东理发的水平，确实不比一般理发店里的一般师傅的理发水平低。十多分钟，他就为好朋友理了一个“运动式”。不知他是因为“买卖”终于开张，多少有点激动和兴奋，还是因为心急或推子拧得过紧，拔了好朋友几次头发。他自己心里有数，王志松心里也有数。王志松虽然头发被拔得够疼的，却连眉梢也没敢动一下。

严晓东拿了块没框的方镜，为王志松前后左右地照了一遭，问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志松当然是满口回答：“满意，满意。”

严晓东往他脖子上擦了些粉，替他用毛巾抚尽头茬，“释放”了他。

王志松给了严晓东一毛五分钱。严晓东装出“按劳取酬”的样子，一手接了，揣进衣兜。

两个好朋友在那一毛五分钱一给一接的瞬间，默默望了一眼，各自都看出了对方心里挺不是滋味，却都不能说句什么。

严晓东将那块白布褥单和那条毛巾抖了几下，继续招徕生意：“还有哪位再愿意将头续上？别不好意思嘛！露天看电影和露天理发有什么区别啊？节省的是您的宝贵时间嘛！我这也算‘新生事物’，需要大家的热情扶持啊！”

于是有一个看样子下了班，刚从“自由市场”里转出来还没回家的中年工人，大大咧咧地说：“我这头续上！我看你理得还可以，我这头也不值钱，一毛五就一毛五了！”说着便走向严晓东，在他的椅子上坐下去。

王志松见好朋友的“生意”又续上了，只好离去，走到市场牌门下，吸着烟等待。见到好朋友一面不容易了。

严晓东的“生意”在好朋友的周全之下，虽然总算“开了张”，却不怎么兴隆。但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总共处理了六个头，算上王志松的一毛五分钱，衣兜里已经塞了九毛钱。

他处理完了最后一颗头，将推子什么的往椅子上一放，朝王志松奔了过去。

王志松默默递给他一支烟。

他贪婪地吸了一大口，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王志松反问。

“你的工作。”

“还行。修车。脏点，累点。我们这样的，能有个工作干就不错了！”

“别说这话！哥们儿之中，你是幸运的！”

“我知道。我爸爸的一条命换了我这种幸运。”

严晓东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好好干吧！有了工作的，不管干什么，都应该想到我们这些还没工作的！我们拜托你们为我们全体返城待业知青闯牌子了！你们干得好，我们脸上也光彩，将来分配工作也容易些！”

严晓东这一番话，使王志松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朋友边说边走。

“你那‘吸水击掌’，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晓东神秘地一笑，抓住王志松一只手，往自己耳后摸了一下。

王志松摸了一手湿。他恍然大悟，难怪严晓东那镇住众人的三掌，都是从耳根后击出去的。

“水？”

“是水早干了。头油。”

“理发就理发，何必当众露这么一手？被点穿了多难堪！”

“我是不得已。不露这么一手，那些人能围着我看吗？今天也挣不到九毛钱！我要在那地方站稳脚跟，像今天这么露一手有好处，免得以后受欺负，会气功，谁敢欺负？如今不像在连队了，大家东一个西一个，得靠自己给自己撑腰眼了！……”严晓东说着，将一毛五分钱塞在王志松手中。

“干吗？”

“剃你的脑袋还能收钱？”

“你劳动所得，收下！”

两人争执了一番，晓东又接过了钱。

“守义怎么样？好久没见他了！有点想他。”

“他被拘捕了。”

“啊？！……”

“因为‘一中事件’，你还不知道？”

“一中事件”王志松是知道的。但姚守义被拘捕，却太使他意外了。

他的心情沉重起来，低下头，脚步也慢了。

严晓东有意扭转话题，问：“你拎了一捆什么书？”

“都是有关儿童保育的。”王志松郁郁地回答。

严晓东也就明白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书了。边走边握了一下好朋友的手，说：“志松，你好好当那孩子的父亲吧！将来，我和守义有了工作，都会当他的好叔叔！”

王志松一声不响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小孩拉绿是怎么回事？”

“这……”严晓东给问住了，老老实实地承认：“这我也不知道。你买的这些书里没写着？”

“买时我都翻了翻，好像哪一本里也没写着。儿子已经拉了两天绿了！”王志松叹了口气。

“问你妈啊，你妈准知道。”

“问了，我妈说是着了凉，可我总有点不放心……”

严晓东却猛地叫起来：“糟糕，我的理发箱！”

两人只顾说话，忘了这码事儿。他们同时站住，同时转身——身后跟随着五六个半大孩子，有的替严晓东搬着椅子，有的替严晓东端着脸盆（盆里的水居然没倒掉），有的替严晓东拎着理发箱。

“你们……”严晓东大惑不解。

“师父，你们只管说着走着吧！您的东西一样也丢不了……”

“师父，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您的徒弟啦！”

“师父，我们可是对您无限敬仰无限崇拜啊！您可不能不收下我们！”

“师父，反正您想收我们这些徒弟也得收，不想收也得收，从今以后我们认您这个师父认定了！……”

那些半大孩子们，统统的称严晓东为“师父”。

“你们……都想跟我学剃头？”

“不！我们都要跟师父学气功，学‘吸水击掌’！”那些“徒儿们”异口同声。

严晓东看看王志松，哭笑不得……

王志松回到家里，见母亲仍病卧炕上，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儿子。

儿子甜蜜地酣睡着。

母亲对他摆了摆那只手，说：“这小毛头啊，玩了好半天。你可是没见到我一逗他，他嘻嘻嘎嘎那个笑劲儿呢！”

他问：“还拉绿吗？”

母亲回答：“不拉绿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就是着了点凉，他那双小腿一醒来就闲不住，一转脸就把被子蹬了！”

他坐在炕边儿，看着母亲说：“妈，你好点了没有？”

母亲说：“好是好了点，就是一阵阵还心跳得慌，妈这是老毛病了。你别怕，妈不替你把这孩子拉扯大几岁，不会两眼一闭就死了！”

母亲的话，使他心里难过极了。

他笑着说：“妈，我今天开工资了！开了五十九块！”

“开了那么多？”母亲也高兴地笑了。

“这个月活儿紧，下个月还要加班加点，兴许还能开这么多！”

“你干那活累，中午自己在食堂买点好菜吃，别舍不得花钱。”

“妈，我今天忘了给你买鱼了……”

“唉，你问妈想吃什么，妈也不过就那么顺嘴一说。别买，挺贵的！”

“妈，我明天一定给你买回两条来！妈，你看我买了这些书，都是有关怎么样才能抚养好孩子的书，花了五块多，你不埋怨我吧？”

“妈不埋怨你。该买，该买啊！你既然有心把这孩子抚养大，就得学着当好个爸爸呀！咱们不能让这没亲妈没亲爸的孩子受半点委屈。”

“妈，我今天碰见晓东了，他还待业呢！我给了他十块钱，又托他给守义十块钱。守义因为返城待业知青在一中闹那件事，被公安局抓去了……我让晓东替我买点什么看看他……”

“晓东和守义是你亲兄弟一样的朋友，你该帮他们点。再说，你们过去钱上从来不分你我。如今你有了工作，更不能忘了过去的情分……只是，只是守义他是个好孩子呀，怎么就给公安局抓去了呢？他妈他爸可是该多着急上火啊！唉，你们这些孩子啊，做父母的上辈子欠下了你们什么债，这辈子要为你们操碎了一颗心呢？……”

母亲说着，就流泪了。

王志松将剩下的工资从衣兜里掏出来，放在母亲那只手里。他瞧着母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中说：妈，我们这些当儿子的真对不起你们……

第十六章

“吴茵，你的信！”

吴茵刚走入报社便被收发室的老张头叫住。他从窗口塞出一大捆信件，照例说上一句：“全报社就数你的信件多。”

这是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

她请了三天“病假”。只要她有几天没来上班，寄给她的信件准会积一大捆。

信是一个人的社会关系的广告，对记者说来，是职业能力的证言。有不少同事羡慕她每天都收到许多信。

她笑笑，接过那捆信，抱着往楼上走。

“小吴，病好了么？”

她回头一看，是记者部主任。

“好了。”

“没好的话，就再休息几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你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可要珍惜身体啰！”

主任一边并肩和她上楼，一边用关怀备至的语调说。她听不出他的话是真情还是假意。自从她被定为报社领导班子接班人后，主任似乎认为自己时时都有被她取而代之的危险，对她的态度总有点亲近得使她感到不自在，言谈之中难免流露几分虚伪。她却根本没想过要当什么“接班人”，也从来没产生过取代他这位部主任的念头。她生活里缺少的不是这些，她不希图这些，她内心真正渴求什么，别人是无法知道的。

“小病。感冒，发了两天烧。”她用微微一笑回报主任的关怀。其实她既没感冒，也没发烧。自从见了王志松一面后，她的心像一块风化石，从冷峭的砏岩上滚落下来，碎了。三天中她多少次徘徊在王志松家住的那条小街的街头街尾，为的是再见到他一面。没见到。她还不知他已参加工作了。更不知他近来连日加班，常常深夜回家。昨天她从四点钟一直在他家街头徘徊到七点钟，怀着极度失望的心情离去。丈夫问她为什么下班这么晚？她说因为在报社赶篇稿子。

她和主任刚刚走上三楼，到报社来实习的女大学生小于从一间办公室出来，一眼瞧见她，“呀”了一声。

主任进入了他的办公室，小于还在大诧不已地瞧着她，搞得她莫名其妙，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地方。

“太来派啦！吴姐，你这件风衣从哪儿买的？”小于绕着她前瞧后瞧，左瞧右瞧。

“这是件旧风衣啊，都穿了一年了！”她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嘿，没治啦！新的旧的，穿在你身上都那么来派！吴姐，你不但是一个好记者，还可以当一个服装模特儿呢！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体型啊，宁可去当服装模特儿，不当记者！当服装模特儿多来情绪！”小于对她的风衣和她的体型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

“你呀，别像个傻丫头似的，尽说这些话！社里正考虑你毕业后要你呢！”她低声告诫小于。

“要我，也不过是想让我当编辑。不会让我当一名女记者。女记者嘛，都应该是你这样的，漂亮，有吸引力，有风度，有……”

那“丫头”不识好歹，只管喋喋不休。她经不住人当面奉承，转身走入了她的办公室。

“嚯，小吴来了！三天不见，风度有增无减啊！”

“主编老头子昨天还让我们去看望看望你呢！”

“大概老头子又有什么重要采访任务需当面布置给你了！”

“有什么可以先向我们透露透露的新闻吗？”

“你问得怪！她是生了三天病，又不是去采访了三天！”

“小吴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嘛！咱们专门去采访都采访不到的新闻，她坐在家里就会唾手可得！”

记者部唯独她这么一名女记者，而且比同事们至少都年轻十岁。在他们眼中，她是一位记者明星。他们和她相处得都不错，并且希望她能早日取代那位谨小慎微，闻“风”而动的部主任。她三天不来上班，他们就会觉得记者部死气沉沉。她五天不来上班，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老了好几岁。年轻漂亮的女性，是凡有男人的地方的阳光。往常，她也要跟他们开几句玩笑，今天她没有和他们开玩笑的心情。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轻轻放下那捆信件，双手托腮，神态郁郁地凝思冥想。

“小吴，我看你不像生病的样子嘛。三天没上班，是不是跟你丈夫怄气了啊？”在她面前常以老大哥自居的老孙，走过来隔着桌子坐在了她对面。望着她的那种目光，好像要向她证明，真正关心她者非老孙莫属。

她苦笑了一下，对这位“老大哥”摇了摇头。她希望他走开，他却不走开，目光盯在她脸上，似乎要从她脸上研究出她何以那么忧忧郁郁的原因。她不愿被他这么进行研究，便解开了捆信件的绳子，拆开一封信看。

“老大哥”这才放弃了对她进行研究的特权，识趣地站起身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去了。

“你的话说得就让人不愉快。人家小吴两口子，那是恩爱夫妻，比翼伉俪，像你和你老婆似的？三天不怄气，五天气‘爆’了！”另一位“叔叔”辈的同事教训“老大哥”。

她的目光注视在信纸上，她的心在咀嚼着同事们的话，包括记者部主任的话。

领导班子的“接班人”，未来的记者部主任乃至副主编，年轻的女人，漂亮的女人，有风度有魅力的女人，有能力的社会关系广泛的女记者，恩爱夫妻，比翼伉俪……这些加在一起，便造成了一个别人心目中的“吴茵”。而这个“吴茵”是她自己吗？这些给她带来过半点幸福吗？不错，在“他”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了的漫长的浑浑噩噩的十一年中，她曾靠所谓“事业”两个字支撑着自己荒漠的人生大厦，它像阿拉伯古道上的废墟，可别人认为它价值无穷。它是将人的情感压榨干净之后制作的生活的木乃伊，而别人却羡慕甚至是嫉妒她的生活。她每天都在被一个男人合法地蹂躏合法地强奸，而别人却认为那个男人是她的好丈夫！她心里恨不得想一刀杀了他，而当别人在她面前谈起他的时候，她又不得不将对他的切齿仇恨掩饰起来，用虚假的微笑维护虚假的现实。她的“丈夫”占有了她，毁灭了她，造成她内心里深渊般的痛苦，而别人却认为她每一个小时都可能是浸泡在得意和快乐之中的。甚至认为那头雄海狗般的男人在某些方面也促进了她种种“事业”上的成绩！

她是全记者部在省报上发表文章最多的人。可是别人在公认她对现实的敏锐感知的时候，也曾这样窃窃私议——“她丈夫与省报主编熟得很哪！”

她的几篇“调查报告”在《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工人日报》发表后，人们称赞她“问题抓得及时”，“调查周密”，“文笔老练”的时候，也曾当面含蓄地问她：“听说调查线索都是你丈夫向你提供的？你当记者的找这么一位社会关系四通八达，比我们干记者这一行的人知道的事情还多的丈夫，可算是独具慧眼啊！”

她被定为报社领导班子的“接班人”，有人就捕风捉影，推测内幕——某某市委副书记对报社领导们夸奖过她，而她的丈夫是这位某某市委副书记家中的常客……

而那个雄海狗般的男人心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却从未在别人面前说过一次澄清的话。某些场合，甚至还要表示出一个做丈夫的矜持的默认。有些议论，居然是他亲口向人散布的，以此证明他是一个多么有“能力”的丈夫。他的妻子的“能力”不过是借助了他的“能力”才成为“能力”。

他连她的“事业”也要蹂躏也要强奸也要占有也要毁灭！他要在她的生活的每一内容每一方面都深深打上他的私人印记。他在许许多多男人和女人的心目中却是一个好丈夫！多少男人因为不具备他那样的“能力”而自愧弗如？！多少女人因为她们的丈夫不如他而轻蔑自己的丈夫，眼红她的好命？！

拿在手中的那封信，她连谁写来的，写些什么都没看明白，就放到一边去了。

她又拿起第二封信拆开看。主编几天前交给她的一项采访任务，已经完成草稿，可能主编正在期待着过目，但她却不愿抄写，不愿拿起笔。她这会儿心全散了，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不，整个心全系在一个人身上了，那就是王志松！全部思想都集中在一方面了，那就是她想再见到他。三天内她有多少次想要到他家中去找他，但走近他家时，又失去了迈入他家门内的勇气。如果见到了徐淑芳呢？不，她不想在他家里见到他！虽然她那么想见他一面，却不想在他家里见到他！女人的心啊，再善良的女人的心，在爱情方面，也是包含着嫉妒的！

被欺骗被断送了的爱，使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对他的仇恨！是的，她恨他！如果世界上根本不曾存在过他，如果她少女时期那般纯真那般热烈那般痛苦的爱不曾萌发过，如果他当年不曾对她说：“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做你的丈夫！”那么她现在也许会像许多女人一样，将一种虚假的现实当成幸福，将一种没有爱的爱当作和大家一样享受着的爱……

可是真的曾经有过，假的就当不成真的了。真的没有死，根仍扎在她的心里，深深的，仍吸收着她的心血。假的没有根，从来没活过，却像藻类一样，严严密密地覆盖着她心中爱的池塘，隔绝了阳光，隔绝了空气。使它幽暗，冰冷，也不能倒映出什么影像，如死一般寂寥又莫如是死，而别人看到的却是绿色！

电话铃响起来了。“叔叔”辈的同事去接电话，然后对“老大哥”说：“你爱人打来的。”故意将“爱人”两个字说出过分强调的重音。

于是“老大哥”在电话里跟他的爱人就买国产电视机还是买进口电视机的问题争吵起来。

她在“老大哥”论证“外国的月亮未必一定比中国的圆”的充满民族情感的演说结束前，匆匆看完了第二封信。

写信的人她不认识。是一个小商店的副经理，希望调到某个较大一些的商店当第一把手。她的“丈夫”有权力决定这件事，并且“易如反掌”——信中这么写的。

信中还写道——我今年已经是五十三岁的人了，在这个小商店工作二十年了。再过几年该退休了。退休前若能调到某个较大一些的商店当第一把手，好歹熬个正科级，这辈子于愿足矣！您的丈夫是局里人事大权在手的副局长，我一直无幸与他相识，恐怕贸然登门相求，他也未必肯成全我。所以斗胆给您写此信，请您在您丈夫面前替我述述苦衷，我想他对您的话大概是会照办的。事成之后，我再登门重谢……

她将这封信撕为碎片扔进了纸篓。为什么要给我写信？认为女人一定比男人更具有恻隐之心？五十三岁……正科级……可是有谁来同情过我理解过我？性+权力+官场上的奉迎和倾轧，是构成她“丈夫”的那头雄海狗般的物体的总和！他不但占有着她的肉体，还像灰尘一样污染她生活的全部空间？哪怕她在什么地方留下一个指印，他的灰尘便会落满那个指印，使它显示出来，而有人会指着它说：“看，这就是吴茵！她靠她的丈夫让我们注意到她！”

那封被她撕碎了的信使她心中长久压抑的悲愤达到了顶点。她努力克制着不突然发作起来。

她开始分检那一捆信件。把她认为是首要的放在一边。如果再看到一封和第二封同样内容的信，她想她是会摔茶杯摔墨水瓶什么的。

一个信封上的字体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普通的民用信封。粗硬的笔画写着“吴茵同学收”五个字。“吴茵”写得格外大。落款只有“本市”两个字，后面是更粗更硬的一道省略的横线。

这是他的字体！是王志松的字体！十一年没见过他写的一个字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能识别出那确确实实是他的字体。这封信是他写来的！她的手有些发抖，慢慢拿起了这封信。她的目光像瞧着一个昼思夜想的人的照片一样瞧着信上的字体。除了他，还有谁会在信封上写“吴茵同学收”？

同学？……十一年前是同学，十一年后仍然是同学……对于许多人来说，“同学”两个字，意味着友情。可是对她来说，这两个字是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别人看不到的墓志铭——“爱情埋葬于此”。

她觉得手中的信很重，很重，也很轻，很轻。

在她见到他的那个寒冷的夜晚，在江桥上，她曾想用一个女人所能想出的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这个“同学”。她曾想一记又一记扇她这个“同学”的耳光！她曾想趁他不留神，抱住他翻过桥栏，从高高的江桥摔死在松花江的坚冰上！可是当时看到他那种失魂落魄的，无所依托的弃儿般的返城知青的灰颓样子，她可怜他了，她心软了，她不忍诅咒他更不忍扇他耳光了……

他会在信里写些什么呢？

忏悔？……

她要他的忏悔有什么用呢？像老头服“哮喘定”一样靠服他的忏悔获得一点心理平衡？

她将那封信对着窗子举起，上午的明亮的阳光几乎照透了薄薄的白纸信封。看得出来，信封里只有一页信纸。

他究竟会在那一页信纸上写些什么呢？只有一页信纸，一页……一页信纸上又能够写下多少字呢？就算是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忏悔性的吧，能够补偿她所失去的和正在经受着的吗？

她的手放下了。她将那封信搁在了一旁。让你的忏悔永远地在一个纸的坟墓中安息吧！我的好“同学”！她心中默默地说。

她开始拆其他的信，看其他的信。但是她连一封信也没有看完，就又拿起了他写来的那封信。它对她发出诱惑的呼叫：吴茵，吴茵，难道你不需要？难道你不需要？……

她再也无法冷淡它。她急切地撕开了信封。即使她明知是炸弹，她也会心甘情愿地粉身碎骨。凡是来自他那里的，都是她所需要的。炸弹和忏悔，对她都一样。她需要仅仅是一种回报。两个多月内他重又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三天内为了能见到他一面，她在他家住的那条小街的街头街尾白白期望了总共十几个小时！再加上十一年中她心灵所经历的苦难……他再想不到给予她一点点回报，她某一天就可能等不及偶然的不幸事件发生，从那个挂着粉红色窗帘的四层楼的窗口跳下去了！……

他的信比她想象的还要短——

吴茵同学：

请你务必将随此信寄去的“通告”在晚报上帮忙登出。我预先代表所有的北大荒返城知青感谢你。只有你能够给予我们这种帮助，相信你会尽力而为。

信纸的下半页写的就是“通告”——

兹定于四月二十八日，召集北大荒返城知青的首次聚会。地点——江畔。时间——上午九时。召集人——原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七连战士王志松。

信纸从正中对折。扯开，就一半是信，一半是“通告”了。两半纸上的字数差不多少。

不是炸弹，不是忏悔，却比炸弹还令她失望。

她的目光一会儿注视着上半页信纸，一会儿注视着下半页信纸。上半页，与其说是一封信，莫如说是一道“命令”。下半页，等于五六百块钱，想要登在晚报上的话。难怪她没有拆开这封信时，觉得它很重，也很轻。她的好“同学”太缺少常识，显然不知道，如果晚报白登什么通告或广告，那么报社收到的通告或广告将可能比稿件还要多，而报社的编辑和记者们每个月也就无分文奖金可发了。

“只有你能够给予我们这种帮助，相信你会尽力而为。”这两句话中的每两个字都像是一双眼睛，他的眼睛，他在请求她，也是在“命令”她。或者反过来说，他在“命令”她，也是在请求她。请求或“命令”，对她全一样，因为都是他向她发出的。

我一定要为他做到此事，她想。十一年，我一直盼望着为他再做到一件什么事。他今天给了我机会！这是他给予我的最好的回报！不管此事对他多么重要或根本没什么特殊的意义，我都一定要为他做到！因为他在需要这种帮助的时候想到了我，仍相信我会“尽力而为”……

我一定要为他做到！

她猛地站起，撕下“通告”，在同事们疑惑目光的注视下，走出办公室，向主编的房间走去。

在主编的房间门外，她犹豫了。

她冷静下来了，知道这事她未见得能办到。

务必……只有你……相信你……

她还是推开了主编房间的门。

主编正审稿。

“赵老师……”她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

坐在转椅上的老主编半转过身，见是她，放下手中的稿子，不苟言笑地问：“病好了？”

“好了。”她走过去，在主编办公桌横头的一把硬椅上端端坐下。

“我正在看你前几天写的那篇关于重工业企业体制改革的调查报告，言简意赅，没有八股气。好，下星期见报。发头版头条。”老主编也向来不说废话。

她谦虚地低下头。她对面前这位领导和长者非常尊敬。因为也许只有这位长者心中最明白，她的一切工作成绩，与她“丈夫”的“能力”丝毫无关。并对她的工作成绩给予最无私的肯定，由衷地器重着她。

“至于……这篇稿子……”老主编又从桌上拿起了另一篇稿，含蓄地说：“不发为好。当然，这并非否认你所进行的调查和你评论所具有的价值。”

她缓缓抬起了头，见拿在老主编手中的是那篇关于“一中事件”的采访纪实。

主编放下那篇被“毙掉”的稿子，又说：“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查阅一下资料，写一篇有关‘迪斯科’和‘牛仔裤’的知识性文章。是知识性的。比如，为什么叫‘迪斯科’？为什么叫‘牛仔裤’？为什么在西方流行？不要让小青年们认为我们是在批判，也不要让上边认为我们是在推波助澜。宗旨是，善意的引导。这样的文章你不是没写过，也写得很不错。今后……还少不了要写……”

她明白主编的要求，点一下头。

主编的转椅转了四十五度左右，不再看着她，继续审阅稿件。

她仍坐着不动。

“入党申请书，为什么还没交？”主编的目光并未离开稿件。

“这……最近太……忙……没时间……”

转椅又旋转了四十五度左右，主编的脸又朝着她了。

“记住，对这个问题，你再也不许作同样的回答！”主编的目光那么严肃，从镜框上边盯着她的眼睛。

“记住了。”她不由得又垂下了头。

“告诉我，你究竟想不想入党？”

“这……”

“回答这样的问题不必迟疑。想入。或者……不想入。是不是一个党员和是不是一个好记者，两回事。”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我没有资格入党。”她复抬起头，迎视着主编的目光。

“这也还是不能算正面回答。”

“我参加过文革中那次死了很多人的武斗。”

“你是头头？”

“不。”

“你是策划者？”

“不。”

“当时你多大？”

“十七岁。”

“十八岁的人才享受公民权，那么可以说你当时还是个女孩子。”

“可当时没人把我们当孩子。”

她想到了自己身上是怎样被扎了两刀。

在她结婚的那一天夜晚，那头雄海狗般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对她身上的那两处伤疤发生了野兽般的兴趣。他怀着病态的情欲欣赏她的伤疤，抚玩她的伤疤，像狗一样舔她的伤疤，像基督徒吻耶稣身体上的钉眼一样吻她的伤疤，简直对她的伤疤顶礼膜拜。“我感激那次大型武斗，”他虔诚地说，“否则你怎么会成为我的妻子！”他恨不得要将她的伤疤再次弄出鲜血来。他没参加那次武斗。他没参加过一次武斗。“文化大革命”没有在他身上造成哪怕是头发丝那么细的一道擦痕。那一天，那个夜晚，那个时刻她所蒙受的奇耻大辱，是比武斗最后那一天举着双手，流着眼泪，因为不能像巴黎公社的女战士一样英勇牺牲而感到的奇耻大辱更甚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

“你当时为什么要去参加那次武斗呢？”老主编语调阴沉地说：“你今天还能坐在我面前，真应该感谢那次武斗只用了轻武器，没有用上飞机、坦克和大炮。”

“为了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她仿佛感到身上那两处伤疤隐隐作痛。

“当举国上下都为它玩命的时候，它是不存在的。”转椅又旋转了四十五度左右。老主编重新拿起稿件之前，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说：“我这个民主党派人士，却希望你早日加入共产党，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低声回答：“不。我知道您关心我。”同时她暗想：党票根本不能抵偿我失去的一切！还给我失去的一切，我宁愿永远不加入！

“你找我有什么事吧？”

“我……”

“有事就说，我不喜欢吞吞吐吐的人。”

“赵老师，您不是需要一个购买内部书籍的书证吗？我替您办了一个。”

“噢？好。得谢谢你。”老主编又朝她转过身，显得非常高兴。

“您不是还想收藏一幅书画院叶老的字画吗？我也已经代您向他提过了。他爽口应允，说一定给您认认真真地写一幅。”

“噢？知我者，吴茵也！”一向不苟言笑的老主编喜出望外，破例对她开起玩笑来。

书画院的叶老，是位独创一派的老书法家，在书法界名比山高。七十八岁了，性格愈加乖张。什么官员领导之类求字，一概不予理睬。主编也是书法爱好者，对老先生的书法倾慕久矣，早就想获得一幅老先生的墨迹。但耽于素无交往，放不下主编的架子去叩门乞赐。而且即使肯放下主编的架子去了，也很有可能遭到那性格乖张的老先生的冷语拒绝。

她说的全是谎话。她没有为主编办什么内部书籍购买证，更没有替主编去求索过什么字幅。主编是位忠厚长者，竟轻信了她的话。当面欺骗一位忠厚年长并很关心自己的领导，她内疚极了。这类办事的手段，是她“丈夫”所精通的，在她还是第一次。

她鼓起说了两句谎话之后剩余不多的勇气，又开口道：“赵老师，我有件小事，您看……是不是能帮忙呢？……”

老主编发出了第三声“噢”，与前两声意味迥然不同。他用一种特殊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已经上了她的什么圈套似的。她脸红了，觉得无地自容。

她惴惴地从衣兜里掏出那写在半页信纸上的“通告”，默默展开，恭敬地双手递给主编。

老主编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她：“什么性质的聚会？”

“没什么，就是想凑在一起玩玩吧？”

“你怎么知道？”

“召集人是我的中学同学。”

“所以就想通过你这个内线关系，在晚报上登载？”

“这，他们付钱……”

“钱是小事！‘一中事件’风波未平，再在晚报上登载此类通告，促成几百名返城待业知青的聚会，一旦引起什么严重后果，再酿成一次什么事件，我们这个晚报还办不办下去了？”

主编并未发火，但语气是严厉的。

“我保证他们不会闹事……”她明知没有余地了，却仍想进一步争取老主编同意。

“别说了，不能发！”转椅猛地转过去了。老主编的手啪的一声将那半页纸拍在桌角，拿起一份稿件便看，不再理她。

她僵坐了许久，才慢慢伸出一只手，拿着那半页纸起身默默离去。

当她走到门前时，老主编忽然转过身说：“先别走。”她满怀希望地回头瞧着他。

不料老主编说：“听着。购书证，我不要了。字幅，我也不要了。”他的目光，好像在对她说另一句话——真没想到你会把我这个老头子当小孩哄！

她明白，她今天为了她的“同学”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羞耻感如沉重的一掌将她击出了主编办公室。她晕头转向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的神色使同事们一个个暗暗吃惊。

“小吴，你……老头子训你了吧？因为什么？……”“叔叔辈的”赶紧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面前一摆，充满义气地说：“坐下，说说。不平则鸣，你要是果真受了委屈，我们都替你到老头子面前去辩白！”

“老大哥”拿笔的那只手在空中比画了个惊叹号，优哉游哉地吐出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不至于吧？果而如此，倒是本报内部头条新闻了！吴小妹是不是一贯受宠，半句教诲之言都难以承担了呢？”

“老头子不同意在报上发这条‘通告’。可我是受人重托，我……我不能不办成这件事！求求你们大家替我出个主意吧！……”她将手中那半页纸递给了“叔叔辈的”。

“叔叔辈的”看过后，沉吟良久，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示。

“老大哥”从“叔叔辈的”手中拿过那半页纸，看完也说：“我若是主编，我也绝不能同意在本报发这么一条‘通告’！重托之事，理当尽力而为，你已经找过主编了，也算尽力而为了。何必过分认真呢？”

“我一定要办成！”她顶撞了“老大哥”一句。

“那……还有省报嘛！你吴小妹能力不是大得很嘛？可以再到省报去找找关系嘛！”“老大哥”的话，听来是个主意，实则含着挖苦。他说着将那半页纸传给了另一个人。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大哥”背过身去，不再以“老大哥”自居，默默吞云吐雾，以这种态度宣布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立场。

那半页纸从第三个人手中传到第四个人手中，又传到第五个人手中。大家都看过了，都像“叔叔辈的”一样表示爱莫能助。都认为她已经算是尽力而为了，都劝她不必过分认真。

“叔叔辈的”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又说：“老头子不同意是有道理的，你冷静想想吧！你是记者，跟返城知青们搅到一块儿去干什么呀？他们如今个个都是火药筒，聚在一起不闹事才怪呢……”

她双手捂上耳朵突然大叫一声：“够了！……”

他们不禁面面相觑，谁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办成或办不成这件事对她显得那么重要。

她缓缓放下双手，突然站起来，从一个人手中夺回那半页纸，往外就走。

“叔叔辈的”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一步跨到她面前，沉下脸问：“小吴你干什么去？”

“我要到印刷厂去！我豁出犯错误，不当这个记者了！从报社被开除我也心甘情愿！……”

“你疯了！……”

“让她去，让她去。她如今连老头子都不放在眼里了，还会把我们的劝告当成一回事？让她去嘛！……”“老大哥”冷冷地对“叔叔辈的”说。

“你这是怂恿她犯严重的错误！”“叔叔辈的”火了。“我们明知她想到印刷厂去干什么，却任凭她一意孤行，她犯了错误我们也逃脱不了责任！”

“一人做事一人担，你滚开！”她又冲着“叔叔辈的”嚷叫起来。

“滚开”二字大伤“叔叔辈”的自尊，他瞧着她愣了一下，从她面前退开了，尴尬地微笑着低声说：“我不拦你了，你去吧，你去吧，滚开……”连连摇头，看样子寒心到了极点。

她心中一切一切的怨恨哀愁，此刻是全部转变成一股怒火了！她就是要不计后果，一意孤行。仿佛只有这样做一次，她的心理才会重新获得一种相对的平衡。否则，她无法再多活一天！

她正欲往外走，门开了，高而且瘦的老主编站在门外，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太放肆了！”

空气一时像凝固了。

电话息事宁人地响起了一段单调的音乐。

“老大哥”拿起听筒，放在耳朵上还不足十秒钟就又放下了，拿在手中对她说：“找你。”

她没有反应过来。

“老大哥”耸了一下肩，将听筒轻轻放在桌上。

“叔叔辈的”将她往桌前推了一下。

她机械地拿起听筒，听筒中清楚地传来了那个永远都会使她的心激动的声音：“喂，吴茵？我是王志松……”

“是我……”为了能见到他一面，她请了三天“病假”。此时此刻，才从电话里听到了他的声音。他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却仍像运行在属于她的星系之外的一颗星。

“喂，我没别的事，我告诉你，那个‘通告’不发了！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忽然产生了那么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发了！……不过是他头脑中忽然产生出的一个荒唐的念头……

可是她为了实现他这个“荒唐的念头”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啊？……”

说什么？对你，我的好“同学”……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了，听筒从她手中掉在桌上。

“吴茵……喂……”他的声音还在从听筒中传出来，微小，但听得很清楚。

“老大哥”替她将电话挂断了。

她慢慢地坐在“老大哥”的椅子上，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忽然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这一天，她下班走出报社大楼时，在楼门前看到了他。

“吴茵！……”

她向别处转过了脸，装作没有看到他，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加快了脚步。

他跑了几步赶上她，一边和她并肩往前走，一边向她解释：“我猜想到这件事可能会使你很为难，所以我才给你挂电话。最近我心里非常想念当年那些知青伙伴，你无法理解我多么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他们，希望有一个什么机会能和他们重新聚在一起……”

他非常想念当年那些知青伙伴……

他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他们……

希望有一个什么机会能和他们重新聚在一起……

她在心中诅咒着自己：吴茵，吴茵，你在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位置！十一年前是这样，十一年中是这样，十一年后的今天仍是这样！你多爱他，你就多恨他吧！如果你对他还恨不起来，你爱他的感情就太下贱太不值钱了！……

泪水任性地从她眼中涌出来。

前面一辆公共汽车还没开走，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跑过去挤上了那辆公共汽车……

她怀着一颗被严厉警告和受巨大委屈的心回到家里。在家门前，许久没掏出钥匙开门。对任何人，家庭都是最后驿站。每一扇家门都关闭着一个人的命运，幸福的或不幸的。她的家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达到现代化生活水平的小小宫堡。她似乎是这里的“女王”实则是这里的女奴。“丈夫”似乎是她恭顺的臣仆，实则是她荒淫的君主。在价值八百余元的高级“席梦思”床上，“女王”是恭顺的臣仆随心所欲的玩偶。荒淫的君主色情无度地享用着女奴美好的肉体。每天进行的是猥亵与被猥亵，蹂躏与被蹂躏，强奸与被强奸的悲惨剧目。然而在她的家门上贴着三面小红旗，分别写的是“卫生之家”“文明之家”“模范夫妻之家”。

这是她每天都必须像鸟儿投林一样的归宿。除了这个挂着粉色窗帘，铺着红色地毯，刷着橘黄色墙壁，摆着新式家具，连光线也足以撩拨性欲的舒适的娼馆般的“家”，她别无居所。

她不得不打开这扇“家”门。

她刚刚进到屋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雄海狗般的男人一下子跃起，扑过来紧紧搂住她，在她脸颊上印了一个黏糊糊的吻。

她神情麻木地闭上了眼睛，任凭他紧紧将她搂抱在比胖女人脂肪还肥厚的怀抱中。

“我的小猫咪，你可算回来了！为了你我今天下午没去上班你知道么？”他说着，挽住她一条手臂，带她走进小餐厅——圆桌上摆着几盘拼出花样的冷菜，一瓶茅台，一瓶中国红，三瓶青岛啤酒。

“热菜我要等着我的小猫咪回来现炒啊！你看我都为你准备了什么山珍海味！”他仍挽住她手臂，又带她走入厨房——一盘盘菜早已切好，在案子上摆了一溜。

“这新鲜对虾，是从国际旅行社搞的。海参，开江鲫鱼，半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这个，屠宰厂送来的肥牛尾！上午刚宰的牛的牛尾！我电话里跟他们说了，不是刚宰的牛的牛尾不要，不肥也不要，否则他们怎么送来的，怎么拿回去！……”

她挣脱了他。那条剥了皮的肥牛尾，在她看来宛如一条大蛔虫，她觉得一阵恶心，转身离开了厨房。

“我的记者夫人，调查调查，今天全市有多少人能不花一分钱搞到这些东西？今后中国的时代进入了商品时代，没有这点预见，我周某也不会脱下蓝警服转到商业局当副局长！不是夸口，本市如果只有十个鸡蛋，我周某吐出一个‘要’字，起码得有我周某一个。如果只有一个鸡蛋，那我周某谦让了，应该是市长的！我周某的社会关系能把一个局长的权力扩大十倍！……”

他一边洋洋得意地说着，一边跟在她身后也离开厨房，走入客厅。

这是一个四室一厅的单元。在本市，两口之家，即便是局长，也难分配到这样的住房。

她木然地站在客厅里，真想马上冲出这个家！天快黑了，又能到哪儿去呢？无论到哪儿去，最终还得回到家里，睡在那张价值八百余元的高级席梦思床上，以她的肉体向这个合法占有她的男人付房费！政治将她这个当年热血沸腾，为夺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身留两处刀疤的“红卫兵”出卖给了这头雄海狗。

“噢，我的小猫咪，你怎么不高兴啊？你应该高高兴兴才对嘛！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让我的小猫咪欣赏一段音乐吧！……”

于是邓丽君的软绵绵的以娇代情的催眠曲般的歌声响了起来：

来年春天花满地，

我和你还会再度相聚，

鲜花一朵送给你，

一切都顺利……

她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台组合式录音机。

“夏普，日本原装，六喇叭，立体声的。我的小猫咪，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呀！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笑笑啊！”

前程万里，春风得意，

人生何处没分离，

相聚更甜蜜……

她转身走入卧室。

他也跟到卧室。

“我的小猫咪，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你们主编老头子批评你啦？肯定是！岂有此理，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上个月我才批准赞助你们报社工会两千块钱作为活动经费！”他说着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就拨号。

“你干吗？”

“往你们主编老头子家里打电话，质问他给我的小猫咪什么气受了？”

“放下！”她猛举起小挎包朝电话机砸过去，砸在他手上，将听筒从他手中砸落了，被电话线吊着晃荡。

他并不去管电话，反而走到她跟前，又将她搂在他那比胖女人的脂肪还肥厚的热烘烘的怀中，贴腮厮鬓地对她说：“噢，我的小猫咪，别这个样子啊！别令我扫兴嘛！让我来哄哄我的小猫咪好吗？”

“小猫咪”“小天鹅”“小松鼠”“小美人儿”“小心肝儿”“小宝贝儿”……

他愿意叫她什么，就可以叫她什么，这是他的权利。

他享受“丈夫”的权利的淫念，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无以复加，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都难以想象的。

“生日”……

今天根本不是她的生日！他对她的生日是何日毫无兴趣！

今天是他当年由“捍联总”的一个小头目摇身一变当上“接管公检法革命委员会”核心小组成员审讯她的日子！他感激这个日子如同感激“捍联总”和“炮轰派”双方都死了十几个人的那次大型武斗！他占有了她之后每年都不忘纪念这个日子。每年都要在这个日子里以某种方式在家中庆祝一番。她明白他每年在这个日子里煞费苦心伪装的快乐之下掩盖的恶毒意图是什么——提醒她不要忘记她的命运永远操纵在他手中！他永远都随时能够以杀人罪将她投入监狱，使她这个女记者沦为阶下囚！

她用力挣脱了他的搂抱：“别缠我，我要洗澡！”

“噢，我的小猫咪真爱清洁，每天都要洗澡！好吧，我一向是服从我的小猫咪的命令的！”他居心叵测地笑笑，退出了卧室。

浴室，每天下班回到家里后，只有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只有洗澡的时候，她才能逃避被他玩弄！

她机械地脱去了内衣，呆呆地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牙雕般的裸体。多么丰满的乳房！多么婀娜的腰肢！多么优雅的双臂！多么修长而迷人的腿！多么光润而白皙的肌肤！如果没有那两处伤疤，真可以说白璧无瑕！它象征着女性的美丽，象征着女性的成熟的生命。它本应属于另一个男人。她从少女时代就渴望有一天将自己这成熟了的美丽的肉体奉献给她用整个心苦恋着的那个男人。现在这成熟了的美丽的肉体完全是一头性欲极强的雄海狗的玩偶了，但她的灵魂还没被它所占有。政治只对扭转历史负有使命，对一段荒谬的历史造成的一个女性的命运悲剧却那么缺乏道义！

卫生架上放着剪刀。是她今天早晨修剪头发时放在卫生架上的。

她握起了剪刀。

让我亲手毁灭了我这成熟的美丽的肉体吧！她想。像用剪刀剪碎一株馥香的花一样！让那头雄海狗像动物园里的野兽一样吞食我鲜血淋漓的肉体的碎块吧！

可是我还没有被我所爱的人爱过一次啊！爱与被爱溶在同一时刻的那种生命本源的幸福体验我还从未获得过一次！在我没有将我这成熟的美丽的肉体奉献给我所爱的人之前，我不能死。我不甘心。我苦恋着的灵魂是足以刷洗我的肉体的！他绝不会因为它被一头雄性动物尽情玩弄过而轻蔑它！……

她慢慢放下了剪刀。

浴室的门突然开了。“丈夫”拿着照相机对裸体的她连连拍了十几下。然后，他倚门而立，神魂飘荡，心猿意马地欣赏着她，迷醉地说：“太美了，太美了，我的小猫咪，你真是太美了！我早就想拍几张你的裸体照了！今天总算如愿以偿！……”

她表情麻木地望着他……

当她洗完澡，在卧室里穿衣服时，“丈夫”又跟进了卧室，抱着肩膀，笑嘻嘻地瞧着她问：“我的小猫咪，你就没发现今天咱们的卧室有了点小小变化么？”

她早已发现那“小小变化”——床两面的墙壁上增添了半截绿色绸布墙围。

她一声不响地穿好了衣服。

“我的小猫咪，现在我该请你入座了。今天绝不会有客人来，我们可以互敬互斟，开怀畅饮啰？”他说着，拉她的手。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她甩开他的手，躺到了床上。

“你真要扫我的兴？”

她闭上眼睛。

他转身走出卧室。一会儿，他两手端着两杯葡萄酒又走了进来。坐在床上说：“小猫咪，我为你忙了大半天，你总该陪我喝一杯酒吧？”

她今天很想醉得人事不省。

她猛地坐起，接过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味有些异样。她顿觉一颗心怦怦激跳，血管里的血液仿佛在燃烧。她的肉体中仿佛又诞生了一个灵魂。这个灵魂是那么亢奋那么野烈那么疯狂，迫使她要做什么事情。

“你！酒里……放了什么？！”她惊恐地瞪着他。

“别怕，我的小猫咪！”他十分得意地笑道，“我不会在酒里放毒药的！我哪能舍得毒死我的小猫咪呢？我爱你还爱不够啊！我不过在酒里放了一点印度春药，从外国人那儿搞来的！开放的时代嘛，我们也该向外国人学学如何做爱是不是？……”

酒杯从她手中无声地落到了地毯上。

他也将另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更加得意地笑着，拉开了那绿色绸布墙围。

床两面的半截墙壁上镶满了一块块方镜……

第二天，当她醒来时，“丈夫”已经上班去了。她全身软弱无力，那种感觉像一个在大海中沉浮了数天数夜刚被冲到沙滩上、半截身体还浸在海水中的人一样。

红色的床头灯仍亮着，绿色的绸布墙围还没拉拢。镶在墙壁上的一块块方镜，宛如一块块无比光洁的红色漆砖。梦幻般的红辉笼罩着床笫。她支撑着坐了起来，于是那些方镜中出现了自己无数的裸体的影像，全被红辉笼罩着，仿佛她遍身涂了一层透明的脂红。她肌肤白皙的裸体在梦幻般的红辉映照之下，更加楚楚动人。一块块方镜中是无数摄人心魄的油画，组成一种奇异魅力。

她突然抓起床头灯朝那些方镜砸去！一块、两块、三块……顷刻之间，她带着股猛烈的仇恨砸碎了所有的方镜！如梦如幻的红辉消失了。镜片纷纷飞落满床。碎琼乱玉闪闪烁烁，而墙上那些残破的方镜，将她的裸体分割成了许多光线幽暗的部分。

她继续砸！直至将床头灯的灯柱砸断才罢休。

她又想起了昨天浴室里那一幕。她内心的仇恨有增无减！她匆匆穿上衣服，赤足走出卧室，像寻找一件可能会被“丈夫”用来杀死她的凶器一样，急切地各处寻找着，终于寻找到了那架照相机。她双手将它高高举起，狠狠朝地上摔去。照相机落在地毯上，没坏。她掀开地毯，又摔。照相机在水泥地上散了，胶片滚到了沙发底下。她挪开沙发，拿起胶片，又赤足走到厨房，点燃煤气，将它烧了……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希望。希望有一天自己的身体也这样瞬间在火焰中化成灰烬……

她看了看桌上那个造型美观的小座钟——九点二十五了。虽然太迟了，但她必须去上班。昨天在报社发生了那一切之后，她今天不能再请“病假”了。

卧室里电话响了。她赶紧去拿起电话。

电话是记者部主任打来的。

“小吴，你是不是又病了啊？家里有电话，病了也该打个电话请一下假嘛！还没病到连电话都拿不起来的地步吧？”

“我……昨天夜里赶写篇稿子，刚醒……”

“夜里赶写稿子是记者的常事，却没有过一个记者以此为借口第二天不上班也不请假呀！我们报社还没订出这一条呢！马上到报社来吧，今天有挺重要的事情等待你这位‘记者明星’干呢！”

她想编几句谎言解释，主任已放下了电话。

主任显然知道主编昨天如何对她产生了恼怒，说那些话的语调中暴露出掩饰不住的高兴。

她慌乱乱地穿上袜子、鞋、外衣。临出家门，却找不到钥匙。

为什么要锁门？为什么要替那头雄海狗锁“家”门？但愿今天有一个贼将这“家”偷盗一空才好！

她恨恨地想着，走出了家门……

“带照相机了么？”主任一见她，劈面就问。

照相机……照相机被她摔毁了。她盛怒之下，忘记了那架照相机是报社的，进口的日本美能达相机，价值两千余元。

“我……没带……”

“我在电话里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今天有挺重要的事吗？”

“可我以为只是什么采访……”

“采访就不需要带照相机了？当了多年记者，连这种职业习惯都没养成？”主任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当面暗示她，她要对他“取而代之”还为时太早，也还嫩得很呢！

她无话可说。

“先去找架照相机吧！找到了立刻来见我，我在这儿坐等！”

她默默转身离开主任办公室，在编辑部借到了一架私人的“傻瓜”相机。

“记者明星就拎着这么个相机拍新闻照？你自己不觉得丢身份，也太有失我们报社的体面了吧？”

昨天给主编留下了极恶劣的印象，今天她没有勇气再冒犯主任了。她隐忍着，一言不发。

“听着，下午两点，在商业局职工俱乐部，商业局工会和我们报社工会，为了给大龄男女青年创造社交机会，举行联谊舞会。你是咱们报社负责文娱活动的工会委员，你今天当然不能不参加。舞会经费是由商业局工会出的。你的具体任务是，为商业局工会主席拍几张特写照片，几天后要选一张登在报上。还要对人家进行现场采访，写一篇令人家满意的文章。明天上午就得交稿……”

主任不知道，商业局工会主席也正是她那位当副局长的“丈夫”。

她冷冷地：“照片我不能拍。文章我也不能写。”

“为什么？”主任板起了脸。

“我不愿采访……丈夫！”其实她想说的最后两个字是——畜生！

“原来如此！这我还真没想到！不过那更应该由你采访了。妻子采访丈夫的文章，丈夫保证会非常满意啰！……”

“我不！……”

“你近来怎么对每位领导都是这么一种无礼的态度啊？这并不至于给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断送你将来可能成为报社接班人的前途嘛！你顾虑得太多吧？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再说文章可以化名嘛！……”

“我……你不尊重我！”

“你这是什么口气？！别忘了你是在跟记者部主任说话！就这么定了。有意见你可以找主编老头子去提！”主任怫然变色，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手中拎着那架“傻瓜”相机，呆呆地站着。

真是一次“美好”的活动！她想。在大龄男女青年的爱情与婚姻问题成为社会问题，刚刚开始引起社会各方面重视的时候，商业局工会主席为全市的领导干部率先作出了榜样！而且是与晚报工会联合举行这样一次必将大受表彰的社会活动！晚报对商业局工会主席的个人宣传无形中成了义务。那头雄海狗又可以到处作报告，介绍经验，成为本市领导干部中具有远见卓识的新闻人物了。又可以如愿以偿地捞取到升官提职的资本了！难怪他慷而慨地批给报社工会两千元赞助性的活动经费！主任却要她对他进行采访，为他拍照，还要特写！照片与文章同时见报，一般人用两千元也休想做到这一点！他的投机方式何等高明！

她完全想象得出他在舞会上将是怎样一种得意、矜持、周旋自如的样子！而她今天的“任务”却是要围着他转！

不！绝不！

她跨到了主任的办公桌前，抓起电话，想给占据着自己心灵的那个人打电话。拿起电话听筒才想到，她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但她昨天却看出了他穿的是一身铁路工作服，上面印着“机检”两个字。

她给铁路局总机打电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亮出了记者的招牌，总机还算认真对待，几经转线，十五分钟后，她才从话筒中听到了王志松的声音。

“今天下午两点之前，你必须在商业局职工俱乐部门前等我！”完全是命令的口气。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我今天有权命令你！她想。

“什么事啊？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等你！”

“我要你和我一块儿参加一次舞会！”

“可是……为了跳舞……我怎么好请假？”

“那是你的事！”

“我……我不会跳舞啊！”

“我教你！”

“……”他分明在犹豫。

“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要见到你！”她一说完就放下了电话。她的手却仍握着听筒，失神地站立着。

“打完了么？打完了我要打？”

她慢慢转过身，见主任不知何时进来的，坐在她身后的一把椅子上。

“你可以带两三个人入场，但不能太多。”主任用和好的口吻对她说。

她昂然地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已经两点过五分了。

她站在商业局职工俱乐部门口，等待他快半个小时了。她有种预感，认为他肯定不会为了和她一块儿参加一次舞会而请半天假。但她仍怀着微渺的希望注视着从远处急急忙忙向这里走来的每一个男人。好几次她将别人错认是他，要迎上去。

他果真不来，我就绝不再活到明天！让他的良心永受谴责吧！她这样想着。

当她断定他不会来了的时候，她一步步从台阶上踏下，茫然地走了。

这场舞会与我无关了！她继续想。让记者部主任把我恨得咬牙切齿吧！让报社几天后为我吴茵举行追悼会吧！家里此刻无人。煤气是新换的。不留遗言。我对这个世界无话可说。让人们去怀疑我是自杀吧！但他们不会寻找到什么根据……

“吴茵，我来了！”

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从我那里到这里太远，乘车也不方便……”

他有点气喘吁吁，脸上淌着汗水。他摘下单帽一边擦汗一边歉意地说：“你没生我的气吧？你肯定等得不耐烦了吧？你瞧，我在班上也没衣服可换，就穿着这身脏工作服来了……”

刹那间她泪水夺眶而出。

“你真生气了？”他不安地问。

“你救了我一命。”她凝视着他，低声说。

“我知道我欠你的永远也偿还不清，今天就是一路上冒着枪林弹雨我也会来的！”他垂下头，摆弄着手中的单帽。

听了他的话她真想放声大哭！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觉得他什么都不欠她的了。

他抬起头，又想对她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了！”她拉起他的一只手，转身向俱乐部跑去。

入门后，她才掏出手绢擦去脸上的泪痕，用请求的目光望着他，凄然一笑，语气庄重地说：“我要你挽着我的手臂。”

他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的袖子，有些犹豫。

“我要你挽着我的手臂！”她又说了一遍，同时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臂。

他不再犹豫，挽着她手臂，同她双双步入舞场。

那个身为副局长兼工会主席的雄海狗般的男人正双手交叉放在突鼓的肚子上，站在立式麦克风前发表演说：“我们每一个身为领导干部的人，都要切实关心这个社会问题，都要为切实解决这个社会问题多做有益的事情！我个人所起到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带头……”他一眼望见了他们，愣了几秒钟。

许多人的目光也投注到她和王志松身上。

某些经常出现在各种舞会上并与她跳过舞的男人，一入场后就在寻找她了，互相询问她为什么没来，并且都因失去了一次与她跳舞的机会而暗觉扫兴。她也常出现在各种舞会上。她跳得相当好，舞姿高雅，优美，轻盈。她爱跳舞。只有在跳舞的时候她才会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可悲命运，才感受到美和魅力带给一个年轻女人的欢欣。

舞场布置得极其堂皇。五颜六色的彩灯忽明忽暗，闪耀得令人心旌摇动。拉花悬垂，红光紫辉变幻莫测。喷洒过了香水，馥香四溢。四周的茶座上，摆着烟、糖果、汽水、可乐……男的个个衣冠楚楚，女的个个穿着时髦，或浓妆艳抹，或轻描淡施。

她只向全场扫视了一遍，立刻就看出，十之七八都是本市的官宦子女，真正希望获得社交机会的普通大龄男女青年今天没有入场券。

王志松生平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他不禁有些自惭形秽，显得十分局促。他那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使他比一个身着戏装的人还惹人注意。他头发蓬乱，脸上汗迹可见。

他本能地想放开她的手臂，但她握住了他的手，用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今天我只跟你一个人跳舞，把你的帽子揣兜里！”

他一边将帽子往兜里揣，一边说：“我在电话中告诉你了，我从来也没跳过舞。”投射到他身上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使他大为窘迫，如芒刺背。

“我也在电话中告诉你了，我教你！”

“舞会开始！”那个做“丈夫”的男人以这句话结束了他的演说。

于是音乐骤起。从省市歌舞团请来的十几名乐队队员，一律身着银灰色西装，演奏得分外卖力。因为他们兜里都预先揣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酬金。

要场面，要气氛，要形式，要影响，她知道得很清楚，这些就是她那在别人眼中有“能力”的“丈夫”主持每一件事情的“风格”。只要不是花他自己的钱，他绝不吝啬。

一对对舞伴翩翩起舞。

“别紧张，要放松，随意跟着我的舞步！”她鼓励他，带着他旋入了舞场中央。

他开始显得很笨拙，步子混乱，多次踩疼了她的脚，每一次她都对他说：“别在意！”多次撞在别人身上，每一次她都替他向被撞的人微笑着道歉。

“你好像在搂着一只刺猬跳。”

“我怕弄脏了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早就被你的工作服弄脏了！”

他这才发现，她那件质料高级的乳白色西服上，已经处处油污了。

她主动地紧偎着他的身体。

当年的冰球队长不是笨蛋，跳舞也不比冰球场上激烈的比赛需要更灵敏的反应。一会儿他就跳得自如了，舞步从容了，舞姿潇洒了。他开始带着她旋转了。既然她快活，他不在乎弄脏她的衣服了。从中学时代到如今，十一年再加上三年——十四年了！他从她眼睛里看得出来，她对他的爱还是那么痴情那么深！他们眼睛望着眼睛，他心里感动极了。

我要比这舞场上的每一个男人都跳得好！他想。他一这么想，别人在他眼中就不存在了，仿佛这舞场上只有他和她！他们像一对仙鹤飘逸欲飞！

他们更加成为许多人注意的特别的一对舞伴了。连那些在跳着的一对对一双双的舞伴，也都失礼地忽略了对方。男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他们盼望着音乐赶快停止，下一场成为她的舞伴。女性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她们想不明白她那么有风度有魅力的女人，为什么将一个穿着脏工作服的野小子带入舞场，而且和他跳得如醉如痴？

她的“丈夫”独坐一隅，一边吸烟，一边毫无表情地“欣赏”着他们。

一曲终了，她轻轻牵着他的一只手走向一张茶座。他们坐下后，她发现了“丈夫”那暗探般的目光，她不理睬那雄海狗的监视。

“你抽烟吗？”

“不。”

“吃块糖吧？”

“行。”

他将手伸向糖盘去拿糖，她抓住了他那只手，说：“我替你挑一块！”另一只手在糖盘中拨了几下，拿起了一块糖。

“酒心巧克力！”她这才放开了他那只手，替他剥开糖纸，将糖用糖纸托着塞向他口中。

在这样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公开对他表示的亲昵，把他弄得难为情极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当众这么做，对她是一种满足，一种幸福。

他张口从她手中含住了那块酒心巧克力。

“爱吃这种糖么？”

“第一次吃。”

她看了看糖纸，说：“茅台型的，品出来了？”

“我没喝过茅台酒。”

“今天下午你是属于我的！音乐一起，你就要陪我跳！”

她双眸中闪耀着异彩。

他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舞会的主持者，狠狠将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他们那种亲昵的样子，已使他感到自己在公众眼中成了小丑。

一个油头油脑的小伙子走到他们跟前，故作温文尔雅地对她鞠了一躬，用装出来的彬彬有礼的腔调说：“下一轮我能有幸成为您的舞伴吗？”

她的眼睛仍凝视着他的脸，根本不想看一眼说话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干干脆脆地回答：“我没有换舞伴的习惯。今天我只跟这位跳。”

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小伙子尴尬地走开了。

十四年了！她眼睛凝视着他，心里在想：第一次我和他之间真正存在着亲爱！

音乐又响起来了。

他不再因自己一身肮脏的工作服而感到羞耻了。他恢复了男子汉的精神。别人怎样看我，他妈的与我何干？他想。让他们看看我王志松是如何跳的吧！虽然我刚刚学会，但我要比每一个男人都跳得好！为了今天下午让她高兴！让她快乐！

舞曲的节奏比第一轮欢快！他虽然不知道那些被请来的乐队队员喝了一通汽水或可乐之后，更加卖力演奏的是“华尔兹”，但那音乐使他不由自主地兴奋了。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音乐之中变成了一匹骏马，一只雄鹰，一股旋风！而她则轻得如同一根白色的羽毛，几乎被他旋得飘了起来！

这里的许多人，其实是在为那些坐在茶座上的欣赏者们而跳的。他则是为了她一个人而跳的！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他对她怀着深深的感动，深深的忏悔，和强烈的激情报答的愿望，一心一意地跳着，跳着，跳着。

怎么可能有人比他跳得更潇洒更自由？

二曲终了。他发现实际上乐队等于只为他们两个人进行演奏。和他们同时跳起来的一对对一双双舞伴，在他们忘情欢舞时先后退离，或坐着或站在四周观看着他们。他跳的并非华尔兹。他只是伴随着音乐激狂放任地跳着而已。她也只是在他那种忘乎一切的情绪的感染之下，如鸟如云不拘舞步地飞荡飘旋而已。许多自以为是的人却在窃窃私议，一会儿断定他们跳的是墨西哥舞，一会儿断定他们跳的是吉卜赛舞。他们跳得究竟怎样，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愿知道。他们是在“信天游”，他们欢快，他们那个时刻都升入了无忧无虑的境界，他们都觉得这种欢快是对方给予自己的，他们心中都深深地感激着对方，他们是那么满足于内心的感激和欢快交织着的这一时刻！

某些认识她也认识她“丈夫”的人，都不免在心中暗想，今天可能将发生什么大煞风景的事情。因为被冷落在一边的“丈夫”，脸上的表情和周围的欢乐气氛反差太大了。他脸上仿佛带着锡纸面具。

她是跳得有些累了。她没有想到他会跳得如此激情奔放！她微微喘息着，两颊绯红，偎靠着他旁若无人地走向一个茶座。她看到了主编、主任和报社里的几位同事，就坐在那一排茶座，都在望着她。主编神色冷峻，主任嘴角浮现着意味深奥的微笑，几位同事大惑不解，表情都有点匪夷所思。

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想认识，谁也不看。挽扶着她一边向茶座走去，一边高傲地想：人们，你们吃惊吧！我王志松就要从这个舞场开始征服我的命运也征服城市！北大荒返城知青是绝不甘被城市所压迫的！

他挽扶着她落座后，开了一瓶可乐，自己喝了一半，将剩下的半瓶递给了她。

这在他并无任何特殊的心意。

但那个坐在他们对面的“丈夫”，将还有着几支烟的烟盒握扁了。

她喝光了他递给她的半瓶可乐。

小于走到了他们跟前，大声说：“吴姐，你简直成了今天的舞后了！你们跳得真是够……野的啊！”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座位上拿起挎包，取出照相机朝小于一递：“会照吧？替我俩照几张相！”

小于接过照相机，大声地说：“‘傻瓜’呀，白玩！黑白卷还是彩卷？”

“彩卷。”

“照几张？”

“照完为止！”

她掏出手绢擦汗。看了他一眼，又替他擦汗。

他的脸又红了，他也看出了她今天的兴奋和快乐之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照相机的闪光灯一闪，小于抢下了她替他擦汗的镜头。

整个舞厅不寻常地寂静着。

“那个女的是谁呀？”

“晚报的记者吴茵嘛！本市的记者明星！”

“那个男的呢？她丈夫？”

“不认识。喏。她丈夫在那儿坐着呢！”

“那丈夫够有涵养的啊！”

“妻子是个漂亮女人嘛，丈夫不学得有点涵养怎么办？上帝一向是这么安排的！”

“不过也太放荡不羁了吧？”

“现代女性，引导妇女新潮流嘛！”

两个靠肩而立的中年男子，远远地望着他们低声评论。

小于捧着照相机，在他们前后左右选择理想的角度，闪光灯连连闪耀。

“留一半，等我们跳舞时拍！”她提醒了一句。

舞会的主持者站了起来，朝乐队做个预备开始的手势，随即走到他们跟前，两眼盯着她说：“这一轮赏我个脸可以吗？”

她迎视着他，冷冷地回答：“期待着能和你跳舞的女人不少，你何不去满足她们的愿望？”

音乐又响。

她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那肥胖的身躯挡在他们面前，不走开。

闪光灯又是一闪，小于连这种情形也不失时机地摄入了镜头。

“别照了！你这像什么样子！”主编低声呵斥小于，也站了起来，走到三人身旁，用不可抗拒的语调说：“这一轮我陪你跳。”

她正视着主编，沉默有顷，终于屈服地向老头子伸出了一只手臂。

她虽然在陪着主编跳，但跳得毫无情绪，脸一直向他侧转着，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

“你知道你今天给自己造成了什么影响吗？！”老主编一边跳，一边严厉地斥责她。

她没回答。不知她是根本没听见老主编在跟她说话，还是听到了不愿回答。她的脸还是向他侧转着，她的目光还是在注视着他。

而他，也在注视着她。他心中在痛恨着自己对她犯下的种种罪过。

“刚才和你跳了两轮舞的那个女人很有魅力是不是？”她的“丈夫”平静地问他。

他这才转移视线，看对方一眼，同样平静地回答：“是的。”

“在所有这些女人中她最漂亮是不是？”

“是的。”

“你迷恋上了她是不是？”

他听出了对方每一句话中都包含着冷讽热嘲。

他以反击的口吻回答：“是的！”

“用句西式的话说，她还很性感是不是？”

“你再说一句这类话，我揍你！”他握紧了双拳。

对方注意到了这一点，不以为然地一笑，又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如此维护她？”

“我和她是中学同桌三年的同学！”

“是吗？那太失敬了！不过我和她的关系可能比你和她的关系还稍微亲近那么一点点。我已经和她同床共枕十一年了，所以我说她很性感是大实话啊！……”

对方微笑得那么悠然自得。

他面红耳赤，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方仍微笑着问：“你大概没有入场券吧？”

“……”

“是自己出去呢，还是让工作人员把你请出去？”

他愣愣地瞧着对方，突然转身向外冲去！

“志松！……”

她高叫一声，推开老主编，也向外跑去。

一对对一双双舞伴都停止了跳舞。

乐队队员们也停止了演奏。只有一个吹小号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仍在气足腮鼓地大吹不已……

他冲到外面，在人行道上向前猛跑，猛跑，直到一步也跑不动了，才抱住一棵街树站下。

他将额头抵在树干上，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哭出声音来。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渐渐冷静。他放开那棵树，慢慢抬起头，发现她站在身旁，几个行人好奇地站在人行道上，似乎期待着瞧一场什么热闹。

他不理那些人。

她也不理那些人。

他们默默地互相望着。

城市使许多人互不相识，这是任何城市与任何农村的共同区别。汽车在马路上轧死了一个人，城市里的人会无动于衷地围观马路上的死者和鲜血。一个老汉老死了，农村里的人会怀着感情谈论起他生前做过什么好事，即便他生前并不是一个十分好的人。这也是城市与农村的区别。

那几个好奇的人看出他和她之间不会发生什么值得一瞧的事，也就漠然地走开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吴茵，我坑了你！”

她摇摇头回答：“归根到底坑了我的不是你。一只大手把我们的青春从我们的生活中抹去了，像抚乱一盘棋似的，把我们整整一代人的爱情抚乱了！”

“你还爱我吗？”

“至死爱着你！”

“那么我要履行我当年对你发过的誓言！”

“晚了！”

“不晚！”他冲动地用两手抓住了她的双肩。

“我不能伤害徐淑芳，她是我们中学时代最老实善良的女同学……”

“听着，我和她之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才想明白，我和她也是……被一只大手抚乱之后撞在一起的两个棋子，所以命运又把我们分开了！”

他的话使她那仿佛被厚厚的藻类严密覆盖的心的池塘中，产生了一阵搅动，一线希望之光，照射进她那幽暗的冰冷的内心世界。

她的灵魂被这一线希望之光映耀得迷眩了！十一年啊！灵魂被囚禁在幽暗冰冷的命运牢笼中整整十一年了啊！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摇晃着她的肩。

泪水一下子从她眼中涌了出来。

女性的泪水并非她们软弱的证明。幸亏她们都有爱流泪的本能，她们才忍受了多少刚强男子也不堪忍受的命运的悲惨摆布！

“我……我也许会因当年参加了那次武斗被投入监狱……”

“我等你！我会常去探监！……”

她突然抱住他放声大哭，边哭边说：“那你救我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又有几个行人站住，瞧着他们，似乎觉得这情形也算值得一看的街头小剧……

她晚上九点半多才回到家里。

满屋烟雾。“丈夫”还坐在沙发上吸烟。照相机的部件还散在地上。卧室里，碎镜片仍遍布床上。损坏了的台灯再也不能发出笼罩床笫的爱悦情调的红光。墙壁上各种形状的残镜，从不同的角度映出不同局部的静物；整个卧室如同一场地震后的镜子店。

“丈夫”看了她一眼，满腔恼怒忍而不发地问：“为什么连门都不锁？”

她挑衅地回答：“希望有一个小偷将这个肮脏的地方偷窃得一空如洗！”

“丈夫”冷笑道：“你这是‘红卫兵’的遗风吗？”

她也冷笑道：“记住，今天才真正是我的生日！这就叫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

“你要破什么？又要立什么？”

“我要破我的墓穴！立我的新生！”

“茵，你坐下。我可以原谅你今天使我当众出丑的做法。让我们好好谈一谈行不？”

“不！从今天起，我永远不会和你坐在一起了！难道你从没看出来过？十一年中我每一天每一时刻都想杀死你！”

“茵，自从我们结婚后……”

“住口！你应该说自从我被你霸占后！”

“一个男人为了得到一个女人完全可以不择手段！爱就必须霸占，霸占就是爱。有什么两样？不过我们先不谈这个，我想问个明白，我对你百依百顺，究竟哪件事错了，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那套虚伪的‘温良恭俭让’再也不会使我不加反抗了！”

“当年若不是我庇护了你，你可能现在还是个犯人，会有今天吗？你太忘恩负义了吧？”

“监狱对我已不那么可怕。我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去自首！”

“谁给了你这种勇气？”

“你在舞场上已见到了那个人！”

“我看过你珍藏的那些情书。”

“你的卑鄙无耻一点也不使我吃惊！”

“十四年了，还旧情难忘？”

“再过十四年，我也始终不渝！”

他掐灭烟，冷冷地看了她足有三分钟，表情忽然一变，宽宏大量地笑了，随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用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肩，婉言劝道：“茵，你这又是何必呢？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已经共同生活十一年了，就算没有爱，也总该多少有了点情吧？那个臭工人有什么值得你一片痴心苦恋不休的？还是刚才那句话，我原谅你！原谅你今天在家里在舞场上的一切所作所为，我还把你当成我的小猫咪，小心肝儿、小宝贝！快去打扫一下卧室吧，啊？哪个男人或哪个女人没有过一段旧情？哪个男人或哪个女人没埋葬过一段旧情呢？再说，他当年对你……”他像一位神父在为挽救一个女人即将堕入地狱的灵魂而说教着。

她用一只手抓住了他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他以为他的说教达到了目的，暗自欣喜地将他那胖脸向她的脸贴去。

她突然转身，退后一步，却紧紧抓住他那只手不放，用另一只手猛扇他的耳光！一记，两记，三记……

十一年了！今天她终于为自己实行了复仇！

他挣出被她紧紧抓住的那只手后，躲到了墙角。他那胖脸紫红紫红，交叉地留下了她的指印。

她咄咄地逼视着他，凛然冷笑。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他伪装着可怜而难过的样子，挤出两滴眼泪，悲哀地说：“你恨我，我也还是爱你。我去打扫卧室，你消消气……”

他抹着眼泪走入卧室。

她趁机脱掉外衣，卷成个“枕头”，放在沙发一端，想了想，走到浴室里拿出那把剪刀，塞在“枕头”下，蜷身躺在沙发上。

他走出了卧室，双膝跪倒沙发前，一副动人心肠的表情：“茵，我求求你，我不能没有你……”

她一下子抽出剪刀朝他举了起来。

他像只袋鼠似的朝后蹦了一米多远。

在这一个夜晚，她第一次意识到，当自己敢于拿出决斗的勇气的时候，真正畏惧的一方是那头始终把她当成可爱的尤物百般玩弄的雄海狗。

在这个夜晚，她第一次不受那头雄海狗色情的摆布和淫邪的蹂躏。因为她“枕”下有一把剪刀，还因为她苦恋了整整十四年的那个人以爱和良心的双重虔诚向她发誓：“我等你！我会常去探监！”

她觉得压迫她虚伪地生活着的罪恶的十字架不再使她感到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了。可以当作纸剪的“红字”去高傲而轻蔑地对待了。

在这个夜晚，她第一次不靠安眠药的作用而能安安静静地入睡了。十一年了啊！

在这个夜晚，省报和市晚报的印刷厂里，印刷机正在以每小时数万份的速度赶印第二天的报纸。

两报都以头版头条大号黑体字刊登醒目标题——《铲除“文革”隐患，省市委同时作出清查“三种人”的重要决议》。

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家”中，当年为捍卫“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洒过鲜血，身上留下了两处伤疤的英勇不屈的“炮轰派”女战士，与由当年的“捍联总”小头目而变为“接管公检法核心领导小组成员”而变为商业局副局长兼工会主席的政客之间，重新拉开了势不两立的战幕。

她因为根本不去想这些而在沙发上睡得安安静静，并在梦中感激地歌唱着爱情的不死的新芽。

他因为本能地想到了这些而在价值八百余元的“席梦思”床上辗转反侧，一支接一支地猛吸着烟。海狗在水中是靠听觉导向的。“席梦思”床上的这头雄海狗却嗅觉格外灵敏。省市委作出的关于清查“三种人”的决议，还没有形成真正的决议之前他就有所洞知了。今天他亲自主持的舞会，是一种自卫性的措施。全市第一个对大龄男女青年的爱情与婚姻问题作出解决实践的领导干部——这个政治资本应该说是捞取得很及时也很有光彩的。一个人对社会做的一件“好事”，足以抵消一个人犯下的一桩罪恶。在他的政治计划中，还有做另外几件“好事”的聪明的设想。都做成了，他的桩桩罪恶也许就会都被抵消了，所谓“以功代过”。即使清查到他头上，不过“认识检讨”一番而已。何况还有他那庞大的密纺紧织的，纵横交错的关系网，到了他可能会失势的时候，必定红烟护其左，紫气舒其右，保他过关。但是今天他的“亮相”在公众心目中并不光彩，他的“小猫咪”使他成了一个“绿色”的丑角。他心里对她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从床上起来用一根绳子趁她熟睡之际把她活活勒死。今天她竟在沙发上和衣睡得那么安宁，这更使他对她恨到了痛苦的程度。用一根绳子勒死她也不能解他心头之恨！她的肉体十一年来是他股掌之上的玩物，给过他无限的色情和性欲方面的满足，他爱这个美好的肉体像青蛀虫爱香嫩的花心。但是在这个晚上，在这个时刻，他真想把他的“小猫咪”撕开吃掉！连骨头都嚼碎！

一般人们不过以为他是“文革”中“捍联总”的一个小头目，而“捍联总”在本省和本市“文革”史册上的全称是——“捍卫东北新曙光联合总指挥部”——是被十年动乱中的所谓“无产阶级司令部”确认的“革命组织”。很少有人知道，他实际上是这个“革命组织”中的影子内阁，幕后高参，二线“领袖”。当年围攻“炮匪”的那场大型武斗，他是主要策划者之一。围攻方案是他精心拟定的，枪支弹药是他指使人砸了市卫戍区军械仓库搞到的。他的那张社会关系网的链形经纬，是由他当年的“捍联总战友”们一环套一环构成的，他们占据着本省本市的某些重要部门的重要职务。这头雄海狗当年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蒙面人。只要他赖以存在并官运亨通的关系网的链形经纬上的一环断裂，那么他和当年的“捍联总战友”们操纵本省本市“政治小气候”的那种势力，便会土崩瓦解。清查“三种人”的运动是他预见到了的，他却没想到开始得这么突然。他们还没来得及筹谋出全面的对策，他们简直都有点猝不及防。那还在印刷中的“决议”的内容甚至某些关键性的措辞，他在从舞场上将那个穿着一身肮脏的蓝色铁路工作服的“野小子”驱逐出去之后，就有某个“网”上人物向他密告了。他在思考着他和他整个这张网的存亡危夷的严峻问题。对躺在沙发上的他的“小猫咪”，除了恨，一时再没有别的情绪。必须千方百计哄她骗她向她发誓向她让步向她作某种妥协，使她不至于揭发他，甚至要争取到她的庇护。因为她一反戈，他做的许多事便成纸中之火了。等到他度过了“清查”这一关，看他再将如何细细地摆布她！当然，他是绝不会弄死她也绝不会丢掉她的。她毕竟是一个可爱的美妙的他还百玩不厌的尤物！

他下了床，拿起薄被和枕头，从卧室里悄悄走了出来，轻轻将薄被盖在她身上。

她的神经在睡眠状态中也保持着防范和戒备。她醒了，见他在眼前，又抽出了剪刀！

“我……我……给你送枕头和被子……我怕你睡得不舒服，夜里冷……”

她一言不发，仇视地瞪着他，以剪刀相向。他看出来了，只要他再向她接近一点，剪刀一定刺进他的心口。

“气还没消？你不愿和我睡到床上去，那么我就陪你睡在这儿……”他装出一副卑微的忠心耿耿的奴仆的样子说，说完真躺在地毯上了。

她将枕头摔在他脸上，将被子掀在地上，坐起来，低声但却毫不回心转意地说：“滚开！否则就拼个你死我活！……”

他怔怔地瞧着她，从地毯上慢慢爬起来，抱着被子，夹着枕头，狼狈地回到卧室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

早晨的灿烂阳光透过粉红色窗帘照进来的时候，她醒了。烟雾从卧室内弥漫到了客厅里，与被窗帘过滤了的水彩般的阳光互溶成淡淡的紫雾。

她起身后并没拉开窗帘，也没推开窗子放放空气。从昨天，连这个“家”里的空气也是与她不相干的了！她不能忍耐污烛的空气。但她宁肯到外面去“吐故纳新”。她为自己做的一件小事如果同时也使那头雄海狗获益，她也宁肯与他共受危害也绝不做！

昨天她虽然回来得很晚，但并非始终和王志松在一起。他的母亲一直病着，他四点多钟就跟她分手了。以后的五个多小时，她是独自坐在江边的一张长椅上，望着滔滔的江水度过的。

他昨天告诉她，他已写信通知了本连的所有男女返城知青，今天在江边聚合，包括徐淑芳在内。他太想念他们了，至今为止，据他了解，他仍是他们之中唯一有了工作的人。他要拿出一个月的工资，让大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一天。他请求她也去。她因为他通知了徐淑芳，因为她不属于北大荒返城知青，除了他和徐淑芳，她不认识他的那些知青伙伴，本不愿去。但他的请求那么恳切，她不忍拒绝，答应了。她已不再嫉妒徐淑芳，而且同情她，想念她了。中学时，她们的关系是友好的。徐淑芳是不认为她轻浮的极少数的几个女同学之一。

她在浴室里洗了脸，梳理了头发，对着镜子注视着自己，觉得脸色太苍白了。她怕他看到自己这种脸色心中难过，淡淡地化妆了一番。镜中的面容，显得端庄文雅，神色焕发了。她希望自己今天格外有魅力地出现在他面前。她要为她苦恋了整整十四年的人而变得更美。

时间还太早。她不愿在这个空气污浊的家里多待一分钟，穿上外衣毫不留盼地走出了家门。如果可能，她但愿今晚不必再回到这个舒适的墓穴来。

“我等着你！我会常去探监！……”

她不禁又想到了他昨天对她说的这句话。这句话今天使她内心仍像昨天当面听到一样感动万分。从此她的命运她的美将有了如愿以偿的归宿和依附了。让穿着政治法衣的法官们审判她吧！如果他们的审判也代表着历史授予他们的公正的权力，如果真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她在那场大型武斗中枪杀了某个人，她一定低头认罪伏法，绝不替自己辩护半句，也不需要辩护律师。因为最有资格充当她的辩护律师的不是人而是历史。如果历史在法律审判她的时候保持缄默，那么她除了认罪伏法还有什么话说？她将在法庭上向死者及死者的家属表示忏悔，同时她也一定要在法庭上申明一句，不是替自己辩护，而是申明，仅仅一句——“当年我是以为自己像巴黎公社的女战士捍卫公社一样，在捍卫着无产阶级的革命路线！”在法庭上她绝不表示羞惭！某种罪过使人忏悔，但绝不能使人感到羞惭！让历史在她面前感到羞惭吧！它不仅欺骗了她愚弄了她，不仅在她美好的肉体上留下两处永难平复的伤疤，而且使她沦为一头雄海狗的玩物十一年之久！

这样的历史是可耻的历史！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

江畔的租船亭前排着不少人。她怕他来时，游船已被租光，就以记者的身份，编了个理由，优先替他租下了八条游船。他昨天说全连的知青伙伴都到齐的话，三十二个人。正好四个人一条船。几个排在后面的人当她拿着船票离开时对她横眉竖目，一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低声骂了她一句什么。她却没生气，能预先为他租下了船，她感到非常高兴。

爱情乃是人生诸事业中最重要的事业，是其他事业的阶梯；其他事业皆攀此阶梯而达到某种高度。这一事业的成败，可使有天才的人成为伟人，也可使有天才的人成为庸人。那些有天才的人无一不深刻理解这一点。黑格尔成为哲学伟人，马克思成为革命导师，谁能否认他们在爱情方面的幸福对他的事业所起到的任何因素都无法代替的作用？而康德和安徒生如果也曾获得过幸福的爱情的话，他们在各自的事业方面能够达到的高度，将必定比今人所承认的高度更高十倍。

从昨天起她心中就只存在一种至高无上的事业了——她要做她从少女时代就一片痴情爱恋着的那个男人的妻子！任什么力量再也不能阻止她完成这一事业了。她相信自己只有在完成了这一事业之后，在成为一个有爱情的女人之后，才能成为一名更优秀的记者……

她想起了不久前她曾采访过一位刚刚死去了丈夫的三十四岁的女建筑师。她希望对方能够说出一句铿锵有力的话。

她启发对方：“你的丈夫虽然永远离开了你，但你周围还有你的同事，你还有你的事业，你的生活渐渐还会充实起来，你将更加热爱你的事业，你心中还装着四化……”

她万没料到对方顿时表示出了非常强烈的愤怒：“我的丈夫死了！丈夫！我跟他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一年（和她与那头雄海狗共同生活的时间相等）！我爱他，现在我失去了他！可是你，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却在对我大谈什么同事之间的友谊，事业心，四化！这一切能代替我的丈夫吗？能吗？你还是个女人！……”对方打开了房门，毫不客气地对她说：“请出去吧，记者同志！我不愿故作刚强！我不愿虚伪地表示崇高！我失去的是丈夫不是一双靴子！……”

那是她第一次采访失败。她羞于对任何人讲起这次采访中遭到的驱逐。

现在她才明白，那位三十四岁的女建筑师，当时为什么会对她表示出那么强烈的愤怒。

在我们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究竟有多少家庭是以爱情为最基本的建筑材料构成的？在我们这个十亿人口的大国，究竟有多少夫妻彼此相爱到难分难离的程度？又究竟有多少彼此倾心相爱的男人和女人由于社会的“原则”和命运的乖蹇不能成为夫妻？又究竟有多少感情淡漠的男人和女人由于社会的“原则”的威慑和对乖蹇命运的屈服而甘亦不甘、怨亦不怨地浮度终生？爱情的诗意被社会的“原则”统治了几千年啊！政治的，阶级的，“革命”利益的乃至所谓“党性”立场的种种内容，都被像老太太絮褥子一样总嫌不够厚实地絮进爱情的美丽荷包中。于是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共和国诞生的时候，年轻女性做半百将军的妻子是“革命”需要。五十年代知识女性嫁给目不识丁的工人或农民，是“与工农相结合”的楷模。六十年代被政治热忱统治了精神世界的姑娘追求“学习毛著标兵”之类是光荣的选择。七十年代她们倾慕“反潮流英雄”成了时髦。八十年代她们嫁给金钱，嫁给地位，嫁给某种虚荣，嫁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以外去，实在是符合惯性定律的。

人道，人性，爱，当某一天我们将这些字用金液书写在我们共和国的法典和旗帜之上的时候，我们的人民才能自觉地迈入一个真正文明的时代并享受到真正的文明。因为这些字乃是人类全部语言中最美好的语言，全部词汇中最美好的词汇。人，在一切物质之中，在一切物质之上，那么人道，人性，爱，也必在人类的一切原则之上！科学、文化、艺术、制止战争的战争，人类的一切伟大的建设与合理的摧毁，难道不是为了更普遍的人们更普遍地获得人道、人性和爱的乐园吗？人道乃是人类尊重生命的道德，人性乃是人类尊重人的情感的悟性。爱乃是人的其他任何事业都无法取代的幸福。歪曲人道的哲学是伪哲学。阉割人性的理论是谬论。不管是用政治的、阶级的或革命的冠冕堂皇的词句注解爱情或贬低爱情的说教，尽是胡诌八扯！

她坐在一张长椅上，头脑中产生了这些连自己也认为过分偏激的思想。苦恋了十四年的一颗女人的心啊！被一头雄海狗囚禁了十一年的一个女人的灵魂啊！她企望着获得真正的如愿以偿的爱情像爬行在沙漠中奄奄待毙的人渴望获得一滴水啊！一个二十八岁的做一个她所仇恨的男人的“妻子”的女人，她企望着爱情的到来是如同被全托在一个冷酷的幼儿园里的孩子企望妈妈一样啊！人们，你们谁也无权谴责她的思想大逆不道！

天空格外晴朗，阳光和煦暖人，没有风，江岸的柳树新芽碧绿，垂丝不摇不动。四月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松花江过了春汛，变得温柔了，姗姗地流向远方。江面无浪，均匀细碎的鳞波，在明媚的日照下如抖动的蓝绸般闪耀着水光。江面也比前些日子开阔了，但对岸的种种景物却可以望得清楚。已经有许多游船划行在江中了，有的顺流而下，有的斜渡对岸。漫步在江畔的换了春装的男女青年，一个个显得都那么神采奕奕。

无论每一个人的命运如何，无论每一个家庭的状况如何，生活本身永远是美好的，城市本身也将被建设得更加美好。可能就在这一天里有一百个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了。可能有五百个或六百个或更多的人在为一百个人的死亡而痛不欲生。但在这里，在江畔，更多更多的人享受着春光，体会着生活的美好。这就是城市。

她看了一眼手表，差十分八点，聚合的时间是八点半。她忽然想到了在这四十分钟内足够做完一件重大的事。

她拉开小挎包，取出钢笔和采访本，撕下无字的一页，将小挎包放在膝上，垫着采访本，拔下笔帽，想了片刻，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市人民法院：

我——晚报记者吴茵，郑重向法院提出与我的丈夫——市商业局副局长周长伟的离婚起诉。我的离婚理由，将在法庭上陈述，此不赘申。从即日始，我不再承认他是我的丈夫。

她停下了笔。这些字还没写满一页纸，她觉得似乎对法律有点不敬；还想再写几句，起码写满一页纸，但又觉得最主要的已经写了。既然离婚在中外法典上都算是“案”，何况她和他在本市都是颇有知名度的人物，他也必定会不肯善罢甘休地和她打这场“官司”，开庭审理是免不了的。那么就在法庭上控诉那头雄海狗吧，何必在这页纸上跟法律多啰唆什么！言简意赅。这是她当了多年记者弄成的职业习惯。于是她在这页纸的下方用大大的字体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吴茵——市法院对这个名字是不陌生的。

用从晚报记者采访本上扯下来的一页纸写离婚起诉，我是本市第一人，她这样想。严肃的法律对写在手纸上的起诉也应同样重视。

天空这么晴朗，阳光这么和煦，环境这么美好，四周的人们这么可亲，在此时此地做完了将决定她今后生活和命运的重大事情，她感到轻松。不远处就有一个邮亭。她站起身走到那里，买了信封和邮票，伏在邮亭的小窗台上填写邮址。坐在邮亭内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瞥见她在信封上写下的不寻常的字，用猜谜一样的目光瞧着她粘好封口，贴好邮票。

“几点取信？”

“上午九点一次，下午三点一次。”

“那么今天肯定能寄到了？”

“肯定能寄到。不过法院离这儿才两站路，你要送去不是会收到得更快吗？”

“有些地方能少去一次就少去一次吧！”她对那女人笑笑，将信封塞入了邮箱。

她的“事业”从今天起开始了。纵然全社会都因此与她为敌，她也要决心将这一“事业”进行到底。她的决心坚如磐石。她知道那头雄海狗在本市的势力之广大，她也预见到他会动员各类人物纠合起各种势力围剿她。那些人物和那些势力甚至可能左右法律，对她作出极不公正的极不利的宣判。但是她现在不顾一切不怕一切了。她想象着，当她站在法庭上的时候，即使从法官到每一个听众都成为她的对立面，只要他——她苦恋了十四年的那个男人在场，只要他的眼睛望着她，她就能够用沉默镇定地接受任何宣判，用微笑蔑视一切！

她寄出了那封信，好像终于割断了一根系成死扣的鞋带，脱下了一双肮脏的鞋子。脱不掉的鞋子只有割断鞋带。对系住命运的死扣像小女孩翻绳花那样去对付是女性的软弱。

他说：“我等着你，我会常去探监！……”

他的话是她割断那系成死扣的鞋带的刀！

十一年了，她脱不下一双肮脏的鞋！

从今天起，她脱掉了！

从今天起，我就不再回那个舒适的墓穴般的“家”！我要住到报社办公室去！不管主编将对我如何看法！不管主任将多么幸灾乐祸！不管同事们将如何议论如何猜三测四！不管从报社到社会将对她传播些什么飞短流长！

“同志……”有人叫她。

她站住了，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小伙子看去挺文静，姑娘看去很单纯。

“同志，能不能请您替我们拍一张合影？”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她点了一下头，微笑了。

今天她愿满足各种陌生人的各种请求，只要她能做到，只要请求她做的事非坏事非恶事。

她接过照相机后，那小伙子腼腆地说：“我们装的是彩卷呀，可请您拍得认真点啊！”

“信不过我？我是记者。”

她为了使他们相信，还朝他们亮出了记者证。

他们也高兴地笑了。他们的笑容中流露着敬意和友好。

你们真年轻！你们多幸福！你们才二十来岁，可你们已在相爱！从你们身旁走过的每一个行人都一眼就能看出你们是一对情侣，人人都感到这是自然而又美好的事情。生活对你们多么恩宠！

她内心里对他们充满了羡慕。

她像一位专职摄影师，选择最佳角度，最有特点的背景，指示他们摆出最优美的姿势，鼓励他们表现出他们之间的最真挚的亲爱，为他们拍了一张又一张，直至将胶卷拍完。

她还给他们照相机时，姑娘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我们一见如故！请告诉我您的姓名好吗？我真想和一位记者交朋友！我叫袁丽娜，二十二岁，刚参加工作，国际旅行社的服务员。我们准备后天就结婚！我的爸爸妈妈和他的爸爸妈妈都反对我们结婚，说我们还是孩子！但我们觉得我们都是大人了！都有资格当丈夫和妻子了！……”真是位爽朗的有个性的姑娘！说起话来节奏又快语调又悦耳。

她很喜欢这姑娘。

她握住了姑娘的手，犹豫一下，亲切地回答：“我叫吴茵。我也高兴和你们认识！”

“后天你能参加我们的婚礼吗？”姑娘握住她的手不放。

她又犹豫一下，说：“如果有一天社会上许多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你们会后悔邀请我参加了你们的婚礼吗？”

“不会的。我相信在我结婚前两天认识的新朋友肯定是个非常好的女人！”

“那么我一定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姑娘这才放开她的手，在她的采访本上，用她的笔留下了地址。

“我和她一样真心诚意地欢迎你参加我们的婚礼！”

那小伙子也腼腆地和她握了一下手。

他们告别了她走远后，她一转身，见王志松站在身旁，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半新不旧的衣服，显得朴素而精神。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今天比昨天还美……”

“成为你的妻子之后，我会更美的。”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今天别说傻话。”

“他们是谁？”

“我刚刚认识的一对小恋人。他们后天结婚，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我要你陪我去！”

“……”

“只要你为我请两个小时假……”

“我一定陪你去！”

她感激地微笑了。

他却不笑。

他说：“我越来越感到对不起你！”

她说：“又一句傻话。”

他还是没笑，和她并肩向聚合的地点走去——从防洪纪念塔左侧数起第六张长椅。

那张长椅上已占据了一对情人。

他们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去。

她微笑着问那一对：“不至于使你们讨厌吧？”

那一对不乐意地睥睨了他们一眼，双双离去。

她对他了眼睛，用一只手捂着嘴笑，笑得像个淘气的小女孩那么顽皮。

他说：“吴茵，你回去了。”

她问：“回哪儿去了？”

“你又回到少女时代了。”

她不笑了，沉默了，她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深情地注视着他。

许久，她才低声说：“我们一块儿回去吧！我要你陪我回去！”

“我陪你回去！”

“我要你以后叫我小茵！”

“小茵……”

“我爱你！”

“小茵，我乞求你对我说一句话。”

“再也不许你对我说‘乞求’一类的话。”

“你对我说一句你恨我吧！”

“……”

“我求你……”

“……”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她感到他那只手在发抖。他们彼此紧紧抓住对方的一只手。

“如果你说一句你恨我，我内心会安宁些。”

“……”

“如果你不说，我在你面前会永远怀着深深的忏悔，这可能会像阴影一样笼罩着我们以后的幸福……”

“……”

“说吧……难道你不肯真正宽恕我？”

“……”她的嘴唇颤抖着。

“小茵！……”

“我……”

他流出了眼泪。

“我……”

“你为什么就不肯对我说一句恨我的话啊！”

“我……”

“我恨我自己！”

“我……爱你……”她终于说出了一句整话。

他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一下子将她拥抱在自己怀里。

她偎在他怀里，又喃喃地说：“我爱你……”

几个行人对他们公然的“有伤风化”的亲爱侧目而视，表现卫道者的义务。

他们对此不屑理会。

他想：所有的人都他妈的围观我们，我们也要面不改色地这样坐在一起，这样拥抱在一起！

她在他怀里翻转了身子，仰视着他，柔声问：“你知道我此刻心里感到多么幸福吗？”

他还是说那句话：“我恨我自……”

她抬起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并擦去了他脸上的两行泪痕。

“我真想在你怀里做一个梦……”她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痴情的微笑。

他便用一只手轻轻抚闭了她的眼睛。

“请问现在几点了？”

他们慢慢分开，回头看去——那个人是严晓东。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站了起来，脸红了。

她也认出了严晓东，脸也红了。

严晓东淡淡地说：“我像个保镖似的，在你们身后站了五分多钟了。你们还要继续下去的话，我就再到别处溜达溜达。天气挺不错！”

他说：“是啊，天气很好！”

她说：“你也别再当保镖了，坐下吧！”

严晓东绕过长椅，在王志松身旁坐下了。

王志松问严晓东：“我让你通知的几个人，都通知到了？”

严晓东回答：“不辱使命。”

“那为什么除了你自己，别人还都不来？”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

“难道返城后连见我王志松一面都不愿意了？”

“那倒不是。除了你自己，大家都还没工作，谁有心思玩乐一天？就算是都聚在一块了，谁又能真正高兴得起来？”

王志松低头不语了。

严晓东反问：“你自己通知的那些人都怎么说？”

“都说争取来。”

“争取来？”严晓东耸了一下肩膀：“那就是含蓄地告诉你——不来！”

“我们再等等看。”

“你们愿意等，”严晓东又耸了一下肩膀，“那我就陪你们等！”

他不对王志松说“你”，而说“你们”，使王志松听出了他的话中包含着某种讥讽的意味。但是王志松不明白好朋友为什么今天会对自己怀有这种情绪，他又低头不语了。

吴茵也听出了严晓东话中包含的某种讥讽意味。她以女性的和记者的双重敏感判断出了严晓东心里在怎么想。

“我到报刊亭去买本杂志……”她走开了。

两个好朋友一时彼此无言。

王志松首先打破沉默：“你也替我通知她了？”

严晓东明白“她”指的是谁，低声回答：“她明确告诉我她不来。”

“她还恨我？”

“对这一点我无可奉告。她丈夫也被公安局拘捕了，你想她会来玩乐吗？”

“为什么？”

“一中事件。”

“妈的！”

“说不定哪一天二十几万返城待业知青就全部聚合起来。玩乐都没心思，搞他妈的一次示威游行，可是个个都憋着这股情绪呢！到那时看看究竟谁怕谁！”

“你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我和他们一样还他妈的在待业！”

“晓东！你一定参与了组织这种事！告诉我实话！参与了没有？”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你也别多问了！你已经不是返城待业知青了，何必再跟我们搅到一块儿，使自己受牵连？”

“我根本不会参与你们的示威游行！”

“那我更不能告诉你实话了！也许你会出卖我们吧？”

“你！……晓东，你们不能胡闹啊！”

严晓东猛地站了起来，愤慨地说：“胡闹？！我的理发工具在自由市场被没收了你知道不？因为我没有执照！罚款二十块！几十个脑袋我白剃了不算，还向我母亲要了十三块钱才凑足罚款！三十几个返城待业知青伙伴，至今被和流氓小偷押在一起，天天强迫劳动，难道我们就不管他们了吗？！守义的父母天天在为他流泪你知道不？可你，有了工作，又有了新欢，念头一生，就想召集大家陪你们玩乐一天！你他妈的和我们还有什么共同语言？！要是我把你的话告诉还在待业的返城知青们，他们谁见了你都要往你脸上吐唾沫！……”

王志松盯着严晓东也缓缓站了起来，他突然给了好朋友一记耳光！

严晓东用一只手捂住了脸。许久，他才放下那只手，冷冷地说：“志松，我永远不会忘了你这一耳光的！从此以后，你将失去两个最好的朋友。”

听了严晓东的话，看着严晓东那种冷冷的样子，王志松心里一阵难过。严晓东对他的谴责是那么不公道那么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否则就是别人将一把刀压在他脖子后，威逼着他，他的手掌也不会落在好朋友脸上！

他想念他们这些知青伙伴，他时时关心着他们的命运，他爱他们！可是连像晓东这样的好朋友都那么不理解甚至曲解了他的感情！

“晓东！……”

他真想搂住好朋友哭一场！

“从今往后，你省略我姓的权利已经没有了！我也会牢记你是姓王的！”

这时，吴茵拿着一本杂志回来了。她看出了他们的神色都不对头，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装作毫无觉察的样子说：“你们干吗都虎视眈眈地站着，像两个冷面杀手碰到了一块儿似的，要引人注意呀？”

严晓东横扫了她一眼，慢慢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钱，伸直手臂朝她一递，脸上毫无表情，语调拒人千里地说：“记者小姐，还你钱！”

她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对待自己，怔怔地瞧着王志松，一时不知怎样表示才好。

严晓东又说：“这叫一清二楚。”手臂仍那么笔直地伸着，脸上仍毫无表情，语调仍拒人千里。

“你会后悔的！”王志松替她接过了钱。

“多谢提醒！”

严晓东一转身大步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问：“你们怎么了？”

王志松恼怒地回答：“我们互相不理解了。”

“我已经预先租下了八条船。”

“也许只留一条船就够了。”

“为了我……我？……”

他走到她跟前，握了一下她的手：“别这么想。我们结婚的时候，如果他们都有工作，都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都会衷心祝福我们的！你信吗？”

“我信。”

他挽着她的手臂朝停船的地方走去。

“你怕吗？”

“怕什么？”

“碰见认识你的人。”

“我爱你，与别人何干？”

“我也爱你。”

他们互相凝视着……

八条游船，并排着静静地泊在江边，像一把展开的扇子，寂寞地随着江流微微起伏。

他说：“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江边，望着通江街马路口，等了长久的“一会儿”——近一小时。

这段时间内，他一句话没说。

她理解他的心情。既不问什么，也不表示急躁。如果他还要等一小时，她毫无怨言地陪他等。今天我完全是属于他的，她想。

他彻底失望了，终于苦笑着对她说：“小茵，只有我和你在一起，你更高兴是吗？”

“是。”她知道他所希望的并非如此，替他感到难过，但还是装出高兴的样子笑了笑。

“我们上船吧。”

“我去退掉七张船票。”

“不。让七张船票代表我那些知青伙伴，就当他们和我们在同一条船上。”

他们上了一条船。他操起双桨，熟练地划着，游船渐渐离开江岸。

她坐在船头，几乎是用欣赏的目光瞧着他。中学时代的男同学如今变成了男子汉。他的脸棱角分明，呈现着令人感到几分凛峻的英气。这是时间和生活对当年的冰球队长那种少年的高傲提炼的结果。她觉得她当年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想象之中他成为一个堂堂男子汉的模样，正是如今他这个模样。他的双臂那么有力，划桨的姿态潇洒利落。游船驶得很快，十几分钟后到了江心。

“你今天刮脸了？”

“为你刮的。”

“你比昨天年轻多了。”

“我希望在你面前显得又年轻又英俊。”

“从昨天到今天，你说的好几句话都使我感动得想哭。”

“我说一万句使你感动的话，也还是顶不上你爱我十四年。”

“你知我现在心里想什么？”

“你想划一会儿？”

“我想吻你。”

“唱支歌吧？”

“十一年了，我没有唱过歌。”

“今天为我唱，唱‘在那里’！”

“在哪里？”

“在那里，我听到了大海在歌唱，在那里，我闻到过豆蔻花儿香。我曾到过遥远的南洋，遇到一位马来亚的姑娘……”

“歌词真好，可惜我不会唱。”

“那么唱你会唱的吧！”

她凝眸沉思一会儿，轻声唱了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

“别唱这歌！”他突然大声打断她。

“可是你说过的，你要陪我一块儿回去。”她不无委屈地瞧着他。

回去？如果我真能陪你回去，我宁可少活十年！他苍凉地想。

她又说：“少女时代，我最爱唱这支歌！”

“原谅我，咱们一块儿唱！”他内疚了。

于是他们一块儿唱：

红领巾迎着太阳，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一块儿歌唱。

……

另一条游船与他们的游船对驶而过。船上有六七个小伙子，其中一个朝他们喊：“红领巾，为什么不向叔叔们敬队礼呀？”其余的一阵哄笑。

他们仿佛没听见。

他们怀着淡淡的感伤唱着逝去了的美好年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

她忽然双手捂住脸，悲伤地哭了。

他停了桨，说：“别哭。我不是在陪你回去吗？”

她边哭边说：“我真傻……我明知道……永远也回不去……可却……那么想重新回……去……”

“我爱你！……”

除了这句，他再找不到别的能安慰她的话。

当他们的船到达对岸时，岸上有一对中年夫妻请求他们将船转让。当父亲的怀中抱着一个女孩。妻子焦急地向他们述说，孩子不知为什么大量流鼻血，已经昏迷不醒。她一边说，一边从钱包里掏出几十块钱往他手中塞，他拒绝接受。

他们将船转让了。她还写给那当父亲的一个出租汽车站的电话号码和一个人名。并告诉说：“这人是出租汽车站的调度，你们就在江畔那个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好了。我叫吴茵。你们说是我的朋友，这人一定会尽快派出一辆车来接你们去医院的！”

望着游船划回江那边，他们才转身朝一片小树林走去。

虽然是星期天，虽然租到游船的人很多，但大多数游船迷恋着风平浪静的江流，像滑冰爱好者们迷恋冰场一样，划着游船在江面往来。靠在江这岸的只有四五条游船，分散地拴在定船桩上，像四五只互不理睬的喜欢孤独的卧羊。它们的主人全是钓鱼的，隐蔽到什么不受干扰的地方垂钓打坐去了。

江这岸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无人的，春意勃发的，触目皆绿的，静谧的世界。

小树林中更加静谧。是片杂树林，有挺拔的白杨，枝杈任性生长的榆树，柔“发”及腰的柳树，还有桑树，还有“飞刀”树，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的树。连鸟的啼声也听不到，鸟儿不知为什么竟不光顾这片小树林。林中的青草一寸多高了，嫩绿的草尖，鹅黄的根茎，如同冬季某些人家里水栽的蒜苗。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深春植物的香蒿般的沁人心脾的馥芳。明媚而和煦的阳光，避过各种各样的树冠，温暖地照耀在林中，照耀在他们身上。

他们互相凝视着，感到自己在对方面前毫无原因地显得拘谨了，羞怯了。

他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儿，都渐渐微笑了。

她说：“我已经把它们扔到江里去了。”

他问：“什么？”

“船票。”

“你真狠心，‘他们’之中一半人不会游泳啊！”

“‘他们’淹不死的。咱们的船刚刚离岸我就偷偷请‘他们’下船了！我不希望有你那种感觉，好像无数的影子都和我们在一起似的，今天我要和你一个人在一起。”

“我也希望和你一个人在一起。只是预先通知了他们，他们却一个也不来，我感到被冷落了！”

“为了我，高兴起来好吗？想想我在船上对你说过一句什么话？”

他便握住她的一只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紧紧拥抱着。

他们的双唇久久地久久地吻在一起。

他们的双唇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了。

他们在一片草地上并肩坐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依然互相握着，他们依然脸对着脸，他们的目光依然彼此凝视，他们的心灵依然陶醉在久久亲吻的那一心魂迷荡的时刻。

她说：“我苦恋了你整整十四年，今天才……”

他握住她的双手：“听着，谁阻止你成为我的妻子，谁就是我王志松不共戴天的仇敌！”

“今天，我已经向法院寄出了离婚起诉。”

“不管法律如何判决，咱们的命从今以后要牢牢地拴在一起！”

“今天晚上我就要搬到报社去住。”

“每天晚上我都要到报社陪你度过几小时！”

“有了你的爱，你不在我身边，我也不会感到孤独了！”

“有一件事，我必须预先告诉你。我……有个儿子……”

“是……你和她的？”

“不。我和她之间从来也没有过那种事。那孩子，是一个上海女知青在大返城中抛弃的。是我们北大荒知青的后代！我将他抱回了家，要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

“那就让我做他的亲妈妈吧！”

“我们永远也不能让他知道被抛弃的身世！”

“志松，我也要告诉你我的身世。”

“你？……”

“我的父亲并非我的亲父亲，我至今不知我的亲父亲是谁。妈妈病故之前，才向父亲忏悔。我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女儿，但她没说出那个男人的姓名。这件事，对父亲感情上的刺激太大了！父亲比母亲更爱我。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从小在他怀抱里长大的女儿，竟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是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爱我，我又使他恨母亲。他在感情上离不开我，在心理上又难以承认我是他的女儿。母亲活着的时候，我始终难以理解，父母之间的感情为什么那样冷漠。母亲去世后，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有时疼爱我，有时却厌弃我。我到了安徽农村以后，父亲才在一封信中将这一切都告诉了我……父亲在信中写了许多忏悔的词句。他说他从此再也不会厌弃我了……因为除了我，他再也没有第二个儿女……那天刮大风，天昏地暗的，我一边看信一边哭……后来我返城了，他觉得他幸福极了，因为他从此不用挂念我了……后来我结婚了，他高兴地对我说，他死了也瞑目了……有一天我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我跑回家，将我的不幸全部向他倾诉了……我流着泪跪在他面前说：‘爸爸，救救我吧！……’我真糊涂，父亲有什么能力救我呢？他当时呆得像一个石头人……几天后他疯了……父亲没救得了我，我反而害了父亲……他如今已经在精神病院度过三年了！我可怜他。答应我，等我们成了夫妻后，只要我们的住房条件稍好一点，我们就把他从精神病院接出来，让他和我们一块儿度过晚年，我要用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爱，医治母亲在他心头造成的创伤。你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我也要像一个儿子一样照料他！”

她又情不自禁地扑在他怀中了。

他说：“我们坐在长椅上的时候，你不是说真想在我怀中睡一会儿吗？你就睡吧，你可以一直睡到日落黄昏！”他吻了她一下，抚摸着她的脸颊。

她便微微闭上了双眼。

小树林静谧得仿佛在做着美好的仲春之梦。

“这儿多静啊！”她闭着眼睛喃喃地说。

他又轻轻吻了她一下。

“我真想要……”她握住他的一只手，将他的手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要什么？”

“要你……”

“你不是正在我怀里吗？”

“所以我这时刻真想要……你……”

她的脸红得像朵玫瑰。

他终于明白了她的话，他对她的爱顿时充满了他的整个心！

她此刻说的话使他想起了她昨天对他说的话：“那你救我吧，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不会有人到这里来的，十一年了，我和那头雄海狗睡在一张‘席梦思’床上，他还在床四周镶满了镜子，他还骗我服下从外国人那里搞来的印度春药……这里多美好，这里多宁静，就让这片青草当我们的床吧！我想要……我想在这里要你！……真的……我们为什么不？……”

她说这番话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她的目光是那么坦率地仰视着他，她的双眸闪动着炽热的情焰，她的语调却是那么平静，她的表情却是那么圣洁。她一点都不为自己的话感到羞耻。

她在默默地乞求着，真挚地期待着。

他突然将头埋在她怀中，更紧更紧地拥抱着她……

“多么动人的情形啊！”忽然有一个人大声说，并拍了几下手掌。

他抬起头来，见是她的“丈夫”站在他们跟前，脖子上吊着一架照相机，大而胖的脸盘上呈现着矜持的微笑，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夏娃在求欢，而亚当却哭了！”

她依旧偎在他怀中，一动也没动，挑战地瞪着她所仇恨的这个男人。

“你们可以改变姿态了，我已经为你们拍下了刚才的镜头！完全可以作圣经的彩色插图！”

他们站了起来。

“你摔碎了一架照相机，可是我又借到了一架。我还是有点先见之明的，料到会有如此动人的情形。”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得意洋洋地对她说。随后瞧着他说：“这里多美好，这里多宁静，你为什么不满足夏娃的欲望呢？我可是很想为你们拍一张伊甸园中偷尝‘禁果’的纪念照呀！”

“你有点遗憾？”他冷冷地问。

“有那么点。我是位摄影艺术爱好者。”

“那就多拍几张吧！”他又将她揽在怀中，吻她。

“好极啦！”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又拍了一张。

“现在，请可爱的夏娃离开一会儿，让我和亚当谈谈行吗？”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彬彬有礼地问她。

她忍受不了这种羞辱，一转身想走开。

“别走！”王志松低声说。

“让咱俩当着她面谈灵魂道德和肉体罪恶的问题？小伙子，就算作为一个情人，你也太过分了吧？”

王志松向“摄影艺术爱好者”跨近一步，朝那张大而胖的脸盘上猛击一拳！

“摄影艺术爱好者”被击倒在地，鼻孔里顿时流出鲜血来。

“现在你才应该说‘太过分了’！”

“摄影艺术爱好者”刚刚爬起，第二拳比第一拳的力量更凶猛，他又倒在地上了。

当年的中学冰球队队长叉开双腿站在商业局副局长跟前，对方刚要爬起来时，便从容不迫地击出一拳，拳拳击在那张大而胖的脸盘上。数拳之后，商业局副局长鼻青脸肿，满面鲜血了。

对方趴着再不敢爬起，照相机也甩在地上。

王志松不慌不忙地捡起照相机，说：“我和你有同样的爱好，让我也为你这位摄影艺术爱好者拍一张纪念照吧！我的摄影水平一点都不比你差！”

他拍完后，对方才慢慢跪了起来。他将照相机挂在对方脖子上，冷笑道：“是架好相机，因此我舍不得毁了它！你的摄影杰作随你愿意洗印多少张都可以，但是必须寄给我一张！我叫王志松，这个名字你要记住了。我是铁路机修段的工人！”

对方终于有机会站起来了，掏出手绢畏惧地擦着脸上的血迹，不敢瞧他。

“还有什么可谈的吗？”

“我……不……”

“局长大人不想和我这个工人谈谈灵魂道德和肉体罪恶的问题了？那我和我妻子走了！”

他拉着她的一只手，朝林外散步似的走去。

“她是我的！……”那雄海狗般的男人叫嚷。

他站住了，转身怒视着对方：“你敢再说一遍？”

“我……我不能失去她……”

“我不再失去她！”他用宣告的凛然语调说。说完，拉着她的手继续往林外走。

他们走出了小树林，那雄海狗般的男人也跟出了小树林，尾随在他们身后，可怜巴巴地说：“让我们谈谈条件吧！让我再和她生活两年，两年！两年后她不会变老，我们和平离婚，我保证把她让给你！我就这么样失去她，我……我没法再活下去了呀！……”他泪流满面，卑下地哭泣着。

王志松猝然转身，又凶猛地将他一拳击倒了。他爬起来时，鼻孔里又流血了。他又掏出手绢擦，不敢再步步尾随他们了。

他们走到江边，江边正泊着一条小船。

划船的小伙子招徕地对他们说：“过江？请上我的船吧，又快又稳，二十分钟保证你们到达对岸！”

他们就上了那条船。船小而破旧，显然不是船站的游船。

小伙子并不马上划船，却对他们说：“请二位稍候一会儿，这船还能坐下四五个人呢！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我是个返城待业知青，开江后才靠划这条船能挣几个钱。船是借的，要给船主钱。被船站的人发现了，还要罚款。一次多渡几个人，能多挣个三毛四毛的！我这两条胳膊都划酸了，兜里不到两块钱呢！去了要给船主的，我今天还挣不到一块钱啊！二位多包涵吧！”

他说：“等多久我们今天都坐定你这条船了！”

“多谢多谢！”小伙子感激地朝他抱了抱拳。

“北大荒返城的？”

“对。城市的弃儿！”

“几师的？”

“二师的。你也是？”

“我也是。”

“看样子你是有工作的了？”

“接我父亲的班。”

“真羡慕你。我不收你们钱了！”

“正因为我也是返城知青，我们更不能白坐你的船。”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十块钱递给小伙子。

“算啦算啦，我找不开！”小伙子不肯接。

“我并没让你找钱！”他郑重地说。

“那怎么行！……”小伙子脸倏地红了。

“你收下吧，他是诚心诚意的！”她替他这样说。

小伙子犹豫着。

“北大荒有句话：见面分一半！我们是弟兄。都姓一个姓——姓北！”

“哥们儿，既然你说出这么仗义的话，我不收下辜负你一片心了！”

小伙子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钱。

她附耳悄声对他说：“爱你！你是我的男子汉！你刚才要是怕他，我又会绝望的！”

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这一握使她感到胜过任何语言的表白。

这时，那鼻青脸肿的“摄影艺术爱好者”来到了江边。他见他们已经坐在了船上，不待划船的小伙子和他打招呼，也上了这条船。他仍想和他们谈谈，他打算把两年的条件降低为一年。这头雄海狗的的确确是离不开她，不能失去她。她是他所酷爱的玩偶，他摆弄惯了她美好的肉体。她是他的政治野心的粘连物，因为占有她，他才觉得自己的种种政治野心和官场计谋是有趣的。失去了她，他会感到自己失去了双重的存在价值。他的种种政治野心也将随之萎缩，他也将失掉周旋于官场的“才智”。十一年来，他是将她那美好的肉体视为维持他生命旺盛的营养滋补剂的。十一年来，这雄海狗般的男人如同一条水蛭，牢牢地吸附在她那美好的肉体上，吮嘬着她的生命她的血液，因为占有她而意识到自己各方面都是个春风得意的男人！他是既害怕失去她，又害怕她向法律控告他当年占有她的卑鄙手段，从而败露他“文革”中更多更大的罪恶，使他落入恢恢法网之中。但是王志松咄咄的目光和凶猛的拳头，使他一声不敢吭。他还暗暗怀着一线希望，幻想到达了对岸，她毕竟不至于公然跟他从此走了而不回家。不管采取文的或武的手段，对付她一个人要容易得多。当年他对她进行“审讯”的档案他还私自保留着呢！他不信她不重新乖乖就范！

“三位坐稳当，咱们开船了！”划船的小伙子说着，用一支桨把船从岸边支开了。

王志松和吴茵坐在船中位，他们手仍握在一起。

鼻青脸肿的“爱好”摄影艺术的商业局副局长坐在船头。他那海狗般的肥胖的身体大约有八十公斤以上，使船头吃水很深。“文化大革命”中本市发生过大大小小近百次能给人们留下印象的武斗，他却没损伤过一根毫毛。自打出娘胎以来，他脸上没挨过拳头。如今成了本市官场上足以呼风唤雨的人物，一张脸却几乎被一个返城的野小子拳击得五官错位，而且还公然夺走他心爱的尤物！他是真恨不得从背后扑过去，把那野小子推入江中淹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杂种，过了“清查运动”，看我周某人怎么整治你！王志松——这个名字，他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爱与恨，爱是难以割断的，恨是容易泯灭的。一般人的仇恨，好比拳击场上的两个拳击手，一方将另一方击倒在地，那恨也就画了句号了。深仇大恨，结果了仇人的性命，那恨也就完成了促使行为的使命。这个人不，他恨一个仇人的情感是与爱一个女人的情感同样不论怎样发泄都难以满足的。他不会产生杀人的念头。杀人对他来说是太简单太寻常的报复。他惯于的报复行为是摆布他所仇恨的人的命运，将他所仇恨的人的命运放在平底锅上翻来翻去地文火煎烤。所以他想把王志松推入江中淹死的念头，不过是一时的冲动的恨的一闪念而已。如果他和王志松不是在一条船上，不是在江中，而是行走在马路上，一辆汽车猛驶过来，他准会拉王志松一把，避免王志松被轧死。王志松如果真被轧死了，他会像恨王志松一样恨那个司机！

他看到他们靠得那么亲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他的心痛苦得痉挛着，抽搐着。然而他坐得安安稳稳，不动声色，时不时地掏出变红的手绢，擦一擦仍从鼻孔里缓缓淌出来的血。

划船的小伙子不是只认“大团结”的傻瓜蛋，看出了坐在他船上的这二男一女之间本是认识却又不那么“团结”的。他也不再同王志松说话，生怕自己无意间说出不得体的话，惹恼了两个男人中的哪一个，使他们和自己或者他们互相之间在船上打斗起来，那他这条破旧的小船是担载不起的。他靠划私船摆渡挣钱是出于无奈而且冒险的，因为他不会游泳，船也划得并不熟练。

船到江心，王志松看出他划累了，主动说：“我替你划一会儿吧！”

“别。咱俩一调位我这船准失重！你要是把船划翻了，淹死一个我承担还是你承担？”

王志松听他这么说，只好稳坐不动。

因为小伙子划得越来越无力，这条船在江上行驶得斜度很大，至少与应该靠岸的地方相距一千米。

一艘“呼哈”号中型客船，穿过江桥桥洞，逆流驶了过来。他们乘坐的小船挡住了客轮的航道。客轮在江桥那面时，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客轮一过江桥桥洞，距他们的小船便很近了。客轮连连鸣笛，划船的小伙子乱了手脚，双桨起落不齐，小船在江中打起转来。

“别慌，我来替你！”王志松说着站起身。可是他刚一站起，小船晃动不止，他赶快又坐了下去。

小伙子慌乱之中，落了一支桨。小船完全失控，顺流迎客轮飘行过去。

王志松来不及再多思考，对吴茵叮咛了一句：“坐稳，别怕！”迅速脱下外衣塞在她怀里，跌入江中。他想抓取到那支落水的桨，可是它已漂出十几米外，来不及了。他只好一边踩水一边推船。

吴茵抱着他的外衣，像当年替他抱着衣物在冰球场外看他比赛一样。虽然她不会游泳，虽然情形有些危险，她却一点也不惊慌，她很镇定地坐着。她知道他水性极好，相信他能够将小船推向岸边。

那划船的小伙子完全呆住了，连握在他手中的那一支桨也不发挥作用了。

坐在船头的她的“丈夫”，眼见客轮离小船越来越近，惊恐万状。实际上客轮已经减速，但是他在惊恐之下看不出来。

他突然站起指着那划船的小伙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手里还有一支桨，你倒是划呀！原来你他妈的是个根本不会划船的骗子！靠了岸我要……”

他那肥胖的身子一晃，倒下去了。八十公斤以上的重量猛砸在小船一侧，小船顿时底朝天！

在小船倾覆的瞬间，吴茵本能地叫了一声：“志松！……”

王志松已在踩水时蹬掉了鞋。他听到了她的叫声，绕着扣翻的小船游了一圈，寻找着她。

他发现了她的头从水中往上一冒，立刻又没入水中，头发还飘在水面。

他朝她迅速游过去。

突然他的双腿在水中被两条手臂搂住了。那两条手臂死死搂住他的双腿，任他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他被坠入了水底。他在水中弯下腰，抓住那人的头发，朝那颗脑袋猛击一拳，那两条手臂才放开了他的双腿，但随即紧紧搂抱住了他的腰。他拼命蹬动双腿，仰游着浮出水面。他已经没有力量摆脱掉那个人了。他倒划双臂拖带着那个人向岸边仰游，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岸上才能摆脱掉这个人，才能再去救他的吴茵！……

一条游船划过来，将他和那个人救了上来。

那人正是那头雄海狗。他有海狗一样的肥胖身躯，却无海狗的游泳本领。

那头雄海狗像头死海狗般卧在游船上。

他第二次跃入水中，一边茫然地游着，一边寻找着吴茵。

江面上却再也寻找不到她的踪影。

“吴茵！吴茵！吴茵！……”他大声喊叫，一头潜入水底。

吴茵，我找遍这条江也要把你找到，救你上岸……

当他从水中冒出头换气时，一艘救生小艇绕着他的头兜了一圈，艇上一人手持话筒对他吼：“你老婆被救上岸了！你他妈的还在江中折腾什么？！一会儿让老子也救你呀！……”

第二天的晚报，第四版，左下方，登载了这样一条报道——昨日下午二时许，松花江上不幸发生翻船事故，落水四人，淹毙一人。被淹毙者，是违反江上治安规定，摆渡私船载客的返城待业知青。江上治安部就此不幸事件严肃重申，凡摆渡私船载客者，船只一律没收，永不归还，并罚以重款。屡犯者将以违法罪拘捕……

不久，关于晚报“记者明星”的“桃色新闻”广为流传，成了本市许许多多人茶余饭后的闲谈资料。

普遍的市民们对于具有某种知名度的人，尤其对于具有某种知名度的女人的名誉的“败坏”，总是产生特殊兴趣的。这种兴趣与某些孩子喜欢拆散他们感到奇妙的玩具的兴趣一样。

……

市法院驳回了吴茵的离婚起诉。

强大的社会舆论，“正义”和“道德”的呼吁之声从四面八方向她压来，也向报社压来。

报社每天接到无数次电话和无数封信，敦促报社对一个“品行败坏”的女记者进行制裁。

同事们的规劝，领导们的批评，她全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记者部主任在一次党员会议上措辞激烈地大谈记者的“社会形象”问题和领导“用人不当”的“惨重教训”……

老主编“引咎”退职……

她被取消记者资格，贬到印刷厂当工人……

铁路局收到商业局盖有“党委”红章的公函，强烈要求铁路局严惩“第三者”。

机修段领导找王志松进行严肃谈话，警告他，第一，作检查，承认错误。第二，断绝与有夫之妇的一切来往。第三，向商业局周副局长赔礼道歉……

他说：“不！”

领导问：“你这样做对得起谁？你连你父亲也对不起！你想继续待业吗？……”

他缓慢地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当着领导的面从工作证上撕下了自己的照片，脱了工作服，放在桌上，转身而去……

他在公用电话亭给她挂电话。

“是你？”

“是我。”

“我只是想听到你的声音……”

“我很好……你呢？……”

“我再也不丢掉你！……”

……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抱着儿子来到了徐淑芳家中。

“求你收下这个孩子。”

“谁的孩子？”

“我们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孩子。我本想做他的父亲，可是……我母亲……昨天……去世了……我又待业了，无法抚养他了……”

他仿佛老了十岁！

母亲，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她那颗衰弱的心脏，无法承受儿子第二次沦为返城待业知青的现实……

徐淑芳默默从他怀中抱过了那孩子。

“我给他起的小名叫宁宁，如果你不喜欢，就另给他起个更好的名字吧！”

“我仍要叫他宁宁。”

“他爱蹬被子。”

“我不会让他着凉生病。”

“他还没落上城市户口。”

“他永远落不上户口，也是我们的儿子。”

“将来不能告诉他，他是个曾被遗弃的孩子。”

“不告诉。”

他在那孩子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心中说：“儿子，我的儿子，爸爸爱你！……”

他转身欲走时，她终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志松……”

“……”

“我们都不要被压垮了！”

第十七章

一座城市如果是省会，市长更难全面施展自己的执政能力。

在这座城市，市委和省委大楼分处两区。双重党政机关将它分成两个权力辖治范围。市长是这两种权力之间的平衡砝码。“文化大革命”在这两种权力之间遗留下种种“历史误会”。省市委领导者们相互积怨甚多。某几位市委领导者，时至今天，仍因在“文化大革命”中省委领导者们为了保自己“过关”，将他们当成棋盘上的车、马、炮，抛给了“革命群众”和“红卫兵”而耿耿于怀。某几位省委领导者，由于市委领导者们在“文化大革命”中将自己应负的“路线”责任推给他们，使他们成了“黑根子”被“打翻在地”，踏上过“千万只脚”而铭记“教训”。某些省市委领导者们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融洽莫如说是互相容忍。在许多方面，在许多事情上，“历史误会”继续造成今天的“误会”。姚市长作为一市之长，在种种历史和现实的“误会”中，既要维护市委领导权力的独立性，又必须时时事事审慎地考虑到某些省委领导同志的心理和情绪。他深知自己的执政责任，应是努力消除弥漫于两种权力之间的种种“误会”，无论如何不能再加剧“误会”。这使他在许多方面，在处理许多问题时，由一个有魄力的敢作敢为的人变成了一个思前顾后、优柔寡断的人。

对“一中事件”，他便是如此。

三十几名被拘捕的返城待业知青仍未获释。首先，市委领导者们就无法对这一问题统一态度。释放被拘捕的返城待业知青们？释放也得对他们有个说法，对社会有个说法。什么样的说法才能被他们接受？被社会接受？被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接受？宣布他们无过？那么谁之过？那么他们将有权对公安机关提出抗议，要求公安机关面向社会对他们公开赔礼道歉，他们是绝不会放弃这一要求的。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是他们的后盾。他们的家庭一天比一天更为他们感到愤愤不平。“师资培训班”的“内幕”早已不成其“内幕”，三百余万市民们愈来愈同情他们了。对“师资培训班”作过“批示”的某几位省委领导者正面临着巨大的社会压力。若由市委对社会宣布他们无过，无疑等于又一次将某几位省委领导者抛到了社会的谴责舆论的漩涡，同时也无疑等于向社会表明了市委对“一中事件”的双重态度——站在返城待业知青一边的态度和对省委的指责态度。结果是可以预料的——市委及他这位市长本人会因此而深得民心，并大大削减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对他本人及对市委的对抗情绪。但省委的某几位领导者也就有理由认为市委公开“出卖”了他们，将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的对抗情绪转移到了他们身上。必然造成省市委领导者之间新时期新问题面前的“新误会”。一百五十名内定的“师资培训班”录取名额中，有近半数是市委各级领导者们的子女。省委的某几位领导者在考虑如何更理想更妥善地安排干部子女就业问题的时候，并没有将市委各级领导者们的子女排斥在外。一百五十名干部子女中包括了他这位市长的女儿姚玉慧。而且他这位市长预先也知道“招考”的“内幕”。被“出卖”者将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市委及他这位市长对“一中事件”的态度是狡猾而可耻的！他们如果恼羞成怒，“反戈一击”，那么前一天他可能被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及普遍的市民们视为“包龙图”，第二天则必成为遭到社会舆论谴责最甚的“两面派”！他在这座城市的领导威望将丧失殆尽！

无论从个人的或者全局的得失来考虑，他本人及市委都不能够向社会，向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向三十几名被拘捕的返城待业知青和他们的家庭作出立场鲜明的表态！使他思前顾后、优柔寡断的种种因素，也正是使其他几位市委领导者们对“一中事件”的态度不能统一起来的因素。

何况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其他的几位市委领导者们，都并不认为因“一中事件”被拘捕的三十几名返城待业知青是完全无辜完全无过的。

公安局长对“一中事件”的态度“立场鲜明”。

“放了他们？休想！除非你们先罢了我的官，撤了我的职，开除我党籍！”有一天晚上，六十二岁的、身为十级干部的老局长往他家里打了一次电话，在电话里可着嗓子对他咆哮，是否暴跳如雷他不知道。

老局长有他一套独特的、一贯的、以忠于职守为原则的思想逻辑。谁违犯了这座城市的治安条例，谁可能在这座城市引起骚乱，谁就应受到制裁！他行使他的权力是不带任何人情味的！“文革”前如此，“文革”后更其如此。正因为他亲身经历了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骚乱，今天他对引起任何骚乱的人愈加深恶痛绝！消防队员扑灭火灾靠的是高压水龙，他对付骚乱靠的是他指挥下的刑警队。他官复原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大扩充了刑警队的编制，严格进行擒拿和格斗训练。他对他们的训词只有一句话——“你们每个人在平息骚乱时都应具有以一当十的本领。”这句话成为他们的“座右铭”。不知为什么，许多“最高指示”他都忘记了，但毛主席说的那句话却连在梦里都忘不掉——“过七八年又来一次。”而且不知为什么竟有点相信。他妈的，又来一次的时候，全国又像“文革”一样大乱了，我也要靠我的刑警队在这座城市中控制住治安！再来一次吧！再来一次我他妈的才不会像上一次那么老老实实地弯腰低头接受批斗呢！再来一次看看谁怕谁？！……他头脑中经常因为“过七八年又来一次”这句“伟大”的预言，而产生以上那一类天真的救世的想法。

他认为他的刑警队紧急出动，在“一中事件”中拘捕了三十几名企图制造一场大骚乱的返城待业知青们并没有错。他认为倘若自己不采取这一果断的雷厉风行的“打击”，倒是大错特错了。二十余万当年的“红卫兵”，像二十余万散兵游勇似的大返城了，使这位老公安局长的心理上产生了一种似乎果然“又来一次”的先兆感应。“红卫兵”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如同第一次注射青霉素药针给小孩子留下的印象。他的右腿当年被一伙“红卫兵”们打断过，致使如今他常常“左倾”。他仇视“红卫兵”。他认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原本可能是一场好端端的“兴无灭资”的“大革命”，全是被“红卫兵”们到处“煽风点火”搞到天下大乱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同时他认为粉碎“四人帮”后党中央的一系列方针政策都英明正确，唯独允许知识青年大返城是政治家们的头脑“热发昏”！他们十之八九是当年的“红卫兵”！他们应该在广阔天地被改造一辈子！对历史偿还他们一辈子也偿还不清的罪孽！真值得对他们大发慈悲，允许他们重新回到城市里来么？他们尽是“狼孩”，成千成万地回到城市里来，城市怎生再得安宁？！他对“红卫兵”的仇视，渐渐扩大为他对整整一代人的敌意。对于这一代人他没有恻隐，没有怜悯，没有亲情，没有责任感。在他看来这一代人是炉灰渣子。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自己的一男一女例外。不是偏爱，是因为自己的儿女们当年由于他的牵连没有资格戴过“红卫兵”袖章。如果他们当年也是“红卫兵”，那么今天在他这位父亲眼里也是炉灰渣子，也是“狼孩”。

他的部下擅自放掉了“一中事件”的主要“策划”者，北京的一位什么将军的公子，使他大为光火，将那个部下骂得狗血喷头，诺诺连声。

“将军的公子今天参与造反更应严办，你他妈的倒敢放跑了！老子在抗联时期就当过副师长，他妈的这三十几年如果一直都在部队干，今天也是位不折不扣的将军！严办一位将军的公子才更能惩一儆百！你给老子把他重新抓回来！抓不回来我脱了你的警服！……”

他头脑中倒是没有市长头脑中那么许多思前顾后、优柔寡断。因为他的一男一女返城不久便都穿上了蓝警服，成了他的“兵”，没有报考什么鸟“师资培训班”。所以他完全没有思前顾后、优柔寡断的心理负担，正所谓“胸中正则胆气豪”。

他那位被骂得狗血喷头的部下还真带了三名刑警队员连夜又去重新逮捕“一中事件”的“要犯”归案。但“要犯”已离开了本市，“逃”之夭夭。他鞭长莫及，又将那部下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顿。

如若释放了三十几名被拘捕的返城待业知青，并向社会宣布他们无过又无辜，那么将置他这位城市卫士的象征者及他的忠实的刑警队员们的尊严于何地？难道他的刑警队紧急出动，平息了“一中事件”倒是错误的了？如果当天他的刑警队不出动，谁能预料“一中事件”以怎样的结果告终？不少刑警队员们在平息那场骚乱中遭到了殴打，对他们说他们错了，他们会做何想法？在城市治安需要他们时，他们还能具有那种“以一当十”、一往无前的勇敢精神吗？他的刑警队员们的精神是需要鼓励而万万不能也不应该被挫伤的！他们的精神也是他本人的精神！“蓝警服”的尊严在“文革”中被践踏得够惨的了！他要在城市重树这种尊严，维持这种尊严！迫使社会认识到这种尊严，并承认这种尊严！社会丧失了“蓝警服”的尊严何谈时代的尊严？动乱的历史过去了！人们需要时代的尊严！人们需要有治安的社会！他及他的刑警队员们的存在价值，就是以治安为己任，使人们使社会获得这种保障！而他实施这种保障的手段则是——平息骚乱！打击骚乱！镇压骚乱！拘捕、逮捕、搜捕一切引起或制造骚乱的分子，包括一切企图引起或企图制造骚乱的分子，这是他的精神内核，这是他认为高于一切原则之上的原则。超出这一原则范围以外的种种思想，也是超出他头脑以外的思想，那是其他人们应该进行的考虑和应该采取的行动。

当市长本人在因“一中事件”遇了难了，在因被拘捕的三十几名返城待业知青而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时候，这些被拘捕的返城待业知青正被刑警队员看管着，每天跟一批等待接受法律判决的流氓歹徒、小偷、盗窃犯、诈骗犯、贪污犯一块儿在一处建筑工地上干活呢。一个多月以来，没有任何方面提审过他们。市与省的司法部门，拒绝受理此“案”，显然对他们持同情态度。市委曾派过一个三人“调查组”，向他们进行过“调查”。名曰“调查”，实则“谈判”。

——你们想不想早日获得自由？

他们当然都表示——想。

——你们能否保证以后再不聚众闹事，扰乱社会治安？

他们也都表示——能。

“调查组”的三个成员很高兴，没预料“谈判”如此顺利，不辱使命，当场说：“你们每人写一份保证书，或者共同写一份保证书，你们就自由了！”

他们却说——他们也有条件：第一，在报上公开披露“师资培训班”的内幕，向社会澄清“一中事件”的真相。第二，向他们和当天参加考试的返城待业知青及全体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赔礼道歉。第三，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的愚弄他们的事。

“调查组”的三名成员这才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都不免阴沉下脸，回答无权接受他们这些“苛刻的条件”。

“那就派有权接受条件的人来进行谈判吧！”

“苛刻的条件？难道愚弄了我们一场，想一不澄清真相，二不赔礼道歉吗？难道以为我们是好愚弄的吗？！”

“不答应这三个条件，我们宁可不要自由！”

“没有工作，我们的自由算是个屁！”

“我们等待着发落！我们有耐心，看究竟能把我们怎样发落！”

他们全体愤慨起来。

“谈判”破裂。他们撇下三名市委“调查组”成员，扬扬长长地干活去了！

他们也有他们的尊严，他们要向社会证明他们的尊严是不可辱的，他们要在城市争回他们的尊严。共同的命运将他们团结在一起了，他们并不感到孤独无援，他们知道他们并不孤立。每天都有他们认识的或不认识的返城待业知青来看望他们，告诉他们二十余万没有忘记他们三十几个，他们觉得他们成了二十余万的一面旗帜。

他们甘愿做这面旗帜！

他们是坚定地要同城市，要同他们的命运抗争到底了！

这是盲目的挑战，这是必然的盲目，这是合理的必然，这是历史一步步演算出的社会方程的“根”。

就在这一代人同历史，同城市，同社会，同他们的命运对峙的情况下，一种势力，一种“文化大革命”中形成，“文化大革命”后巩固的势力，一种似有似无的势力，正密谋着如何挽救他们的危机。

而一种政治势力在挽救危机的时候，往往是要借助无辜者的鲜血的……

“郭立强，你弟弟看你来了！”

郭立强挑起一担砖正要上跳板，听到姚守义的喊声，蹲身放下了担子。

“在哪儿？”

“那儿！”

不远处，弟弟正望着他。

他大步朝弟弟走了过去。

一名持枪看押他们的公安局的刑警队员拦住了他：“干什么去？”

他不理睬那个刑警队员，继续朝弟弟走去。

他走到弟弟跟前，苦笑了一下，说：“我们正干活呢！”那口气仿佛他终于有了正式工作，是一名建筑工人了。

弟弟用阴郁的目光瞧着他，半天没开口。

他又说：“以前我在类似的情况下看过你，今天轮到你来看我了！”

弟弟还是不开口。

“你何必到这种地方来看我呢！”他因为辜负了弟弟对自己那么大的希望，感到很内疚。

弟弟仍不开口。

“这幢楼三个月后就能完工。”他有意扭转话题，仰起脸望着大楼，其实是在避开弟弟的目光。

“他们打你了？”弟弟终于开口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摸一下左眼眶，又苦笑了：“因为那天在考场上我打了人家一拳啊！”

“疼吗？”

“不疼。”

“眼眶都青了！”

“我那天把人家一拳打昏了，所以人家打我的时候我没还手，要不打不到我眼眶上。”

弟弟的双眼中渐渐盈满了眼泪。

“别眼泪汪汪的，你曾经挨过的打不是比我惨得多吗？”

弟弟垂下了头，眼泪滴落在沙土中。

“立伟，你看着我，我要对你说几句要紧的话。”

“你说吧，我听着就是。”

弟弟不抬头。

“你要把她当嫂子对待！”

“……”

“她已经是你的嫂子了！”

弟弟渐渐抬起头，默默地望着他，不说话。

“我要求你从今以后尊敬她！”

弟弟眼中仍噙着眼泪，点了一下头。

“你回去吧！告诉她别替我担心。”

“她想一块儿来，可是孩子没人照看……”

“孩子？”

“就是我亲眼看到过的那孩子……我一直怀疑是她的，可不是。是你们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孩子……”

“男孩儿女孩儿？”

“男孩儿。她说你会同意抚养的……”

“她说对了。你呢？能喜欢一个不是亲侄子的侄子吗？”

“哥，只要你喜欢那孩子，我就也喜欢那孩子！”

“我？……我们北大荒知青的后代，我要当亲儿子来抚养！”

“那我就是他的亲叔叔！”

“嫂子也有了，侄子也有了，我和她的工作，将来也会有的，你还眼泪汪汪的干什么？”

弟弟不由得笑了一下，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我该干活去了！”

“哥，我给你带来一条烟。”

“我们不缺烟。差不多天天有人给我们送烟来，都是返城待业知青送来的。”

“尽抽别人的烟多不好！”

“那给我吧。”

弟弟从平日上班装饭盒的布兜里取出一条烟，正要交给他，被另一只突然出现的手夺过去了。

一名刑警队的小队长站在他们身旁。

“大前门！还是带嘴的！”对方将那条烟在空中抛一下，接住，冷笑道：“没工作也抽这么好的烟？”

“给我。”郭立强克制地说。

“给你？没收啦！”对方将拿着烟的那只手朝身后一背。

“你敢！把烟给我哥哥！”郭立伟愤愤地嚷道。

对方的目光转向了郭立伟，故作诧异地说：“原来是你呀，当年的‘半导体’？久违了啊？我可真有点荣幸呢，如今又看管起你哥哥啦！”

“你……”

“你送我一条烟，我今天挺有造化是不是？”

被生活驯化了的野蛮性格，在郭立伟的血管里顿时奔突起来！他不能容忍这个穿蓝警服的人当着他哥哥的面侮辱他，同时当着他的面侮辱他的哥哥。如今他是将他们郭家兄弟俩的尊严看得比他们的生命还重要的！他双手在发抖，紧紧握起了拳头。

郭立强看出了对方是在有意激怒他们，他不能理解这个穿蓝警服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究竟想干什么？”他推开了弟弟，怒视着对方大声说：“把烟还给我！”

“还给你？”对方又将那条烟在空中抛了一下：“有谁能证明，这条烟是你们的，不是我的？”

“你王八蛋！”郭立伟骂了一句。

“好小子，满嘴喷粪！我要教训教训你！”对方说着，跨前一步，挥拳便打。

郭立强一把擒住了对方的腕子，说：“立伟，你别惹是生非了！快走吧！”

郭立伟不愿给哥哥找麻烦，恨恨地转身走了。

郭立强见弟弟走远，才放开对方的腕子。

“这条烟就算是送给你的吧！”他盯着对方说：“可你心里要明白，我不怕你！”

“你还识时务。”对方道，“你去把那铁锹拿起来！”口气是命令式的。

在离他们七八步远处，一把铁锹插在沙堆上。

郭立强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他迷惑着，没动。

“我叫你把那铁锹拿起来！”

他看出了对方分明是在向他继续挑衅，正因为看出了这一点，他隐忍着，努力压抑着恼怒。对方的挑衅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实现什么企图，却是他无从猜测的。

他转身向沙堆走去。

郭立强啊郭立强，你又怎么会知道，你今天注定了要成为一种政治势力预先策划的阴谋中的牺牲！因为你有一个当年被“专政”过的弟弟。

某种政治阴谋一旦选择了谁作牺牲，这个人就难以逃脱牺牲的下场！

当他走至沙堆前，将铁锹从沙中拔出来，握在手里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枪响。

他转过身，看见手枪拿在对方手中，枪口对准着自己，对方的脸冷酷无情。

他张了张嘴，要向对方发出质问，却觉得脚下的大地开始旋转。

他双手仍紧紧握着铁锹。

血，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滴在锹柄上，滴在他的双手上，滴在沙堆上。

他不是朝天开了一枪，他是朝我开了一枪呀！为什么？……

最后的疑问凝固在头脑中，成了对命运的迷惑不解的“遗”问。这个返城待业知青一下子栽倒在沙堆上，停止了呼吸。

郭立伟听到枪声，猛转过身。他见哥哥倒在沙堆上，一颠一颠地跑了回来，跑到沙堆前，将哥哥抱在怀中。

“哥，哥，哥！……”他一声比一声高地叫着。

哥哥的两眼瞪得很大，却失去了目光。

他想把铁锹从哥哥双手中抽出来，竟抽不动。

哥哥胸部涌出的血也染红了他的双手。

“哥呀哥！……”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号啕恸哭。

三十几名被看管的返城待业知青，许多工人和十几名蓝警服都朝这里跑来。

人群围住了郭家兄弟。

在郭立伟的哭声中，人群渐渐分化。蓝警服们感到了事态的严峻性，站到了他们的小队长的身后，一个个将右手防范地按在手枪枪套上。

三十几名被看管的返城待业知青聚拢了，他们一步步逼向蓝警服们。

围住郭家兄弟的只剩下了工人们，他们同情地摇着头。

砰！……

刑警小队长又朝天开了一枪。

他喝道：“谁再往前走一步就打死谁！他想用铁锹袭击我！他是咎由自取！我是正当防卫！”凛凛的语调中却暴露出了内心的胆怯和惊慌。

三十几名待业知青朝“蓝警服”们扑了过去……

第一场春雨在“五一”国际劳动节这天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姚玉慧斜卧床上，不胜闲愁地观望着雨滴淋洗窗外那棵树的新叶。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歌声：

兄弟们啊，姐妹们啊，

不能再等待……

不是一个人的歌声。

不是几个人的歌声。

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歌声。

是成千上万人的歌声！

她怔怔地倾听了片刻，一跃而起，顾不上穿鞋，只穿着袜子奔到了阳台上。

歌声在城市上空回荡着，震彻着。

兄弟们啊，姐妹们啊，

不能再等待……

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组织在一起，聚集在一起，被他们的一个返城待业知青伙伴的死所激怒，向城市示威游行了！

她无法看见他们的队伍。

他们正冒雨行进在大街上，向市委而来。

他们所经之路，交通完全中断！

“金嗓子”倒退在他们前面，他的嗓子已发不出雄浑宽广的声音了，他紧封双唇，挥动两臂。

返城待业知青队伍，在他的指挥下，反反复复地只唱那两句：

兄弟们啊，姐妹们啊，

不能再等待……

不知他们是在什么地方，怎样集合起来的。

雨淋湿了这支队伍。他们一步步地“占领”了一条街道，又“占领”了一条街道。

“文化大革命”中，也没有哪一派能够组织起这么一支浩浩荡荡的示威游行队伍！

在这支队伍里，默默走着徐淑芳，怀抱着宁宁。

北大荒返城知青之子，被他的知青母亲用衣襟包裹着，遮挡着淅淅沥沥的雨滴。

在这支队伍里，默默走着严晓东和王志松。他们也像徐淑芳一样，一人怀抱着一个孩子。是“金嗓子”的双胞胎女儿。

他们继续“占领”着一条又一条街道！

一根竹竿挑着一件破旧的兵团战士的棉大衣，高高擎举，作为他们的旗帜。

他们似潮流要一条街道又一条街道地淹没这座城市！

一切车辆避向马路两边，没有一个司机敢按一声喇叭。

一段马路上准备重铺路面的一堆堆，在他们经过之后，沙堆不见了。

一个交通岗亭，在他们经过之后，被连同底座搬上了人行道，里边的交通警呆若木鸡。

雨，更大了。

他们的歌声，更高了。

他们经过市劳动局后，那条马路上坐满了他们的伙伴。

他们经过市公安局后，那条马路上也坐满了他们的伙伴。

他们经过省教育厅，那条马路上又坐满了他们的伙伴。

城市被震慑了！

城市屏息敛气。

只有他们的歌声响彻城市上空：

兄弟们啊，姐妹们啊，

不能再等待……

站在阳台上的姚玉慧，终于看到他们了。他们出现在胡同口，一步步“占领”了胡同，朝市委领导宿舍大院走来。

她看到的只不过是他们分出的小小一支队伍。

警卫人员没来得及关上门，铁栅院门被冲开了。这支队伍拥进院内，顷刻坐满了一院！

她如同被定身法定在了阳台上！她呆呆地俯视着他们。

徐淑芳也在这些返城待业知青中，她首先发现了自己当年的教导员，认出了自己当年的教导员，怀抱着宁宁，仰头望着自己当年的教导员。

大雨泼在她脸上！

大雨淋透了她包裹着宁宁的衣襟。也许那孩子感到冷了，突然哭起来。

当年的知青教导员猛地离开阳台。她冲出楼，撑着伞跑到徐淑芳身旁，替徐淑芳遮雨。

“教导员，原谅我。”

“我也代我父亲，请你们原谅。”

“我们不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谁的孩子？”

“我们的。我们大家的。他曾被遗弃在火车站……”

姚玉慧想起了返城那一天弟弟对她讲的事。

她说：“把孩子给我，让我抱进屋去，他会被淋病的！”

徐淑芳感激地点了一下头。

她从徐淑芳怀中抱过哭着的孩子，跑进楼去。

阿姨惊恐万分地围着她团团转：“这可怎么好？就你一个人在家，他们要是……这可怎么好？……”

她苦笑道：“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阿姨，你给这孩子冲杯奶去吧！”

阿姨六神无主地离开后，宁宁不哭了。

她抱着孩子走到窗前，望着在雨中坐满院子的当年的知青伙伴，心中说：“爸爸啊，原谅他们吧，他们是不能再等待了，像您的女儿一样……”

她不由得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孩子脸上……

返城待业知青们的队伍在继续向市委走去。

公安局长高大魁梧的身材，仿佛一座碑。他叉开两腿站在返城待业知青队伍正走过来的马路尽头。

他身后，排列着由数百名刑警队员组成的双重散兵线。

一辆小汽车从马路尽头的丁字形路口出现，直开到他身边才猛刹住。

市长跨下了小汽车。

市长低声说：“立刻撤走你的刑警队，否则我罢你的官！”

老局长看了市长一眼，语气十分强硬地回答：“我有职责保卫这座城市的治安，现在谁也无权命令我撤走我的刑警队！”

“我不认为这是骚乱！”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粉碎‘四人帮’后发生在本市的最大一次骚乱！”

“他们没有打砸抢！”

“他们若敢，我就下令开枪！”

老局长说罢，从头上摘下了警帽，向市长递去。

市长不接。

他缓缓弯腰将警帽放在雨地上。

市长被激怒了：“当你开枪时，站在你枪口前的将是我！”

老局长不再回答，岿然不动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返城待业知青们的队伍。

双方接近得仅距五六米了，返城待业知青们的队伍停止了前进。

一辆接一辆靠在马路边的公共汽车和无轨电车里的乘客，纷纷跳下，争先恐后跑进各个商店。

“金嗓子”不由得转过身，这才明白队伍因何而停止行进。他对“蓝警服”们张大嘴喊了一句，然而没有人听到他喊的是什么，因为他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喊不出声音了。

老局长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双重散兵线，迅速形成了阻挡的蓝色方阵。

从返城待业知青们的队伍中跨出一个人——严晓东。

他轻轻推开“金嗓子”，朝队伍振臂高呼一句：“跟着我！”

他一步步向前走。

返城待业知青们的队伍一步步跟着他。

“站住！”老局长厉喝一声，一只手放到了手枪套上。

市委大楼就在他身后，他绝不允许他们再接近市委大楼一步！

严晓东没有站住，对他的警告和他的动作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继续向前走。

市长一步跨到严晓东与老局长之间，伸开双臂，面对返城待业知青们大声说：“我是市长，我理解你们！也请你们理解城市，理解市委的困难！”

“你理解我们？”严晓东站住了，冷笑道：“你根本不理解我们！城市也不理解我们！你的儿子或你的女儿小时候，你带他们到公园里去骑过木马吗？”

市长不明白这个返城待业知青为什么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怎样回答才是。

“如果你没有，你无法理解我们！小孩子骑在木马上，每旋转一圈，向父母招一次手，这是人性！你懂吗？我们年年向城市招手，因为我们已不是小孩子，我们却仍骑在木马上！我们不是被艰苦吓回到城市里的！十一年，我们四十余万，可以盖起一座城市！可是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汗水并没有换取到足以使我们感到自豪的劳动成果！历史浪费了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汗水！我们不能再等待！……”

严晓东说着，又向前跨了一步。

他身后的队伍，也向前跨了一步。

市长不由得退了一步。

站在市长身后的老局长不由得退了一步。

站在老局长身后的蓝色方阵不由得退了一步。

严晓东将脸转向了老局长：“开枪啊！拔出枪来开枪啊！你们不是打死了我们一个吗？你为什么后退了？……”他从地上捡起了老局长的警帽，又说：“只要我一句话，我们就会将你踏在我们脚下，将你的刑警队踏在我们脚下！”

他说一句，向前跨一步。

市长连连后退。

老局长连连后退。

刑警队的蓝色方阵连连后退。

“我们并不想闹事！但如果拿枪吓唬我们，那是愚蠢的！我们不过要求城市关注我们的存在，指给我们一个起点！我们他妈的只要一个起点！有了一个起点我们会证明我们这一代人不是废品！……”

刑警队的蓝色方阵已经退到了市委大楼楼前，再无退路。

严晓东将警帽朝老局长一递：“您戴上吧！我们连您的警帽也不想踩坏！”

市长替老局长接过了警帽。

“我们是累了，累极了，但我们这一代还没垮呢。市长同志，请您检阅吧！”严晓东说罢，朝后一甩湿漉漉的头发，转身高喊：“全体……立正！向后……转正步……走！……”

“向后……转！”

“向后……转！”

“向后……转！”

“正步……走！”

“正步……走！”

“正步……走！”

返城待业知青的队伍中跨出了许多人，站在人行道上，向他们的队伍重复着严晓东的口令。

马路下当年的防空洞，发出巨鼓般的震响。

嗵！……嗵！……嗵！……

挑在竹竿上的破旧的兵团大衣——他们的旗帜，被擎得更高！

兄弟们啊，姐妹们啊，

不能再等待……

这两句歌声又在城市上空回荡。

市长自言自语：“他们和当年是多么不一样！”

是的，他们和当年不一样了。他们已不是当年的“红卫兵”了。他们也厌恶了流血和骚乱，只想向城市表明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向后转。

老局长暗自呼了一口气。

嗵！……嗵！……嗵！……

马路两旁的街树抖动着。

各种车辆，缓缓随在他们身后，终于有了行驶的机会。

“开枪打死那个返城待业知青的事，你调查了吗？”

“我正在调查。也许事情是复杂的，会有某种背景……”

“噢？……”

“子弹从背后击中，正当防卫不能自圆其说。”

“没有那件事，不会导致今天这件事。”市长说着，将警帽递给老局长。

老局长接过，许久才戴上。

“我相信……”

“什么？”

“他们今天能够把我，把你，把你的刑警队踏在他们脚下，可他们没有。”

“我今天也是作好了他们从我身上踏过的思想准备的。”

“喜欢文学吗？”

“不感兴趣。”

“一本小说也没读过？”

“读过一本——《刑警队长》。”

“再多读一本吧——《悲惨世界》。”

“……”

“书中一个人物很有点像你，名字叫沙威。”

“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

“一言难尽。”

“下场如何？”

“给自己戴上手铐，跳进塞纳河淹死了。”

老局长不再问什么，抬头向返城待业知青们的队尾望去。

他们的旗帜——挑在竹竿上的破旧的兵团战士大衣，像高高擎举着的十字架上的耶稣。

嗵！……嗵！……嗵！……

防空洞发出的震响，如城市的巨大心脏在搏动。

忽然，一棵街树渐渐向马路倒下。随即，又倒下一棵，又倒下一棵……

马路两旁的街树，都开始向马路中央倾斜，纷纷倒下，障碍了各种车辆的行驶。

这情形使市长、老局长和刑警队员们惊诧万分。

而紧接着发生的情形，更加使他们目瞪口呆——一长段马路徐徐向中间塌陷下去！

又一长段马路徐徐向中间塌陷下去！

一辆公共汽车，两辆无轨电车，同时随马路塌陷下去，只露出平顶，无轨电车的“辫子”脱离了电缆，在空中摇晃。

老局长反应迅速地大吼一句：“快抢救！”

他的刑警队员们奋不顾身地向塌陷地段奔去！

返城待业知青的队伍也骚乱起来。他们被他们自己的力量惊呆了！

严晓东第一个跳下塌陷地段救人。

王志松、“金嗓子”跟在其后跳了下去。

无数“兵团服”跳了下去……

马路仍在塌陷。

当年耗资巨万的“防空洞”，今天被证明在现代战争中没有任何实际战备意义。

返城待业知青们的旗帜倒了，被踏在他们自己的脚下……

目录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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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乃梦之谷。梦乃欲之壑。

城市死寂一片如公墓。做梦的人迷乱于城市的梦中。城市的梦浸在子夜中。近百万台电视机早已关上了，城市仿佛处于封闭状态，只有电信局和火车站还保持着与外界的联系。一幢幢高楼大厦被酱油色的子夜和清冽的水银灯光囫囵地腌制着。在它们背后，平民阶层的大杂院如同一只只蜷伏的狗。形影相吊的交通岗亭好像街头女郎，似有所待又若有所失。红绿灯是“她们”毫无倦意而徒劳心思眨动着的“媚眼”。

松花江慵懒地淌着。它白天掀翻了一条由太阳岛驶回的游船，吞掉一船人只吐还半数。两艘救生艇仍拖拽着巨网进行打捞。一百二十多个男女老少不知被它藏到哪儿去了。他们的许多家眷亲属仍坐在江堤的台阶上，不哭了，默默地像一尊尊石雕。江水在它的最深层继续恶作剧地摆弄死难者的尸体，好比小孩子缩在被窝里摆弄新到手的玩具。

江堤，这生硬的城市线条的南端，一座立交桥宛若倾斜的十字架。一群“精灵”在桥洞下猛烈地舞蹈，他们是些居住附近的青年，是这座城市缺乏自信的民间霹雳舞星。那儿是他们的“夜总会”。桥上，一名巡警忠于职守地来回走动，不时站定，向桥洞下俯身一会儿。他是他们唯一的欣赏者，却并不鼓掌捧场。

一只大猫头鹰栖息在一条小街的独一无二的圆木电线杆顶端，绿眼咄咄，冷漠地俯瞰着毗连的院落和参差的屋脊，随时欲镞扑而下，从城市和人的梦中一爪子攫走什么。这凶猛的枭禽入侵城市的现象近年极少发生。

它诧异城市对它的宽容，似乎觉得不被注意是受到了轻蔑。它怪叫一声，阴怖的叫声有几分恼羞成怒，有几分无聊。

夜深沉。

城市死寂如公墓。

它又怪叫一声，企图以它那阴怖的叫声惊扰城市的梦，令人听了悚栗，也愈加显出它的恼羞成怒和它的无聊。

深沉的夜依然深沉。

死寂的城市依然死寂。

一辆小汽车从马路上飞驶而过，像一只耗子在公墓间倏蹿。

枭禽阴怖的怪叫，收敛在子夜的深沉和城市的死寂中。

它那紧紧抓住电线杆顶端的双爪抬起了一只，从容不迫地舒舒爪钩，缓缓地放下。又抬起了另一只，也从容不迫地舒舒爪钩，缓缓地放下。头随之左右转动。

它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这根电线杆飞往别处？它确是在这根电线杆的顶端栖息得太久了，它既没有注意到什么也没有被什么所注意。这夜的凶残的“杀手”因无所事事而闲在得腻烦了。

忽然它的头停止了转动。它那双咄咄的绿色环眼盯住地面的一个目标。更准确地说，是一座院子里的一个活物……

一只鸡？

一只黄鼬？

都不是。

它居高临下看得十分真切，是一只鸽子，一只被人叫做“瓦灰”的极肥的家鸽。

一阵激动顿时遍布它的全身，它的双爪痒了，锐利的爪钩下意识地抓入电线杆的朽木。它的锋喙仿佛噬到了鲜美的鸽肉，温润的鸽血仿佛在通过它的喉流入它的胃。它的胃已经几天没进行消化活动了，鲜美的鸽肉温润的鸽血是能中和它胃分泌液的上好东西。它那强有力的双翼更紧地并拢了，夹着它的身体。它的每一根羽毛都作着猝袭的准备。捕杀的冲动和饕餮的欲望使这凶猛枭禽的神经中柩产生了亢奋的紧张的快感。

家鸽的眼睛可不像猫头鹰的眼睛那么习惯于黑夜，迷茫地咕咕叫着，怯怯地踽踽踱步，全不知极大的险恶正觊觎着自己。

猫头鹰骤地扑了下来。

家鸽尚未及反应，便被它一翅扇倒了。它那双锐利的爪钩仅仅一秒钟内就将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生命撕裂了……

在同一刹那，一张网罩住了它。不待它挣扎，它便被塞入麻袋。麻袋迅速卷起，使它动也无法动一下……

子夜深沉。

城市死寂如公墓。

梦非梦……

第二天上午，一个小青年拎着铁丝鸽笼出现在动物园管理办公室。鸽笼内不是温顺的鸽子，而是凶猛的猫头鹰。

小青年不慌不忙地将鸽笼放在办公桌上，彬彬有礼地问：“我从晚报看到条消息，你们逃走了一只猫头鹰。是不是这只？”

一男一女两位管理员围着笼子辨认了片刻，男的说：“是，是！没错儿！”

女的说：“瞧它那只爪子，爪钩不是断了一截么？有家电影制片厂拍电影需要它，因为它是从小在动物园里养大的，不太疏远人。我们已答应借给电影制片厂了，不然它逃了也不会登报寻找的！”

男的又说：“可不么，真应该感谢您啊。我们刚才还谈这事儿，以为它根本不会被重新捉住了呢！吸烟，请吸一支。自己卷的大白杆儿，别见笑。烟丝还可以，烟厂职工内销的！”

青年接过烟，男管理员赶紧划火柴替他点着，热情地客气着：“坐，请坐。”

青年坐下，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用闲聊的口吻问：“电影制片厂得给你们一笔钱吧？”

“当然，当然。如今讲究经济观念嘛！要过去，就白借给他们了！别说一只猫头鹰，狮子老虎让他们拍些镜头又怎么样？时代不同了，处处都按经济观念办事儿。我们不要，倒显着迂了。是不是？”

“电影厂给你们多少钱呢？”

“不多，不多，六百。”

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往烟灰缸里弹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不是还在报上登得明白，捉住送还者，有酬谢费么？”

“对，对，对！光顾说话，把这茬儿忘了！小刘，你快付给人家这位同志酬谢费！”

于是那女管理员立刻拉开抽屉，找出二十元钱和一张纸放在青年面前：“你得给我们写下个收据，我们好报账。”

青年朝那二十元钱和那张白纸瞥了一眼，没动。转脸瞅着男管理员依然慢条斯理地问：“您说，电影厂给你们六百，我没听错吧？”

男管理员不禁一怔，这才省悟到对方刚才并非跟他闲聊。很是后悔。但底牌已向对方摊出，想改口情知来不及了，尴尬地点点头。

“若不是我逮住了这只猫头鹰，给你们送来，你们六百元还能得到么？”青年始终微笑，又吸一口烟。

男管理员和女管理员对视一眼。之后，目光一齐瞅向鸽笼内的猫头鹰，瞅了足够半分钟。之后，目光一齐瞅向青年。

青年微笑。吸烟。叠着“二郎腿”。表情默默的，显出很友善很虔诚的样子。他吐尽了一口烟雾，又道：“这烟蛮不错啊！事情明摆着，我等于给你们送来了丢失的六百元钱。对不？这叫什么精神？这叫拾金不昧。你们都巴望着分这笔钱呢，对不？干哪行吃哪行嘛！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很正常，这叫时代潮流，这潮流好。所以我不跟你们绕弯子，咱们开诚布公！你们得六百，我只得二十，三十分之一，这太不合适了吧？将人心比己心，你们若是我，你们又该怎么想呢？”

青年坦率之至地、慢条斯理地说出的这一番话，使那两个男女一时哑口无言，定睛瞅着他直发愣。

猫头鹰在鸽笼子里怪叫一声，要扇扇翅膀。无奈笼子太小，扇不开，发狠地用嘴拧铁丝。

青年便拿烟头烫猫头鹰的嘴。更加惹得它环眼欲裂，充满仇恨，激怒异常。

女管理员赔笑道：“是少了点，二十元是少了点。您不说，我们自己也觉得怪拿不出手的。可这是我们领导一句话定的数，不是我俩做的主。您看这样行不，我俩先掏自己的钱，再凑给您三十，一共给您五十。更多，我们可就也不敢垫了！”说罢，从兜里摸出钱包，将钱尽数取出放在桌上，还对青年亮了亮空钱包，使他相信钱包里确实一无所有了。她迅速点点那些钱，对男管理员说：“缺十三元八毛二。老李，你快看你那够不够哇！”

男管理员不情愿地从兜里摸出了钱包，一脸愠色，忍而不发。

“慢！”

青年挽袖子。

他们以为青年要动武，都吃惊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别怕。”青年又微笑，说，“我不过想让你们瞧瞧，我为你们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一只袖子挽起来了，小臂包扎着层层纱布。

“五十元就想打发我？你们把我当小孩儿哄么？我这胳膊是被猫头鹰挠的！皮肉之苦，你们说该论个什么价吧！还搭上我一只心爱的鸽子作诱饵。光我那只鸽子在鸽市起码卖五十元！”

青年不微笑了。大概他认为在策略上已经微笑得足够了。他将烟屁股扔进铁笼，猫头鹰一喙叼起，烫得像人似的怪叫一声。

两个男女又对视一眼。他们终于明白：来者不善，不那么好打发。

那女的赔了个笑脸，以近乎诉苦的语调说：“同志啊，您就多多体谅吧！啊？您刚才也说了，干哪行吃哪行。干哪行的如今都有点肥水。可干我们这行，您说叫我们吃什么呐？拍电影的需要我们一只猫头鹰，这对我们是百年不遇的事儿！六百元，上上下下四十来人，您算算我们每个人能分多少呢？给您五十，固然不多。可与我们相比，您是挺多的啦！托这只猫头鹰的福，我们每人能买两只鸡三斤鱼的，乐呵乐呵。您成全了我们，我们感谢您。您就别跟我们斤斤计较了。啊？另外我们再往您单位写封感谢信，怎么样呢？啊？”她对他“您您”的满怀敬意，如同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位伟大的动物学家。

“感谢信？……”青年乜斜了她一眼，嘴角一撇，不屑地说，“我不稀罕！”

那男的忍不住生气地正告：“你也别太过分了！我们动物园不止这一只猫头鹰！”弦外之音是——我们完全可以用另外一只猫头鹰顶替。

青年又现出了那种虔诚的微笑。语气却冷冷的：“别忘了，你刚才亲口讲的，这只猫头鹰是从小在动物园里养大的，不疏远人，所以拍电影的才物色中了它。所以你们才登报寻找它。就算你们养着一百只猫头鹰，用另外一只顶替，那帮拍电影的干么？肯照价给你们六百元？”话一说完，脸上的微笑收敛干净。

青年深通微笑秘诀，该笑则笑，不笑时那张小白脸儿的模样如同是坐催立等讨债的。

“你……”那男的脖子上的青筋凸了起来——千不该万不该，他妈的不该向这个小王八蛋泄露了底牌！还敬了这小王八蛋一支烟！

那女的这时倒显得挺沉着，眯起双眼盯着青年那张“长白糕”似的脸瞅了一阵，低声问：“您挑明了吧，您到底想要多少？”

青年向她伸出两根指头，剪动几下。

“二……百？……”

“二一添作五，三百。我反过来感谢你们，甚至可以给你们写封感谢信留下。”

“敲竹杠！你这是敲竹杠！”

那男的怒吼。

“敲竹杠？要不是我机智勇敢地捉住这只猫头鹰，三百元你们哪儿讨去？你们占我个大便宜，反诬蔑我敲竹杠……”

青年振振有词。不动声色，也不发火。他性情怪好的。

“你小子坐这儿别走！我给派出所打电话！派出所会好好表扬你小子的！……”

那男的说着抓起电话，气急败坏地拨号码。

那女的在一旁直劲儿打圆场：“老李你别这样，别这样。这位青年同志兴许是开玩笑呢！再耐心谈谈，耐心谈谈……”嘴上虽如此说，却并不真心阻拦。

青年见势头不妙，趁那一男一女未提防，倏地站起身，拎了鸽笼往外便走。边走边说：“什么玩意儿，不识好歹！老子放生了！你们有能耐自己再捉回来吧！拜拜啦！”话扔在屋里，人已在屋外。

一男一女追出时，青年跑远了，铁丝笼子在他手下荡秋千。

他们呆望着，无可奈何。

青年跑到公园外，回头瞧瞧，见无人穷追不舍，放慢了脚步，愤愤咒骂：“狗男女，他妈的不通情理！”

他放下笼子，从手臂上扯下伪装的纱布，塞入垃圾箱……

隔日，这青年出现在自由市场。双手捧着一段经过细心雕琢的鹿角似的树杈，树杈固定在经过车磨加工的赤铜底座。一只猫头鹰雄赳赳威凛凛地栖息在树杈上。不过已不是活的，而是制作得相当不错的标本了。

八十年代的某些青年大抵都没有放生的慈悲，也大抵都不想积点什么德。他们普遍不再迷信什么，甚至可以说普遍不再相信什么。如禅门弟子似的，精诚所至，感化神明，茅塞大开，忽而顿悟，一切皆空，唯有钱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像跑狗场上的狗，戴着各种主义各种思想的脖套，又兜回到老祖宗的一条古训，叫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从这个陈腐得吹口气便飞灰满天的训条为“崭新”起点，开始追求，或曰“创世纪”。

猫头鹰底座悬挂着纸牌儿，上写“丰富家庭艺术情趣，引导生活新潮流——廉价出售，五十元整”。

与标本的做工相比，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实在拙劣。

同样的钱数，宁愿赔上做工赔上时间到自由市场来卖死的，不肯当成是名正言顺的酬谢费外加一封感谢信体体面面地接受，这种心理怎么解释？挺难解释，也挺好解释。时髦的注脚是“逆反”。

一九八六年，许多青年们，尤其城市青年们，尤其二十多岁的城市小青年们，普遍传染上了“逆反病”。西方的病理学家们因为“艾滋病”而忧心忡忡的同时，中国的社会心理学家们则在因为“逆反病”的无药可医而摇首叹息。城市的小青年却觉得患上了这种病如同骑上了一辆摩托兜风，完全没有任何不适的病症感觉。既然患上了这种病是这样的神气，连中学生们也受到大大的诱惑。中学老师教导不用功的学生——“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学生立刻回答——“我是老二”。

那几天A城的晚报内容挺活。有人慷慨陈词痛切吁请对小青年加强思想教育，有人坚决反对往小青年的头脑中灌输传统观念；而在电视台为小青年们举办的恳谈会上，他们都说苦闷啊不被社会关怀啊不被重视啊不被理解啊寻找真诚啊真诚在哪里啊，仿佛早已被压抑得死不了活不成似的……

那几天A城的公检法机构正在准备开庭公审几桩要案大案。一九八六年，大骗子和改革者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同登社会舞台，在时代的紧锣密鼓中充分表演，文丑并茂。红脸的白脸的红白脸的白红脸的唱西皮唱散板唱二黄流水，轮番亮相。好戏继场，高潮不穷，情节跌宕。正剧、悲剧、喜剧、悲喜剧、闹剧、荒诞剧推陈出新，“中外结合”，洋洋大观，叹为观止。假改革者真经济犯有人包庇有人辩护有人拍胸顿足证明两袖清风查无实据；真改革者受诬蒙耻有人调查有人写匿名信上告有人揭发贪污受贿乱搞男女关系。黑的白的黑黑白白不黑不白之事有风有影无风无影捕风捉影捕不着风而能捉得着影。

一九八六年，时代的风标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忽偏西南忽偏东北不停止地飞转。然而绝大多数的中国老百姓却并不感到晕头转向，因为他们早已不去关注它了。

城市在改革中体验着思考着忧患着亢奋着焦躁着踌躇着蹀躞着喜悦着烦恼着痛苦着忍耐着失败着鼓舞着夭折着诞生着……

一九八六年，城市扯不断理还乱地较着股劲。

一九八六年，似乎连中国人也搞不大清楚中国在向何处去究竟应该向何处去？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到底将是个什么样子？农民们终于又明白了还是“民以食为天”的。城市的老百姓们终于也明白了钱比任何主义都好。就都将主义方面的种种操心事儿一甩手丢给政治家们去争论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只有去当推磨的小鬼了！

那个以五十元的价格兜售猫头鹰标本的小青年将自己归到在这座城市里推磨的小鬼儿一类，他是太需要钱了。如同潜水员需要氧气一样，他期望着发大财的幸运，他不放过任何一次占小便宜的机会。

他是一个工厂的二级工。还他妈的是一个亏损的工厂！二级工的工资加上奖金还不够他一个人下三顿馆子的。“马无夜草不肥”他信。这是马的座右铭，如今也是一些人的座右铭。他想买一辆进口摩托，没钱；他想买高级组合音响，没钱；他想买配备变焦镜头长焦镜头的尼康照相机，没钱；他想买起码“四五〇”的录像机，没钱；他想一个星期至少携带漂亮的女伴到全市第一流的舞厅跳一次舞而后出入一次大饭店，没钱；他想找一位影视演员或者戏剧演员或者舞蹈演员（倘舞蹈演员最理想是跳芭蕾的）顶次也应是一位报幕员当老婆，没钱；有了这样的老婆他还想有两个至三个情妇，情妇更需要有钱宠养着；有了这一切他还想有那么八九十来万存款，可他那取了存存了取已弄旧了弄脏了的存折上目前才只有三位数，打头的是个“3”……光一个“他妈的”概括得了这些么？！

他痛恨这世道太不公平。

他是怀着这种痛恨将那只猫头鹰宰了的。

他是怀着这种痛恨来到自由市场这每天无数人花钱有数人赚钱的地方的。

他怀着痛恨也怀着屈辱。

物以稀为贵。卖死猫头鹰的就他一个。自从这地方成为自由市场，他可谓“史无前例”。卖鸟的倒是大有人在。买鸟的人也不算少，就是没谁搭理他。看他的人挺多，看的不是他，看的是猫头鹰。他并没什么值得使人看上一眼的，那猫头鹰比他好看。但看的人也光是看看而已，边看就边从他身旁走过去了。这怪他缺少经验。如果没标价牌，兴许会有人站下问问价。有人问价他便可以讨价还价，一讨价一还价买卖便可能成交。

五十元？！……

许多人一看见那标价牌，心里就开始算账了：五十元能买二十多斤一等猪肉。能买五只烧鸡。能买七八条肥鲤鱼。能买两套便宜的衣服。能买三双皮革凉鞋……

买那么个东西往哪儿摆？

老人嫌不吉祥，小孩子准害怕；摆在厨房不像话，摆在卧室，闭了灯两口子在床上那点事儿都让它看在眼里了！瞧它那双眼！瞪得恶狠狠的！摆在客厅？……大多数普通中国人之家没客厅。

“嗨！谁买谁买？猫头鹰标本，昨天还是活的，今天死而如生！丰富家庭艺术情趣，倡导生活新潮流啦！廉价出售，五十元整！独特的艺术品，胜过维纳斯！制作精细，具有长久审美价值！……”

他高声招徕着往前走。

毕竟八十年代了，他不知从哪儿学会了用“审美价值”四个字造句，运用得十分准确。

仿佛与这青年有意呼应，传来了一个女人河南农村语调特别浓厚的经过扩音器的话：“这只狗，不是一般的狗，是按照苏联伟大的动物学家巴甫洛夫教授的条件反射学说严格训练的狗。它有个可爱的名字叫妮妮。因为它是女的。瞧，妮妮小姐向大家致意……”

在自由市场的尽头，在街心公园，一个来自河南某农村的跑江湖的家庭杂耍班子的一条黄毛老狗正笨拙表演。替狗解说和进行宣传的，是班主的长女，一位二十二三岁的河南姑娘。虽然不够多么有姿色，脸蛋却也端正，五官却也匀称。眉描得细长黑，唇抹得俏艳倩，绿裤红衣瘦秀透，“三点四围”风流皆现。连日来一些孟浪子弟热情捧场，大喝其彩。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狗。他们赠了她个绰号，或者该说是艺号——“十三大妹子”。妹子而大，则就可以调戏无忌了。相帮着竖竿扯索之刻，免不了动手动脚，拈香扪玉。那“十三大妹子”虽比“十三妹”“大”，却无“十三妹”的高强武功。连几招花拳绣腿也没练过。除了走绳蹬伞钻圈儿顶碗指使那条黄毛老狗，可能再不会别的什么本领了。她便只有忍气吞声，只有苦装笑颜，只有千恩万谢。连“十三大妹子”的老爹，也只有躬身抱拳说些“仰仗仰仗，关照关照”的话。开罪了那帮孟浪子弟，他们在这座城市就没个立脚的地盘了。近几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流浪艺人杂耍班子，卷着乡土的陋野风格，和娇滴滴甜腻腻莺声燕语的港台歌星的录音带一块儿打入大城小镇。那条脱了毛的显然活了一大把年纪的老黄狗，是否当真受过伟大的巴甫洛夫教授的条件反射学说的严格训练，不得而知。也许就是条普通的看守农家院户吃小孩的狗被主人教会了倚老卖老罢了。而那“十三大妹子”竟知道苏联有个死了好几十年的巴甫洛夫，可见学识“渊博”，并非一般乡里妹子。兜售死猫头鹰的那位愤世不嫉俗的小青年高喊什么“审美价值”，则更不足为怪了。

“喂，卖猫头鹰的，你站一下！”

小青年猛听有人唤他站下，立即站下。

唤他的人，是位个体活动服装店的店主。三十五六岁年纪，见棱见角的长方脸刮得干干净净，腮帮子泛青。着笔挺西装，衬衫领子雪白，还系条紫红色带黑点儿的领带。那样子全不像“倒爷”，却像一位绅士。俨然当今中国之“白领阶级”一员似的。

再看他那活动服装店，竟是一间全塑组合的天蓝色的大房子，巧妙地载在一辆卡车上。这就使它比所有的摊床都至少高出两米，在整个自由市场上，大有高屋建瓴、鹤立鸡群之势。一块大匾，悬挂在滑轮拉门之上，五个魏碑体雕刻大字写的是——“新潮服装店”。是店而非摊床，更令人肃然起敬，觉得店主不仅是位“爷”，简直就是这个地方的“太爷”了！他的店使人联想到印度电影《大篷车》中那辆大篷车，只不过没那般花哨。天蓝色的大房子里，连衣裙、百褶裙、旗袍裙、西服裙、蝙蝠衫、T恤衫、意大利式衬衫应有尽有，标新立异，多为黄色。浅黄、深黄、鹅黄、杏黄、金黄……贴有圆形号码牌1、2、3、4、5……直至一百七十八。店内居然铺着地毯，一段铝梯落地。自门望去，但见店内顾客盈塞。那店主舒适地坐在店前一张沙发里，守着当做柜台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摞《服装》杂志，杂志下压住一张大红纸的边缘。大红纸上写的是：买一件服装，赠《服装》杂志一期。本期刊有国内服装专家之预见性文章——一九八六年夏季流行色为黄色！！！

桌上还摆着暖瓶、保温杯、打火机、“盾”牌美国香烟。

“你过来。”“新潮服装店”店主对兜售“长久审美价值”的小青年轻轻扬了下手，仿佛大亨招叫跑堂的。

小青年岂会怠慢？双手捧着猫头鹰标本，如同捧着全世界剩下的最后一顶王冠，立即颠颠地走将过去。

“什么价？”

“写着呐……”

“五十？不贵。放下我仔细看看。”

小青年心内暗喜，遵命将标本放稳在桌上。

“这么多人，没个识货的！您若肯买，咱们还可以还还价……”

“还什么价？”“新潮服装店”店主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说了不贵么？”

“那您就买了呗！往书架顶上一摆，家里来了客人，显得您多有审美情趣，多……”

“少跟我耍嘴皮子！”“新潮服装店”店主又瞧不大起地瞪了他一眼。

小青年很识相地缄口不言了。

那“白领——倒爷”双手托起标本，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如同经验丰富的珠宝商辨别真伪。

“您看吧，一根羽毛也不缺！您能看出膛口在哪儿吗？看不出来吧？这底座可是赤铜的呀！不是铅的锡的铁的刷层铜粉骗人。那双眼睛也不是玻璃球的……”

小青年忍不住又说起牛二卖刀、秦琼当锏的话来。

“嗯。做得是不错。我买啦！”

“新潮服装店”店主爽快地从衣兜里掏出黑皮大钱包，拉开带环饰的拉链儿，指头尖儿上有特异功能似的，只一夹，便不多不少整整儿夹出五张“大团结”，毫不犹豫地递给小青年。

这时围了些好奇的人。

“五十元买这，真是有钱没处花啦！”一个倒提一只肥鹅的胖女人小声嘟哝着离去了。

“‘倒爷’们一个个腰缠万贯，才不在乎几十元钱呢！”一个腋下夹着把新扫帚的精瘦高挑的男人自言自语地附和着，也相跟那胖女人离去了，大概是两口子。

“这年头，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的都有！”

“是啊，是啊，有卖的就有买的嘛！”

好奇围观的人中，有两位发表着似乎对这年头不满又似乎对这年头挺称意的暧昧言论。

小青年接了钱，转身刚欲走开，猛听一声断喝：“慢着！”

与“新潮服装店”正对面，是一个卖衣服的摊床。打那摊床后边，绕出一位四十多岁的圆头圆脸的汉子。那摊床不幸，地盘儿占在“新潮服装店”对面，恰应着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对头”，相比之下，冷冷清清，无人光顾，倒像是个卖破烂儿的，怪可怜见。那汉子却是位地道的汉子，五短身材结结实实。他横着膀子就跨了过来，在那小青年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憋着股无名火气冲冲地说：“别卖给他！卖给我！”

小青年有几分惧怕亦有几分为难地说：“那哪儿成啊，我已经收了他的钱啦！”

那汉子道：“收了退还他么！他五十元买你的，我六十元买你的！”

“开玩笑？”

“屁话！不认不识的跟你开什么玩笑？”汉子说着，也爽快地从兜里掏出了一沓儿钱，全是“大团结”。不足一千，也够八百。像扑克油子发牌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小青年，手中飞快地将六张崭新得嘎巴脆响的“大团结”抛甩在“新潮服装店”店主那当做柜台的桌面儿上。

小青年一见，急切地对“新潮服装店”店主说：“哥们儿别见怪，我不卖给你，卖给他了！能多卖拾元我不干，那我不成傻瓜蛋了么！”就将已揣入衣兜的五十元掏出来放在桌上，随后将那汉子抛甩到桌上的六十元一总抓起，另手指着标本，对汉子说：“归你啦！”

那汉子瞅着“新潮服装店”店主得意洋洋地无声一笑，伸出十指粗而短的双手就去捧标本。他的双手还没有触摸到标本，被“新潮服装店”店主一胳膊挡住了。“新潮服装店”店主盯了汉子一阵，转而又盯了那小青年一阵，微微笑道：“他比我多给你十元，你就不卖给我，又卖给他了？那好，我再比他多给你二十元，你到底愿意卖给谁吧？”

小青年一怔，大为怀疑地问：“您说话算话？”

他对“新潮服装店”店主称“您”，对那汉子称“你”，足见在这种地方，他心里也是有着“等级观念”的。

“新潮服装店”店主不回答，重新掏出黑皮大钱包，从容不迫地拉开带环饰的拉链儿，两根手指又像刚才那般灵巧地只一夹，夹出一小沓钱来，也如同发扑克牌似的，刷刷刷迅速将钱抛甩桌面儿上。那钱一张斜压着一张，在桌面儿上形成了扇状，不多不少八张。

“也对不起您了啊？”

小青年将刚刚攥在手中的六张“大团结”塞入那汉子的上衣兜，急忙伸手去抓“扇”。

汉子也一胳膊挡住了他的手：“我比他多加十元！”说罢，将九十元一掌拍在桌上，只等他一点头，捧起标本就走。

他瞅瞅标本，又瞅瞅“新潮服装店”店主，贪婪而激动，一时不知所措。他觉得今天这桩买卖本身很来劲儿，可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未免显得太没劲了！

连盈塞在店中的那些姑娘们，也纷纷踏下铝梯围观。

“新潮服装店”店主脸上却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仍保持着那种绅士风度十足的涵养极大的微笑，鼓励道：“别为难么，我若是你，谁出价高我卖给谁……”

“那我卖给他！……”

“我的话没说完呢，我还加二十！”

“那我卖给你！”

“我还加十元！”又一掌拍在桌上一张“大团结”。

“何必使那么大劲儿呢，我再加二十。”笑容可掬。

“再加十元！”

“再加二十。”

“再加十元！”

“再加二十。”

围观者没谁议论，静静地默默地看着。

“新潮服装店”店主和那汉子干脆都不说话了，眼睛互相眈眈地盯着，手中飞快地往桌面儿上抛甩钞票，他们还在较量着冷静。小青年这才发现，“新潮服装店”店主的左手，齐根儿上没了小指头。然而他并不因比那汉子少了一根指头抛甩钞票的动作就慢些，相反，更迅速。

尤其冷静的是那只猫头鹰。这被活活开膛破肚掏尽了五脏六腑的猛禽，并不因为自己成了“永久的艺术”而且身价递增感到荣耀。它两眼射出咄咄的仇恨注视这场买卖的结局。

终于，“新潮服装店”店主手中的一沓儿钱抛甩光了。

那汉子最后往钱堆上又拍了十元，对小青年用胜利了的语调说：“收钱吧！”第二次欲捧标本。

“别急嘛！”“新潮服装店”店主拉开抽屉，冷笑着取出一捆钱，扯断捆钱的白纸条，对汉子恭敬地一笑，淡淡地说：“接着来呀！”

汉子手中仅剩一张“大团结”了，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他愣怔片刻，鼻孔喷出威胁人的一哼，恨恨地说：“爷儿们没兴致陪你玩儿了！”胡乱抓起那堆属于他自己的“大团结”，用力塞到衣兜里，一扭身分开众人便走，走回去便收摊床。

“新潮服装店”店主对众人抱拳道：“散了吧散了吧，我们不过是解解闷儿，有什么热闹好看的？诸位别影响了我的生意！”

围观者不散，一个个定睛瞧着桌面上那堆“大团结”眼神儿发直。小青年也定睛瞧着桌面上那堆“大团结”眼神儿发直。猫头鹰似乎也在瞧着桌面上那堆“大团结”。它活着身价六百，死了居然还值钱一堆，也算“死得其所”。

“新潮服装店”店主对小青年说：“你愣着干吗？那堆钱归你了！拿走！快拿走！”

小青年如梦初醒，似饿虎扑羊，饥狐逮兔，唯恐被抢掠了一般，往前一冲，身子倾压在钱堆上。

“新潮服装店”店主笑了。

围观者中，某些人的眼睛闪耀着嫉妒的光。

猫头鹰似乎要怪叫一声，从树杈上扑下来。

小青年一把一把从身下掏出钱来，一张一张在手中摆弄齐了，一沓儿一沓儿往内衣兜里揣。终于，他的手从身下掏取不到什么了，才离开了桌子，双手护在胸前，拔脚便去。

“站下！”

“新潮服装店”店主喝了一声，声音相当严厉，具有一种真正的威胁力量，使他想跑掉却又不敢不乖乖站下。他忐忑不安地回首望着那位绅士“倒爷”——或者说“倒爷”绅士更恰当。

“就这么走了？我使你这标本卖了比原价起码多二十倍的钱，连个谢字也不说？”

他赶紧转过身，虔诚地说：“哥们儿，给您鞠躬了！”深弯其腰，连鞠三次九十度大躬。

钱是比上帝更能够使人虔诚起来的好东西。

“这还差不多。请便吧！”

小青年匆匆离去。

围观者们也就渐渐散了。

“新潮服装店”店前一时清静了。

猫头鹰仇恨地凶恶地瞪着店主。

他痴呆呆地瞧着它，似有所思，不知心内究竟作何想法。仿佛在欣赏，仿佛在研究，仿佛在挑剔什么缺陷，仿佛在怨恼它、诅咒它。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迷惑、茫然、空虚，难以解释的某种怀疑。

“贱卖啦！贱卖啦！长白山木耳——不惜血本大牺牲，十八元二斤，二斤十八元啰！”

“新鲜蘑菇！新鲜蘑菇！”

“甲鱼！甲鱼！最后两只，补阴助阳，强壮身体，胜过人参蜂王浆！”

……

叫卖声招徕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一阵高过一阵。都想压倒别人的声音，使自己的声音覆盖整个市场。

“妮妮小姐，不是一般的狗，是根据苏联巴甫洛夫教授……”

街心公园里，“十三大妹子”还在忍心折磨那条黄毛老狗……

那汉子已收摊了，怏怏地悻悻地正推着车离开自由市场……

他有几分解恨有几分内疚有几分自责有几分沮丧地望着那汉子的背影。

他觉得经受着一种巨大的无聊的压迫，尽管他赌赢了一口气。

丧失了生命价值却获得了审美价值的猫头鹰雄赳赳气昂昂地仇恨地瞪着他，好像要趁他不防，猝地叼出他的眼睛……

他是严晓东。

他完全没有心思继续经营了。他将“柜台”和沙发一一举起，放入店内。自己也跃到里边，扯动绳索，收拢铝梯，关严了门，一屁股又坐在沙发上。

透过塑料壁，绿色的阳光恩爱地照耀着他。他却感到自己是个活得怪没意思怪没情趣的人。尽管除了这“大篷车”服装店他还是一个回民饭馆的“老板”。

他从兜里掏出进口的袖珍收录机。

“……至今天早晨五点钟，又寻找到了十二具尸体。七具女尸，五具男尸。死者之一是学龄前儿童。据悉，可能至少有两家人全体溺死。打捞仍在进行之中……”

他立刻关上了收录机。

许多人就那么悲惨地淹死了，可我严晓东还活着。活得这么没意思这么没情趣。怎么活着才会使自己觉得有点意思有点情趣呢？他认认真真地想过多少次了，想不明白。他认为自己是命中注定了，只能像现在这么个活法，不能再换另一种活法了！每天大把大把地赚钱，每天大把大把地花钱，天长日久谁不腻歪呢？……

第十九章

严晓东家已经不在住了三十余年的那个大杂院内了。搬到了全市每一户人家都十分向往的地处文明中心的南岗区。在中山路一百七十五号那幢外观相当漂亮的乳白色的大楼内，他和老父亲老母亲拥有三室一厅。而据说够资格居住在这幢楼内的大多数是局级干部。他用三万元买到了这种资格。

搬家前，父亲说这张桌子是正宗八仙桌，那个箱子是樟木的，一些破东烂西是过日子用得着绝不能缺少的。母亲跟父亲的主张一致，反反复复跟他叨咕——破家值万贯。

搬家那一天，他买了两张戏票，安排老父亲老母亲坐出租小汽车去看《窦娥冤》。散场后，老父亲搀着哭红了双眼的老母亲走出剧院，他早已坐在另一辆出租小汽车里等待着了。

老父亲车一开动就打起呼噜来。

老母亲问：“儿啊，这是往哪儿去？”

他说：“甭问，到地方你就知道是哪儿了。”

司机抿嘴暗笑。司机是他哥们儿。

小汽车开到那幢乳白色的大楼前停稳，他们下了车，司机对他扬了扬手，将车开走了。

母亲奇怪地问：“司机怎么把咱们丢在这儿不管啦？”

他说：“这儿是咱们家门口啊！”

父亲转向地四面望望，狐疑地问：“家门口？才一场戏工夫你就把个家搬了过来？”

他更正道：“半场戏的工夫。我去接你们的时候，窦娥她爸还没出场呢！”说罢，率先而入。

上了三楼，他从兜里掏出钥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打开房门。

老父亲老母亲站在门外，见到橘黄色的布纹塑料贴墙纸将满室映衬得富丽堂皇，拼木地面图案美观，组合家具漆光闪亮。百宝架上，一尊唐三彩马神姿伟俊。一尊陶瓷雄鹰双翅飞展……还能见到一角厚厚的地毯……他们不敢贸然而入。

母亲说：“儿啊，不兴这么逗弄爸妈玩！这……这到底是谁家？……”

他倚着门框，两根手指捏着钥匙链，两眼得意地瞧着母亲，悠荡着钥匙，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这、是、咱、家！”

“这怎么是咱家？咱家怎么能是这样的？你，你小子搞的什么名堂！……”老父亲仿佛感到在被儿子耍弄，涨红了脸，脖子也粗了。

“这就是咱家。咱家怎么就不能是这样的？你们住不惯这样的家是不是？你们不想住这样的家是不是？”他的语调中流露出了儿子对老子的怜悯的挖苦。父亲的话使他听了极不顺耳。

老母亲瞧了他一阵子，又朝室内瞧了一阵子，好像偷窥别人的家似的，责备道：“搬家也不跟爸妈打声招呼！”

“跟你们打招呼？跟你们打招呼这新家就不定是什么样子啦！”他说着走入室内。

老母亲终于也跟了进来。

老父亲又向室内望了望，追问道：“咱家那些东西呢？嗯？怎么一件也没搬过来？嗯？！……”仿佛那些破东烂西没搬过来，他便绝不承认这儿是家，绝不入门。

“淘汰了！”

他已开了录音机，伴着迪斯科不灵活地扭动着僵硬而粗壮的腰身。尚未中年，他却过早地发胖了。

“什么？……”老父亲不懂“淘汰”这个词儿。

“淘汰了！”他大声重复，继续进行减肥。

“胡说！又不是些活物往哪儿逃？！”

“都不要了！该扔的扔了！能送人的送人了！”

“你、你、你！好你个败家的小子呀！我和你妈守着那些东西过了一辈子，你就扔了！你就送人了！你如今趁了几个钱，你烧包到什么地步哇！”

老父亲终于也闯入了房间，左瞧瞧，右看看，没发现一件旧东西，因而似乎对这新居内的一切一切都瞧着不顺眼，看着来气。

当儿子的自以为扭得潇洒，一边更加来劲儿地晃肩摆胯，一边轻描淡写地纠正父亲的话：“不是趁了几个钱，是趁十四万还多！不是烧包，是实现家庭现代化！”

老父亲张了张嘴，干瞪眼吐不出一个字。

老母亲双手抚摸着塑料贴墙纸，也埋怨道：“都扔啦？都送人啦？那口大箱子不是挺好的么？那可是樟木的呢！”

他烦了。停止了怪模怪样的扭动，关了录音机。从冰箱内取出一筒啤酒，啪地开了封，一饮而光，用手背抹抹嘴，打了个响亮的嗝，抢白道：“您那口宝贝箱子，只有盖儿上一块窄板是樟木的，四帮都朽了，三个角都被耗子嗑穿了！”

老父亲望望老母亲，老母亲望望老父亲，这才无话可说，默默参观新居。大概他们连做梦都不曾梦到会在如此这般的新居度过晚年了却残生。他们的脸上虽然没明显地表露出什么，他们混沌干涸的老眼却渐渐闪烁出了年轻人那种熠熠的光芒。他们身临其境，面对现实，似乎还怀疑自己可能在梦幻里，有没有这等福分。他们通情达理地意识到了。再斥责什么埋怨什么絮叨什么未免太矫情太扫儿子的兴也太辜负今天这个好日子了！是好日子啊，乔迁之喜么！乔迁之喜是如今诸喜中的头等大喜啊！胜过嫁娶之喜，胜过得子之喜。倘无房间，则该娶的娶不进，该嫁的嫁不出；儿子孙子也就难以喜气洋洋地出世，出世了也从小受委屈。老父亲老母亲甚至觉着刚才那些斥责的话、埋怨的话不但大扫了儿子的兴，也必大伤了儿子的心。他们严姓这个一向穷困的家靠谁改天换地辞旧迎新的？还不是靠晓东这么个儿子！儿子为什么把他们老两口接到这令人羡慕的富贵荣华的新居来一块儿住着？还不是想尽一片孝子之心？儿子是个好儿子啊！儿子是个能人啊！几年前还待业呢！想买盒烟还得避开父亲暗地里红脸低眉吞吞吐吐朝妈讨零钱呢！这一晃才几年呀！儿子已成全市除了市长好像他数第二的人物！积攒了十几万元不说，还买下了如此这般一个在他们看来非但富丽堂皇简直太腐化太奢侈的家！儿子的名字还上过报，被宣称为“经营有方的个体户典型”。这样的荣耀并不比十几年前的“毛著标兵”逊色啊！……

老母亲抽巴干瘪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笑意，皱纹道道的脸上却已挂着串串泪珠。

那口大箱子失去了也就失去了吧！儿子没说错，的确只有箱盖上的一块窄板是樟木的。的确四帮都朽了。的确三个角被耗子嗑穿了。不过它陪伴了她与老伴多年，是他们成亲时她娘家的陪嫁，她对它有了种特殊的恋恋不舍的古怪感情而已。她自己也明白说它是口樟木箱子实在抬举它了，不过是自欺欺人地高兴那么认为罢了。

老父亲脸上的神态却格外庄重。俨然一位接收单位的全权代表极端认真负责地视察质量标准。倒剪双手在儿子的引导之下从这个房间踱入那个房间，又从那个房间踱入这个房间。儿子的皮鞋在地毯上横行竖过，直来直去，他的双脚却谨慎地绕着地毯边儿走。走过后还禁不住扭回头瞧瞧是否踩下了肮脏的脚印。幸亏他的鞋底儿很干净，否则他也许会无从下脚。

老母亲的鞋底儿也很干净。但她早已脱掉了两只鞋，穿着袜子在地毯上蹑蹑踯躅。

“爸，这大房间你和妈住，那小房间我住。当中那间作会客室，吃饭在方厅。垃圾什么的从门外那个铁板遮着的口倒，下边是垃圾箱，每天有专人清理……”

儿子好像一位陪同参观的介绍员，指东讲东，指西道西，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一明二白地交代着，不厌其烦有问必答，耐心可嘉。

老母亲穿着袜子踱往镶玻璃的阳台。那里光线更充足，几十盆花有的吊在空中有的摆在水磨石案上有的放在地下。君子兰蟹爪兰金橘石榴假桃花茶花红的紫的白的深绿浅绿墨绿，赏心悦目，馥香扑鼻。老母亲爱花。原先那个家阴暗潮湿没地方搁盆花也根本养不活一盆花。这新居有着一个理想的花廊，遂了她生活中的一大愿望。她欢喜得眉开眼笑乐得合不拢嘴，闻闻这朵嗅嗅那株；端详这边欣赏那面，不愿离开。

“那东西，给我从客厅搬出去！”老父亲指着“维纳斯”厉声道。“那东西”三尺多高。

“她就是该摆在客厅的嘛！”儿子的胳膊往“那东西”肩上一搭，手正放在“那东西”最突出的部位。

老父亲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儿子的举动太下流啊！

“老子不许！”

老父亲吼了起来。他认为“那东西”是个淫物。尽管石膏的，残废；但对男人们肯定具有非常之厉害的诱惑性；尤其对儿子这类三十五六了还打光棍的男人。

他吼过之后，研究地审视着儿子的脸。不无几分痛心地想，好端端一个儿子大概早已被诱惑坏了吧？

儿子的脸刮得青溜溜的，看不出什么很明显的灵魂堕落的迹象，绝顶的自信中透露着未必真实的狡黠和精明。

他知道他的家族的血统是太缺少狡黠和精明了。

他摇了摇头，还叹了口气。一时不能得出结论：这种血统的改变可喜抑或可忧？

“你瞧不顺眼，摆我屋。”儿子说着，从墙角抱起“维纳斯”，走向自己屋。一双手不抱别处，专抱在胸部，捂住了两只雪白的乳房！小手指还在奶窝抚摸着。

“王八蛋！”他恨恨地骂了一句。

“晓东怎么啦？”老伴儿在阳台上懵懵懂懂地问。

他并非只骂儿子，还骂生产“那东西”的工厂。如此淫物也可以成批成批的生产出来卖钱么？将有多少好端端的男人心思会大大地坏了呢？偌大国家就没个人考虑到这一层么？对我们的共和国怀有深切责任感的老公民联想到了那场叫做“清除精神污染”的运动。退了休的他被街道委员会封为“清污”组长，挨家挨户查的就是有没有“维纳斯”之类。几辈子居住在小胡同低矮屋顶下的老百姓家里，肮脏的墙上也赶时兴地挂着电影美人儿挂历，却没见谁家摆着三尺多高的“维纳斯”。那条胡同的老百姓还都没条件“资产阶级”起来。不失为共和国的一些好老百姓。报纸、广播、电视大造了一气儿声势，似乎要彻底“清除”一通儿。却没“清除”得怎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唉唉，共产党啊，共产党啊，“说得到做得到”的气魄哪儿去了呢？“文化大革命”固然不好，可毛主席他老人家那等气魄谁个能比？共产党内就再出不了一个有毛主席那等气魄的人物了么？连一场小小的运动都虎头蛇尾不了了之，往后老百姓还听你们的号召？听个鬼！老公民联想甚多，不仅忧国，而且深切地忧党了。

他一抬头，目光又被陈列架上方的一幅镶在大框子里的油画勾住了——一个赤条精光的女人横卧在红毯上。红白相衬，连块遮羞布也不覆盖。一手持柄孔雀翎的羽扇，从高处媚眼盈盈地瞥着他浪笑。其实他一进屋就发现了这幅油画。不过眼花，一片阳光照耀在画上，使他没看出画上究竟是什么。

“维纳斯”胯以下毕竟还围着布！尽管眼瞅着就要滑落似的。这荡妇比“维纳斯”更其不要脸啊！并且“维纳斯”低着头，也不笑。这赤条精光的荡妇媚眼盈盈地瞥着人浪笑！……

而最不要脸的是儿子！将这一类荡妇们不知从何处买回家来，摆着，挂着。就差没燃香秉烛供着她们！

“你小子过来！”

他又大吼一声，只觉一团怒火在胸中腾蹿，冲上脑门。太阳穴突突跳，周身血管都发胀。

儿子闻声踱过来，瞪着他不说话。意思是：又怎么啦？爸？

他抬臂一指油画：“那是啥？！”

儿子用天真纯洁得像三五岁小男孩般的语调回答：“波琪儿！”在他听来，那种语调是故装的，隐含着嘲弄他的意味。

“啥？你敢再说一遍！”

“波琪儿。”

簸箕！居然当面回答他那赤条精光的女人是簸箕！

“你！你……”共和国的老公民，退了休的老工人，八十年代的社会主义的自由市场领域内的“服装大王”或曰走运小贩的老父亲，瞪着儿子跺了下脚说不出话来。

“你们爷儿俩干什么？”老伴离开花房般的阳台予以干涉了。

“你的好儿子！”当父亲的又抬起手臂，指着油画愤愤然道，“他说那上面画的是簸箕！我眼还没瞎！你看那是不是簸箕！”

当母亲的这时才发现那幅油画。她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地应该站在老伴的立场，语气便不是调解的而是教诲的：“儿啊，从前咱家穷，可是个正经家庭。如今咱家依赖着你，富了。富了更得是个正经家庭。挂那么个女人画，家里来个客，坐沙发上，客瞅着她，她瞅着客，情形好么？算怎么一档子事儿？你还欺你爸年老眼花……”

“簸箕！你咋不说那是把笤帚？……”当父亲的痛心疾首。忧国忧党之情，转化为忧子之虑了。儿子从哪时起变得这等不正经了呢？钱，钱！是一个钱字将儿子引导坏了啊！唉唉！谁能说不是呢？

“是叫波琪儿嘛！伟大的女奴波琪儿！画上这么写的……”当儿子的悻悻地嘟哝。

“女奴不就是丫环么？丫环还有伟大的？杨排风一根烧火棍闯天门阵，说书的也不过说她比男人勇猛，戏文里也没敢唱她半句伟大呀。我看那画的是个外国女子。只有外国男人才把丫环宠到这地步，还夸个丫环伟大！你如今要是专喜欢看……美人画什么的，挂幅演电影的，再不挂崔莺莺，挂林黛玉，都行。不强似挂这么一幅下流脏眼的画？……”当母亲的论古道今，循循善诱。

当儿子的火了，顶撞母亲：“妈你懂什么？瞎喳喳！这是世界名画！”

世界名画——母亲确是不懂。缄口无言了。

父亲又忍不住梗着脖子吼起来：“有我和你妈活着，家里就不许挂世界名画！簸箕笤帚都不许挂！”

“八百元高价买的，就是为的挂在墙上看！”

“八百元？！……八……百……元？！……”父亲两手颤抖，身体左右旋转，目光四处睃巡，看样子想摔什么砸什么发泄。

新居没件破旧东西可供一摔或一砸，连茶几上的烟灰缸都那么美观。卧头牛，牛背上盘腿坐着个吹笛子的牧童，玉石的，晶晶莹莹。父亲跨将过去，抓在手中，高高举起，看出价钱也便宜不了，轻轻地又放下。

父亲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这地方是他花钱买的，是他的家。在他家，咱俩说话能算话么？跟我走。看来还得回去住！……”

母亲被父亲扯着，身不由己，脚下移动，目光哀求地望他。

他呆呆地站立着，紧闭着嘴，不肯说一句妥协的话。他许多方面都变了，却仍是倔强的。

父母离去了，撇下他孤零零地在新居。他从这间屋转到那间屋，在席梦思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一会儿，在阳台上朝下面的街道望了一会儿，打开电视机看了几分钟，从冰箱里拿出瓶汽水喝了两口，听了一盘录音带。邓丽君在国内早已落红了。李谷一销声匿迹了。苏小明和朱明瑛据说是都到国外深造去了。眼下在这座城市最流行的是薛什么和张什么。这两位是何许人？他不知道。也听腻了他们唱的“请到我身边”和“告诉我”，听第三遍的时候就腻歪透了。他不想到他们身边，他们也根本不会高兴他出现在他们身边。如果他们高兴，那他得拎着一个皮包，皮包内装满了钞票，并且一开口就声明诚心诚意地将皮包奉送给他们。他这么想。他更没什么可告诉他们的。尽管他们哼哼叽叽地没完没了地唱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仿佛没人告诉他们点什么他们就不能活了似的。然而他得买他们的录音带。为自己，更主要的是为那些熟悉他或想与他结交的人。他已然成为这些人经常的谈资。他得保证他们谈论起他的时候都觉得挺自豪，他明白自己不过就是一个走运的“倒爷”。他不在乎别人实事求是地看待他，但那些人在乎。很在乎。他们需要他的钱，更需要他是个值得他们结交值得他们称兄道弟值得他们经常谈论的“人物”，而非一般的一个走运的“倒爷”。他们因需要他的钱而更需要他是一个“人物”。花一个“人物”的钱和花一个“倒爷”的钱对他们是大不相同。

比如他请他们吃饭（他得经常想到这一点），他们会对他们的朋友说：“今天严晓东请了我！”

“哪个严晓东？”

“怎么，你不认识？就是晚报上介绍过的那个‘服装大王’啊！……”

“噢……”

这一声“噢”中，得流露出敬意。

他们要的就是听到这一声“噢”时那种引以为荣的感觉。

归根到底，他是为了自己真正成为一个“人物”而非一个走运的“倒爷”做着种种的努力。或曰“拼搏”。这对于他太不容易了，太吃力了……

他又在海绵沙发上架着二郎腿坐了一会儿，望着“波琪儿”出神。

他并不觉得维纳斯有多么多么美。“波琪儿”算不算世界名画他根本不清楚。伟大的女奴——他和母亲一样百思不得其解。这幅油画，也并非出自名家之手。作这幅画的，不过是话剧团的一位四十来岁的美工。他要求人家给他画一幅世界名画，人家就给他画了这幅“波琪儿”。既然人家画了，他就没理由怀疑“波琪儿”不是世界名画。人家要五百，他多给了三百。即使不是世界名画，冲八百元这个价儿，也算世界名画了。客厅挂一幅八百元的油画，在这座艺术传统并不久长的城市，不是个“人物”，也算个“人物”了。人家见他大方，后来又主动给他画了两幅“抽象派”的。一幅是——白画布正中有一个黑点。他看不出所以然，“欣赏”了半天，还是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发问：“画的什么？”

“象征上帝的独一无二和上帝爱心的始终如一。”

“那幅呢？”

那幅白画布正中有两个半重叠的黑点。

“是结合的象征。是最初被逐到尘世中来的亚当和夏娃。是创世纪的赤裸男人和女人。”

“想多少钱卖给我？”

“一回生，二回熟。上帝要你二百五，亚当和夏娃要你两个二百五。”

多一个黑点，多一个二百五。尽管都是神圣的点，尽管人家视他为财神爷，那也索价太高了啊！

可是据说对方被认为是很有天才的人。他当时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某时候某些人之被捧为天才，就正如某种虫子被称为百足一样，并非因为这种虫子果真有一百只脚，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用眼睛数到十几。

他毫不考虑地回答：“算了吧，我讨厌黑点，喜欢红点！”

三十六岁的他，只有初一文化的他，至今并未能对艺术培养起怎样雅的趣味，没那份儿闲情逸致。有空儿他爱看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他从武侠小说里感受英雄主义——当然不是所谓革命的。《倚天屠龙记》《书剑恩仇录》《射雕英雄传》《雪山飞狐》……见到就买。可是他得将书架上摆满一列列托尔斯泰、雨果、巴尔扎克、罗曼·罗兰、司汤达等等文学大师的小说，有的还是精装本。也是见到就买。他更得将什么《第三次浪潮》《爱与死的痛苦》《论存在主义》、弗洛伊德的系列作品摆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以便某一天某一报社的某一记者又来采访他时，可以有根据地介绍他目前在看哪些书。而金庸和梁羽生是要被压在褥子底下的。几位热心的哥们儿正在促成报社对他进行一次“全方位的”“开放式的”采访，他不能辜负了他们。他们的热心是为他，归根到底还是为他们自己。

他差不多有三年没进过电影院门，却常常在晚上八九点以后去光顾某些半公开的一时说非法被查封一时又说合法被允许的放映录像的场所。为的是寻求到一点儿消遣，一点儿刺激。那些场所尽是些肮脏的地方。有些在潮湿的地下室。光顾那些地方的多半是小贩、青工、开口闭口互称“哥们儿”和“姐们儿”的社会的一群。他们的欣赏趣味超脱不了三个字：黄、惊、打。他们是一个松散的联盟，一个层次，一个社会圈子。

社会圈子形形色色。分高档的、中档的、低档的。仔细考察，许多人都是生活在不同的社会圈子里。脱离了形形色色的圈子，许多人便没法儿存在。他也是属于不依赖于一个圈子便没法儿存在的人。一个人的“独立自主”在今天，在中国，得有资格，得有条件。他还没那资格，也没那条件。钱并不能使一个人在今天在中国“独立自主”。何况他不是百万富翁，肯定这辈子也不会是；肯定这辈子也没条件没资格“独立自主”；肯定这辈子到死都得依赖于某一个圈子。想到这一点他便觉得悲哀。

高档圈子他向往。也钻进去过。高档圈子里他无论如何也获得不到丝毫敬意。钱帮不上他的忙。他豪爽地挥霍钞票，仍感到自己比别人卑下，仍被别人视为丑角。不用谁暗示他，他自动退缩出来了。他明白了，他从骨头里就不可能属于这种圈子。这种圈子是极度文明的，连不要脸都是文明的。

低档的圈子里又有着太暴露的无耻、荒唐、堕落、疯狂。在这种圈子里他只要慷慨，倒是能颇受尊重。但他自己又无论如何也不习惯不适应这种圈子的乌烟瘴气。在这种圈子里，贪婪就是贪婪，丑恶就是丑恶，凶狠就是凶狠，不要脸就是不要脸。开诚布公地不要脸，襟怀坦白地不要脸，直截了当直言不讳地不要脸，不给文明留半点面子。

“大哥哎，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啦，三十五六啦！”

酒后，那个绰号叫“秦川次郎”的小子，打了一串响亮的饱嗝，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是在谁家？他已记不得了。好像就是“秦川次郎”家，又好像不是。“秦川次郎”是结了婚的人，那一天他并没见到“弟妹”，而且“秦川次郎”家也不会住在郊区。

他喝醉了。没醉到瘫软如泥的地步也差不多了。“秦川次郎”好酒量。能陪他喝到这份儿上的人他服。

录音机开着。“秦川次郎”的“外甥女”，一个二十来岁的俊模俊样的姑娘，在迪斯科音乐中扭着丰满的腰肢，扭得好看。那一天聚在一起的没外人，就他们三个。“秦川次郎”将那姑娘介绍给他时说：“我外甥女。你叫她小婉吧！”

他当然不相信她是“秦川次郎”的“外甥女”。

“小舅，你别问人家不该问的！严大哥还用得着你操这份儿心么？说不定有多少女人排队候选呢！……”

小婉醉眼乜斜地瞧着他。一张嫩脸白中透粉，粉中透红，嘴角挂着天真无邪的笑意。

他说：“我喝多了……”想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却不能够。仿佛她那款款扭动的身体对他的眼睛产生巨大的磁力。

“没事儿，在这儿随便，你想怎么就怎么。到床上躺会儿吧！”

“秦川次郎”说着，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架到了床边。

小婉停止扭动，爬上床帮着“小舅”，安置他平躺在床。

“小舅”吩咐“外甥女”：“你去煮咖啡。”

她便像只猫似的蹦下床，进入厨房煮咖啡去了。

“大哥，你觉得我这外甥女怎么样？……”“秦川次郎”坐在床边，盯着他的眼睛。

“好……”他感到头沉重得像石头。

“秦川次郎”笑了。秦川是那冒牌日侨的姓名。这个炎黄子孙巴不得自己真是日本种。

后来“秦川次郎”就离开了房间。

后来小婉就走入了房间，一手端着带把的瓷茶杯，一手捏着钢精勺，轻轻坐在她“小舅”坐过的地方，缓缓搅动着咖啡，那双涂过眼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后来她就用钢精勺一勺一勺喂他喝光了那杯咖啡。

后来她就开始脱衣服，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你小舅……”

“他才不是我小舅呢，王八蛋走了！”

“门……”

“插了！”

那一天之前，间接的这方面很局限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前一件件脱光自己的衣服，倘不是非常之圣洁的事情，必然是非常之屈辱的事情。

小婉纠正了他的错误。

他从她脸上既未看出丝毫圣洁的表情，也未看出丝毫屈辱的表情，甚至连半点放荡的表情也没有。如果她的举动她的神色是放荡的，他内心里也不会感到那么强烈的震惊。

她像在澡堂子里似的。使他猜测她当着各种年龄的男人的面脱光衣服的次数，绝不可能比洗澡的次数少。

而她那张俊模俊样的脸又是那么天真那么纯洁！

她瞅着他的那种目光，如同瞅着一个未满月的男婴。她那种目光倒令他觉得无比羞愧。

她那赤裸裸的身体是那么优美，白皙的肌肤光润似蜡。

“那王八蛋说你还没跟一个女人搞过，我不信。哪个男人会白有你那么多钱？……”

“……”

“他怂恿我迷住你，嫁给你……”

“……”

“我可不是那些眼浅的小妞。我看出来了，你这种男人不会娶我这种女人的。咱俩不是一路人，没缘分……”

“……”

“我不在乎你娶不娶我，给我钱就行。别人一次给二十三十，也有给十五块的，那得看面子了。你得比别人多给，因为你趁钱……”

“……”

“再说咱俩今天刚认识，谈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往后有了交情，你会知道我不敲男人竹杠……”

“……”

这些话，她说得推心置腹。诚挚得令人感动，坦率得使任何一个男人听了都将认为自己是一个伪君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替他解衣扣，解裤带，脱鞋，脱袜子……

她从容不迫地摆好枕头，展开被子，盖在她和他身上，依偎着他躺下了……

“小指头怎么掉的？”

“钱咬的。”

“钱咬人？”

“有时还吃人。”

他们总共就说了这么四句话。说完这么四句话就干那件事。那件某些男人谈起来津津乐道，眉飞色舞，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事，那件如同美轮美奂的工艺品一样陈列于他观念的最高层次上的事，在他头脑中留下的却不过是一堆又破碎又连贯的粗野的急躁的笨拙的忙乱的不顾羞耻的丑态迭出的滑稽可笑的记忆。那情形像小猫第一次捉到一只大耗子。于他是这样，于她则不同。她显然要比他老练得多，经验丰富得多。从始至终，她极不严肃。而不知为什么，他认为这是件应该相当严肃地进行的事。尽管他的动作是很有损风雅有失体统的，但他的态度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不严肃。可能正因为他的态度过于严肃，她哧哧笑个不停。她的笑带有对他的毫不掩饰的嘲谑意味，使他惭愧至极亦恼火透顶。不错，她好比一只大耗子，一只大白耗子。镇定地从容地根本不当回事儿地随随便便地招架着他。从经验这方面讲，按理她有不容推卸的义务指导他，言传身带，主动配合。可她不。她似乎从他粗野的急躁的笨拙的忙乱的不顾羞耻的丑态迭出的滑稽可笑的复加很严肃的攻击中获得某种远远大于做爱体验的开心。结果仅仅如此倒还则罢了，留下小猫和大耗子的印象毕竟可算为一种幽默的童话般的印象。然而结果，不，后果要令人沮丧得多，动摇了他对女人的信仰。那信仰原本是挺虔诚的。“不知女人何味”——所有了解他或自以为了解他的哥们儿、朋友，都曾用这句包含着怜悯的话揶揄过他调侃过他。他将那些破碎而又连贯的记忆重新排列组合颠三倒四地剪辑起来。形成了对女人的新的思维简单的认识。

“他妈的……女人！究竟能给男人什么快慰呢？呸！……”甚至连结婚的念头也灰暗了。

“秦川次郎”还不肯轻易放过他。义愤填膺地指责他：“你玩了小婉没有？”

“玩了。”敢作敢当。对于这一个事实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否认。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和她结婚？”

“不。”在任何情况之下他的回答将永远都是这一个字。

“你是人吗？……”冒牌日侨后裔拉开要和他动武的架势，但那握起的拳头举在半空中却又没胆量落在他身上。毕竟不是真日本种儿，缺乏大大的“武士道”精神。

“她是我外甥女！……”

“是你妈也活该。”

“你你你……你赔偿一千元损失费算私了！……”

“一分钱也休想从我这儿得到！我的损失谁赔偿？”

他真是觉得自己损失相当惨重，一种心理和伦理的损失。这是钱所赔偿不了的。

“等着看！我要告倒你！……”

“请便！”

他内心里总归有些忐忑不安，他天生不是那类认为名誉不重要的人。他其实很害怕收到法庭的传票。玩弄女性，还怎么抬头见人啊！

他苦闷了许多天。

只有一个绝对信得过并且绝不会鄙视他的朋友可以商量商量应付的谋略——姚守义。

几经犹豫，他去找姚守义。

守义听他讲完，沉默良久才问：“那个……那个……她叫什么？……”

“小婉。”

“小婉……名字怪好听的。被她攥着什么证据没有？”

“没有。”

“肯定没有？”

“肯定没有。”

“那个……那个什么次郎呢？”

“也没有。”

“他们都没攥着什么证据，那你怕什么！”

“我……”他尴尬地笑了。

“没有证据，他们要是真告了，你可以反控他们诬告嘛！”

守义三言两语，大大解除了他的不安。

“那，我预先托人探探法院方面的路子，上下打点打点，是不是就更放心了？”

“别，千万别。傻瓜蛋！那么一来，你就恰恰留把柄啦！你做买卖脑瓜转得挺快的，这种事儿怎么愚蠢到家呢？”

“我不是没经历过嘛。”

“我经历过啦？这就叫社会！他人是地狱！买个小本儿记上，一天背三遍，免得今后再被坑蒙诈骗！”

“他人是地狱？谁说的？”

“你管谁说的干什么，反正有道理！尤其对你阁下应该当做警句！……”

生活是很厉害的，生活真他妈的厉害！

返城之后，一晃七年了。他严晓东同生活进行了多少次严峻的较量啊！他希望自己仍是从前那个严晓东。他曾像一个顽强的战士固守堡垒一样固守过自己的人格和道德原则，结果他遍体鳞伤最终还是对生活让步了。有时他也觉得自己是一个胜利者，毕竟他手中有了十四万元，算得上返城知青中的一个人物了。哥们儿比他两条腿上的汗毛还多。工农商学兵，东西南北中，大经理小“老开”真港客假港仔机关人员领导干部剧团的团长串戏的票友电视台的“二把刀”导演专善于拉“赞助”的野班子的制片“分红”第一不知艺术第几的演员三教九流鸡鸣狗盗狡兔刁狐老马猾驴红男绿女舍命汉子玩世泼妇三十六行七十二业。比他年小的叫他“大哥”，比他年长的叫他“小弟”。没结婚的姑娘见了他“严兄”长“严兄”短，比祝英台对梁山伯叫得还亲。已婚的新妻小媳妇见了他“晓东”寒“晓东”暖，讨好他远胜过讨好自己丈夫。他不知他究竟联络着多少人或者反过来多少人在联络着他，攀附着他，巴结着他。不知这些人中哪些是真哥们儿，哪些是假朋友，哪些是正人君子，哪些属势利之徒。不知是自己处处事事离不开他们，需要利用他们或者是他们事事处处离不开自己，需要利用自己。这些人中的哪一个他想不再来往都办不到。他想从他的社交圈子、他的生活内容里摆脱他们，摈除他们也不可能。他有几册名片夹和一本厚厚的通讯录。好几次他将一批人的名片抽掉了撕碎了，将一批人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从通讯录上划去了，心里宣布与他们彻底决裂。可他们仍拎着东西来探望他拜见他，虔虔诚诚地敬请他光临婚礼赴“得子”庆宴。关切地询问他为什么烦恼，何以闷闷不乐，遇到了哪种纠纷哪类棘手的麻烦，请他只管开门见山地说，他们愿效鞍前马后之劳，替他排忧解难。好像他们半点也看不出他多么烦他们。倒使他自己非常过意不去，怀疑自己误会了他们，错看了他们，将真哥们儿绝情地视为假朋友；于是内疚，于是惭愧，于是感动，于是来往如初。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蜘蛛王，每时每刻在拉丝结网。经纬交织，重重相叠，组成八卦，排为六爻。许多人分明是心甘情愿地奋不顾身地前仆后继地憨皮赖脸地朝他的网上扑朝他的网上撞朝他的网上粘，扯住拽住揪住吊住一根网丝悠悠荡荡打秋千，并非是他施展什么伎俩诱使他们自投其网。他也清楚究竟为什么许许多多的人朝他的网上扑朝他的网上撞朝他的网上粘。他这张网是他的钱结成的，他们粘在他这张网上并无任何危险。他不“吃”他们，他们倒是能获得不少利益。这种利益从别人那里他们靠欺骗靠乞求也难以获得。

“大哥，这阵子我手头紧了。”

“要多少？”

“二百三百就行，手头一宽松就还你。”

“拿去！不会催你还！”

他不会催人家还，人家自然也便不会主动还。天长日久，人家似乎忘了，他也矢口不提。二百三百的，哥们儿之间，好意思提么？

“老弟，我想买台日本进口的彩电，听说以后不再进口了！百货公司的朋友给我留着一台呢，钱凑不足，不能取货。再拖，人家就卖了！”

“还缺多少？”

“缺半数呢，五百吧！”

“今晚到我家取！”

半夜三更，电话铃响了。

“严兄啊，我是小娜呀！我的车里多坐了一位客，让交通警扣住啦！他认识你。我说是你朋友他不信。你电话里替我讲讲情吧！嘱咐他千万别没收我执照哇！”

急切切娇滴滴的女性的声音。小娜？小娜是谁？一时竟想不起来。

“喂，你谁？小张啊！这么晚了还值勤？够辛苦的！对，那是我干妹子！哪里哪里，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后用车找她就是了！没问题，收你的钱像话么！听说你二哥升交警大队长啦？往后我那些开车的哥们儿全得仰仗他多多关照呀！哈哈，你二哥就是我二哥嘛！……”

清晨睡得正香，电话铃又响了。懒得接，响个不停，不得不接。

“是我。您是白科长？商业局又要整顿市场？跟税务局联合行动？您放心，我严晓东又没干过偷税漏税的勾当！那倒也是，行，行，一切听您安排！在哪请？佳宾楼？好，好。五六百元够不够上下打点的？您的话对，花点钱，免得被找出什么差错！上午我就给您送钱去！一切拜托您啦！真谢谢您替我考虑得周周到到的！……”

这类时刻，他的网又使他感到骄傲感到自豪。许许多多的人毕竟是众星捧月似的活跃在他周围呀！

他也常觉得自己不但像蜘蛛更像一条蚕。日日月月年年吐丝吐丝吐丝赚钱赚钱赚钱。像蜘蛛也罢像蚕也罢丝是从肛门拉出的也罢从口中吐出的也罢反正丝就是钱钱就是丝他一旦没钱了便既不像蜘蛛了也不像蚕了既没有一张韧性的网了也没有保护性的茧衣了。那当然会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一个普普通通没他现在这么多钱的严晓东，过的将会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他不愿朝这方面想，他不愿再变成这么一个严晓东。尽管那也许会在另一方面使他生活得比现在轻松些，尽管他已感到快被自己吐出的丝整个儿地一层层地严密地包缠起来了呼吸憋闷了胸膛窒息了。但他还是不愿做一个普普通通没他现在这么多钱的严晓东。或者说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与现在的自己令他厌恶了的自己分手。富足是一种负荷，穷困同样是一种负荷。前种负荷似乎使人丧失了许多生活的清心寡欲的乐趣，却又似乎使人获得许多奢侈的随心所欲的快感；后种负荷他曾亲身体验过，更会压死人的！

但更多的时候他暗暗承认自己是一个生活中的失败者。因为他的正直他的坦率他的光明磊落他的不卑不亢的品德和性格，一点一滴地从他身上被生活挤出去，仿佛挤压器挤压一只橙子。

“可是你何苦要去沾染那种女孩子的腥味儿呢？”守义像训斥自己没出息的弟弟似的训斥他：“你不是找不到老婆的男人嘛！你这家伙不正正经经地谈恋爱，偏偏拈花惹草！往后这种恶心人的事儿别找我来商议！……”

“我，那天我喝醉了……”他只有用这句话替自己辩解。

听来是很有力的辩解。酒后无行，纵然法律也会宽恕些的。能骗得过好朋友，却骗不过自己。他那一天的确醉了。却没醉到不能阻止小婉当着他的面一件件脱光了衣服上床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的地步。如果他不乐意，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是强奸不了他这个七尺汉子的。他内心里深深地悲哀自己已开始变得虚伪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虚伪了呢？那是他自己也无法知晓的。和他比起来，倒是小婉显得多么的真实！自己是怎么样的她便让他明白她是怎么样的。有言在先，直来直去，她不替自己的行为进行任何辩解，她是言行一致的。起码给他留下了这么个印象。谁又能说这么个印象不是个良好的印象呢？

“秦川次郎”没敢告他。非但没敢告，反而托人过了个话儿给他，要与他重结哥们儿情义。要请他去“佳宾楼”大“撮”一顿。

“他人是地狱”——牢记了姚守义这深刻的教导，他不赴宴。

冒牌的日侨后裔又亲自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每次一听出是那小子，便将电话挂了。

他又去找姚守义，问该不该去。

“去！干吗不去？”守义不假思索就鼓励他去。

“要是……要是他设的圈套呢？”

“你是说，他会不会召集了一帮人，狠狠揍你一顿吧？他没那胆量！他若有那胆量，早打上你家门啦！”

“要是……要是小婉也去了呢？”

“她是孙二娘？你怕她？”

“我……我怎么好意思再见到她？”

“她若好意思，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样吧，我陪你去，给你保驾！再回一个条件，桌面儿上只字不许提那件事！瞧你垂头丧气的样儿！当年组织二十余万返城知青大游行的气魄哪去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

掺杂着证明自己仍是好汉的意识，连守义的保驾也不需要了，他西装革履，租一辆“皇冠”小汽车“单刀赴会”。

“秦川次郎”并未请别人，还是小婉作陪。自然未提那件事儿。“秦川次郎”还是张口闭口“大哥”“大哥”叫得亲亲热热，小婉还是左一杯又一杯劝得殷殷勤勤。

酒肉穿肠过，“情义”心中留。他暗暗告诫着自己，也还是喝了个颠倒乾坤。

他要结账。“秦川次郎”岂肯？一向扮演吃客角色的“秦川次郎”，破例豪爽地甩出了八张“大团结”。

小婉从二楼像搀着自己的老父亲似的，一直将他搀到楼外，搀进了小汽车……

这一次比上一次喝得更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小汽车里出来的……

酒醒之后，他发现自己赤裸裸地躺在被窝里，身旁依偎着和他一样赤裸裸的一个柔软的身体——小婉！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赤裸裸地蹦下了床，恐惧地望着那张床，仿佛床上有一具面目可怖的女尸。

小婉睁开惺忪睡眼，翻了个身，从被窝里抽出一条修长白皙的手臂，弯成“V”字形轻轻压住身上的被子，凝眸睇视着他嫣然一笑：“做噩梦了？”

但愿是梦。妈的不是梦！

还是上次那间屋，还是上次那张床，还是上次那对绣花枕头。“冷面影星”高仓健还是贴在墙上原先的地方，板着苦难者式的脸阴郁郁地瞪着他。

他说不出话来，费劲儿地咽了口唾沫。

“快钻被窝吧，别冷着！”

小婉掀起被角，仍嫣然地笑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裸着身子，想寻觅个角落躲避她的目光。哪躲？没处躲！他本能地蹲了下去。

“我的衣服呐？”

“这儿。”她拍拍他枕过的枕头。

“扔给我！”他大吼。

“吼什么呀？给你！”她从枕下抽出他的衬衣衬裤之类，扔给了他。

他背转身，匆匆惶惶穿上，恢复了一点儿自尊。

他斜肩膀靠着衣柜，身子隐在衣柜一侧，冷冷地问：“我的外衣呢？”

“床底下……”

“床底下？！”

“洗衣盆里。”

他不信。跨到床前，撩起床单，果然看见一只大洗衣盆。拖将出来，不由七窍生烟——他那套西装泡在半盆水中，褐色领带扭曲着，像条蛇。

没有了外衣如何离开？

他顿时猜想：又落入了“秦川次郎”的陷阱！说不定那小子已在可恶的小婉的配合之下拍了不少低级不堪的照片吧？

这么一想，他开始诅咒她，用自己最愤怒的时候也骂不出口的脏话破口大骂她。

她火了。猛地掀开被子，一下坐起来，柳眉倒竖，涂了眼圈的眼睛咄咄逼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在小汽车里躺我怀中，人事不省。我又不认识你家，不把你送到这儿难道把你丢马路上？你吐得衣服裤子一团脏，我好心好意替你泡上，想替你洗。你不谢我，反倒骂我！你滚，立即给我滚！……”

“衣服老子不要了，留给你送别的男人穿吧！……”他往外就走。

推开了门，他没迈出去。正半夜，外面哗哗下着倾盆大雨，地点又在市郊。四野漆黑，灯光全无。

他默默关上了门。

“走啊！……”她幸灾乐祸地说，重新躺下。将被子往上扯到下巴，用类乎大耗子瞧着小猫咪的目光，静静地无所谓地瞧着他。

他默默退到沙发前，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同时咬牙切齿地骂：“秦川，老子饶不了你！……”

“你恨秦川干吗？人家没用枪逼着你今天去‘佳宾楼’呀！”

她曼声曼调地说完，随手拉灭了灯。灯一灭，屋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种黑暗中，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他妈的真是如同陷入他人的地狱了。

细想想，她的话也很公正。今天的事儿可是恨不着秦川那小子呀！

恨谁？恨自己？恨自己恨不大起来，而且他更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怪可怜的。想恨姚守义。因为是姚守义鼓励他怂恿他赴宴的，但姚守义是一片朋友之心啊！连唯一值得信赖的好朋友都恨，那他妈的这世界上还有谁不该恨呢？想来想去，顶可恨的是躺在床上这个俊模俊样的外表看起来又单纯又天真又可爱的姑娘。不要脸到了惊世骇俗无与伦比的境界！若有把刀，他真想宰了她！

突然他跳起来，怀着一股猛烈的仇恨，像头獒犬似的扑到床上揍她！仿佛要扼死她撕碎她用拳头擂扁她。她则缩进被窝，在被子底下机灵地躲避他的打击。他将被子扯到了地上，她就缩在墙角，瞪着极其镇定的眼睛，拼命地勇敢无畏地招架、反抗，她一丝恐惧也不显出来。她不喊不叫，只是招架，只是反抗。凭着青春的躯体里本能的旺盛的气力招架着反抗着。然而他那种怀着猛烈仇恨的强壮的凶暴的男子汉的进攻，毕竟是她所难以抵挡的。渐渐地她气力不支了，他的打击接连地实实惠惠地落在她身上了，她却仍不喊仍不叫。他牢牢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她从墙角拖到床中间，压迫在她身上，被一种非彻底制服她不可的意念所亢奋。这种亢奋掺杂着奇特的低贱的快感。她的反抗虽已徒劳但继续着。在黑暗中，他们的身体互相抵触着又互相厮磨着，互相较量着又互相贴紧着……

仿佛有一种超乎他们主观的欲望指示着他们左右着他们，渐渐地他们都被它所征服所驯化了。他们身体的互相抵触变为互相依偎，互相较量变为互相亲近，他们的双手由互相搏斗而变为互相爱抚，他们的嘴唇长久地甜蜜地吻在一起了……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荒谬又那么自然……

这一次，他是真的从她身上获得了无比新鲜的无比迷醉的从未体验过的从未领略过的畅美的满足……

一场肉体与肉体共同掀起的狂风暴雨过去后，暂时佯退的理性高擎着道德的威武旌旗开始反攻，横扫残余的快感，又长驱直入地占据了他的灵魂，并在那里刻不容缓地对他开庭审判。

那是毫不留情的“回马枪”！

一般不甘堕落的男人们大抵比女人们会更痛苦地惨败于这致命的一击之下。

他翻转身，背对她，耸动着双肩，像个丢失了贵重东西的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她好像非常理解他。温柔地伏在他肩上，用嘴唇衔弄着他的耳朵，无言地以缠绵的爱意安抚他。

他发誓般地说：“听着，我要和你结婚！”

她说：“随你的便。”声音很低很低。在他听来，她的语气是那么淡然那么无所谓。

“我保证和你结婚！”他更加郑重地说。

“你何必呢？”她的语气中带着中肯的劝告。

他猝然转过身，双手用力推开她，在黑暗中瞪视着她，恶狠狠地说：“那么你心里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一个人了？！”

“我心里没有过你那么多想法……”他看不见她的脸，回答他的仿佛是包围着他的黑暗。

有限空间内的黑暗如同深渊。只要有一线光亮他就会感到看见了自己的一个希望。他撑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的只是光滑的墙壁，好像临渊的绝壁。

“你干什么？”黑暗问他。

“灯绳呢？我要开灯！”

“灯绳刚才被我扯断了……”

他颓然地又躺下了。

“你真古怪……”黑暗向他伸过软润的双臂。

他无力抗拒那样一种诱惑，将头偎在她怀里，喃喃地问：“这里是哪儿？”

“我家啊。”

“怎么我从没见过你家什么人？”

“我家就我一个人。”

“怎么可能就你一个人呢？”

“怎么不可能就我一个人呢？”

“你爸爸妈妈呢？”

“三年前就离婚了。我爸又找了个女人，我妈又找了个男人……”

“那……你就没有一个兄弟姐妹？”

“有个兄弟姐妹倒不错了……”

一阵沉默。一点儿同情。

“你怎么认识秦川的？”

“舞场上认识的。”

“你……也和他像我们这样过？”

“可以和你，为什么不能和他？”

又一阵沉默。又一重厌恶。

“我是第几个？”

“你想是第几个？”

“我是正经问你！”

“我也是正经回答你。你想是第一个，我就说你是第一个。你不在乎，我就如实告诉你，你是第五个，也许是第六个……”

“我在乎！”

“那你就以为你是第一个好了！”

“秦川这个王八蛋！”

“你又提他。是我自愿的。”

“可是他有老婆！”

“我预先知道。”

“预先知道你还……”

“预先知道就不行了？”

“你坏透了！”

“我觉得我挺好的。我又没挑唆他和她老婆离婚。我讲原则。”

“你还有原则？！”

“当然。人活着，谁没有个活着的原则？比方对你吧，我的原则是，你要想我的时候，你就来找我。你不想理我的时候，我绝不纠缠你。不过我挺想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她那双用香脂滋润得非常细嫩的手抚摸着他的身体。

“你在乎这一点？”

“倒也谈不上在乎，挺想知道而已。”

“我憎恨你！”

“像你这么坦率的男人不太多啊。你是我承认的第一个。”

她叹息了一声。

他的关于男人的信仰也开始动摇了。与其说是她的话使之动摇，毋宁说是他自己此时此地的行为使之动摇。她的坦率，以及受她影响他自己所表现的坦率，使他一向的观念无法判定这件他陷入得难以自拔的事的本质了。

细嫩的手从他的肩始向下滑……

他怀着憎恨与厌恶的心又嚣荡起迷醉的冲动……

他紧紧搂抱住她丰满的似乎散发着馥芳的身体，如同在黑暗的海之深域搂抱住一条抹香鲸……

她会吞食我么？抑或把我带往某处极乐仙境？

同时他心里绝望地咒骂自己：“严晓东严晓东，你这好色之徒你这无耻的东西你他妈的不是人你整个儿堕落到底了！……”

天明后，她仍酣睡着。

他小心谨慎地爬起来，悄没声地下了床，唯恐惊醒她；仿佛怕惊醒一头凶暴的雌狒狒。

他轻轻打开衣柜，内中尽是花的艳的女衣女裤。他无可奈何地坐在沙发上吸烟。吸完一支烟，又开始各处寻找。像个贼。终于，从衣柜底下发现了卷成一团的一套蓝色工作服。肥且大，脏而破。不知是她的，还是别的哪一个男人的。如获至宝，匆匆穿上，往外便走。

走到门口，不由回头望了一下。她静静地侧卧在床上，脸朝着他，只要微微一睁眼，就会看到他那副贼样。她的脸又安详又恬静。这会儿，他才很真实地承认，她的确是个美丽动人的姑娘。他觉得她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一旦醒来却是个甘愿堕落的半公开的娼妓。他想：如果你老是这么睡着，我也许会天天晚上来这里。他甚至怀疑她早醒了，暗中将他的一切贼似的举动看在眼里了，只不过是在装睡。

“我这么一走了之可怪不得我，何况你什么也不在乎！”他心说，推开道门缝，侧身闪了出去……

隔日，姚守义给他打了次电话：

“哪天去赴宴啊？”

“我……已经赴过了……”

“你这家伙搞什么名堂？让我倒心里当成回事儿整天牵挂着！”

“你不是用话激我拿出点当年的气魄么？”

“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听出我用话激你还冒险？当真挨顿臭揍呢？”

“没挨揍。”

“气氛怎么样？”

“挺好的。”

“哼，挺好的！那件事儿就算了结啦？”

“……”

“说啊！”

“了结啦……”

“再也不会找你麻烦？”

“再也不会找我麻烦……”

“这我就放心了。你给我听着晓东，任何时候别作践自己！你也毕竟算咱们返城知青中出息了的一个。别忘了没钱买包烟那阵子的艰难。靠摆地摊混到如今人模狗样的地步你比我更不容易！你的名字是上了报的。你知道报上是怎么鼓吹你的？返城待业知青中自谋生路的典型！这不简单，不低。你别往你自己和咱们返城知青头上扣屎盆子！……”

姚守义的话，像带电似的，使他觉得握着话筒的手发木。

“我……哪能呢？……”

“怎么说？大声点！”

“我……记住你的话！”

“你敢不记住！再发生那类臭事儿，别登我家门！小曲也会瞧不起你！你给我保证！”

“我保证……坚决保证……”

“那好，我信你。下个星期天是小曲生日，晚上你得来，别忘了带着照相机。”

姚守义那边挂了电话，他这边还久久握着话筒发呆。没骗过守义，开始骗了。他是敬重朋友的人，守义是真正的无话不说的实心实意的朋友，唯一这么好的朋友。骗这样的朋友罪过，骗了他心里好难受啊！

而守义还说“我信你”！

从此他避免见到“秦川次郎”像避瘟神一样。

却常常想到小婉。谈不上是想念，也不无想念的成分。倘说想小婉便是他这三十七八岁的光棍汉想女人吧，倒莫如说想女人便是想小婉。女人在他的信仰中是彻底完蛋了。更应该完蛋去的小婉竟他妈的害苦了他，日益在他头脑中侵占越来越大的“地盘”。这当然不是单相思，单相思不过就是相思；他想到她的时候，每每还想到自己的灵魂之猥琐和不可救药；类乎癌病患者想到癌的心理。小婉是可以招之即来的，他没那胆量再主动召见她一次。他悲哀地认为自己在精神上确实是一个懦夫了，连一点索性堕落的勇气都没有了。真的召见了，小婉也是可以挥之即去的；他相信小婉是不在乎的。小婉哪会在乎这个呢？在乎这个，小婉就不是小婉了。从他的理解，小婉那套“原则”中有着时刻准备让哪个男人挥之即去的“内定”的一条。对男人，她无疑也是要求挥之即去的。但小婉的模样却不那么容易从他的头脑中挥之即去了。她的底片好像他妈的印在他的头脑中了。哪时哪刻冲洗显影放大全由不得他！又好像他妈的有两个小婉；一模一样。一个是娼妓般的，他得时时抵御她对他造成的诱惑；一个是仙女般的，他更得时时抵御她对他造成的诱惑。一个就够他受的了！两个如何受得！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小婉虽然是女人，但除了她自己，似娼妓也似仙女的她自己，所有的女人都不是小婉！所有的女人都不能取代她使他不去想到她！

更要命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对不住小婉。第二次就那么像个贼似的溜了，一分钱也没给小婉留下。这很不仗义嘛！那套西装倒是能卖个百十来元的。可一开始没讲好用那套西装顶钱啊！这种做法要是从小婉口中散布，他严晓东究竟算个什么玩意儿呢！

他终于鼓起勇气找小婉。他知道想找她并不难，几个舞厅一逛准能找到。

果然在一个舞厅见着了。

小婉正与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瘦高个儿小伙子跳“自由式”。本市的年轻人们管跳“迪斯科”叫跳“自由式”，一种近乎直译的说法。她跳得当然没比，那小伙子跳得也不赖，两人水平挺般配。他看见了小婉，小婉没看见他。小婉跳得专心致志，甚至也不看着那小伙子，只是在和那小伙子走马灯似的转着跳。

音乐结束，那小伙子牵着小婉一只手，将她引到食品柜台喝冷饮。

他也走到食品柜台前，努力不瞧她，装着买汽水。

“大哥。”小婉从旁叫了他一声，叫得十分亲热。

“小婉？……”他接过汽水和零钱，转身看着她，继续装出诧然的样子。

“你也来跳舞哇？”她问。问罢低头吮汽水，照例涂了眼圈的眼睛目光朝上挑着注视他。

“我么……”他模仿中年绅士那种自信而矜持的笑容，彬彬有礼又不失风趣地说，“劳逸结合，寻找逝去的青春。”

小婉吐出吸管回报了个嫣然一笑：“你风华正茂嘛，寻找什么逝去的青春啊！”

“老了。是老了。三十七多了，什么都晚了。”

“且不晚呐！想快活，起码还能快活十几年。你舞伴呢？引来介绍介绍嘛！”

“没舞伴。”

“鬼信。”

“真的，现找。你陪我跳一轮吧？”他满有把握地期待着她说“行”“好”或“可以”。

她却掏出小白手绢，拭了拭嘴角，认真地问：“跳什么？”

“快四吧？”

她摇头。

“慢四？”

她摇头。

“探戈？”

“都没意思。你要跳‘自由式’我才奉陪！”

“华尔兹呢？我认识这儿的经理，要求演奏什么舞曲，都不会使我失望。”他有些得意洋洋地说，侧目打量了那青年一眼，脸上显出几分踌躇满志的中年人对毛头小伙子不屑一顾的表情。

不料她竟坚持道：“自由式！”

他扫兴起来。为赶时髦，他尽管已摘掉了“舞盲”的帽子，偶尔也独自伴着音乐“自由”过，却从没在舞厅扭动开始发福的粗壮身体，他对“自由”太怯场。

“未见得吧？”瘦高的青年慢条斯理地插话了。

“什么意思？”他再次侧目打量对方。那张“彼得”式长发“包装”着的长脸，使他联想到了戴假头套的胡萝卜。

“乐队只听我的。”

“我忘给你们介绍一下了，”她观察出了他们彼此的醋意，用调和的语调说，“这位是话剧团的乐队队长小刘，刘华。这位是我严大哥，报上介绍过的那位倒……个体营业者。”

他看得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她很顾全他的尊严，才没将“倒爷”二字说出口。但已说出了一个“倒”字，“个体营业者”五个字于事无补了。

妈的你还不如只说一个“爷”字！他在心里生气地骂了她一句。

她一笑，补充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靠卖女式衬衣裤衩发财的那位便是您？”专业乐队的年轻队长讥讽地说，以优雅的姿势从西服上衣兜里摸出一张喷香的名片，夹在中指和食指间递给他。

这种给予使他感到受了莫大侮辱。

他不想接。她瞧着他。不接便连一点男人的气度也丧失掉了。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我的名片没带。”他脸红了。其实他从没印过名片。他认为姚守义都有资格印名片，自己没有。姚守义可以在自己的姓名前印上“木材加工厂第二车间主任”，自己往姓名前印什么？

“名人是不需要名片的嘛！”专业乐队的年轻队长说罢，傲气十足地挽着小婉离开了，仿佛挽着自己老婆似的。

小婉连头也不回！刚才还称他“严大哥”！

他望着他们的背影，羞恼得想一头撞死在水泥廊柱前！很久很久了，他没遭到过如此的奚落！

他将那张喷香的名片撕碎，扔进了食品柜角的痰盂。

那令他嫉恨的小伙子挽着小婉走到舞场中央，竖起一只手臂，乐队便又奏起了“迪斯科”。在他们的带动下，很多的人都一对一对转来绕去跳节奏剧烈的“自由式”。跳得美的和跳得丑的都跳得那么来劲那么忘我！几位过了中年的男人和半老徐娘自甘落伍地退至外围，望洋兴叹。

他的手不由得伸进了西服内兜。

妈的同样穿的是高档质料的西装，同样扎的是“金利来”领带，同样是花十二元钱买的门票才进入这一流舞厅的，却被人瞧不起了！

他的手在西服内兜里攥紧了。攥住了一捆钱，整整一千元。是带来要当面给小婉的，打算用这一千元赎一个良心过得去。此刻，他改变了主意。由于那个傲气十足的年轻人，他决定扫她一大兴！

当这一曲“迪斯科”奏完，舞者们兴犹未艾地退出舞场时，他不被人注意地走向乐队，右手依然插在西服内。

他先走到指挥身边，右手这时才抽出，手中是几张“大团结”。拇指熟练地轻轻一捻，“大团结”呈扇形分开。五张。崭新。

“朋友，一点小意思，别见笑。”他搭讪着说。

“这……给过了……”风度翩翩的指挥，两眼盯着钱，诚实得可敬。

“我个人酬谢的……”他将“个人”二字拖出特别强调的意味。

指挥的手向钱伸出了，又收回去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受。

他将钱夹在指挥的乐谱中。

指挥赶紧连声说：“惭愧，惭愧。”

所有的乐队队员都虎视眈眈地瞧着这令人兴奋的一幕。

他转过身，不多说什么，依次在每一位队员的乐谱中都夹了五张“大团结”。并不亮出那捆钱，只是一次次将右手插入西服内，一次次抽出。抽出时，不多不少必然崭新的五张。照例拇指轻轻一捻，呈扇形分开，使他们每人都看清，他没有偏向，一视同仁。

他发完了，他们也一个个将钱揣入了衣兜。音乐是神圣的，衣兜才是放钱之处。

他望着他们，右手还插在西服内，好像会再发一轮似的，起码使他们不免这样以为。

他冲他们一笑，说：“快四、慢四、华尔兹、探戈，随你们奏，就是别来迪斯科！”

“听您的！”

“当然听您的啦！”

“放心。有您这句话，今晚禁绝迪斯科！”

“保证一个迪斯科音阶您也听不到！”

他们全体和和气气，堪为信赖。

他作出十分感激的表情，向他们点了一下头，从从容容地离开了。

他的目光到处寻视，看见小婉和那傲气十足的小伙子在一根廊柱前喁喁私语。那小伙子曲臂撑着廊柱，另一只手搭在小婉肩上。

他避开他们的视线绕着向他们走过去。走到廊柱的另一面，他们也没发现他。

他背靠廊柱听他们的一番卿卿我我：

“你有把握出国吗？”

“百分之百的把握。”

“什么时候？”

“不是认识了你，我已经出去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

“你装不明白。”

“听人讲，出去了也很不容易混到工作，沦落成难民可惨了！”

“那就看是什么样的人出去了！你知道，我是吹黑管的。像我这样的出去，凭着一支黑管，几年后过上国外的中产阶级生活还成问题？”

“要有个人能带我出去，我给他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你真想出去？”

“如今哪个姑娘不想到国外去呀！”

他听到这儿，幽灵似的从廊柱背面闪现出来，仿佛怀着不容置疑的善良动机似的说：“二十来岁，连个起码的文凭都没有，也不会外语的姑娘，作这种决定可要三思而行啊！前几天的晚报看过没有？一个这样的姑娘被骗出国，最终落得个给卖到下等妓院的结果！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逃了三次才逃到中国使馆，还是咱们中国使馆用外汇替她赎的身。送回来，成了个出口转内销！掉价多啦！”

乐队队长瞠目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挤出四个字：“危言耸听！”

“怎么是危言耸听呢？这话要叫晚报的什么人听到了可会提抗议的呀！”他掏出了一盒“骆驼”，弹出一支，敬道：“请吸烟。”

“你滚！”还是从牙缝往外挤着说。

“何必发火呢？我一片好心，帮她参谋参谋。”他瞅瞅小婉，仿佛被误解而又宽宏大量地耸了下肩膀，表示由衷的遗憾。

她白了他一眼，扯着新交男友的衣袖说：“咱们跳舞！”

于是他们愤愤然离开了，旁若无人地走到舞场中央。傲气十足的专业乐队队长又竖起一只手臂，遥遥向乐队做手势。

指挥棒一落，乐队奏起华尔兹。

“停！”乐队队长喊了一声。

指挥扭头望他。

“你没看清我手势呀？”

指挥棒又一落，乐队奏起探戈。

年轻气盛的乐队队长撇下小婉，冲向乐队，往他们面前一站，训斥道：“来时怎么讲的？都维护点我的脸面是不是？谁从中作梗，跟我过不去？！”

乐队队员们面面相觑，目光一齐落在指挥身上。

指挥显得为难了。

他在这“军心动摇”的时刻又出现了，右手从西装内缓缓抽出，三张“大团结”呈扇形捏在手中，微笑着往乐谱架上一插。

他又开始依次分发。和第一次一样，没偏没向，一视同仁。

许多舞者也莫名其妙地围过来，相互询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不知道。”

“乐队嫌钱少？”

“嫌钱少找经理去，也不该亮我们呀！”

一位半老徐娘对一个秃顶男人嘟哝：“那一对捣乱，一入场就是迪斯科，不许换换样儿！好像乐队是他俩出钱请的似的！”

他不动声色地分发完了钱，对指挥举手打了个脆响的榧子。

指挥往后一甩头发，断然地大声说：“都往我这儿瞧！你，瞧哪儿？瞧指挥棒！华尔兹！”

指挥棒骤然一落，弓弦齐运。

优美的华尔兹舞曲响彻舞场……

年轻的乐队队长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被彻底瓦解，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一副尴尬相。

他用充满热情的语调鼓动众人：“跳哇，大家都跳哇！尽情跳吧，这舞曲多美！”

小婉上前去扯自己的新交男友：“咱们走！”

于是他们双双地走了。

乐队队长临走恶狠狠地扫了他的乐队队员们一眼。

他们都摆出专注的模样，根本不瞧一眼自己的队长——每人的乐谱中夹着三张“大团结”，前后两排，看去怪有意思的。

用“大团结”打败了“迪斯科”，他感到一种胜利了的骄傲。

指挥忙里偷闲扭头对他说：“什么东西！溜须拍马挠扯上个队长当，就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了！”

他宽宥地笑笑，转过身去。他明白指挥和每一个乐队队员都在期待着他给予他们一个时机。果然，当他再面对乐队，夹在指挥和每一个乐队队员乐谱中的“大团结”全不见了，而他竟没有听出舞曲在哪一个拍节间中断。

妈的水平真不低！他想。

他不再感觉有一沓什么东西硌着自己的胸部了，但这可绝非一种非常之舒服的丧失。他还是希望保持那种感觉的，那种感觉通常和他的自尊联系在一起。

用“大团结”打败“迪斯科”的胜利者的骄傲转瞬云消烟灭，代之而起的是内心的沮丧。暗暗计算了一下，他又闹着玩似的抛出了八百八。倘这八百八如愿以偿，换取的是灵魂的安宁，倒也值，但不过就是为了和一个自视清高的毛头小伙子赌口气。第几次了？记不得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他感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好像只是赚钱，赚钱的目的好像只是在某种情况下以某种方式赌口气。某种？妈的从来就是那么一种方式！用钱赌气，一个天才的头脑又能翻出几多花样呢？而明明赌赢了的时候内心里也依然觉得输得挺惨！

我的神经是不是确有毛病了呢？他对自己没底了。有时他觉得许多许多人都很瞧得起他，有时他又觉得许多许多人都很瞧不起他。返城初期，他什么没干过？在闹市街角扯开嗓子大声招徕，为“下里巴人”们剃“方便头”，在自由市场摆地摊卖菜，在货车站拉小套，甚至还以翻扑克牌的方式设赌骗过钱。那时他才不怕被人瞧不起呐！根本没心思朝这方面想。被市场管理员罚款，被治安警察盘问，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时候好像反而没什么人瞧不起他。那时候他走南闯北凭的什么？凭自己是条汉子。那时候他无所畏惧。听人说柳州尽便宜东西，他将全部血本——四千多元塞入皮包就上了火车。广西佬欺他是外地客，而且没伴儿，骗他到家中“瞧货”——五六个凶汉在郊外一幢房子里团团围住他，其中一个，将一把菜刀砍在桌子上，问他要钱还是要命？

他说要钱。

他拔出那把菜刀，一刀剁掉了左手的小指头，鲜血喷溅，他还冷笑。

“就你们几个，也想动抢？老子天生要钱不要命的主，你们有什么本事，来吧！”

“告诉你，我们‘文化大革命’中吃过人！”一个个龇牙咧嘴。

“老子早听说过你们广西佬‘文化大革命’中做过些什么孽！甭吓唬我，先吃了我这根指头让我见识见识！老子替你们拍扁剁碎！”

他将他那根小指头像拍黄瓜似的，用刀背拍扁了，剁十几刀剁碎了，铲在刀上，吼：“哪个吃？吃啊！”

那五六个凶汉却原来色厉内荏，一个个目瞪口呆，他手中的刀举到谁眼前，谁惶恐地往后退……

那一次他失掉了左手的小指头，倒了一次大买卖。那时候他玩命赚钱！现在是怎么了呢？是他自己的心态不对劲了？还是年头不对劲了呢？从买不起一包廉价烟的境地不屈不挠地挣扎到今天银行里存着十四万元的份儿上，按说该扬眉吐气了，可自己就是找不到这种良好的感觉。瞧不起他的人不是他虚幻出来的！他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用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目光他们的语言提醒他——他归根结底还是个人下人！妈的是从前他并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呢，还是从前他们并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呢？现在仍被许多人瞧不起，这在他内心里造成极大的痛苦。连小婉这样一个他非常鄙视的姑娘，身子都不在乎地闹着玩似的给过他两次了，竟也对他翻起白眼来！那种活得充充实实的真正不卑不亢的感觉在哪儿？在哪儿？！什么样？什么样？！怎么才能获得到？怎么才能获得到呢？！难道在中国，在一九八六年，十四万元钱还垫不起一个腰杆挺直的人？

舞曲是美极了。指挥情绪饱满，乐队队员个个演奏得十分认真，十分卖劲儿。一双双舞伴陶醉在舞曲之中，旋来转去，雅不胜述。“华尔兹”也罢，“迪斯科”也罢，对他们区别不大。只要乐队一曲接一曲，使他们尽兴，使他们认为十二元一张的票钱值，他们才不管究竟是“大团结”打败了“迪斯科”还是“迪斯科”打败了“大团结”呐！

八百八为谁抛出的呢？为自己？可自己什么也没得到！内心里依然空空荡荡！依然觉着气闷！依然觉着自卑！为那一双双舞侣？他们未必感激他！他们没来由感激他！他没抛出那八百八，他们也是在跳着嘛！如果他们都知道了他抛出八百八，只怕他的形象在他们心目中会是一个小丑呢！只怕他们有的人会说：“活该！傻瓜蛋！谁叫他跑这儿抖神气！……”

他突然高喊一声：“停止！……”

舞曲顿然中断。

指挥握着小棒的手僵在半空，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全体乐队队员们朝他转过脸，一张张脸上呈现着各种“友邦惊诧”的表情。

一双双舞伴若即若离地望着他。

“迪斯科……”他说，比先前那一声喊低了八度。

指挥愣怔着。

“迪斯科……”好像是喃喃自语。

“好，好，迪斯科……翻乐谱第七页……”

指挥终于活了。

乐队队员们终于活了，哗哗翻乐谱。

指挥棒一比画，响起了第一节剧烈的音乐。

一双双舞伴们却没有活过来。由“华尔兹”的舒缓优美的旋律转折为“迪斯科”的快速火热的旋律，他们的情绪一时无法适应。他们一时“活”不过来。

“乐队开什么玩笑！……”

“当我们是机器人啊！……”

“都是那个穿咖啡色西服的小子瞎捣乱！……”

“从哪儿冒出这么个家伙！……”

“干什么的？到这里来发号施令！……”

“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高级舞厅！……”

“管他干什么的，把他轰出去！……”

“对！把他轰出去！……”

指挥泰然自若，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继续指挥。

乐队队员们也对一双双舞伴们视而不见，仿佛在他们眼里只有指挥一人的存在。

“迪斯科”音乐快速、火热、剧烈、癫狂……

在这音乐声中，感到被捉弄被侮辱被亵渎被侵犯被破坏了情绪被大大扫兴的一双双舞伴们愤怒地向他冲来……

在众多人的助威之下，他被两个男人架着胳膊架出舞厅门外，使劲一掼，倒在仿大理石台阶上。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稳重地踱到了他眼前。抬头看，见是穿着红色黑领边黑袖边制服的舞厅专职维护人员。

他羞愧地爬起来，赶紧说：“他们如此粗暴地对待我，显然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冷冷地瞪着他，拖长音调问：“你是谁啊？”

“我是严晓东！真的……”

对方猝然变了口吻，喝道：“严晓东又是哪儿的一个王八蛋？滚！要不对你不客气！臭痞子！……”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乖乖地转身逃下台阶。

音乐从舞厅内传出，不是“迪斯科”，是“华尔兹”了……

八百八只能收买乐队一时，不能打倒音乐。打不倒“迪斯科”，也打不倒“华尔兹”。他被赶出来了，而他听到的音乐似乎更优美了。那些乐队队员们明天茶余饭后将有可笑的谈资，而他们的老婆今天夜里也许会因此便对他们格外温柔……

有人敲门。敲得急促。只有敲自家门的人才会这样不礼貌。

他以为父亲母亲半路消了气，回来了，立刻从沙发上蹦起去开门——却不是父亲母亲，是个肩背帆布工作袋的青年工人。

“电业局的，查查这幢新楼的电表有没有毛病。”电业局的小青工说着跨了进来。

“电表？……我还没注意电表安装在哪儿呢！”他不欢迎地嘟哝，希望人家转身便走。

他这会儿心里烦透了，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在厕所。我亲手安装的。”小青工拽开了厕所的门，像熟知自己家一样，无需他指点便扯亮了灯。

“嚯！进了二十几家，全楼没一家比得上你家的厕所这么高级，跟一等宾馆的卫生间比也毫不逊色啊！这大浴盆多少钱买的？”

“二百多元。”

“幸亏这幢楼的厕所面积大，要不还没法儿放呢！下班回来，泡上半个钟头，神仙过的日子！光有个淋浴喷头可就没这福享啰！这从下到顶的花瓷砖更得费不少钱吧？”

“忘了。五毛七一块，你自己算。”

“五毛七……嗯，起码也得七百块……五七三十五，七七四十九，四百多元，对不？”

“你检查电表吧！”

“啊，对，电表。”小青工心不在焉地抬头望了一眼电表，“正常。洗脸池那儿再镶一块大镜子更没治了！”

“当然是要镶的。”

“这个单元几间？”

“三间。”

“噢，瞧我这记性！想起来了，这原是房管局罗局长为他三儿子结婚卡下的。赶上这阵子整党风太紧，群众也有反映，才让了出来。您哪个单位？”

“我……”他犹豫了一下，顺口回答，“文化部门。”

“文化部门……哪方面？……”

“管……艺术……”

“管艺术？”小青工对他刮目相看起来，话也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不好管啊。美国的国防部长难当，中国的文化部长难当。谁当谁没好结果！中国顶数艺术界运动多，所以管着艺术界的人就得多。我的话有道理吧？”

“有道理。十分有道理。”他应付着。心说：妈的老子没工夫和你闲聊！快出去吧！

“参观一下可以不？”小青工全无离去的意思。

“有什么好参观的！”他心里老大不高兴，脸上又不便太明显地流露出来。

“行个方便，参观参观。您这厕所都修缮得这么讲究，房间肯定布置得更甭提啦！我姓赵，这一片的民用线路归我负责。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往电业局民用处打电话找我！”

他那萎缩了多日的虚荣心好像气球，被对方进门后的一句句奉迎话渐渐吹大。这时，只有这时，他才仿佛找到了一个内心充充实实的人那种良好的自我感觉。靠了虚荣心他才觉得自己健康。

“既然你有参观一下的雅兴，我也不好硬是拒绝呀！”他客气了。

于是他在前引导，小青工在后跟随，依次参观房间，弥补着老父亲老母亲刚才使他大扫其兴的遗憾。

小青工对他卧室里三尺高的维纳斯，尤其表示出惊叹。

“啧啧，活的一样！这维纳斯！”小青工伸手欲摸美神丰满的胸脯，被他伸出胳膊挡住了手。

“你手太脏，先用肥皂洗洗手。”

小青工瞧了一眼自己油污的手，发窘地说：“对不起。一时动了凡心，不过倒也不是非摸……”

他说：“摸一下是可以的，那你就下次来收电费时摸吧！”

小青工有几分失意地瞅着美神说：“再高三尺就棒啦。跟真人一般大小，那整天看着什么感想！”

他说：“倒是想买个真人一般大小的，哪儿买去？这还是花高价从小贩手里买来的呢！”

说出了“小贩”两个字，他的脸倏地红了一阵。“小贩”“倒爷”“摆摊的”，都是他非常之忌讳的话。

还好，小青工没注意到他脸红。

小青工跟随他一走入客厅，失态地呀了一声，呆呆望着“波琪儿”，半张着嘴，似乎一时停止了呼吸。

“伟大的女奴，世界名画。别人家里没见过吧？”

小青工仿佛没听见，仿佛魂魄入画了。

“坐，八百元。对懂艺术的人来说，钱是不足论道的。一幅名画，能使满室生辉！……”

小青工仿佛还没听见。

证明自己崇尚艺术，精神追求高雅脱俗的话，对方居然傻呆呆地似听非听，他有点不满意。

“你坐下欣赏嘛！”他推了对方的肩膀一下。

“镇了！……”小青工目光盯在画上，双脚机械地朝后移动，腿碰到沙发，才缓缓坐下。

“八百元买的。对懂艺术的人来说，钱是不足论道的。一幅名画，能使满室生辉！”他再次证明自己的价值观。

“对，对！钱算什么？可惜我没那么多钱！八百元值，很值。很值啊！”小青工完全赞同他的话，也在证明着是他的一个崇尚艺术的伙伴。

这使他心里挺愉快。

“喝瓶汽水？”

“喝就喝……”

他打开冰箱，取出两瓶汽水，与小青工并坐沙发上，都仰脸望着“伟大的女奴”，边喝边聊。

“不懂艺术的人，就是肯花八百元高价买这样的画也未必有勇气堂堂正正地挂在自己家客厅里，啊？”

“对，对！如今有几个真正懂艺术的人？您这样管着艺术的人，客厅里才配挂这样的世界名画！”

“你看我书架上多少书！管艺术，不多读书不行！艺术家们可不是任什么人管都服的！《西方美术史》，看过没有？”

“没，没看过……”

“旁边那本呢？《第二性——女人》，看过没有？”

“也没看过……没工夫看书……”小青工觉着羞愧了。

“得多看书，一定得多看书。”

“看是看过几本。《射雕英雄传》《壁橱内的女尸》……”

“那一类书根本不值得看！那一类书中有知识么？有学问么？要看《第二性——女人》这样的书！看了，你就了解女人是怎么回事了。女人都是白耗子！她们自己往垃圾堆钻行，你若把她们弄脏了一点儿，她们恨你一辈子！……”

“书里这么写的？”

“书里这么写的！”

西蒙·波娃可没在书里写着女人都是白耗子，并且他并不知道那本书的作者是谁。买回来后根本就未翻过一页，纯粹是为了摆在书架上，不是为了看。

小青工对那本写女人的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请求道：“借我看看行不？保证不给您弄丢了。我知道您这样的人都是非常爱惜书的。”

“借是可以的……不过……我还得研究，还得细读。要……写一篇评论……”其实怕人家借了去，寻找不到女人是白耗子的话，对他留下个胡说八道的印象。

“那我就不借了。”人家很识趣，随后虔诚请教，“我在出版社一位美术编辑家见过一幅画，什么……什么莎也算世界名画吧？”

“蒙娜丽莎？”

“对！一个笑眯眯的外国女人，两手都放胸这儿，一手压着一手。看样子像是结过婚的。”

蒙娜丽莎他知道。几年前他倒卖过一种冒牌的进口香水儿，商标就是“蒙娜丽莎”。

“结过婚！没错。也算世界名画，但早过时了！真正懂艺术的人，家里才不挂过时货！”他有许多机会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腰缠万贯，却很少有机会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学识。对方虔诚的敬意，鼓励他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不放。

“我看那幅画也觉着太过时了！那个外国女人尽管笑眯眯的但不够撩人！哪能和您这幅画相提并论啊！”小青工挺善于“侃”，一味儿顺着他说，“您这幅画，让人一瞅见，眼神儿就舍不得移了！画女人嘛！就该画到这份儿上！这幅画算是‘火’到家啦！全‘毙’！”

“艺术嘛，讲究的是魅力！”

“对，对！什么年代了啊！八十年代了，什么事儿都得有八十年代的派！如今赶时兴的姑娘们穿裙子还追求透、短、露呢！别讲一幅女人画了。比乡巴佬的新自行车缠得还严密，趁早甭画，甭挂！”

“是啊是啊，真正懂艺术的人，思想更要开放……”

两个人，喝着汽水，吸着香烟，望着“伟大的女奴”，“侃”得句句投和，越“侃”越来情绪……

小青工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也不知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波琪儿”。

他仍独自坐在沙发上，瞧着茶几上的几个空汽水瓶，满满一烟灰缸烟蒂，攥扁了的空烟盒，复陷入一种百无聊赖的空虚寂寞中。小青工带给他的心理满足又带走了。无聊、空虚、寂寞更加显得咄咄逼人，如同看不见的棉絮。四面包裹着他，堆压着他。

只有“伟大的女奴”和他做伴儿。

他呆呆地望着她那侧卧在红毯上的一丝不挂的雪白裸体，心里痛苦万端地想小婉。将那美艳的光华四射的“伟大的女奴”悬挂在客厅，实现着他对小婉也是对女人的公开的堂而皇之的亵渎。可是他对自己缺乏了解缺乏认识缺乏研究的程度，正如他对女人从前和现在的观念一样肤浅一样愚昧。富足者的空虚与赤贫者的空虚是同样深刻的，前者有时甚至比后者来势更猛。抵御后者不过靠本能，而抵御前者却靠睿智的自觉。生活还没培养起他这种睿智，就将他拎着一下子扔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富足者们的海绵堆上了。他觉得它很舒服，但未免有种不落实地的悬高感……

并且海绵堆也是能吞没人的。

“八十年代了，什么事儿都得有八十年代的派……”

他认为电业局小青工这句话对他颇有启发，值得细细咀嚼、回味、琢磨。

何谓八十年代的派？

何谓八十年代一个三十五六岁银行存着十四万元的光棍汉“倒爷”的派？

他迷惑得很。

八百八“大团结”在高级舞厅打败“迪斯科”，究竟算不算很来派呢？

三尺高的维纳斯和赤裸裸的“波琪儿”摆在卧室挂在客厅究竟算不算很来派呢？

那个晚上从小婉那儿贼似的偷偷溜了，显然是太掉份儿太不够来派的行径啰？

这内心深处的羞耻无论如何得靠自己补救！

怎么个补救法儿呢？

和自己相比，小婉倒似乎应该说活得很来派了！不是么？想跟哪个男人睡，就跟哪个男人睡。尤其值得尊重的是，她有一套坦率至极的原则！妈的就她那坦率劲儿，也堪称一派！

可自己呢？和小婉睡了两次还生怕别人知道！别人都不知道还自己跟自己良心上过不去！还揣着整整一千元到处寻找她，希望赎回个灵魂安宁！

妈的没谁日日夜夜监督着我过规规矩矩的正人君子的生活呀！妈的那个傲气十足的乐队队长才不会像我这么傻兮兮对小婉讲良心呢！她也许正因此反而认为那毛头小伙子比我强吧？刚才不就神吹海哨地骗了电业局那小青工一通么？骗了又怎么了呢？他挺满足，老子也挺满足。不是怪好的么？

八十年代，八十年代，老子在八十年代竟不知道该咋做一个爷们儿了！

他颇严肃地思想着。觉得八十年代真好比老太太哄小孩玩的那种叫“七十二变”的卡通画册：仙女的罗裙下露出两只狼爪子，大力神扭着俏村姑的腰，人参精的娃娃脸移到了孙悟空的猴颈上，都是未尝不可的事儿了！他坚定不移地认为起码和五六个男人睡过觉的小婉无可争辩地是个堕落的姑娘。可许多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称小婉这类姑娘“现代派儿”。“派”再加个“儿”音，亲昵之中包含着暧昧的赞赏。小婉竟还对他这么说过：“如今呀，比我更加单纯的姑娘不多喽！”他认为自己已经堕落得快不能自拔了，可许多哥们儿嘲讽他连堕落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一次他们使他恼火了，受到蔑视般地庄严声明：“老子也睡过女人了！”结果他们哄堂大笑——意思是这也值得一提？二姐和二姐夫同时从北京出差，住在家里。二姐语重心长地劝他：“晓东啊，你这么下去可就一辈子没出息了！”二姐夫却接过话去说：“没出息不怕，有入息就行！非得像咱们似的，光着屁股坐花轿才算出息吗？咱们一家三口，不是还住着一屋一厨么？我看晓东够能耐的了！”二姐二姐夫都是六十年代初的大学生，正经八百的知识分子。可见如今连知识分子们对出息的看法也多么不同。他到北京去跑买卖，在二姐家做客，跟小婉年龄差不多的外甥女，将饭烧焦了。二姐生气地说：“这么大的姑娘了，饭都不会煮，将来谁娶你？”外甥女却振振有词：“妈你操心太多了，到时候生米已煮成熟饭了！”使他怀疑她也是个“现代派儿”。

当他的思想在所谓旧观念和所谓新观念的夹墙中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便去喝酒。酒不能使他明白什么，但酒能使他糊涂。彻底糊涂的时候，两堵墙就同时倒塌了……

他离开了家，又打算到哪儿去喝个一醉方休。走出楼，见楼外台阶上，紧挨着坐在一起的是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

他一下子站住了。

父亲抬头看着他。

母亲抬头看着他。

老父亲老母亲默默地看着他，都不说话。他们的目光中流露着仿佛被儿子抛弃了的悲凉。

他心里好不是滋味！

他掏出钥匙递给父亲：“爸，坐这儿干吗？回家坐沙发上多好……”

父亲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凝望着远处高空一座塔吊的铁臂，它吊着一块巨大的预制板，不知该往哪儿放似的……

他又递给母亲：“妈，你接着。一会儿和我爸家去吧……”

母亲的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但也不接钥匙。母亲的目光中包含着某种乞求，母亲的目光使他不忍迎视。

他垂了头，低声说：“那画，妈你找块好看的布先罩上……”

第二十章

人类最普遍的价值是平凡的价值。

普遍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

“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句话出自拿破仑口才成为名言留传下来，而且大概只有在文学作品和传记中出现才使我们觉得闪耀着什么哲理的光彩。倘一百个士兵喋喋不休地说一百年，也不过是一句漂亮的大话，并会使任何一位头脑正常的元帅诅咒这一百个士兵简直“妈妈的”！

事实上，一万个士兵中能出一位元帅就挺不错了。万人大军人人都只一个心眼梦想当元帅的话，那么这支军队就是拿破仑也根本无法统帅的。是非但不能打胜仗恐怕连打猎也不行的军队。也许还不如一万条猎犬顶事儿。

对于军队，一万名好士兵与一位好元帅是同等重要的。拿破仑最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那句名言只是嘴皮子上说说罢了。他才不至于傻到真诚鼓励他的士兵个个都想争当元帅的地步呐！

想当元帅当不上元帅的人说“时势造英雄”这类话，总会使我们多多少少听出点嫉妒的意味儿。而一位元帅说“想当年……”这类话，总会使我们多多少少听出点英雄史观的意味儿。中国人尊崇伯乐，西方人相信自己。伯乐是一种文化和文明的国粹。故中国人总在那儿祈祷被别人发现的幸运，而西方人靠自己发现自己。十位伯乐永远不如一匹真正的千里马更有价值。如果伯乐只会相马，千里马多伯乐们便无事可干。对马，伯乐是伯乐；对人，伯乐今天包含有“靠山”的引申意。蛇用身体行走，花用开谢行走，石头用坚损行走，东西用新旧行走，生用死行走，热用冷行走，冷用冰行走，有用无行走，动用静行走，阴用阳行走，火用燃烧行走，星球用引力行走，历史用过去行走。

而人，唯有人，用双脚行走。

但是，也有人用双手行走，或曰“往上爬”。

他们不明白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没有人能真正把你拉得很高——你会抓不牢绳索。你凭自己的双脚却可以踏踏实实地走出你自己的路。

用双手“行走”之人双脚必然渐渐退化。

能想到么？姚守义成了一千六百余人的木材加工厂厂长的首席接班人！但他却是个并不想“往上爬”的人。

患有关节炎气管炎肝炎肾炎心脏病糖尿病哮喘病美尼尔综合症的老厂长，住了四个月医院出院后又疗养了半年，终于在他六十六岁生日后的第二百一十七天，正式向林业局党委呈交了离休报告，同时以饱满的热情推荐第二车间主任姚守义当厂长。木材加工厂虽不是了不起的厂，老厂长却是革命资历很长的十一级干部。想当年党给他个木材加工厂厂长当当是因为他没文化，也因为他对革命劳苦功高总得当个什么“长”。木材加工厂只要不失火，是一个适合养尊处优的单位。

林业局党委非常非常重视老厂长的推荐，将这看成是一位老革命老干部对党的一片赤诚和“临终嘱咐”。尽管他好像还能活一阵子。

局党委调查组一行四人来到木材加工厂收集群众意见，了解姚守义的领导能力工作魄力群众基础生活作风各方各面的情况。

群众说：

“谁当都成。谁当都一样。”

“谁持鞭子我们听谁的吆喝呗！”

“这厂像我们老厂长，半死不活的。奖金都三个多月没发了，是该换个年轻人干干看。”

“姚守义？行吧！他们车间的人都挺服他管。”

“他爸是厂里的老工人了！和我们关系不错。他当厂长，不好好干，我们这些老工人往他脸上啐唾沫也没啥。不是他当我们可就不敢了！”

“小伙子不错，年年上光荣榜。”

“生活作风怎么样？”

“生活作风？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又不是征求我们意见他配不配当个模范丈夫！”

“不能这么认为。如今有些年轻人，各方面都具备当领导的水平。一当上，就出生活问题了。一出生活问题，就倒了。审批部门被动得很啊！……”

“那，问他自己吧。我们眼里看他，倒是和本厂的女人没什么不正经的勾搭……”

调查组的工作是深入细致的。了解够了党外群众的意见，又了解党内干部的意见。党内的大大小小干部，对姚守义的印象和评价普遍也还算不错，不失公正。分歧当然是有的。一部分人主张应该大胆提拔年轻干部。再说他已经当了三年多车间主任，他那车间又连续三年是红旗车间，领导能力工作经验都受过锻炼。另一部分人觉得他毕竟还太嫩了点，一下子提拔到厂一级领导岗位上，总归让人有些替他担忧。但这两种看法，并不针锋相对。

却是五十七岁的邢副厂长提出了很严肃的一条疑义——姚守义还不是党员。一千六百余人的企业，交给一个不是党员的年轻人当家，如何体现党的领导呢？党委和他的关系又怎么个摆法呢？

调查组四人面面相觑。如此首要的原则性的一条竟忽略了！他们觉得怪狼狈的。

“姚守义不是党员么？”调查组组长，局组织处副处长，一位正处在更年期的不苟言笑的我党女同志不相信似的问。

“姚守义怎么可能是党员呢？”邢副厂长环视着本厂的党内同志们，慢条斯理地说，“他跟我们党员说话，张口闭口，贵党如何如何的。整党期间，就在这个会议室，他的发言近乎恶毒攻击了。老马当时你也在场，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我给党员提四条建议’……”

“哪四条建议，向调查组的同志们详细汇报嘛！”

“第一条，修改党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改成半心半意为人民服务。这么改，再动员群众帮助贵党整党时，贵党的大部分党员干部，较容易通过……”

“接着讲嘛。四条都讲完嘛！吭吭哧哧地干什么？”

“第二条，纪律检查委员会由党外人士组成。贵党自己监督自己，差不多等于不受监督。比如腐败现象，一旦整到自己头上，不是就整不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

调查组的四个人全拿出小本儿记。

邢副厂长默默地吸烟，呷茶。

“第三条，贵党的领导干部，首先自己要继续相信社会主义。其次起码得证明自己的老婆孩子也是相信社会主义的。要不‘社会主义好’光留给老百姓体会，你们去体会封建主义、资本主义，老百姓怪过意不去的……”

“第四条更邪乎！说呀，看着我干什么？看着调查组的同志说！”

“第四条么，我想想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噢，他说，劝贵党今后少谈点主义。老百姓从来不靠主义活着。过去穷苦农民跟着共产党打土豪也不是为了主义，是为了分田地。老百姓活得不好，这国家也没好。别把主义当成个玩不坏的玩意儿。还说，要是贵党非要谈主义不可，就多谈点和平主义，人道主义，只这两个主义如今还跟老百姓有点关系。如果打日本来了个天皇，或者打英国来了个女王，能比共产党早五十年使中国富起来，我姚守义就带头不跟着共产党信马克思主义，而要信天皇信的那个主义，信女王陛下信的那个主义了……”

“听听，听听……”

邢副厂长大摇其头。那样子仿佛会突然拍案而起，高叫“哎呀，怎么得了！”

姚守义当时是在主持会议的邢副厂长三番五次的督促之下才发言的。他的发言引起一阵阵笑声。群众代表们笑，党员笑，干部也笑。只他自己不笑。那天他本不想参加这种会，他原指定两名工人作为第二车间的代表。临到开会，他们推三拒四说什么也不肯扮演代表的角色了。

一个说：“整屁党啊，帮着党整了几次啦。整出点起色了么？还不是越整，党的形象在群众中越灰不溜秋的？”

另一个说：“就是！趁早甭走这过场，拉鸡巴倒吧！往后这种角色，抬举别人好啦。我们不想入党，也犯不着在整党运动中显积极！”

连续三年的红旗车间，没有个群众代表乐意参加整党座谈会，当然有损红旗车间的荣誉。没奈何，他只得自己挺身而出。他一向自称“党外布尔什维克”，非党群众也习惯了如此看待他，以车间主任的身份充当车间代表，似乎也合情顺理。

会开得是相当之沉闷。党员不发言，群众代表们也不发言。尤其那些都有点以权谋私损公肥己的把柄攥在群众手中的党员干部，一个个摆出预备挨整的惴惴然如坐针毡的模样。而作为代表不得不参加这种会的群众，则根本不想面对面地揭他们的底儿。倒不是怕。一九八六年，群众什么话不敢说？是不屑于。一九八六年，被称作群众的最普通的中国人，似乎对什么事儿都不屑于了，评职称涨工资分房子之类的事儿例外。

用群众的话说：“犯得着么？”

“犯得着么？”也成了姚守义的座右铭。许多看不惯听了引起某种冲动的事儿，克制着性情冷静地问问自己——犯得着犯不着？也就都不大犯得着了。这是一种修炼。一九八六年，聪明点的中国人，都挺自觉地朝此涅槃境界修炼着。入厂的头两年，他很不安分。供销科科长将十几立方米的一等木料以边角料的处理价格卖给某县县长，他提意见。可报复他的不是供销科长，供销科长“犯不着”报复他。是群众。群众心里有数，不久便会从那个县运来一卡车精米，每个职工都能不花钱分上三五十斤。至于供销科长分多少？厂里的其他头头脑脑分多少？群众不计较。当官的有份儿，群众也有份儿，就叫为群众谋福利。群众学乖了，学得实际了。不像前几年那么古板那么教条了。反对这种事儿，也许很有斗争性，但究竟能图着个啥呢？屌毛灰也图不着。冒犯了当官的，杜绝了群众的一次便宜，非但“犯不着”，简直“何苦来”嘛！当官的恼恨你，可能还讲个姿态讲个涵养，不显山不显水的，群众恼恨起一个人来，足以使一个人陷入灭顶之灾。

结果是他受到了一次警告：几乎全厂的人串通一气儿似的，见了他都佯佯不睬，以看一个“鸡奸犯”差不多的那种眼光乜斜他，三天内没一个人跟他说句话。以后他才领悟到，那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温和的警告。

他三个晚上没睡好觉，彻夜反省。骂自己：活该！姚守义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再有这种事儿你提意见你是全厂人的孙子！

他不是个傻瓜。一次小小的温和的警告，也使他学乖。北大荒返城知青那种愤世嫉俗敢于直言的勇气，他是从此鼓不起来了。连严晓东那种当年揭竿而起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大游行的发起者组织者，如今也常常在现实面前三六眼观英雄气短了，何况他姚守义哉？

半袋子精米扛回家，老父亲老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

母亲一把把抓起来细看，说：“这米真好，这米真好。这是地道的‘赛珍珠’，瞧着生的就想吃。”

父亲欣慰地瞅着他，教诲道：“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没分过什么。看来厂里现时是搞活了。哪个单位都讲搞活，不搞活还行？不搞活工人们肯正经干？你要不惜力气，对得起这厂。争取当上个锯工，那是技术工种！”

他苦笑着嘿嘿然而已。

母亲就用那精米做了顿米饭。的确好米，一粒粒闪耀着乳白色的光亮。他吃了两大碗，觉得从未吃过那么香的米饭。

学乖了，反而感到在厂里做人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难。只要不惜力气，闲事莫管，闲事莫问，奖金还是公道的。

邢副厂长二儿子要结婚，家里“住不开”了，得扩展出一间，是他带着几个工人去出的力，连小院儿也给重新围严加固了。剩下半方木料，邢副厂长老婆问：“守义哎，这木料，我留几根行不？我付钱，省得你为难，群众说闲话！”还煞有介事地掏钱包。

他一笑：“干吗呀婶？你用得着，悄没声留下就是了呗。我不讲，鬼知道！”

第二天邢副厂长见了他，主动打招呼：“小姚，局里总工会举办‘青年工人谈理想’活动，优秀青年工人才有资格参加，我跟工会主席研究了，让你去。”

“我……”他受宠若惊，“我哪儿够得上优秀啊，再说也不能算青年了……”

“怎么不算青年？才三十来岁嘛！有外国电影看，还发纪念品，去吧！”邢副厂长亲热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年秋季，大白菜奇缺。外县农村，急木材厂工人阶级之所急，应诺了给几万斤大白菜。但得工人弟兄亲自到农民弟兄的菜地去收，不是按斤论价，是按亩优惠论价。比公价便宜二分多，并且是市场上根本买不到的一级菜。当然照例得用木材换。收菜不是好干的活。那一年天冷得早，收不完就有可能冻在地里，便宜事反而会变成吃亏的事儿。全厂人人都盼着过冬白菜早早运回来，却没谁自愿肯到农村去吃苦。

是他姚守义，动员了十几个青年工人，自告奋勇，承担了这项为全厂人谋福利的任务。在他，有点将功折罪的心理。他没忘上次分精米自己的“恶劣”表现。

一个星期后，“凯旋在子夜”。第二天，看到四卡车一级大白菜，人人喜悦。

“小姚，不负众望，不负众望啊！”

“守义，辛苦，辛苦！”

“嘻嘻，今年不愁过冬没菜吃了！”

群众从此彻底宽恕了他。

得意之余，他内心产生一种悲哀。原来这就是“群众的本色”！与在兵团的“群众”多么不相同！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八六年，二十年间历史在他心中形成的“群众”始终伟大的概念，在那一天被他自己的新认识否定了。可是谁能不说，一九八六年，中国人最像中国人，中国的“群众”最像“群众”呢？他却没再进一步想想，兵团的“群众”，是无家庭儿女的姚守义们自己。

大白菜别人替他运到了家里，老父亲老母亲自然又是一番高兴。父亲的高兴比母亲的高兴多一重——还有人给运到了家里，证明儿子的人缘不错。

父亲对他又进行了一番谆谆教导：“往后替群众谋福利的事，你要争着做！做这种事永远不吃亏，群众的心明镜似的，一件一件都给你记着呢！”

他仍只有嘿嘿然苦笑而已。

交换大白菜的一等木料，无疑是销在生产“合理耗损”账目上的。

不正之风所以没法儿杜绝，乃是因为不但掌权者边批边搞，还有着相当深厚相当广泛的群众基础。群众诅咒不正之风，可也唯恐共产党果真杜绝了不正之风。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前门行不通，后门也行不通的话，群众在许多方面更是走投无路的。所以还是开着前门留着后门好。前门开得大些，后门留得多些，一切事情想“搞活”差不离总能“搞活”。某些掌权者也掌握了这个规律，他们研究群众研究到家了，可以说是研究群众的专家。扔给群众一挂排骨，则自己扛走半扇公字号的猪也不打紧。他们不但不至于惹怒了群众，还将受到群众的拥戴。其实群众的本质就像小孩子。

姚守义悟出了这些道理，觉得自己成熟多了。

成熟了的姚守义也就更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人了。他嘲笑自己过去的幼稚和肤浅。

有些人一旦当上了模范和先进什么的，就被群众抛弃了，成了受气包。他可不是。他连续几年是先进生产者，人缘照样不错。倒没什么诀窍，不过受益于他做人的灵活性。今非昔比，观念更新，纲举目张。他自认为在做人方面的确是比过去灵活多了。他不像严晓东。严晓东是太舍不得改变过去那个自己。所以既无可奈之何地在变着，又变得挺痛苦，挺受罪。他可不依恋过去那个自己。要说半点不依恋，未免夸大其词，多多少少总还是有点依恋。过去那个自己在生活中时时处处模仿的是保尔·柯察金。过去的严晓东在这一点上与他相同。他们啊连打架也是保尔式的。能像保尔那么生活那么做人，固然不错。可在一九八六年，在中国，一个保尔能活得下去么？张海迪是有点保尔精神的。可保尔并不到处作报告啊！他在电视里听过张海迪的报告，很受感动。但后来她的报告作多了，他便怀疑她必定有几次是违心的，身不由己的。真是保尔呢？会违心地身不由己地任人支配到处去作报告么？足见最有资格做一个中国的保尔的人，归根结底也还是难以做成保尔。想通了这些，他苦笑着与过去的自己挥手告别。严晓东却是痴情郎似的与过去的自己藕断丝连，拉拉扯扯，幻想拥抱着过去的自己在现实中跳“双人舞”；又丧失了过去的自己敢于孤立地公然地向现实挑战的勇气，那哪儿成啊！

他当上第二车间主任后，把全车间人笼络得围着他团团转。另外三个车间主任背后说他天生的是刘备，善于摔孩子收买人心。话传到他耳朵，他微微一笑，心中骂道：“去你娘的腿！老子现世学的！”

车间有几个小青工是厂里的“刺头”，腰里横着扁担的货。第一天宣布了他当主任，第二天下班他就请那哥们儿几个大吃了一顿。整整一箱啤酒全开销了。桌面上，他双手抱拳，豪爽地说：“论年龄，你们全是我小老弟，我是你们大哥！往后你们受了什么委屈，大哥出头替你们打抱不平！可大哥这个主任，也得靠你们多多维持着，我是‘维持会长’。你们若不肯给大哥这个面子，大哥明天就向厂里声明，车间主任干不了！”

过后，一个月内，他与老婆曲秀娟，访遍了几个“刺头”的家。进门便说：“你嫂子非要让我领着认识认识你这位小老弟！”见了人家老人则说：“我是他大哥，往后少来不了。来了千万别把我当成他领导看待！我们弟兄在厂里处得比亲兄弟还亲，您老不信我走了问他！”

小曲明白自己应扮演什么角色起什么作用，话说得更其亲近：“你大哥不是块当官的料。有什么不够意思的地方你可得看嫂子面儿上多担待！别跟他治气。跟他治气他能活活把你气死。告诉嫂子，让嫂子调教他！”

这么一位车间主任人家还有不欢迎的么？两口子告辞，家家送出大老远。车间主任登门拜访，还拎着点心盒子，还当着自己父母的面与自己称兄道弟，几个小青工觉得“大哥”给他们脸上添光彩。“嫂子”隔三差五往车间通一次电话，不找“大哥”接，找“小老弟”们接。问从粮店买到了苞谷面，想不想吃贴饼子？还有四川辣味腐乳和虾酱。或者问想不想处个对象，一位姑娘二十三……

能不“大哥”长“大哥”短么？能不围着他团团转么？这一套严晓东也实行着。不过在他是主动，在严晓东是被动；在他是积极的，在严晓东是消极的；在他效果是有益的，在严晓东效果常常是愈加有害的；在他实质体现着一种获得，在严晓东实质体现着一种没完没了有去无还的给予。所谓灵性不同，玄化各异。

按说学乖了的姚守义，在整党期间似乎不该发那么一通尖酸刻薄的言论。但他那一通言论，当时让听的人并不觉得怎样的尖酸刻薄，甚至连讽刺挖苦的意味也没有。他当时那种诙谐的口吻，那种挺幽默的模样，抵消了他那通言论的分量。那更是一种调侃。而他当时认为，调侃对那种沉闷的会议气氛是必要的，当时的效果也的确证明是必要的。不是他的发言，一些人快睡着了。邢副厂长当时也笑了的，还启发众人道：“说嘛，党内党外，关上门，一家人。小姚的发言就又风趣又中肯嘛！”

他那通言论绝非信口开河，哗众取宠，语不惊人死不休。不，他在心里是寻思了半天的。他想，面对面的那些人，包括邢副厂长，已然摆出了等候挨“整”的嘴脸，自己的发言若真指名道姓，披私揭短，他们不恼恨死我姚守义才怪呢！和别的群众代表一样，呆呆相望锁唇舌，来个一声不吭吧，邢副厂长又在不停地怂恿他，而摆出等候挨“整”的嘴脸的那些人们，一个个显得那么不尴不尬的。空对空不着边际地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很必要很及时”？别的群众代表会认为我姚守义不是来帮着“整”党的，是来帮着党走过场给党搭下台阶的，有讨好卖乖投机之嫌，也太孙子。想来想去，发言只能亦虚亦实，亦庄亦谐，亦尖锐亦轻松，“调笑令”为高。

人们笑过了，拍拍屁股一哄而散。几个人还对他说：“精彩！”“妙！”“糖衣炮弹。”“共产党下回整党，还请老兄多多关照。”

他也觉着自己的发言挺精彩挺妙。

一九八六年，老百姓或曰群众，谈论党，“调笑令”就不错了！白纸黑字写出来大煞风景，然而是真现实。

他哪里能预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厂长候选人呢？又哪里能预想到，邢副厂长会在调查组面前泡沫裹钉子奏他一本呢？

调查组组长最后对邢副厂长说：“我们回去如实向局党委汇报。今天这个会嘛，属于党内摸底，内外还是要有别。不许扩散。”

姚守义的话被第一车间主任老马一重复，完全走了“调笑令”的味儿，使调查组的人听来咬牙切齿有如“霹雳火”。

党内有党，党外有派。哪能不扩散？

一九八六年，中央政治局在什么地方开了一次什么什么会议，会上哪一位常委说了哪些话，都全国各地风传得有鼻子有眼，使人不由得不信呢！

首先就扩散到了姚守义耳朵里。

他不以为然，说：“把我的话反映到中央去我才满意呐。有时候还真想和党中央直接对上话呢！”他没把问题看得多严重，也并不认为邢副厂长心怀叵测。何况，他压根儿不想当厂长。一千六百多人的工厂，即使当上了厂长，孤独一枝，踢蹬得开吗？不用上边撤，三个月后自己就得识趣地滚下台。我姚守义可不是电视连续剧《新星》里那个李向南。他有自知之明，李向南他爸是干什么的？我爸是干什么的？

接着就扩散到了老厂长耳朵里。

下班走到厂门口，老厂长的三女儿秀红从传达室迈出来，拦住他说：“我爸叫你到我家去一次。”

没结婚打了一次胎。秀红苍白的脸色尚未恢复原先的秀色和红润，在他面前显得有几分忸怩，似乎怪不好意思的。

“现在就去？”他怕在她家耽误久了，看不上《阿信》。

“嗯。”

“有事儿？”

“没事儿能打发我在厂门口堵你么？”她故作小女儿状地一笑。可能就是这小女儿状的勾人的笑，使她为邢副厂长的二儿子白怀四个月的胎也没做成媳妇。邢副厂长家却多出一间房子，公家还搭上一个班的人工和几方一等木料。

“什么事儿？”

“去了就知道了呗。我爸气坏了！”

“气坏了？为什么啊？”

“还不是为你！”

“为我？我没惹你爸生气啊！”

“为你，生别人的气！”

“生谁的气？”

“生邢大头的气！生马胖子的气！我爸说，要击鼓骂曹。”

“击鼓骂曹？！”

“嗯。骂邢大头个老狗！”

他暗暗捏着两把汗。怕她爸走火，今天伤了自己。

两人一接一递，说话的工夫，就到了她家。

厂一级的头们，住的都不是楼房，而是苏式平房。这一带原叫“莫斯科兵营”。当年苏联红军从佳木斯登岸，进攻日本关东军，帮着抗联光复了哈尔滨，一些尉校军官把妻小接来，曾在此居住过。如今那些平房易了主人。它们却依然是本市房管局众多人垂涎的住宅。都有小花园，都是独家独户，室内举架要比新建楼房高两尺多，窗子都有美观的窗框，门前都有厚木台阶。近两年，又都接通了上下水道，煤气管道，安装了土暖气，冬暖夏凉。那些小花园里，到七八月份，散紫翻红，芬芳弥漫，绿荫遮阳。

老厂长家住的是尤其漂亮的一幢，尖顶宽檐。厂里上个月刚刚派人给粉刷过。外墙是米黄色的，门窗是深褐色的；雅淡而庄重，自成格调，美可入画。满院儿开着扫帚梅和夜来香。

进了院，秀红说：“这些花儿过几天全拔。”

他说：“开得多好啊，拔了可惜呀！院里没花儿太空落了。”

秀红说：“我爸要种草。老小孩心态，想一出是一出，谁敢反对？”

他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轻地走到她爸的房间门口。虽然来过她家两次了（一次是春节团拜，代表本车间的工人们来探望老厂长，一次是送老厂长住院），还是很有些拘谨，仿佛刘姥姥初入大观园。他觉得这里总有点不像一个真实的家庭，像舞台上设计体面的内景。

她爸——那干瘦的矮小的老头儿，跺一下脚全厂都会发生震动的人物，端端地坐在包皮椅子里，双手各抓着两个健身球，似乎无所事事地把玩着。说他是坐在包皮椅子“里”，不是“上”，是因为和他的身体相比，那包皮椅子显得巨大而沉重。

老头儿正盯着房门口，更准确地说，正盯着第二车间主任。无法指出姚守义和这看去行将就木但又很难死掉的老头儿究竟谁的目光先落在谁的身上。反正姚守义一看见他，他的目光已然盯住姚守义脸了。极其威严的目光。一个半大孩子的身体上长着一颗面容灰黄皱纹纵横的老人的头，令人感到古怪和畏惧。

姚守义觉得，这老头儿，也不像一个真实的人，像舞台上的模型。石头凿出来的或者铁水浇铸出来的，永远不会站起行动，只可能连同那巨大而沉重的包皮椅子一块儿倒下。

怎么这么一个干瘦的诸病缠身的老头，全厂就人人都怕他呢？他在木材厂这儿咳嗽一声，局里那些领导就都能听到似的异常重视呢？姚守义迟疑地站在门口望着他，心里却大不敬地寻思：我要是抓住他的裤腰带，一只手能不能不费劲儿地把他举过头顶？

“你进屋啊！”秀红推了他一下。

屋内铺着块羊剪绒的大地毯。他见秀红换上了拖鞋才走进屋，便也将自己干活穿的那双破皮鞋脱了。一股恶臭首先冲入他自己的鼻孔。他是汗脚，每天一进自己的家门，第一件事儿是洗脚，否则老婆孩子都得捂鼻子。小曲下班比他早时，会预备一盆温水摆在门口。这儿可没谁知道他的惭愧，也就没有一盆温水预备在门口。

他真的有些不安了。不是因为老厂长，是因为自己的两只臭脚。趁臭味儿尚未大面积扩散，他进屋后先开了窗，接着开了电风扇。他做得随随便便，随随便便得近乎于大大咧咧，好像他是这家庭中受宠的一个女婿。

他没敢坐老厂长身旁那只沙发，坐老厂长对面摆在门口的一只油得可爱的小板凳上，这样可以将两只臭脚放在门外。其实他倒很想坐沙发，正如老厂长在家里愿意坐那包皮椅。

“你干吗坐这儿啊？”秀红奇怪地问。随即说：“那小凳不是坐人的，是我爸在院子里乘凉垫脚的。”

他说：“老厂长垫脚的，正适合我坐。”

“瞧你会说话劲儿的，怪不得我爸相中了你当接班人！”秀红哧哧笑了。

电风扇嗡嗡响，掩盖住了健身球发出的简单音响。

“什么味儿？……”老厂长吸了下鼻子。

“是有股味……”这个家庭的“三小姐”也吸了下鼻子。

“来时，街角有辆抽粪车掏公厕……”他平静地说，起身将电风扇扭至快挡。

“我怎么没看见？”“三小姐”在这类问题方面最讲认真二字。

“你没注意。”他十分肯定地说。

“怪啦！咱俩并肩走着，你看见了，我却没看见？”

“没看见的事物就不存在了么？你没看见，它也是在那儿散发着臭气！是客观第一？还是主观第一？……”老头儿一句是一句地说，仿佛老哲学教授在启发思维迟钝的学生。

“得了得了！哪儿对哪儿啊！……”“三小姐”嗤之以鼻。

姚守义赶紧表明立场：“老厂长说得对。客观是第一性的，永远是第一性的。比如那辆你没看见的抽粪车……”

“姚主任，没您这么拍马屁的。听着也太让人肉麻点了吧？……”“三小姐”那双细长的眼睛，黑眼珠朝上翻进三分之二，名副其实地白了他一眼。

他故作一怔，咧嘴佯笑，讪讪地答道：“我的好妹妹，你咋这么认为我呢？不等于也骂你爸了么？你爸他是那种喜欢被人拍马屁的领导么？……”

老厂长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女儿，训斥：“这儿没你的事，你给‘继革’洗澡去！”

“三小姐”哼一声，怏怏地离开了。

老厂长研究一幅欣赏不了的现代派绘画似的，仍注视着他，不说话。

“三小姐”将一只大木盆放在走廊，一瓶“参液洗发精”放在盆边。他以为她不是给她二姐就是给她大姐的宝贝儿子洗澡，不料她却从自己屋里抱出一只花皮猫，杀生害命一般按在水中，还喃喃着：“‘继革’别怕，‘继革’别怕，阿姨慢慢洗，洗得干干净净才招人疼爱……”

从哪个辈分上论，她是它“阿姨”呢？他想笑。

“看着猫干什么？看着我！”老头儿终于又开口了。三分钟不“鸣”，一“鸣”惊人，气粗如吼。他没思想准备，吓了一跳。那么干瘦弱小的身体里，怎么蕴藏着这样充沛的底气呢？老头儿尽吃些啥补药？他好生奇怪。

“这猫的名字，起得挺……绝的啊！……”他说着也用研究的目光注视着老头儿。

“你不是党员？”

“对啊。不是。”

“你为什么不是？”

“这……党没批准过我……”

“哪个党？”

“中国共产党啊！……”

“我问哪个地方的党？！”

“就是……兵团，我们当年兵团那个地方的党……连队党支部呗！”

“这样的党支部该狠狠整！”

“是啊。整党嘛，狠点，比走过场强。不过也不能太狠了，太狠了逼出人命影响不好。当年我个人的努力不够……”他边说边细心观察老头儿脸上的表情，希望那张灰黄的皱纹纵横的脸起点变化，或者同意他的观点，或者反对他的观点。

那张核桃般的脸上毫无变化。老头儿仿佛当了一百年皇帝，被权力整个儿异化了，满脸写着威严。老头儿停止了把玩健身球的双手在自己膝上同时拍了一下。一对健身球滚落。

“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党员！”气不打一处来的语调。仿佛一向被他卑鄙地欺骗着，今日才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他的屁股离开小板凳，替老头儿捡起那对健身球，偷眼瞧瞧老头儿，老头儿咄咄地盯着他。他不敢还那对儿景泰蓝的健身球，只好暂时拿在自己手中，畏缩地又坐在小凳上，没忘了两只脚放在门外。

“老厂长，我……我可从没敢自己那么以为过呀！……”他发誓般地表白着。

“你奉劝敝党修改党章？！”

另一对健身球也滚落，有一个滚到老头儿的皮椅下，他只捡起了一个。

“我不过……给贵党提建议，在整党会上……会下我可没乱讲……”

“敝党！”

“对，敝党，敝党……”

“住口！只许我说敝党，不许你说敝党！”

“对，我说错了。我是应该说贵党的……”

“混账！”

“说贵党也不应该……说贵党是完全错误的。应该说我们的党，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党……”

这一二年他说“贵党”说惯了，顺嘴了，而且从没有人指责他不该这么说。连党员们也没对他进行过指责。他直到这时才明白，上午的会议内容不仅扩散到了他自己耳朵里，也扩散到了老头儿耳朵里。一个三七年的老党员，自尊心必定被大大伤害了。他欲解释，一时又不知从何解释。

“你瞧不起敝党是不是？！”

“不，不。瞧得起。很瞧得起……”

“敝党再不行，可把蒋介石赶到了台湾去！可统一了全中国！眼下在领导着全中国的改革！你小子有能耐，再创造一个党！敝党将全中国让给你的党领导！……”

“老厂长啊，您听我说，我有那么大的能耐么？我不是一个劲儿地向您认错嘛！……”他两手机械地运动着健身球，像是被老头儿逼着运动那玩意儿。

“你小子有什么资格奉劝敝党修改党章？！半心半意为人民服务？敝党引以为荣的就是全心全意四个字！半心半意！半心半意连国民党在台湾可能也会做得差不离！……”

电扇停了。他和老头子之间的空气不再涡旋。却谁的鼻孔都好像塞满了棉团，鼓了起来。在他手中运动着的健身球，发出清脆的音乐般的撞击声。

老头儿与他说过的“贵党”针锋相对，口口声声“敝党”，恶狠狠的谦逊。

“敝党创立六十余年，把全中国老百姓从苦海之中拯救了，有些人今天竟忘了本！身上的衣服还没干呢，转脸不认人，还要说：没把我帽子捞上来！……”

他耳听着，眼朝“三小姐”望着，盼她给“继革”洗完澡，能够注意到他用目光发出的求援信号——她明明说，她爸不是生他的气嘛！担心老头儿走火，老头儿果然向他开射排炮！

老头儿朝走廊大声嚷：“秀红，你说，你还相信不相信社会主义？！”

“三小姐”将“继革”从盆中拉出，用块浴巾给它揩毛，一边拖长了音调回答：“信——连咱家的猫都信——”

“听到了么？！”老头儿怒视着他。

“我也信……真的。我不信不是连只猫都不如了么？……”他嘟哝着回答。

“你信个屁！”

“老厂长，我哪能信个屁呢……”

“继革”突然从走廊蹿进屋，一纵，蹦到老头儿膝上，弓腰一抖，水珠溅了老头儿一脸。

“滚！……”

姚守义如得到大赦令，站起来蹬上鞋就走了。

走到街上，他扑哧笑了。他倒不生老厂长的气，老厂长比自己的父亲年纪还大。莫说训一通，打也是打得的。自己那通话确实够让一位三七年入党的老党员气愤的。何况这位老党员一向抬举他，使他当上了车间主任，又极力推荐他当厂长。他感到好笑的是——老厂长的健身球被他带出来了。

老厂长是个挺可爱的老头儿。全厂人人都怕，人人也都觉得他还挺可爱。这年月，不可爱的领导干部，谁把你当回事儿？玩蛋去！表面把你当回事儿，背后照旧不尿你！

老厂长可爱有三：其一，不近女色。他这一辈子只与一个女人“染”过，那就是他老伴儿。她大概出于对他“忠贞不贰”的感激，又给他生了三个女人。他老伴儿的文化比他还低，最有把握绝不会认错的三个字是他的姓名。她每月亲自替他领工资，他的姓名写在第一号工资袋上。一回生，二回熟。他一定级就是十一级，一辈子没提过级，一辈子没涨过工资，一辈子没因此发过一句牢骚。在他，够花就行。而他时常以自己的情况天真地想：生活中花钱的方面原本是很少很少的。他老伴是他进城当了官后，特意回老家自己相中的一个山区女人。普遍的群众的观念在某些问题上是很“妈妈的”。他们赞美他这一点。好像他如果不是回老家去相中一个山区女人，在他们眼里他就会是一个王八蛋了。与他相比，邢副厂长就大大地吃亏。邢副厂长不过是位副处级的厂头，强调干部年轻化时选进班子的，这几年又不算很年轻的干部了。他爱人（他自己总这么叫，别人也就不好说他老婆）比他小八岁。问题倒不在于小几岁，老厂长的老伴还比老厂长小十二岁呢！问题在于，光小八岁还倒罢了，居然是个市京剧团唱“花旦”的演员。如今早已丰腴得不好意思登台，只在后台给别人化化妆，但每天一清早立在自家院里吊嗓子，一吊吊半个多钟头，吊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人们送她个绰号叫“报晓鸡婆”。去年转到了厂里，在厂办当办事员。不久由办事员而秘书，由秘书到厂办主任。从此厂办屋里，杂牌香水味儿扑鼻，使人神晕智昏。群众说是“污染”。家里厂里，叫她丈夫，不管什么人在场，不管什么情况之下，都不按照中年女人们对丈夫的习惯叫“老邢”，而叫“邢副厂长——哎——”还“哎”，拖出甜腻腻酸溜溜行板的不正韵味儿。群众别提多受不了她这个！有天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到职工食堂帮厨。馒头一掀屉，蒸气混着香水味儿四溢八飘。案子师傅皱眉道：“嚯，今天大家准以为我是用香水和的面！”她却说：“那是我揉的馒头香。我往润手的奶液里兑了香精！”排在窗口外的小青工们，一窝蜂地抢着叫嚷：“我买她揉过的馒头！”“我买副厂长夫人的一对白馒头！”小青工们低级下流的隐喻之词，不知她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望着他们嘻嘻笑：“干吗非吃我揉的，不吃别人揉的啊？”

邢副厂长竟觉得他这位夫人替他增添了不少领导人的魅力。

老厂长的第二个可爱之处是——直来直去，心口如一，性格坦率。一次开全厂职工大会，邢副厂长请他讲几句。他没客气，一把抓过话筒说：“邢副厂长请我讲，我就讲。他不请我讲，我还是要讲。我今天只讲一种现象，攀比现象：工人和工人攀比，干部和干部攀比，工人和干部攀比。不比贡献，专比待遇。妈的腿比个什么劲儿？能比出公道来么？比出公道反而不公道啦！我三七年入党。我是十一级干部。全市有几个十一级干部？你们谁有资格和我比？老子当年拎着脑袋闹革命，如今就应该比别人特殊！这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谁有意见顶屁用？白有！全厂要是只有一个工转干的名额，该谁？我有子女在厂里的话，该我的子女！谁的子女也甭跟老子争！争不过老子！邢副厂长，你心里和我攀比过没有？……”

邢副厂长立刻回答：“没有没有，您把我思想境界估计得太低了！”

“反正你也比别人高不到哪去！”他接着演说，“我当面问邢副厂长，是给大家举个例子。比方邢副厂长，副处级干部，八二年才入党。谁批准的？最后我批准的！邢副厂长他有资格与我攀比么？凭哪条？邢副厂长都没资格和我攀比，你们一般工人还攀比个什么劲儿？我今天讲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听到汇报，有人对厂里出工出料给我修房子有看法，犯自由主义！谁敢说不对？嗯？老子六十六了，不定哪天两腿一踹，吹灯拔蜡，给马克思喂马去了！喘口气儿没咽的时候修修房子，你们背后瞎嘀咕！妈的有点人道主义么？……”

会后，群众都说老厂长讲得明白。从来没讲得这么明白过，道理摆到家了，不来虚的，尽讲实的。有的还说，共产党的干部，全像老厂长这么个讲法，服！将人心比己心，细想想，可不讲得正确嘛！让人不服的，是那些不讲真话的人！群众面前说得天高海深，背着群众尽不办人事儿！吃着公家香的，喝着公家辣的，还说清廉话，谁服啊！

对他搞特殊化极有意见的人，听了他的演讲后似乎都没意见了。似乎都因为自己胡乱搅而觉得内疚了。并且似乎那以后，倔老头儿的威望还匪夷所思地提高了一大块。落了个“实在”！普遍的群众的通情达理，更多的时候是相当值得表扬的。

老头儿的第三可爱之处，是“泰山石敢当”的那股子倔劲。“清除精神污染”仿佛肯定要形成一场全国性的大运动的日子里，邢副厂长在党委会上建议：“市委门前贴出了通告，在市委工作的女同志不得留披肩发，不得穿半寸以上高跟鞋，不得穿无袖上衣和短裙子……”

不待邢副厂长把话说完，老头儿一拍桌子：“好！好得很！市委嘛，严肃的机关，不能学资产阶级的样儿！要那些个自由的，别在市委工作！……”

邢副厂长趁热打铁：“那，您看咱们厂是不是……也照此办理呢？市委作了榜样，咱们不能不紧跟啊！”

老头儿又拍了一下桌子：“照此办理！照此办理！只要市委做得对，我们就照市委的办！派个人到市委去抄一下那通告，标点符号也不许差！”

邢副厂长商量地说：“恐怕还是得有几个字的区别。市委二字就得改成木材厂啊！”

于是木材厂的大门上，第二天也贴出了一份通告。全厂男女青工对它充满义愤，纠集起三十多人，闯进党委要自由。邢副厂长受到围攻，穷于招架的关键时刻，老头儿闻讯拄着手杖从家里赶来了。

“吵吵嚷嚷的干什么？”老头儿用手杖一个个指点着他们，“谁要自由？冲我要！”

还真没人敢冲他要自由。

“都不要啦？都不要干活去！八小时以外，法律条文以内，就是我给你们的自由！还想多要，半点不给！”

小青工们敢怒不敢言，悻悻地却又乖乖地散了，干活儿去了。

老头儿瞧了狼狈至极的邢副厂长一眼，打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那意思是：真没用！

邢副厂长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出党委办公室，望着他拄手杖从容不迫地下楼去，只有在心中暗骂那帮小青工贱骨头的份儿。

后来，“清除精神污染”并没有形成大运动。旋风卷过，邢副厂长听说市委将门前的通告揭掉了，他又“照此办理”，明智地派人将贴在厂大门上的通告不张不扬地也揭掉了。

老头儿得知，暴跳如雷，大骂邢副厂长“跟屁虫”。

他怒勃勃气冲冲拄着手杖赶到厂里，从收发室搬出把椅子，堂堂正正摆在大门口，监斩官镇法场似的，铁青着核桃脸，双手按膝，分腿而坐。那情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手杖靠椅而立，宛如尚方宝剑在此。

他用手杖指点着，将几十名或留长发或穿高跟鞋的男女青工拦在厂外。而后，吩咐传达召来了安全员，全然不动声色地说：“从今天起，给他们重上安全条例课，考试。及格的，可以上班。不及格的，补考。补考三次还不及格，列份名单，亲自交给我。上课期间，工资扣一半儿，本月奖金全扣。听明白了？”

安全员诺诺连声。

又问那些小青工：“你们听明白了？”

他们都仰脸儿望天，没一个人回答。

他的脾气倒显得无比的好，仍全然不动声色地说：“听明白了我的话的，就进来，跟安全员走。没听明白的，我也不重复。回家去，别在这儿聚着碍我眼。”

一个个地、闷声不响地从他身边儿溜入厂门，低眉顺眼地跟着安全员去上安全条例课。

接着，他又吩咐传达室的将邢副厂长的老婆召了来，就一动不动正襟危坐在那里向她下达指示：“我说一句，你记一句：本厂特殊通告——1、凡本厂车间女工，发长不得过耳。入厂必戴工作帽。2、凡本厂车间女工，不得穿任何高跟鞋入厂，尤其不得穿任何高跟鞋入车间。违犯者，严重警告一次。严重警告两次而仍违犯者，开除厂籍，留厂察看。3、凡本厂男工……”

“坡底儿鞋也不许么？”厂办主任低声问。

“什么叫坡底儿？我不懂！”他用手杖指着她鞋说，“你穿这种，就不许！厂里发的工作鞋都扔了？卖给收破烂儿的了？”

……

通告又出现在厂大门上。不是纸的，是木板的。一行行小楷字，火烫的。旁边另一块同样大小的木板，火烫的小楷字记录着本厂历史上最惨重的事故：因长发被锯床绞入死了的，因裙角被传送带剐住丧失了一条腿的，因高跟鞋蹬跳板摔坏了大脑神经的……

两块木板至今仍挂在厂大门上，火烫的字风雨难蚀。

他在党委会上拍着桌子指着邢副厂长的鼻子吼：“我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市委做得对，我们才照它的办！是市委直接管着这个厂？还是我们管着这个厂？干吗有权不行使，非当跟屁虫？！……”

老头儿原先在厂里有个绰号——“三爷”。这绰号挺准确。后来大伙不叫他“三爷”了，而叫“左爷”，也挺准确。时代淘汰着许多东西。绰号之被淘汰更新自然难免，符合规律。老头儿不在乎。“三爷”也罢，“左爷”也罢，都有个“爷”字，都包含着敬畏。“左”到令人敬畏，那总算“左”得值当。何况“大伙儿”是个笼统量词，大多数，许多，并非全体。

有人认为，“左”者都像老头儿那么个“左”法，倒也“左”得可爱，“左”得表里如一，“左”到了份儿上。谁都知道他“左”，他的“左”就无须提防。无须提防便不怎样可怕。

也有人认为，老头儿不“左”。老头儿自己从不想“左”也从不想“右”。老头儿根本不考虑什么“左”啦“右”啦的。他自有他的道理：“什么‘左’啦‘右’啦的！‘左’怎么啦？‘右’怎么啦？好比江中一条船，谁摇橹谁都得一左一右地晃橹把，船才行着。我是坐社会主义这条船的，不是特等舱，也是头等舱。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让我知道船行着，我心里就踏实了！左就左会儿，右就右会儿嘛！……”

姚守义挺同意后者们对老头儿的看法。也挺同意老头儿的“左右观”。并且有着比老头儿更超脱点似乎就更深刻点儿的看法。五十年代，政治在中国人中划了一道严峻的白线，结果是产生了二百来万“右派”。当时洋洋五亿之众的人口，二百来万不算多，所以叫做“一小撮”。“文化大革命”，政治又将那道白线重重地涂了一次，结果是几乎每一条街道都有某些个家庭的某些个人因某种政治罪名被划到了白线右边儿，很不算少，但还是叫做“一小撮”。中国人的恐“右”心理是有历史缘故的，因而中国人的本能的自卫经验是“宁左勿右”。“左”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向来是跟“革命”连一起的。过“左”无非是太“革命”的意思。仅仅由于害怕被政治划到“右”边去，太“革命”的人便自然而然多起来。一旦被那道严峻的白线划到右边去，下场大抵也够悲惨。吸取经验教训的人便自然而然多起来。“宁左勿右”便成了中国人的保身哲言。一代人告诫另一代人，教会另一代人。八十年代，中国人痛定思痛，对历史“反戈一击”，批“左”恨“左”声讨“左”笔伐“左”更是自然而然的。在这么一种历史趋势之下，“左”虽仍不失为保身哲言，但在大多数人中臭了起来。如过街老鼠，没到人人喊打的绝境，也可以说到了人人鄙弃的地步。中国人又自然而然地由一向的恐“右”转变为过于敏感的恐“左”了。恐“右”是社会的病态现象；恐“左”也是社会的病态现象。正如血压高血压低都是病一样。而“左”与“右”，大抵又体现在官场的权力角逐方面，或曰“路线之争”。而一般老百姓眼中心里，没那么多“左”也没那么多“右”，更普遍区分的还属是非问题。老厂长维护本厂通告“立而不废”这件事，曾被他用手杖挡在厂门外的那帮男女小青工背地里咒骂他“左癫疯”。邢副厂长竟也每天站立在柞木烫字的两块牌子前，作出思想开明受到极左压制而无可奈何的苦笑，借机向人们表现他的心是与极左分道扬镳的，就真是有点他妈的了。偏偏他周围还有些人专门为他的虚伪捧场。

“邢副厂长，有何感想啊？”他们巧妙地为他提示进一步表现的铺垫台词。

“唉！……”他撇撇嘴，摇摇头，耸耸肩。似乎内心曲衷尽在一个“唉”字。

这样恰到好处。再多表现，就“过戏了”。他深谙分寸的艺术。

还有些人，明明是赞同老厂长的，却非要说些不赞同的话：

“什么年代了啊，还左一条右一条限制青年们的自由？”

“就是。解放前这个厂的资本家也没立过这么多条规矩啊！”

“这老头儿的‘左’那是没治的，天皇老子也管不了。让他带着花岗岩头脑给马克思喂马去吧，看马克思欢迎他不！”

他们的自我证明，基于做人的非常可怜的投机心理——仅为博得男女小青工们的好感，便心满意足了。

八十年代，什么都分档次，投机也分。

姚守义尽管变得圆通了，但这太可怜太低下的投机，他还是不屑于为之的。他厌恶那些人如同厌恶活跃在他脚趾缝中的霉菌和散发着难闻臭味的污垢。他常常需要十分努力才能掩饰起对那些人的厌恶。八十年代，那些人是愈来愈多了。厌恶他们，也得和他们在同一片蓝天下活着，朝夕相处。他们包围着你，一重又一重。你觉得他们口中呼出的气都是令人作呕的。但你得习惯，你不习惯，则不是他们的错，是你的错。他们因为众多，一个个便不觉得自己羞耻，更不认为自己可怜。他们因为众多，则似乎就有权讥笑你的公正心，显得可怜的倒反而是你自己。“人都是自私的”，投机也便有了哲学方面的托词。所以你的公正心，在他们看来，与他们一样，也是一种自我证明自我表现。谁会相信你那自我证明自我表现之目的，没掺杂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成分呢？

姚守义从来不敢轻易表现自己良心中那点儿公正。因为他感到许多人希望将磊落与卑鄙，崇高与低下，坦白与虚伪，无私与有私放在中国的现实生活这口千年老汤起沫冒泡的大锅里一块儿煮，还要指着蒸蒸沸气理直气壮地说：“你闻闻，不都一个味儿么？”

叫你怎样回答？

他时常难免颓唐地想：妈的，这时代对于人的卑鄙、低下、虚伪、自私和种种的投机心理，太他妈的容忍了吧！就算同属表现吧，中国人总该努力表现好的方面啊！

一天，不知是谁，将一只死鸡倒挂在那块柞木烫字的木板上。许多人围着瞧，许多人传递着会意的笑。都在以表情和一句比一句放肆的言语证明自己对于“左”之受到作践格外开心。

他气愤不过，强压住火不说什么，默默将死鸡摘下，像抡链球似的，抛往路对面的垃圾堆。

大概他当时的脸色十分可怕，谁都不吱声儿。过后他知道，有些人骂他：“‘左爷’没儿子，这回准有干儿子可认了。”

他本想找那些家伙打一架，满厂绕着找了一圈儿，没找到。没找到，气也消了。“犯得着么？”——这种处世哲学安慰了他。

技术科新分来一个大专毕业生，据说很有点儿新思想。厂里的一伙儿小青工，将那小子尊为“精神领袖”。连本车间的几个“小老弟”，午休也开始往木料仓库去，那儿是“新思想”的讲坛。接受了几次“新思想”的熏陶，“小老弟”们变得“深沉”起来，动辄开口道：“‘眼镜’认为……”或者“这个疑问得去请教‘眼镜’……”

怎么样个人物会有如此的魅力？他也希望接受接受“新思想”的洗礼，就也到木料仓库去了一次。蹲在一个角落，一边吃饭，一边侧耳聆听那“新思想”的布道者一套儿一套儿的“新思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什么这话流传千年？因为是哲学！孕妇肚子里的胎儿都是自私的。孕妇吃了胎儿不愿吸收的食物，胎儿就给孕妇来了个让你呕吐！才不管妈不妈的呢！……”

众人哄笑。

他也默默地笑了。深入浅出，这是讲道理的学问。他自己这门儿学问不太行。

“自私是一种权利。至高无上！我就自私，这没什么可耻的。为了我的利益，拿别人脑袋换一支香烟，我不会犹豫的！别人也可以这样对待我嘛！别人也有同样的权利嘛！社会这样朝前发展，弱者就渐渐被淘汰光了！你保不住你的脑袋，你活该！你被淘汰天经地义！这样人种就强化了！必将达到一个强者的未来。那才真正是人类的理想王国！……”

这话使他听了很逆耳。侃侃的语调充满着毛骨悚然的冷酷。人类的未来假如是那么一幅图画，他真有点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担忧。拿别人的脑袋换一支香烟若是权利，而且至高无上，人吃人不是也没什么了么？

妈的，怎么这样的些个人都那么恬不知耻地坦率呢？他又有点想不明白了。妈的！时代确实变了，恬不知耻的人变得如此坦率，还保留着点羞耻心的人大抵又变得虚虚伪伪暧暧昧昧！

“那……人也不一定全都是自私的吧？比如……比如江姐、许云峰、黄继光、董存瑞……这些英雄？怎么说？……”

一个声音，犹犹豫豫地，吞吞吐吐地，缺乏自信地，不好意思地提出异议。

他停止吃饭，抬头朝“精神领袖”望去。望不见“领袖”的脸，“领袖”的脸被众多“信徒”的后脑勺包围着。

“哈……”嘲讽的一声，显然是“领袖”发出的。“哈，我猜到你们有人准会提这类愚不可及的问题！你看过《红岩》？”

“没，没看过……”

“看过就大大方方地承认看过嘛，别不好意思！”

仿佛《红岩》是黄色手抄本。

“没看过，真的！前几天，电视播过一次《在烈火中永生》……”

很惭愧的“招供”。

“有三个台可以选择嘛！也可以关了嘛！没人非逼着你看。证明你还是自己愿意看。”

类乎审讯的口吻步步紧逼。

“这……”

一个“这”字，不但惭愧，简直包含着耻辱了。

“这什么这！哥们儿，你不是还对我说，感动得流眼泪了吗？你说没说？说没说？”

别个“信徒”的从旁揭发，又引起一阵哄笑，一阵揶揄。

“小子，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啦？”

“防冷涂的蜡！”

“你们干吗挤对我啊！我不过就是看了《在烈火中永生》，又不是调戏妇女！操，这也丢人现眼啦？……”

嘟嘟哝哝的，是自我辩护，已然觉得耻辱了，听来勇气很不充足。

“算不上丢人现眼，却也够幼稚得可怜了！你泪腺就那么发达？”“领袖”又开尊口了。“领袖”一开口，众人肃静。

“许云峰、江姐、一切一切的所谓英雄，统统不过是另一类自私自利者。”“所谓”说得十分重，咬出特别强调的意味。口吻相当轻佻，亦相当权威。只有将人生真谛“吃”得透透了的大思想家，对一群愚昧之徒进行启蒙时才可能是那种口吻。自信得如同上帝，仁爱得如同上帝在拯救不开窍的灵魂。那种口吻使人听来大慈大悲。

木料仓库比教堂还静，一堆堆木料似乎都在听。

“你们想一想，许云峰有妻子儿女没有？肯定有。江姐有丈夫没有？有的。书也罢，电影也罢，反正是同一个人。叫彭松涛嘛！还有个儿子，别人代养着。可他们置夫妻儿女于不顾，宁愿去死。图的什么？世上有无所图的行为么？绝对没有！他们图名节，图流芳千古，图成为英雄，图被后人敬仰。说白了不就这么回事儿吗？我们后人被他们感动了。为他们的壮烈牺牲流泪了，还要纪念他们，缅怀他们。他们图的就是这个！他们那么一种人，活着所追求的就是有机会壮烈一死！人固有一死嘛！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们的信仰归根结底也是个人主义的嘛！充其量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嘛！死，完成了他们那种人的精神追求。给他们带来满足，带来快感。要不怎么叫从容就义，笑赴刑场呢？他们那儿满足了，体验到心理快感了，从容就义，笑赴刑场。您哥们儿今天为他们落泪，您不是大傻帽儿嘛！他们为了实现他们的追求，使他们的亲人悲痛万分而心肠如铁。这是一种异化了的自私，更冷酷无情的自私，更深刻的自私。还不如甫志高呢！甫志高还有点人情味儿呢！甫志高为什么叛变？因为他想到了他妻子！甫志高被捕时不是说了句‘她什么也不知道’么？这是很感动人的！甫志高不值得同情？他是一个悲剧。您许云峰您江姐身上体现的是人自私本质的一方面。我甫志高身上体现的不过是另一面。都是自私，分什么叛徒和烈士？这种观念上的分法儿公平么？不肤浅么？《红岩》我在学校读过。不都说是本使人感动的好书么？那么我就研究研究。我与别人读得不一样，我是边读边思考。你们觉得我的许多见解不凡，为什么？因为我习惯善于对许多事件独立的深入的思考。来支烟……”

好几个人掏出烟，朝一个闪耀着“新思想”光芒的方位扔过去，整个仓库都仿佛被一种“新思想”的光芒普照，气氛是那么的肃穆。

“这烟味不正。对不起了啊，我换一支吸。‘三五’的，哪位哥们儿这么慷慨？还是‘三五’吸着来劲儿！中国那么多制烟厂，就是生产不出抵得上‘三五’的烟！……接着刚才的话说。打个比方，给你们侃侃《西游记》！比方许云峰江姐是唐僧，甫志高是猪八戒。你们别笑！《西游记》我也研究过。没思考成熟的见解我不与人谈，深刻的思想首先是成熟的思想。您唐僧，一门心思取经，一门心思修成正果，历尽千辛万苦，遭遇九九八十一难，那是您所要达到的个人目的，那是您的活法，那是您的人生观，您对生命价值的一种选择。我猪八戒不是您唐僧。我要回高老庄做高员外的女婿，我追求的是人世间的享乐，我追求的是女人。有个外国老头儿去看病，他说：‘医生，你得给我想个办法，我已经一百岁了，可是还在追女人。’医生说：‘那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我帮忙？’外国老头说：‘因为我在追女人的时候，已经想不起为什么要追她们了。’这叫人性，男人的人性。记者问美国总统卡特：‘总统先生，您见了漂亮的女人时会作何想法？’卡特回答：‘什么想法都产生过，有时甚至产生强暴她们的念头。’哪个男人对漂亮的女人没产生过强奸的念头？这不是男人不好。谁叫有些女人长得那么漂亮呢？你漂亮，我就想强奸你。不是我获得了强奸你的快感，就是你加给我强奸不了你的痛苦。在这一点上，倒是女人们应该开明点，与传统观念彻底决裂。接回来说，猪八戒追求的是女人。您唐僧心归正本，绝了七情六欲。您是个人，不想当人。我猪八戒有我的活法。有我的人生观。有我对生命价值的另一种选择。人活一世，谁比谁活得崇高啊？欺人之谈嘛！可惜猪八戒后来还是被正统思想牵制着，妥协了。猪八戒也是个悲剧。这就是《西游记》的局限性。越是名著，往往局限性越严重。有一个时期，我还想给《西游记》补续呢！可惜没工夫。我还不那么打算出名。现在这年龄，正是玩乐的年龄。享受享受青春，你们说对不对？烟灭了，谁有火？……”

“我有火！”姚守义大声回答。

第二车间主任屈尊移趾，他来到这个“新思想”的布道场，怀着对一位大专生的十二万分的羡慕和敬意，躲在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一边吃饭一边听，听的却是一大套使他七窍生烟的高明的胡说八道！

他心里的火压不住！

妈的你小子不想当英雄也罢了。和平年代，想当英雄也没那么多机会那么多条件。你不该信口雌黄作践英雄！更不该作践死去了的英雄！妈的老百姓说法你小子这叫鞭尸！

姚守义是共和国的一代长子中“正统”思想基础最松散的一个。因为“正统”从来也没把他当成怎么回事儿。“正统”曾赏赐给这一代人的那种种嘉奖，他所得到的太少了。“努力争取”了十一年，直至他灰心丧气，不懂再如何“努力”如何“争取”的时候，“正统”才丢给了他一枚团徽。就好像当妈的随手丢给对她的感情变得淡漠了的孩子一块糖盒里遗留下来的难以剥下糖纸的糖。那是大返城前几个月的幸运。“趁团支部还起作用，咱们拉守义一把，让他入了团吧！”完全是几个团员知青出于义气，他才最后一批“单崩楞”地入了团。

“正统”思想之对于姚守义，诚如旧童装之对于长大了的少女。她们保存它们乃是保存自己的一部分。她们有时容忍不了别人将它们贬为“过时货”，乃是因为她们穿着它们确曾显得可爱过。时代之所以是延续的，正由于只能在一代人的内心里结束。而历史告诉我们，这个过程远比核桃干了的时间要长。

姚守义是返城知青中最明智地向生活进行主动的协商，最善于同生活“和平共处”的一个，是最早学得世故起来和圆熟起来的一个，也是最早从身上血淋淋地撕下愤世嫉俗的一层皮的一个。他原谅自己有时变成滑头，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恶棍。他可以做到不与滑头哲学争辩，但他毕竟还没修行到容忍恶棍理论的“超境”。

他端着饭盒，大步走向“新思想”的“精神领袖”。

“没想到主任也光临了，惭愧惭愧。我若瞧见您，就请您坐我对面了！”“领袖”颇感意外地说。

众人对他的突然出现不无诧异。

“你不是讨火吗？”他走到“精神领袖”跟前，将剩的半饭盒米饭扣在对方头上。扔了饭盒，双手按住对方的头，洗毛皮领子似的，就往对方头发里揉搓大米饭。烧茄子的油汤从对方头上往下流，糊住了眼镜片，一双别人称之为“深奥”的眼睛鼠目寸光了。

“再说给我听，许云峰是自私的么？江姐是自私的么？黄继光董存瑞是自私的么？！说！……”

他双手扼住了对方的脖子。

对方的脸憋得绛紫，连气儿都喘不过来，哪里说得出什么话！

“说啊！……”

他手劲失了控制，对方翻白眼了。

“大哥！大哥你干什么你？……”

“大哥！你掐着人家脖子呢，人家能说出话么！”

“大哥，你怎么能这样你！……”

本车间那几个“小老弟”，惊慌失措地围着劝解。

“你们别管我，我掐死他。他那通狗屁脏了我耳朵！洗不干净了！……”

“大哥，人家那也是一种观点，言论自由，你别胡来啊！你不爱听可以和人家辩论嘛！……”

“我辩论不过他。我非掐死他不可。掐死他我得到快感，我非要得到这点快感不可！……”

没人拉扯着，没人掰他的手，他真会掐死对方的。

好皮肤的女性般白皙的一段可爱的脖子，终于从他那双铁钳般的手中拯救出来了。“领袖”业已奄奄一息，被人扶放着平躺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口气儿。

众人望着他们自己尊敬的“领袖”，一个个表情愠怒。这简直是肆无忌惮的暴行嘛！而且他是位主任啊！

他才不理睬他们愠怒不愠怒。他一旦怒了，眼里没有别人。他想：今天我姚守义不发怒，往后哪个流氓歹徒当着我面强奸幼女我也会变得麻木不仁无动于衷了！

他从地上抓起一片烧茄子，塞进了“领袖”口中。

“领袖”含着烧茄子，不敢吐出，不敢动。油汤糊住的两只镜片，像一双因恐惧而扩散的眸子。镜片后那双“深奥”的眼睛还深奥不深奥，可就没谁知道了。

“批判的武器”永远抵不过“武器的批判”。

“新思想”哪怕是“新”而又“新”的思想，用焖得不软不硬的米饭和烧得油腻腻的茄子，照此办理，也就失去启蒙的力量了。

众人愠怒地站着，没人瞧他，都瞧着他们的“精神领袖”。他们希望，他们的“领袖”缓过气儿一跃而起，操件什么家伙与姚守义拼命。“领袖”换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不与姚守义拼个你死我活才怪呢！明知拼不过也得拼，也该拼。具有思想力量的人应是“士”，“士可杀而不可辱”啊！

然而他们的“领袖”使他们大大失望。他就那么躺着，仿佛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动一辈子不爬起来了。他连个人多少总该有那么一点点的血性都没有。爬起来呀！爬起来跟我打一架呀！姚守义低头瞧着他，你得证明你是个男的呀！

他想象得到，只要对方爬起来与他拼，必定会有几个人也对自己开打。他做好了寡不敌众，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精神准备。虽然他不是“精神领袖”，但毕竟有精神，便知道准备。

可“领袖”就是口含着烧茄子不动。

这小子是吃什么样的女人的奶长大的呢？他想不通了。妈的打算像一条恶狼似的活着，骨子里却又是只兔子！这样的小子这二年多起来了。你惧着他，他真能玩闹似的就拿你的脑袋去换一支香烟啊。你蔑视他，他可以装你孙子！

姚守义看出来了，他不离开，那位“领袖”是没胆量吐出烧茄子爬起的。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严峻包围着他。

他瞧了一眼手表，厉声道：“还差五分钟上班了，都给我滚！”话一说完，抬腿往外便走。打死了“镇关西”的鲁提辖，就是他那么样从状元桥头脱身的。

幸而本车间那几位“小老弟”挺照顾他的脸面，一个个默默地顺从地跟将出来，别的些按捺着愤愤不平的才没敢跟他“炸刺儿”……

第二天，一个话儿在全厂流传——姚守义要入党了。

几个“小老弟”郑郑重重地问他：“大哥，你是不是要入党？”

他听了奇怪，郑郑重重地反问：“入党怎样？不入党又怎样？”

“挑明了，你要入党，先跟哥儿几个打声招呼！”

“对，还是先打声招呼好。我们不跟‘共党分子’交往！”

“免得我们不认你这位大哥时，你心里还不晓得哪儿得罪了我们！”

他一一注视着他们，半晌没吭声。那时那刻，他才真正认识到自己这个车间主任实际上当得有多么难！

“我连申请书都没写过，入什么党？”

“你不想入党，昨天为什么那样对待‘眼镜’？”

哪儿跟哪儿呀！扯不上边儿嘛！过后寻思，又觉得他们问得是有道理的。车间里有个老工人，每天早来晚去的，打扫车间，检查车床电路，他们也这么对他说：“好好表现吧您哪，争取退休前混入党内！”他心里最清楚，老工人压根儿没想入党。二十几年养成的自觉习惯。他们认为，只有“共党分子”或企图怀着某种利益动机“混”入“共党”的人，才容不得“眼镜”那套叛逆性的“观点”。而任何叛逆性的“观点”，对他们都有着吸引力。

他苦笑了，回答他们：“好，我想入党的时候，保证先跟你们打招呼。现在我还没想呢，就还是你们大哥！”

而他那位退了休的老父亲，却对他入不入党十分在乎。

“当个车间主任，连个党员都不是，别人不说，你自己觉得配么？赶紧地给老子争取入党，要不你这主任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老父亲三天一遍心病似的叨叨，常常使他起烦。

……

被老厂长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通的姚守义，一边沮丧地往家走，一边胡思乱想。由这儿想到那儿，由那儿想到这儿，“意识流”，没个条理。许多事儿，不想则已，一想，徒增不快。

走到离家门不远处，母亲在门口望见他，大声嚷：“还不赶紧走几步！小曲把饭菜摆上了桌儿，等你有工夫啦！”

一辆自行车，连铃也不按，擦身骑过，猛地刹住在他前边，挡住他的路。

又是秀红，两手扶着车把，裙子底下跨出一条穿着透明丝袜的长腿，高跟鞋鞋尖点地，瞪着他不说话。

“噢，你爸的健身球……”

三个景泰蓝的好看的球仍拿在他手中。他向她递过去。

她不接，冷冷地问：“你想把老头子气死呀？”

“在你家我气他了么？你听着的啊！”

“那他没发话让你走，你怎么就扬扬长长地走了？”

“是他骂了我一声‘滚’，我才敢走的嘛！我不滚，有挨骂的瘾啊？”

“他是骂猫。”

“骂猫？……”

什么事儿呢！

“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了。”

“你敢？你敢，我就如实禀报。老头子逼我追你的！”

“那……我吃完饭再去你家……”

“老头子也还没吃饭呢，被你气得躺在沙发上哆嗦！”

母亲望着他们，又嚷：“秀红，有话家来说呗！”

“我爸找守义哥有事儿！他不去！”

恶人先告状！要不是她降下十一级干部女儿的身份怪近便地称他“守义哥”，他就真给她来个不去了！

“你快给我去！站当街跟秀红磨什么牙！”

母亲在家门口训斥他。

“你爸不至于咬我几口吧？”

“那谁知道！”

“我说‘贵党’没什么讽刺的意思，你得帮我解释解释啊。”

“他生气不光为这个。我们姐几个，当着他面儿也‘贵党’长‘贵党’短，他还不是装聋作哑听着！归根到底他是生邢大头马胖子他们的气！”

姚守义没法儿，只好返身跟秀红往回走。

“我带着你快点，这会儿工夫兴许老头子就犯了心脏病呢！”

一进客厅，见老头儿果然躺在沙发上，一只枯手上下抚胸口。

他满脸堆下晚辈诚惶诚恐的笑模样，乖巧而恭敬地说：“老厂长，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我以为您让我滚呢，没承想您骂猫。秀红一跟我讲明白了，我没二话就往回跑……”

“哎，你这人，我白驮着你一百多斤啦？”

秀红不够意思地揭发他的谎言。

“我找你来，是要说真话。你呢，一句一个谎，伤我的心……”

老头儿悲哀地抬手指指他的皮包椅。

秀红扶起老头儿，一边往皮包椅那儿搀，一边儿用十分孝敬的语调说：“爸，您别生气，气坏了身体自己不划算。我这不是又把他拎回来了嘛！有多少气您都冲他撒。撒够了，心情就好了。”还转脸问他，“你回来是不是就为了让我爸撒撒气？”

“是，是的。”他诺诺地回答，恨死她了。

老头儿坐定于包皮椅里，也不再用皇上盯着下臣那种威严的目光盯着他了，垂落松弛的眼皮，说：“姚主任，你，你给我在沙发上坐下……有点……耐心……别急着走……”声音嗄哑了，语调低缓了。

姚守义顿时对老头儿充满了同情。不，简直充满了怜悯。那么大岁数了，那么多病，离休了，还念念不忘自己是十一级干部，念念不忘曾经是一厂之主。还为谁继自己之后当厂长操心，大概还为自己死了木材厂还能否存在操心。

活得不容易啊。活得累啊。谁这么活着，肯定都是要折寿的！

“好，好。我坐，我耐心。我不急着走……您心里有什么火，只管朝我发……”他嘟哝着，在老头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他想：我要表现得特恭顺，哄老头儿个高兴。不冲别的，就冲他那么大岁数了！

他发现自己忘了脱鞋，地毯上已留下了几个土鞋底印，诚惶诚恐就脱鞋。

“得了吧您哎，行行好吧。您那双臭丫子别往外放啦！”

秀红大声抗议，臊得他脸上一阵热。

“工作鞋一天八小时捂着，木材厂哪个工人的脚不臭？”老头儿宽厚地说。又吩咐女儿，“拿纸来，拿笔来。”

秀红转身去拿来了纸和笔，递给老头儿。

“给他。”老头儿缓缓抬起手臂，指了他一下。

“给你。大主任！”

他狐疑地接过纸和笔。

老头儿又吩咐女儿：“把茶几往他跟前挪挪。”

“他自己是个死人呀！”秀红不乐意了，拒不执行。

“我自己挪。我自己……”他很识趣。

“不！”老头儿的眼皮倏地撩起来了，瞪着女儿道，“非你挪不可！我让谁挪谁就得挪！这还是在我家里，我的话就不算话了么？！”

姚守义不敢别着老头儿的劲儿，只有嘿嘿讪笑着。

秀红噘起嘴，将茶几往他跟前推了一下。随后在沙发上坐下，架起一条长腿，脚尖挑着高跟鞋，旁若无人地悠荡着玩。

老头儿说：“你给我写。”

姚守义说：“写什么啊？”

老头儿说：“向敝党写份检讨。”

姚守义问：“怎么写啊？”

老头儿说：“还得我教你么？”

“不用教，不用教……”他嘟哝着，马上作出要下笔的模样，心里却着实不知该怎么写。不敢抬头看老头儿，侧脸瞧了秀红一眼。

“该往纲上提，你就放心大胆往纲上提。该往线上挂，你就放心大胆往线上挂。一切有我爸替你顶着，还怕谁敢打你个反党啊！”她也正瞧着他，有几分幸灾乐祸，有几分推心置腹。

“我不怕。有老厂长替我顶着，这世上没个我怕的人！”他说，又嘿嘿讪笑。他想：三小姐，没你老头子替我顶着，我照样不怕。八六年了！我姚守义给共产党提几条建议，还是在整党的时候请我提的！不信共产党会关我大牢或者枪毙我！大不了撸了我这个车间主任，以为谁稀罕当啊！

老头儿“嗯”了一声，表示肯定女儿的话，也表示肯定姚守义的话。

关于本人在整党期间，向党所提之四条建议，思考很不成熟，提法似欠妥当，今经反省，认识了错误，特向贵党……

秀红捂嘴哧哧笑。笑得他糊里糊涂，笑得老头儿闭着的眼睛复睁开了。

老头儿喝问女儿：“这是严肃的事，你坐他旁边笑什么！”

他也不解地瞧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别笑。你一笑，倒显得我不严肃了似的！”

不料她笑得猛烈起来，最后笑得不能自已，翻身伏在沙发上，全身颤动。

“放肆！”

老头儿大怒。

“是他自己不严肃嘛！还不许人笑？……”秀红忍住笑，细手指戳着“贵党”二字，“你别改，啊？……”又大笑，笑着奔了出去。

姚守义这才注意到，心不在焉地写了“贵党”，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党会以为我存心耍笑党，那才冤枉！

“你写了些什么？念给我听！”

老头儿对他的态度起了疑心。

他不得不念。念到最后，将“贵党”用一种特殊的语调念成“亲爱的党”。

老头儿听得极认真。听罢，沉吟良久，频频点头道：“可以……是可以的。那个‘之’去掉，文绉绉的，不顺耳。什么不成熟？什么欠妥当？那是完全错误的！就照我的话写！是完全错误的！要在五七年，打你个永世不得翻身的右派！五七年我在思想汇报中，错把中国共产党写成了中华共产党，还作了三次小会检讨一次大会检讨呢！如今共产党处处宽大着你们，你们也别往共产党鼻梁上爬！重抄一遍！……”

他一迭声说“是”。照老头儿的意思改了词句，重抄一遍。抄完，问老头儿：“日子就写今天吧？”

老头儿想了想，一摇头：“还是不写具体日子好！”

他双手将那份检讨呈递给老头。

老头儿叫：“秀红，找我签阅文件的那支笔！”

秀红应声而至，这儿那儿翻了一阵子，寻找出一支半截红蓝铅笔，塞在老头儿手里。

“我拿着，你看着，再念一遍我听。”

秀红立在父亲身旁，一字一句念了一遍。

“我这眼，离了眼镜是睁眼瞎。他写得工整不？”

“工整。他字比人好看点儿。”

“推我到写字台前。”

秀红就将父亲推到了写字台前。

老头儿的认真，使姚守义大受感动。他不禁后悔自己写得太短了。发挥发挥，是能写满一页纸的。

老头儿用他习惯了的那半截红蓝铅笔，在四行字的检讨空白处，写了个几乎占半页纸的“阅”，朝姚守义展示了一下，说：“存我这儿。你这是好几个月前主动写了交给我的。听明白了？”

姚守义觉得那“阅”字不像个字，倒像小孩儿画的一座单线条一笔连下来的城门。一座不知从哪儿才能绕进去，绕进去了也不知从哪儿才能绕出来的城门。城门内蹲踞着豹首蛇身的把门怪兽。听了老头儿的话，领悟了老头儿不让他写具体日期的良苦用心，又是一番大受感动。

老头儿接着说：“你再给我写。”

“还写什么？”已然大受感动，听从摆布就情愿多了。

“写入党申请书！”

“这……”

“这也是严严肃肃的事！”

“可我……得考虑考虑……”

“入党！不是逼你入教！考虑什么？”

“考虑怎么写好啊……”

“写明白了就算写得好！不需要你长篇大套的！谁有工夫看？”

他看看手中的笔，瞅瞅秀红，讪笑加苦笑。

“你心里还是瞧不起敝党？”

敝党——又来了！总说不揪辫子，可老头儿揪住他的小辫子不放！他想：局里那些官老爷能轻饶我么？没老头儿荐举我当厂长的事儿也翻不出整党期间那件事儿！我姚守义压根儿不想当厂长啊！妈的邢大头！你巴不得当上厂长，你就不该得罪了老头儿。更不该算计我！算计了我你该当不上厂长还是当不上厂长啊！

想到了邢副厂长，心里暗暗咒骂着，却忍不住鼓起勇气问老头：“老厂长，邢副厂长配合您当几年副厂长了，您怎么不首先考虑荐举他啊？从各方面讲，他当比我当更合适嘛！”

他说的是真话，心里暗骂归心里暗骂。邢副厂长无疑是个“面面光”，滑头一个。但滑头也是可以当厂长的嘛！可能还会当个不错的厂长。如今不精不滑的，想要当官难；当上了要当长久更难。

他这么认为。

而且，他确实不清楚，邢副厂长和老头儿之间，究竟结下了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邢大头？做梦！休想！”秀红分外激动地大声插话了：“他骂过我爸！”

“这不太可能吧？一千六百多人的厂，免不了有传瞎话的。他不至于啊！……”他的心地毕竟是善良的。刚才还在暗暗恨着的人，这会儿却替那个人辩白起来。

“你别替他说好话！他就是骂了——骂我爸什么病都得了，就差得艾滋病了！……”

秀红两眼炯炯射光。仿佛邢副厂长在跟前，她会立刻扑上去撕他挠他。

“这……我倒也有所耳闻。不过不是邢副厂长骂的，千真万确是他儿子骂的……”

“他儿子骂的跟他骂的有啥两样？他儿子个王八蛋！考上大学就把我甩了！不得好死！姑奶奶要不再找个大学生气气他，誓不为人！……”

姚守义缄口了。他知道如若再替邢副厂长辩白下去，她那红嘴白牙会吐出更难听的。他认为她是有点报私仇。

“住口！你……你给我滚出去！……”

老头儿猛然吼叫。

娇生惯养的“三小姐”愣怔了一会儿，咧嘴哇哇大哭着跑掉了。

“关上门。”老头儿抬手指指门。

姚守义赶紧站起身去关上了门。“三小姐”的哭声，不知从哪一房间穿透房门干扰着他们。我干吗替邢大头说好话呢？他后悔莫及。

“我老三刚才说的那个……那个什么病？……”

“艾滋病，近两年在国外发现的。”

“X……X病……难怪我听着不像中国病。怎么个症状？……”

“这……我也不太详细，别人讲浑身发软……吃不下饭……贪睡……”

“我没出过国。我怎么会染上外国病？我还能吃。我常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我没那病。”

老头儿绝对自信地说。

“当然，您怎么会传染上那种病呢，笑话！”

姚守义绝对肯定地附和。

“你入不入党，”老头儿克制着脾气说，“和邢副厂长能不能当厂长，我该不该首先荐举他，两码事。你同意我的话不？”

“同意……”他低声说。心想：分不开的两码事。

“既然同意，你就写。”

“好，我给您写……”

“不是给我写，给你自己写。”

老头儿从来没用这么平和的语调跟他说过话。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老头儿，是值得他尊敬的。一种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你吸支烟吧，也递我一支。烟在写字台上。写入党申请书，我不给你改。你怎么想，就怎么写……”

他太需要吸支烟了。便起身从写字台上取过烟和打火机，首先抽出一支给了老头儿，替老头儿点着。然后自己吸着一支，重新坐下，想一句，写一句。

很奇怪地，他觉着这会儿并不是被人逼着写入党申请了。这是他第一次写入党申请书。他早就不想入不入党这码事儿了。更不曾料到会在这么一位老头儿家里，在刚刚向共产党写了一份书面检讨之后，在演戏似的应付了老头儿一阵之后，在说了几句本不该说的话惹老头儿父女之间不大愉快之后，一边吸着好烟，一边搜肠刮肚地写。

他写道：

我，姚守义。男。现年三十五岁。出身工人。木材加工厂第二车间主任。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过去大批特批“入党做官论”。我看现今还是入党才能做官。入党总和做官连在一起，想入党的人里就总少不了其实只想做官根本不是想为人民服务的人。这样的人入党多了，党就不纯了。这样的人当上官的多了，党在群众中的威望就下降了。这样的人当上的官大了，就会带来危害了。我起誓，我申请入党并不是想当官。党吸收了我，对党有益。第一我保证做一个正派的党员。第二我要在党内同不正派的党员斗争……

不写则已，信笔写来，竟有些收不住了。平时常寻思的一些想法，一吐为快，自然如行云流水般。一句是一句，自以为哪一句都不是废话。不是不会写，是连说都不愿对人说。不过他忘了，他在写入党申请书，不是写日记。

老头儿早已吸完一支烟，见他接连吸了好几支，写得没完没了，连头都不抬一下，问：“你打算出本书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有“长篇大论”之嫌。写完整又一句话，不管能否“收”住，干脆作罢，了结复杂而精细的工作似的，如释重负地放下笔，抹了把额上的汗，长长舒了口气，疲乏地靠在沙发上。

老头儿又闭上了眼，薄而黑色的嘴唇一动：“念。”

他就拿起来念。整整一页纸，名字被排挤在一角。念时，他感到自己是写得太直太白太露了。他本想用自己掌握得挺出色的那种调侃的口吻念，冲淡仿佛话中有话弦外有音的文字，但效果反而更糟。连自己听来都不像念入党申请书。只那么念了两句就明智地打住，改用念“红头文件”那种庄重的语调念完，惴惴地瞧着老头子。

“你这不是申请入党，还是善里藏刀地挖苦敝党嘛！”结论一下定，薄而色黑的嘴唇紧抿起来，严丝合缝，连眼也不睁。使人不安。提心吊胆地觉得，它们猝然一张开，会冲他脸喷出股炽炽烈火。

“我……我自己也感到……写得不理想。我重写吧？……”

老头儿沉默了许久，出乎他意料地说：“不必重写。这么个样子，也很好。”伸手朝写字台那儿指了指。

姚守义顿悟，起身将老头儿推到了写字台前。老头儿拿起那截红蓝铅笔，又在他的入党申请书上画了一个顶天立地的“阅”。没有空白，只能喧宾夺主地压迫着他写的满页字。

“也放我这儿。”

“我听您的……”

他存心站着，期待老头儿立即打发他走。

“你站着干什么？”

“我……我打扰您太久了吧？……”

“我还有些话对你说。”

他不得不又坐在沙发上。

“你大概寻思，因为邢副厂长骂过我，我才不荐举他当厂长吧？”

“不是他骂的，那话是他儿子骂的。您千万别信秀红的……”

门突然被推开，秀红抱着“继革”站在门外，柳眉倒竖：“姚守义你想干什么！在我家里挑拨我们父女关系？！”

姚守义火了，按捺不住，腾地站起来，沉下脸道：“别放肆。我是你爸请来的！”

“你！……”她将“继革”狠狠往地上一摔。

那老头儿的宠物“喵”地叫了一声，打个滚，寻求保护地蹿到老头儿怀中。

老头儿一手搂着猫，一手指着女儿：“把门关上！没规矩的东西！”

门哐地关上了。

姚守义站立了一会儿，又缓缓坐下了。

“你说，她信社会主义么？”

“她不是说，她信么？”

“我问你。”

“问我……还不如再问她……”

“她说一百遍信，其实我也不信她！我的女儿，信不信社会主义，我自己还不知道？她若真信，连这只猫也信了。她不信。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信了！她两年前就彻底‘现代’了。信及时行乐，还抱怨我这个当父亲的才混到十一级，白瞎了我这份革命资历……”老头儿说出的每个字都浸透着悲哀，那是一位老父亲从内心里发出的极大的悲哀。

姚守义不知如何安慰他好。端端地坐着，沉默着，同情地望着他。

“三个女儿。老三压根儿不信社会主义了，老二也压根儿不信了，只有老大一个信。老大吃苦顶多，‘文革’中我挨整，老大在大学也挨整。后来背着‘走资派’女儿的罪名，被分到山沟沟去了。学的是儿科，让她当兽医。如今是入了党了。我给她去信，说趁我要离休，作为个条件向组织上提出来，把她一家调到我身边吧。她回信说，那地方太需要医生，她又当了乡卫生院院长，不想回来……她俩妹妹就讽刺她是‘顽固不化的布尔什维克’……我最希望老大在我身边，可她不在我身边……”

两颗挺大的泪珠，从老头儿布满鱼尾纹的眼角，渐渐地，渐渐地溢了出来。

姚守义望着它们慢慢淌在老头儿核桃似的脸上，终于先后滚落在老头儿枯槁的手背上，仿佛完全渗入了皮肤。他的心灵受到了一种撞击，有一块碱在他心里溶解了似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对不起党。三个女儿，只教育成功一个信社会主义的。那两个，她们教育我别信社会主义的时候，比我教育她们要信社会主义的时候还多。我没文化，能和她们打个平手，就算我的一次胜利了。再加上个女婿，她们的同盟军，常常一块儿围攻我一个老头子……我是少数，单枪匹马的……只有老婆子站在我一边儿……你知道，她也没文化，又不是党员，充其量算我个‘红外围’……我这么大岁数了，不定哪天就给马克思喂马去了，叫我承认我入共产党是入错了门儿，我能么？现时有些人瞧不起共产党了——有些让人瞧不大起的地方，这，还不怎么寒心……自己的女儿瞧不起自己入了一辈子的这个党，我才觉着寒心啊……”

老头儿不说了。姚守义看得出来，他是说不下去了。他的薄而色黑的嘴唇抿得更紧，他脸腮上的皱纹深深地聚在一起。他那奇大而突出的喉结，上下艰滞地运动了一次，又运动了一次，好像随时可能破皮弹出。

老头儿的心在哭。

姚守义低声安慰道：“您心里有这么多苦闷，就应该多找我们年轻人聊聊才是。”

“跟谁去聊？谁听我这一套？”老头儿的声音比他的声音还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叫我‘左爷’？我还倚老卖老，去讨你们厌？……”

“我，我可没那么叫过……”姚守义的喉结也运动了一次。刚才，他不过是觉得老头儿有点可怜，这会儿他是觉得老头儿很可怜了。

“从前呢，我还以为自己对党挺重要的。如今才明白，蛮不是那么回事儿。没文化，大老粗，能双手打枪，四十年来也没仗再用得着我去打。现在给我支冲锋枪，抱是还能抱得动一会儿，端不动了，老了。离休了，想想，才知道，党是养了我四十来年。党早就对我没那么高要求了。别犯反党的错误，特殊化别不像话，木材厂别着火……我当厂长以来，木材厂没着过火。再想想，也觉还算对得起党。三个女儿，教育成功一个党的人，交给党了。我也就能做到这点了……二比一，二比一也比三比零强啊……”

“现在的年轻人，并没对党那么绝情，更多的是嘴上放肆。中越边界反击战，不都是年轻人在打么？比如秀红，不是前几年还想要参军么？……”他为了安慰老头，竟又替秀红说好话。

“别提她。提她我生气……跟邢副厂长的儿子，要好，好得像一个人；翻了脸，像仇人。明明怀的是人家的孩子，还偏偏自己四处说，不是人家的，以为人家会懊恼，人家才不懊恼呢。人家反咬住理，说就为这，不跟她结婚。我也不是因为邢副厂长的儿子对不起我女儿，记恨在心，才不荐举邢副厂长当厂长。我不荐举他有三条，第一，是他怂恿儿子追我老三的。以为和我成了亲家，我离休，厂长的椅子会让给他坐。当面套了我几次话，我都没肯定回答。觉着我靠不住了，又怂恿儿子跟我家老三吹灯拔蜡。他家小阿姨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家小阿姨。我起初不信，回想回想他当我面说过的些话，不由我不信。共产党不兴这么干啊。第二，他像卖给小孩子玩的风转轮儿，顺着风滴溜乱转。他当厂长，全厂人都得跟着他转得迷迷糊糊，光他自己不迷糊。正确的永远是他，不正确的永远是群众。第三，他就是你申请书上写的那种人，入了党，一门心思想的就是当官。我不是个好厂长，逢年过节，我还亲自登门到一些老工人家问问寒问问暖。就算说我是装的吧，我也装了。你父亲退休后，我哪一年没去过一次？也就今年，腿不灵便了，想去没去成。我心里有着当年和我一块儿把个日本人扔下的破烂摊子办成一个厂的那些老工人，他心里有么？去年闹洪峰那天晚上，我眼不好，看不清路，还拄着手杖，冒着暴雨，叫老伴儿领着道儿往职工区奔，一路摔了多少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拖着这身板儿查看职工宿舍，指挥抢险，他那时可是在哪儿？在局干部处处长家打麻将……厂里的老工人们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我特殊化点儿他们原谅我？因为他们知道我心里毕竟还有他们！你说我能荐举邢副厂长当厂长么？……”

老头儿的喉结又上下运动了一次。

姚守义的喉结随之上下运动了一次。

他们的目光接触了。老头儿眼角的泪痕，已完全渗入鱼尾纹中去了，连点湿都看不出来。足见那张核桃般的脸的皮肤，是多么的渴望些水分。谈话的内容变了，那张核桃般的脸也变了！悲哀消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悲哀也渗入到那张灰黄而瘦的老脸的皮肤中去了。那张脸又恢复了常态，一种自信的、威严的、时刻打算发号施令的常态。

姚守义暗暗觉得奇怪，他始终望着那张脸，竟没有观察到它变化的过程。它是根本不变地就变了。

这老头儿今天是怎么了？我来之前喝酒了？我来后酒劲儿冲头了？或者打发女儿在厂门口堵着我把我找来，本就是醉中的清醒，清醒着的醉态？可老头儿又不像喝过酒的样子。姚守义用鼻孔做深呼吸——空气中丝毫没酒味儿。该自己知道的事，不能不知道；不该自己知道的事，但愿不知道。知道事情多的人，麻烦便多。这是他总结的一条生活经验。倘知道的事情属于别人的隐私，则不但麻烦多，仇怨也必然多。八六年了，许多人想作“信息”灵通者，许多连人民币还不够花的人，天天坐在电视机前，聚精会神地观看世界货币兑换价格，关心美元的贬值或日元的升值。姚守义觉得这些人好笑，无法理解。他不相信一个人光靠信息便能与别人活得两样。而别人的隐私，他以为是最没意义的信息。比如某某男的或女的电影演员在某某宾馆与某某人物睡觉，知道得如数家珍，能编一本大百科字典，也还是最没意义的信息。

老头儿的话，他觉得已超出了“信息”的范围，太属于隐私了，双重隐私。既是邢副厂长的隐私，亦是老头儿自己的隐私。不，岂止双重隐私，简直是双双重隐私嘛！既是党内隐私，亦是党内领导者之间的隐私，恶性隐私。倘什么时候老头儿和邢副厂长握手言欢了，秀红和邢副厂长的儿子破镜重圆了，他大概就会是最使他们瞧着别扭的人了吧？

他举措不安，如坐针毡。

“你知道我为什么荐举你当厂长么？”

“我……不必知道……”他心里这么想，顺嘴竟说出来了，说出来后极不安。因为老头儿的喉结在向下运动的过程停止了，固定在颈子中部，像皱巴巴的旧布包着一块三角铁。他不知那预示着什么。

“你必得知道。”

口气是相当的平静。

喉结缓缓地又开始向下运动，那什么也不预示。

“行，我可以知道……”

“你入厂是哪一年呢？”

“八〇年……”

“那就是八一年的事儿。一天我到厂里转悠，见上好的木方子，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中央，断了许多。上面有轮胎印，是卡车开过去轧断的。我站在一旁等着，看厂里有没有个工人，瞧了心疼。有这么个工人，我就给他提一级。一会儿走过去一个人，一会儿走过去一个人。每个人都跟我打招呼，问好。每个人都像瞧不见那方子，绕着走。你走过来了。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问我：‘这些方子堆这儿干什么？’我回答你：‘不知道。’你说：‘堆这儿不挡道么？’我说：‘堆这儿挡道。’你说：‘那我扛别处去。’我说：‘那你就扛别处去吧。’你便往木料仓库扛。来来回回扛了二十几趟，我给你数着呢。又有一拨人走过。他们站下看你，看我。看你像看傻瓜，看我们俩像看一场戏。我问他们你是谁，一个人告诉我：‘姚福林的儿子。’我暗想姚福林这个儿子挺不错。那拨人走了。其中一个边走边说：‘小姚真比老姚会来事儿！这叫面子活，扛给老厂长看的。’我心想，先别忙着给这小子涨工资，兴许叫他们说对了。我这么想着，就走了。这件事儿你自己还记得么？……”

他摇了摇头，像听老头儿讲别人。

“那一年年底，你的大照片上了光荣榜。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站在光荣榜前瞅着你的大照片，心说：‘小子，我还欠你一级工资呢！好好儿干。下一年再做了先进生产者，老子提拔你当车间主任。’第二年你又是先进。我本想就提拔你了，可是这些年我太信不过你们年轻人了。我怕你是风景儿有限，兔子尾巴长不了。我便常打听打听你的一贯表现。你还真够给你爸争脸的，第三年又弄了个先进。我想，老子再不提拔你，老子就不公道了！厂党委会上，我就替你评功摆好。有人说你太年轻。我说：‘三十多岁了当车间主任，年轻个屁！’有人说你不是党员。我说：‘这不是选党委！’他们仍不明确表态。我火了，又说：‘提拔个车间主任就这么使你们为难？你们再没话可讲就证明你们同意了！最迟下个星期内，向全厂公布！’实话告诉你，没有我你当不上车间主任！当先进的不见得就能当上官。能当官的不见得非是先进！走的不是一根神经。如今某些人，先进永远留给你去争取，官永远留给他去当。让你务‘虚’，他自己务‘实’。小小一个第二车间主任，科长级，你知道全厂共有多少人瞪大了眼睛削尖了脑袋要抢到那位置？谅你小子也不知道！不是我一锤定音，你这辈子光当先进吧！你小子总算没辜负了我，闹腾得挺行。又给老子闹腾了个连续三年红旗车间。你以为你那主任当得消停啊？两个月前还有人往局党委写匿名信，告你，告我。告你这主任是八百元钱走我后门当上的。告你们车间的红旗是假的，我硬赏给的。老子从来只赏官，不赏红旗。老子也讲究个务‘实’！还告你怎么样拎着名酒往我家送……”

“那不是名酒，是一般的酒。不过泡了人参鹿茸。返城时我给我奶奶从北大荒带回来的。她死了，我爸喝着冲，说您爱喝冲酒，关节又不好……”

“也告你几年前组织过全市知青大示威！如今仍跟些可疑的人交往，是社会不安定因素，告到了公安局。公安局到厂里来看过你的档案！留下话说：只要发现你有可疑行动，应向公安局及时反映！……”

“王八蛋！……”

“王八蛋暗中监督着你这红旗车间主任正对劲！谁叫你小子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这……这完全是您一手……”

“别扯上我！再听你自己这么说，老子用手杖敲你！你有个哥们儿叫严什么东是不是？你别瞪眼！有没有？……”

“有……”

“干什么的？”

“个体户……”

“你一个国营厂的车间主任，跟个体户瓜葛什么？和他做着买卖呢？图他钱？嗯？”

“没有……”老头儿这么判断他和严晓东的友情，他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愤愤地又补充了句：“谁这么以为，我操他妈！”

“啊？”老头儿威胁地向他倾过身体。

“我没骂您，我骂别人！”

“今后不许再和那个姓严的来往！当年他也是你们那次二十多万人大游行的头儿，对不？公安局也挂着号呢！你以为别人不抓住点什么把柄就写匿名信啦？这叫群众的眼睛是亮的，贼亮贼亮！……”

“他们不是群众。群众不会背地里整我！”

“是！不但是群众，还是革命的呢！匿名信我看的，上面这么写的！没名没姓，才非是革命的不可！你别叫你那姓严的哥们儿牵连了你！老子这是肺腑之言！……”

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他没擦。

他浑身燥热，嗓子冒烟，恨不得跟谁打一架。

自从有了工作，他一向认为，自己的命运是开始攥在自己手里了。现在听来却不是。仍是攥在别人的手里。归根结底仍是攥在别人手里，不完全是攥在眼前这老头儿手里。只攥在这老头儿手里，倒还是他的幸运了，也攥在另外一些人手里。那些人平时好像并不存在，当他的命运影响到他们的命运时，他们的各种各样的嘴脸才会显出来。好比蒙上了一层灰尘的镜子，灰尘一擦，什么都照见了。他们平时不过是攥着他的命运，笑呵呵地攥着。一张张面孔可能都是亲近的，友好的，诚挚的，和善的。他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命运究竟是攥在他们谁的手中。

他今天又一次明白了，无论他怎样努力，怎样学得圆熟起来，也只能操纵着自己的一小半命运。他的命运不过像他养的一只狗。狗脖子上套着许多脖圈，每个脖圈都连着一根结实的绳子，自己手中只扯着一根。另外许多根平时看不见，不知扯在哪些人手中。他的路越顺利，那许多根看不见的绳子便越渐渐绷紧。而当他走得比别人都顺利时，那些扯着另外许多根绳子的手，就必定要使暗劲儿朝四面八方拽了，那些人只能容忍他的命运引导他往坑坑洼洼肮肮脏脏污水遍地乱石成堆处跟头把式踉踉跄跄三步一跤五步一倒地走。也许只有这样活着才不至于遭人恨遭人陷害遭人暗算。

难道所谓社会如今便是你手中拽着我的“狗”我手中拽着他的“狗”他手中拽着你的“狗”人人手中都拽着别人的“狗”人人的“狗”都被别人拽着的“遛狗图”么？

老头儿，老厂长，难为您为我姚守义如此一片栽培之心，我是应该感激您呢？还是应该怨恼您呢？是您应该向我表示歉意还是我应该向您表示忠于？您到底需要什么呢？需要我的报答我坐地给您磕三六一十八个响头咱俩的账一笔勾销一了百了，从此您别再抬举我我也不需要被您抬举，我他妈的没想当车间主任更没想当厂长连先进也没想当那是群众选的我他妈的只想老老实实地干活吃饭养活老婆孩子，他妈的我招谁惹谁了往公安局写匿名信诬告我！

他联想起了六年前大闹考场想起了郭立强之死想起了袁眉之死想起了二十余万返城知青“五一”大游行想起了王志松吴茵徐淑芳姚玉慧刘大文……

除了严晓东仍常来常往王志松偶尔见面知道些吴茵的情况徐淑芳姚玉慧刘大文早已几年没见了他们你们如今生活得怎样连你们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了大文你的两个女儿该上学了吧小徐你还是得忘了郭立强再找个男人做丈夫教导员你也该结婚了找个五十来岁的也行啊你不能一辈子做老姑娘叫人一想到你就叹息……

“你发什么愣？”

老头儿突然问。分明看出了他在想别的。

“我……我没发愣啊……”

“一句句听着。你是我儿子？不是。你是我女婿？不是。我儿子女儿在厂里，我也还是要荐举你当厂长。这一点上我没私心。我离了，荐举个好厂长，我最后为党办了件事。在家抱孙子，再不跨进厂门儿，我对这个厂也问心无愧了！你不当谁当？他当了我睡得着觉么？他当了不要几年，这个厂便不会再姓‘木’，改姓邢了！”

姚守义希望家里有人来找他。又明明知道家里绝不会有人来找他——老厂长与他谈事，这是一个证明。证明他在老厂长眼里自然也就等于在厂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这肯定是母亲的骄傲。时间越长，母亲的骄傲越大。

秀红又推开门，斜靠着门框，以懒散而受宠的女秘书那种口吻说：“杨医生给你看病来了。打发人家走还是让人家等会儿？”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感激之至地瞧着她说：“我走，我走。改天再来，随叫随到。”

她乜斜了他一眼：“我没说你，说的是医生。”

他的失望没法儿形容。怔了片刻，说：“给你父亲看病要紧。你父亲对我进行了这么半天教育，也够累的了。话讲多了伤肝，他肝本来就不好……”

她默默地望着她的父亲，不理会他的好意。

老头儿对她挥了下手：“等会儿！刚来急什么！”

“人家还没吃饭呢，一下班就从医院直接赶来了。”

“那你就请他先吃饭。”

“吃什么呀？我妈到我二姐家去了，冰箱里什么也没有！”

“那你就想办法吧！”

“该死的小阿姨，放她一天假，疯得没影啦！存心想饿死人！”

秀红嘟哝着离开。

老头儿半天没再开口，也不望他。

“老厂长，您还有话对我说么？”

“有！你不耐烦了？”

“不，我耐烦着呢……”

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他忍不住又赔着小心低声问：“老厂长，您不是还有话对我讲么？”

老头儿闭着眼睛，后脑勺抵着椅背，似乎在归纳着思想，组织着逻辑。

天黑了。

室内暗下来。老头儿，不，更恰当地说，是那巨大而沉重的带轮子的包皮椅，变成了失去立体感的影子。它仿佛监视着他。窗外恬淡的月辉剪出了椅背直线上的三分之一的脑瓜顶，它是光秃的。

又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您……”

巨大而沉重的包皮椅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第二十一章

对于三十多岁的女人，生日是沮丧的加法。

“星期天是我生日。”

当老婆像只黄鼬似的钻进姚守义被窝，悄声对他说这句话时，他翻过了身去，给予她的不是温暖的怀抱而是光脊梁。

这显然不是欢迎的态度。

女人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大抵会表现出可敬的涵养。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个方面。反面儿有反面儿的意义。她温柔地偎贴着他那壮实的“反面儿”，自觉地审查着今天的言行，认为并没什么惹他不高兴的地方。

“哎，我说热不热？”

姚守义用胳膊肘捣了她一下。

“你拿什么糖！”她生气了。也猛地一翻身，画轴卷画似的，将被子卷了过去。

“你这是干吗呀？”

姚守义又往老婆被窝钻。北方比不得南方，夏天，夜里还是怪凉的。

“你不是热么？”她将被子紧紧裹在自己身上，不让他钻。

他干脆不理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吸起烟来。

一会儿，挨了一脚。

一会儿，挨了一拳。

往旁边躲躲。再躲躲。

他心里很烦。

他感到自己像一块木楔子，被老厂长执拗地钉在厂长的空缺和巴不得一屁股坐稳它的邢副厂长的野心之间了。他可不愿被钉得那么深，楔子会有好下场么？

他心里简直烦透了。

胳膊上被狠狠拧了一下。

“搞小动作，什么东西！……”

他不仰躺着了，用壮实的光脊梁当盾，又往旁边躲了躲。

她就哭了，嘤嘤地哭。

他掐灭烟，第二次尝试往被窝钻。

她仍将被子紧紧裹在自己身上。

他很及时地打了两个喷嚏。

她不哭了，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背靠背”不是解决矛盾的办法。

“你干吗又踹我又打我又拧我啊？”

“你拿糖！……”

“我拿什么糖了呀？”

“我什么时候把脊梁给过你？”

“那你就至于哭呀？”

“你欺负人！还骂我……我搞什么小动作了？……”

“我不是骂你啊！骂别人，真的。骂别人……我可能当厂长……”

“听说了！可能当，还没当上，就开始冷淡我呀？真当上还不得跟我离婚？……”

“哪能呢！……”

他早摸透她的脾气了。对于她，他的话并不能彻底解除误会，主要得靠行动，尤其这会儿。

温存了一阵子，他叹了口气。

“当不当在你自己，不在别人。想当便当，不想当不当，五尺男人，叹什么气？搅得人家也心烦了……”

“你不明白，不说这个。你刚才说星期天怎么？……”

“星期天是我生日。连人家生日都不记着！……”

“又拧我！生日又怎么？……”

“什么叫又怎么啊，我想好好过一次生日。”

“好好过一次……我看，可以的……”

“什么叫可以的啊？你说不可以，我不过啦？还没真当上厂长呢，跟老婆说话开始耍官腔了？女人有几个三十三岁？……”

“是啊，没几个。好好过一次，好好过一次……”

她便温柔地伏在他胸上。

他不记得自己曾过了哪一岁的生日。结婚后这是她第一次提过生日，连孩子也没过什么生日，是该好好过一次。三位一体，算三个人共同过一次吧！

他情不自禁爱抚她。他喜欢她的身体，那是很光滑的女人的身体。他爱抚着她的时候会渐渐消愁解忧，结了婚的男人就这点便利。

“问你，怕不怕我老？……”

声音低低的，包含威胁的意味。

“别老哇，结婚才四年，你就往老上打主意，不是坑我么！……”

“那你还是怕我老啦？说，怕不怕？……”

“怕。”

“我已经有点老啦是不是？”

“哪儿的话，你水灵着呢！”

“老婆老婆，总是要老的……”

她往他怀里偎，哧哧地笑，笑得十分得意。

三十三岁的女人，即或漂亮，也是谈不上“水灵”的。她们是熟透了的果子。生活是果库，家庭是塑料袋，年龄是贮存期。她们的一切美点，在三十三岁这一贮存期达到了完善——如果确有美点的话。熟透了的果子是娇贵的果子。需要贮存的东西是难以保留的东西。三十三岁是女人生命链环中的一段牛皮筋，生活和家庭既能抻长它，又能老化它。看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家庭了。这就是某些女人为什么三十四岁了三十五岁了三十六岁了依然觉得自己逗留在三十三岁上依然使别人觉得她们仍像三十三岁，这就是某些女人为什么一过了三十三岁就像秋末的园林没了色彩没了生机一片萧瑟的缘故。

女人们，当心三十三岁这个年龄。

丈夫们，当心爱护三十三岁的妻子！

曲秀娟十三岁二十三岁的时候也没像朵什么花。姚守义却是一个难得的好丈夫。这类好丈夫如同好裁缝，家庭是他们从生活这匹布上裁下来的。他们具备裁剪的技巧，他们掂掇生活，努力不被生活所掂掇。与别的男人相比较而言，他们最优秀之处是他们善于做一个好丈夫。他们的短处是他们终生超越不了这个“最”。如果他们娶了一个对生活的欲望太多太强的女人是他们的大不幸；随遇而安的女人嫁给他们算是嫁着了。前一类女人的痛苦可能比后一类女人的痛苦更深刻，但很活该。后一类女人的幸福可能比前一类女人的幸福平庸，但普通女人的幸福才是普遍意义上的幸福。贵族的幸福，包括贵族的痛苦，男的女的都算上，乃是写在另一本字典上的。它的封面是镀金的，像贵族的一切东西一样。外观看似高贵华丽其实内容空洞苍白。

曲秀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她对生活的欲望活泼而不浪漫，现实而不迟钝；求而不奢，好而不强，一个“感觉派”女人的好感觉。女人的幸福从来都是产生在她这样的女人的好感觉中的。

她跟随修鞋匠师傅在外地整整流浪了两年。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两过长江，足迹遍布南北十几个市镇。回到A市的却是她自己，老修鞋匠死在天津了。老修鞋匠不死在天津，他们的下一个驻留地是北京。

老修鞋匠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秀娟呵，师傅对不起你。讲好的，咱们到北安。连师傅我也没承想，北安不容咱们。我一气之下，就带着你流落到这一步。你心里可千万别怨我呵！……”

她心里对师傅本是有些隐怨的。离家太远了，也离家太久了，她想儿子偷偷哭过好几次。听了师傅的话，她心里反而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师傅了。师傅毕竟一片好心，为的是带她闯荡闯荡鞋匠的生涯，为的是他和她都多挣些钱。而她常跟师傅耍小性子。她耍小性子的时候，师傅总是一声不吭。凭良心讲，这老修鞋匠对她像对相依为命的女儿一样。

她眼中扑簌簌滚落两滴泪，也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攥住老修鞋匠的那只手，动深情地说：“师傅，我不怨你。我没怨过你……”

老修鞋匠那只手，像生锈的铁笊篱。正是这样的手，将谋生之道传授给她。

“怎么能没怨过我呢？你常背着我哭，当我不知道？你是妈。你撇下孩子跟随了我两年多，不容易。耍耍小性子我不介意。我带你到处闯荡，是有点个人打算的。我孤身一人，又老了，一辈子没离开咱们那个市……想到处逛逛，也不白活一辈子。想多挣几个防老钱……没你，我有这份儿打算，也不敢就这么闯荡……你以为我就不怕在外地受人欺了？……我一个孤老头子……更怕……这两年，处处是你照顾着我……”

她忍不住哭了，说：“师傅，你的病会好的。你病一好，咱们就一块儿回去……”

老修鞋匠病得陷入眼眶的一双老眼也盈满了泪。眼睛陷得太深，他仰躺着，泪水渐渐地多，却始终溢不出眼眶。那双老眼如同掉进浑酒盅的两颗巴豆。

“我回不去了……我知道。都说人临死的时候自己是知道的，我从来不信。现在……信了，晚了……回不去了……唉……我是真想到北京呢……这辈子没到过北京，没亲眼见过天安门，没到皇上住的那个什么宫去过……这是命啊……听人讲毛主席那个馆让人参观了，才块八角一张门票……块八角，不贵啊！……天津离北京这么近……想去就去不成……不是命是什么呢？……”

老修鞋匠塌腮方下巴的那张脸上，笼罩着极其令人感动的悲哀。他紧紧抿住了他的阔嘴。

第二天，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死了，你好歹要把我的骨灰带回去……”

第三天，他一句话都没说。

第四天，他又开口说话：“别再为我费钱打针抓药了……白费钱……咱们钱挣得……不容易……”

她说：“师傅，花多少钱，也要把你的病治好！咱俩挣的钱都花光了，我一个人再挣！我只盼你病好了，咱俩去北京……我……我也没去过……”

她难过地在心里谴责自己，明知师傅有肝病，平时却没劝阻师傅喝酒。有时为了让师傅高兴，自己还买酒给师傅喝，还陪师傅喝过。

老修鞋匠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竟奇异地浮现出一种笑容。也许根本不是笑容，仅仅是受了感动的表情。

“闺女，甭指望我好喽。我好不了啦……我也把你这个徒弟拖累得够呛啦……我明天就死。我死后你别再闯荡啦，该回去看看孩子啦……你扶我坐起……”

她就扶师傅坐起。

“你帮我扯开我这衬衣里子……别扯那儿，扯这块补丁……”

她就替师傅从衬衣上扯下了一块大补丁——一个白布包儿掉了出来。白布已经变黄了，汗染的。

师傅抖抖的手将包儿展开——包的是一个存折。

“我这一辈子，积攒下点儿钱。无儿无女的，没更亲的人留给……这么大个国家，捐献了能派点啥用场？……现如今贪污国家的人也多，糟蹋国家钱的人也多……我一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我才不捐……捐了无非图个虚名……我不图那死后的虚名……我留给你……只要你逢我的忌日，想着……给我烧纸……”

她抱住师傅哭。

第二天师傅真死了……

那存折上存着六千多元……

师傅还给她留下一千多元现金……

虽然天津离北京很近，虽然师徒俩挣的钱还剩下不少，虽然有了六千多元的一个存折，虽然她也没去过北京，她却根本不想去了，不想亲眼看看天安门，不想瞻仰毛主席纪念堂，不想在广场照张相，不想逛王府井买东西……从此她觉得北京是可去可不去的地方……

七千多元，这么大一笔数目的钱，师傅一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钱，师傅临死前留给她的钱，使她心里极不安宁。认为是不该属于自己的，有一种霸占似的犯罪感。她想，还是应该替师傅捐献给国家才对。但反复思考，又认为师傅的话不无几分道理。替师傅捐了，太违背师傅生前的意愿。捐了，国家会指定一个人，每逢师傅的忌日，给师傅烧纸么？她听人讲，有些大企业，一年就浪费几百万。她听人讲，有些当大官的，家里换一次地板就得上万元……

捐了，莫如救济哪一户日子穷的老百姓。

自己就穷，连个安身的窝还没有……

回来时，一下火车她直奔姚家。屋里只有守义妈和儿子在，儿子见了她那亲热劲没法形容。她太需要有自己的家了！见过儿子，她下了决心——为自己和儿子买处房子。

她接儿子那天晚上，姚守义刚下班。见了她那不好意思劲儿也没法形容。两年多，他好像还记着她扇过他一耳光。

“你挣了不少钱吧？”他搭讪着问。

“反正是没讨着饭回来。”她骄傲地回答，瞅瞅他工作服上“木材厂”三个字，说，“我还以为你当上中学教师了呢。”

守义妈一旁插话道：“你就不想想，他那样的能考上？”

姚守义往厨房推他妈：“妈，你刷碗去，刷碗去……”将他妈推到厨房，红着脸对她说，“我妈总爱当着旁人贬斥我！我这样的怎么啦？当年复习得手拿把掐的！不是没考上，是没考成。当年返城知青大闹考场，谁也没考成。要不，我考不了前三名，姚字倒写在脑门儿上……我现在也不错，比当中学老师工资高，月月开八十多……不信你问我妈……”

曲秀娟没问。她觉得信与不信都跟自己无关。

守义妈在厨房为儿子作证：“那是，月月八十多！”

她笑了笑，说：“你们家今后可就没愁事儿了。”

守义妈却在厨房叹了口长气：“没愁事儿了？我都快为他愁死了！至今连个对象还没对上茬儿呢！这么大个子，整天在眼前晃晃的，有时候真恨不得一脚踹出门去！”

姚守义说：“我自己不愁，你愁什么？瞎愁！”

她瞧着他，调侃地说：“月月八十多，也养得起一个大众化的老婆子！”

他将脸转向一旁，庄重地说：“不是养得起养不起的问题。买鞋，还得挑双跟脚的呢！老婆一旦没挑准，后半辈子全泡汤了！”

她继续调侃：“那你就得主动找哇！找着了，也让大婶早点省心啊！”

他看了她一眼，又将脸转向一旁：“怎么主动？一男一女，同时站到一个座位前，男的要让女的，这叫什么？这叫主动吧？一男一女，过道里走了个碰头，男的贴着墙，说声‘请’，这叫什么？这叫主动吧？一男一女等车，车门儿一开，男的往旁边闪闪，说‘您先上’，这叫什么？这叫主动吧？这叫男人的文明风度吧？找对象我姚守义也要坚持这个原则。光棍一条，对一切女人公开。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我把主动让给女的，这也是我的主动嘛！我对哪个女人说我爱她，她对我一瞪眼——‘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这类话儿，我不干。但哪个女人如果对我说她爱我，我却保证不会对她瞪眼睛。我不爱她，我也不会挫伤她的自尊心。所以想来想去，她们来‘对’我，‘对’不上双方都不失面子。维护了‘安定团结’。下棋还讲红先黑后呢！明明是一种主动的态度，可别人却都以为我压根儿就没有想结婚这根神经……”

她忍俊不禁，格格笑道：“看来你得往自己身上贴一张说明书哇！”

守义妈一步抢进屋，指点着儿子对她说：“你听听，你听听，我这儿子倒是傻啊还是痴啊？”又冲姚守义嚷，“你以为女人都该上赶着凑到你跟前，近近乎乎地问你愿不愿娶她们呀？你以为你是那戏里的唐伯虎？唐伯虎还把秋香追得没着没落呢！你给我滚！今晚别回家，爱哪儿去哪去！……”

他低着头倔倔地离开了家。

他走后，守义妈留住她又聊了一个多钟头。

她离开他家，走到胡同口，发现他站在电线杆子底下。

“你真不回家啦？”她想笑。

他说：“我在这儿等着送送你。”

她说：“不用啊，也没多远的路。”

他说：“那也得送，不送我不放心。”

听他说得虔诚，她只好由他送。

他抱起孩子走在她身旁，沉默无言。

他的沉默使她别别扭扭的，没话找话。

“今晚月亮好。”

“嗯。”

“可能快十点了。”

“嗯。”

“再过五天新年了。”

“嗯。”

“一过新年就一九八三年了。”

“嗯。”

“你们家没小孩儿，不用买鞭炮吧？”

“嗯。”

“你敢放‘二踢脚’么？”

“嗯。”

“斜文街汽车轧死一个人。”

“嗯。”

“轧死了一个男人。”

“嗯。”

“自行车后座托着他老婆。老婆没轧着。”

他突然愤愤吼道：“男人都该死！女人命都大！”

她吓了一跳，不知他何以生气，没敢再往下说什么。

走到她花三千五百元买的那幢小房门前，姚守义放下孩子，站在黑影中，瞪着她。仿佛突然间会把她怎么地似的。

她没怕他，但提防着。暗想他可别来两年前那一手，当着儿子的面够她害臊的。被亲一下倒不在乎，自己又不是纸糊的，亲不坏。也不会像两年前那样，回敬他一耳光。但亲我一下对你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他光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瞪着她。

两年前那一耳光把你扇胆小了？她又想笑。

胆小了就走吧，你却不走。

没儿子在跟前，我亲你一下也是不打紧的。闯荡这两年，我什么事儿没经历过啊！傻小子，赶快结婚吧！总像猫扑耗子似的想要突然扑哪个女人一下，到底有什么乐趣啊？不是吓人家一跳，就是自找挨扇！

他仍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仍那么虎视眈眈地瞪着她，他那双眼睛被月光晃得贼亮。

她几乎就要忍不住笑将起来了。

姚守义啊姚守义，我儿子都九岁了！别像欲火中烧的色魔汉瞪着黄花大姑娘那么直眉竖眼地瞪着我了！该找对象的年龄了你不托亲告友去找，瞪着我也是白瞪。

她默默开了锁，注视着他说：“太晚了，我不请你屋里坐了。你明天还得上班，早睡早起身体好。”

听了她的话，他猛转身大步走了。

她的话本有几分玩笑的意思，见他那么样地走了，她暗暗责备自己：玩笑开得不算过，却有点不是时候。三十多岁还没结婚的男人哪一个对女人没有点非分之想呢？

她不觉得他可笑了，怜悯他了，同时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

他走出十几步，不走了。背向她站了一会儿，像刚才那么突然地猛一转身，又大步腾腾地直朝她走回来。

其意不善！

她仍没怕，倒是有几分慌措，赶紧将儿子推进屋里。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近得没法儿再近，要想搂抱她伸伸胳膊就行了。

她心说，要搂你就搂吧！要亲你就亲个够吧！反正你也是北大荒返城知青，让你占点便宜也是“自己人”之间的小勾当，别得寸近尺就行。

他真伸出了胳膊。看来没有一下子搂抱住她的意思，因为他只伸出了一只胳膊。

他的一根手指戳着她的心窝，瞪着她，半天也不开口，眼睛贼亮贼亮。

这算怎么回事嘛！要来什么你就来真格的，来了你就走。别走了不甘心，凑到跟前又没胆量。这两年里受坏男人调戏欺负不是五遭六遭的事啦！何况你不坏，我不会像对付他们那么对付你，不就是亲亲搂搂这一套嘛！让人不耐烦劲的！屋里没开灯，时间长了我儿子害怕。

“你有良心没有？”终于，他口中硬邦邦地挤出了一句话，手指仍戳着她心窝。

她万没料到他会异常严肃地谈到一个异常严肃的问题。本不够严肃的内心活动顿时严肃地收敛了。

“你以为我没有良心吗？”答话便也相应地严肃。

严肃的因子在二人之间互相撞击，他们的话仿佛噼噼啪啪地闪烁着电花。

“我是以为你没良心。”

“良心又不长在脸上。”

“你他妈的就是没良心。”

“你敢再骂一句他妈的，我还扇你耳光。”

我两年的闯荡生活中，到处受人欺。有时敢怒而不敢言，有时连怒都不敢。如今回来了，对你还得惧怕三分么？她愤懑地想。

“替你照顾了两年儿子，为什么连个谢字都不讲？你以为你月月寄回那点带臭鞋味儿的钱，付操心费就绰绰有余了么？”

带臭鞋味儿的钱——她受了严重的侮辱。她使劲儿打开了他那只手，那只手的食指恰恰正戳着“良心”的部位。他居然说她没有！

“你是聋子啊？我在你家说了成筐成笸箩感激的话。都快说满你家一屋子了，你怎么就一句没听见？！”

“你那些话是对我妈说的！”

“对你妈说和对你说有什么两样？”

“就是两样！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她困惑了，她真的困惑了。这人怎么这样？她没法儿明白他。姚守义姚守义，我要是哈哈大笑，能怪我嘛！

也许她真的笑了一下，因为他的手指又戳到了她“良心”所在的部位。既然认为我没良心，还往这儿戳！

“你儿子都上小学二年级了你知道不知道？你问问他天天晚上是谁辅导他写作业的！你问问他每次是谁去开家长会的！你问问他考试得了五分，是谁替他高兴得大声唱歌？你问问他没有勇气参加运动会赛跑，是谁那一天专为他请了假，坐在场地外傻乎乎地喊‘加油，加油’？是我！不是我妈！……他病了，深更半夜是我背着他上医院！他闯了祸，别人骂他‘有娘养没娘教育的’，我脱了棉袄要跟人家打架！他就是我一个小弟弟，就是我一个亲儿子，对他也没那么多耐心烦儿！你问问他……”

“叔叔好……”

一个诚实的微小的声音。孩子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妈妈和叔叔身旁，仰脸望着两个最亲的大人。

他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十分伤感地说：“你妈她没良心……”

说了便走。

曲秀娟一时怔住在那里。上次到守义家，没见儿子时，有一大堆想知道的，巴不得同时都知道。见了儿子，却只顾抱住亲，抹眼泪，似乎什么都不必问了，似乎什么都知道了。接着就说感激的话，就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种种经历，种种体会。把个守义妈听得一会儿为她悲，一会儿为她笑；一会儿婉言安慰，一会儿拍手称快。话题的中心，不是儿子，倒是她自己了。回来后，又忙买房、收拾屋子，也顾不上儿子……

儿子竟上学了……上二年级了！

“乖，你真是上学了么？……”她蹲下。双手抓住儿子的两条手臂，仿佛不相信地问，那声音不禁发抖。

“嗯。”

“上二年级了么？”

“嗯。”

“每次考试都打五分？”

“嗯。”

“会写妈妈的名字？”

“嗯。”

“那你为什么不给妈妈写信啊？”

“想写来着……不知道往哪儿写……”

是啊，是啊，自己今天住在这儿，明天住在那儿，没个长久的落脚地，叫儿子往哪儿写啊！……

她一下将儿子搂在怀里，心间充满愧疚。你啊你啊，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就没对他说一个谢字呢？人家是有理由生你气的呀，你还觉着人家可笑……

第二天，儿子比她醒得早。是儿子推醒了她。

“妈，我听到叔叔叫我……”

“瞎说，做梦了吧？……”

她平静地躺着。环视着房间。第一次体会到，家，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感动的字！

我的家，自己的家，和儿子共同拥有的家。多好啊！她幸福地想，多好的一个小窝啊！

女人需要自己的家乃是女人的第二本能。在这一点上，她们像海狸鼠。普通的女人尤其需要自己的家，哪怕像个小窝一样的家。嘲笑她们这一点的男人，往往自以为是在嘲笑平庸。他们那种高贵心态不但虚伪而且肤浅。他们忘了他们是男人之前无一不是在“窝”里长大的。公子王孙的“窝”是宫室，平民百姓的“窝”更像窝罢了。不过人类筑窝营巢的技巧比动物或虫鸟高明罢了，就这么回事。根本就这么回事。

墙是淡粉色的。她喜欢淡粉色，淡粉色使她内心里感到一种语言难以表述的微妙温馨。窗帘是紫红色的。她一向认为紫红象征着荣华富贵。荣、华、富、贵她的生活中都没有，今后注定了也没有。没有就没有，她不在乎。但是这种色彩的一块绒布却很便宜，并且结实。色彩是精神的物质。她的心最容易满足。床上一对绣花大枕头和儿子的一只格格的小枕头，都是新添的。绣花大枕头本不想买一对儿，可商店不拆对儿卖。晚上还是得拆对儿，闲放在沙发上一只。新的“一头沉”，散发着漆味儿。方砖地刷了几层油，米黄色的，倒也挺光滑。墙上挂着明星大挂历。做甜蜜状的刘晓庆笑得有点诱惑人，乜斜着眼睛。她崇拜刘晓庆，却一点儿不嫉妒，嫉妒是人自己造成的痛苦。从现在开始她要为自己弥补欢悦。

这个温馨的小窝可以说是由粉、红、米黄三种色块组成的。仅有的八十年代的标志，便是明星大挂历。将它扔出去，这个家会使年代一下子倒退至少二十年。如今的戏剧舞台上出现的那个年代的幸福小家庭的布景，比如一个青年工人的幸福小家庭，大抵这样。墙上贴几张那个年代的年画更没治了。

她也只能把自己的小窝布置到这样的水平。不唯是经济基础所决定，更主要的是她还来不及追随上八十年代。能回归到过去年代的淡粉色和紫红色的习俗的简陋的温馨中，她已经觉得很不错了。能在这种小小空间中体味生活的美好，已经大大超出她的奢望了。能从这个起点上扑奔生活，她已经对生活十分感激充满信心了……

刘晓庆乜斜着她，她也乜斜着刘晓庆。刘晓庆的甜蜜是不无几分靠演技的，而她的甜蜜是内心渗出。刘晓庆笑得有点儿媚，她笑得却幼稚而天真，近乎傻气。

她在心里对刘晓庆说：“哎，姐们儿，你活得怎么样？瞧你那春风得意劲儿的！我儿子都上二年级了，你趁儿子吗？没儿子赶快生一个吧，生个女儿也行嘛！现在别人嫉妒你，过几年你脸上出褶子了，就该嫉妒别人了！到那时候够你心里翻醋的……”

她竟有点同情红遍全中国的大明星了。

“妈，是叔叔在外边叫我……”儿子说着慌慌忙忙地就穿衣服。

“真的？我怎么没听见？……”

他可别登上家门来讨几句感激话！

“先别开门，等我也穿上衣服……”

她的话还没说完，儿子已开门跑出去了。

这个儿子！……这个姚守义！……一大清早就跑我窗前转悠！邻居们看见算什么事呀……

她也慌慌忙忙坐起来穿衣服。刚穿上一件小胸衣，听到门外姚守义和儿子说话声，赶快又躺下，缩进被窝，将脸转向墙，屏住呼吸，装睡。

堵人家被窝……不兴这个嘛！

门开了，儿子的脚步走到了床前：“妈……”

傻儿子！……姚守义，没你这样的男人！……

她不动，不睁眼。

“妈！……”

还不动，还不睁眼。

“我都起来了，你还睡懒觉呀？……”儿子竟将她的被揭开了！

她立刻又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别提有多恼火有多窘。不睁眼是不行了，只得睁开眼。姚守义却原来并不在，她想想，觉得自己太可笑，格格地就笑个不停。

“妈，你笑什么呀？……”

儿子奇怪得眼睛都竖了。

忍住笑，问儿子：“那个姓姚的……叔叔，跟你在外边嘀咕些什么呀？”

“叔叔把我的书包送来了。妈你昨天都忘了！”

“自己的书包，自己不想着！要是人家不给你送来，今天你还不迟到？”

“叔叔扛来了一麻袋大白菜。”

“白菜？……一麻袋？……”

“满满一麻袋呢……叔叔说怕咱们没菜吃……”

“你没谢谢他？”

“不用谢。”

“胡说。”

“叔叔讲过的不用谢嘛！”

“怎么讲的？”

“他讲，他讲……我再对他说谢……就揍我……”

“……”

她穿好衣服走到外面，看见门口那满满一麻袋大白菜，仿佛觉得阳光瞬间更明亮了一下……

那天，在他家那条胡同口，她碰见了他。更正确地说是她在那儿等待他。

她问：“叫我怎么谢你呢？”

他不吭声。

“我给你做一双牛皮鞋吧？我师傅还教会我做皮鞋了呢。保证比买的样式好，耐穿……”边说边低头看他脚，“你肯定穿三十九号半的，没错吧？”

他一扭头走了。

第二天，她又在那儿“碰”见他。

“我多给你做几双……行了吧？”

他又一扭头走了。

第三天，她还“碰”见他。

“你这辈子就不必再买皮鞋穿了……我说话算话！”

他还是一扭头就走了。

第四天，谁也没碰见谁。

吃过晚饭后，她儿子来到了他家，先问“姥姥好”，接着对他说：“叔叔，我妈请你到我家去。”

把个“请”字说得十二万分礼貌。

“什么事儿？”

“请你吃晚饭。”

“吃晚饭？我吃过了，不去！”

“我妈嘱咐我一定得把你请去……叔你就去吧！”

“不去！”

坚决得很。

孩子那模样失望极了，站在他面前不走。

守义妈一旁火了：“你摆什么架子？孩子这么请你都不去！人家一片诚心，吃过了你去去也是个意思！你给我去！你给我去！……”操起鸡毛掸子打他。

他跟去了，像一头被牵往屠宰场的牛似的跟去了。

她从窗子望见他，腰间扎着围裙迎出门，笑道：“真怕你不给我面子呢！”

他觉得她在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某种小紧张。因其小，不屑于猜测。母子俩一左一右将他“挟持”到里屋，但见里屋一位大姑娘，穿件宽松的毛衣端坐在沙发上。大姑娘的毛衣——不是大姑娘，花团似锦的一片。

他扭头就往外走。

她在外屋拦挡，孩子揪住他衣襟。

“你原来是请我陪客？”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怕那大姑娘听到觉着尴尬，却把个“请”字说得恶狠狠的。

她那双眼睛顿时被哀求充大了。

“不是外人，是我二妹！亲的！我不骗你，不是你陪她，是她陪你啊！”

二妹在里屋开口了：“姐，你把话说明白啊。我用不着他陪我，我也不是来陪他的。不过在你这儿互相认识认识罢了！人家不愿意认识，让人家走嘛！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干吗好像巴结似的非要认识一个木材厂的工人？……”

听起来不卑不亢，但每句话的核儿里都分明浸透着淋淋漓漓的傲气！

他犹豫片刻，不知心中怎么想的，竟笑了。

“好吧。既然是二妹，早早晚晚得认识。早认识比晚认识对劲儿！”

说完，摆脱了揪住衣襟的孩子，故作趾高气扬地跨进了里屋。

二妹连身子也没欠一下，只瞥了他一眼，自顾嗑瓜子儿，嗑得比松鼠嗑松子儿还快。

他当了十年局长似的坐在另一只沙发上，抓了一把瓜子儿，也嗑起来。二郎腿架得气派十足而规矩，悠悠然地晃荡着。嗑也嗑得斯文，不像那二妹嗑得那么快。她那种嗑法儿，仿佛三顿没吃饭，想靠瓜子儿顶饿。

她不看他，他也不看她。她瞥他一眼，他回报一瞥。抛还及时，不拖不欠。

二妹耐不住这等沉默。想必瞥顾频频，眼神也有些累了，说：“这瓜子儿炒‘大’了！”像对自己说。

他说：“不‘大’，火候刚好。”也像对自己说。

隔会儿，她又说：“正阳路上新盖了个小邮局，往后邮信近便多了。”

他说：“街口那个公共厕所装了盏灯，晚上去不用带手电了。”

她就又瞥了他一眼。目光若是伤人利器，他死定了。

他便又还了一瞥。以目光告诉她，我刀枪不入。

当姐的端入一盆干豆角，说：“你们闲着没事儿，帮着剥剥。”

当妹的说：“你又没泡过，剥了也不能做着吃啊。”

他说：“能。先用高压锅炖。”

当姐的说：“我还没买高压锅呢，我自有我的做法儿。”对他们笑笑，出去了。

他们便放下各自抓在手中的瓜子儿，剥着豆。

干豆角使他联想起了糖葫芦。联想起了糖葫芦也就联想起了自己当年挨那一记耳光。这本该是羞辱的联想却成了他美好的回忆，连当年那一记耳光他都觉着情味无穷。他不禁抬头睇视——姐俩长得毫无相似之处。姐姐是蛋形脸儿，妹妹是满月脸儿。姐姐瘦点，妹妹胖点儿。姐姐的眉眼长得好看，妹妹的嘴唇却比姐姐娇小迷人，真正的樱桃小嘴儿。公而论之，都不算漂亮，也都不丑；分不出个高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剥豆的手上。那双手大且白，软绵绵的，柔若无骨，如同用二斤精面粉做的。他十分惊异女人有这么大的手。

“我们奶牛厂的女工，都羡慕我这双手长得好！”

她以为他是在欣赏她那双手，话说得亲近多了。不失时机地又瞥了他一眼，眼神儿波递着点妩媚了。

“你……在奶牛厂工作？”

“是啊，我姐没告诉你？”

“没有……干什么活儿？”

“还能干什么活儿？挤牛奶呗！”

他想象着她那双大且白的手挤牛奶的情形，肯定地认为奶牛一定是不会太舒服的，除非它的乳头三寸长。而她姐姐的那双手，不大不小的，看去则要灵活得多了。

“讲个笑话给你听，”她变得主动了，“我刚到奶牛厂时，见了奶牛对我瞪眼睛就害怕，不敢靠前。后来她们教我一条经验，挤奶前对奶牛作揖，并且还要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真行！”

他没笑。她自个儿笑起没够儿。

他猛然一站，她吃一大惊。

他深深作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她仰脸儿呆望着他。

他复作一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她以为他逗乐儿，研究他半天。结果蛮拧。

她将手中那把豆摔在盆里，迸溅得哪儿哪儿都是，绯红了脸，起身往外便走。

“二妹，饭菜眼瞅着做好了，你别走哇！”

“姐……哼！他拿我当奶牛！……”

门哐地一响。

当姐的沉着脸出现在里外间门口。

“你成心把我二妹气走是不是？”

“是。”

“你一点儿都没明白我的好意是不是？”

“没明白我能成心把她气走么？”

“我二妹哪点儿配不上你？”

“配我个木材厂的工人绰绰有余。”

“那你嫌她是在奶牛厂工作？”

“在奶牛厂工作有什么不好？干哪行吃哪行。我爱喝牛奶。”

“那你究竟不中意她什么？”

“我不喜欢圆脸的！”

“是这……样，还不中意她什么？”

“我不喜欢她那双手！”

“手……她手是大了点……可白啊……”

“再白我也不喜欢！”

他们互相隐忍地注视着，比赛涵养。

她忽而一笑，用息事宁人的语调说：“得，算我今天白费了番心机。我三妹也没对象呢，过几天我再安排你见见我三妹。咱们吃饭吧！……”边说边解下围裙。

他一步从豆盆上跨过去，跨到她跟前，咬牙切齿地说：“告诉你曲秀娟，你有一万八千九百九十九个亲妹妹，我这辈子打光棍，也不会娶她们哪一个。这口气我是跟你赌定了！”

“你跟我赌什么气？”

“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你装不明白。”

“我也告诉你姚守义。你为我儿子操了两年心，我没什么足以报答你的，想成全你的婚姻，了却你妈一块心病，才把亲妹妹引荐给你。我两个妹妹都不是嫁不出去的！你别不识抬举！我曲秀娟知恩图报，我的好意尽到了。你不领情是你的事！从此咱俩谁也不欠谁了。你滚，你给我滚！”

“滚就滚。从此我不跨这门坎儿！”

他扬扬长长地滚了，一副大丈夫气概。

孩子追出门，眼泪汪汪地拽住他手：“叔叔，你别和我妈生气，别和我妈生气……我妈这次又没打你……”

当年那一记耳光，不知为什么，连孩子也不忘。

他叹口气，挣脱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说：“你不懂……你小小孩儿能懂什么呢？……”

如果说在返城后的最初两年中，严晓东的全部精力投入在他的“事业”中，废寝忘食折腾小买卖，姚守义却一直害着痛苦的单相思。一记耳光不但没能使他成为“可以教育好”的男人，而且将他穿糖葫芦时那种情欲的冲动扇得深刻了。不少男人都是挨了女人的耳光之后更爱她们的。

单相思的并发症是失眠，严重了神经衰弱。他的睡眠已经得靠“安定”保证了，还以神经衰弱的名义休过病假。孩子天天在他眼前转，看着孩子他就想孩子他妈。曲秀娟在外地想到过他，梦见过他。想他会不会对那一耳光之耻耿耿于怀，给她的儿子什么气受；梦见他百般虐待她儿子。梦里哭，醒来更哭。生活往往就是这么阴错阳差，差那么一丁点儿不对劲。好比螺丝帽和螺丝杆儿勚了一环扣，硬拧非但拧不上，还两败俱伤；寸劲儿碰巧了，噌噌地就拧上。

换了别人，见到曲秀娟，就找个机会一吐衷肠吧？成则皆大欢喜，不成也断了相思病根。咱们的姚守义不，咱们的姚守义是汉子，起码他觉着他自己是汉子。而汉子在爱情方面，往往是不得法，缺乏要领的。他夜里梦见人家，白天想着人家，还把人家一个做了妈的女人当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小女孩数落，并且希望人家从他这种矫情的态度中悟出什么爱的真谛。另外，他那汉子或准汉子的心理上也有着一点儿不正大光明——我爱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得我上赶着表白么？再汉子的汉子，爱一个离过十次婚的女人，不表白人家又怎么能知道？“红先黑后”没定为爱情法，女人们可以不当他这一条是个正经事儿。何况曲秀娟的师傅是修鞋的，不是心理学家，没向她传授半点儿研究男人心理的学问。

但从那一天他对她说“你装不明白”之后，她终于明白了。她又不傻，还不明白则一定是装的了。她既明白了，就觉得他和她这事儿是不能成的了，成了也没好前景。

他怎么是这么样一个男人？她不无遗憾地想。

“红先黑后”。只要我主动，他就是我丈夫了，没跑。是我丈夫了他能对我好么？他若对我不好我怨谁去？他还会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上赶着非嫁给我的？”

离过一次婚，对第二次结婚她就有点怕。三十多岁了，再离一次谁还娶我？我又不是二八女郎，如花似玉。那不彻底毁了自己么？第二次是个希望，是失去了可能就不会再有的希望。她不敢轻率地将它交付给姚守义。

就算自己和他结了婚后能忍受他的气，对儿子的心灵也太残酷了。她可不愿使自己这个母亲的形象在儿子的小心灵中是个可怜虫！宁肯不嫁！嫁就一定要嫁个看准了的！

生活已经将咱们的曲秀娟教得很理性了。用理性这把快剪刀，她果决地剪断了自己同姚守义之间的恩恩怨怨像从自己头上剪掉一绺头发似的，有点儿惋惜，但也没什么太舍不得的。况且，她毕竟对他的脾气秉性不甚了了，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

孩子却仍像一根针，在二人之间穿纫。不连着“线”，也就不起作用，只传递些没价值的“情报”而已。姚守义倒十分重视一切有关她的“情报”。她对有关他的“情报”总是淡然一笑。

转眼三四个月过去了，姚守义期待得特不耐烦。他原以为只消三四天后，她便会在哪儿再“碰”见他，对他说：“那我不给你做皮鞋了，我给你做老婆吧！”或者把话说得含蓄点儿，他也是可以表示同意的。她却不再主动“碰”见他，而他要主动“碰”见她也“碰”不见了！

这个女人不寻常——他想。因为她不寻常而更爱她了，每天临睡前多服一片“安定”。

后来厂里派他到大兴安岭联系业务，一去就是两个多月，有关她的“情报”完全中断。他打熬不过相思之苦，在一封家信中写道：“我曾答应替小曲修修房顶，可一时又回不去。雨季来临，她那房顶必定漏雨，让她另找人帮她修吧！”闲笔一提似的。

挺快就收到了弟弟的回信。满满一页信纸上，他一眼就钩出了“曲”字：“我去问过她。她说，她不记得求你帮她修房顶这码事儿。倒是有个人这几天在帮她修房顶，还拉来一车板皮修她家小院儿。她要和那个人结婚了，咱妈都送了礼……”

弟弟不“明戏”，从这几行字看不出半点替他遗憾的成分。

他向林场交代几句，当天就动身离开了。人家见他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他家着火失盗或他妈突然重病了呢。不便深问，任他离去。

风尘仆仆，夜里才下火车。不回家，截辆出租小汽车直奔她家。她家的窗子已黑了，月光下那幢小房子似乎神秘莫测，像警觉的狗蹲着。

也没多想，他就敲窗。

“谁？……”她的声音，忐忑的声音。

“我……”

“你是谁？……”

“我是……守义……”将姓省略了，现套近乎。

“你……不是出差了吗？……”

“回来了！”

“回来了？……今天我还见到你妈……你妈说你没回来！……”

分明的，她还不敢相信外边的“我”是他姚守义。

“我刚下火车！难道你就听不出我的声音？！……”

他急了。吼。

她不应声了。他又敲窗。

“那你干吗不回家呀……”

分明地，她相信外边的“我”是他姚守义了，也就分明地更对他深夜敲窗的动机犯疑了。

“有话跟你谈……”

“有话明天谈吧！……”

“明天就晚了！……你再不开门我可要砸门！”

屋里一阵寂静之后，灯亮了。他舒了第一口气。

门打开一条缝。他欲推门闯入，却不能推开，门还有铁链闩着呢。

他毕竟可以从那条门缝看见她的脸了。

“就这么说吧……”

“不行，你让我进屋吧！进屋才说得清楚啊！……”

“你丢公款了？惹祸了？……”

“没丢公款。惹大祸了！……”

“你……伤了人？！……被追捕着？！……”

“哎呀求求你，先让我进去！……”

她犹豫一下，终于拔掉了链锤儿。

他一进去，就将暗锁划上了，将链锤儿也插上了，同时舒了第二口气。

“救救我！……”他抓住她双手。

“什么事儿？……怎么救？……”她挣出双手，不禁退后一步。

“你要结婚了？”

“嗯。”

“跟谁结婚？”

“商业局的一个科长……四十多岁，人挺老实……”

“我才不管他老实不老实！反正你不能跟他结婚！……”

她的心稍稍镇定了些，问：“就为这事儿你从大兴安岭赶回来，深更半夜敲窗砸门？”语气很平静，却冷冷的。

“不错！就为这事儿！”他向她跨一步，吼，“你他妈的是想要我的命！……”

“我……不明白……”她摇头。

“你他妈的还装不明白！”手指戳着她心窝——他以为有或没有良心的那个地方，“你明明白白！”

她不禁又后退一步。

“你得嫁我！除了我你谁也不许嫁！……”

“小声点儿，你吼醒我儿子！……”

“我不管！你儿子对我有感情！你不知道么？除了我姚守义谁能当好他父亲？谁能？！……”

他的话夹着一股冲天怨气。

里外屋的门没关严。从里屋透射出来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明一半暗一半。明的那一半是愤怒的，暗的那一半什么表情不得而知。

她退至门前，将门反手带严了。

漆黑中，他听到她自语般地说：“晚了……”

“不晚……”

“我怕……”

“你怕什么？……怕那个科长找麻烦？一切有我你别怕……”

“我怕你……怕你将来给我气受……我后悔莫及……”

“我，会给你气受？……”

他忽然跪下，抱住她的双腿，将脸偎在她身上委屈地呜呜哭了：“你要是忍心害我……我……我一辈子不结婚了……”

“唉……”很怜悯的一声长叹，她就抚摸他的头。

男人在这种时刻差不多总是得寸进尺的。他一下子站起来，将她搂在怀里，狂放地就亲她。

“不，你别……”

他却像捧小孩儿似的将她捧了起来，一脚踢开门，进入里屋。

“你疯了！孩子醒了多不好……”

“好。他也会觉得好……”

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笑逐颜开地瞅着她。

她一动不动，也瞅着他说：“没你这样的……”

他就拉灭了灯……

第二天早晨，孩子惊诧地发现妈妈和叔叔似醒非醒，依依偎偎地躺在一个被窝里，也钻入了他们被窝。

当母亲的羞得无地自容，脸比山楂还红。一翻身想爬起来，被他一手按住了。

“起那么早干什么？你是自由职业者。今天你就放自己假呗！”

她顺从地又躺下了。复闭上双眼，没勇气再睁开一下。

孩子一手搂着妈，一手搂着他，高兴地问：“叔，从今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了吧？”

“儿子，你中间插一杠子干什么！”他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往后不许再叫我叔！要叫爸。八、拔、把、爸！第四声，发音得准确！”

“八拔把爸！爸，爸爸，爸爸爸……”

“好儿子！练习得不错！”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

她仍闭着双眼，抿嘴强忍住笑，心中荡起一阵幸福的小波涛。一切似乎又都很对劲儿了，好像本来就该是现在这么回事儿。不是现在这么回事儿倒是太不对劲儿了！昨夜他拉灭了灯以后她的感觉是良好的。幸福不就是一种感觉么？他对她是亲爱的。是不是亲爱很重要。女人最能体味到男人对她们是亲爱的或仅仅不过是“爱”而已。前者后者的区别那可就大了。爱之对于女人，若无亲的感觉和情味，则只能使她们冲动罢了，冲动不是幸福。她这会儿的感觉尤其良好，再作一次妻子无论如何是很值得的，她想；并对自己曾一度打算孤身生活下去的念头进行嘲讽和批判。那是多么的傻！虽然她是个结过婚的女人，可第一个作过她丈夫的那男人并未曾给予她什么亲爱，一点儿也未曾给予。那男人只不过需要她，更准确地说是需要一个女人，一个白日里侍候他夜里还得侍候他的女奴。他是一个又懒又馋又自私又软弱在“火红”年代什么男人的享乐都想获得什么男人的责任都不想付出的知青队伍中的“少爷”。

“哎，”她慢声慢语开口道，“咱俩得说清楚，咱俩究竟是‘红先黑后’，还是‘黑先红后’啊？”

“‘红先黑后’嘛！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

“你再说，你再说！……”她倏地一翻身，一只手拧住他耳朵，嗔怒地瞪着他。

“‘黑先红后’‘黑先红后’就算‘黑先红后’还不成么！……”

“就算？怎么叫就算？你这人太缺德……”

“好好好，不算，不算……”

“不算更不行！照我的话说——我和曲秀娟是‘黑先红后’！天地良心证明是‘黑先红后’！……”

“我说，我说，拧疼我啦！我和曲秀娟是‘黑先红后’！天地良心证明是‘黑先红后’！……”

“儿子，听见了没有？将来他给你妈气受，你也得替妈证明！……”

“我当然证明啦！”儿子开心地嘻嘻笑，随后问，“妈，什么是‘黑先红后’呀？”

她放开他耳朵，说：“就是他上赶着来给你当爸的！”

儿子认认真真地说：“妈，这我愿意作证。我才不喜欢那个人呢！他比叔叔老……”

“叫我什么？！”

“他比……爸爸老，还镶着一颗银牙！还总爱说‘是的，是的’，还总爱眨巴眼睛……”

姚守义哈哈大笑。

她也难为情地笑了。

这时，有人敲窗：“小曲，小曲，你起了没有？……”

她立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捂住儿子的嘴。

“你还没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没呢……韩嫂你有事儿？……”

“可不有事儿咋的！你先给我开门，外边冷着呢！”

“这……我儿子病了……发烧啊……受不得一丁点冷风……有事儿你说吧，我在屋里听着……”

“你儿子也病了？咋整的，赶一块堆了呢！那我告诉你说呀，老赵他住院了！你别心急啊。阑尾炎！阑尾炎你也得去看看人家呀，是不是？现在人家需要你表现这份儿情意嘛！是不是？……我的话你听清没有啊？……”

“听清了……”

“那你今天抽空儿就去看看人家吧，我替你照应儿子！”

“好……我去！……”

“那我走了……”一阵脚步踩雪的嘎吱声渐远。

她缓缓坐起，缓缓将双手从他和儿子嘴上收回，探身撩开一角窗帘。

好大一场雪！足有一尺厚。

“谁？……”他问。

“介绍人。”她放下窗帘，呆愣愣地瞧着他。

“什么介绍人啊？”

“你装糊涂是不是？！”她像只猫似的扑到他身上，又是打又是咬又是掐又是拧，十八般武艺大显身手。足足发泄够了，她就双手掩面哭了。

他受了惩罚后才明白“介绍人”是“什么”，也就明白了“老赵”何许人。好情绪从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家庭的小甜蜜小欢乐中狼狈地爬了出来，惭愧地望着她。

“我这算是怎么回事？都是你搅的！贺喜礼物我都收下十几份了！还有你妈送的大花脸盆！……”她边哭边恨恨地数落他。

他环视着屋里。这屋与先前不一样了。新添置了圆桌，茶几，大衣柜，五斗橱；十几份红纸包裹的贺礼放在五斗橱上，茶几上还放着一沓剪好了的金色喜字；墙上，连她与“老赵”的合影都预先挂了起来。

“老赵”虽然还不到该老的年龄，可那样子却“走得太远”了点儿，已经快“完全彻底”地秃顶了。苹果脸儿——好大个儿的苹果脸儿，红扑扑的苹果脸儿，因为照片是彩色的。四十多岁的男人而苹果脸儿，是很有失男人尊严的，这是美学规律。他在照片上幸福，不，毋宁说是幸运地笑着——确实有颗银牙。还好，是银牙，不是金牙，若是颗黄澄澄的金牙，他那笑就超过马季演相声时的“特写”水平，该令人喷饭了。

看去人挺厚道的。姚守义望着照片想；心中不免感到惭愧，且感到罪过了。

“是怨我。真是怨我……”他转脸望着她老老实实地承认，“怨我没弄好，把简单的事儿弄复杂了……你别急……现在，现在么，我们就得把弄复杂了的事儿再往简单了弄，也许不难弄……”

“叫我怎么对人家解释呢？……”她仍哭。

“妈，别哭了……要不我去告诉他，我说我不喜欢他，喜欢叔叔……”儿子见义勇为。

“爸……”姚守义大声纠正。

“滚一边儿去！显不着你……”她将儿子推开。

姚守义默默穿好衣服，下了地，站在床边，望望她，望望孩子，望望“老赵”，用一种将功折罪的敢作敢为的口气说：“我替你到医院去看望他，我替你向人家解释，我替你向人家赔礼道歉……我一定能弄好……”说罢往外走，一副颇为自信的样子。

“你站住！……”

他在门口站住。

“你要多跟人家说小话儿……只许人家对你发火，不许你对人家发火……一口一句小话儿才好……”她“三娘教子”一般叮嘱。

“求人家多多原谅的事儿，我哪还能跟人家发火呢？我保证一口一句小话儿……”他苦笑道，“即使人家骂我个狗血喷头，我也点头哈腰听着！”

“你说，是不是自作自受？”

“是，是。咱们是有点自作自受……”

“没我！是你，你自作自受！还咱们……”

“对，对。我自作自受……”

“去吧！反正全靠你了……”

“你安心在家等我好消息！”

他就走出去了。

她想安心，那颗心却没法儿安定下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当妈的没心思吃一口早饭，当儿子的没去上学。小学二年级生认为，叔，不，爸带回个什么结果，对于妈妈和对于自己是同样重要同样严峻的。两年多没叫爸了，爸字竟不那么顺口了。八拔把爸，爸爸，爸爸爸……

中午时分，将事儿“弄复杂”的才能大大超过将事儿“弄简单”的才能的“爸”回来了。娘俩一见他那沮丧的表情，不问就明白七八分了。

他一句话不说，进屋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闷头吸烟，间插长吁短叹。

明白七八分了她还是得问啊！

“你到底跟人家发火了？”

“没有。”

看他那样儿是没有。

“像我叮嘱你的，一口一句小话儿？”

“一口一句小话儿。”

“人家骂你了吧？”

“没有。”

“那人家肯定骂的是我了？”

“没有。”

“没有？”

“没骂我，也没骂你，人家挺有涵养的。”

“究竟你们怎么谈的？你倒是说说嘛！”

“还能怎么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扔掉烟蒂，使劲儿踏一脚，“我把我们之间的事儿，原本该多么简单，后来如何没弄好，被我弄复杂了，跟人家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请人家原谅，宽恕，高抬贵手……”

“他怎么说？”

“他说，让小曲亲自来跟我解释。”

“就这么一句话？”

“就这么一句话。”

“始终就这么一句话？”

“始终就这么一句话……我走出去了，他还说，让小曲亲自来跟我解释……”

她默默地望着他，半晌，又问：“那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这种地步，你如何打算？”

“你得是我的！天塌地陷你也得是我的！难道你还希望我眼睁睁看你嫁给别人不成！”

幸亏你还有这么大的一份决心，她想，凝视了他许久。她是又感到欣慰，又感到失望。你坐在那儿就一点着儿没有了么？你把事儿弄到了这一步，你个姚守义！

他又吸着了一支烟，闷头苦恼着，那副样子真是一点着儿没有了。

“那，我就去见人家！不见人家，我也内疚！”她异常平静地说，下了床，扎条头巾就要出去。

“你……别去！……”他低声嘟哝。

“不去行么？”

“是啊，你不去也不行……可我怕，你去了他会当面骂你一顿……”

“骂我，我听着。”

“你千万别跟人家吵……”

“这还用你叮嘱？”

“那你去吧……”

“我去了……”

她一出门，他便从沙发上站起，将孩子搂在怀里了。

“我没弄好……”他自言自语。

“叔……”

“又忘了！”

“爸，下一回……你可别瞎弄了……其实我妈心里对你好……那天她和……和那人照相回来，她都哭了……”

“傻儿子，哪还有下一回啊！就这一次了。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反正你得是我的，你妈也得是我的……”

“我和我妈都乐意……”

“你今天怎么没上学？”

“等个好结果呗……旷一天课也值得……”

他叹了口气。心想，姚守义你他妈的真笨，干吗就非得“红先黑后”呢？……

他断定，“老赵”一定会当着同病房的另外两个男人的面，羞辱她，谩骂她，往她脸上啐唾沫……

他真想狠狠扇自己嘴巴子。

很久她才回来。其实不过一个多小时，他觉得是很久罢了。

她进了屋，也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连头巾都懒得摘。

他想，她也大败而归了！不敢问她。

“给我支烟……”

他慌忙递给她一支烟，并替她点着。

她默默吸，吐尽一口，吸足一口，吐尽才吸足。垂着目光。

他仍不敢开口问。

终于，她扔掉烟——吸得只剩过滤嘴。缓缓扯下头巾。

“我对不起你……”

“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得感激你……”

他怔了，愣愣地瞧着她。吃不准她这句话的意味。

半天，斗胆又问：“他把你好顿骂？”

“没有……”她离开沙发，扑到床上，拖过一只枕头，仰躺着。瞪着双大眼望屋顶。

“那……结果到底怎么样啊？……”

“完……了……”

“他……不依不干？……”

“他说……祝咱们……幸福……”

“他真……这么说的？……”

姚守义一下子扑在她身上，追问。

“嗯……”

她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滴落枕上。

结果太出乎意料，他一时简直有些不能相信。

“是他……骗了我……”

“他骗了你？……”

“他……他有那方面的病……我要真和他结了婚……可算怎么回事啊！……”

她轻轻推开他，猛一翻身，脸埋在枕头上，呜呜地哭开了。

他站起在床前，瞧着她双肩耸动的样子，突然破口大骂：“姓韩的臭女人！我……我去砸了她的家！……”

“别骂保媒的……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她给你保媒！”

“她是一片好心……”

他转身望着墙上的照片，怒从心底起，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他不是好东西！……”

“别骂他了……他怪可怜的。被打过右派……劳改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如今不过想获得点儿生活的温暖……”

“他明摆着是坑你！”

“人家不是良心发现了么？……再说我们也做得怪对不起人家的，谁也不恨谁就是了……”

他瞧着地上的照片，不禁又捡起来了。那上边毕竟有她，他不知如何处置。

“烧了。”她不哭了，坐了起来。

他划根火柴，将照片点着。

它带着五颜六色的火苗飘落，渐渐化成一团曲卷的灰烬。

她说：“你到我跟前来。”

他就走到了她跟前。

她抱住他的身子，仰起脸儿，低声说：“你今后可千万别欺负我曲秀娟呀，你想我的命多不好！好了好了又差点儿糟了！所幸的是，我和老赵虽然都到了买东西、准备办喜事的地步，但结婚证我一直没去办。老赵催了几次，我心里总不是味，不到最后，我是不愿去办的，兴许咱俩真有这段儿缘分？……”

他笑了：“好险啊……”

他们成为夫妻前的这一段序曲，按说不该发生在他们这种年龄，那并不浪漫。但婚后他们思想起来，都觉得相当浪漫。仿佛增添了他们爱情的美妙情调。其实那也不美妙，滑稽而已。整整这一代的恋爱季节是荒芜的，三十多岁了而本能地要补上“维特的烦恼”和“少女之恋”这一课，弄出了滑稽是必然的。

那一天姚守义也没回家。隔数条街，十五分钟的路，他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他“乐不思蜀”。

那一天夜晚她花三千五百元买下的那幢小房子成了“梅辛那”的王宫。他们很出色地扮演了培尼狄克和贝特丽丝，就是莎士比亚戏剧《无事生非》中那一对儿“冤家”。不过他们都是本色演员。

那一夜他们絮絮叨叨不厌其烦互相保证成为对方的好妻子和好丈夫。后来生活证明他们都是说话算话的人。

第三天上午，姚守义回到家里，他妈还以为他是刚从大兴安岭林场回来的呢，忙不迭地要给儿子做碗热汤面。

他说吃过了——当然吃过了。

他妈见他扭扭捏捏，很是奇怪。

“你怎么那样子？”

“我样子怎么了？”

“让人看不惯呗……羞羞答答的！”

“妈，我……”

“有话就说！那么大个子了你别装小姑娘儿！”

“我……我结婚了。”

“你发昏吧！没正形的东西！”

“我真的是结婚了！”

“滚！……”

他没滚，摇头笑了笑，然后用商量的口吻郑重地说：“妈，你看小曲如何？”

“动人家心思？你小子晚了！人家过几天又快做新媳妇了！”

“那是，做我的新媳妇。”

“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腮帮子！”

“妈，真的！我就是和她结婚了啊！”

“你！……”

他妈很注意地看了他几秒钟，见他并没有什么神经不正常的地方，操起笤帚疙瘩便打他。

“妈，你别打我呀！你听我说嘛，我前天晚上就回来了。这两个晚上，都是睡在她那儿的！不信你去问问她自己嘛！……”

“什……么？”笤帚疙瘩从当妈的手中掉在地上，“你，你们……”当妈的整个儿身子随之摇晃。妈送贺礼，儿子偷人，这缺德事儿顶风也得臭出十万八千里去呀！名誉很好的老太太哪承受得了这个！

“妈，你别急。你听我说，你听我慢慢说……我们也是感情凝聚到了这份儿上才……”他急忙扶着妈坐在一把椅子上，给妈倒了一杯水，又将“安定”放在妈手掌上两粒。

他妈两眼发直地盯着“安定”看了一阵，又抬头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你给我，讲明白！……”

他便怎么来怎么去滔滔不绝讲得他妈云山雾罩，直替一对“冤家”着急，听到“峰回路转”时，又几乎拍案惊奇。

他终于讲完了，赔着谨慎问：“妈，这事儿，到了这一步，总算遂了我和小曲的心愿，就不知您心里头，高兴不高兴？……”

“我……高兴……高兴个腿！……”他妈双手一推，将他推坐在地上。

老太太接着放声大哭：“我这是哪辈子做了孽啊，婚姻事，你连一声招呼都不跟我这当妈的打！……回来了两个晚上你不着家……你你你……”

忽然她不哭了。曲秀娟领着孩子走进了屋。

“大娘，我向您认罪来了！”不愧是闯荡了两年江湖的个曲秀娟，不卑不亢，“我和守义，不能全怪他，我也够难讨好的。您要是还看得上我，我现在就叫您声妈。您要是看不上我，我也不为难守义，算我心甘情愿。我认了！”

老太太那哭，本就纯粹是当母亲的尊严受到伤害时的一种委屈，完全是冲着儿子的。听了曲秀娟的话，不禁破涕为笑：“傻孩子，我喜欢你。你心里还没数么？从今往后，我连儿媳妇带孙子一块儿都有了，我……这不等着你叫我妈呢？……”

“妈！”曲秀娟亲亲昵昵地叫了一声。

“奶奶！”孩子也甜甜蜜蜜地叫了一声。

“哎！……”老太太接连应了两声，一时间又乐得合不拢嘴。

一对儿“冤家”，当日去起了结婚证，不张不扬地就成了夫妻。

曲秀娟办事儿滴水不漏。后来又与姚守义挨家挨户给那些送了贺礼的人回送喜糖，解释说“老赵嫌我脸黑”，一句话就遮掩过去了。

生活就像下棋。有人一辈子不顺，往往因为关键的一步走错了，叫做“无力回天”。而许多人的错棋，又往往因为一时的任性，一时的糊涂，一时的软弱或一时的刚愎，一时的赌气或一时的泄气。“一失足成千古恨，”老祖宗这句话是从多少遗恨中总结出来的！生活算是够抬举姚守义和曲秀娟的了，还恩赐给了这对“冤家”一步悔棋。要不，谁知道他们如今是否都觉得挺幸福的呢！……

不管多少人满腹牢骚，不管多少人怨气冲天，公正论之，一九八六年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是怪不错的一年——这一年中国消费了数字惊人的生日蛋糕。糕点厂的生日蛋糕越做越大价钱越来越令人咋舌，然而常常供不应求。过生日普遍地买生日蛋糕送生日蛋糕，且要买上好的送上好的，足见普遍的中国人日子在朝好的方面过渡。

曲秀娟为自己买了一盒十六元多的生日蛋糕。守义妈没说贵，守义没批评她太铺张，她自己还后悔买小了。

儿子打开盒盖看了一看，摇摇头说：“妈你就给自己买这一种啊？我们同学过生日，买的还是带鲜红樱桃的呐！”

严晓东弥补了曲秀娟那点儿遗憾，拎来了一盒更大的，外加一瓶“茅台”。

守义仔细研究商标，问：“不是冒牌货拿来糊弄我吧？”

“什么话！”严晓东从他手中夺下酒瓶子，往圆桌中间一放说，“我是要陪你喝的。难道我还糊弄自己不成？”

守义妈正在厨房拌凉菜，听了他们的话，两手是油走进屋，拿起那瓶酒说：“听人讲这‘茅台’是名酒，以前却连瓶儿也没见识过！感情这酒瓶儿和其他的酒瓶儿还就是不一样。一会儿我也得抿几口……”

话没说完，油手一滑，“茅台”就往地上掉。

守义“哎呀”一声，急忙便接，哪里来得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眼睁睁见它碎了。

顿时，满屋弥散香冽的酒气。

“妈，你看你，也不小心点！……”守义顿足埋怨。

“我……”老太太竟蹲下身双手去捧油漆砖地上的酒液。“茅台”啊！

晓东心里也不免觉得扫兴。不过一点儿没表示出来，反而哈哈笑了，搀起守义妈说：“大娘，别心疼！您千万别心疼！今天这瓶儿，就算先请您闻闻味儿，过几天我再送一瓶儿给您喝！”

老太太讷讷地说：“我岂不是没喝‘茅台’的福分么，我岂不是没喝‘茅台’的福分么……”

秀娟也从厨房走进屋，问晓东：“大哥，你多少钱一瓶买的？”

晓东打着哈哈说：“不贵，不贵，我是从内部搞的，才九十元一瓶。”

秀娟吐了下舌头，操起拖把拖尽酒液。

晓东又打趣道：“弟妹，你两天内甭涮拖把。这酒味不但好闻，还杀菌呢！”

秀娟笑道：“大哥如今真不愧是阔佬了，尽说财大气粗的话！”转脸又对守义妈说，“妈，您凉菜还没拌好呢！”

“大娘您拌凉菜去，您拌凉菜去。我就爱吃您拌的凉菜！还是多放芥末，少放酱油。”晓东一边说，一边往厨房推守义妈。还亏他这么嘻嘻哈哈的，才将守义妈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老太太进了厨房，晓东落座在沙发上，习惯地架起二郎腿，点燃支烟，吸了一口，悠悠地吐出，问守义：“又一个半月没照面儿了，近来怎么样？”完全是一副老首长对当年的小勤务兵说话那种口气。

在守义家，只有在守义家，严晓东才能找到一种优越的自我感觉。守义妈敬着他，守义敬着他，小曲敬着他，他自己更加敬自己。倒不因为他成了阔佬，因为他和守义的情谊。也只有在这个家庭，他才能感到如今世上还有钱所不能取代所打不倒的情谊存在。在城市，在八十年代，人寻找到这种亲情太不容易了。观念的嬗变远比金钱对人的摆布更放肆。这是古老文明对所谓当代意识付出的代价之一，也是当代人面临的痛苦之一，当代人只有乞灵于那样一句话——“习惯成自然”。人类在自己的心路历程中什么都能习惯，这乃是上帝赋予人类的最宝贵的本能。人类在不甘于习惯时的一切努力一切作为，即或最崇高的努力和最伟大的作为，所换取到的，最终仍是并且必然是接受另一种新的观念。

某些人无缘无故地恨他，希望他哪一天以哪一种罪名锒铛入狱，被从南岗区那幢局级干部的住宅中驱赶出来，家产充公，十四万存款没收。他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们会拍手称快的。他太知道这一点太清楚这一点了。一想到某些人无缘无故恨他，他就悲伤，就喝酒。无缘无故的恨，他不知怎么去消除。

只有守义全家不把他当“二道贩子”看待。他们从不问他买卖方面的事儿，一次也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缺钱花”或“手头儿紧”之类的话。他明白，这一家人家，是极其珍重他和他们的情谊的，唯恐钱这个字玷污了他和他们的情谊。这情谊不仅是他和守义在北大荒十一年中结下的，更是在他和守义共同经历过的那段艰难的待业时期深化的。他那个社会圈子使他认为，“情谊”两个字现如今已带有了极浓厚的商品色彩，是可以到处买进和卖出的。倘标价，则应分“内部价格”“外部价格”“批发价格”“零售价格”“议价”“黑价”“处理价”“试销价”。像自由市场的菜价似的，一天一个价。所以他极看重自己在姚守义家感受到的这份儿情谊，这份儿情谊乃是他过去的经历过去的生活对他的一点儿遗赠。

在他自己家里也莫如在守义家里愉快。母亲常用不安的话告诫他：“儿啊，你千万别做下什么犯法的事儿呀！”父亲则常用老牧羊犬看一只狼狗崽子那种怀疑的眼光看他，似乎早已从他身上嗅出了杂种的气味儿。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能使父亲对他完全放心，相信他是一个好儿子。

“什么怎么样？”守义反问，陪他吸烟。

“工作，生活，各方各面呗！”他喜欢扮演关怀者的角色，这种角色使他对做人充满实实在在的自信。

“还好。”守义淡淡地回答。

“碰到什么难事的话只管对我说，不对我说你还对谁说？”

“我能碰到什么难事儿？”守义微微一笑。

“没跟小曲吵架吧？”

“吵是免不了的，两口子嘛。我们吵纯粹是闹着玩，吵过我哄哄她，就更亲爱了！”

这话使他心里顿生嫉妒。他非常希望自己能有个好老婆。气气她，再哄哄她，那是一种何等的乐趣？钱多了，乐趣少了。他不明白自己的生活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富足而贫乏。要命的是他更不明白怎么改变自己目前的生活，好像问题并非出在钱上嘛！

他叹了口气。

守义妈和秀娟一人端着两只盘子进屋，守义便掐灭了烟，将圆桌挪到屋的中间。

秀娟放下盘子，说：“守义，你陪晓东先吃着吧！”

守义妈说：“秀娟，你也陪着吧。今天是你生日嘛，晓东是为你来的！”

秀娟笑笑，首先落座。

守义问晓东：“你先来啤酒，还是先来白酒？”

晓东说：“先来白酒，啤酒那是解渴的。”

守义又问秀娟：“白酒你行么？”

秀娟笑笑：“行！”

“晓东，大娘听说这‘五粮液’也是好酒。亲戚送给你大爷的，你大爷想找你爸喝。我呢，藏起来了，就是为你留的！”守义妈说着，弯腰从柜底下寻出一瓶“五粮液”，替他们开了瓶。

守义斟满三盅酒，秀娟第一个举起来，注视着晓东说：“我和守义，论亲戚，不少，论朋友，只两个，一个叫王志松，一个叫严晓东。王志松自打结婚后，就再没来过。你严晓东呢，是拿棒子也打不走的自己人！我曲秀娟活了三十三岁，第一次做了七荤八素像模像样地过生日。几年前我能想到自己会有如今这个小家庭吗？知足者常乐。我对生活知足。今天咱们不谈国事，只谈家事，不扯政治，只叙友情。咱们干了！”

晓东说：“对，不谈国事，只叙友情！”

守义说：“咱们这一代啊，聚一块堆，专爱谈国事，专爱扯政治，好像都有可能当上中央委员似的！我看出一个中央委员就是咱们这一代的光荣啦！”

严晓东放下酒盅，拿起筷子刚欲夹凉菜，忽然想到了什么，用筷子点着姚守义问：“你猜我前几天遇到谁了？”

“徐淑芳？”

晓东摇头。

“志松？”

晓东又摇头。

秀娟性急地说：“别卖关子！”

“姚玉慧！”

“姚玉慧？”守义将刚拿起的筷子轻轻放下，说，“自从八〇年返城待业知青‘五一’大游行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一面，都快把她彻底忘记了。你在哪儿遇见她的？”

“公共汽车上。”

“她在什么单位？”

“不知道。”

“结婚了没有？”

“不知道。”

“你们总得谈了些什么吧？”

晓东耸耸肩：“什么也没谈。”

“这怎么可能呢？遇见了，连句话都没说？”守义疑惑了。

“就是连句话都没说。我在通达街上了九路公共汽车后，见车厢中部有个女人怎么那么面熟啊，猛地认出来了，不是我们当年的营教导员么！她发现我盯着她看，却好像没认出我，把身子转了。我想挤过去跟她说话，挤不过去。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明明是她呀！车到了一站，我赶紧跳下去，从中门又上了车。我挤到她身旁，叫了声：‘教导员！’可她一点儿没反应，往窗外看。我想，今天真见了鬼啦！难道世界上有第二个姚玉慧？难道我严晓东真变得使她根本认不出来了？我不就是比过去胖了点么？你装不认识我，我也只好装不认识你啦！你不就是市长的女儿么！……”

守义说：“市长八二年就换了，她父亲离休了。”

“离休了？那她姚玉慧更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当过知青教导员也算资本？这年头，谁还照顾这点儿情绪呀！你可以装不认识我严晓东，但我不能白在你身旁多乘一站路！我得让你心里知道我是认出了你的！你们猜我怎么着？我就哼歌。哼‘兵团战士胸有朝阳’！就算你姚玉慧真不认识我严晓东了，这首歌你总归不会忘吧？我一哼歌，车厢里许多人都朝我看。以为我不是个正经人，对身旁的女同志存什么不良企图！我才不在乎，哼我的！你们猜她怎么样？她干脆把眼睛闭上了！好像三天没睡觉的人乘车打瞌睡！我想巴结你怎么着呀？我严晓东返城待业那么艰难的时期也没巴结过谁！如今巴结你？如今巴结我的人倒不少！不就是因为几年没见了，在公共汽车上偶然一见，心里觉得亲，想凑你跟前说几句话么！我这个气呀！好，我还非叫你跟我说上几句话不可！我严晓东就这脾气！我他妈的不哼‘兵团战士胸有朝阳’啦！我踩她脚！我穿的是皮鞋。新买的，鞋底儿邦邦硬。她穿的是双布鞋，就是咱们上中学时女生们穿的那种，黑色的，快刷白了，如今买都没处买那样一双鞋，真不知她为什么还没扔！我的皮鞋就使劲儿踩在她的鞋面儿上！你们猜她怎么着？她不睁眼睛！她……她忍受着！她宁肯忍受着也不愿睁开眼睛认出我跟我说几句话！……”

守义说：“不是她吧？”

晓东一拍桌子：“若不是她，还不骂我呀！”

秀娟瞅瞅晓东，瞅瞅守义，问：“就是你有一次跟我提起过的你们三营的教导员？”

守义点了点头，对晓东说：“接着讲啊！”

晓东却吸起烟来。吸了几口，说：“我这脾气，当时能不恼火么？我想，敢情您在车上站久了，那只脚麻木了？踩得又使了股劲了。能不踩疼么？可她还是忍受着，还是不睁眼。我觉得出她那只脚想挪动，可被我牢牢踩住了，她收不回去，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一下子酸溜溜的，并不是因为尴尬。你们想想，尴尬的其实不是我，是她呀！她装作不认识我这个当年的兵团战友，不愿睁开眼睛看见我，跟我说话，想必她心里……总有她的……什么……我忽然觉得她真可怜啊，忽然觉得我这不是明明在欺负她么？我那只脚不由得放松了，不踩她了。过会儿，车又到站了。我拍了拍她的肩，就下车了。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拍拍她的肩，她仍不睁开眼睛看我一下……车上的人都对我怒目而视……从那以后，我还总想到她。一想到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

“她……她变化大么？……”守义郁郁地问。

“变化大。显老了，显老多了，也瘦多了。她当教导员的时候，浑身仿佛还总有那么一股英姿飒爽的劲儿，是吧？如今从她身上这股劲儿丝毫也看不出来了。剪短发，守义，就是大娘剪的那种短发。现如今，城市里三十多岁的女人哪有剪那种短发的呀！大热的天儿，穿一条黑长裤，一件白小褂。浑身上下，除了黑白两色，就没别的色彩啦！如今什么年头？讲流行色！讲女人四十一枝花儿！自由市场上那些三十多岁摆小摊的女人，一个个打扮得也比她鲜艳啊！有一部片子《蝴蝶梦》，你们都看过没有？对，她像《蝴蝶梦》中的那个女管家……”

秀娟将晓东的筷子递给他，抗议地说：“你嘴上积点德，别作践我们女同胞！”

晓东分辩道：“我不是作践她啊！我是同情她，可怜她。说心里话，我还真想找到她家门儿上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我严晓东能为她姚玉慧效劳的事儿。她若肯开诚布公，只要说出一个‘有’字，我严晓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瞒你们，我如今有了十四万！可十四万没给我带来太多的快活！我活得也够累的！你们信不？若我的十四万能使别人活得一辈子幸福，我双手奉献！你们信不？当然得是我心甘情愿给予的人！比如你，守义，要不？你说一个‘要’字，我不给你我是孙子！一万？拿去！两万？拿去！三万四万，晓东也舍得，拿去！可我知道你不会要，你清高。没什么情分的人我也不给，我犯得着吗？……”

秀娟截断了他的话：“我看她也不会要你的钱。”

“谁？”

“姚玉慧呗。你替她赴汤蹈火对她也没什么意义……”秀娟目光中流露出只有女人对女人才可能的理解。

“是啊是啊，那当然。这一点我知道……”晓东嘟哝。

守义轻轻叹了口气。

“哎，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了？别尽说尽说的啊，吃菜啊，怎么也都不斟酒了？……”守义妈又端上了一盘炒腰花。

守义便道：“咱们三个干一盅吧！”

于是他们干了一盅。一时间沉默。往常，他们扯到政治话题，曾高谈阔论，慷慨激昂，争辩不休过。姚玉慧不是政治，尽管她当年就是政治，但如今跟政治不沾边了，政治不需要她了。他们也不需要教导员教导他们的思想了，却希望她生活得好。看来生活和政治一样并不怎么宠爱她了。虽然他们都非多愁善感者，还是替一个受过他们尊敬的女人惆怅和忧郁，各自在心里虔诚祝祷她幸福。

曲秀娟首先打破沉默，对严晓东说：“你也该结束光棍汉的生活了，你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老婆才称心如意啊？”两盅酒使她的脸微红了。

“漂亮的！”严晓东回答得很干脆。

秀娟哈哈大笑：“那并不难找哇！如今漂亮姐有的是嘛！热闹大街上走着，一眼望过去，准能发现好几个！”

晓东又自斟自饮了一盅，正色道：“漂亮的，是第一条，首要的一条。不找个漂亮的，我不白趁十四万元了？漂亮的摆在第一条，我是总结了教训的！上赶着给我介绍对象的不少！人家问我：‘晓东啊，你要找个什么样的？’我说：‘只要心眼好，善良，品行端正，不缺鼻子不少眼就行呗！’人家给我引荐了一个姑娘，不缺鼻子不少眼，可那形象也太困难了点。要是结了婚，一张双人床她得占三分之二！我还不得天天夜里往地上掉？见过面后人家问我：‘你中意不中意啊？’我说：‘这我能中意吗？’人家说：‘可是按照你亲口讲的条件介绍的呀！姑娘心眼好，心眼儿好极了好极了！姑娘善良，善良得赛过菩萨！姑娘品行端正，绝对的品行端正从不跟男人眉来眼去的……’我心想，眉来眼去的还不叫男人发毛？不成，人家还对我一肚子不满。再有人问我：‘晓东啊，你要找个什么样的？’我还是那么回答，人家又引荐来了一位。心眼好极了好极了，善良得没比没比的，品行端端正正端端正正，不少鼻子不少眼，连颗牙也不少！可雄狮鼻子！一个女人长那种鼻子够呛不够呛？人家还告诉我那是福相！她的福！会是我严晓东的福么？如今什么什么事儿不都时兴反思么？我想也反思反思吧！反思的结果是，我想通了，干吗我那么虚伪呀？哪个男人找老婆不想找个漂亮的？漂亮老婆对面坐着，也比对面坐着个其貌不扬的老婆看着顺眼啊！所以呢，我如今是把漂亮的摆在第一条，摆在首位……”

晓东这番话，使守义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秀娟却故作认真，又问：“第二条呢？”

晓东相当严肃地说：“第二条嘛，我可与别的男人不一样了。现如今讲究什么‘精神生活’，我反这个潮流！我要找一个对‘精神生活’没啥要求的。你们想啊，我那十四万元钱，在现如今只能保证一种富裕的物质生活。精神生活是拿钱买不来的呀！精神生活那靠教养。钱能买到教养么！比如她喜欢音乐，我可以买高档组合音响，但我没工夫陪她听啊，买卖还做不做了？我这买卖不像工人上班下班有钟点，我没钟点。做成一桩买卖，那得一门心思扑上去。我也可以买钢琴，但她不能一有空儿就在家里叮叮咚，我的耳朵受不了。看电影，我要看惊险的，恐怖的，打斗的，闹剧的，她如果要看什么艺术片，文学片，我俩就不能进一个影院。一言以蔽之吧，我不是知识分子，不是文人雅士。对什么艺术也不讲究欣赏，也没兴趣欣赏。我需要的是娱乐、消遣。所以呢，我要找的老婆，对‘精神生活’必得向我靠拢，迁就我一点儿。不然的话，我倒没什么，她不是就会感到精神空虚了么？她可以贪玩，但不能浪漫。你们知道我这人一点儿也不浪漫。我不浪她浪，那能和谐么？她甚至可以轻佻一点儿，但千万别放荡，我可不能忍受绿帽子。她文化不能太高，最好是不喜欢看小说的。喜欢看武侠小说那行，那跟我兴趣一致。但一定得是不喜欢看爱情小说的，尤其得是不喜欢看琼瑶小说的。现如今满大街各个书摊上摆的一本本尽是琼瑶的爱情小说！女的看了都幻想着找个丈夫、遇到个情人是他妈的什么‘白马王子’，哪儿那么多‘白马王子’？若是找了那么一个，好吃懒做，挥霍着我的血汗钱，听着组合音响，弹着钢琴，整天瞧着我这张中间凹两边翘的倭瓜脸，心里思想着某个‘白马王子’可能正给她写了一封缠缠绵绵的情书寄在半道儿上，不是他妈的闹猴儿戏么？……”

守义和秀娟听他说得虽然逗乐，却也不无道理，很实际，很客观。强忍住笑做严肃状。

“第三条，她得关心国家大事，养成听广播读报纸的习惯。她得有敏感的政治头脑，她得有准确理解政策的水平，她得有军犬一样的鼻子……”

“鼻子？……”秀娟大惑。

“鼻子？……”守义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鼻子。不是雄狮鼻，是军犬一样的鼻子！”晓东特别强调，接着侃侃而谈，“朝空气嗅一嗅，就准知道政策是不是要变了，可能怎么变，提醒我早作应付准备。现如今我觉得我的政治头脑越来越不够用了。现如今洋政策，土政策，土洋结合的政策，中央的政策，地方的政策太多了！而且这个政策那个政策就常常大不一样，就往往对立着！这个政策管着你，那个政策也管着你。你有时候根本搞不明白你究竟该听谁的？究竟该服谁管？不该服谁管？稍有闪失，像我这样的，就有栽在老共手里的危险！我一无靠山，二无父母撑腰，一旦栽在老共手里了，不拿我开刀，拿谁开刀？落到那种地步，有谁替我奔走呼号，八方活动？你们以为我每天夜晚都高枕无忧么？……”

“老共？老共是谁啊？……”秀娟以为“老共”是晓东的一个同行冤家。

“共产党啊！不都这么叫么？”晓东反而奇怪了，“大众语言啊！”

“没听说过！”秀娟笑道，“如今大众语言可真太丰富了，能编本字典。”

突然地，一个人从厨房一步跨将出来，怒吼道：“你们喝醉了，就都甭喝了！”

三人吃一惊，看时，却是守义他老父亲。也不知老头儿什么时候进屋待在小厨房里的，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老头儿今天本想凑凑热闹，知道晓东来，陪他喝两盅。严晓东的话，败坏了老头儿的好情绪。他跨至桌前，将酒瓶抓起，不瞪别人，专瞪着儿子，大声说：“在姓姚的家里可以批评共产党，不许嘲笑共产党！”

守义妈急忙从厨房迈出，责备老伴道：“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们也没嘲笑共产党呀！再说，这也不是你家嘛！”

“不是我家？”老头儿拿酒瓶朝儿子一指，“他若改姓，我才管不着！……”怒冲冲带着酒瓶走了。

秀娟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守义妈跺下脚，恨恨地说：“你们别理他！大娘再给你们瓶好酒，不次于‘五粮液’的……”

“大娘，我们不喝白酒了……”晓东离座将老太太往厨房扶。

“哼，怪老头……”

晓东看着守义笑笑：“没想到老共给了点儿言论自由，却还要受你父亲限制！”

守义讪讪地说：“他是党员嘛，所以听不惯啊！”

“党员？你父亲……党员！什么时候？……”

“你别大惊小怪，跟你父亲一块儿入的。”

“我，我父亲也入了？……”

“你不知道？”

“操，这事儿！没跟我讲过啊！……”

“他俩退休的时候，老厂长与他俩谈了一次话。对他俩说：‘你们都是厂里的优秀工人，大半辈子贡献给厂里了。这个厂我没管理好，使你们如今还住着日本老板时期的破房子。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有什么请求，只要我能办到的，只管提。’我爸说：‘厂里的难处我们知道，没什么请求。’你爸也说：‘没什么请求。’老厂长又问他俩：‘你们还信不信共产党了？’我爸想想，说：‘那还得信共产党啊，中国也没第二个党能领导得了哇！’你爸想想，也说：‘我们这一辈子，横竖快活完了。我们信过，也不信过，现在是又信又不信。不过共产党如果真有魄力挽回民心，我们还信！’老厂长就说：‘好！那我介绍你们入党，也不枉你们给共产党做了大半辈子优秀工人！’厂党委一讨论，都认为你爸和我爸这样的老工人，早够共产党员的标准了！他们退休那一天，批准他们入党了……”

“是……这样……”晓东瞅瞅守义，瞅瞅秀娟，自言自语，“我以后当着我父亲的面说话得预先考虑考虑了，惹他发火他会揍我……”

“晓东，你前几天遇到姚玉慧，我前几天却遇到徐淑芳。”守义扭转话题。

秀娟将喝白酒的小酒盅换了喝啤酒的玻璃杯，开了两瓶啤酒，于是三人接着喝啤酒。

严晓东像喝凉开水似的，一口气儿喝光一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她还一个人？”

“还一个人。我问她为什么不结婚啊？她笑笑，说，碰不到合适的。我说，我帮你介绍？她说，行啊！她这人挺让我佩服。那几年她的境遇多惨啊，没被生活压垮，如今反而变得开朗乐观了！”

“你我都对不起她，有机会我们应该当面向她赎罪。”

守义明白晓东指的哪件事，忏悔地点点头。

秀娟也明白，教训地说：“你们当年浑不浑？啊？有你们那么做的么？”

“浑。”严晓东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又像喝凉开水似的一口气儿喝光。

“哎，晓东，依你看，要是徐淑芳和刘大文……怎么样？……”

“‘金嗓子’？你和他有来往？”

严晓东眼前浮现出一九八〇年二十余万返城知青“五一”冒雨大游行的情景，“金嗓子”倒退着走在队伍前面，奋力挥舞双臂指挥，用嘶哑了的声音反复领唱“兄弟们啊，姐妹们啊，不能再等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件事，能使他感到自己像当年那么重要，那么不可忽视。

他再也没有那么强大过。因为再也不可能将当年那二十余万人集合在一起。

“我见不着他，是‘大胡子’告诉我的。‘大胡子’现在是一个建筑队的队长，他在‘大胡子’手下当瓦工。他的嗓子太令人可惜了，要不坏如今准是位大歌星！”

晓东一边说，一边往三只杯里倒酒。

“来，咱们为徐淑芳和刘大文……”他举杯郑重站起。

“也为‘大胡子’！”姚守义随之站起。

“也为王志松和吴……”秀娟欲与晓东碰杯，晓东却闪开了杯。

她不解地望着姚守义。

姚守义明白缘由：严晓东有次经过铁路局，曾满怀感情去看望王志松，不料王志松竟对他相当冷淡，使他又尴尬又难过，一支烟没吸完便怫然而去……

“晓东，你甭多想，忘掉它！谁都有自己烦恼的时候，兴许那一天王志松心中不快，并不是故意冷淡你……”姚守义息事宁人地说。

“可我听到他在我背后对他的同事说：‘也不想想自己是干什么的，跑这儿哥们儿长哥们儿短！如今谁也不能拿过去的交情当通行证！’接着他给传达室打电话，嘱咐我再找他，就说他不在，或者正开会！……”

严晓东怒形于色，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你误会了，兴许指的根本不是你……”姚守义继续维护着三人之间原先的友谊。

“你还莫如说我耳朵成问题！”严晓东使劲儿将杯往桌上一蹾，酒溅了一桌子。

“到底为什么事儿呀？”秀娟听得越发糊涂。

正这时，有人一步迈进了屋。不是别人，正是王志松。

王志松嗅嗅鼻子道：“好一股酒香！今天什么日子？你们聚一起喝的什么名酒？”

守义和秀娟慌忙起身让座。

“今天是秀娟生日，秀娟提议聚一聚。我知道你当了秘书后太忙，没敢劳你的驾，就只找来了晓东……”守义一边说，一边向严晓东使眼色。

严晓东坐着一动不动，也不看王志松一眼。

“晓东带了一瓶货真价实的茅台，结果让我们老太太失手摔碎了瓶子，我们谁也没喝上一口，跟你一样，光闻茅台酒味了！……”秀娟生怕王志松因晓东那样子感到别扭，笑盈盈地打圆场。

“晓东，你不认识我了？还需要主人给咱俩介绍一番？”王志松大模大样地就落了座。

严晓东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还是一眼也不看王志松。

守义和秀娟那宝贝儿子跑进来嚷嚷：“爸，妈，志松大大也是坐小汽车来的！比严大大坐的那辆小汽车还高级！司机叔叔说是‘皇冠’！”

曲秀娟便笑了：“这下我们家可算贵客光临了，第一遭门口停两辆小汽车！”

守义在儿子头上摸一下，也打趣道：“儿子，这是你的福气。有一个有钱的大大，还有一个有前程的大大！别往桌子跟前凑，玩去，玩去！”

严晓东却一把扯住那孩子，抱到膝上说：“不就是辆‘皇冠’吗？过几天大大租辆‘皇冠’，带你坐着痛痛快快地玩！”

守义替王志松倒满一杯啤酒。王志松喝了一口之后，盯着严晓东说：“我到你家找你，你父亲告诉我你在这儿。我就直奔这儿来了……”

严晓东还是不看他，不答话。

“我找你有件急事儿，得向你这位财神爷借一笔钱……”

严晓东放开守义那宝贝儿子，端起酒杯默默地喝。

“晓东有点喝多了……”秀娟替王志松觉得难堪，继续打圆场。

守义则狠狠踩晓东的脚。

严晓东这才开口：“多少？”仍不看王志松，看自己的杯。

“一个数。”

“一千？”

“一万。”

“一万？……”严晓东终于抬起头，仿佛听错了疑问地注视着王志松。

“对，一万。别人那儿我也能借到，但你是哥们儿，借你的仗义。”王志松说完，端起杯，但只是将杯凑到嘴边，想喝不喝的，两眼依旧盯着严晓东。

“你借？还是别人借？”

“何必问那么详细呢？”

“不明不白的，我不借。”

“好吧，既然你非想知道，我当着真人不说假话。为我们局里一个头儿借，他儿子出国，要多换些美金带出去……”

严晓东转动手中的杯，沉吟着。

守义和秀娟一齐瞧着他。王志松借的数目太大，而且是为别人借，夫妻俩都觉得不便多言。

王志松又说：“晓东，我可向我们头儿夸海口啦！”

严晓东微微扬起脸，仍沉吟着。他是在心里盘算，一下子能否拿出一万元钱。虽然他是个财神爷，但十四万存的是死期。

“先给你六千，三天后再给你四千……”他终于开口。

“我借一万，你先给我六千，你这不等于变相回绝了我么？拿出一万对你还为难么？……”王志松期待地笑着，话中不无弦外之音。

“三天后还不成？也不至于那么急吧？”姚守义比严晓东更听出了王志松话中的隐含意味儿，替严晓东软中带刺地抢白一句。他也觉得王志松是变了，变得说话也不阴不阳的了。

“不急我犯得着求他么？”王志松不满地看了姚守义一眼，复盯着严晓东说，“借一万，还你一万二，怎么样？”

严晓东有几分违心，也真有几分为难。他冷冷地问：“那二千谁还？你？还是你们头儿？”

“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我王志松保你不白借！我绝不欠你情！”

“你当我是放高利贷的！”

“就算你放一次高利贷，我借一次高利贷，有何不可？各得其所嘛！我知道干你们这一行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充义气……”

严晓东突然将杯中的剩酒朝王志松泼过去，一点儿没浪费，全泼在了王志松脸上。他猛地站起，手指着王志松，激怒得说不出话。

王志松呆若木鸡，一时忘了掏手绢擦脸。

守义妈端进一盘浇汁鱼，见状不禁愣住。

严晓东看了守义妈一眼，说：“大娘，您老多担待！”随即将脸转向王志松，愤慨慨道，“王志松，从今往后，我再认识你，我严晓东不是人养的！……”

他一只狮子似的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木材加工厂第二车间主任的老父亲，来到了南岗区中山路一百七十五号那幢外观相当漂亮的乳白色的局级干部们住的大楼内，在三〇二单元与“新潮服装店”店主的老父亲也喝着酒。半瓶“五粮液”早已被两位退了休的老工人缓斟慢饮对付光了，晓东爸又开了一瓶。

守义爸说：“我不喝你那熊儿子的酒！”

晓东爸说：“当然不喝兔崽子的酒！我与他经济独立，这是我自己买的酒，正宗‘二锅头’！”

守义爸说：“对，经济独立对！你是党员，免得以后被儿子沾上个‘四不清’，丢党的脸！”

酒菜穿肠过，党性留心间。他们都喝到量了。

守义爸指着用花布罩起来的“伟大的女奴”，醉眼乜斜地问：“那……那是什么？……”

晓东爸回头看了看，说：“奶奶的……”想到自己已然是在党之人，便将最后那个不雅的字卡在牙关。

“嗯？……”

守义爸指着的手却不放下。

晓东妈赶紧从侧室走过来，接着晓东爸的话胡乱搪塞：“那呀，是晓东他奶奶的……遗像啊。请人画的……没画完呐……”

勾得守义爸想起了守义他奶奶，心中难过，“唉”了一声，虔诚地说：“不管画没画完，我得给你们老太太磕个头，也算给我们那老太太磕了个头……”说着便跪。

慌得晓东爸晓东妈急忙阻止。

他怪生气的：“拦我干什么？拦我干什么？你们老太太，不就等于是我们老太太么！……”

无奈，只得由着他性，随他恭恭敬敬地跪下，给“伟大的女奴”磕了三个响头……

待重新斟满两盅酒，晓东爸擎起酒盅问：“你知道不？你那个宝贝儿子，在整党群众会上，口口声声叫共产党是‘贵党’！还劝咱们党修改党章，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改成半心半意！……”

在党了的晓东爸，对如今些个年轻人的“反党言论”心里火大着呢！正因为常听到种种的“反党言论”，他竟不好意思对人公开自己的党员身份，包括对儿子。仿佛这么大岁数倒入了党，如同从自由市场买了一捆削价处理的小白菜，家里外头，他在自觉地作着“地下党员”似的。

守义爸也擎起了酒盅：“你那宝贝儿子跟我儿子一路货！你知道不？晓东他口口声声叫咱们党‘老共’！你，我，啊？都成了‘老共’啦！……就因为他这话，我才从家里憋着气出来！……”

晓东爸一口酒到了嗓子眼没咽下去，扑地喷出来，涨得脸色通红，咳嗽不止……

一九八六年，中国依然是最政治化的国家之一。

一九八六年，无论想要从自己身上剥下政治这张“皮”或想要裹紧政治这张“皮”的中国人，都似乎同样觉得徒劳无益。

两位信仰过共产党，也疑惑过共产党，还有七分信仍有三分疑惑，可以说主要是怀着老工人对共产党的仗义入了党的老父亲，吃不准他们自己可敬还是可笑，吃不准他们的儿子究竟算是好儿子还是坏儿子了……

第二十二章

据统计，A市二十五岁至四十五岁的男人与同龄女人的比是八比五。社会学家们呼吁对男人的明显偏多应引起足够重视。未婚的女人们哀叹真正的男人太少，找到有男子气的丈夫十分不易。而已婚夫妇依然希望生男莫生女。几年前摆地摊叫卖“净胡膏”的江湖骗子，如今诡秘地推销“美须灵”。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自认为是美男子。胸毛浓密的男人开始喜欢大敞领上衣，并且不穿背心。如果有专门出售假络腮胡子假胸毛的商店开张，一定顾客盈门，生意兴隆。也许不惜花钱在这方面的女人比男人还多。女人比男人更希望男人是男人。

男人，大抵将女人当做自己的镜子，喜欢照镜子的男人绝不少于喜欢照镜子的女人。女人常常一边照镜子一边化妆和修饰自己。男人常常对着镜子久久地凝视自己，如同凝视一个陌生者，如同在研究他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女人既易于接受自己，习惯自己，钟爱自己，也总想要改变自己。男人既苦于排斥自己，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也总想要认清自己。女人相信镜子，男人相信女人的眼睛。

大多数女人迷惘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男人。

大多数男人迷惘地寻找着自己。

男人寻找不到自己的时候，便像儿童一样投入女人的怀抱。男人是永远的相对值，女人是永远的绝对值。女人被认为是一个女人之后，即或仍保留着某些孩子的天性，其灵魂却永远不再是孩子；所以她们总是希望被当做纯洁烂漫的儿童。爱人被认为是一个男人之后，即或刮鳞一样将孩子的某些天性从身上刮得一干二净，其灵魂仍趋向于孩子；所以他们总爱装男子汉。事实上哪一个男人都仅能寻找到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很小的一部分。正如哪一个女人都不能寻找到一个不使自己失望的“男子汉”一样。男人的大部分是女人给予的。女人是男人的小数点，她标在男人一生的哪一阶段，往往决定一个男人成为什么样的男人。夸父若有一个好女人为侣，他可能不至于累死。而女娲并未靠男人相助，也出色地补了天。男人设计着世界，女人设计着男人。一个民族的女人设计着一个民族的男人。一个男人的女人设计着这一个男人。

我们看到高大强壮伟岸挺拔的男人挽着娇小柔弱的女人信心十足地行走，不要以为他是她的“护花神”、她离了他难以生活，其实她对于他可能更为重要，谁保护着谁还不一定。

爱神、美神、命运之神、死神、战神、和平之神、胜利之神、艺术之神都被想象为女人塑造为女人，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们勘查人类的心路历程，在最最成熟的某一阶段，也不难发现儿童本性的某些轨迹。实乃因为人类永远有一半男人。女性化的民族如果没出息，不是因为女人在数量上太多，而是因为男人在质量上太劣。

一个苦于寻找不到自我才投入女人怀抱的男人，终将会使她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她要寻找的男人。对于负数式的男人，女人这个“小数点”没有意义。

女人给她的男人也给她自己生一个孩子，她才会感到她对他的爱以及他对她的爱，不再是小狗式的亲昵而已。孩子是女人对男人的最美好的赠予，也是男人对女人的最美好的赠予。她通过他对孩子的爱，更深地领悟他对自己的爱！她会从他身上看到充满热情的责任感，也将欣慰地看到使他成为堂堂男子的一切可贵品质。男人，女人，孩子，是结构成一个完美家庭的牢固的三脚架。所谓“男子汉”的嬗变过程——孩子出世了，男人不再像孩子了。这个诞生带来那个成熟，是孩子夺走了男人身上属于孩子的许多天性。男人是女人和孩子共同教养成的。

王志松将当父亲的乐趣留给自己充分体会，将父母共同的责任完全推卸给吴茵，并且行使对她的监督权和批评权。

婚后第三天，他从徐淑芳那里抱回了宁宁。宁宁才两岁，在徐淑芳那里寄养了一年。

他抱起宁宁往外走时，宁宁不干，向徐淑芳伸出两只小手，着急地叫：“妈妈，妈妈，妈妈……”

他迈不出门坎去。

他不禁转过身望着徐淑芳。

她的脸比郭立强死后的最初几个月稍许明朗了些。悲哀被女性内心的刚强从她那张脸上逼退了，但也仅仅是逼退了而已。一部分逼退到心灵深处，一部分逼退到眼里。心灵深处已再无法容纳。眼里那一部分便凝聚在眼里，占领在眼里，使她的双眸忧郁而沉静。

“是我不好……”她说，声音很低。

“什么不好？……”

“教宁宁叫我妈妈……”

“这有什么！”

“你心里没不高兴吧？”

“怎么会不高兴呢？这一年宁宁多亏你抚养。”

一年……整整一年……多么不容易的一年啊！对她是不容易的一年，对他也是不容易的一年，对吴茵更是不容易的一年。吴茵由于“一机厂事件”的历史债，失去了记者证，下放到印刷厂。他由于吴茵，愤而辞职，当时刚找到了活儿，给一家被盗了两次的商场打更，天天夜里冒着很可能“再来一次”的凶险。

他说：“宁宁胖多了。”

“是么？”她微笑了一下。这一笑流露出一点儿欣慰，这一点儿欣慰也交织着忧郁。

“宁宁，跟爸爸去，好乖……”

“不，不！妈妈，妈妈！……”

在“爸爸”和“妈妈”之间，儿童大抵选择后者。

“我今天不抱他走？”

他期待她的回答。

她沉默。

他便将宁宁放下了。

“你还是今天就抱他走吧。”

她虽然这么说，却将宁宁抱在自己怀里。

他犹豫片刻，说：“也许……你抚养他更好？……你决定吧，反正我们都是为这孩子……”

她缓缓放下宁宁，走到窗前，背对他望着窗外。四月，窗前小院里的积雪尚未化，快厚到窗台了，结籽的蒿草刺透肮脏的雪被。几只麻雀在雪上打滚，啄食草籽。

“你也有权做他的母亲。”

“妈妈抱，妈妈抱……”宁宁迈着令人担心的步子向她走去。

她急忙又抱起了宁宁，同时问：“那么谁来做他的父亲？……他不能没有父亲……”

“你给他找个父亲吧！趁他还不太懂事儿……”

“你以为我那么快就能忘掉一个人？我们这是在谁家里说话？……”

沉默一下子扼住了他的咽喉。

“宁宁很快会依恋另一位妈妈的。”

“……”

“他的记忆中不该留下任何对自己身世的疑点，这是我们共同的义务。”

“……”

“你抱他走吧！”

他便无言地从她怀中抱过了宁宁。

“宁宁有个不好的习惯。”

“什么习惯？”

她欲言又止。

“告诉我。我帮宁宁改。”

她脸红了。垂下目光说：“不是你能帮他改的，让吴茵帮他改吧！”

他望了她片刻，抱着宁宁走出去了。

“妈妈，妈妈，妈妈……”

宁宁哭叫。

他任凭宁宁哭叫，只管往前大步走。宁宁激怒了，两只小手左右开弓，啪啪打他的脸。他任凭宁宁打，心里说：“打吧，儿子。打吧！爸爸可是第一次惹你哭，是为你将来好……”

宁宁对自己最初安身立命的地方丝毫没印象了。宁宁对小姨完全陌生了，根本不让她抱。而对吴茵，不知为什么，则怀着一种本能的敌意。在这两岁孩子面前，吴茵诚惶诚恐，举措笨拙，不知如何能讨宁宁欢喜。

“这孩子有个坏毛病……”

夜里，吴茵告诉他时，他想起徐淑芳的话，问：“什么毛病啊？”

“他……他得捂着我……才能睡……”

“捂着你？……”他越加糊涂。

“傻瓜！捂着我……咂咂！……”

她怪羞。

“孩子么！……”他不以为然，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胸上，握着，抚摸着。心里充满甜蜜。有妻子，有儿子；完整的家，完整的生活。他想，够了。再有正式工作，他对生活便别无企求！像所有的那些返城知青一样，最初的艰难时日，他和他们对生活的要求那么简单，那么低。不是君子兰，是抓地草。草根着土就能活，抓住地皮活。

公正地说，吴茵爱宁宁。但那种爱并不意味着是母爱。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像爱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爱别人的孩子。这是女人德行上可以完成实际上做不到的事情。不是从自己的脐带剪断下来的生命，即使关心得无可指责无微不至，也还是不能使女人获得真正的母爱体验。吴茵对宁宁怀抱着满腔做一位好母亲的热忱。她从未讨好过谁，但她对宁宁却有一种讨好心理。为了使宁宁早日认可她是“妈妈”，她经常奉迎地向宁宁解开自己的衣襟，将宁宁的小手塞入自己怀里。那小手很放肆，它不只是捂着“咂咂”而已，它还玩弄。有时用手背摩擦，有时用指尖轻捻。即使这时，嘴里仍喃喃着：“找妈，找妈……”

不良习惯是王志松母亲无形中给宁宁养成的。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宁宁一直跟老人家一块儿睡。那在孩子是本能，在老人家是最正常最自然不过的事儿。她的儿子小时候也有这习惯。老人家活着没想到，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儿子的妻子，是否也会认为宁宁这习惯很正常很自然，是否也会很乐于接受。

在宁宁那单纯的“自我中心”的情感世界里，已经先入为主地印了一位母亲的形象。不是吴茵，而是徐淑芳。儿童的情感世界太小太小，容不下两个“妈妈”。一旦有了一个“妈”，一万个给他慈爱的女人永远是一万个给他慈爱的女人，不是“妈”。“妈”之所以可亲，因为她是儿童认识的第一个良友。

吴茵不是第一个。尽管这不是她的过错，尽管她多么遗憾自己不是第一个，尽管她想要弥补这一遗憾。对宁宁说来，她似乎永远不是第一个，他似乎也永远不可能彻底忘掉第一个。何况母爱不单单是热忱，更是特权。孩子淘气打孩子一巴掌，孩子任性训斥孩子几句，孩子哭了不理睬孩子，被孩子缠烦了而推开孩子作嗔怒状……没有与孩子的这种关系，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便是不自然的，不真实的，本质便不同于母爱。这对孩子方面倒不见得是一种情感亏损，而对女人却是大的不公平。母爱的内容至少包含着三分之一的特权。吴茵自己首先惭愧地从心理上放弃了这种特权。

桌上摆着引起宁宁兴趣的种种东西：工艺台笔、闹钟、绢花儿、一套漂亮的茶壶茶碗，一排胖乎乎的小泥俑……

宁宁总闹着要到桌上玩。

她为了使他感到亲近，卑恭地满足了他的愿望。结果是：他将台笔折下来了，将闹钟摔坏了，将花瓶搬倒砸裂了桌子上的玻璃板，将小泥俑塞到茶壶中泡成了泥浆……接着又对电视机天线产生了强烈的破坏欲……

她想跟他讲道理，他不懂。她想从他手中夺走不该当玩具的东西，他大发脾气。她想将他抱下桌子，他哇哇号哭。他一哭，就想起他的“妈”，就泪流满面地可怜地表述他的委屈和愤懑：“家家，家家，找妈，找妈……”

这孩子是悲亦思“蜀”，乐亦思“蜀”。

吴茵便更惭愧了，常常慌乱起来。慌乱之中急急忙忙解开自己的衣襟……

慌乱什么？……究竟慌乱什么？……

王志松并非没观察到过这一点，却不理解。有时竟觉得好笑，加以揶揄。

她只有红了脸默认自己是不及格的母亲。

在吴茵思想深处，宁宁不仅是一个两岁的孩子，更是一个“联盟”的“盟主”。一个道义、责任、天良和品德的“联盟”的“盟主”。正因为他幼小，他才拥有调遣某一方面或这几方面同时对她进行裁决的理由。知道这个捡来的儿子是自己和丈夫爱情天平上的一个很重要的砝码。知道自己对这个捡来的儿子爱得深或不深，影响着决定着夫妻之间感情水库的水位。是的，是水库。必定是水库，而不可能再是江河湖海。婚前与婚后，是男人与女人的爱之两个境界。无论他们为了做夫妻，曾怎样花前月下，曾怎样海誓山盟，曾怎样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曾怎样耳鬓厮磨卿卿我我眉目含情蜜语甜言，或曾怎样同各自的命运挣扎拼斗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不顾前程不惜身败名裂，一旦他们真正实现了终于睡在法律批准的一张床上的夙愿，不久便会觉得他们那张床不过就是水库中的一张木筏而已。爱之狂风暴雨、闪电雷鸣过后，水库的平静既是宜人的也是令人感到寂寞和庸常的。

吴茵对第二次结婚所抱的希望是过于美好也过于天真了。王志松带给她一种新命运，但并没有带给她一种新生活。不，应该说他带给了她一种新生活，可不是她所向往的那种新生活。

我向往的新生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

她常暗问自己，却回答不了自己。

她不知道，不明确。那是朦朦胧胧的云锁雾罩的时现时隐似有似无的一种憧憬。她决定将自己的命运之绳和他的命运之绳结在一起之前就不甚明确。她原以为生活在一起后自然便会明确了。但生活在一起后倒更不明确了，更迷茫了，甚至可以说是糊涂一团了。

反正不应该是眼前这样一种生活才对。

眼前的生活是匆匆忙忙地上班离家，急急切切地下班回家。做饭洗衣服哄孩子。孩子刚拉了又尿了又磕了又碰了又发烧了又不吃饭了王志松又批评了又埋怨了。烟囱堵了煤烧光了木柴被雨淋湿了菜窖塌了王志松说这一切只有星期日才能解决。说他已经为宁宁生病请过两次事假了不能再请事假了否则他这个月的奖金全没了！米生虫了油瓶空了她也星期日才有空儿去买米买油。她也因为家务请过两天事假了不能再请事假了否则她这个月的奖金也全没了。

其实凡食人间烟火之人，其生活本质都是庸常的。庸常是生活的颠扑不破的大规律。在这连天接地的颠扑不破的大规律的覆盖下，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们的日子也是庸常的。能超脱于凡人的大概也只有一点——不需要钱。

而他和她都不能不十分看重钱。

他每个月才能拿回三十六元，多一分也不给。人家明知他一时也难再找到活，爱干不干，不干雇别人。她的基本工资是五十四元几毛钱。由记者到印刷工人，地位低了，工资也低了一级。

她一天天变得爱叨叨了牢骚无穷了不整洁了丢三落四了心烦意乱了愁眉苦脸了，连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书的闲空儿也难得有了……

再说家里没沙发。没录音机便也没音乐。电视是九吋黑白的，图像不清，竖起了室外天线也没用。

她所面临的生活最初是贫穷和寒酸的庸常的实实在在的贫穷实实在在的寒酸实实在在的庸常。

庸常得累人。

烂漫的憧憬被撕下了华丽的外衣。

生活向她龇牙咧嘴做鬼脸幸灾乐祸得意于她的惶恐和茫然。

王志松活得比她还累。但他累得高兴，累得如愿以偿，累得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累得那么得天独厚似的。他常常冲动地表达出内心的甜蜜，内心的幸福，内心的满足。他常常说一切甜蜜一切幸福一切满足都是她带给他的。

只有这一点安慰着她。否则，她会认为眼前的生活与从前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不过一种生活丑恶，一种生活俗恶。一种生活丑，而涂脂抹粉；一种生活俗，而掺着些微愉悦。连些微的愉悦也落着一层俗的灰尘。

她的新生活的的确确是俗生活，比一般俗生活更俗的大量地消耗人生活热情的俗生活。一代返城知青的最初的新生活不可避免地命中注定地是最俗的生活。在这个最初的俗生活阶段，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诗情画意；是工作问题第一，住房问题第一，钱第一。

吴茵觉得自己已经快被这种生活消耗干瘪了。

而比起来他们还算不错的，毕竟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毕竟有房子住，毕竟她有正式工作。

浪漫的富于幻想的追求性格强烈的经常思考所谓价值观念的书卷气十足的吴茵，对一个返城知青的最初的庸常的俗而又俗无法超俗脱俗的生活缺乏精神准备和心理准备。

连爱也变得时有时无，似有似无了。

别了“松”，别了“茵”；代之以“哎”和“喂”。

可她原想象生活在一起后应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笑可慰人嗔能代语心有灵犀一点通起码牛郎织女式的。他却并非她所想象的“牛郎”，倒有几分像美国西部小说中不顾前不虑后的“牛仔”。每天夜晚，他将一柄锋利的匕首插在腰间，刹刹皮带，照例说一句：“我走了。”就走了。这也叫上班！她替他提心吊胆，常做噩梦。惊醒了还要瞧瞧宁宁是否尿了被窝。

有次她对他说：“别去打更了……”

他却瞪她一眼：“一个月三十六元钱，别去谁给？”

“求求人再换个临时工作吧……”

“求谁？”

“我怕……”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万一……”

“万一是命。”

他如此这般轻描淡写地回答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假如哪一天我真被歹徒杀了，你一定要把宁宁再送给她！”

她明白他说的“她”是谁。

他的话深深刺伤了她，他走后她痛哭一场。

爱被庸常的俗生活侵蚀得锈迹斑斑，使她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危机。她亦难能做“织女”，连做贤妻良母的自信也动摇了。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单独和宁宁在一起过。宁宁身旁总无时无刻地维护着四个大人：丈夫、徐淑芳、另外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和另外一个不相干的女人。

“当初你保证过，要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爱他！”丈夫这么说。

“你不会成为好母亲。你不如我，所以宁宁想我。”徐淑芳这么说。

“别对我儿子板起你的脸……”那个不相识也不相干的男人这么说，戴着灰白色的面具。

“你们自己情愿的……”那个不相识也不相干的女人这么说，也戴着面具，也是灰白色的。面具上只有一张嘴，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洞。

宁宁哭时，她能不慌乱么？能么？

宁宁病时，她能不引咎自责么？能么？

宁宁说“家，家，找妈，找妈”时，她能不感到既羞愧又委屈么？能么？

又对谁去倾诉这些呢？对丈夫？他会认为她心胸狭窄，她宁肯不倾诉。也许我真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女人么？她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宁宁啊，你看，这是风婆婆。风婆婆鼓着腮帮在干什么呢？……”

一次，王志松伏在床上给宁宁讲画册。

“吐奶奶呢！……”

他哈哈大笑。

“吐奶奶呢！好儿子，你联想得可真妙！风婆婆鼓着腮帮吐奶奶！吴茵，听到了么？儿子的联想多了不起呀！……”

她听到了，她没笑。丝毫不觉得那孩子的联想显示出多么了不起的天才。

“你为什么不笑？”他坐起来瞪着她。

“我没心情笑。”她平淡地回答，也瞪着他。

“怎么啦？”

“反正我没心情笑，你总不能要求我装笑吧？”

他用陌生的目光瞪她半天，脸色阴沉地又躺下。

“讲，讲，讲……”

宁宁纠缠着他。

他将画册扔到了床角。

她默默地瞧着他，瞧着孩子。那一时刻，他当真要求她、逼迫她装笑，她也装不出来。

报社曾要调她回编辑部，这是她殷殷期待的事，她一直盼望着这一天。可为了表现自尊，却说“我考虑考虑”。

人家看透了她的心理。人家婉转地开导她：“小吴哇，当初决定你离开报社，那是迫于各方面的舆论压力，领导不得已而为之。你现在就别太计较了，啊？现在领导又决定调你回报社，不是恰恰证明领导心中始终没忘你么？”

她仍说：“我考虑考虑。”

“那你就考虑考虑吧！早点给领导个答复。”

只有傻瓜才需要考虑！

等到她认为那段“考虑考虑”的时间足以维护了她的自尊去答复人家，人家遗憾地告诉她，就在这一段时间内，上边下达了一个文件，凡报社记者都要有大专本科或相当于大专本科的文凭。

她只有初中文凭。早丢了。

“可我……我已当过好几年记者呀！我的实际工作能力你们了解呀！……”

“当然，当然了解。但是……文件精神必须严格执行啊！别说你啦，现在当着记者的几个人，没文凭的，还得补考到文凭呢……”

“那……那我回报社当编辑也行……”

“当编辑同样得有文凭！文件这么规定的。这牵扯到今后评定正式职称的问题，不信你看文件……”

人家翻出红头文件给她看。

她没接过去看。她愣愣地站在那里。

“唉，你要不考虑……”

人家的口吻是同情。

她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身就离开了编辑部……

维护自尊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预先知道可能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她就不维护那点自尊。

……

宁宁坐在他胸上，他又开始逗宁宁笑。宁宁笑得格格的，他也笑，笑得很开心。她没有理由恼怒他在笑，因为他不知道她这件事儿；她心里只有彻底的失落的苦涩。

她默默地瞧着他和宁宁。

她暗暗嫉妒宁宁和他的亲情。尽管她已经做了许多努力，宁宁对他的亲情还是远远超过对她的亲情。他是“爸爸”，是“第一个”而她不是“第一个”。她满怀着做妈妈的热忱却换不来那两岁的孩子叫她一声“妈”。她没法儿从宁宁的小心灵中驱除徐淑芳。生活太不公平——这使她也常常嫉妒徐淑芳。同时负担着愈来愈沉重的忧虑——归根到底，这对宁宁的命运是笼罩着的阴影。这种状况必须改变！必须在宁宁懂事以前改变。否则，一天天长大了的宁宁，将会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弃儿。

这愈来愈沉重的忧虑压迫着她！

宁宁压迫着她！

倘它真的不可避免，那过错似乎完全集于她一身了。因为她未能在一个两岁孩子的心目中确立起一位可亲可爱的母亲的形象！

过错将在于我么？我已做了一位母亲该做的一切！

“叫爸爸……”

“爸爸！”

“爸爸好不好？”

“好。”

“叫妈妈……”

“妈妈！”

“妈妈好不好？”

“好。”

“妈妈在哪儿？”

“妈妈在家家。”

“不对，妈妈在那儿呢！”

他指指她。宁宁扭头看看她。

“妈妈在哪儿？”

“妈妈在家家。”

“蠢儿子！妈妈在那儿呢！”

他又指指她，宁宁又扭头看看她，一双大眼睛里全是疑惑。

“叫妈妈！”

宁宁瞪着她。不叫。

“叫啊！”

就是不叫。

她看得出来，丈夫是多么沮丧，多么灰心！

这孩子以大人般的固执捍卫着徐淑芳在自己小小的情感世界中不可动摇和替代的位置。

他沮丧，她更沮丧。他灰心，她更灰心。他们都对宁宁那种孩子的固执无可奈何。

“蠢！叫姨，不对！爸爸教错了，叫妈妈！……妈……妈！……”

“姨妈妈！”宁宁竟这么叫起来，叫得同样爽快。

“姨妈妈，姨妈妈……”

宁宁望着她，不停地叫，仿佛对这一新的叫法兴趣浓厚，也仿佛通过这一新的叫法对她这位虽不是“妈妈”却像妈妈一样照看他、爱护他的女人表示感激。

“姨妈妈好么？”他问。

“姨妈妈好！”

“让姨妈妈抱抱吧？”

“姨妈妈抱！”

宁宁向她伸出了手臂。

姨妈妈……

满腔做母亲的热忱，满腔做母亲的爱心，种种的讨好、种种的努力，换取的是“姨妈妈”！此前宁宁什么都不叫她，只有当困了的时候才主动找她抱。而那表示需要她的语言是——“摸咂咂”。并且将“咂”说成“栽”。使她总感到这孩子所需要的根本不是自己，仅仅是“栽”。

“摸栽栽”……“姨妈妈”……

情感的飞跃么？她与这捡来的儿子之间？

怎么不是呢？

“姨妈妈”毕竟与“妈妈”两个字连在了一起！

姨妈妈……但姨妈妈不就是姨么？丈夫是孩子承认的“爸爸”，徐淑芳是孩子承认的“妈妈”，她自己，则成了“姨妈妈”！则是姨！

乱七八糟！

可宁宁刚才说了“姨妈妈好”啊！

可宁宁正向她伸出手臂要“姨妈妈抱”啊！

她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扑过去将宁宁紧紧抱在怀里。

“姨妈妈不好，姨妈妈不是好妈妈……”她说。

“姨妈妈好……”小手习惯地欲伸入她的襟怀，可不知如何才能伸入。

她解开了衣扣。

“给你。是你的，是乖宁宁的……”她简直不知怎样感激这捡来的儿子。

“姨妈妈好”——正式裁决啊！道义、责任、天良、品德对她做出的共同的裁决。还有爱的裁决，她是爱他的呀！她对他的爱表现为一种谨小慎微的侍奉，像宫廷乳母侍奉皇太子一样。实际上过分放纵这孩子的倒未见得是丈夫，是她自己。

“你怎么能这样？你继续惯他的坏毛病啊！”他又坐了起来。

宁宁的一只小手霸道地捂住她的一只乳房，在她怀里舒服地依偎着，安适地闭上了眼睛。他是困了，要睡了。

“姨妈妈好”依然意味着是要“摸‘栽栽’”么？

忽然她心内产生巨大的委屈。

她哭了。

“你哭什么啊？……”

他愕异地望着她。

是啊，哭什么呢？说不明白。就不说。

“抹风油精怎么样？”

她缓缓抬起头，含泪瞧着他。不解。

“风油精不是刺激皮肤么？小孩子的手嫩，也许能改掉宁宁的坏毛病……”

“小手一揉眼睛，那还得了？”

她想这办法未免有点恶毒。

“不是往宁宁手上抹。往你……那儿抹……”

间接地往孩子手上抹。就这么点区别。

“不！”她生气地回答，“那还莫如做一个钢丝乳罩！”

他说：“这办法倒也不失为办法。再买把锁，钥匙放我这儿！”

她扑哧噙着泪笑了。

生活在这一时刻，闪烁着顽皮的欢娱。从什么时候，他们之间也开起这类玩笑了呢？这类玩笑也太超出她原先的想象。生活真厉害，它冷漠地改变着人的教养。甚至比这类玩笑更庸俗的玩笑，出自丈夫之口，早已使她司空“听”惯了。不过幸亏夫妻间偶尔还开开这类玩笑，彼此调侃一番。否则弥漫在她内心里那种惶惶的危机感，也许哪一天将会使她忍受不了的。

她研究地注视着他，要从他脸上捕捉到答案——这类玩笑莫非是他对她的一种报答？一种赠与？为的是博她一时开心？

他一脸俗相。

“实不实践在你啊，我是不在乎的。反正钥匙放我这儿……”

“……”

“晚八点开锁，早六点上锁；不买一般的锁，买密码锁。宁宁的坏习惯准能改过来，我的坏习惯也准能改过来……”

“……”

从他那一脸俗相后面，她捕捉到了隐蔽着的烦愁，那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真实。真实伪装了，但还是被她那双敏锐的眼睛看穿了。

这类玩笑多开一句，对她也便失去了调侃的效果。

“我的中学语文老师，教我们那一班时，刚从大学毕业，文质彬彬。讲《可爱的中国》，有个男同学故意提问：老师，乳房是什么？你猜他怎么说？他脸红极了，憋了半天才回答——奶库！……”

他自个儿笑起来。

她没笑。

她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像只饿狗咬住一根散发着腐臭味儿的骨头一样，咬住一个庸俗的玩笑不肯丢开？

“下课，有几个坏男同学编了顺口溜……”

“别说啦！”她大声叫嚷。

宁宁被惊醒，微微睁开一下眼睛，又闭上了，小手换了一只乳房捂着。

他顿时紧紧抿住双唇。

“你别再用这类玩笑逗我了……我讨厌！”

“是……吗？……”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为什么不早声明？”

“你应该自觉！”

她心里为他感到一阵难过，也为自己感到一阵难过。当生活的伪装的顽皮被剥下了外衣，暴露后的那真实就令人觉得有点可怕。而先前夫妻间那许多次类似内容的调侃，如果也算调侃，同时令她觉得十分俗恶了。

他猛地站起来，说：“我上班去！”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棉袄，大步往外便走。

“等等。”她叫住他，抱着宁宁走到厨房，从锅台上拿起他天天都要带在身上的匕首，往自己衣服上抹了两下递给他，“我刚才削土豆来……”

他默默接过，站在她面前，不走。

“削土豆……快么？”

“快……”

“往后削土豆用吧！”

他狠狠地将匕首扎在菜墩上。

“你别无缘无故对我发火！”

“我没对你发火！我这算对你发火吗？你也太尊贵了吧？你不就是当过几天记者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王族夫人？……”

“你！……”

她走入里屋，又哭了。不敢大声哭，怕哭醒宁宁。

一会儿，他也走入里屋，坐在她身旁。她不理他。

“你今后不必替我担心了。”

“……”

“那两起盗窃案破了。”

“……”

“我的差事到昨天为止了。”

“……”

她立刻停止了哭，扭头看他。

他看着宁宁的小脸儿。

那孩子在睡态中笑……

任何别的原因，都不能使她主动去找徐淑芳。为了这孩子，为了这孩子有一个完整的而不是残缺的家，她毫不顾及自己高傲的自尊。

当她站在徐淑芳面前时，徐淑芳感到多么意外啊！

她们都显得十分拘谨，更拘谨的是她。

“我……我因为宁宁才来找你……”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开口说的这第一句话。她至今仍非常后悔多说了一个“才”字，仿佛包含着潜台词，如果不是因为宁宁，她永远不会去找她似的。其实她特别同情徐淑芳。

“你坐吧……”她也清楚地记得，徐淑芳在她面前表现出怎样的矜持。

“不坐了。就说几句话。”

“几句话我也不能让你站着说。”

“宁宁……不叫我妈……”

“……”

“她叫我姨妈妈……姨妈妈……”

“……”

“姨妈妈还是姨啊！”

“……”

“我什么责任什么义务都尽了……我爱他……可他就是不叫我妈……他心里老想着你才是他的妈，想起来就哭闹着要‘找妈，找妈’‘回家，回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

“这不行啊！这他渐渐懂事以后，就会猜测到自己的身世啊！……那，那我们对不起他呀！……”

她说着说着哭了，哭得伤心至极。

徐淑芳一直矜持地默默地听她说。见她哭起来，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不仅清楚地记得徐淑芳当时的神态，也清楚地记得徐淑芳当时的每一个微小举动。

“这……都怪我……我抚养他的时候，不该教他叫我妈……可我……我更喜欢他，更爱他。不知为什么，我那么爱他。他给我添了不少累，也给我添了不少快乐，不少安慰。我当时真是需要一点儿快乐，一点儿安慰。他叫我妈时，我的心都快化了……”

“我理解……我来找你，不是当面责备……”

“我知道。我也完全理解你……让我们都好好想一想。也许，我的过错只有我自己才能纠正……”

于是她们都不说什么了，都默默地望着对方，都想。

想了很久，徐淑芳这么说：“我有一个办法了。可能不是一个好办法，但试一试吧！”

“什么办法？什么办法？……”她迫不及待地问。

“明天不是星期日么？你抱宁宁到江边去玩，在防洪纪念碑下，我在那儿等你……”

“讲啊！”

“我要怎么做先不告诉你，免得你反对。”

“那……”她满腹狐疑，“那宁宁要是纠缠住你不放，我怎么办？你又怎么办？”

“不会的。”

“会的！”

“不会的。相信我好么？如果我做得有些过分，你可要原谅我……我们都是为了这孩子……”

徐淑芳的话并不能打消她的顾虑，她是怀着失望告辞的。

第二天，按照徐淑芳的话，她抱宁宁到江畔去。远远地，一眼便看到徐淑芳。她为什么也抱着个孩子？这徐淑芳究竟意欲何为？她站住了，她犹豫了，不想抱宁宁走过去了。甚至后悔昨天去找徐淑芳诉说苦衷。

徐淑芳也看到了她，见她站住，向她走来。

还没走近，宁宁发现了“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宁宁一边叫，一边在她怀抱中挣扎。

她不忍心使宁宁着急，将宁宁放在地上。

“妈妈！妈妈！妈妈……”

宁宁一边叫，一边迈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儿童那种一往无前的步子，向“妈妈”扑奔过去。

“宁宁，别跑！别摔倒了呀！……”

宁宁真摔倒了。摔倒在离徐淑芳两三步远的地方。

“妈妈，妈妈……”

宁宁哭了，仰脸儿瞅着徐淑芳，用孩子那种使人怜悯的目光乞求“妈妈”抱起他。

然而“妈妈”漠然地看着他，怀抱的小女孩花枝招展，比宁宁大两岁。

“妈妈，妈妈……”

徐淑芳无动于衷。

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恨恨地想，赶快跑过去抱起宁宁。

“妈来了，妈来了，让妈看看乖儿子摔破了哪儿没有？……”

并没有摔破哪儿。

徐淑芳冷若冰霜，仍无动于衷。

“妈妈，妈妈……”

在她怀抱中的宁宁，向徐淑芳伸出两只小手，小脸蛋儿挂着泪珠。

徐淑芳打了宁宁的小手一下，板脸说：“你乱叫什么？我不是你的妈妈！我是贞贞的妈妈！”说完在那花枝招展的小女孩脸蛋上亲了一下。

“贞贞，叫妈妈。”

“妈妈！”声音很甜。

“再叫一声。”

“妈妈！”

“亲妈妈一下。”

小女孩便在徐淑芳脸上亲了一下。

“好贞贞！贞贞才是妈妈的心肝小宝贝呢！”

徐淑芳在小女孩儿脸蛋上亲了一下。

宁宁迷惑地茫然地望着徐淑芳。

徐淑芳对宁宁则根本不屑一顾，对抱在自己怀中的小女孩继续表现出令任何一个孩子都会嫉妒的亲爱。

宁宁忽然哇地放声大哭。

徐淑芳全然不理，抱着她的“心肝儿小宝贝”往前走了。

想不到你这样做！这冷酷无情！这愚蠢透顶！如此虐待一个孩子的心灵，太过分了！太荒唐了！

她被宁宁的放声大哭搅得自己也想哭，她感到自己被同时严重地伤害了。

“噢，乖孩子，别哭，别哭，你也是妈妈的心肝儿小宝贝……”她不停地抚慰着宁宁，一种她都从未体验过的母爱之情，像九月的热风在她心怀中激荡。那一时刻，她才仿佛真正理解了“母亲”两个字包含着些什么内容。

如果徐淑芳将那小女孩举上天空，举到哪一朵云上，她一定会将自己的宁宁也举上天空，举到一朵更高更高的云上！

宁宁却仍在哭。

她抱着宁宁快步赶上了徐淑芳。

“你站住。”

徐淑芳站住了。

“你觉得你自己很聪明是不是？”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聪明过。”

宁宁望着徐淑芳哭。

“看来是我将你估计过高了！”她生气了。

“别无他法！”徐淑芳似乎也有些生气了。

“但是你没权利伤害我儿子的心灵！”她叫嚷起来。

“该伤害一下的时候，就得伤害一下。”徐淑芳异常镇定。

她们唇枪舌剑，使抱在她们各自怀中的两个孩子也彼此瞪视起来。

几个闲逛的游人在她们周围站下了，期待看场热闹。

那小女孩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徐淑芳的脖子。

宁宁也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她觉得宁宁是更紧地偎在自己怀中了。

“我不会因为宁宁去找你第二次的。再见！”她冷冷地说，抱着宁宁怫然而去。

“回家，回家……”宁宁喃喃着。

“好孩子，回家。咱们回家……”她自言自语，亦将宁宁抱得更紧。

“你等等！”

徐淑芳在背后高声一喝。

她站住了，缓缓转过身。

徐淑芳抱着那个小女孩走向她。小女孩的一只手臂仍搂着徐淑芳的脖颈。

那几个闲逛的游人也跟随而来，又围住了她们。

“哥儿几个快过来！这儿有戏！……”随着一阵刺耳的滑轮声，一个穿旱冰鞋的青年首当其冲滑将过来，在她和徐淑芳之间斜身穿过，露了一招漂亮的急停骤转。倘若真是在冰场上，冰刀铲起的冰屑定会溅她一身。

顷刻又有几个穿旱冰鞋的青年滑了过来。他们肆无忌惮地冲撞着那些包围着她们的人，占领最佳的观看角度，一溜儿排成弧形，个个抱着膀子专等“戏”开场。他们的脚却不安分，旱冰鞋轮子在水泥地上哗哗响，似乎在为即将开场的好“戏”伴奏。

这众多人的围观，使宁宁更加不安，在她怀里扭转身，改用双手紧紧搂抱住她的脖颈，望向江桥那方，又喃喃着：“回家，回家……”

“吴茵，你不能抱宁宁回家。”徐淑芳平静地说，带有劝告的意味，仍那么镇定。仿佛围观的人全不是人。见她不回答，又说：“我是这女孩儿的妈妈，你是宁宁的妈妈。这是我们今天要共同完成的任务。没有你我单独完不成这个任务，没有我你单独也完不成这个任务。你别以为我在随心所欲扮演一个荒唐的角色。你得为宁宁想一想！”

她终于理智了。也终于明白了几分徐淑芳的良苦用心。尽管她仍很怀疑两个大人如此这般“勾结”起来用计谋对付一个两岁的孩子是否道德，是否能像她们所希望的那样达到目的，但也只好抱着侥幸心理尝试了。

她犹豫了一阵，说：“好吧，我听你的。”

徐淑芳微微苦笑了：“那我们今天就跟两个孩子痛痛快快玩一天吧！你可要处处证明你是一个比我更爱自己孩子的妈妈。”

她也不禁微微苦笑了。

“嘿，怎么又笑了！”

“这不是成心逗人玩么！哥儿几个哎，干脆撤了吧，没戏看啦！”

溜旱冰的青年们，齐发一声哄，哗哗地溜走了。

徐淑芳说：“我们到那边去照几张相吧！”

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们一同向前走去。

几个围观者心有不甘地跟随在她们身后，徐淑芳转身大声对他们说：“你们别太不知趣了，这有什么意思！”

他们才不再跟随，都有几分扫兴的样子。

她们玩得还真算挺愉快。徐淑芳抱着“她的”贞贞照了一张相，她抱着自己的宁宁照了一张相。随后她们在长椅上坐下，让俩孩子自己玩。贞贞像一位小姐姐，宁宁被她哄着玩得怪高兴的。

“你从哪儿抱来这么一个小姑娘？”她眼瞧着贞贞问徐淑芳，也有几分暗暗喜爱活泼的贞贞。

女孩儿天生是男孩儿的伙伴，贞贞和宁宁围着长椅捉迷藏。

“借的。”徐淑芳坦率地回答。

“借的？”

“是呀。借邻居家的。自从宁宁离开了我之后，每天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想宁宁想急了的时候，就到邻居家逗这女孩玩一阵。贞贞跟我混得可熟呢，要不她父母哪能允许我带她出来玩呢！”

她脸上不禁显出了内疚。

徐淑芳看她一眼，笑笑，低声说：“我现在不那么想宁宁了。”目光却盯着宁宁。

“你骗我。”

徐淑芳沉吟良久，低下头，承认道：“是的……”复抬起头，望着江北遥远的某处，有些歉意地问：“你不介意我说心里话吧？”

她摇了摇头，想表示理解，可找不到适当的话，不知该回答什么。

宁宁和贞贞玩得快乐极了，不时嘎嘎笑。到底是一个才两岁多点的孩子，玩得高兴就完全忘了妈不妈的。可怜的宁宁，你又怎能知道两个女人“勾结”起来正设下计谋对付你呢？如果你将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且也知道了这一天我们两个女人是怎样合谋对付你的，你会作何想法呢？会感激我们呢？还是会咒骂我们呢？无论感激还是咒骂，只能由你了！只要你成为一个刚强的男人，一个正直的男人！不……不能让你知道你是一个弃儿！那对你太不公平了！……

“你在想什么？”

徐淑芳碰碰她的手。

“没想什么。”

“可你分明是在想什么。”

“真没想什么。”她掩饰地问，“贞贞也算是我们的同谋吗？”

徐淑芳又苦笑起来：“也算，也不算。我只是嘱咐她听我的话，我要她叫我‘妈妈’时，她得甜甜地叫。她表现不错，是不是？”

徐淑芳每苦笑一次，她的内疚便增加一重，尽管她自己的每次笑，也总是苦的。

“是表演不错！”她纠正道，努力用诙谐使谈话轻松。

徐淑芳又碰碰她的手，低声问：“你不至于觉得宁宁是种负担吧？”

“你怎么会这样以为？”她惊愕了。

“别生气，今后你要为宁宁操的心多着呢！”

“可我是他的母亲呀！”

徐淑芳不再说什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们都瞧着宁宁，徐淑芳分明也开始想什么了。

她说：“贞贞真是你的女儿就好了。”

徐淑芳无声地叹了口气：“真想有个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行。”

“贞贞要是你的女儿，将来就嫁给我的宁宁，那多好！”

“是啊，那多好。可是谁知道他们能不能相爱呢！”

“我们替他们做主呀！”

“那不成包办婚姻了？”

她们都笑了起来。只有这一次笑得都不苦。

后来，徐淑芳说：“我去给贞贞买冰淇淋。”

她说：“也给宁宁买一只。”

徐淑芳说：“应该你自己给宁宁买。”

她说：“咱俩一块儿去买。”

徐淑芳说：“你错了。应该等我买回来，给了贞贞，贞贞吃着，宁宁看着，你再去买。”

她明白了徐淑芳的用意，就坐在长椅上等。

一会儿徐淑芳买回来了，对贞贞说：“贞贞，先别玩了，过来吃冰淇淋。”

贞贞就停止了跟宁宁玩耍，跑到“妈妈”跟前去接过冰淇淋吃起来。

宁宁馋涎欲滴地在一旁看着。

“贞贞，好吃么？”

“好吃。”

“谁给买的？”

贞贞聪明地回答：“妈妈买的。”

真是一个理想的合谋者！一个骗局的小小参与者。

宁宁看了贞贞一阵，又看着徐淑芳。徐淑芳却不理睬宁宁。宁宁看了徐淑芳一阵，又看着她。

她柔声说：“宁宁，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宁宁便向她走来。

她抱起宁宁，问：“宁宁，你也想吃冰淇淋么？”

宁宁说：“想吃。”

她说：“那妈妈抱你去买。”

她就抱着宁宁去买了一只冰淇淋。

她和徐淑芳并坐在长椅上。她怀抱着宁宁，徐淑芳怀抱着贞贞。

她内心里暗暗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徐淑芳悄声问：“你带的钱多么？”

她说：“两三块钱呢，够花的！”

徐淑芳说：“两三块可不够。一会儿还有你买的呢！我为贞贞花钱的时候，你也得为宁宁花钱。咱俩今天就比着做宠爱孩子的母亲吧！”说罢，掏出钱包，抽出拾元钱，塞在她手中。

她发窘地说：“那算你借给我的。”

徐淑芳正色道：“你若还我就等于侮辱我。”

你真好。她想。歉意地笑了。

“你笑什么？”

她脱口而出地说：“我喜欢你。我们认干姐妹吧！”

徐淑芳也笑了，温和地说：“我也喜欢你。我比你大，当然是姐姐了。”

宁宁和贞贞吃完冰淇淋，在徐淑芳的提议下，她们抱着两个孩子过了一次江桥。

自从一九八〇年初那个夜晚，她和王志松一起踏上过一次江桥之后，她再也没有踏上过江桥……

那个夜晚真冷。那个夜晚月亮又圆又大。那个夜晚月亮也被冻得惨白……

宁宁从没置身于江桥那么高处，望着滔滔江水显出了惊奇和害怕的样子，双臂紧紧搂抱住她脖子，服服帖帖地偎在她怀抱中一动也不敢动。

她说：“宁宁，别怕。妈妈抱着你呢，你不会掉下去的！”

她心中充满了母亲的柔情。

下了江桥，她们又抱着两个孩子乘公共汽车去到动物园，各自买了一个塑料袋儿，蹲在小河边，用各自的手绢为两个孩子捞蝌蚪，各自都捞了几十只大大小小的蝌蚪。看到两个孩子非常喜爱小蝌蚪，她们捞得很起劲儿。忽然管理员走来呵斥，还要罚款，她们面红耳赤地将蝌蚪放入河中。

宁宁和贞贞大为沮丧，几乎哭了。

于是徐淑芳提议去给孩子们买金鱼。徐淑芳给贞贞买了五条小金鱼，她也给宁宁买了五条小金鱼，装在塑料袋里。

她们又分别抱起宁宁和贞贞去乘木马……

中午在一家小饭馆美美地吃了一顿……

逛商店的时候，徐淑芳给贞贞买了一个布娃娃，她给宁宁买了一把激光手枪。

她处处显出是比徐淑芳更肯满足孩子愿望的母亲的样子。在这一场“戏”中她恨不得一下子就将宁宁对她的感性认识推向理性认识的飞跃阶段，徐淑芳时时提醒她勿操之过急。

后来两个孩子困了，在她们怀中睡着了。

她们也累了，坐在向阳的长椅上休息。

徐淑芳见宁宁的一只小手伸入她衣襟里，对她苦笑。

她也无可奈何地苦笑。

徐淑芳说：“宁宁在我那儿第一次这样时，我脸都红了。”

她说：“我也是。”

徐淑芳说：“不是自己的孩子，最初总有点儿觉得别扭。”

她说：“像一只陌生男人的手。”

“我以为你改正了宁宁这个坏习惯呢！”

“我想不出好办法啊。”

“这个坏习惯可不是我给宁宁养成的。”

“我知道不是你，是志松他母亲。”

“他母亲在世时，你见过么？”

“见过。”

“瞧我问的，你怎么能没见过呢！上中学的时候，你经常到他家去玩，是不？”

“是的。那么多女同学迷上了他这个冰球队长，我也迷上了。想想那时候我自己迷他迷得真可怜。”

“告诉我真话，你后悔过没有？”

“后悔什么？”

“后悔十一年中心里始终只爱他一个人，包括和他结婚。”

“不。我永远不后悔，我永远感激他；他改变了我的命运。但我常常感到生活得很累……”

“不累的生活不太可能属于我们。”

“你后悔过没有？”

“我？……”

“你后悔过爱上郭……没有？”

“没有。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爱的人不遭不幸。是爱，就不后悔，也不忏悔。”

“他好么？”

“他好。”

“他好你也得忘记他。你不要被他统治着你的心、你的情感，你得忘记他，他死了。女人不应该把感情奉献给一个死去的男人，无论他是多好的男人。就这么回事儿！男人活着的时候，我们可以全心全意爱他们。他们死了以后，我们应该尽快地忘记他们。这个道理简单而明白，也肯定是每一个男人都乐于接受的！根本上就应该这么回事儿！……”

徐淑芳没有马上回答什么，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话。

忽然远处响起了沉闷的雷声，早春的第一阵雷。她们不经意间，天阴了。

徐淑芳说：“要下雨了。”

她仰脸看着天，真是要下雨了。

徐淑芳又说：“那我们分手吧，都赶快回家，别让孩子们淋着！”

“分手吧。”

她们对视片刻，同时转身，各奔东西。

她那番坦率的话没有得到徐淑芳的回答，心里颇有些不安，唯恐徐淑芳会将她视为一个缺少真实感情的女人。而她深知自己并不是那样的女人，也不认为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吴茵！……”

听到徐淑芳叫她，她立刻转过身去。

徐淑芳已走出了很远，对她喊：“今天是预演，下个星期天，我们就在这张长椅见，怎么样？”

她也喊：“行！你还要抱着贞贞来！”

“你得满怀信心！”

“有你配合，我不动摇！”

……

她和宁宁还是被雨淋着了。

五条小金鱼连同塑料袋掉在人行道上。她抱着宁宁蹲下身去捡。一个男人匆匆奔跑而过，一脚踩在塑料袋上，五条小金鱼被蹂死了三条。活着的两条在方砖人行道上蹦，她单手抓了几次没抓起来，眼睁睁瞧着大雨将它们冲入了下水道……

回到家里，王志松严厉地问：“你抱着宁宁到哪儿去了？”

她说：“玩去了。”

他恼怒地训斥：“这是过的什么日子？你还有心思玩！”

他却没有想到应该撑把伞在街口迎迎她，这些方面是他结婚后再也没有想到过的。

她一句也没解释，有意对他隐瞒实情。她想宁宁开始叫她妈妈了，她要让他获得意外的喜悦。

第二天宁宁却发烧了，接连三天不退。

三天内他无休无止地谴责她。她默默听着。

“都怨你！你出的好主意！……”她在电话里对徐淑芳发脾气，她太感到委屈了，她心里的委屈总得对谁宣泄宣泄啊！

“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吴茵，我真觉得对不起你！你可要好好照看宁宁啊！宁宁的高烧如果还不退，你一定要再打电话告诉我呀！你听见了么？你就对他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吧，完全是我的罪过……”徐淑芳认罪不已。

幸而宁宁的高烧隔日渐退了。

“喂，淑芳，宁宁的高烧退了！……”她又给徐淑芳打了一次电话。她不难想象到徐淑芳会处在怎样的一种不安状态之中。

“……”

徐淑芳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大声对着话筒重复：“宁、宁、的、高、烧、退了！听清了吗？”

许久，话筒中才传来徐淑芳的声音：“听清了……”声音很小很小。

“你为什么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呀？”

“……”

“我还要告诉你，宁宁，他叫我妈妈啦！……”

由于激动，她握着话筒的手直抖。

“……”

“今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我正俯身瞧着他的小脸儿。他那双大眼睛也定定地瞧着我。我和他就那么互相瞧了很久……后来，他的小嘴儿动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妈’字！我以为我听错了，急忙问他：‘宁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那双大眼睛仍然那么定定地瞧着我，我以为我真听错了，转身去拿桌上的药。就当我刚刚转过身的时候，他又说：‘妈妈抱……’清清楚楚的三个字！我一下子就把他抱了起来……喂，喂，我的话你全听见没有啊？……”

“……”

“喂，喂，徐……”

“全听见了……”

“你……你哭了？……”

“没……”

话筒中传来抑制着然而无法抑制的哭声。

她不知再说什么好，握着话筒发愣。

“徐淑芳……谢……”她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当天徐淑芳又给她打来电话，试探地问：“下个星期日我们还见面么？”

她回答：“那当然！”

但是下个星期日徐淑芳却没有带着贞贞。

她问：“怎么不带着贞贞来？贞贞配合得很好呀！”

徐淑芳说：“借不出来了。她爸爸妈妈要带她到姥姥家，不好意思再开口借了。”

她们都叹息了一阵。

看来她们都不是那类善于作戏的女人。失去了贞贞恰到好处的配合，她们在宁宁面前一时都不能胜任愉快地进入角色。当宁宁用他那双单纯而明亮的眼睛瞧着她们时，她们都不免有点儿感到羞耻，也都有点感到难过。她们是太作践这孩子的小心灵了，他才两岁多呀，却不得不对真伪进行判断！却不得不对两个大人进行感情上的重新认识重新估价重新选择！多么愚蠢多么荒唐多么冷酷的计谋！然而她们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们心理上都负担着不轻的罪过感。

“今天还得你是主角。”

“不，今天你是主角。你要记住，我不是宁宁的妈妈，你是。我根本不喜欢宁宁，你喜欢。你今天仍要处处表现对他的爱。我呢，仍要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就是了……”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冷漠地盯着宁宁。宁宁已经有些怕她那种目光了，宁宁躲避着她的目光。

那一天很明媚，公园里有很多人。她们玩得却并不开心，宁宁也不怎么开心。她始终抱着宁宁，徐淑芳跟着她走。她抱累了，说：“宁宁，让阿姨抱一会儿吧？”

宁宁就在她怀中扭转身，搂住她脖子，生怕她硬将他塞到徐淑芳怀里。

那一天她给宁宁买了许多小玩具。

而宁宁每一次指着什么玩具嚷着说：“要，要……”的时候，徐淑芳便呵斥：“什么都想要！不许要！”

徐淑芳买了一枚香币，分手时，将香币放入她兜里，说：“我只能推断出宁宁是属羊的，但不知道他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就当他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六日吧！这是一枚生日纪念香币，宁宁长到三岁时，你送给他吧！”

她攥住徐淑芳的手，说：“徐淑芳，真难为死你了！”

徐淑芳微微一笑，抽回手，说：“生活中，谁也免不了为难谁几次。”

她对宁宁说：“宁宁，跟阿姨再见啊！”

宁宁是会说“阿姨再见”的，却不肯说，朝别处望。

徐淑芳注视着她说：“吴茵你再也别跟宁宁提起我了。等你在宁宁心中的妈妈地位巩固了，能让我做他的姨妈妈，我就非常非常知足了！”

她点了点头。那一时刻，她又想哭。

徐淑芳向宁宁伸出只手，似乎要抚爱宁宁一下，却没有，猛转身走了。

那枚生日纪念币散发着一股檀香……

她明白徐淑芳为什么希望四月二十六日是宁宁的生日——这一天是她和王志松结婚的日子……

宁宁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妈妈会让你知道这一切……也许妈妈永远不会让你知道这一切……

到了那孩子三岁生日那一天，她为他拍了纪念照，为他买了一个小型的生日蛋糕，将那枚香币郑郑重重地送给了他，要他记住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可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几巴掌。她第一次打他，她是真生气了。因为他趁她不注意，从床上爬到桌上去，将热水瓶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幸亏他自己没被刚灌入的开水烫着。

他当然哭了。

她不理他，任他哭。

后来他可怜巴巴地缩在床角说：“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她终于心软，将他抱了起来……

从那一天起，她才觉得自己真正是他的母亲了，他真正是她的儿子了。因为她在他淘气的时候已有权教训他了，而他并不恨她，甚至也不怕她，只是寻求挨打后的爱抚……

在这一个夜晚。在一九八六年夏天的这一个夜晚，他们的儿子睡了。他们的彩色电视里进行着“家庭智力百秒竞赛”。

“喂，剪刀呢？”他问，头也不回。他正坐在桌前剪贴报纸，仿佛是一位对工作极端认真的资料收集员。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这句话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她努力回想着，回想不起来。是真理么？当然是。以她的感受，她这么认为。

“没听见啊，我问你剪刀在哪儿？”

他抬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他们面对镜子。他们从镜子里望着对方。

“你……冷笑什么？……”

我冷笑？……是啊，我冷笑什么呢？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讥嘲的冷笑使她那张祈祷着什么似的脸变得相当生动。她自己给自己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如今宁宁六岁多了。

有一天，她异常严肃地对儿子说：“宁宁，你不久便该上学了，是一个小学生了。小学生还摸‘咂咂’的话，羞耻不羞耻啊？”

儿子忽然懂事了许多似的，向她保证道：“妈妈，我再也不了！”

“你能做到？”

“能！我要睡觉的时候，就把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

从那一天的晚上起，儿子开始伏着睡。

如今儿子已改掉了“摸咂咂”的坏习惯，并且不必将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伏着睡了。

如今他们已住进了两室一厅三十九平方米的单元楼房，是铁路局分给他的；他又回到了铁路局。人家对他说的话，和报社对她说的话内容差不多。他没有像她一样回答“考虑考虑”，所以他的结果就很好。足见男人永远比女人识时务，所以男人们大抵总有些机会成为“俊杰”。他有了文凭，由工人而转干。他入了党，由工会而调到了局党委当秘书。他当了局党委秘书，所以他分到了一套一般像他这种年龄的人在任何一个单位也难以分到的好住房。一切合情合理。在这一合情合理的背后，还有些什么不太合情合理的事进行过，她一概不得而知。他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从不告诉她。

如今他们的电视机也换成二十吋彩色的了，而且是“日立”。它不是每一个想买的人都能买得到的。

如今他是个踌躇志满春风得意之人了。主要倒不是因为有了文凭，入了党，当了秘书，是因为他打入了一个小圈子，一个纯粹的文学圈子。而那个圈子其实并不小，有能挣点稿费的人，却没有一位可敬的作家或诗人。那个“纯粹的文学圈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常常谈论或商议的并非文学方面的事，纯粹是与文学无关的事。比如怎样为了圈子内的人扬名显姓官运亨通公开吹捧暗中鼓噪四面串联八方活动。以小圈子的利益和小圈子中的每一个人将来的利益能否兑现作为前提，这也许正是八十年代互相帮助的精神？为这个小圈子，他付出了些什么？还将付出些什么？获得了些什么？还将获得些什么？她则不清楚了。在这方面，他对她一向“无可奉告”，她也一向无心过问。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的入党，这个小圈子是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的。圈子里的几个核心人物或曰头面人物，移尊屈趾，聚集在他们原先的家里，吸烟饮茶之间，细致分析，严密策划，统一部署，分头落实。那时他在他们之间显得多么受宠若惊、多么局促多么自卑啊！

“如此看来，支部通过这第一关似乎没什么问题了吧？”他们中的一个自信地说，随后扭头问一个：“你看呢？”

“七票中四票可以担保举手，我看也没问题。”另一个肯定地说。

“正副书记的态度很关键。张凤鸣是正书记还是副书记？”第三个深谋远虑地问他。

“正书记。”他慌忙地回答：“可张书记对我印象一般，我跟他顶过一次嘴……”

深谋远虑者淡然一笑：“没什么。那正书记这一票我包了！他儿子是咱们圈儿内人。副书记谁？”

“郝大钧……大小的大，千钧一发的钧……”

“你们谁认识这个姓郝的？三哥，你没调到公安局之前，不是在车辆段么？认识不？”

“郝大钧？不认识。我在的时候，段里的党支部副书记不姓郝哇！……”

“不管认识不认识，这个郝大钧交给你办了！你不是在车辆段党内党外仍有一帮弟兄么？”

“有是有，不常往来了。临时抱佛脚，有点……”

“有点什么？……”第一个说话的插言了，“你要换煤气，那专管换煤气罐的也是佛！不临时抱还天天抱着？是佛的多了，你抱得过来么？入党又不是每个月入一次的事儿，抱一回就得了呗！”

“我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是什么话！”深谋远虑者不满了，“你要抱定他的佛脚不放松。你要将他拿下！你拿下了姓郝的，志松的党票就笃定到手了！”

“好吧！姓郝的包给我了！”

“这还像句痛快话！”

“局里那一关，要不要也开展一下攻势？”

“支部通过了，局党委无非履行审批程序罢了。局党委书记是我大学同学的老岳父，有我大学同学的面子，会给照应着的……”

深谋远虑者又开口道：“现在不是号召各单位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么？志松你父亲不是在‘文革’中因一次列车的安全牺牲的么？不是铁路局的烈士么？你写一篇怀念你父亲的小文章，我给你润色，我给你拿去发表。你父亲是党员不？”

“是……”

他当时对那几位圈子里的人何等诚惶诚恐何等感激啊！他那种自卑而感激的样子当时令她觉得多么害臊啊！

“好极了！‘七一’快到了，争取‘七一’见报！一位烈士、党员、老工人的儿子，在党的生日，缅怀父亲，向党表白真诚的热爱之心，报社要组到这样的文章如今还不太容易呢！这叫舆论先行！”

他们看出了她有反感情绪，深谋远虑的那一位严肃之至地对她说：“志松应该入党，这是我们经过研究才做出的决定。所以我们要成全他。他具备了某些可以入党的条件，为什么不入？不入党他就转不了干，就永远没有提拔到某一级领导岗位上去的可能。就一辈子是个工人！我们这些人中，需要有当官的！需要有掌实权的！”

可以这么认为，他还不是党员之前，实际已经在组织上入了党。批准他的是那个圈子的核心者们，尽管他们都不是党员。他们另有他们的标准，他们另有他们的原则；信仰与否并不重要。

这个圈子的基本成员充其量四五十人，核心者也就那么七八个。但它像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倘说小，则可能小到那么七八个核心者中仍有核心，甚至仍有核心的核心的核心。倘说大，则圈子外仍有圈子，甚至仍有圈外圈子的圈子。这是一种积木式的隐形的社会结构。他们之间，彼此了解的，你手指肚上有几个“斗”，他头顶有几个“旋儿”，详知难诈。他们之间互不认识的，即或在一个工作单位一个工作部门，也许过从极少。它的结构特点是“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

煤气罐弄不到？你来找我，我去找他；他找张三，张三找李四……圈儿套圈儿地找，准能找到煤气公司的某一个人的头上，甚至可能找到煤气公司经理头上。煤气罐给你弄到了。你不是圈儿内的？那你烧蜂窝煤烧到二〇〇〇年再说吧！

我考驾驶执照没考下来，该轮到我去找你了，该轮到你去找他了。不就是驾驶执照没考下来么？不就是这么一件事儿么？圈儿套圈儿地找，准能找到交警大队的某一个人的头上，甚至可能就是交警大队队长头上。活动活动，花点钱，请一桌，驾驶执照给你弄到了。包公爷管着呐？那也给你弄到了！你不是圈儿内的？考不下来是你没本事。活该！

他小舅子栽进“局子”了，该轮到他来找咱俩了。咱俩只好分头去找了。什么案？溜门撬锁？不就是溜门撬锁么？有前科没有？没有前科？没有前科不必发愁！有前科？有前科也不必发愁！圈儿套圈儿地找呗！办案的执法如山？又不是杀人放火抢劫银行盗窃国库的大案要案，执法如山也得给点人情、网开一面啊！回家等信儿吧，当场释放有点那个，半月内保证那位小舅子自由自在地逛马路……

如此这般些个等闲之事，不劳圈子的核心者们烦神，圈儿里圈儿外的圈儿兄圈儿弟圈儿朋圈儿友们串联起来，疏通疏通各方面关节就“安排”了。

这种圈子像儿童积木，单摆浮搁，每一块都是不太起眼的涂了花花绿绿的颜色绘了各种图案的木块而已；组合了则变化无穷花样层出。又像一台机械，一旦因某一件事运转起来，发挥着难以想象的性能。

王志松最初是怀着自哀自怜的屈辱心理挤入这样一个圈子的。他始终难忘曾当过冰球队长的荣耀。它在他头脑中遗留下仿佛显赫一时的旧梦的幻影，它奇异。对它的回味愉快而妙不可言。他靠回味它度过了多次精神危机。如同熊靠舔熊掌度过漫长的蜷缩的冬季。然而人在艰难时日终究不能靠回味旧梦轻松潇洒地生活下去。这种回味也终究不能持久地支撑在现实中苟且着的精神。中学时代的他并非智商优越者。在课堂上获得不到的东西，他以十倍的热情百倍的勇猛在冰球场上获得。他是冰球场上的一头雄狮，是“冰球场上的斯巴达克斯”。这样的溢美之词不仅出于向他取悦的女同学之口，也出于崇敬他的男同学之口，包括他的冰球队员们。当年在冰球场上，他体验自我中心横冲直撞任意驰骋难以阻挡的快感，他从发号施令支配别人挫败别人之中，尽情享受强者的自信、自豪、骄傲和满足。那种快感，那种享受，那种体验，使他回味旧梦时感到吸大麻般的似乎甜滋滋的通体舒坦。从他返城那一天起，一种发誓要征服城市征服生活的勃勃雄心，便在艰难时日中被压抑着挣扎着，好比铁笼中的一头猛兽狂躁地期待着破笼而出的机会。他将城市和生活视为冰球场，幻想着像当年那样仍成为精神不垮的“斯巴达克斯”。

然而他错了。城市告诉他，他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它是泰山也似的巨人。他单枪匹马使尽浑身解数攀爬，也不过只配在它的脚趾缝间蠕动。生活却愈来愈向他显示出类乎冰球场上激烈交锋拼搏争夺一个小小橡胶扁球般的真实。区别在于冰球场上喝五吆六呐喊阵阵，生活的表面却是平静的、庸常的、文明的、温和的；生活含蓄地暗示他，他不再是生活这个大冰球场上的进攻型队员了，更不再是什么队长了。一旦明白了这一点，精神不垮的“斯巴达克斯”的精神面临彻底崩溃的边缘。他性格中刚愎的一面迅速向反面发展，变得暴躁、冷漠、嫉妒。

他卖了当年的冰球服，烧了当年的冰球拍。

他劳智衰神，脱发盈把，瘦得形销骨立终于考上了电大。可因为他是熟练工人，单位领导不同意他读电大。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将他引荐到了那个圈子中。那个圈子仅仅是出于对他的怜悯，发了一点儿小小的慈悲，一次三分钟不到的电话的作用，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便实现了。他对那个圈子千恩万谢，当了它的一个小奴婢，为它效过几次不足论道的劳务。

电大毕业了，可他的文凭丝毫也没受到什么重视。仍是一个整天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工人。他又不得不低三下四去求助于那个圈子。他已然为它效劳过了，它便又一次成全了他。无非是人情过人情的事儿，他由工人而转干，调到了工会，又由工会调到党委当秘书，依靠的仍是这个圈子的周旋。他很需要它这样的圈子，他因依附于它而对自己对生活重新张扬起了勃勃雄心。他的雄心亦是它的雄心。他的精神亦补充着它的精神。他的雄心受到它的怂恿。他的精神受到它的鼓励。他与它结下了“生死结”。它从此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为的是他有朝一日能展开羽翼庇护它。它在某种意义上是八十年代的中国的“黑手党”——文明“青红帮”。而他幻想着将来成为中国的“教父”。他很欣赏《教父》。这本书是吴茵买的，但吴茵还一直没有从头至尾翻阅过，而他已详读三遍了。“教父”是人间的上帝，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在那个圈子里要做主宰人而不被人主宰的“上帝”。雄心嬗变为野心，他将这种野心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最初的屈辱感被克服了，取代的是幸运儿的踌躇满志。他与那个圈子进行赌博，赌注是他自己。

那天，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为他入党之事谋划周密告辞后，他和吴茵有了下面一场对话：

“你是出于信仰的么？”

他沉默不答，吸着了他们吸剩的最后一支烟。

她看得出来，她的话激起了他的恼怒。然而她固执地瞪着他，以目光逼迫他回答。

他沉默着，沉默着，突然将脸转向她，冷冷地说：

“如今我只信仰我自己！”

“你非入党不可？”

“非入党不可！”

“为了什么？”

“为了一切！”

“这么入党你不觉得可耻么？”

“当然可耻！”

“你甘愿可耻？”

“甘愿可耻！”

“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

“不入又怎么样？”

“不入一切都是梦！”

“一切什么？”

“一切的一切！”

“你父亲如果活着会怎么想？”

她看了一眼悬挂在墙壁正中的他父亲的放大了的遗像。

“活人不考虑死人怎么想。”

他也看了一眼他父亲的遗像。

他的每一句回答，都使她感到屋里的温度一度一度下降。而他最后那句话，使她周身发寒。

她注视他良久，摇头道：“我觉得，你总是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开始怜悯他了。

不料他猛地站起来叫喊：“是的！是的！我全身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每天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冰球场！一个大冰球场！人人都在犯规！犯规也算合理冲撞！谁是裁判？谁？没有裁判！没有！没有！……”

他两眼闪烁着荒原上孤独的公狼那种凶恶而饥渴的目光。

那一时刻，他使她感到可怕。可怕的感觉比他本人更加可怕。它像瘆人的活物，从此以后经常骚扰她的心，经常在她心里造成某种不具体的忐忑，它吞吃她对他的感情。它仿佛很小很小，寄生在她的灵魂之中。又仿佛随时会从她的灵魂之中蠕动出来，变得庞大而无形无状，霸占了他们的家的几乎全部空间，将她和他逼迫在斜对的两个角落，不但吞吃她对他的感情，还吞吃他们生命的一切营养。并且如同巨蟹似的，吐出一堆堆黏的泡沫，胶住他们，埋葬着他们……

“剪刀！……”

“在抽屉里。”

他拉开了一个抽屉：“没有！……”

“第二个抽屉。”

他拉开了第二个抽屉：“没有！……”

“第三个抽屉。”

他拉开了第三个抽屉：“也没有！……”

“那就是不在抽屉里。”

“废话！”

“是废话。”

她脸上那种讥讽的冷笑更明显了。

“但是你应该知道在哪儿，我现在要用！”

“但是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在哪儿？”

她的回答使他万分惊讶。不，简直可以说是有些震惊。他终于转过身看她，像看中午的太阳，眯起眼睛看。

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也眯起眼睛。

睡在小床上的儿子翻了个身。

电视里，仪态端庄举止大方的女主持人正在发奖，典雅地微笑着将一个扁方的盒子捧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小男人，那矮小的男人意识到自己此刻定是摄像机对准着的目标，尽量挺直身体，力所不能及地做男子汉状，满脸的矜持满脸的洋洋得意。

那漂亮盒子里装的什么呢？……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呢？……

那漂亮盒子里若什么都没有呢？空的呢？或者，只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这句话——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奖给参赛获胜者……那会怎么样呢？

那样做了也许这个节目更加受欢迎。一条真理作为奖品，不是比其他的什么作奖品更好么？多经济啊！真理成为真理之前代价昂贵，成为真理之后就削价了。

“你还在冷笑。”

他说。他已经转过身去了，从镜子里望着她。仍眯着眼睛。他找到了剪刀。

在哪儿找到的？

她思想着的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注意他，注意的是电视屏幕上那个仪态端庄举止大方的女节目主持人。

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生活也是残缺不全的吗？

“你还在冷笑。”

他又说。他从镜子里研究着她。

她也不由得望着镜子，从镜子里研究着自己。

“是的。我还在冷笑。”

她承认镜子里那个事实。

一个清清楚楚的事实。

那面镜子的水银好。

“可怕……”

“什么？……”

“你冷笑的样子……”

“是可怕……你害怕了？……”

“我？……我怕你？我谁也不怕。我什么也不怕。”

他们都凝视着镜子，都凝视着对方，也都凝视着自己。

那面镜子的水银好。

“镜子是用我的工资买的。”她说。

“是用你的工资买的又怎么样？”他说。

“不怎样。但这是一个事实。”

“是一个事实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在跟自己说话。”

“莫名其妙！”他嘟哝，开始剪一张报纸。

他已在晚报上发表了十几篇小文章。每篇一千多字，至多不超过两千字。有一篇还获了“青年论坛”二等奖。他的笔名“文竹”，女性味儿十足的一个笔名。她认为他给自己起这样一个笔名是可笑的。为了保存他那十几篇小文章，他花九元钱买了一册大影集，将它们剪下来贴在影集里。她看过几篇，毫无文采。也无思想可言，但她为他高兴过。后来就不为他高兴了。她觉得写那类向别人进行说教的东西除了获得一笔小小的稿费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意义。她承认钱是很重要的东西。生活对她的最成功的教育，正在于使她明白了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但为了钱，不一定非要去写那一类连他自己也根本不信奉、时常背叛、却偏装出诲人不倦的样子向别人进行说教的新道德经。是的，她认为他是在贩卖新的虚伪的道德经。什么“爱情的原则”啊、“幸福家庭的分析”呀、“个人价值的反思”呀、“我怎样理解生活”呀……等等，等等。不是煞有介事地重复别人的观点就是七拼八凑抄录名人的言论。可有些报纸似乎很需要这样的小文章。所以像他这样舞文弄墨的人便多了起来。“文竹”如今取代了她当年在报上的地位。

稿费他是一分钱也不花的，再拮据的时候也不花。他一笔笔地存起来，他有一个小本儿，收到一笔记上一笔。十几篇，五百多元了。她不反对他存钱，但没法儿理解他的心态。想理解，没法儿理解。以后索性不再企图去理解了，随他那么认真地做……

儿子忽然爬起来，站在小床上转圈，却闭着眼。

她赶紧端尿盆儿，走到小床前，让儿子靠在自己身上，口中轻轻发出类似口哨的声音。

儿子撒了一大泡尿，扑在小床上，挠腿，挠胳膊。

她发现了一只蚊子。它喝足了儿子的血，身体有些沉重，已飞不太动。然而它分明还要继续喝儿子的血，它嗡嗡盘绕在小床周围。

她拍了几次，没拍着。它消失在小床底下了。

她站在小床边不离开，很有耐心地期待它再现。

一会儿，她又听到了嗡嗡声。

她寻觅着，慢慢转动身体——发现它改变了目标，盘绕在丈夫头顶。

他一边吸烟一边炮制向人们进行说教的小文章。只穿着一件蓝背心，蚊子放心大胆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宽厚的男人的背。男子汉的背？

她蹑足走了过去……

啪！

狠狠的一掌。

他吃一惊，握笔的那只手碰倒了墨水瓶。墨水横溢桌上，立刻浸透他那两页写好的稿纸。

“你！……”

他突地站了起来，恼怒至极地瞪着她。

“你疯啦？”他吼。

嗡嗡之声消隐了。

失望……

严重的失望。黑雾一般的失望。得不到宣泄得不到安抚无从转移没法减轻的失望，在她内心里弥漫开来弥漫开来弥漫开来弥漫……

“你……你又冷笑！你笑什么啊你！……”

儿子被惊醒，坐起来，揉揉眼睛，诧异地望着她。

嗡嗡之声在耳。

“哪去了？……”她自言自语。

“什么呀？……”儿子懵懵懂懂地问。

“蚊子……”

儿子也转动着头，寻觅着，倾听着。

“那儿！”儿子抬手一指。

她扑向儿子指的方位。

“没你什么事！你睡觉！”

他生气地训斥儿子，接着拉灭了灯。

黑暗中，嗡嗡之声似乎更响了。

儿子悄然躺下。

失望。

黑雾般的失望与黑暗交溶，包围着她。

“开灯！……”

她愤怒地大叫。

“你到底想干什么？”黑暗中，他镇定地问。

“我一定要打死它！”

“你就当它已经死了不行么？”

“它明明没死！”

“没死又怎么样？”

“我恨它！”

“妈，……睡吧……蚊子不叮我……”黑暗中，儿子怯怯地说，带着几分请求。

妈——仅仅一个字，就将长久积压在她内心的阴霾扫荡了。也将她脸上那种连自己都难破译的古怪冷笑拂去了。母亲的柔情顿时感化了她。

黑暗中，她走到儿子的小床边，轻轻坐下，爱抚着儿子的小脸儿。

“乖儿子，快睡吧！”

嚓……一根火柴着了。

那片刻的光亮，使她看到儿子睁着眼睛，被很大的潜在的不安骚扰着，惴惴地瞧着她，那样子叫她怜悯。

“快睡吧，啊？……”她将手轻轻罩在儿子眼睛上，替儿子遮挡那根火柴的亮光。

火柴转瞬灭了。

他坐在大床边儿吸烟。烟头令她联想到通过望远镜倒望的缩小了至少一百倍的血红落日，坠于世纪末的绝望的黑暗深渊中。

那么宇宙是完美的抑或残缺不全的呢？

她叹了口气。

“我不该发火……”他说，语调是主动和解的，“你也睡吧，我们都睡吧。”

都睡吧，就好了么？

可嘴上却说：“怨我。我不该非要打死那只蚊子。”又叹了口气。

仿佛一切的不快都是那只狡猾的蚊子引起的。当然是蚊子引起的，但不全是。蚊子不过就是一只蚊子，还因为剪刀，更因为她的冷笑。闭了灯也好。除了剪刀和冷笑，也因为别的。她心里最清楚，清楚而又说不明白。他知道么？他分明是不知道……

“睡吧，你。”他说。

“你先睡吧，我想守着儿子待一会儿。”

黑暗中，他开始窸窸窣窣地铺展被褥。

黑暗中，儿子挠腿。

她摸了摸儿子挠的地方，被蚊子叮起了几个大包。

那一只该死的蚊子！

丈夫却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真想大喊：你隐藏在哪儿？你飞出来！你吸我的血吧！

她开了灯，复坐在儿子小床边，发现儿子背上，臂上也被叮起了大包。她对那只蚊子的憎恨达到了极点！

“你不睡，也不想让别人睡啊？”他翻身趴在床上，瞪着她。

她没好气地说：“你关灯这会儿，蚊子叮了宁宁满身大包！”

“那你就开着灯坐在他床边守一夜吧！”

他用被单蒙上了头。

这时，那只蚊子再次出现。它的肚子已经快圆了，变成暗红色的了，它飞得很笨了，但它分明仍要吸人血。

她本是双手一拍有把握将它拍死的，她却改变了主意。她用自己的手臂护住儿子的身体，希望它落在自己手臂上，吸自己的血。

它果然落在她手臂上了。她感觉到了轻微的针尖扎了一下似的疼痒。她猛地攥起拳，绷起肌肉——那只蚊子意识到上当了，却飞不脱了。它的长长的吸嘴被她的肌肉缩住了，它的翅膀拼命扇动，发出绝望的嗡嗡的呻吟——这种惩罚蚊子的方式，还是她在农村时向农民的孩子们学的。这是比驱蚊剂更能使人体验到报复快感的惩罚方式。

现在她可以从容地细细地摆布这只蚊子了。她憎恨它，不仅因为它吸她儿子的血，还因为笼罩于她心头那种莫名的失望和郁闷。近来她天天受到自己这种坏透了的情绪的摆布。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毛茸茸的黏糊糊的不透明不透气的东西一层层裹住了。那东西仿佛正是生活本身。庸常的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理解不到任何意义的俗生活本身，仿佛是无法挣脱的，如同一只蚂蚁陷于一摊沥青之中。纵然具有着足以拖得动比自身大十几倍的物体的力量，却拔不出自己的一只脚。又如同一个人走在锈迹斑斑的弃废了的铁轨之间，永远走不到头，也没有站。铁轨两旁抛着别人的某些生活的碎片：青春、爱情、追求、憧憬、梦想、野心、迷乱、堕落、女人的小手绢卷发器相册、男人的日记本拉力器破裤衩……有些崭新，有些正变成垃圾。在她盲目而匆匆的行走中，也已不经意间丢掉了一些相当宝贵相当美好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再往回走寻找回来了……

甚至连她的憎恨本身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没有意义！

她开始用另一只手拔蚊子的长腿。一一拔掉，毫无恻隐。她又产生了一个念头。念头一产生便立刻付诸行动。她单手点燃了一支蜡烛，将烛泪滴在蚊子身上。没了腿的蚊子，渐渐被烛泪凝固了。蜡质的模糊的透明度中，蚊子的翅膀和黑红的圆鼓鼓的肚子隐约可见。

琥珀这样形成的么？……

她将蜡滴按扁了。按得扁扁的，宛如一颗乳白色的扣子。之后，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揭下，用两根指头轻轻夹住，对着灯光观看。

人血红似相思豆。

忽然她心头悸过一阵恐怖。她觉得凝固在蜡中的不是蚊子，而是她自己。

它便掉在地上了。

她狠狠踏它一脚，赶快闭了灯，和衣躺在床上。

“你怎么连衣服也不脱？”

原来他并未睡熟。

“你最近几天究竟怎么了？”

他的手向她伸过来，替她脱衣。

她无声地推开了他的手。

然而他的双手又向她伸过来，搂抱住她。

她本欲拒绝他的亲爱，却又十分渴望他的亲爱。她开始祈祷他能用亲爱驱除自己心头的阴霾。那种阴霾仿佛是潮湿的，发霉的，具有腐蚀性的，她的心已被毒害。然而她明知她的祈祷毫无意义。他的亲爱不可能从她心头驱除什么，早就不可能了。此刻他也绝不会给予她由衷的亲爱。当他需要她的时候，才给予。这形成他的“实践”规则了，这纳入她的经验了。似乎已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似乎已是不言而喻的事。此刻他并不需要她，他的亲爱是虚假的。

他抚摸她的身体像厨子抚摸案板上的一条鱼。

心不在焉的别有所思的抚摸。

他不过在以此求得和解，表达某种歉意。或者还企图证明今天晚上他们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不愉快。

黑暗掩饰不了亲爱的虚假。

他的手只在她背上抚摸，矜持地避免引起她的冲动。

我并不冲动。

黑暗中，她笑了一下。自己也知道，必定是冷笑。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曾像沉浮在汪洋大海中的人抱住一块船板似的紧紧抱住不放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包括床上的亲爱！从哪一天变的？……

她不偎就，不动。抑制着充满委屈的心灵对享受亲爱的进一步渴望，平静地问：“你想么？……”

“想……”他犹豫地回答。

你犹豫什么？

他的手仍在她背上矜持地抚摸着。

如果她真是条鱼，她的鳞全掉光了。

“你撒谎。”

“……”

他的手停止了抚摸，羞耻地缩回去了。

她忽然哭起来，巨大的委屈一下子冲绝了心理堤坝。

“你，你哭什么啊？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

“我……我也考上电大了……”

他又搂抱住她：“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嘛！”

“没有文凭，我就得死了回报社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偎贴在他怀里。

“是啊，是啊。文凭非常重要，我知道……”

她感觉到他的抚摸带有了温存。

“可托儿所通知我，宁宁再过几天该从大班毕业了……要在家里待三个月……三个月后该入学了……”

“哦？……”他的手停止了抚摸。

“宁宁入托晚，宁宁不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宁宁上学后更需要我们多操心……我真是矛盾极了……”在这种宣泄着的时候，她的哭声也是抑制的，怕哭醒儿子。

儿子如今已成为她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期待着他这样说：“别哭，有我呢！你好不容易考上了电大，就读吧！今后我会多多负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哪怕仅仅是这样说说而已。

但他却回答：“是啊。宁宁不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真得权衡权衡……宁宁小学的基础如果打不好，怎么能考上一所重点中学呢？如果考不上重点中学，又怎么能考上一所重点高中呢？如果考不上重点高中，还有几分指望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将来岂不成了我们的累赘？……”

逻辑很周密的一番话。他发表的那些小文章，几乎无不一存在这样的逻辑，经得起反驳的逻辑，具有相同的说教意味。

“那……”她忍住了哭泣，“你的意思是，我就别上电大了？……”

“别上了。”他断然地说：“你是妻子，你是母亲。我工作之余，还要写文章……争取今年内汇编一个小集子。只要能出版个小集子，我就可以加入省作协了！真的！那你就是一位作家的妻子了！……”

真的……她完全相信。

作家的妻子……如果女人仅仅是妻子，只能是妻子，那么是一位作家的妻子和是任何男人的妻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那像瘆人的活物一样，经常骚扰她的心，吞吃她对他的感情的东西，又从她的灵魂之中蠕动了出来……横着爬了出来。蟹爪似的勾足，却仍钩住着它的蜗居，她的灵魂。看不见的，连点儿腥味都没有的黏的泡沫，在她和他之间积聚着，积聚着。它的勾足深深抓入她的灵魂，撕破她的灵魂，使她感到一种类乎处女膜初裂般的疼痛。使她忆起了第一次遭受男人蹂躏的羞耻的性的体验。毫无冲动，毫无快感，只有绝望的屈从。当时她的灵魂剧烈地可怜地抵御着那个雄海狗般的男人的恣意奸淫，向遥远的不可知处呼号：“志松，志松，快来拯救我啊！……”如今他就躺在她的身边，履行了他中学时代向她许下的缺乏责任感的诺言，终于是成了她的丈夫。而那一种缴械人意志的疼痛又发生了，伴着同样的羞耻，由肉体的感知深入到灵魂的感知。倘灵魂有血，泡沫该是红的。尤其可怕在于那是可以忍受的。若不可忍，她早便奋起挣扎了。但的的确确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可以笑忍的。甚至是只要否认它，它则不存在似的。男人难以战胜妖冶媚丽的诱惑，即使那诱惑是相当危险的。女人难以反抗无形无状的压迫，即使那压迫是相当沉重的。

他的手仍在抚摸她的身体。她感觉得出，它由矜持而变得狎亵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参与亵渎的行径。

她将他的双手拒回，放在他自己身体上，说：“我很困。”翻过身去，远避开了他那海星般的手……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阳光明媚了。儿子穿好了衣服，正伏在她身旁，双手托着下巴，像只依恋主人的小狗似的望着她的脸。

每一个人，不管男人或女人，当从夜晚醒来的最初的瞬间，灵魂大抵是安详的。人睡眠的时候，灵魂也休息。夜晚是一个破折号，早晨也是一个破折号。我、你、他，我们大家，可能也只有每天早晨醒来的那最初的瞬间内，才处在两个破折号之间。昨天的烦愁还没来得及伸出毛乎乎的大猩猩般的手臂搂抱住你。今天的苦恼还没有像衣服一样被你自己穿在身上。这个瞬间是被生活的剪刀节节剪断的永恒，是根本无法连续起来的短暂的幸福。所以人常常喜欢沉湎于那么一种睡眼惺忪心智游离的曚昽状态，喜欢在那么一种状态之中祈祷自己的生活会有充满希望的转机降临，会有美好无比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发生。虽然我们常在那瞬间浪费了太多的虔诚，像小孩子从滑梯上滑下来一样，一头跌到新的一天的“豆芽堆”上。普遍的人们的生活中缺少许多不同的或共同的东西。普遍的人们的生活中最富裕的是逗号。一天天的日子仿佛无穷无尽堆豆芽。人们从这一堆滚到那一堆，仿佛被施了魔法，没有一位神、佛、道或者圣贤前来解救，一直滚到死。也许仅仅为了抓住一个完整的句号，就像圣徒幻想抓住上帝的衣襟一样。然而到死也抓不住，任何人也休想抓住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句号。他们只能抓毁它，抓到手一段大圆周或小圆周的弧而已。那是句号的残骸，无论怎样认真书写，那仍像一个大的或小的逗号，越描越像逗号。人的生命在胚胎时期便酷似一个逗号，所以生命的形式便是一个逗号，死亡本身才是一个句号。

吴茵对儿子微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对于这个喜欢思想的女人，思想已经成了习惯。她的思想没有深度，甚至绝大部分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什么价值。有意义有价值的那一小部分，也只不过局限在女人的命运方面，并且带有着浓重的悲观色彩。从红卫兵女战士到妻子到母亲，从忧患全人类的命运到忧患女人的命运到忧患个人的命运。理想主义教育的成果经历了这样的嬗变过程，最终只能像糖块掉在灰烬中一样，再用理想主义的嘴是无论如何也吹不干净的。沦落在庸常的现实生活之中的理想主义者，对生活所持的态度必然是矫情的。她或她们若不能被生活锤锻成坚韧的现实主义者，便只能以表面看来似乎是她或她们傲视生活的形式被生活所抛弃。吴茵是时代设计的最后一个女儿。她的种种苦闷，即使是纯粹的女人的个人的苦闷，实际上也在分担着时代的大苦闷。她醒了却躺在床上不起来，闭着眼睛不睁开，她本能地认为，若躺着闭着眼睛，便能延长那被剪断的永恒，便能连缀起那短暂的幸福的感觉，连这女人的本能也是疲惫的。实际上也在分担着时代的高度紧张。

“妈妈，我今天不上托儿所了么？”

孩子却大抵是最现实的。

她睁开眼睛朝桌上的小闹钟看看——八点半了。糟糕！今天上班又要迟到了。一种经常性的紧张使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可是那种紧张随即受到早就逆反了的理性的抵制。既然已起得这么晚，慌慌忙忙又有什么意义？目前的家离他单位很近，离她单位更远。除了星期日，每一天她都得带着儿子换乘三次公共汽车，两番绕大半个城市。对她的频频迟到，领导和群众都已不觉奇怪，她也不在乎了。她的紧张第一次无所谓地松弛了，难得从容，何不从容呢？她记不清跟他商议过多少次，希望他能将儿子转到他单位的托儿所。不必带着儿子上班，她也就不至于经常迟到了。可这件事分明使他很厌烦。

“得了得了，我自己的许多正事还顾不过来呢！”

每次商议都以类似的话告终。所幸儿子的入托生活就要结束了。

“妈妈，我是不是很笨啊？”很悲哀的语调。

“宁宁不笨。谁说宁宁笨了？”

“你。”

“我？妈妈什么时候说你笨了？”

“昨天晚上，你对爸爸说我笨，你还哭了。妈妈你是因为我笨才哭的么？”

“你……你不是睡着了么？”

“我装的。”

“为什么要装？”

“我睡着了，妈妈才会睡。”

她不由得将儿子搂在怀里亲了一下。

“我自己穿的衣服。”

“宁宁一点儿也不笨。宁宁不是自己能穿衣服了么！”

“被子也是我自己叠的。”

叠得挺整齐。她还以为是丈夫叠的，以为是丈夫替儿子穿的衣服呢。

“其实我自己会穿衣服，自己会叠小被，是你总替我穿，总替我叠……我什么都会！……”

儿子忽然哇地哭了。哭得相当委屈：“我今后再也不让你替我做什么事了，也不许你对爸爸说我笨……”

她那一颗母亲的心在儿子委屈的泣述中受到了微微的震撼。倏忽间她想到了那些大风天大雨天大雪天，儿子怎样和她等公共汽车挤上公共汽车挤下公共汽车的种种情形。连儿子也学会了在她怀抱中伸出一双小手去拽扯那些拥塞住公共汽车门的男人们的帽子衣领或女人们的头巾围脖。连儿子也学会了用哀求的语调叫喊：“让我们上去！让我们上去吧！”或“让我们下来！让我们挤下来呀！”连儿子也懂得了鼓励她：“妈妈，快走，要不你又迟到了，我也又迟到了！”或者自强地说：“妈妈，别抱着我了，我自己走，咱俩比赛谁走得快！”有多少次啊，儿子吃不上托儿所的早饭，她却连往儿子兜里塞几块饼干都没想到。又有多少次，由于大雪或大雨所阻，交通中断，儿子和她一样，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到家里，不是全身淋得像落汤鸡，就是嘴唇冻肿手足冻僵。可是儿子从来没抱怨过，儿子还不会抱怨生活；儿子更不忍抱怨她这位被生活的鞭子驱赶得疲于奔命的母亲。儿子这还是第一次向她泣述自己内心里的委屈，乃是因为儿子在夜里听到她说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儿子是有权在听到这样的话后向她泣述委屈的。六岁了的儿子尽管还不会看表，但是善于忍受生活。这在今天该是一个孩子的了不起的优点啊！她搂抱着儿子，心里觉得仿佛是搂抱着一个完全值得信赖的生活的伙伴。

“乖宁宁，原谅妈妈，妈妈说得不对……妈妈向你道歉……”

“妈妈，爸爸在桌上给你留了字！”

她走到桌前，见一张稿纸上写着草草的两行字——今晚我有事，在外吃晚饭，九点后归。

有事……

什么事……

他的事。“正事”。他有越来越多似乎与她无关的事了……

她没动那张纸。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留言。

她和儿子从从容容地离开了家。母子俩手牵着手，一边说话一边走。她觉得儿子今天早晨起长大了好几岁。她暗暗下决心，从今天开始，直到儿子向托儿所告别那一天，要让儿子和她一起充分享受从容而出从容而归的愉悦。她极少能享受到这种愉悦，儿子也极少能享受到这种愉悦。在过去几年的日子里，生活的鞭子不但频频抽在她身上，也抽在儿子身上。这么小的年龄，竟也活得那么紧张。

“宁宁，你累了？”

“妈妈，我一点儿也不累！我都快六岁了，再也不用妈妈抱着我走路了！”

“妈妈不是问你这会儿走得累不累，妈妈是问你……问你……活得累不累？”

“不累。一点儿都不累。妈妈，有人活得很累是么？”

“是的。有许多人都活得很累。”

“妈妈，那你活得也很累，是么？”

“……”

“是不是呀？妈妈。”

“是……”

“妈妈，我不要你活得那么累！”

“……”

“妈妈，你昨天晚上哭了是不是因为累的？”

“是……”

“妈妈，我心疼你。”

“宁宁，许多孩子的妈妈，都是活得很累的女人。”

“妈妈，你活得顶累顶累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睡觉，我守着你行么？”

“……”

“妈妈，你说话呀！”

“行啊。”她叹了口气，低头望着儿子仰起的小脸儿，苦苦一笑，“妈妈活得顶累顶累的时候，妈妈就睡觉，让宁宁守着妈妈。”

儿子默默地向她伸出了小手指。

她明白儿子的意思，也默默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指，与儿子的小手指钩在一起。

儿子庄严地说：“拉钩是谁，一百年，不后悔！”

她不禁又苦笑了起来。她忽然因为自己是一个母亲，仅仅因为自己是一个母亲，而觉得非常自豪。

路过一家门面素雅的西餐厅，她牵着儿子的手走了进去。餐厅内很清洁，人不多，播放着《搭错车》。她和儿子占据了一张餐桌。儿子习惯地坐在她身上。她轻拍着儿子的肩说：“宁宁，你已经长大了。妈妈要求你像一个大人一样，坐在妈妈对面，而不是坐在妈妈身上，行么？”

“行！”儿子立刻蹦下地，坐到了她对面。当然，是爬上椅子的。

“儿子，你想吃什么？”

“想吃……沙拉！”

有一天她心血来潮，在家里照着菜谱做过一回沙拉。儿子便认定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尽管她做得一点儿也不高明。以后再也没心思做，但再吃沙拉却成了儿子的夙愿。这正是一家西餐厅，儿子的夙愿能够实现。她想：今天旷半天工是多么值得！

她以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盘沙拉，一盘牛尾汤，一盘烤鱼片，一盘果酱面包。

儿子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儿子在很体面的餐厅吃饭。望着儿子食欲很好的吃相，她在心里对儿子说：宁宁，宁宁，为了你，妈妈付出了很多。虽然妈妈有时候心里觉得挺委屈，但是仍愿为你付出更多！

没有天哪有地，

没有地哪有家，

没有家哪有你，

没有你哪有我，

……

如果不是你养育我，

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酒干了倘卖无！

……

红极一时的歌坛新星小程琳，将这首台湾流行歌曲唱得那么有情有味。她崇拜歌星甚于崇拜电影明星，一个人能唱着歌活，那是多么的幸福！

今天她自己的食欲也很好。然而那盘地道俄国风味的牛尾汤她和儿子却没喝光。结账的时候她从钱包中付出了三十元（前天刚发工资），找回了大小不同的三枚钢镚儿。

离开餐厅前，她严肃地对儿子说：“宁宁，你看见了，妈妈付三张拾元的钱，可找回来的就是这三枚钢镚儿，八分。你知道三十元是多少钱么？”

“知道。”儿子也严肃地回答：“三十元是三张拾元的钱。”

“非常正确。三十元是三张拾元的钱。可是你知道妈妈一个月才能挣几张拾元的钱么？七张。只能挣七张多几元，一个月。所以，妈妈不能经常带你到这种地方来吃饭。也许很长很长时间内都不能带你再到这种地方来吃饭了。妈妈挣的钱每个月还要付房费、水费、电费，换煤气、买粮食，买菜。如今菜很贵，冬季，妈妈每天挣的钱还不够买一斤韭菜的。你明白么？”

“明白。”儿子大人般庄重地回答，但立刻又发问，“那么爸爸挣的钱都干什么用了呢？”

“爸爸挣的钱么……”

他挣的钱比她多，一百余元。他每个月却只交给她五十元。剩下的五十元，她也不知道他都干什么用了。她不愿追问他。他和他那个圈子之间的关系，得靠经常在一起“撮一顿”巩固着。在今天，任何一类圈子都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在此基础之上结构着其他种种利益，或可认为是“精神变物质，物质变精神”。这种付出是“有奖储蓄”。她太了解了，所以不愿追问他。

儿子偏偏固执地追问她：“那么爸爸挣的钱都干什么用了呢？”

“男人用钱的地方是很多的。”她只有如此回答。

“我长大了用钱的地方也很多么？”

“这……那就要看宁宁长大了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了。”

“我长大了挣钱全给妈妈！”儿子大声说。

好一个豪爽义气的儿子！

她笑了。今天旷半天工真是太值得了！为此连续扣三个月的奖金也值得！因为她从儿子那些幼稚的话中，发现了儿子身上原来具有着一个儿童的不寻常的美点。是的，那都是美点，都是不寻常的，也都是令她觉得意外的，令她深受感动的。女人的心通常是最容易被儿童所感动的；而儿童感动她们的又往往是只有体现在儿童们身上才美的纯真和幼稚。女人天生是儿童的良友，她从儿子身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那乃是一种欣慰的满足。她认为儿子果然长大了，已经能像一个男子汉似的跟她谈话了，而这对于女人无疑是种快活。何况今天她与儿子所谈的内容，在家里，在丈夫面前，是不能够进行的。酒干了倘卖无……酒干了倘卖无……酒干了倘卖无……小程琳真是唱得不错。幸运的小女人！

她笑着举起了没有喝完的可乐杯，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的脸。

儿子是个漂亮的男孩儿。

她有点遗憾。多少有那么一点点儿遗憾。漂亮对一个男人究竟好抑或不好，究竟重要不重要，她吃不大准。但对女人无疑是存在着危险的。漂亮的男人倘若不是女人的俊友，很可能就是女人的天敌；正如漂亮的女人倘若不是男人的佳侣，很可能就是男人的天敌一样。她希望儿子将来不是一个漂亮的男人，而是一个正直的男人。正直是美。美超越漂亮之上。同时暗暗祈祷：儿子，儿子，你将来可千万不要伤害女人，不要伤害女人们的心，不要成为她们的天敌。女人们的心所受到的一致伤害，究其本源都来自于男人们。即使除去男人们，女人们的天敌也够多了，包括她们自身亦是她们的天敌。如果她们中的某些有罪孽，另外的许多女人早已替她们赎罪了。如果她们中的某些应该受到惩罚，另外的许多女人早已替她们遭到打击了。而男人施于女人的最惨重的伤害，却往往落在善而弱的女人身上。男人根本无法伤害到一个坏女人的心，他充其所能不过是杀死她罢了……

“妈妈，你又发愣了？”

又？……又么？

“宁宁，妈妈时常发愣？”

“嗯。”

是这样……还时常冷笑——这一点是经丈夫指出的。时常发愣……时常冷笑……这不好，很不好。爱发愣而又爱冷笑的女人，连上帝大概也不会喜欢！

“妈妈你还在发愣。”

你还在冷笑——他不是上帝的化身……

“妈妈在想。”

“想什么呀？”

“妈妈在想，宁宁应当和妈妈碰一下杯是不是？你今天说了许多使妈妈心里高兴的话！”

儿子毫不迟疑地也拿起了可乐杯，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似的，乐意而矜持地和她碰了一下杯。钢化玻璃的杯子，发出了清脆悦耳的一声响。

“干么？”

喏喏喏，这可不是男子汉的话。

“当然！”

儿子杯中的可乐不多。儿子扬颈作豪饮状，一口气儿喝完，还朝她亮了亮杯底儿。

她也朝儿子亮了亮杯底儿。

儿子笑了。

她笑了。

“走吧，儿子。”

“走。妈妈。”

她习惯地牵儿子的手。

“妈妈我不要你领着我走！”

儿子摆脱了她的手，迈着大人那种自信的步子，和她并进。出门时，儿子抢先推开门，用自己的小身体抵住弹力很大的门，让她先走出。她无意识地回了一下头，见那个三十多岁的少妇模样的服务员正羡慕地望着她。

女人们，羡慕我吧，我的儿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儿子！

天气很晴朗。最后的暑热在昨天夜里被最初的秋爽逼退了。马路两侧杨树肥大的叶子一片片挺起了叶柄，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绿灿灿的光。柏油马路不再散发着蒸蒸的地气了，城市从虚幻之中又暴露出了它的“根”。行人不那么无精打采了，站在十字路口圆形踏台上的交通警察也显得比前几天机敏多了。

吴茵觉得每一张陌生的男人的或女人的年老的或年轻的面孔，都挺和善，挺可亲。都有那么一种仿佛在心里感激着生活的虔诚和那么一种仿佛前程似锦的神气。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振荡器。它白天发动，夜晚停止。人像沙砾，在它开始震荡的时候，随之跳跃，互相摩擦。在互相摩擦中遍体鳞伤，在它停止的时候随之停止。只有停止了下来才感到疲惫，感到晕眩，感到迷惑，感到颓伤，产生怀疑，产生不满，产生幽怨，产生悲观。而当它又震荡起来的时候，又随之跳跃和摩擦。在跳跃和摩擦着的时候，认为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盲目地兴奋着和幸福着。白天——夜晚，失望——希望，自怜——自信，自抑——自扬，心理如同受电子系统控制随着震荡的频率自我调整。这乃是人的本质。日日夜夜，如此循环不已，这乃是生活的惯力。

这一点吴茵体会最深了。白天她是充足了电的机器人，白天她没时间抱怨生活。今天这个白天她尽量使自己处于从容状态。这种特殊的享受使她的情绪很平稳，很不错。她竟在一边走一边进行反省了，觉得自己的生活其实并不像自己感受到的那么糟，也大可不必像自己那么委屈那么抱怨。甚至觉得丈夫身上所发生的那种种变化，完全可以理解，可以认为是男人的值得乐观的变化。归根到底，他当上了党委秘书比仍当一个工人好，他入了党比没入党好，他能够在报上发表文章比他想在报上发表文章而发表不了好，他在社会上有了那么一批“哥们儿”，比在社会上孤家寡人好……对他好，对她当然也好。尽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入党的手段表示赞同，但他入党毕竟不是为了反党啊！而且他始终是爱她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丈夫就是丈夫，不能要求丈夫爱妻子像情男爱恋女一样，男人就是男人。不能要求男人在社会上自强不息、在家庭中亦是模范丈夫。两全其美固然完善，但那对他们太勉为其难了。何况生活本身就是残缺不全的，爱情本身就是残缺不全的。家庭本身就是写实的冗长而蹩脚的散文，杂乱无章，实在不可能有太大的想象空间……这些肤浅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不需要别人说教。她甚至因为昨天晚上任性的荒唐而感到羞愧了，由反省进而谴责自己了。不就是一只蚊子吗？闹腾得好像发现了一只毒蝙蝠，真不像话！当时明明心里也渴望着他的爱抚却拒绝了他，拒绝得那么冷淡那么无理！虚伪啊！虚伪从什么时候起竟然侵入了她和丈夫的性生活领域呢？毫无疑问他比自己生活得更累。夫妻之间，生活得很累的不是应该处处原谅和处处主动体贴生活得更累的么？……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呢？

她忽然站住了。站住在广告栏前。她发现广告栏上贴着一张大红纸的海报，上写“音乐特讯”四个字。音乐对她依然具有相当之大的魅力。俗常的生活还没有将这唯一保留下来的迷恋也掠夺了去，而舞场她是久违了。自从和王志松结婚后她就再没进入过任何舞场一次。她很怀疑自己还能否跳得如当年那么自如。格什温？格什温是什么人？哪一个国家的？《蓝色的多瑙河》？布里顿——《战争安魂曲》、贝多芬！《第三交响曲》啊！贝多芬！千古流芳的“英雄”！……中央交响乐团应邀莅临我省公演！荟萃古今名曲！演奏精湛一流！……可怜，她都未听过。近几年，在这一座号称“艺术摇篮”的城市，流行歌曲几乎成了音乐的代词，很难买到一盒优秀的交响乐录音磁带。前几年他们没有录音机。去年有了，但他喜欢听节奏猛烈的现代歌曲。而且一盒录音磁带不便宜，买时，她一向随他的意……

一等票四元、二等票三元、三等票两元……

后来结束……

“宁宁！宁宁！……”

儿子却不见了。

“宁宁！……”

她提心吊胆起来——马路上车辆如梭。

“宁……”

“这儿呢！”

儿子却从她背后转了出来，一副顽皮样儿。

“宁宁，妈妈带你去买票好么？”

“买什么票呀妈妈？”

“买听音乐的票。买今天晚上的，或者明天晚上的。买三张。爸爸，妈妈，你，咱们都听！”

“妈！我爱听音乐！”

“妈妈，也爱听音乐！”

“那爸爸呢？”

“爸爸当然也爱听啰！”

“妈妈是你生爸爸的气了还是爸爸生你的气了？”

“胡说！好像你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因为蚊子，还因为你冷笑。”

“你听着，妈妈和爸爸从来就没有不好过，但有时候妈妈和爸爸心里都挺烦的……”她这么说，也开始这么认为，仿佛她真相信事实如此。

“妈妈和爸爸心里烦的时候就不高兴了对吗？”

“对啊，所以那时候宁宁更要表现得特别懂事，特别听话，特别乖。记住了吗？”

“记住了。”

……

母子俩乘公共汽车来到了省歌舞团音乐厅。买票的人排起了长龙队，她央求一个小伙子替自己代买了三张当天的票。儿子走了许多路，实在累了，不逞强了。她抱起儿子离开音乐厅一站多远时，猛然想起了丈夫的留言，只好又抱着儿子走回来换票。为了能获得三张座号连在一起的第二天的预售票，她在人群中周旋了近一个小时，以至于儿子在她怀中睡着了。最后，多付了五元钱，终于如愿以偿。不知为什么，她太想明天晚上和丈夫一起带着儿子坐在音乐厅里欣赏中央交响乐团演奏的交响乐了！手中攥着三张座号连在一起的票，尽管周旋出了满头汗，心里很高兴。

儿子在公共汽车上醒了。来到单位，连下午上班的时间都超过了。她牵着儿子的手，从容不迫，长驱直入。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把门的老头从屋里踱出来了。

“你就是三车间的吴茵吧？”

“对。”

“平日常见面，却总也没说过话。”老头儿走到了她跟前。

“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这就是你那儿子？”

“对。这就是我那天天上托儿所也迟到的儿子。”

“你呀，真不容易啊！”老头蹲下，握住宁宁的一双小手问：“叫什么名字？”

“王宁宁。”儿子怯怯地回答，仰脸儿看着她。

她不明白老头儿为什么叫住她，对她和儿子发生了什么兴趣，一心赶快将儿子送到托儿所，赶快到车间，不愿跟老头儿闲聊，不说话。

“别走。”老头儿站起，转身不慌不忙地朝屋里踱去。一会儿，双手用纸托着一大串葡萄，又从屋里踱出来，复走到她跟前，说：“你替你儿子带托儿所去吃吧！”

“这……这……托儿所不许吃零食啊……”老头儿的亲近使她大为疑惑。葡萄新上市，两元多一斤。那一大串足有一斤半，她推拒着。

“嗨，不就是一串葡萄吗？接着，接着！在托儿所不许吃，下班你带回家给儿子吃！”老头儿急了。

“那……谢谢您啦……”她只好接过。一手托着，一手忙不迭地掏钱包，“我给您钱……”

“干什么呀！”老头儿竟有点生气了，涨红脸道，“我特意为孩子买的，你给我钱成什么事儿了！别啰唆了，快把儿子送托儿所吧！”老头儿说完，拔脚便走。

她愣愣地站在那儿，怎么回想也回想不起来老头儿在什么时候曾欠过她什么人情。

老头儿还转身向她竖大拇指！

托儿所静悄悄的，孩子们都在睡午觉。她轻敲儿子那个班的房门，二十多岁的小阿姨开了门，探出戴着许多发卷的头。

“宁宁呀，我还以为这孩子病了呢！”

小阿姨赶快迈出门来，将宁宁抱起。

她惭愧地说：“今天家里有点事，所以这时候才……”

“没关系，没关系，您快去上班吧！如果我们哪方面对宁宁照顾得不周到，您给我们提意见啊！对这孩子……对这孩子我们一定像您一样疼爱他！……”

小阿姨说罢，虔诚地笑了笑，将儿子抱入屋去了。

她内心的糊涂又增添了一大片！

车间里的女工们，一发现她，都将近乎崇敬的目光投注到她身上，手中的工作能够停下的，全停下了。

“来了！她来了！吴茵来了！组长，别打电话了！”一个女工扯着嗓子大声嚷。

组长从电话间那边儿小跑着过来，亲亲热热地对她说：“我们都以为你病了呢，我正往你丈夫单位打电话！大伙儿还商议，要是你真病了，让我买些东西代表全组姐妹看望你。我这个当组长的，对你了解太少，以前常因为你迟到批评你，你可别往心里去啊！这葡萄……”

她如坠五里雾中，顺水推舟：“这葡萄是把门儿的师傅送给我的，大伙儿吃吧，大伙儿吃吧……”便将葡萄一小串一小串劈开分给女工们。

组长又说：“厂长嘱咐我，你一来，就让你到厂长办公室去。你快去吧！”说着，推她一齐就走。

走出车间，组长站下道：“上午来了两拨记者！咱们印刷厂破天荒第一次有记者大驾光临，厂长热情招待得不亦乐乎！你自己上二楼吧，说不定厂长正等你等得心急呢！”

“究竟什么事啊？”

“你呀，别装糊涂了！如今还瞒什么呢？”

她听得出来，组长的话里，有那么一种不酸不咸的味儿。

开门的是历年引导全厂女工服装新潮流的厂长秘书。

“呀，你来了？”厂长秘书的细眉高高飞扬，作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随后回首大声禀报：“厂长，吴茵同志来了！”

“快请进！”厂长的声音流露出某种兴奋。

于是厂长秘书姿态文雅地将她请入厂长办公室。

年已五十七岁但看去壮心不已的厂长，从宽大的黑漆办公桌后站起富态的身躯，隔着桌子向她伸出一只肥厚的手：“吴茵同志，你好，你好！……”

“厂长跟你握手呢！”秘书将她往办公桌前轻轻推了一下。

她有点莫名其妙地也伸出了手。那只肥厚的手将她的手握得很紧，还上下抖几抖。如今市场上已推出了男性系列护肤霜，厂长的手保养得滑腻腻的。她的手被它使劲儿握着觉得很不习惯，可硬抽出来未免有失礼貌。

她局促地笑着。

“坐，坐！”厂长终于释放了她的手，吩咐秘书，“快给吴茵同志泡杯茶。泡我从家里带来的好绿茶！啊不，还是给吴茵同志来杯冷饮吧！”

“厂长，冷饮都让上午那两拨记者喝光了！”

“再找保管员领几瓶嘛，快去！”

秘书轻盈地旋了出去。

厂长吸着一支烟，看着她说：“吴茵同志，我们好像见过面嘛！”

她笑了笑，说：“厂长，是见过。我被从报社除名，下放到印刷厂的第一天，您找我谈过话。”

“哦？是吗？”厂长显出极其高兴的样子，“我和你谈了些什么呢？你还能回忆起来么？认真想，认真想想。”

“这不用好好想。当时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您坐着，我站着。您说：‘你的错误报社领导对我讲了，你要在车间里好好劳动，彻底改造资产阶级思想意识。’……”六年来，她第一次和厂长面对面地坐着说话。她很局促，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低下头静等厂长讲话。

“噢，噢，是这样。你记性真好，我倒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当时我就对你说了那么几句话？”

“是的。就说了那么几句话。”

“就说了那么三句话……”厂长似乎颇觉遗憾，吐出口烟，沉默片刻，又道，“不过那三句话对你很重要是不是？奠定了你后来高尚思想的基础是不是？刚才省报宣传教育版负责同志还亲自打来电话，再三强调，一定要帮你寻找到高尚思想的可信来源……”

“厂长，我不明白……我不知道……”她抬起头望着厂长，她是糊涂到家了。

厂长用手势制止了她的话，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一边思索，一边自顾自地说将下去：“一时自己也不明白，这没什么，不奇怪。一个年轻同志犯了错误，犯了错误并不可怕嘛！下放到了一个新单位，新单位的领导并没有歧视她，也就是你，吴茵同志；作为新单位的领导，我当时勉励你放下包袱，彻底改造头脑中的非无产阶级思想意识，这些话使你心里感到非常非常的温暖，是不是？你当时哭了？……”

她摇摇头：“没有。我没哭。”

“啊，没哭。没哭不等于没受感动，是不是？”

她努力回忆自己当时是否真受了点儿感动。

“啊对了，你犯的什么性质的错误？”厂长停止踱步，背着手站立在她面前。

“离婚……”

“离婚？这也算不上什么错误啊！”

“没离婚之前我就爱上了别人。”

“这就不好了。就是你现在的丈夫王志松？”

“对，就是我现在的丈夫王志松。”她回答得十分坦率。一直糊涂着，索性便糊涂着。

“那么你的第一个丈夫……是哪个单位的？”

“六年前的商业局副局长。”她不愿提及那个令她永世憎恨的男人的名字。

“噢，是他呀！认识，认识！叫什么名字来着？你看我这个记性！他不是已经被清除出党了么？六年前‘五一’劳动节返城知识青年大示威事件，不就是他那一伙蓄意挑起的么？三种人，应该跟他离婚！离得对！……”

“厂长，您找我，究竟要谈什么事？”

“噢，原谅，原谅！我把话题扯远了。刚才乔秘书的话你也听到了，如今你的名字一见报，在厂里造成很大的轰动啊！你们夫妻的事迹，读来也确实令人感动。一句话，你不容易！不光我自己在这儿这么说，今天上午全厂都这么议论纷纷！据报社的记者们透露，省市委宣传部门也相当重视！这个月正是‘精神文明月’，如今正大力宣传和提倡‘五讲四美’，晚报上那篇文章，省报还要转载，还要加编者按。遵照有关方面的指示，需要补充一些单位领导教育作用的内容。如今有些单位的领导，对职工忽视乃至放弃了思想教育。放弃了这一点那怎么行呢？……”

“什么文章？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开玩笑了吴茵同志！此时此刻，全市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知道了你们的事迹，说不定有的单位还要请你去作报告呢！六年来，默默地抚养一个北大荒知青的弃子，这的确是心灵美啊！而且也可以说是计划生育方面的模范！……”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张报纸在哪儿？！”

“嗯？你真不知道啊？这倒有些奇怪了……”

厂长跨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晚报递给她：“第二版上，头条文章，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那是一张昨天的晚报。第二版上，果然有一篇占据了几乎整版的大块文章。通栏标题是——《我为什么要抚养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弃儿？》。

她今天的好情绪一扫而光！她觉得自己仿佛在睡着了的时候被一个卑鄙之徒奸污了！

“无耻！无耻的报道！无耻的记者！我没有对他们讲过！没有！……”

她将报纸扔在地上，气愤得再也说不出什么。

厂长愣愣地看着她，缓而慢地说：“吴茵同志，别骂记者，骂记者不好，也冤枉了他们。这篇文章不是记者写的嘛，是你丈夫自己写的嘛！你看，白纸黑字，你丈夫的名字……”

厂长从地上捡起了报纸，铺放在桌上，指点着让她看。

王志松……

通栏标题下，果然是自己丈夫的名字。隶书体。四号字。非常醒目。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那印有自己丈夫姓名的报纸是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存在。

她将报纸扯个粉碎，一转身冲了出去。

她没有回车间，直奔托儿所。她头脑中只有一个意识——将儿子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仿佛她若不这样做，若迟了，便会被一双无形的没有性别的巨大的手，将她的儿子夺了去似的。

“宁宁！宁宁！……”

她一闯入托儿所就大声喊叫，连门也没敲。有几个孩子被她惊醒了，纷纷爬起，骇然地望着她。

“您别这么大声嚷嚷啊！什么事？”小阿姨显出极不满的样子。

“我儿子呢？我儿子睡在哪儿？”

“妈妈，我在这儿！”

宁宁从一张小床上爬了起来，也骇然地望着她。

她扑过去就将儿子抱在怀里了，抱得很紧。

她说：“儿子，咱们回家！和妈妈回家！”

“到底因为什么啊？”小阿姨走到她身边，谨慎地问。

“我的！儿子是我的！是我的亲生儿子！……”她抱着儿子就往外走。

“衣服！还有鞋！……”小阿姨追到外边，将宁宁的衣服和鞋塞在她怀里。

“他胡扯！这都是假的！……”

“他胡扯不胡扯，我们哪知道真情啊！您也不必生这么大气。是您亲生的，您再发表个声明就得了呗！……”

她的话并不是为了使小阿姨相信才说的，而是为了使自己相信才说的。那是女人对一种业已造成了强大声势的真实的苍白无力的逆反，是女人内心被突如其来的恐慌所扫荡时的自言自语。所以她并没有再回答小阿姨什么，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听清楚小阿姨说了些什么。她抱着儿子匆匆促促地去了，仿佛抱着一个偷来的儿子。

“小吴，怎么就走了啊？回家么？孩子病了么？用不用我帮什么忙啊？”看门的老头儿又从屋里踱出，怪近乎地搭讪着和她说话，她也没听见，也就没理睬，冷落得那善良的老头儿不尴不尬的。

走在街上，她觉得每一个人都看了晚报，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她的儿子竟不是她的儿子，人人都想拦住她问：“你为什么抚养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弃儿？”仿佛只要有一个人拦住了她，立刻就会有许多人围上来，异口同声地问她：“你为什么抚养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弃儿？”

她像一个惧怕在街上被捕获的逃犯似的走着，一心只想赶快逃回家里，她觉得人人都是不怀好意的。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亲生的儿子！”儿子喃喃地说，似在安慰她，也似在安慰自己。她的惶恐，也使儿子觉得惶恐起来。尽管那不到六岁的孩子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严峻的事情，纵然知道了也未必就会理解这件事情将如同怎样的阴霾从此笼罩住他的心灵。

听了儿子的话，她抱得更紧了。她仿佛看到一片阴霾正向儿子逼来，好像一片雷云正追逐着一只小小的蝴蝶，而那只蝴蝶在天空上无处隐藏！

她心中充满了愤恨。一个女人在睡着了的时候遭到卑鄙之徒蹂躏和奸污之后那种强烈的愤恨。

她真想大声喊出来：“强奸！无耻的强奸！……”

她匆匆促促地走着，走着，走着……

不知自己是怎样乘上公共汽车，怎样换车，怎样回到家里的。完全是一种逃遁的意识将她牵引到了家里。

她仍抱着儿子，坐在椅子上，呆呆地久久地坐着。

“妈妈，你别哭。你别哭啊！”

儿子乖乖地偎在她怀里。

她不知自己在默默流泪。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

“你是妈妈的，你当然是妈妈的。”

“妈妈，有许多人说我不是你的儿子么？”

“不，没有。没有一个人说宁宁不是妈妈的儿子。”

“妈妈，那你别哭了吧！”

“……”

“妈妈，你又活得很累了是吧？那你睡觉吧！我就坐在你身边……”

她抹去了淌在脸上的泪。

她抱着儿子站起来，走到镜子跟前，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也注视着镜中的儿子。

她说：“宁宁，你看，你的脸形像妈妈，你的眼睛像妈妈，你的小嘴儿像妈妈，连你的眉毛都像妈妈，是不是？”

脸形不像，眼睛不像，小嘴儿不像，眉毛更不像。毫无相似之处。

儿子低声回答：“像。妈妈。”

她又看到了丈夫的留言，她忽然觉得在自己家里也是不安全的。

她将儿子轻轻放下，动手拖儿子的小床，从这一间房屋向那一间房屋拖。儿子是不理解她何以要这样做的，却卖劲儿地帮她拖。之后，她又将长沙发也拖到了那一间屋子里。随即便坐在长沙发上喘息。

“妈妈，让我单独睡在这间小屋里么？”

“不，妈妈也睡在这间小屋里。”

“妈妈你睡哪儿？”

“妈妈睡沙发。”

“那，我们总不和爸爸睡在一个屋里了么？”

“宁宁，听妈妈说，你爸爸，他喜欢安静。他每天晚上，还要写文章。所以，咱们和他分两个屋住，不打扰他。听明白了么？”

“妈妈我听明白了。”

“那你乖乖地睡觉吧！你今天都没睡成午觉。”

儿子顺从地在小床上躺下了……

王志松回到家里时，见黑着灯，以为妻子和儿子都睡了。他在门口换上拖鞋，并没顺手开吊灯，而是蹑足走到桌前，开亮了台灯。灯一亮，他发现妻子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正望他。房间内的变化使他大为诧异。但他转瞬似乎就猜到了变化的原因，没问什么。吴茵也默默地望着他不主动开口说话。他企图回避妻子的注视。在这个十六平方米的房间内，无可回避处。他踱向哪一个角落，妻子的目光便注视向哪一个角落。即使他背对着妻子，他也本能地感到妻子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如芒刺背。他进了一会儿厕所，仅仅是为了躲开一会儿妻子那种默默无言的注视。回到房间里，妻子还那么端端地坐在沙发上，还注视着他。他干脆到洗脸间洗脸，漱口。洗漱完，一进入室内，迎视他的又是妻子那种默默无言的极其冷静的目光。她的目光甚至使他在洗脸间犹豫了一下不愿进屋。

“宁宁睡了么？”他问。

“睡了。”

他拿起暖瓶要倒水。

“给你泡好了茶。”她说。

他放下暖瓶，拧开他那只保温杯盖，一杯淡茶还冒热气。

他喝了一口，终于也敢望着妻子，说：“睡吧。”

她说：“你把宁宁和我出卖了。”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语调相当之平静，半点儿谴责半点儿抱怨的意味也没有。

他低下了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你甚至也把徐淑芳出卖了。”

“……”

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一阵湿风窜入屋里，窗帘被鼓起来，搭在了一扇开着的窗子上。挂历哗哗响，随即归复平静。他早晨留言的那张纸，被吹落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叹了口气。

外面下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关上窗。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似乎想坐在并摆的另一张沙发上，但也许因为那样他和她离得太近了，她的目光会使他更加不知所措，复又坐在床边上。

“你为什么要隐瞒我？这种事隐瞒得了么？”

“你看了那篇文章？”

“没有。只看了标题。”

“我知道，我如果预先告诉你，你一定坚决反对。我并不想长久隐瞒你，我也不是不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我只是想，成为事实之后……如果你此刻还不知道，此刻我肯定正告诉你，回家的路上我就在这么想。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也知道，在我解释之后，你会理解我的，我们也就和好如初了。像每一次一样……”他自以为是地望着她，那意思是——难道不是这样么？

“你真不愧是我的丈夫，”她讥讽地说，“把我研究得那么透彻。”

“我认为是互相理解。”

“非常遗憾，在这一点上，我比你稍逊一筹。”

“那是因为你不愿更多地理解我。”

“也许这对你我都更好些。”

又是一段相当长久的沉默。

他自顾自地喝着他的茶，续了一次水。

“你就不想向我证明你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今天晚上我没太大的把握。”

“试试看。你不妨试试看。”

“你真心鼓励我？”

“谈不上鼓励，是一个建议。如果你今天晚上的努力不成功，大概你以后也没有多少成功的希望了。”

“你的意思是我只有今天晚上这一次机会？”

“机会倒还会有，成功的希望将一次比一次小。还是试试吧。”

“我必须那么做。”

“非那么做不可？”

“非那么做不可。”

“像你入党的动机一样，也是某种手段？”

“我现在越来越认为那都没什么可耻的。我已经开始崇拜手段。”看了她一眼，他补充道，“但我不会做恶棍。”

“这一次又要达到怎样的目的呢？”

“一切如愿的话，我能当上秘书处副处长。”

他们的语气都很平和。甚至可以说完全是在进行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是在努力要达到最深入的理解和被理解。

“也是你那个圈子里的高参们帮你策划的吧？”

“是的。如今我离不开他们，今后更离不开他们；离开他们我看不到自己的前程。我的竞争对手有好几个，他们有后台，有当官的老子，有裙带关系，有人缘基础，有八面玲珑的处世经验。他们能够纵横自如，上下捭阖；在这些方面我根本比不上他们。我要一举压倒他们只有借助社会舆论，形成我的优势，把自己树立为一个正面的新闻人物，树立为一个崇高的典型。我这样做一半也是为了你。”

“夫贵妻荣？”

他冷笑了：“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我就不会用你那种讥讽的语调说出这四个字。夫贵妻荣，古今中外，历来如此。起码一百年内，在中国也还会如此。妻能贵，夫也荣。可你贵不起来了，我还能指望你‘贵’起来么？”

“你大概是指望不上了。”

“可我给你的指望，将来要比副处长更多些。”

“你会后悔的。”

“我会感到内疚，但绝不后悔。”

“你也出卖了自己的高尚。”

他又冷笑了：“高尚？高尚有什么实际价值？再深问一层，高尚又是什么？雷锋做过多少高尚的事？但他生前才不过是个上等兵！他所做的那些高尚的事，如果不记在日记里，如果他的日记不被大量出版，谁又知道他很高尚？谁又承认他很高尚？雷锋如果现在还活着，如果他活着就想出版他的日记，我看他照样得请客送礼，拉关系走后门！如果他不想一辈子当一个高尚的上等兵，照样也得做点不那么高尚甚至可气的事！”他说得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我们共同抚养了一个别人抛弃的孩子，我们为这个孩子操了那么多心！有谁感激我们？有谁承认我们高尚？宁宁会感激我们么？不会！他不知道，他也就无需感激我们！他的亲生父母会感激我们么？也许他们早就把他忘了！根本不再想到他了，现在又有了一个儿子或女儿，生活过得比我们还满意！我们付出了，我们不得到些什么，我们就太傻了！……”

“看来你不但把我研究得很透彻，而且把社会研究得也很透彻了！”她站起来走到另一房间门前，推开门往屋里看了一眼，确信儿子仍睡着，又走回到沙发那儿，但却没有坐下去。

“我不是没考虑过后果，”他又说，“我考虑过。这对宁宁并没有什么。人们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忘记的。除了我们，不会有人在十年后仍关心宁宁。即使宁宁将来知道了他的身世，我们有理由要求他更加爱我们。再说，我那篇文章中也提到了你，整整一段，四百多字，是这样写的——我的妻子吴茵，为了这个孩子，付出的牺牲比我更大。她是一个无私的女性。她具有一位好母亲的许多美德……不信你看底稿……”他拉开抽屉，翻找底稿。

“别找了。”她说，“你睡吧！我完全相信你是那样写的。我……想出去走走……散散步……”

“散……步？这么晚了，外边还下着雨……”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说，“雨不大，我穿上雨衣就是了。”说着，从门后摘下雨衣，搭在手臂上往外便走。

他抢前一步，挡在门口，神色不安地说：“吴茵，为这件事，你可别想不开……”

“什么意思？”她微微一笑，“怕我产生自杀的念头？你大错特错了，我亲爱的丈夫。我那又何必呢？你太低估我了。我那样做不是太小心眼了么？我不过就是想在雨中散散步……而已……”

“那……我陪你……”他显出还不放心的样子。

“不用。我想单独散散步。”

她拨开他，走了出去……

雨，温柔的雨，在这个八月的夜晚不张不扬地下着，淅淅沥沥地下着。像天上一位神父应付差事地掸向人间的圣水。

她在马路上漫然地走着，并不戴上雨衣的帽子，任凭雨点吻她的头发。静悄悄的马路上幽灵似的飘过来一个行人，撑着伞。从她身旁飘过时，她才从四条腿看出，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伞下发出一个女人哧哧的笑，和一个男人梦呓似的话：“你真好……”

男人需要某一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大抵总是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而为了连女人自己也根本不相信的阿谀奉承，女人就将自己的身体回报。她想，女人真是既精灵又愚蠢的小动物，而男人们爱的正是她们这方面的愚蠢。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江畔。江桥像钢铁的胳膊，从对岸的黑夜中伸过来，单掌撑住江堤，仿佛要将大江挟走似的。夜的黑暗，掩饰着江的湍急。堤灯映亮大江一段段飞驰的鳞躯。

不知为什么，她想走过江桥去，走到对岸的黑夜中去。好像那隔江的黑夜里，蜷伏着一个斯芬克斯，它召唤她去猜破一个谜语。

当她一步步踏上江桥，守桥的卫兵从岗亭中迈了出来，拦住她问：“这么晚了，还过江去吗？”

一束手电光照在她脸上，她被晃得转过了身。

“对不起……”大概因为她是女人，卫兵的声音有些歉意，那是年轻的声音。

她转身说：“不一定过去，就是想到桥上走走。”

“走走？”

“嗯。散步。”

“散步？回家去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回家去吧！”

“究竟为什么？”

“哪有这么晚，还下着雨，一个女人独自到江桥上来散步的？”

“我不是穿着雨衣吗？”

“我看见你穿着雨衣了……回家去吧！”

“怀疑我身上藏着炸弹？”

“你千万别误会，我可没那么想……前天，也是这么晚，也是我站岗，一个姑娘，也说要到江桥上走走，结果……江面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根本没法儿救她……”

“你怕我和那姑娘一样？”

年轻的卫兵吞吐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

真是个好心眼儿的小伙子。她想。

“那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行吗？”

“行。”

她伏在水淋淋的铁栏杆上，望着江。江好似消失在大地的黑暗中了，只有视点所及的地方，闪烁着云母般的光。

倏然，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她欲翻身跳下去。这股冲动很猛烈，简直难以抗拒。黝黑的江流中，好似向她发出着一种巨大的诱惑，诱惑得她心旌招摇。她并不是想死，绝不是想死，她想飞。想如同一只江鸥似的，刷地展翅从桥上俯冲下去，箭镞一般地飞走……

她双手下意识地紧紧地紧紧地抓牢水淋淋的铁栏杆，不敢稍微放松。

她的头开始晕。

一条手臂轻轻揽在她的腰际：“回家吧！”

她放开了铁栏杆，由于头昏，闭上了眼睛，不由得往后靠在那年轻卫兵的身上。

一只手扯下了她的雨衣帽子，一张男人的脸贴在她脸上。

她一下子睁开眼睛，猛地转过身。

刺刀在黑暗中闪光，年轻的卫兵站立在岗亭旁。

面对面的，是丈夫。

“你出来这么久了，我不放心。”他撑着伞，一条手臂仍揽在她腰际。她的头还是有点晕，在他的挟持下，她机械地随他离开桥栏。

“请等一下。”年轻的卫兵拦住了他们，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丈夫。”

“他是你丈夫吗？”又问她。

“是……”机械地回答。

年轻的卫兵这才让开了去路，望着她和他踏下江桥台阶。

她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啊！”

为什么非要说这么一句？她不十分明白，甚至十分不明白。

她没有听到回答，只最后瞥见了刺刀的闪光……

她和他一路没说一句话。

回到家里，她脱下雨衣，又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站立在门口看了她一阵，又坐在床边上，并且又低着他的头。

终于，她开口道：“你是在忏悔吗？”

他缓缓抬起头，盯住她的脸，坚定地说：“我不忏悔。”

“你过来，我们谈谈。”

他服从地站了起来，向她走过去，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将右手放在茶几上。

“你不觉得你活得很累吗？”她问，声音很低。

“很累。难以想象的那么累。”

“我怜悯你。”她抚摸着他放在沙发上的那只手。

“有时候我也怜悯我自己。”

“我不能再和一个我所怜悯的男人做那种事，即使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

“哪种事？”

“床上的事……你在乎吗？”

“我在乎。”

“很在乎？”

“很在乎。”

“我真感到对不起你。但是我不能够……那会使我觉得像与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搞同性恋一样别扭……”

“你的意思是说……离婚？……”

“不。现在我如果和你离婚，对你很不利。你眼看将获得的一切，也许全成泡影。对不对？何况，我们都有责任为宁宁多想一想。否则宁宁这孩子的命运太不幸了。我们仅仅从道义出发，也该保护这孩子的小心灵不再受到任何摧残，对不对？”

他沉默着。

“从今天起，我和宁宁住那间小屋，你自己住这间大屋。我仍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一切家务。包括对宁宁的种种义务……我们仍在一张饭桌上吃饭……我也仍然礼貌地招待你的客人……”

“而实际上你已不是我的妻子了？”

她抚摸着他那只手。

“这和离婚有什么两样？”

“这很虚伪。”她说，“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哪怕我恨你也好啊！可我连恨你都不恨你了，我心中对你只剩下了一种感情……怜悯……”

他用双手抓住她那只手，说：“吴茵，原谅我！我想不到……结果竟这么严重……”

“应该请求原谅的是我。”她使劲儿抽出了她的手，“完全是因为我把事情看得很严重，你才也觉得严重了，对不对？”

她站了起来。

他仰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她又说：“你不是认为我不高兴几天，发一顿脾气，事情就会过去的吗？但愿能如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朝这方面尽量努力，啊？……”

她说完，便走入了小屋。

他也缓缓站起来，跟进了小屋。

她说：“你连对我的一点起码的尊重都不保留？”

他说：“让我看看我们的儿子。”

她说：“儿子睡得正香，别弄醒他。”

他说：“你开灯，让我好好看看他，只是看看。”

于是她开亮了小屋的灯。

于是他走向儿子的小床，俯身注视着儿子。缓缓地，他双膝弯曲了，跪下去了。他将他的脸贴在儿子的脸上。

她靠着门框，怜悯地望着他。

他开始亲吻儿子。

她说：“别弄醒他。”

他站起来，低着头，一步步退了出去。

她说：“睡前别再喝茶了，要不你又失眠。”

他什么也没说，替她关上房门。

她关了灯，站在门旁，一只手摸索着将门插上了。

忽然她转过身，双手捂住脸，将自己的身体挤在墙角，紧紧咬住嘴唇，顿时泪如泉涌……

第二十三章

除了星期日的每一天早晨，七点半左右，霞飞路东侧人行道，从路口数第三根水泥电线杆旁，总有十来个人在那儿候班车。

马路对面卖包子的小伙儿，不久前认识了他们中的一个——律师事务所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那一天跨过马路，他并没想到她要买包子，骑上三轮摊车正欲蹬走。

那女人抢前一步问：“还有包子吗？”

他没下车，双手扶把，看了那女人足足二十秒钟。

他一边儿研究地瞧着那女人，一边暗自寻思，七八个破了皮儿露了馅的包子，应不应该——不，不存在什么应该不应该的问题，只存在能不能的问题——能不能全卖给她呢！怎么想法子糊弄她都买了去呢？

那女人剪着齐颈短发，贴脸的头发由发卡整整齐齐地卡向耳后，发卡是那种五分钱两个的顶便宜的发卡。如今只有四十五岁以上的城市职业女性，才这么随便地对付自己的头发。她上身穿一件半袖的白色的确良衫，下身穿条长过膝盖半尺的黑色的裙子，很肥，像是睡裙改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样的一条裙子是完全可以当睡裙穿的。她给人的总体印象是，想把自己打扮得色彩朴素而又具有风度，但风度二字却显然令人同情地与她无缘。她多多少少有点“小”知识分子的矜持的本色，也多多少少有点“小”干部的自尊的清高。上下左右，无线条可言。使他联想到握在交通警察手中的指挥棒。如果她的裙子不是黑色的而是红色的。

“还有包子吗？”

那女人又问。

“有……倒是有……不多了！留着自己吃了，今天的包子馅调得好极了！……”

小伙子沉着地回答，没下车。

“卖我几个吧！”

那女人流露出请求的意思，她这个意思使小伙子备受鼓舞。

“你从马路那边奔我过来了，不卖几个给你，瞧你扫兴而去，我于心何忍呢？”

小伙子终于蹦到地上，他没掀开罩布，而是双手伸入罩布之下，摸索着将那七八个破了皮儿露了馅的包子全装在一个纸袋内。

“半斤，九毛六。”

“这……我只要二两……”

“你看你，早不开口！都给你装在纸袋里了，你才说只要二两！”

小伙子怪眼瞪她。

“那……半斤就半斤吧……”

“什么叫‘就’呀！好像我非多卖给你三两似的！今天的包子好，皮儿薄馅大，没多会儿就快卖光了！”

女人感激地笑笑，默默掏钱包……

小伙子望着那女人跨过马路去，因为自己小小不言微不足道地坑了别人一次，占了点小小不言微不足道的便宜，内心体验着小小不言微不足道的快感。现如今吃亏是很活该的事儿。坑人是不作兴忏悔的。或曰“时代精神”之一种，讲究的哲学是既坑之则安之。

小伙子一点儿也不觉得对那女人不落忍。他重新骑上三轮摊车，马路天使似的，一边轻轻快快地往前蹬，一边引吭高歌：

十五的月亮，

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宁静的夜晚，

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

这女人便是姚玉慧。

六年了，姚玉慧一点儿没胖起来。曾一度胖起来些，白了些，但因患了肝炎，一经检查出便已属慢性，渐渐地就又瘦到形销骨立的地步。脸色也由一度的白了些而渐渐地就黄暗无光泽了。她已经三十六岁了。三十六岁的姚玉慧看去像四十多岁了，却比某些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显老。然而由于瘦，她脸上倒没有明显的皱纹，也没有白发，但她的的确确是比六年前老多了。那仿佛是一种从心灵开始的老化，使人感到她每时每分每秒都在继续老着，不可须臾改变地老着，一味儿地老下去。

像她这样的女人如同是一面镜子，从这面镜子中显示出从青春到老年是多么短暂！她们使人对悄然过去悄然来临的岁月产生恐惧，对生命之容易枯萎的现象产生惊悸。她们的老就像一株大榕树，在她们内心里盘根错节，遮蔽成不透风不透雨不透阳光的暗幽幽闷郁郁阴凄凄的一个独立王国。她们的情感只能在它的缝隙之中如同一只只萤火虫似的钻飞。那种奇妙的昆虫尾部发出的磷光在她们内心聚不到一起，形成不了哪怕是一小片美好的照耀，只不过是细细碎碎闪闪烁烁地存在着而已。

当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营教导员，现在是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主任。这个足以使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得意的职位，是她母亲离休前替她谋划到的。然而也的的确确经过了一番表面看来似乎完全靠她自己的实际能力的“竞争”，那是必胜无疑的“竞争”，因为本市没有第二位市长的女儿，所谓“竞争”则是出于对她的自尊心的怜悯和维护。由于“一中考场事件”，她的母亲当年受到了党内的纪律处分。母亲的实际能力比女儿的实际能力要强得多。倘若仅仅靠她自己的能力，她根本不可能竞争到比商店服务员、小学教员和普通工人更好些的工作。充其量这辈子只能当上一位小学校的教导主任，连小学校长也没多大指望当上。

姚玉慧与某些干部子女不同。十一年之久的知青经历，在她头脑中形成了极可贵的寻求独立精神的品格。那乃是一个女人对一种独立精神的崇拜，那乃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命运的拥抱的热情。那乃是一种对真实个性的渴望。一种自我完善的观念的涅槃。一种心灵分裂之后对复合的本能的强烈的愿望。然而可悲在于，十一年之久的知青经历，究其实质，不过仅仅赋予了她品格力量，并没有同时赋予她什么有价值的足以支撑这种可贵品格的真正才干。她曾经具有过的种种“才干”，不过是那个时代恩赐予她的一柄魔杖，攥着魔杖她是强者。如今时代收回了对她的恩赐，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所长，在现实面前产生了心理上的大的慌措。正如一个被杂技表演者旋转了的盘子。不是继续旋转，就是倒下去成为一只普普通通的盘子。变得普通她心有不甘，继续旋转必须依靠外力；她痛苦地选择了后者。这是明智，亦是涅槃的崩溃，亦是渴望的幻灭，亦是热情的耗损，亦是崇拜的坍塌，亦是品格的惨败。人的可贵的乃至高贵的品格，在今天处处遭受着现实的误解和攻讦。某些人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不得不退缩。社会永远不提供涅槃的显影剂。也永远不会品格化。

律师事务所也是个不乏沽名钓誉者的地方，争夺的目标却是所长或副所长。一位律师同时身兼律师事务所所长或副所长，其社会地位自然不同，站在法律面前的威望便不同。中国的任何地方都有党的领导，律师事务所也不例外，却没有哪一位律师争当党支部书记。在她到来之前，所里党员对担任党支部书记一职，被视为是不得已的事。在她到来之后，她的党内同志们一致推选她当上了党支部书记，对她表现出了十二分的信赖，包含着感激。她党外有职，党内有责。只要她愿意，她便会永远当下去。

她愿意。

她愿意多做些事情。

她领导着八位中国共产党党员和两位预备党员。

每个月过两次组织生活，内容大抵是读报或传达文件。

这样的事她仍很善于做。

一九八六年的每一个月，各类报纸上总有几篇值得一位党支部书记读给党内同志们听听的文章，也总有必须传达的中央文件或省委文件或市委文件。倘若这两件很正经的事都无可做，那么就只有交流交流社会信息了。集中在律师事务所的信息五花八门，如果她每一次都记录，便是一本厚厚的“社会大百科全书”。如果还能出版，肯定创全国畅销书之“最”。

最初她不习惯在党的组织生活会议上，尤其是在她自己主持的党的组织生活会议上听任这类交流。她总想将话题扭转到她认为严肃而有意义的内容方面，她的几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后来她就自觉地放弃这种良好的企图了。再后来她也就习惯了。

律师中的党内同志，谁也不想当党支部书记。每次改选，都将书记大权拱手相让。光荣一直责无旁贷地落在她身上，并且绝对没有一位党内同志嫉妒她。党外律师，不论年轻的年老的，却都在积极要求入党。而党内的她的同志们，对于她屡次强调提出的发展新党员的建议，半点也不来情绪。照她的党内同志们的看法，律师事务所不是党员的四十几名律师中，压根儿再无一人有资格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可她却觉得，某些党外人士，与她的这几位党内同志相比，除了性别高矮胖瘦没法儿强求一致，其他许多方面并非等而下之，甚至可能更强些。要说服她的党内同志承认这一点，真真是艰难至极的工作。任何一个人，哪怕一个平时被尊重的人，哪怕也被她的那几位党内同志所尊重，一旦被她那几位党内同志讨论够不够入党条件时，就差不多变成可恶之徒了。从一个好人身上指出十条缺点是挺容易的事儿，而有时否定一个人的入党愿望时，只需要两三条就足以了。每次进行这种“缺席审判”，她都替被“审判”者感到大不公正，替她的那几位党内同志感到羞耻。比如一个对个人名利斤斤计较的人，指责别人买国库券只买够了工资比例而没有主动表示多买几十元是缺乏爱国之心的时候，你能不替前者感到羞耻么？即使那个对个人名利斤斤计较的人是你的同志加兄弟吧！党内的庸才不允许党外的优秀人士入党，而且愈是庸才愈偏执。党内的能力高强者也不欢迎党外的优秀人士入党，而且越是能力高强者，可能愈加表现卑劣。他们有时候倒宁肯对党外的庸才“网开一面”。这种现象也许不普遍，但留心观察，随处可见一二。由教导员而党支部书记的姚玉慧，一个时期内是那么替党感到悲观、失望、沮丧和难过。

任何不正常的现象必伴随着不正常的历史。律师事务所的历史已有四年半。最初只三个人，其中之一是夏守刚。另外两个，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同学。一九六四年他们毕业于北京政法学院法律系，夏守刚和他的妻子当了中学教员，他的同学当了某工厂的保卫科科长。四年前，当整个社会意识到多年冷落了法律是个多么大的错误时，昔日，政法学院毕业后被发落到各处的理当做律师的人们开始从各个角落被寻找、汇集。一个在司法部门的朋友找到夏守刚，动员他们夫妻归口当律师。他们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夫妻俩双双很快被从中学调到司法机关。不久，根据司法局的安排，他们就在区里办起了第一个律师事务所。三十多年来法律成了专政的代名词，中国人对法律怀着一种传统的惧怕心理。律师事务所的牌子挂出后却没有谁信任他们、肯聘请他们替自己打官司。人们宁肯将打赢一场什么官司的赌注下在请客送礼、花钱贿赂、找关系走后门方面。

后来本市发生了一起事件：市里一领导干部的公子，逼死了与其结婚不到一年的妻子，法律以家庭内部正常矛盾造成不幸死亡之结论，宣判其无罪。死者没有了父母，只有一个在灯泡厂当工人的老实而软弱的姐姐。姐姐替妹妹的尸体换衣时，瞧着妹妹身上被烟头所烫留下的斑斑伤痕，也只有泪涟涟如雨而已。在场之人，无不义愤。夏守刚夫妻获知后，主动找上那姐姐的家门，代书状纸，打抱不平。这位领导干部先是恫之以势，继而诱之以利；夏守刚不为所动。那位公子扬言要给他点“厉害瞧瞧”，深更半夜猎枪轰碎了他家的玻璃。他的妻子走在路上，祸从天降，被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半砖击破了头，昏晕道旁。夏守刚发誓：“这场官司非打到底，宁肯家破人亡！”他四处奔走，八方呼吁。他凭一腔汉子血破釜沉舟，终于让他争得了一次开庭重审。

他没白上过政法学院。慷慨陈词，滔滔雄辩，唇枪舌剑，锐不可当。被告也请了一位老律师。老律师很富有经验，从容不迫地进行反驳：“俗话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原告控诉被告有虐待妻子之罪，证据是死者身体被香烟所烫之伤痕。本律师认为，原告的控诉不能成立。起码证明不够充分。且其妻已死，亦无旁证，虐妻之罪孰能定论？仅此一点，足见原告之主观臆断。”

那一天的听众竟达六七百人，有许多人那一天不上班了也要听个结果。

夏守刚沉着地站起身，望着听众，用平缓沉重的语气说道：“适才被告律师借用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句俗话，本律师也借用一句俗话是——‘至亲莫过骨肉情’。我提请法庭注意一个事实，即死者有一遗婴。这是被告及其父母均回避的一个事实。试想：被告父母只有其一个儿子，按照人之常情，得孙辈该是天伦之喜，合家之乐，两代皆欢的事吧？那孩子该是为父者掌上明珠，为祖父母者宝贝吧？其实不然。他们根本不爱那孩子！他们从感情上心理上排斥那个孩子！他们视那个孩子为多余之物！因为那个孩子是个女孩儿而非男孩儿！那孩子出生近百日了，至今连个名字都还没有！所谓公婆关怀儿媳，丈夫宠爱妻子，不是事实！事实是：死者崇拜权势，贪图虚荣，轻率地嫁给了被告，然而由于门户之见，她在这个家庭里，虽丰衣足食，却受不到尊重。身是新妇，位同婢女！她终日饮她自酿的苦酒。但在别人面前，却不敢流露一二，唯一能够相与尽述苦衷的，只有她的姐姐。待她生下那个女孩儿之后，便又多了一条罪状。公婆白眼相对，怒其生女；丈夫恶语中伤，喜新厌旧，两拍即合，双方夹攻，迫其离婚。丈夫更施加虐待，终使其不堪忍受，跳楼身死……”

六七百听众鸦雀无声。

夏守刚朝被告侧转身，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厉指道：“你无疑是有罪的！”又朝被告的父母侧转身，亦厉指道：“你们无疑也是有罪的！”

偌大法庭，静如幽谷。但闻一人欷歔成泣，是死者的姐姐。

随后那夏守刚面向法官，慷慨陈词：“想一平民百姓之女，以姿色媚权贵，出入高墙深院，受虐他人不知，实属世间悲剧，自酿苦酒。尤可叹身为党的高级干部者，封建思想根深蒂固，重男轻女悖人之伦常，纵子虐妻逆长辈之德，安知羞耻二字？败坏我们党的声誉！天理昭昭，不予制裁，党纪何在？国法何在？本律师受托于死者亲属，踏碎法院石阶，也要替泉下冤鬼拼得公正二字！……”

言词铿锵掷地有声，听众无不为之动容。

他沉默片刻，又望着被告律师道：“老前辈，您以丰富之经验而压学生之义胆，为真罪人开脱，加莫须有之秽名于死者，学生以为大谬不然。身为律师，视胜负为寻常，但良心应在胸膛！”

之后，夏守刚根据从死者亲属、同事处了解的情况，向法庭提供了被告摧残其妻及其父母纵子虐妻的事实和人证物证，遂使案情清晰起来。经过几次庭讯，终于为原告赢得胜诉。

夏守刚从此为自己树立了口碑，被万千市民所传颂。

不久，他和他的妻子，又胜诉了另一起牵涉广泛的重大经济案。

“律师事务所”的招牌于是为人瞩目。美国人喜爱“超人”。创造出男“超人”，继而又创造出女“超人”，满足他们的男人和女人们的“超人”欲。英国人喜爱“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被他们的崇尚绅士派头的老一辈们忘掉了，他们的新一辈便创造出“〇〇七”。让他在全世界各地神出鬼没，一边与各种肤色的女人大大方方地寻欢作乐，一边潇潇洒洒地屡建奇功。法国的男人和女人几乎个顶个儿地喜爱“爱情”，生活中没有罗曼蒂克对于他们就像没有盐一样。中国人却喜爱“包公”，喜爱了好几代，喜爱了好几辈子。没有了“包公”对于中国人来说正如西方人没有了上帝，是非常绝望的事。所以那个夏守刚被A市的万千市民尊为“包公”就不足为怪了。从前信任党支部书记，如今信任“包公”式的人。不在党的“包公”式的人物则更被信任，这是中国的老百姓的心理嬗变。

夏守刚为律师事务所赢得了声誉，他本人被几家企业聘为常年律师。他潜心律师业务，有雄才大展之势。而律师事务所的人员也由当初的三个人扩大到三十几个人了。其中，不乏有志之士。而那些由于种种原因，或想改换门庭者，或想混个闲职者，或想仕途遍达者，也都一律泥沙俱下地涌进这当年门可罗雀的律师事务所。

于是，就有了姚玉慧那几位党内同志被调到“律师联合事务所”担任领导。于是夏守刚便从所长而变为副所长进而变为第二副所长第三副所长第四副所长直至第五位副所长。这些人把一切权力都包揽了过去，甚至连召开一般性经验交流会的权力也包揽了过去。夏守刚对所里的许多事情都不明不白起来。他申请入党，他们暗示他：你不是个人物吗？兴许民主党派更欢迎你这样的人物，去参加民主党派吧！参加民主党派就参加民主党派！他赌着一口气，要来了一份民主党派的党章。可那上边的第一条是——我党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下。他从此彻底打消加入民主党派的念头。心想，那就还是争取加入共产党吧！他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是受过所谓“正统教育”的人，他对党是有感情的。他曾是他那所中学的连续三年的优秀教师，如果不是匆促地离开了教育战线，他很可能已入了党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罪了党，而且分明得罪得那么深，被党视为歧路人了。他痛苦，他很想找一位律师替自己在党面前与那些排挤自己的人打一场官司。但“律师联合事务所”尽管集中了一批好律师，不乏像他自己一样敢于仗义执言者，却没有一个可以承当他自己的律师。即或有人挺身承当，这场官司可到哪儿去打呢？怎么个打法呢？他想“落荒而走”，可又那么舍不得自己创下的这一番事业。

后来，“联合”两个字，被瞧着别扭的党内同志一致决定去掉他了——他们说那两个字使他们想到文化大革命中的“战斗队”。

正在他愤懑无处诉时，姚玉慧调来了，当上了党支部书记。知道她是什么人的女儿，也了解一些她能调来做办公室主任的内幕，他对她敬而远之。

没想到不久之后她却主动找到他头上，问他对党持何种态度。

他当然不愿向她吐露内心真言，干脆拒绝与她谈这样的问题。

她虽遭到了冷淡，又第二次主动找他谈。

她坦率地对他说：“也许你挺瞧不起我的。我实际上是靠了父母才能到这里来当上这个主任的。我只有中学文化程度，而且在中学时还不是个成绩出色的学生；我没有任何专长，没有任何能力。既然党内同志们抬举我，推选我做了支部书记，我想尽我的能力把这个工作做好。你的情况我已经侧面了解了不少，我认为你是全所首先一个应该被发展入党的人。何况你自己并非没有这样的愿望。”

两人对面而坐，隔着桌子。她的双手连同小臂平放在桌上，一手压着另一只手，以坦诚的目光看着他。他的坐法有点特别，一只手臂架在椅背上，从脑后撑着自己的头，使他的脸微微朝左侧仰起；另一只手臂呈“V”形，肘端固定在桌上，指间夹着烟。他那副样子显得相当傲慢，仿佛在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说——你干吗又浪费我的时间？但他心里却已对她产生了小小的好感。真话总是能博人好感的。他觉得她那张毫无生动之处的老姑娘的脸，是可以供业余美术班的学生们素描的，取题《冰雕》，或《望着我》。他吃不大透她那种诚恳是习惯的伪装，还是掩饰着的自信。他的经验告诉他，党支部书记，尤其新来的党支部书记，更尤其女党支部书记，需谨慎对待。没有新的干扰，他的日子已不太好过。

她见他固执地沉默着，疏淡的短眉渐渐扬了起来，眼睛却相反地眯了起来。同时，薄薄的舌尖从一边的唇角犹犹豫豫地挤了出来。这就使她那张老姑娘的其貌不扬的脸，显得有几分滑稽。

他无声地笑了，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个优越感很强的男人对一个太缺乏美感的女性的同情。

她平静地问：“你笑什么？”

他说：“和党支部书记谈话时不许笑么？”

“笑我这张脸？”

“不是。你的脸有什么好笑的？”

“我的脸常常会使人联想到某类‘马列主义老太太’。我对我这张脸很悲观，所以我仍是个老姑娘。”

她说得那么由衷，又说得那么不动声色，就好像收购皮货的人在谈论一张劣等毛皮。他的心被触动了，他的手臂缓缓朝桌上放下来。使人感到挺有力度的一个“V”字倾倒了，变成松弛的“一”。

他无言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们得养成承认事实和接受事实的习惯对不对？不管事实是一张脸还是一个党支部。”

这个女人怎么这样说话？他困惑地望着她，她的确面不改色。

“脸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了，一个党支部的状况却可以扭转。”

“扬长避短十分重要。”

“党支部？”

“不，脸。”

“这我已经习惯了。”她苦笑一下，“不过倒愿意听听你的具体建议。”

“对党支部？”

“对我的脸。”

她很诚恳，很认真。

他内心不安了。

“小姚，”他说，“叫你小姚没关系吧？……”

“叫老姚也没关系。”她说，“叫我姚支书的话可就会显得你阴阳怪气了。”

“小姚，我绝没有想伤害你自尊心的意思！真是的，我们怎么谈起你的脸来了呢！……”

“别那么抱歉，是我首先谈起来的。”

“对党，我是这么……”

她打断他道：“先不谈党，也不谈支部，谈谈我的脸，我洗耳恭听。”

他更加困惑了。

她平静地说：“以前还没有一个人当面对我谈谈我的脸。无论男人或女人。真的，我的脸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是不想把它修饰得稍微好看一点儿，不是不想使它多少具备点儿女人的魅力。我想，很想啊。可我太不善于了，不会，更怕东施效颦。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扬长避短？……”

“我那话是针对党支部说的……”他急忙解释，“那七位同志都是党员，这是他们的长处。但他们同时又是律师，却都一起案子也没承办过，这是他们的短处。我们毕竟不是一般的业务单位……”

“我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成为律师的。强调干部专业化的时候，以工作性质需要为名，一股脑儿就都变成律师了。是吧？”

“是。党外律师同志们普遍对此有意见……”

“我不该剪这种发型吧？”

“这……”

“老姑娘在别人眼里总是一个谜，我不希望我在你眼里也是一个谜。身为党支部书记的女人，被别人看成是一个谜很糟糕。你不觉得我古怪吧？”

“不，不……”

“以前，我在北大荒当教导员的时候，在我眼里只有人。上级，下级，战士；没有男人女人。不，这么说不对。应该说没有男人才对。男人也是女人。不，这么说也不对。我那时不敢把一个男人看成男人，我怕男人。越怕他们，越严肃地对待他们。那种严肃是很可笑的，所以男人们也就有充分的理由不把我看成一个女人。我在男人们眼里仿佛是中性的，男人们在我眼里仿佛也是中性的。他们怕把我看成一个女人他们会犯错误，我怕把他们看成男人我自己会犯错误……”她耸耸肩，又苦笑了一下，“这你没法儿理解。”

“我理解。”他低声回答。

她怀疑地注视着他。

“我理解。”他重复地说，强调自己不是在说谎。他觉得她是一个未免太真实了的女人，真实得令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在不知所措的窘迫之中他掏出了烟。

她那双叠放着的手此时才分开，一只手向他伸了过来，剪动着食指和中指。

“你吸烟？”

她点了点头。

于是他赶快抽出一支烟，夹在她剪动着的两指间，并且按动打火机替她点着了，自己也叼上一支。

她深吸一口，悠悠地吐尽，接着说：“现在我却变了。和女人们在一起，我总觉得别扭；和男人们在一起，反而能做到很坦率，很真实，很放松，不管男人们是不是把我视为中性的。和女人们在一起不能，即使她们欢迎我和她们在一起我也不能。这是老姑娘的变态心理么？”

“不，怎么能这么认为呢？”

“我难以做到亲近女人，但却绝不会排斥她们入党。”

“我相信。”

她微笑了。

他也笑了。

“我希望你早日是一个党员并非因为你是一个男人。”

“我明白。”

“对这一点你要比我对自己的脸有信心才是。”

“可……谁肯当我的入党介绍人？”

“我。”

“……”

“我们刚才谈这个问题时你不信任我。”

“不信任。”

“现在呢？”

“现在我想请你原谅。”

“这没什么值得请我原谅的。”

“那么……我说我感激你。”

“应该我说我感激你，你必须支持我。”

“我支持你。”

“一个党支部长期采取‘关门主义’是不行的。每一个想入党的人，只要真心实意，在今天都使我感动。我相信你入了党之后，能为我们这个特殊的社会职业做更多有益的事。所以我首先需要你了解我。”

高傲的名声响亮的中年律师垂下了他的头，他的眼睛有些湿了。他觉得这个身为党支部书记的老处女，具有某种足以使男人们敬畏的东西，不仅是一种使他这样的男人都会感到不知所措的真实。他竟希望她是个好看的女人。

“小姚……”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注视了她好一阵。又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她说：“听着，你是不应该剪这种发式。索性再剪短点儿，吹成更利落的女运动式。因为你的脸虽然瘦，却不显得长。那样一种发式衬着，可能会好些……”

她问：“你有把握？”

他说：“有。”

“那我接受你这个建议。”

“男人在这方面对女人的建议，也许比女人对女人的建议更有价值。”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鞋上，摇了摇头，“从哪儿搞到的？”

“我在北大荒时买了好几双，还是托上海知青从上海买的呢。”

“穿了可惜，明天别穿了，收藏着吧。如今大概在全市也很难找到十位穿这种带扣襻布鞋的女人了！买双漂亮的皮鞋穿吧。哪天让我爱人陪你去选择？她一定会包你满意的。你不反对吧？”

“哪儿的话！”她一笑，“别把我看成女人的仇敌。”

“没那个意思。你三十几？”

“三十四。”

“我四十四，整整大你十岁，完全有资格做你的老大哥。”他走近她，拍拍她的肩，庄重地说，“其实你并不像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丑。”

“你用不着安慰我。”她说，“更用不着怜悯我，我也快向老姑娘生活告别了，有未婚夫了，他时刻准备着做我的丈夫。有自己的家，有丈夫，住房条件挺好，工作也让人羡慕，三十四岁已有十四年党龄，还是个处级干部兼党支部书记，将来再生个孩子。一个女人的生活达到这样一般也就不错了吧？”

“相当不错了！”他显出几分替她感到乐观的模样。

“齐了？”

“基本上齐了。”

“参加我的婚礼？”

“一定参加。”

……

此后他们的关系并没怎样进一步密切，然而他绝对地信任着这位女党支部书记。尽管于今两年过去了，他仍蹲在党的大门口，而她仍是老处女。她的那位未婚夫还是未婚夫，仍忠心耿耿地时刻准备着做她的丈夫，似乎她也在时刻准备着做妻子，却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还迟迟不结婚，还在准备什么。她经常采纳夏律师的批评性的建议，虚心改正，在风韵方面却总不见有什么可喜的改观。

两年中在她艰苦卓绝的说服工作下，党支部总算吸收了三名新党员。三名非常老实的，业务上一点儿也不出色的人，二男一女，介绍人之一都是她。她原先那几位党内同志，抱怨三名新党员入党之后都不那么老实了。因为三名新党员在需要明确表态的情况下，差不多总是站在她那一方，而她的党务工作又几乎是无可指责的，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在改选时把她选下来。并且，那几人中也开始分化，有两个人已经开始向她靠拢了，她在某些问题上已经足以争取多数票了。所长、一位副所长和秘书长，都不免暗暗后悔。他们认识到了原先被他们放弃的党支部书记一职，并不仅仅是过组织生活时的读报人，也开始是一种权力，却难以重新夺回。

而三十六岁的老处女，从二十二岁起当过八年一呼百应的营教导员的姚玉慧，如果说对工作还有女人的选择愿望的话，对权力这东西则早就丝毫也不感兴趣了。权力给她造成的人生损失是太大了。办公室主任也罢，党支部书记也罢，于她都是工作，仅仅是工作。甚至可以认为，在一个女人所应有的一切欲念之中，做好工作乃是她的最主要最强烈的欲念。女人的其他方面的欲念恶毒地嘲笑她。她只能靠紧紧抓住那更属于男人们的仿佛被烘制成了干货的欲念活着。如同瞎子以耳代目。在所长、副所长和秘书长看来，她是一个被他们低估了的专擅权术的女人，事实上他们是将她估计得太高了，一个老处女的正直和一个党支部书记的“权术”，像烈酒和酒精一样容易被混为一谈。

今天，为了夏律师的入党问题，她是要和她的对手们干戈相见了，并且她是有准备的。对手们有没有准备，她不得而知。

你们若没有准备可就会败得很惨了。她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稳操胜券地想。与自私、狭隘而偏执的男人们较量，并且击垮他们，她觉得是一大快事。

会议室里。气氛并不异常。

“我们来学习一篇文章吧。”姚玉慧说着向大家扬了扬手中的《支部生活》，随即翻开，朗声读道：“论‘关门主义’的心理症结——姚玉慧……”

“姚什么？……”秘书长懵懂地问。

“姚、玉、慧。女兆姚，玉石的玉，智慧的慧。”

“和你重名？”

“谁和我重名？”

“这个姚玉慧啊！”

“我就是这个姚玉慧。”

“你？……”所长和副所长“友邦惊诧”，仿佛她是撒切尔夫人在主持一次中国共产党的支部生活会似的。

“我就是我。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当营教导员的时候就已经是《支部生活》的特约通讯员了。这上面不是第一次刊登我写的文章。”她看了秘书长一眼，又说，“请你别再打断我。”

秘书长尴尬地笑笑。所长从铁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抛给了秘书长。

“我先读编者按：这是一篇好文章。言简意赅，投矢中的。鞭辟入里，足以使党内‘关门主义’者们汗颜羞愧。希望党内少数‘关门主义’者们学后躬身反省，引以为鉴。”

所长干咳了一声，副所长也干咳了一声；秘书长咳了一阵子，一口烟没吸顺呛的，非咳不可。

“现在我读正文：何谓党内‘关门主义’？它有如下表现——一、排斥别人入党。尤其排斥那些能力比自己强，思想比自己先进的人入党。二、手拿两面镜子。一面显微镜，一面放大镜。只照别人，不照自己。先用显微镜，后用放大镜照。以为自己是一朵花，看别人是土坷垃。偏执于极大的真实。三、手操‘党票’为资本。若非庸庸之辈，必是好妒强者。以党内庸庸而骄矜于党外，以党外之妒而经营于党内。以上三点，究其实质是一个‘怕’字。怕什么？怕与党外的横向比较中不再能获得什么，怕在党内的纵向竞争中失去什么。怕‘党票’贬值，幻想奇货可居……”

“什么……”秘书长又欲打断她。

她用手势制止了他，解释道：“‘奇货’，奇怪的奇，货物的货。”

所长一手摩挲着下巴，两眼盯视着她，拖腔拖调地问：“这么比不太合适吧？”

她平静地回答：“文责自负。”

副所长旗帜鲜明地说：“党组织的全国性刊物，责任编辑竟然没替你删去这四个字，我看是失职嘛！”

“通篇只字未改。”她笑了笑，“当然，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

“你这么说我不同意！”秘书长脸红脖子粗。

“不是我说的。是列宁说的。”她收敛了笑容。她的话抢白的意味儿十足。

他们便都沉默了。

所长又向秘书长抛过去一支烟。

“你有批评的权利。”她侧目望着秘书长，“你可以向《支部生活》直接提出你的质问，与我保持联系的编辑叫万德明。”

他们不失尊严地继续沉默着。

“我看今天就先读到这儿吧！再读下去更会时时被打断。我这篇文章不短呢，五千多字。才读了还不到十分之一。”她合上了《支部生活》往椅背上放松地一靠。

他们相继表情冷峻地站了起来。

“别走啊，还有内容呢。”她说，连看也不看他们。

他们只好又坐下。

“老李，把电扇停了，嗡嗡地响着讨厌！”

老李起身去将电扇停了。

时间显得那么静。

她看了看手表，说：“两件事，很快就结束。”

没人开口，都默默期待着她。

“头有点疼。”她自言自语，闭上了眼睛，一手托肘，一手按摩眉心，一边说，“第一件事，夏律师的入党问题。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第六次讨论了，意见始终不一致。能不能把‘入党志愿书’交给夏守刚同志？首先是，在座的诸位中，有没有谁怕他入党？咱们都是党员，关上门，一家人。干吗都闷声不响？都怕？还是都不怕？我看再讨论意见也统一不起来，干脆请大家举手表态……”她说完，停止了按摩眉心，举起了那只手，却并没睁开眼睛。

“老李，替我宣布一下结果。”

“六票同意，三票不同意。”

这个结果是在她预料之中的。

“怎么忽然就头疼起来了呢？”她缓缓放了举着的那只手，又开始按摩眉心，同时低声说，“压倒多数。会后，我将作为介绍人代表支部把‘入党志愿书’发给夏守刚同志。”

静悄悄的沉默。

“现在，讨论第二件事，我们支部今天又到改选期了。还是采取简单的惯例，无记名投票吧。老李，也还是你来统计。”

也不知是谁，凑近她耳朵，用极细小的声音问：“要不要风油精？”

她坚决地回答了一个字：“不。”心想：也许更加感到头疼的不是我。

片刻，老李说：“结果出来了。”有点过分庄严的语调。

“宣布。”

“六票对三票。”

“谁？”她明知故问。

“你。”

“我是谁？”

“姚玉慧。”

“大声点。”

“姚、玉、慧。”

“诸位，散会吧！”

一阵椅子响动之后，周围复归安静。

她吁了口长气，伏在桌上，头枕着手臂，想在这安静之中小憩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大声说：“该吃午饭了。”

她抬起头，懒懒地站起来，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将那些败坏食欲的东西又用破纸袋包了起来，想想，说：“告诉办公室小刘一声，我下午回家了！”说着，双手捧起纸袋，急火火地走了。

半个小时之后，“律师事务所”党支部书记兼办公室主任，独自出现在一家西餐馆里。就是吴茵带着儿子一次花了二十九元九毛二的那个西餐馆。早有三十几个男女占据了三张桌子，吃得挺豪爽挺热闹。

她见那场面，没往里去，在紧靠门的一张供两人就餐的小方桌旁款款落座，招来服务员，要了三菜一汤，一瓶啤酒。酒菜顷刻上齐，她往杯里倒满啤酒，仿佛对面坐着个人似的，举了一下杯，心中暗说：“姚玉慧，为祝贺夏律师入党，我和你干一杯！”杯唇吻嘴唇，缓缓倾斜杯子，无声无息地一饮而尽。随后又往杯中倒满酒，拿起刀叉，从容进餐。她偶尔一抬头，发现那三桌人中差不多有一半儿在注意她，便站起来重摆椅子，背对他们坐。却发现服务员在望着她。她便放下了刀叉，直愣愣地盯着服务员姑娘那张脸。直盯得对方转过身去，才又拿起刀叉。低着头刚吃了几口，觉得对面坐下了一个人。她也不抬头，自顾从容地吃。三块牛排吃掉了两块，一份奶油番茄汤喝了半盘，想起还有一杯啤酒没喝，就放下刀叉，伸手拿起了酒杯。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女人。她的目光一落在那女人脸上，就没法儿移开。那张脸太熟悉了！一时又回忆不起在哪里与对方见过。反正她断定对方是一个从她的记忆里走来坐在她对面的人。

“你是……姚教导员吧？……”

教导员？……当年她是一个大营的教导员，在这座城市里起码有一千五百个人是她当年的战士。她不愿在饭店在剧场在公共汽车上在公园里在马路人行道上随时随地被叫做“姚教导员”或者被问“你是姚教导员？”姚教导员早该烟消云散了！是又怎么样？难道三十年后她是老太婆了你们也是老头老太婆了还念念不忘我曾是你们的教导员么？活见鬼！千载不朽万古不衰的“姚教导员”！难道我想忘却的，你们合谋起来偏不许我忘却么？

“你认错人了。”她冰冷地说，恼火地瞪着对方。

“我没认错，你肯定就是姚教导员。”对方一点儿也不介意她那种恼火的目光。

真他妈的！她垂下目光，不再理睬对方，自顾吮饮杯中之酒。

“教导员，我是徐淑芳啊！”

“徐淑芳？……”她慢慢放下了酒杯，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教导员，你在哪儿工作？”徐淑芳亲近地注视着她。

“我……在律师事务所……”

“教导员你当律师了？”徐淑芳眼中闪耀出由衷钦佩的光彩，“教导员你真了不起，真为我们北大荒返城知青争气！”

姚玉慧的脸倏地就红了，赶紧声明：“我这样的怎么能当律师呢？做一般性的管理工作。”

“那又当领导了？”

“办公室的小头头。”

“能在律师事务所当个小头头也够不简单的啦！”

“你呢？你在哪儿工作？”

徐淑芳从肩上取下精巧的小挎包，打开来，翻出了一张名片递给她。

“多少人？”她接过，见赫然印着“百花玩具厂厂长”。

“上个月又招了一百二十人，五百多人了。”

姚玉慧顿时对自己这个当年的女战士刮目而视。她怀着几分敬意说：“你成为一个女强人了吧？”

“哪儿呀！”徐淑芳不好意思起来，羞惭地说，“一个小厂，什么什么还都不够正规呢！”却又不无骄傲地补充道，“如今我们的产品打到香港去了，年底将会在日本出现。等我们的新厂房落成了，教导员，我一定请你到我们厂参观参观！”

姚玉慧不禁笑了，低声说：“别再称我教导员了，都哪辈子的事儿！”

徐淑芳也笑了：“那怎么称呼？”

她沉吟了一下，认真地说：“叫老姚吧！”

“老姚？你才比我大两岁！”

“那就干脆叫我的名字。”

“姚、玉、慧？……”徐淑芳注视着她的脸，摇了摇头，忽然说，“叫大姐吧！要不叫慧姐，挺顺口的。就这么定了！来，认识认识我的客人们！”说着站了起来。

姚玉慧本来不肯，却身不由己地被徐淑芳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半拖半拽地来到那三桌人之间，把个姚玉慧窘得不行。但看得出徐淑芳对自己的亲近是真的，不忍太令徐淑芳扫兴，只有讪讪作笑。

“诸位，”徐淑芳，大声说，“她是我当年的教导员姚玉慧！我当年的返城证明，是她经手办的。是她一次次往团里打电话，甚至亲自往团里跑，团里才批准的……”

姚玉慧听着，内心感动不已。徐淑芳，徐淑芳，没你这么好的女人！你若能够，兴许还会为此给我姚玉慧立块碑吧？

“教导员如今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当然是领导工作！”徐淑芳说着，一一向姚玉慧介绍那些以各种各样的目光注视着她的人，“这是上海第二玩具厂的张厂长，这是北京西单百货商场的经销部副主任老倪，这位是我们厂的驻京业务员，这位是天津玩具厂的……教导员你看我们厂虽小，朋友单位却不少吧？他们都支持过我们，今天我是代表全厂向他们致谢的。……”

六年不见，徐淑芳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处处怯场的令她可怜的苦人了，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很有风度。她的脸比六年前胖了些，化了淡妆，显得挺有神采，挺妩媚，挺生动。她那双眼睛在姚玉慧看来也比六年前明亮了，顾盼之间闪耀着充分的自信。她的发型很优雅，瀑布似的泻到肩部，自然地向内卷曲。如果她不说出她的名字，当年的教导员是无法认出这个在生产建设兵团喂猪的女兵的。她穿的居然是一件旗袍，而且是一件紫红色的旗袍，而且无袖，裸着白皙的圆润的双臂。极透明的肉色的丝袜，将她的双腿紧束得苗条而挺拔。一九七九年那个寒冷的冬天之后，姚玉慧就再也没见过她。这三四年内，甚至再也没想起过她，早把她忘却了。她也变得丰满了，做工精细的那件紫红色旗袍，将女人身体的一切骄傲的美点都衬托出来了。姚玉慧呆呆地瞧着她，感到异常震惊。当年生产建设兵团那个穿着肥大兵团服的瘦弱纤小的女知青，何以竟会变成眼前这样一个富有魅力的女人呢？徐淑芳，徐淑芳，靠了什么，生活没将你这个苦人儿压扁搓碎？靠了什么，你越变越美？是养生之道？是健美秘诀？是系列奶液？还是爱情？你又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更使姚玉慧惊讶的是，她发现徐淑芳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是结婚戒指？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徐淑芳满面红光。姚玉慧观察到，那些男客都非常乐意和徐淑芳谈笑，那些女客也都很尊敬她，对她很有好感。自卑夹杂着可耻的妒意在心中涌动着。姚玉慧忽然想到，自己和徐淑芳站在一起，一定是显得很干瘪很丑陋很令人讨厌的。一种痛苦噬咬着她的心，她竭力保持住脸上那种不自然的笑。

“小徐，别让我凑这份儿热闹了！”她说着，就要走回到自己的餐桌去。

“教导员，见了你我今天格外高兴，给我点面子！”徐淑芳恳求地说，握住她的一只手不放，又大声对她的客人们说，“诸位，请共同举杯，为我和我的教导员不期而遇干一杯！六年啊，我们整整六年没见面了！”说着，先敬给姚玉慧一杯酒，然后高高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那些男女客人都很乐于接受这个意外穿插进来的小节目，都很善于营造气氛。十几只杯同时与姚玉慧手中的杯相撞，使她应接不暇。

“教导员，请！”

“教导员，有空儿出差北京，到我们单位去玩！”

“教导员，需要从上海买什么东西的话，跟小徐厂长说就行！”

“教导员……”

“教导员……”

“教导员……”

那些客人们竟也口口声声称她教导员！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交替更变。一只只冒沫的杯子友好地和她的杯子相撞，脆音悦耳。她记不清她的酒是在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的怂恿之下干了的。而那位四十多岁的面孔比女人还白净的张经理，双手托着啤酒瓶子站在她旁边，不失一切时机地往她的杯子里倒酒。

“围剿”之下，她连干了三四杯，便觉得有些酒力冲顶。

“不行不行，诸位，这样可不行！”徐淑芳见状，慌忙横身在她面前，替她护驾道，“可别把我的教导员灌醉了！教导员，你坐下。”扶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去。

“你没法改了！”姚玉慧嗔怪地仰脸瞪着她。

徐淑芳抱歉地笑了，对她的客人们说：“我的教导员不许我称她教导员。你们怎么称呼我不干涉啊，从现在起，我叫她慧姐了！”说着走向姚玉慧坐过的那餐桌，将她的筷子和小盘拿了过来，摆在她面前，又道，“教导员，不，慧姐你吃几口菜吧！”就往她的小盘儿里挑选地夹着菜。

客人们这才纷纷落座，然而都不动筷子，都在从各个角度望着她们。也许徐淑芳对姚玉慧的亲热和尊重，使大家对姚玉慧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莫测高深，陷于不敢等闲视之的印象之中。

徐淑芳说：“诸位，各自为战！我陪我教……我陪我慧姐吃。我俩有贴心话要交换！小余，你替我多多关照大家！”

……

“教导员，你……结婚了没有？……”徐淑芳近近便便地和姚玉慧坐在一块儿，悄悄地问。

当年的教导员摇了摇头。

“我帮帮你忙吧？”

如果不是徐淑芳，是别的什么人，在这种场合，竟敢问她结婚了没有，还说“帮帮你忙吧”之类的话，姚玉慧必定愤然变色。对徐淑芳，她却不能。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究竟为什么不能，连她对徐淑芳此时此刻的嫉妒都是温柔的，致使她暗暗宽容着自己，并且不觉得可耻。

徐淑芳，徐淑芳，你和我都是女人，是两类根本不同的女人。我真想问问你，究竟依赖于什么，你竟能长久左右我对你的感情？你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无法疏远你冷淡你？而我已疏远了许多人冷淡了许多人，包括我的母亲，弟弟，妹妹……

徐淑芳又悄悄地问：“教导员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姚玉慧夹起一个鹌鹑蛋，又放下了，说：“已经有一个男人愿意做我的丈夫了。”

“干什么的？”徐淑芳那双好看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大学讲师。”她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拨着那只鹌鹑蛋。

“嘿！”徐淑芳端起了杯，“这可值得干一次吧？”

“值得吗？”

“当然！”

“好吧。”于是她也端起杯。两个人并没碰杯，目光注视着目光，无声地长吸慢饮，倾杯而尽。

徐淑芳的脸也红了起来。在姚玉慧看来，红得那么美！

“我脸红了吧？”她问。

“红了。”徐淑芳老实地告诉她。

她从来也没有在这么样一种场合与别人谈自己的婚事。然而她看得出来，徐淑芳认为这是她们之间最重要的话题，她迁就了。尽管她发现同桌的人看去都似在互相交谈，其实侧耳聆听者居多。徐淑芳不在乎，她便也不在乎。

“小徐，你呢？”

“哪方面？”

“还能是哪方面？”

徐淑芳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空杯，微笑不语。

“说啊！”

“现在不说行么？”

“不行。”

徐淑芳手中的杯停止了转动，瞧她一眼，垂下目光，违心地回答：“刘大文……”

“刘大文？……”

“你连他也不记得了？”

“金嗓子？……”

“嗯。姚守义介绍我们来往的。”

姚玉慧半天没说话。

“教导员，你对他印象不好？”徐淑芳疑惑了。

“很好。”她沉思地说：“我只不过是在想，我们女人是否逃脱不了结婚的命运？”

“干吗逃脱呢？”徐淑芳笑出了声儿，悄悄说，“我太愿意做妻子了，真的教导员。每天很累啊，有个丈夫爱我，累也会觉得活得有劲儿！”

“他还中你意么？”

“还行吧。”

“你中他的意么？”

“谁知道呢！才见过几次面……”

“我要忠告你，做继母很难。做一个好继母更难。”姚玉慧的目光中，习惯地流露出了女教导员对女兵的责任感。她自己要熨平女教导员的印痕，其实也不容易。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这位老处女仍会不知不觉地扮演一切人的教导员。宇航员在戴帽子的时候都会想到自己曾在太空飞行过。失重状况于他们是一种愉悦和满足。

徐淑芳却从姚玉慧眼中领悟到了纯粹的爱护。恰如姚玉慧在徐淑芳面前无法不被旧角色所推动沿着过去的生活轨道逆行一样，当了一厂之长穿着旗袍戴着金戒指的徐淑芳，也无法彻底摆脱是教导员在与自己谈话那种过去时的心理。心理也不但有它的历程，而且有它的历史。

她那戴着金戒指的手向姚玉慧放在桌上的手伸过去，似乎想握住它，刚触到它，又收回去。那只手一时不知该具体做什么，像只蜗牛似的从光滑的桌面上退了回去，最后“匍匐”在她膝上了。

她低声说：“教导员，你真好。”

老处女又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女兵的戒指，正正经经地问：“真金的？”

徐淑芳略一怔，微笑道：“真金的。厂里那些年轻的女工们整天怂恿我买一只戴，我只好满足她们的愿望。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上，当领导的得善于迎合群众的情绪，是不是教导员？”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互相体恤地注视着。

在这种沉默之中，在这种互相注视之下，她们都获得着极大的满足。于一方是情意的满足，于另一方是心理的满足。都包含着微妙的感激，都是不动声色的给予。

“教导员，也许只有你，才肯对我这么说……不过他那两个女儿很亲近我，我也从心里喜爱她们……”

“这就好。别生我的气……”

“为什么？”

“刚才我没能一眼就认出你……”

她们仍彼此注视着，渐渐地都微笑了。

一个矮小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到她们跟前，手中拿着一盒“大重九”，恭恭敬敬地对姚玉慧说：“姚教导员，请吸支烟吧？”

姚玉慧不失身份地略显犹豫地抬头望着他那张悬挂了太多讨好表情的脸。

徐淑芳替她回答：“教导员不会吸烟。”

不料姚玉慧却从对方手中接过了一支烟，还说：“我会。你以前从没看见过我吸烟罢了。”荡漾在氛围中的只要她不表示讨厌便足以缭绕着她的虚虚实实的敬意，使她不由得飘然起来，何况她有几分醉了。

徐淑芳怔了一下，从那个男人手中无言地要过打火机，替自己当年的教导员点着了烟。

那个男人得寸进尺地说：“姚教导员，我想单独与您交谈几句，请赏个面子。”

“坐这儿一块交谈呗！”徐淑芳嘴上说着，同时用自己的膝暗暗碰了碰姚玉慧的膝。

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主任兼党支部书记并不愚蠢的头脑这会儿变得反应迟钝了，她立即站起来爽快地说：“别客气，我这人随便得很。”就跟随那个男人绕到屏风后去了。

徐淑芳暗暗叫苦。

屏风后务实的交谈：

“姚教导员，是这样：今年上半年我与徐厂长签订了一份合同，那批玩具很畅销，几个月就出售一空，领导让我再来联系一批，我也向领导拍胸脯打了保票，可是徐厂长……她没成全我啊！我是老采购了，回去不好交差呀！这事儿非您出面帮着说句话不可，徐厂长肯定不好意思驳您的面子……”

“就这么一件事儿？”

“是的，是的，就这么一件事儿。在您不过三言两语，在我，嘴皮子磨破了也不行。徐厂长有时相当不照顾面子。成了我们保证有酬金！”

“我不需要酬金。”

“姚教导员您千万别误会，我可绝没有贿赂您的意思！求求您了，求求您了！鄙人代表我们领导求……”

“不必多说，跟我来吧！”姚玉慧胸有成竹，大包大揽。

两人转过屏风，走到徐淑芳跟前，姚玉慧一手搭在徐淑芳肩上，指着那个思维敏捷的矮小男人说：“小徐，他那事儿，给我个面子！”

姚玉慧话音不高，却使许多人将身体或头朝她们转了过来。

狡猾的矮小男人怀着毫不掩饰的庆幸在一旁笑脸相陪。

徐淑芳已料到了这么个结果，心中恼着男人的足智多谋，脸上却呈现出郑重的表情，款款站起道：“教导员，他那事儿，我们一定再商量！”

徐淑芳可没醉，这种场面她早已经历得多了，这种情况她也面临得多了。她说的是一句给自己留有充分回旋余地的外交辞令，巧妙地维护了自己当年的教导员的遭到轻视就等于遭到伤害的自尊，也许给了那狡猾的矮小男人一个实际意义不大的希望。

那矮小男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自鸣得意，抓起一筒刚刚起开的啤酒，首先倒满了姚玉慧的杯子，接着倒满了徐淑芳的杯子，之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急切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姚教导员，请务必陪我和徐厂长干此一杯！”

醉意蒙眬的姚玉慧正想端起酒杯，被徐淑芳抢先举过去，微笑道：“君子无戏言，酒量也是可观的。为男人的精明，我干两杯！”言罢，双手持二杯，一杯复一杯，从容而尽。

四座为她的豪饮大鼓其掌。

她轻轻将两只杯子放下，彬彬拱手道：“再有敬者，恕不奉陪！”

为姚玉慧不至于醉倒，她是有点舍命相拼了。

姚玉慧有些晕眩了，以这位当年的生产建设兵团教导员在北大荒陶冶出来的酒量，如果是独斟慢饮，三四瓶啤酒不足以醉倒她。而今天的情形大为不同，返城后她没再经历过这般热闹的场面，更没再成为过喧宾夺主的中心人物。敬意对老处女尤其不是多余的东西，她今天是心先醉了。醉得满足，醉得愉悦。

“小徐，我……该走了……”她含糊地说，却并没站起来，腿发软了。她没把握能自己站得起来，她还没醉到意识混乱的地步，唯恐自己在众人面前稍有失态。

细心的徐淑芳看出她的教导员醉了，不免因没有对她的教导员采取保护性的限制暗觉惭愧。她知道她的教导员当年是有酒量的，未料到她的教导员这么轻易地就醉了。

她对席间一个小伙子招了招手，吩咐道：“小李，送教导员回家。”言罢，以一种亲近的而不是担心的姿态将姚玉慧从椅子上扶持了起来，又对众人说：“各位请便，我送送我的教导员！”挽着姚玉慧的手臂缓步向外走。幸亏被徐淑芳挽着，姚玉慧脚步沉着离开得还相当之体面。

徐淑芳挽着姚玉慧跨出门，一级级迈下台阶，将姚玉慧请入一辆崭新的“伏尔加”，并关上车门。

姚玉慧从车窗伸出一只手，徐淑芳用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姚玉慧用赞许的口吻说：“小徐你成熟多了！”抽回手又说，“你简直像一位大使夫人！”

“教导员，你是有点看不惯我的装束吧？我自己起初也别扭，可需要我出面接待的人太多了，不只是今天你见到的这些人们，也有港商，外商。我们这个小厂还是市里的企业管理模范典型，经常有外宾来参观。我这个女厂长，总希望自己给人家留下的是美好的印象。女人的魅力往往能变成谈判桌上的主动权，你同意不，教导员？……”徐淑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顿时不安地缄口了，暗暗谴责自己竟然冒犯了自己当年的教导员近乎神圣的尊严。

姚玉慧的满足和愉悦被横扫去了一大半。她倒没有怎么不高兴，只是有点失意。

她庄重地说：“也许吧……车费我付。”

开车的小伙子替徐淑芳回答：“付什么车费啊，这是我们徐厂长的专车。”

姚玉慧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

徐淑芳却已从车旁退开。

“伏尔加”转眼上了快车道。

“你们厂长有专车？”

“这有什么奇怪的啊！每年向市里交一百多万，厂长没专车像什么话？”

“你们厂长怎么样？”

“哪方面？”

“各方各面。”

“简而言之，没说的！”

“怎么叫没说的？”

“没说的就是没说的呗！”

“具体点。”

小司机侧脸看了她一眼：“大伙儿喜欢她！”

“为什么？”

“她爱笑。”

“爱笑？……”

“大伙儿也爱看她笑。她对大伙儿一笑，大伙就觉得心里舒畅。有些当领导的整天绷着个脸，好像每个工人都欠他八百吊似的，工人宁肯少看他一眼，多看一眼电线杆子！有些当领导的整天笑模笑样的，像个笑面儿虎，对哪一个工人都嘻嘻哈哈的，一心想跟工人打成一片似的，岂不知工人心里腻烦透了他！我们徐厂长微微一笑，能笑到你心里去！就这么回事！”

姚玉慧不再问什么，将头仰在靠背上，微微合目，若有所思。她不愿睁开眼睛，不愿从车前镜中看见自己的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姚玉慧啊姚玉慧，也许你命中注定了将永远是不幸的。三十六岁的其貌不扬的老处女，常常希望自己某一天早晨醒来，变成一位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真想一夜之间跨越目前这段未老而老的尴尬的年龄阶段！美既然不属于自己，那么就让老快点到来吧！老是丑的最高明的化妆师，因而人们仅用美与丑对男人和女人进行评论，从不对老人进行同样的评论。老人是人类的同一化的复归。普遍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对普遍的老人们的尊敬，乃是人类对自身的同一化的普遍的认可。因而人们对老人们更加强调的是善与恶的区别。姚玉慧深信自己的心灵的本质是善的，尽管那里边常有女人的嫉妒作祟，但她的心灵从不允许嫉妒转变为恶。嫉妒是每一个人心灵里的寄生虫。不是人的心灵中和了它们，便是它们蛀空了人的心灵。对于漂亮女人们的种种嫉妒，在姚玉慧心灵中常生又常灭。她深信自己成了一个老妪的时候，它们也便会老了。像珊瑚虫变为珊瑚一样，钙化了，死了。她深信它们绝不会比自己活得更长久。因而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位善良的老妪。无所谓美，无所谓丑；又老，又善良，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目光慈祥。那时她也要对人人都微笑，笑到人们心里去；那时人们也许便会由衷地尊敬她，不唯尊敬，而且喜欢。那时人们也许便会这样评论她：多好的一位老太婆啊！多么善良！多么可亲啊！对于我，赶快老了是多么美好的事呢！她想。

刚才所体验到的那种满足和愉悦，被小司机评论徐淑芳的话，又横扫了一次，这一次是一扫而光了。现实是咄咄逼人的。她只能一天天地渐渐地老，一天天地熬过她时时觉得痛苦的这一段年龄，至少还要熬十五年。十五年啊！世上有多少其貌不扬的男人却找了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而女人若其貌不扬，真难能做女人啊！更加可悲可叹的是，她的灵魂仍执拗地拥抱着完美。执拗的灵魂啊，它像一头走失在荒野之上的羔羊，咩咩叫着，前后茫茫，左右苍苍，于迷津中不知向何处归去。它时时绝望，在绝望的痛苦的压迫之下扭曲着，翻滚着。灵与肉本能地分离着，致使她不得不经常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古怪的老处女，一个是自恃独立的党的优秀的处级干部。她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更是她自己。

倘若她今天意外碰到的不是徐淑芳，而是袁眉（如果刘大文美丽的妻子还活着的话），她也许不会在满足之后产生这么多痛苦的想法。袁眉的美丽是当年被公认的，袁眉从来就是美丽的。而徐淑芳从来就不是美丽的，起码在兵团的那些年从来就不是美丽的，起码在她这位当年的教导员眼中从来就不是美丽的。从来就不美丽的徐淑芳如今却变得风姿绰约，仪态楚楚，变成了一个充分显示出三十多岁的女性那种丰腴之美的女人，仿佛熟透了却仍悬挂枝头诱人摘取的果子。此刻脱离了西餐厅内那种众目所向的氛围，徐淑芳的变化在她心理上造成巨大的震惊。老处女对人是堡垒对己是幽宫的内心世界，在震惊的当时似乎还岿然不动，此刻却基墙动摇，砖石纷落，上塌下陷，尘土飞扬！

满足后的失落意识是极端可怕的幽灵。

满足是幸福的一种形式，比较是痛苦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在各方面她都从来没有真正满足过，在各方面她都处于经常的比较之中在各方面她都无法彻底忘记过去。她整个人是一个虽然成立然而无解的多元的方程式。

“姚教导员，您该下车了。”

不知何时，“伏尔加”已停在律师事务所与市法院合资盖的那幢宿舍楼前。

“看您有点醉了的样子，我也没问您就开到这儿来了，您住这儿吧？”

她是住这儿。六楼，朝马路的窗子。

她却说：“不，我不住这儿。”

她不想让小司机确定地知道她住在哪儿，也就等于是不想让徐淑芳确定地知道她住在哪儿，她不愿再见到徐淑芳了，她害怕再见到徐淑芳，同时害怕自己心灵的不堪一击的孱弱。

“教导员您多包涵！”小司机发窘了，自责地说，“怪我，怪我。本来我是应该向您问清楚的。”

她宽宥地说：“不怪你，怪我，怪我没告诉你。”

“现在您可得告诉我了！”

“往前开吧。”

“好，往前开就往前开。”小司机又扭头看了她一眼，看她酒劲儿过去了没有似的，目光中有几分不解。

“往左拐。”

“伏尔加”拐向了另一条马路。

“第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右，往右一点点就行……”

小司机不问，也不再看她。

“在站牌那儿停……”

车停后，小司机抢先下了车，替她打开了后车门。

她跨下车，心里着实觉得太对不住这小司机，向小司机伸出了一只手：“再见吧，谢谢你。”

小司机却不与她握手，尽职尽责地说：“我们厂长吩咐我要把您送到家门口哇！”

她愣了一下，垂落伸出的手：“那又何必呢？”

“可我得给我们厂长个令她满意的交代啊！”

“你就说把我送到家门口了嘛！”

“那不是向我们厂长撒谎么？我可从来没向我们厂长撒过谎！”

“也用不着把你们厂长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旨。”她嘲讽地笑笑，“我又不是小女孩儿。”

一辆无轨电车靠站，不停地鸣喇叭？

小司机只好慌忙钻入“伏尔加”。望着“伏尔加”驶远，她才转身往回走。

车上几分钟，车下数里路。酒劲儿是过去了，两腿却还是有些发软。

登上六楼，依着楼梯栏杆喘息了一会儿，她才掏出钥匙开了门，身心疲惫地走入目前还是她一个人的家。

这是个挺不错的家。两室一厅，摆设布置已初具规模。她的母亲替她想得很周到，因为自己的女儿保证能分到两室一厅，才最终决定将女儿塞进律师事务所。

“瞧你慢性子劲儿的，脱衣服也那么斯文！”

她的卧室忽然传出她妹妹说话的声音！

“不会突然闯来什么人吧？”

男人的声音！

卧室的门朝她半开半掩着。

“告诉你多少遍了！除了我姐姐谁也不会来！”

从半开半掩的房门她望见了大衣柜的镜子。从镜子里望见了妹妹完全赤裸的白皙的上身。

接着，一个男人的一丝不挂的身体扑入镜中。浅褐色的，不算强壮，可也绝不瘦弱。

老处女变成了一尊石人。她仿佛被铁水兜头铸在那儿了。她的灵魂在她的生命之外看着别人的生命的最原始的本质。

白皙的……

浅褐色的……

“石人”复活了，跶跶地向阳台逃奔。

她站在六层楼的阳台上燃烧。

城市在她眼底喧闹着，车水马龙……

她有点儿恶心，想呕吐，却呕吐不成……

她不禁地闭着眼睛伏在阳台的水泥栏上，前额枕着手臂。

她觉得自己像一把草，正在被烧尽。

“姐……”

飘荡在空中的声音。

“姐！……”

她缓缓地直起了腰，缓缓地从水泥栏上放下了手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诧异于自己并没有被烧尽。

妹妹娉立在小厅。衣衫整齐，只是头发稍乱，鼻孔似乎还因过度的冲动而扩张着，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纵情肆欲的感人的快活。

她一步步走入小厅，站在妹妹面前。

“他呢？”

“让你吓跑了。”

“是谁？”

“还能是谁？小赵呗！”

“哪个小赵？”

“还能是哪个小赵？我那个小赵呗？谁料到你悄没声儿地就回来了！……”

妹妹不无怨恼。

啪！——凶狠的一记耳光。

妹妹整个身子都摇晃了一下，差点儿倒下去。

“说！你哪来的钥匙？”

“田老师那儿……”

妹妹捂着脸，不屈服地瞪着她。

“你骗来的钥匙对不对？”

“那又怎么样？小赵早晚是我丈夫！”

妹妹强硬起来了，理直气壮。

是的，早晚是那么回事儿，那是肯定无疑的。虽然她只见过那个小赵两面，一次是妹妹把他带到了这儿，向她炫耀炫耀；一次是过端午节合家团聚的时候。她却明白，小赵已经得到了她父母的承认，已经算是她们姚氏家族的成员之一了。在妹妹的顶撞下，她反而觉得无礼的仿佛是她这个当姐姐的了。

“我要告诉爸爸妈妈的！”

“告去！告去！现在就告去！告诉了又怎么样？！”

是啊，告诉了又怎么样呢？连爸爸妈妈也会认为她未免小题大做吧？小题大做么？……难道不是么？……

妹妹毫无羞色，那样子分明还感到十分败兴。

“你要不是我姐姐，我们才不会到你这儿来玩呢！”

玩？……好游戏！……三十六岁了她从没这么玩过，也是第一次撞到别人这么玩……她无法靠想象体验那真正玩起来会感觉怎样……

如今某些人们在生活中是越来越公然地毫不忸怩地理直气壮地强调那种感觉了。她知道，她却仿佛是超度于其外的。像龟离开水也能活一样。龟和鱼究竟有哪些方面的根本不同呢？

难道是我自己变得不可理喻？……

在妹妹的振振有词的反攻之下，她困惑了，不知说什么好了，不知所措了。

她可怜地怔了片刻，猛转身避入自己的卧室。

床上凌乱不堪，床单皱了。她觉得被蹂躏脏了，她感到她的世界中最神圣的位置被污染了；她的方舟，而实际上它也的确是被污染了。

他妈的怎么竟变成我自己无理而又无礼了呢？！

一只男人的丝袜搭在床沿上。黑色的，好似一条肥胖的娃娃鱼，要爬下床，又怕摔死。

她的枕头在地上。那是更神圣的，她的不容触犯的一部分。

她捡起枕头，放在床畔的椅子上，随后从床上扯下了床单，连同那条丑恶的“娃娃鱼”卷成一团，抱着闯出了卧室。

妹妹已坐在小厅的双人沙发上了。头发看去已不蓬乱，模样那么娴雅，那么文静，那么安泰，那么一种单纯可爱的神气，那么若无其事，什么尴尬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只是挨了一记耳光的那边脸，仍有些红，红得恰到好处，红得秀色可餐。

发生过什么事儿么？

她简直怀疑了！

自己神经错乱了？

坐在那儿的是妹妹么？

以一种怜悯的眼光望着自己的是妹妹么？

像一位宽厚的母亲望着低智能的女儿一样望着自己，并且决定原谅女儿的一切乖张的任性的无缘无故的发作方式的，是比自己小十四岁的妹妹么？

然而自己不是刚从自己的卧室闯出来么？怀里不是正抱着自己的被蹂躏了被污染了的床单么？床单中不是还裹着那只男人的黑色的丝袜么？

太他妈的了！即使是自己的妹妹也太他妈的了呀！床单倒并不很主要了，是与非更主要了。怎么自己有理的时候也常常不明不白地就变得好像无理而且无礼了似的呢？难道应该请求原谅的倒是自己了不成？！

她将床单朝妹妹摔去，喊道：“你得给我洗！洗不干净不行！”

床单抖展了一部分，包住了妹妹的头。妹妹将床单从头上不慌不忙地扯下，卷了卷放在身旁，耸耸肩平静地说：“我给你洗，保证洗干净。家里有洗衣机，又有阿姨，干吗不充分利用？你还有什么需要洗的？统统找出来吧。”

文静的妹妹，平静的话。

在妹妹怜悯而宽容的目光的注视之下，她竟觉得自己仿佛真是一个低智能的小女孩了，仿佛真是在乖张的任性的无缘无故的发作和宣泄了。

而妹妹却是似乎有着惊人的涵养的。

她一时感到难堪极了，难堪得竟想像个小女孩似的大哭一场。

她竟低声说：“对不起。”

妹妹又耸了耸肩：“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是亲姐姐么。”

依然那么平静，依然那么文静。

听妹妹这种语气，她分明地是错定了，错得连平静下来与妹妹平平静静地讨论讨论的余地都没有了，错得只剩进行解释的份儿了。

“我……我回来之前喝酒了……”

“明知自己肝不好还喝酒。”

“啤酒，喝得不多。”

“坐下吧。”

好像主人不是她，是妹妹了。

她惭愧地在妹妹身旁坐了下去，转脸看着妹妹，赔了个笑脸，问：“真没生气？”

“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妹妹瞅着迎面无物的白墙，自言自语地说，“谁也免不了扫兴的时候。本来我们今天挺快活的，还以为能在一起度过五六个小时呢，结果你突然地就回来了，冲散了我们不算，还打了我一记耳光，什么事呀！”

“我不是向你解释了么，我喝酒了……”

“那也不至于的呀！姐，你太没风度。”

“什么风度？”

“不说，没意思。”

“我觉着你们……”

“我们怎么了？你说说，我们究竟怎么了？你对我发火总得多少有点道理吧？扫兴的是我，不是你。可我对你发火了么？我从不毫无道理地对别人发火……”

“是啊，我喜欢发火，无缘无故……”

“那你以后就改改。你若不是我亲姐姐，我才不受这份儿委屈呐。”

委屈？……

我当姐姐的已经开始一句接一句地认错，你当妹妹的倒开始一句接一句地数落起我来了！老姑娘就处处都不占理了么？而且让谁去评这份儿理呢？她又困惑了。不是对妹妹，不是对刚才那件令人难堪的事儿，而是对生活本身。她忽然意识到，似乎经常和她作对的，并不是人，并不是一些男人或女人们，而是生活本身。生活就像妹妹本身一样，妹妹就像生活本身一样。她和妹妹之间，似乎早已没有了一条能够衡量是与非的共同的准绳；她和生活之间也似乎早已没有了这样一条准绳。这样的一条共同的准绳是曾有过的，而那时候的生活很不对劲儿，而那时候的她自己也很不对劲儿。都不对劲儿的时候却那么和谐，那么一致，那么明白，那么明确。非常之不对劲儿而又使人感到非常之对劲儿。如今的她变化了，变化很大。她觉得自己是在努力朝良好的方面变化着。一边无可救药地老着，一边拯救自己地变化着。如今生活也变化了，也变化很大。她像普通的人们一样，心悦诚服地认为生活也是在努力朝良好的方面变化着。一边令人欣慰地进步着，一边令人吃惊地变化着。难道她不是在和生活一齐努力朝良好的方面变化着么？可为什么那种和谐却没有了呢？那种一致却没有了呢？那条明白的明确的应该共同具有的准绳却没有了呢？可为什么应该使人感到非常之对劲了却反而又使人感到似乎非常之不对劲了呢？是我变得太慢了抑或根本没有变？是生活变得太快了抑或人们变得太快了？究竟是我困惑我迷茫还是生活本身困惑着生活本身迷茫着呢？难道人与生活之间根本就不应该有根本就不可能有根本就不必存在一条共同的因而也是和谐的一致的明白的明确的准绳么？或仅仅是老姑娘们根本就不可能有根本就不必有根本就不配有？究竟是有好还是没有好呢？她认为没有这样一条准绳自己简直就是无法生活的，难道别人比如妹妹居然会因为没有而生活得更轻松更自然更自觉么？她是早已经习惯了与生活保持和谐与生活保持一致与生活之间保持一种明白的明确的关系。这应该肯定地说是一种良好的生活态度良好的习惯啊！可为什么生活仿佛总是要随时抛弃她似的呢？这又将如何是好呢？问题不在于那件难堪的事不在于妹妹的占足了理似的数落不在于那被污染了的蹂躏了的床单，问题在于她不明白不明确不懂一点儿也不懂，而她那么希望想明白那么希望想明确那么希望自己能懂那么希望一个是与非一个公正的事理……

妹妹丝毫也不觉得尴尬，丝毫也不觉得难堪。觉得理直气壮，还觉得受了委屈。觉得尴尬的却是她，觉得难堪的却是她。进而觉得词穷理短的也是她，进而觉得羞愧难当的还是她。这便很对劲了么？往往是这样不明不白的。今天又是这样！对生活本身的困惑对生活本身的迷茫使她愤怒！

她猛地站起，朝房门一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小妹，你给我出去！”

妹妹翻眼望着她。娴雅、文静、安泰。目光中依旧包含着怜悯也包含着宽恕。

她恼怒至极，厉喝：“别装模作样！给我立刻出去！滚！”

妹妹仍那般镇定，面带高贵的隐忍，不失尊严地站了起来，不失尊严地向门口走去。在门口，妹妹转过身，望着她摇头：“姐，你太没风度。”

“少废话，把钥匙留下！”

妹妹从手腕捋下了拴在松紧绳上的钥匙，抛到沙发上。那副表情对她说——姐，我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她从沙发上抓起卷成一团的床单，凶狠地朝妹妹甩去，吼道：“洗不干净我还要找你算账！”

妹妹像接球似的接住，嘟哝了一句：“神经病！”便出去了。

妹妹极有礼貌地轻若无声地带上了房门。

妹妹真有好风度。

她复坐在沙发上，陷于孤寂。

妹妹去年也入党了，妹妹也是她的党内同志，妹妹还是市级“精神文明”标兵；其中没有家庭的作用，没有父母的作用，没有什么弄虚作假的成分。认识妹妹的人，没有说妹妹不好的。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有不喜欢妹妹的。妹妹一边做党员，一边做“现代派”。一边做“精神文明”标兵，一边热衷地寻求各种愉悦甚至各种刺激。两方面都做得相当有分寸，相当之出色。妹妹两方面都要，两方面都不甘失去。妹妹是和谐的，妹妹周围的人们竟承认这种和谐。妹妹是个圆，是圆舞曲。

而我是什么呢？我是一个不等边三角形么？难道不是么？无论哪一个顶点都似乎承受着不匀的力的作用。似乎无论哪一个顶点都是不可更动的。稍一更动，整体便散架了。我究竟变了没有？我为什么变来变去还是一个不等边三角形？我为什么不能是圆？为什么不能是圆舞曲？

困惑、迷茫、孤寂。

连衡量党员和标兵的准绳也不那么明白那么明确那么“准”了。妹妹如果变得像她一样很可能便入不了党；她如果变得像妹妹一样整党时很可能便过不了关。妹妹如果变得像她一样谁也不会喜欢妹妹，小赵那个恃才自傲的“朦胧派”诗人也不会希望成为妹妹的丈夫。她如果变得像妹妹一样，恐怕连人们对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主任和党支部书记的起码的敬意也将失去了！刚才她从床上看到的妹妹和坐在沙发上的妹妹，竟好像也是那么和谐，那么一致，那么完美似的。那无疑就是一个妹妹啊！难道生活中又是有着某种和谐，某种一致，某种完美的么？……

陷于孤寂、困惑、迷茫之中的老处女，一门心思想要解析生活，解析妹妹，解析自己，却怎么也不能开窍。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哨声。

她百无聊赖地又踱到阳台上，居高临下观望。十字街头堵塞了十几辆各类汽车，围聚着一群人众，穿黄制服的交通警察们正在驱散着人群。

可能是出车祸了，她淡淡地这样想。

从阳台上慢慢踱进屋里，重新落座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心中感到一阵躁闷。

孤寂，无聊。不知该做什么事好。无事可做。

探身将电话从茶几上捧下来，放在膝上，两脚互相蹬掉了鞋，侧卧在沙发上，开始拨一个号码。

“喂，哪一位呀？”听筒里传来女人的温和的声音。

“姚玉慧……”

“小姚啊，找老夏？他在所里呀！”

“我上午见到他了。不找他……”

“那找我？……”有几分惊奇。

“嗯……”

“什么事儿？”

“我告诉你，支部要把‘入党志愿书’发给夏律师了……今天上午开会……”

“噢……”语调拖得很长的一声，“这事啊！快五十了，当律师的又不是在大机关里，入不入的有什么呢？也就他呗，还偏和那几个人赌口气非入党不可！他一跟我提入得了入不了党的事儿我就腻烦……”

这番话和她此时此刻希望听到的话恰恰相反。

“小姚，你认识电话局的人吗？”

“我不认识，我母亲好像认识局长……”

“家里这电话不是老夏当所长时安的吗？如今老夏早就不当那个所长了，还安着公家的电话，我总怕人家说三道四的。几次让所里派人来拆，所里也不派人来。拆了算了！我们可都不是爱占公家便宜的人。拆了我们再自费安呗！又不是拿不出那么一笔钱。对不？你哪时回家问问你母亲，如果真认识电话局局长……”

“不用拆，也不用找电话局局长。夏律师他还得当原先那个官儿！”

“谁说的？”

“我。”

“小姚，你可千万别为他上上下下地活动！成功了我也不许他再当！我们交往归交往，可用不着这样。他当对你又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呢？……”

“这不是什么感情交往问题！我个人也并不图什么实际的好处！”她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啪地放下了听筒。

隔会儿，电话在她膝上响了起来。她发愣地瞧着它，不拿听筒，它响了一阵，不响了。

她将电话放回原处，一时间非常希望能有个人与自己交谈些什么。即使是妹妹也好，是小赵也好，是徐淑芳也好，是那个小司机也好；不交谈也好，坐在她对面或坐在她身旁就行。

忽然她觉得自己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一个能使自己产生某种激动的男人。需要一种获得，一种强烈的，能使自己战栗起来的获得。否则，她觉得自己那么坐着坐着，似乎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化成一股青烟消散了似的。以至于她竟被那种莫名的恐惧包裹住了。不敢再那么坐着。她不由得站了起来，走向卧室，而又不愿走进去，立在门口，神经无故紧张地望着大衣柜的镜子。

镜中没有白皙的肌肤，没有浅褐色的肌肤。

镜中只有她自己：脸色苍白，头发稀疏，形销骨立，其貌不扬。像个男性化的憔悴的女人，亦像个女性化的不健康的男人。

她一转身又回到小厅里拨电话。拨了好几遍没人接，她极不甘心地拨个不停，终于通了。

“找谁？”男人干巴巴的声音。

“找田老师。”

“哪位田老师？我们这儿两位姓田的呢！”

“教英语的田老师，田非！”

“不在！”

“同志！同志您千万别放！求求您啦，我找他有急事儿！十万火急的事啊！他可能在宿舍，麻烦您替我喊他一下，求求您啦！……”

她全身都紧张着，故而那语调也是紧张的。她唯恐对方不愿去找，继续恳求：“同志，行行好！行行好……”

“十万火急？……你耐心等着吧！……”

等了很久很久。其实并不算久，不过她自己觉得很久很久罢了。一听到她所渴望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她竟激动得差点儿哭。

“哪位？……”

“我……”

“玉慧？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

“家……”

“什么事？搞得我慌里慌张的！”

“我要你来一下……”

“这……今天晚上我和朋友约……”

“我不管！你一定得来！否则你永远也别来了！……”她对着话筒大声喊叫。

“行，行，我去，我去！……”

“立刻动身！”

“立刻动身……”

“我等你……”情不自禁的温柔的一句，她慢慢放下了听筒。

其后她开始坐立不安。坐立不安了一会儿便将自己关进了洗漱间，找出了一块别人送给她的法国香皂，据说是较高级的一种，用来洗澡，肌肤一整天都可以保持一种自然而清淡的紫罗兰的馥郁。就用这块没用过的法国香皂洗了个洁洁净净清清爽爽的冷水澡，并且用买了半年多也一次没用过的吹发器笨拙地吹了头发。没能吹成令自己满意的发型。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将自己的头发吹成怎样一种发型和怎样才能吹成一种有点风格的发型，只是按照原式吹干了而已。她本想吹出几个卷儿，却没敢，没把握。她认为夏律师说得很对，自己太不该剪这么一种古板的发式。要不要擦点增白粉蜜呢？犹豫了一阵，放弃了这念头。增白粉蜜擦在自己脸上，那是会被他一眼看出来的。她可不愿被他看出来，更不愿被他揣摸到自己内心最底层的那种浮躁的渴望。但是她涂了唇膏，那种渐显的变色唇膏，并且描了描眉，并且使用睫毛刷将自己的睫毛刷得挺成功。在自己整个这张脸上，最给她些安慰的是睫毛，它们还算没什么可挑剔的。八十年代女人们拥有的化妆品美容品，她不缺少，一概有；不过在今天之前她一概不用，那些价钱不低的东西在今天之前不过是她完全多余的奢侈品。修饰与不修饰大不一样。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发生了些微变化的脸，她对欢迎他的到来有了些信心。欢迎？……在自己的注视之下，自己的脸红了。是的，难道不是在渴望地期待着他，准备欢迎他么？……她还是第一次主动约他来……为什么？想干什么？……困惑……迷茫……自己对自己产生的大的困惑大的迷茫……不想弄明白……只觉得一种生命的强烈饥渴一种生命的强烈欲望一种生命的强烈需求在燃烧着她的血液。

她离开洗漱室，匆匆走入卧室，打开衣柜、皮箱，挑选合适的服装更换。她也不算缺少服装，甚至不乏质地高级样式新颖的服装；她十分喜爱高级的服装，漂亮的服装，尤其喜爱样式新颖的女人的夏装。她很舍得花钱买，却不穿，当然不是舍不得穿。偶尔心境格外好时，夜晚独自在家里穿穿而已。它们之对于她也仿佛是些完全无用的奢侈的东西。今天则不同了，今天她竟觉得哪一件也够不上漂亮够不上新颖。她将它们堆了一床，挑来选去，最后挑选了一件旗袍，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徐淑芳穿得，我为什么穿不得？那是她出差到广州时买的，无袖，开衩很高。徐淑芳穿的开衩也不低！怀着种向谁挑衅似的心态，她换上了它。立在衣柜镜前旋转着身子左照一会儿右照一会儿，她认为夏律师曾对她说过的另一句话也是真话——她并不像自己判断的那么丑。现在这样子是否可以打个六分呢？六分就行！他也不是十分的男人，顶多也就六分……

将床上那堆衣服乱七八糟地塞入皮箱，塞入衣柜，她又翻出新床单新枕套铺换。那是一张价值六百余元的双人床，是父母与他谈了一次话之后替她买的。父母与他谈了些什么，她未问过，他也未说过。

欢迎前的准备无可再做，她从窗台上拿起一本书，仰躺在床上看起来，一本《获奖中篇小说选》。看了几页，吸引不了她，放下不看了。不知不觉，她竟睡着了。

等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时，天已经黑了。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扯亮了床头灯。灯光在橘黄色的透明灯罩的过滤下，使房间映耀着幽幽的温情的暖调。

谁？……几乎没有一个人天黑以后来过。天黑以后她的“城堡”是悬起吊桥的，孤独的女王早已习惯于孤独地享受孤独。

猛地她明白了门外是谁。

她一跃而起。第二个动作是跨到了大衣柜镜前……

鞋！……居然没换鞋！脚上穿的是双旧鞋！……

幸亏照了照镜子！要不多可笑！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等一下，就来啦！”

她高叫着，慌慌张张地找鞋换。鞋也是不少的，没时间认真比较了，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鞋盒，她换上了一双很新的样式相当之美观的细高跟鞋。她不但喜欢漂亮的样式新颖的女人服装，也喜欢漂亮的样式新颖的女人的各种鞋，那于她更类乎一种收藏的癖好。

却找不到一双新袜子了。白天穿的那双袜子在洗漱间，淹在水中呢。

她只得赤裸着脚穿上了那双皮鞋，觉得不会走路了。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门前，稳稳心神之后才打开了门。

“你怎么才来？”她嗔怪地问，尽量显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刚想动身，朋友到了……”他说着，已走进房间。

她关上门，站在门口又问：“什么朋友？”

“两位外国朋友。”他在沙发上坐下，奇怪地问：“怎么不开灯？”

“这盏灯……坏了……”她撒谎，“你进卧室瞧瞧，我新买的床单怎么样？”

他便起身走入了卧室。

“不错，我也不喜欢花的，喜欢条格式的。”

站立在黑暗的小厅，从大衣柜镜子里，她望见他在床畔一端坐下了。半秃顶，身材瘦小，衣着整洁，戴副黑色宽边的眼镜。不生长胡须的白净的脸上有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斯文，一种矜持，一种思想深沉的样子。

就是这个男人将要成为她的丈夫，英语水平相当高，离过一次婚，用英文翻译出版过一本小三十二开的薄薄的外国爱情诗选，《大众电影》和《大众电视》的最忠实的预订者，月票夹里总爱夹一张印有女明星玉照的年历片。就这些，构成将要成为她丈夫的这一个男人，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

在可能乐意和她结婚的为数不多的男人中，他也许是最出色的一个了，也不算老，她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自己是幸运的。认识他之前和认识他之后却并未感到幸福或不幸福；结婚之后幸福不幸福她也无法想象无法预知。有一点她是明白的，放弃了这一个男人或者被这一个男人所放弃，也许永远不会有比这一个更出色点儿的另一个了。是放弃，只能说是放弃，而不能说是抛弃。她和他谁都没太大的自信说抛弃谁。

还有一点她也明白——她今天晚上需要他，需要一个男人。而他正是一个男人，一个虽然不算活生生但是活的男人。除了他，她不可能再用电话在这种时候招来一个男人。

那种需要无法转移，无法平息，无法抑制。

它在她的心房里在她的血管里呼号，像一个饿极了或渴极了的婴儿响亮的啼哭。

她要获得眼前这一个活的男人。

她的灵魂激动不已，索索地战栗着。

“你怎么不进来？”

“我……”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入了卧室，站立在门旁，贪婪地盯着他。

他像看一棵树似的看着她，仿佛在猜想这棵树是真树还是假树。

“你不是说你在家等着我么？”

“我一直在等着你。”

“没出门？”

“没出门。”

“我还以为你到哪儿去了刚回来不久呢。你穿旗袍不好看。”

“不好看？”

“嗯。你太瘦，撑不起来。体态丰满些的女人穿旗袍才好看，会显出线条。”

“我穿着一点儿也显不出么？”

“一点儿也显不出。”

他首先给予了她一个不小的失望。

然而她并不怎么沮丧，因为他说的可能是实话，诚实是男人的好品质，证明他的确是有令她感到幸运的方面。

她和他是在婚姻介绍所认识的，至今她也不知道是谁替她花了五元钱手续费在婚姻介绍所登的记。

在她决定与他见面那天，婚姻介绍所和她年龄相仿的一个女人问她：“相信科学吗？”

她回答说她相信科学。

“相信科学就好。你和将要见到的那个男人，是经过电脑周密计算排列组合在一起的，也可以说是科学的组合。”

“电脑？……”

她又有点不相信科学了。

“当然。从日本进口的。你和他的参照数据仅差一点几，你应该感到理想。”

人家看出她怀疑，允许她试试。

她在人家的指导下，输入一个假生日——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

电脑呼呼地响了一会儿，吐出来的字条上写的是——等你出生以后再说。

她没理由再怀疑什么了。

他也相信科学。于是他们进行到现在。

她姗姗地走到大衣柜前，又观看自己。

“腰这儿，不是有些线条么？”

“那是旗袍的线条。”

她用手去抚摸镜子，不再说话。

“你老是站在那儿抚摸镜子干吗？”

“我觉得镜子有点脏。”

“我看一点儿也不脏。”

的确不脏。在灯光的映照下，镜子反射出橘黄色，和一个橘黄色中的墨绿色的自己。

她渴望从镜子里另外看到什么。

血在周身沸腾。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你不是说找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儿么？”

“啊，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新买的这床单儿……”

她离开镜子，姗姗地踱到床前，在床畔另一端坐下了，身子斜倚着被。

他开始侧身注视她。

她用双脚蹬掉了高跟鞋，将腿从他面前举起放到床上，一条伸直，一条蜷着，也默默地注视他。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腿上。

她的目光也从他脸上移到了自己腿上。

她将旗袍的下裾撩到身上，低声说：“我的腿还是挺白的，是吧？”

“是的。”他说，就伸过一只手来抚摸她的腿。

她便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都紧张地绷紧了。

他忽然扑在她身上，压住她，抱住她，吻，抚摸……

她呻吟起来，扭动着，扭动着，也紧紧地搂抱住了压在她身上的这一个男人，却觉得什么也没有搂抱住，搂抱住的不过是自己似的……

这种迷乱了的体验仿佛是经历过的……

一种同样的体验从意识的最底层渐渐苏醒，像两张湿透了的宣纸，与此时此刻的体验在现实的水盆中贴在了一起……

那又是在什么时候？那又是在什么地方？……

“营长！……”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说话，他继续蹂躏着她。

她朝镜子望去，看到了他，看到了自己。他和自己的样子都很丑，活生生的丑，比平时更丑。

“不！……”

她坚决地叫道，使劲儿一推，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到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眼镜掉了，双手一边摸眼镜，一边望着她嘟哝了一句什么。

她慢慢坐起来，将双腿垂到床下，抻了抻旗袍的下裾盖住两膝，歉意地说：“我……忘了插门……”

他摸到了眼镜，戴上，说：“我去插。”站起来就去插门。

“我去！”她赤着脚抢先一步，其实她是要离开床。对门的那个单元还没搬来人家，不插门也是不必提心吊胆的。

然而由于仿佛冥冥之中的那一声“营长”，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保险锁被她的手轻轻一拧，钢舌无声地伸入锁口，房门将室内和室外保险地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她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将一个人和自己一起关闭在她的“城堡”里。而且这一个人是一个男人。尽管对她来说，他的身份是未婚夫，但未婚夫毕竟不是丈夫，也很可能不再是未婚夫。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大无畏的，勇敢的。她犹豫片刻，开了小厅的灯。

“咦，你不是说那盏灯坏了吗？”

“谁知道怎么又亮了，时亮时不亮的。”

“你进来啊！”

“你出来吧。”

他出来了，用欲火燃烧的目光望着她。

然而她自己的燃烧时刻却过去了。在期待着渴望着很长时间之后，一阵短暂的晕眩似的过去了。

她又朝卧室内望去，朝大衣柜镜子望去，继而望着他的脸。

在那张男人的脸上，欲火将斯文破坏得那么厉害，那是很丑的一种表情。一想到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像这一个男人的表情一样，她羞耻得无地自容。

这不真实，她想；这太不真实！他那样，而我也那样。在那样的时候，我是丑的，他也是丑的。

在那丑得令人震惊的真实中不是明明存在着令人震惊的大不真实么？……

她却不想放他走。

她怕，怕此刻她的“城堡”中只有她自己。

“你怎么发起愣来了？”

“我……咱们听音乐吧！我买了几盒好磁带……”

她说完，就去摆弄书架上的录音机。

“听，多美的音乐……”

她说着，退到沙发前坐了下去。

音乐很美。

他怔怔地望着她。

“你坐下啊！”

他走向沙发，和她挨得不能再近地坐了下去。

她两眼盯着录音机，一副全神贯注欣赏音乐的样子。

他的一只手伸向她的旗袍下，抚摸着她的腿。

她将腿并拢，用双手抱住了。

“你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他不得不收回了他那只手。

“别走……”

“太晚了，乘不上车怎么办？”

“住这儿……”

“那我不走。”

“你何必走？”

“那你听吧，我得洗洗。”

他就走入了洗漱间。一会儿，他从洗漱间出来，见她仍坐在沙发上，便问：“你还听？”她说：“还听……”

那真是一首很美的外国古典乐曲。

他从容地走入了卧室。

录音机啪哒一声，终于寂寞了。

她关了它，赤着脚轻轻走入卧室。

他并没睡，躺在床上，暴露着缺少肌肉的上身，说：“快点睡吧！”

她说：“就睡。”走向他，从床上抱起了另一只枕头。

“你干吗？”

“你睡床，我睡沙发。”

“这……”

她虚伪地笑笑：“我睡觉不老实……”

“那……我睡沙发！……”

她看出了他显得有些恼火。

“你睡床……”

“我睡沙发！”

他坐了起来，从椅子上扯过他的衣裤，也像她刚才一样，赤着双脚下了床。

他竟变成了一丝不挂的一个男人。

他拎起他的鞋，毫无羞色地在她吃惊的注视之下冲出了卧室，又回来取走了一只枕头。

小厅的灯熄了。

她也熄了卧室的灯。在黑暗中呆呆立了一会儿，无声地走过去轻轻掩上了门。

她脱去旗袍，静静地躺在床上。

大衣柜的镜子反射着锃亮的月光。

那种渴望在黑暗中又渐渐强烈地冲动起来。

她大睁着双眼，默默数数，数到了一千。

她无法将那种渴望压制下去，又赤着双脚下了床，走到大衣柜镜前。

为什么刚才就没有想到关灯呢？

也许……镜子是不能从某一种角度去瞧的？……

最后的遮体的那件东西，从她身上飘落到了地上，像一片树叶在一个夜晚从树身上飘落到了地上一样。

于是她成了一个完全的彻底的纯粹的女人。

这一个女人缓缓地转过身，像轻盈的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推开卧室的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小厅的长沙发前，怀着重新开始燃烧的渴望去接近那一个男人。

然而沙发上并没有一个男人。

她开了灯。

沙发上确实并没有一个男人，仅有一只被男人的头枕过的枕头。

她推开了厕所的门——也没有……

她推开了洗漱间的门——也没有……

她久久地望着那长沙发怔愣，无比的困惑，无比的迷乱，忘记了自己赤身裸体……

这个女人的幽灵不知该回归到哪儿去……

第二天早晨，律师事务所党支部书记兼办公室主任，像以往一样，衣着朴素，表情格外庄重地站在霞飞路马路左侧人行道第三根水泥电线杆下等候班车，手中仍拎着昨天那个旧布拎兜。

“包子！新出笼的热包子！皮儿薄馅儿大的包子！……”

马路对面，那个卖包子的小伙子正起劲地叫卖。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买的那些破皮儿露馅儿的包子还在拎兜里。她气昂昂地跨过马路，直奔那个卖包子的。

“买包子？……”小伙子一眼便认出了她，却装作没认出，笑脸相迎。

“你好健忘。”

“是吗？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您啦！”

“就在这儿，昨天。”

“是吗？我们做买卖的，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她从旧布兜里取出了破纸袋包着的那些包子，往摊车上一放：“你太欺负人了，给换！”

小伙子看着那些包子，不动声色地问：“是在我这儿买的？”

“当然！”

“怎么了？”

“你自己看！”

“我看不出怎么了啊！”

“个个破皮了！个个露馅了！”

“这可是您不讲理了。我卖的包子，皮儿薄馅儿大您买回去不吃，能不粘破皮儿么？粘破了皮儿能不露馅儿吗？您倒好意思来换！”拿起一个闻了闻，又道：“这都有味儿了，我应该给您换么？将心比心，什么事儿都论个设身处地，如果您是我呐？大伙儿也评说评说，她这位女同志是不是太欠理了点啊？”

周围要买包子的人们，都以蔑视的目光瞧着她，以不屑于评说的沉默，表示站在公理一边儿，站在小伙子一边儿。

“你！……你花言巧语！不给换不行！”

“我花言巧语，还是您强词夺理啊？换是可以换的，不就几个包子么？但您为了几个包子，这么矫情值得么？您不见大伙儿都用什么眼光瞧着您么？看您这样儿，不是个没文化的女人，别太失身份啊！您若坚持要换，我就给您换，您考虑考虑吧！……新出笼的热包子啊！皮儿薄馅儿大的包子啊！……”

小伙子不再理睬她，自顾向其他人卖包子。

买包子的人们，也不再理睬她。

她觉得她的身份已然地失却了。

姚玉慧，姚玉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为了几个包子，你这么矫情值得么？你太让人瞧不起了啊！

她心里暗暗谴责起自己来。

“您考虑好了没有？考虑好了就开口，别怕难为情！这年头儿，谁又把自尊当回事啊！”

小伙子忙里偷闲瞅了她一眼，不软不硬地说了这么句话。

她从摊车上抓起那些有味了的包子，连纸袋儿一起塞入了马路旁的垃圾箱，抽身便走。

“这女人，真是！自讨没趣……”

身后有人议论。

待她再跨过马路来，发现班车已开走了。

站立在水泥电线杆下，她又是一阵怔愣，一阵发呆；一阵困惑，一阵迷茫。

在这新的一天里，她仍会像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一样，虔虔诚诚地寻求着与生活的和谐，一致，完善，完美。尽管她已经开始十分怀疑，但她忍辱负重地孜孜以求。

没有一条准绳，她好像就不会活了……

第二十四章

女人们的心灵从来都是并且永远都比男人们更真实。这个变革的大时代使大多数女人更真实起来了。

百花玩具厂厂长与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主任截然相反，她对男人有种本能的防范。她清楚地看到了生活中一层可怕的现实：男人们不但无情地彼此践踏，还随时准备无情地践踏在某方面成功地超越了他们的女人。她所警惕的是男人，她所亲近的是女人，尤其是那些十八九岁二十来岁只有初中或高中文化的姑娘们。更具体地说，是本厂的那些姑娘们。当她从她们身上发现了那么一种热情饱满的享受生活的健康愿望后，不但亲近她们，而且爱她们了。

百花玩具厂差不多是一个女儿国，一个城市中的女性的部落。新入厂的姑娘，不出三天准会唱首歌：

趁你还没学会装模作样证明你自己，

你想什么什么就是你，

趁你还没学会翻来覆去考虑又考虑，

你想什么什么就是你……

不必谁教，听便听会了。听会了，便不由你不随着哼唱。连传达室的那老头儿，闲来无事，也时常陡地一嗓子吼道：

你想什么什么就是你！

这首被小程琳唱红了的流行歌曲，仿佛成了百花玩具厂的厂歌。

这个城市中的芳龄女性为主体的“部落”，简直可以比作是一口染缸。染料不是红色的，也不是黑色的，是玫瑰色的，如果玫瑰色代表青春的话。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入厂前头脑里塞满了些什么样的思想，你入厂后须得明白这样一条道理：好好儿工作，为厂也为你自己多挣钱。你缺钱花生活就不是你。没有什么人专门对你进行这种教育，靠的是“部落”意识的集体影响，靠的是自己教育自己。它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喜欢打扮，善于打扮，一个比一个赶时髦。

而她，是这个“部落”的酋长。温良，开通，宽厚的女酋长。

当城市将她从二十余万返城知青的待业大军中推到一个名曰工厂实际上比中世纪的破陋作坊条件还差的“单位”不久，它便濒临解体。银行里只剩七元钱的基金，厂里只剩下二十几名由家庭妇女组成的女工和几捆锈得无法做成沙发弹簧的钢丝。那些女工不散去的原因只有一个——“单位”还欠她们三个多月的工资呐！她们打算卖掉那几台肮脏的车床，将钱一分了之。

“原指望老了有个拿零花钱的地方，没承想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怎么给分到这儿来了？这儿也算个‘单位’？”

“我们倒霉，你比我们还倒霉。卖了车床，钱有你一份儿！”

“我们走了，你就是厂长了！还有什么能卖钱的，你只管卖！”

厂长早已辞职，“跑单帮”做“倒儿爷”去了。

她们都有点同情她。

后来她们总算把车床卖掉了，分给了她七十元钱，便纷纷散去了。

那时她仍住在郭家，名分上仍是郭立伟的嫂子。他在哥哥死后，对她格外敬重。

他见她犯愁，问：“嫂子，那厂房大么？”

“挺大的。”

“有多大？”

“十来个教室那么大呢，还有更大的个院子，破破烂烂的。”

“厂房漏雨么？”

“谁知道呢！”

“嫂子，你别愁。明天我请天假，陪你看看去。”

当小叔子的也没再多说什么，爬上小厨房半空的吊铺就睡去了。

第二天，他一进厂房，便道：“好地方嘛！”见角落里还放着两捆油毡，又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遂爬上房顶，顺下条绳子，将两捆油毡扯了上去。

“要不要我帮忙？”

“你能上得来么？”

“能！”

“那你也上来吧！”

于是她也爬上了房顶。

当小叔子的想得很周到，随身带了工具袋，掏出锤子和几把钉子，在她的配合下，将破油毡扯下，铺上了新油毡。

“立伟你打的什么主意？”

“先别问。”

铺完了，两人都下了房顶，他还不告诉她。钉门，修窗框。门钉正了，窗框修严了，又对她说：“现在该打扫打扫了！”

“立伟，你别让我纳闷啊！”

他却光笑笑。

她只好跟他一块儿打扫。

整整一上午，两人弄得蓬头垢面，满身灰尘。偌大的厂房总算打扫干净了，偌大的院子也总算打扫干净了。他不知从哪儿借了一辆手推车，两人从厂房里院里推走了十几车垃圾。

之后，他用粗铁丝拧上了院门，带她到他的厂里去洗澡。

把门的从窗口探出头问他：“郭儿，今天没上班？”

“请了天假，干点家里的活儿。”

“难怪这模样！这位……是你带来的？……”

“我嫂子。带她来洗澡。”

“噢……快去吧，快去吧，中午人不多！没带毛巾什么的吧？用我的？”

“那就用你的！”

传达室走出一位女工，说：“郭儿，你嫂子交给我吧，我陪她去洗。”

那女工边走边对她说：“郭儿可是个心眼儿好的人。”

她说：“和他哥一样。”

“要是换个人，哥哥死了，还容嫂子占着房子？不撵你搬走才怪呢！”

“我也挺不落忍的，害得他住家里不方便，总住厂里。”

“要不全厂都说他心眼儿好呢！他还求人给你做媒呢！”

“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兴许不该告诉你！他就求过我。你既然知道了可别犯猜疑啊，他纯粹是为你着想。他说，你要再结了婚，没房子的话，他家那房子就永归你！哪儿找这样通情达理的小叔子！如今亲兄弟亲姐妹为了争房子打得四邻不安的事儿还少么？论说郭儿，不是腿有毛病，早让姑娘们追上了！……”

那女工自来熟，不住口地说，一句句话说得她心酸又暖。

她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低声说：“大姐，你先给我弟做做媒吧！成了，我感激你一辈子！他若明天结婚，我今天就搬走。房子本该属他的……”

那女工道：“你们叔嫂二人的事儿，我是愿意热心帮忙的。愿意热心帮忙的人不少呢！这事儿得碰巧儿，慢来。解决一个是一个呗！”

一番话又说得她心乱如麻。

管浴室的老女人见她陌生，要她买澡票。

那女工生气地道：“你这老婆子，买什么澡票哇？她是郭儿他嫂子，我一进门不就告诉你了么？”

“谁他嫂子？……”

“细木工车间的郭立伟！”

“嗨，你也不说清楚！不用买票，不用买票……”

那老女人直拿眼睛打量她，仿佛打量一位什么可敬的人物似的。

“谁的毛巾给郭儿他嫂子贡献过来！”

“用我的吧！”……

洗完了将要离去的女工们，纷纷将毛巾什么的递给她，使她窘得不行。

陪她前来的那女工却笑道：“别不好意思。爱用谁的用谁的，郭儿在厂里有人缘儿着呢！”

温水淋头的时候，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了。她一任它流着，流着……她替九泉之下的仅做过一夜夫妻的丈夫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安慰。她用心对他说：立强，咱们有个好弟弟。我徐淑芳这辈子都把立伟当成我亲弟弟一样……

那女工比她先洗完，在更衣室等她。她一出来，就将不知从谁人那里借的一套衣服给了她，说：“兴许你穿着能合身儿……”

她慌乱地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借谁的快还给谁吧，人家带来也是要换的……”就去抓自己那套满是灰土的衣服。

那女工却将她那套衣服抢了过去，塞入一个网兜，说：“这有什么！不是冲着你是郭儿他嫂子么？网兜也借你了！你那身衣服怎么往身上穿啊！……”

她穿着不知什么人的一套衣服出了浴室，见他在路旁等她，一手拎着两条一尺多长的肥鲤鱼。他也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将脏衣服用张报纸卷着夹在腋下。她以一种温柔的目光望着她死去了的丈夫这唯一的弟弟，唯一的亲人，微笑着走到他跟前。那一时刻她仿佛觉得天空将一片最明媚的阳光照射在她身上，为的是使她感到每一个活在世上的人其实都必有某种幸福——如果谈不上幸福的话，也必有某种慰藉。

那跛足的年轻人也微笑着。

她猛地想到，他已经三十了，早该有个生活伴侣了。

她同时感到对他负着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她决定从今以后负起这个责任来。

“你买鱼干什么啊？”

“食堂里在卖，人人都买，比自由市场的便宜。嫂子你拎回家做着吃吧！”

“你不跟我一块儿回家？”

“不了。”

“跟我一块儿回家，我给你做顿清蒸鱼吃，咱们焖大米饭，你送回家的好米我还没吃完呢。”

“嫂子，我不回去了吧！有点累了……”

“我又不是让你回家再干什么活儿！你不回去我不接这鱼。”

“那我回去，”他低了头笑着说，“好久没吃嫂子做的饭了……”

于是他们并肩向厂外走去。

“立伟，自己得存点钱了，嗯？”

“嗯。”

“和那姑娘，还有挽回的余地么？”

“哪个姑娘？”他站住了。

“别瞒我了，我全知道了……”她也站住了。

“孙师傅告诉你的？……她嘴真快！”

“要是还有点挽回的余地，就试试吧！”

“没什么可挽回的！”他一脚将一块石头踢出老远。

“人家姑娘也有人家姑娘的道理。要结婚么，当然得有房子……嫂子想法子再找个住处就是……”

“迟两年结婚就不成？她才二十四五岁，又不是老姑娘！凭什么让我把嫂子撵出家门？！”

她默默地望着他，不知再说什么好。那一时刻，她觉得他太像他哥哥了。

她叹了口气。

“嫂子，为这么件事儿不值得叹气。”他说着，换手拎着那两条鱼，其中一条鱼甩了下尾巴。

“嫂子，你看有条鱼还活着呢！”他瞅着她笑。

她觉得他那笑，也十分像他的哥哥。她常常认为郭立强并没有死，不过是到外地工作去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突然出现，带给她意外的惊喜。

走到厂门口，他犹犹豫豫地又说：“嫂子，我还是不能回去。”

“为什么？”她有点生气了，瞪着他。

他赶紧说：“嫂子你别生气，我为你的事儿。”

“为我什么事儿？”她脸红了。

“为你干活的事儿。”

“你能帮我找到工作干？”她顿时高兴起来。

“还不一定呢！我得挨个儿求厂里领导，但愿他们都点头……”他低下头去，将两条鱼递给她，“嫂子你今天够累的了，回家好好休息。要是事儿成了，明天一早准回家告诉你！不成呢，算咱俩今天白辛苦，你也别怨我……”

她一接过鱼，他转身就走。

“立伟，”她低声叫住了他，“把你的脏衣服给我，我带回家给你洗。”

“不用，我在厂里洗更方便。家里没有自来水……”

“给我！”

他又犹豫了一阵，从衣服卷里将袜子和短裤抽了出来。

她一把连袜子和短裤都夺了过去，竟真有些生气了……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回到了家里。

“成了？”

“成了！”

“什么活儿？”

“跟我走吧！”

他很兴奋，她便忍住不问。

叔嫂二人又来到了她的“单位”。

院门上了一把虎头大锁。他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锁，让她先进。她一进入院内，呆住了。偌大个院子，摞满了已经刨好的木板、木条、木方，分类放得整整齐齐。上边都用帆布蒙着，下边都用几层砖垫着。

“让我给你们厂看管木料？”

“我们厂的木料也用不着往这儿放啊！”他得意地说，“我们厂给两所大学承做了三千多套课桌课椅，厂里其他活儿也忙，怕得超期。所以厂里让职工家属包组装。好多人替家属争着包，大伙儿一听我是为嫂子，都让我，结果我一下子给你包了一千七！”

“立伟，你欠考虑了。我也不会木工活呀！”望着那一垛垛木板，木方，木条，她发起大愁来。

“嫂子，这一点儿不难！”他鼓励她，“你看这些木板，木方，木条全是加工好的，用螺丝钉拧在一起就行了。我先给你装一套。”

只用了二十几分钟，他便组装好了一套。

他又指着那一垛垛木板、木方、木条说：“哪是面儿，哪是底儿，哪是腿儿，哪是横牚，垛上我都给你压着纸呢。按顺序拿，按顺序装，没错！”

她有了些信心，遂问：“你什么时候把这么多东西运来的？”

他笑笑，说：“昨晚上。”

她惊讶了：“就你一个？”

“求了两个哥们儿帮忙，厂里出了辆卡车。”

“你们……忙到挺晚吧？”

他又笑了笑：“早晨三点多。”

“那怎么不叫上我？”

“这是累活儿。再说你今天就得开始干了。”

“你今天不是也得上班？”

“我是男的。”

她望着他那种疲惫的强打精神的样子，心内一阵阵涌起着奇异的冲动，直想捧住他的脸说：立伟，你真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嫂子，进去看看。”

他说着走入了厂房。

她见他那条瘸腿更瘸了，问：“立伟，你的腿……”

他淡淡地回答：“没事儿。昨晚从车上往下蹦，脚腕拧了。”

厂房里，已经组装起了几套桌椅，成两行摆在后边。

“嫂子，你得从后往前装，一行行摆好。别堵住前后门，留出过道来。装好了，不光洁的地方，用砂纸打打。还有一道工序，上漆。两桶快干漆放在那个墙角儿。上漆是有讲究的活儿，你没干过，可千万别自己干，哪天我来帮你干。完一批，我跟厂里的车来拉一批，保证厂房里总是宽宽绰绰的……嫂子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明白了。”

“这是几盒螺钉，给你留两把螺丝刀，这是砂纸，锤子也留给你。但尽量别使锤子……”他一一摆在窗台上。

“一把螺丝刀就行。”

“还是给你留两把。只一把，一时坏了，或找不到了，耽误干活，怕你心急！”

她想：立强，立强，幸亏你有这么个好弟弟啊！

“嫂子，那我走了……得赶紧去上班了……”

“等会儿……我看你脚……伤得重不重？”

“别看了，轻轻的……”

“让我看！”她蹲下了身。

他只好将那只裤腿儿往上抻起。

她不禁呀了一声：“还说轻轻的呢，肿得这么高！”站起后又说：“立伟，听嫂子的话，休息几天吧！就算你听你哥的话，啊？”

他放下裤腿儿，说：“这阵儿厂里活儿多，我要歇了，我师傅得受累。”

她严厉地说：“我不管你师傅！反正你得给我休息！今天不许你回厂，回家去，啊？你听不听嫂子的话？”

他顺从地回答了一个“听”字，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偌大的、空荡荡的、四壁颓败的厂房里只剩下了她自己。这个空荡荡的、四壁颓败的、令她感到发阴并且确实发阴的地方，散发着某种类乎从塌陷的菜窖散发出来的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儿。它昏暗的空间，飘荡着社会最底层的、病态的、卑俗的小市民男女的苟且的情绪。它与穷困相关，与文明格格不入。她内心有些发毛。那些女工们曾告诉她，这里吓死过一个人，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吓死的。女人原也是这小工厂的女工，男人是最初的厂长。他勾搭上了她，后来她又和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不大理他了。他对那个女人是又迷恋又总想小小地报复一下。有一天夜里，他又约那个女人来厂里私会。那个女人打扮得妖妖道道的，骗她丈夫说是来厂里加班，结果那女人满怀骚情地叫开了门，迎面看见的是一张恐怖的“鬼”脸——披头散发，青面獠牙。耷拉着一尺多长的血淋淋的舌头，锐锐的一双利爪就来掐那女人的脖子，还用可怕至极的声音说：“我要吃你的心肝！……”是那男人装扮的。

那女人尖叫一声就昏倒了，那男人就跑了。

结果第二天他来上班，发现门口围着许许多多的人，派出所的也来了，在维护现场——那女人死了。

那个男人被判了刑。两年后死在狱中……

那些女工们都说那个女人死得活该。也都说那个女人是这街道小工厂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个女人。还说那个厂长是最有办法的一任厂长，把这个小街道工厂搞得挺红火的，其后的几任全比不上他领导有方，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或者只做和尚不撞钟……

出了一桩人命案，街道委员会对这个小小的街道工厂重视起来了，他们派人来抓了一阵子思想教育，结果又证据确凿地查出了不少男女关系方面的问题。日子但凡还能过得去的那些男人们，怀着苦涩的羞耻将自己的女人们从这个地方领回去了，以各种方式永远地断绝了她们再想到这儿来的心思。于是这个地方只剩下了一些老太婆和一些丑女人，同时也就永远地失去了足以令一个男人心旌摇荡的某种活力，于是继任者们一个比一个平庸一个比一个碌碌无为……

那些卖掉了破旧机床，分了钱已散去的老女人和丑女人们，在和她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整日喋喋不休地向她诉说她们是多么缅怀这里的过去，缅怀破旧机床发出的那种尖锐刺耳的噪音，缅怀年轻女人们那种放浪形骸的笑声和与男人们打情骂俏的淫邪的热闹，甚至缅怀那个她们当时认为被吓死了很活该的“骚狐狸”以及一双色眼专在年轻女人们身上睖视的那位被判了刑的厂长……

因为那时她们有活干，每天能挣一元多钱。

和她们相处的那些日子里，徐淑芳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脏而乱，像那些老或丑的女人们，却并不觉得这个地方可怖。正如并不觉得那些老或丑的女人们可恶。刚才她也并不觉得这个地方可怖，因为有她的小叔子郭立伟和她在一起。

此刻，这个地方只剩下她自己了，她觉得这里有点鬼气拂拂的，觉得有鬼魂在渐渐逼近她似的，觉得一阵阵发冷，一阵阵汗毛竖立，觉得昏暗的空间正有什么带着斑斑血污的毛茸茸的东西飘落在身上。

一只肥嘟嘟的耗子，嗖地从她脚边蹿过，吓得她发出了一声尖叫，而她又更被自己那一声尖叫吓着了。

她从厂房里跑了出来，跑到了院子里。她觉得院子里也是可怖的。仿佛一个男鬼和一个女鬼，隐蔽在一垛垛木料后面，鬼眼咄咄地注视着她，随时可能从帆布下露出狰狞的面目或探出锐利的鬼爪，用可怕的声音说：“我要吃你的心肝……”

她又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她坐在院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努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早晨的阳光照射在她身上，使她感到安全了一些。而院门缝却渗出阴森的潮湿的过堂风，使她后背愈加觉得冷气相侵。还觉得门缝随时会伸出只手，将她一把拽入院里去。

她起身踱到路对面去，站在一棵枯树下，望着那两扇使她感到可怖的院门。一只风筝的残骸挂在树上，风筝尾巴静静地垂在她头顶。

这是一条狭长的胡同，一条无人行走的胡同。两旁居民的院落很疏散，所有的门户几乎全都开在另一面，这一面全是高低不一参差不齐的后山墙。有几堵后山墙存在着被砌死了的后窗的痕迹，居民们嫌这条胡同太肮脏。这里那里，一堆堆垃圾散发着臭气。就在离她不远的一堆垃圾上，趴着一只令人作呕的猫的尸体，布满苍蝇。这是一条被城市抛弃了的胡同，城市的平面图上早已去掉了它的名字，然而它存在着。

据那些和她相处过一些日子的女人们讲，这个小小的街道工厂的门，原先也是开在另一面的，女工们图僻静，才封了正门，开了现在这后门的。如今正门已被土深深埋住，无法重开了。而当年她们每天行走于这条胡同的时候，没有居民敢往这条胡同偷偷倒垃圾，因为她们隔半个月差不多总要集体将这条胡同清扫一次。那位被判了刑的厂长虽然是个好色之徒，但也的确领导有方，的确有值得那些老的或丑的女人们缅怀之德。他还带领女工们在胡同两旁种过些树，它们如今都死了，她背后那棵树就是其中的一棵。

这条胡同也自有它的一段历史。

这历史记载着光彩也记载着耻辱，都是微不足道的。

她久久地望着那两扇从里往外渗透着阴冷的潮湿的穿堂风的院门，终于想明白了她还是必须走进去，只有走进去。她自己的历史已写到了这一页，她无法将它空白地翻过去。她怕它如同怕鬼。厌恶它如同厌恶一个满面疤瘌的男人。但她必得接近它，习惯它，甚至还得付出热情拥抱住它，拥抱住它归根结底是拥抱住她自己的命运。只有紧紧拥抱住它才能紧紧拥抱住自己的命运……

于是她一步步重新向那两扇院门走去，它那带树皮的朽木板上长着青苔和无疑有毒的赤褐色的蘑菇。她轻轻推开它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壮胆大声唱起了歌：

宝贝，

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

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哪我的宝贝，

……

睡吧我的好宝贝，

我的宝贝，

我的宝贝……

那一天是一九八一年秋季的一天。

那一天市劳动人民文化宫举行全市首次职工业余歌手演唱流行歌曲大奖赛。

到那一天为止她还不会唱任何一首一九七六年十月以后流行起来的流行歌曲。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哪一根神经受到了什么样的牵动，一首外国歌曲从她记忆的半凝结状态的最深层翻了上来。

而兴奋地向前奔跑着的生活，又何止仅仅将她甩下了五年！她甚至来不及抬头一看，就被孤单单地推到了一条又弯曲又坎坷的起跑线上，并且生活没给她一双好的跑鞋。

宝贝，

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

他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哪我的宝贝，

……

睡吧我的好宝贝，

我的宝贝，

我的宝贝……

她反复唱着，搬着木料走进那令她感到可怖的空荡荡的四壁颓败的厂房，开始组装。她手攥着螺丝刀的时候，仿佛掌握着什么足以置某种恶鬼于死地的强大武器，胆量增添了许多。后来她又唱别的歌曲，唱《东方红》，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国歌》，唱《国际歌》，唱“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唱“兵团战士胸有朝阳胸有朝阳”，唱“我们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新少年的先锋，团结起来，继承我们的父兄，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

唱一切她想得起来的，“徐淑芳时代”的流行歌曲。

什么人唱什么歌。

后来她什么歌都不唱了，后来她也完全忘记了怕什么。后来她彻底被机械而单调的组装劳动搅入了某种忘我的亢奋之中。她脱去外衣，她满头是汗，她不觉得累，她不觉得渴不觉得饿……她似乎要一气儿将一千七百套桌椅组装完，直至厂房里黑暗了，不能再看清螺丝孔。

她猛然间一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一缕蓝幽幽的光洒在她周围，那是窗外一根电线杆上路灯的光斜射了进来。而在那一缕蓝幽幽的光的四面，是静悄悄的漆黑。那么一种阴险的静！静中仿佛有什么在喘息着，四面的漆黑之处仿佛影影绰绰地晃动着些影子……

恐怖猝不及防地一下子就攫住了她。

“立伟！……”在那一瞬间，她失口叫喊出了她小叔子的名。她扔下螺丝刀，拔腿就往外跑。那条只有一盏路灯的肮脏的胡同也静悄悄的，也潜伏着某种险恶似的，也有什么躲在处处黑暗中喘息着似的，她觉得身后仿佛渐渐逼近地追赶着吐出血淋淋长舌的鬼……

她跑到胡同口时，撞在一个人身上。

“嫂子……”

她一认出那是她的小叔子，便扑在他身上抱住了他。

“嫂子，你怎么了？你跑什么啊？”

“我怕……”

“怕什么？谁？……”他轻轻推开她，以一种预备争凶斗狠的姿势站定，虎视眈眈地望着她跑来的方向。

“没人……我怕鬼……”

“鬼？……”

“嗯……我知道根本没鬼……可就是心里害怕……”

她难为情地垂下了头。

他见她那样子，觉得挺开心似的笑道：“自己吓唬自己嘛！嫂子，我得查一下质量。一千七百多套呢，我对双方都担着不小的责任哪！”

她点了一下头，跟他往回走。

他像个逃荒汉似的，身后背着一大卷什么；她像个胆怯的小女孩儿似的，一手扯着他的一只袖子。

进入厂房，他开了灯，她见他背的是毯子和褥子。

她嗔怪道：“你走时怎么不告诉我开关在哪儿？”

他说：“对这地方你该比我更熟呀，还不知道开关在哪儿？”

她愈加不好意思起来，羞窘地笑了。

四盏灯一亮，厂房内顿时显得比白天更光明。

他将四张桌子靠着一面墙对拼起来，将毯子四角用钉子钉在墙上，将褥子铺在桌上，褥子中还卷着枕头，录音机，饭盒，旅行水壶，一双崭新的细线手套。

他将枕头摆在褥子一端，拍软了，对她说：“嫂子，你歇会儿吧，坐着躺着随你便。”接着打开饭盒，又说：“我下班后回了一次家，把一条鱼做了，给你焖了一饭盒米饭，你吃完饭我把你送出胡同口。”

“你没休息？”

“没有。”

“你不听我话？”

他捧着饭盒，光是憨憨地笑。

“你还笑！你存心惹我生气！”

他惴惴地就不笑了，低声说：“嫂子，我可没存心惹你生气……”

她倒是微微地笑了，心中不免涌起一种温情，也便低声说：“我会真生气么？……”

她遂走过去，坐到那“床”上，从他手中接过饭盒，舒舒服服地靠着墙，盘起腿，大模大样地吃起来。

他则不再看她，一心一意地拖着一条电源线，不知接通在哪儿了，装上盘磁带，那录音机送出了一个娇滴滴的女性的轻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

她停了吃，颇严肃地问：“哪儿搞的这么一盒磁带？”

他将声音调大了一些，说：“买的啊。”

“哪儿买的？”

“哪哪都能买着啊！”

“我不信！现在让听这种歌了？”

“早就让了！这是邓丽君唱的啊！”

“邓丽君？邓丽君是谁？”

“台湾最红的女歌星啊！”

“台湾？……”

他正在固定着那条电源线，听了她用那么讶然的语调说出的话，缓缓转过身，默默地望着她，他脸上有一种怜悯的表情。他和她一块儿从火葬场回到家里那天，她捧着他哥哥的骨灰盒，呆呆地坐在床上，他也是今天这样子，严肃地站在一个地方，默默地望着她，脸上也有这么一种怜悯的表情。

“嫂子，”他忧郁地说，“你不能这么下去，再这么下去，即使你有了工作，你也不像个活在中国的中国人了！”

“我？……我会不像一个中国人？”

“连外国人今天在中国听到邓丽君的歌声，都一点儿也不奇怪了！而你好像一九七六年以前就睡着了，刚刚才醒。”

“我……睡着了？……”

她自言自语，低下头陷入了沉思。是啊是啊，徐淑芳，你在你的命运之中终日愁眉苦脸的，生活却在你周围天天发生着那么丰富的变化，你可不仅仅是为了干活吃饭才活在世上的啊！你才三十多岁，你可不能变成原先在这里干活儿的那些老太婆！

邓丽君的歌声戛然中断。

她一下子抬起头问：“录音机怎么了？”

他说：“你不爱听这一盘，我换别的。”

她连忙制止道：“别换，挺好听的，我爱听。”

于是邓丽君的歌声又继续：

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

月亮代表我的心。

……

她又开始吃饭。他则开始查看她组装起来的那几套桌椅的质量。她听着那台湾女人娇滴滴的爱意缠绵的歌声，忽然有几分不安：在黑天的时候，在这样一个地方，像自己这样年龄的一个女人，单独和自己的小叔子在一起，还有一张“床”，还听着这样的歌曲，别人如果知道了会作何想法呢？……

轻轻的一个吻，

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

叫我思念到如今。

……

她偷偷地侧目去瞧他，见他察看得极认真极仔细，心中分明半点也没有她那种顾忌，她觉得自己的胡思乱想简直等于是对他的亵渎。别人？……管他们呢！重要的是他对她组装的那几套桌椅满意不满意。

“嫂子……”

“嗯？”

“我做的鱼，行么？”

“挺香的，比我做得好。”

“本来我想做清蒸的，可是想不出用什么给你连汤带来。”

“红烧的我也爱吃。立伟……”

“嗯？”

“我……装得还行么？”

“一等质量！我还以为你装不了这么多呢。”

她很自豪地笑了。因为他低着头，没看到她那自豪的笑，她觉着挺遗憾。

“嫂子……”

“嗯？”

他走到了她跟前：“让我看看你手心。”

她以为他要给她看手相，就放下饭盒，笑着，手心朝上将双手伸向他。

“你自己看看。”

她也看自己手心时，才发现手心磨起了好几处血泡。

“呀，我的天！……”

“这怪我。我没教你怎么样攥螺丝刀子才对劲儿。”他皱起眉自责地说，“回家用针穿破，轻轻压出血来，涂点紫药水儿，别涂红药水儿。明天戴上这双手套吧！”他从枕上拿起那双细线手套放在她身旁。

“我真笨！”

“难免的。吃饱了？”

“饱了。”

“喝几口水吧？”

他将旅行水壶递给了她，瞧着她喝了几口水，又说：“嫂子，你现在就戴上手套，我教你怎么使螺丝刀。”

于是她便顺从地戴上那双手套，从“床”上蹦下来。

于是他像师傅指导徒弟似的教她。

之后又教她喷漆。在他的指导下，她喷完了一套桌椅。

“嫂子，你一点儿也不笨。”他高兴地说，“现在我送你走吧。”

“那你呢？你别回厂，跟我一块儿回家住吧！”她不禁脸红了，随即低声补充一句，“邻居都挺好的，不会说闲话。嗯？”

他说：“我住这儿。一晚上我能帮你组装六七套呢！”

“那怎么行！”她急了，“不行！你不能再替我干夜班！你一人住在这么个地方嫂子也不放心啊！你跟我回家，要不我不走！”

“这地方好啊！”他憨憨地笑，“凉快，清静，有床，有音乐。嫂子我保证一点之后准睡觉！”

她注视着他那张永远对她带有敬意的年轻的脸，内心对他说：立伟，立伟，有我这么一位嫂子，你多倒霉啊！……

第二天，当她来到厂房里，但见一排排组装好的桌椅，已将偌大的厂房占领得只剩一小块余地。

他却不在了。

有他的床在，有他的录音机在，她觉得他仍在身边似的。

她不复觉得这个地方阴森可怖、鬼气森森了。

她开了录音机，在节奏强烈的摇滚乐中，开始了她又一天的孤单单的工作……

那些最后从这里散去的女人们重新回到了这里。不知是被台湾女歌星的歌声和摇滚乐所吸引，还是被夜晚的灯光所吸引。她们对徐淑芳说，按照惯例，有了活儿，是要大家伙干的。她们提醒她，卖掉那几台破旧车床获得的钱，她不是也有份儿么？她们的话听来振振有词，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她们十分正当的劳动愿望和劳动热情。于是这个城市中的最低贱的角落，又有了紧张劳动的新气象，而郭立伟每天晚上依旧住在这里加夜班，年轻的细木工不仅仅是在帮自己的嫂子干活儿了，也是在帮她们“大家伙儿”干活儿了。那些老的或丑的女人们却并不这么认为，她们认为他完完全全是冲着他嫂子才心甘情愿地住在这么个寂寥的地方并且每天晚上加夜班到一点钟的，因此她们也就没什么必要对他表示感激。当嫂子的自然替小叔子觉得不公，她谴责她们，甚至请求她们对自己的小叔子哪怕表示出一点点感激也好。而她们偏不，她们回答她——“感激的话留给你对你小叔子说呗，”或者“你们俩之间，还用得着谁感激谁不成么？”

她们真是又老又丑。

而每当她坐在那张“床”上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她们总是互相传递诡秘的眼色。她们是从不沾那张“床”的边儿的，她好心请她们坐，她们也不坐。宁肯就地坐块破麻袋片什么的。

有时她真想骂她们一顿。

她常常发现她们暗中窥视她，她们更用暧昧的目光看待她的小叔子；她每每替她的小叔子感到受了奇耻大辱。他却根本不注意那些老的或丑的女人用什么样的目光观察自己。他只是干活儿，吸烟，和自己年轻的嫂子并坐在“床”上，舒服地将背靠着挂了毯子的墙，说些意义不大的话，或者聚精会神地欣赏音乐。每当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们一个个分明地是在竖耳聆听，就好像他和她说的那些意义不大的话，每一句全都包含着无数句潜台词或暗语似的。

这种时候她最想骂她们。

而这种时候她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最好。

仅仅为了不破坏他的好心情，她才一次次忍住不骂她们。

令她奇怪的是他非常尊敬她们每一位。她们若组装得马虎，他常常是一声不响地拆散了重新组装而已。不得不批评她们只图组装得快，忽略了质量，他的话也讲得很礼貌，很客气，很有分寸，绝不至于使她们难堪。

一次休息时，他和她又并坐在“床”上。既然有张“床”，别人不坐，他和她何苦也不坐呢？

他用火柴棍儿掏耳朵。

她说：“我替你掏。”

于是他将火柴棍儿给了她。

“转过头，冲着光。”她就跪在“床”上，伏在他肩上，替他掏起耳朵来。

而他非常惬意地闭着眼睛。

忽然她觉得厂房如同真空一样静。

她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坐好，将火柴棍儿还到他手上，说：“还是你自己掏吧！”

那些老的或丑的女人们，一个个坐着破麻袋片什么的，像观看一对儿互相捉虱子的亲密的猴子似的，从各个角度用又有兴趣又怀有某种恶意的目光望着她和她的小叔子。

她的脸顿时充血般红。

而他，就用那根火柴吸着了一支烟，还冲她们笑。

“郭师傅，今年多大啦？”她们中的一个，不算十分老但脸盘巨大，身躯胖得像河马的一个，搭讪地问他。

“三十。”他简明地回答。

“结婚了？”

“没结。”

“有对象了？”

“没有。”

“和你嫂子同岁吧？”

“对。”

“噢……”

巨大的脸盘往前倾倒了一下，算是点了一下头。

其他的那些女人，也纷纷点头，也纷纷“噢”。

噢——老或丑的女人们失去了圆润的喉音。

她忍受不了这个。

“你们……你们无聊！无耻！……”

她叫嚷着，从“床”上蹦下来跑出了厂房，气得站在两垛木料之间喘息，落泪。

他跟了出来，站在她身旁，责备地说：“嫂子，你怎么能骂她们？”

“她们……老不正经！老不要脸！……”

“别骂了！”他厉声道。

她猛地转过身来，见他的神色变得那么愤怒，和他哥哥愤怒时的神色几乎一模一样。

“她们的年龄都和咱妈差不多！”

他对她提到他的母亲的时候，一向说“咱妈”，尽管她连他们兄弟的母亲的照片也没见到过，但确信他们兄弟的母亲必定是一位可敬的女人。

“她们家里生活若不困难，会让她们这种年纪的女人出来干杂活挣钱？她们对我们胡猜乱想，那也不证明她们坏！她们的脑袋又不是煤球，你总得允许她们猜想点什么吧？她们问的话，哪一句是无耻的话？哪一句是不正经的话？无聊是真的。我们和她们在一起，我们觉得无聊，就不许她们和我们在一起也觉得无聊？她们觉得无聊就不许她们问几句无聊的话？……”

他竟对令她气愤到这种地步的事，解释得那么简单，那么平静，那么无所谓，听起来竟好像根本不值得进行解释。

“你得向她们赔礼道歉。”

“我不！”

“真不？”

“就不。”

他一转身走了。

她却仍站在那里生气。

那些女人们又开始干活了，她们默默地从她身旁往厂房里搬取木料，仿佛她们习惯于受了伤害之后忍气吞声。

她擦尽了泪，也搬取木料进厂房。

“他呢？……”

她们似乎都聋了，都不抬头，都一心一意地干活。

“他人呢？！……”

“可不，他人呢？……”

那张巨大的脸挺沉重地扬起来，河马般凸而小的一双眼睛环视着……

第二天晚上，他没来。

第三天晚上，他也没来。

第四天晚上，她到厂里去找他。

见了面，她说：“我已经向她们赔礼了。”又说：“你跟我赌气，你也得向我赔礼。”

“嫂子，我再也不跟你赌气了……”

他孩子似的笑了。

有他的帮助，加上那些女人们的“帮助”，她本需干三个月才能完的活儿，不到一个月便干完了。她和那些女人们共同得到了两千五百五十元钱。这个数目，对于钱路宽广的某些人，得来全不费工夫。一天内就可以打水漂儿似的花在餐桌上，赌桌上，或女人们的身上。而对于她，那乃是活了三十岁，第一次拿在自己手中的一笔巨款。二千五百五十元啊！然而分成十三等份的话，每人所得还不足二百元。本来这一笔巨款完全应该属于她和她的小叔子！现在却有另外十二双手等着抓取了！干活的时候她还能容忍那些女人，见了钱她竟有些憎恨她们了！她们非老即笨，她们组装的桌椅还不及总数的一半，包括她的小叔子替她们返工的；可她们现在都理所当然地等着分钱，围住她坐着破麻袋片儿什么的，都那么有耐性，目光都那么贪婪，那么兴奋。

“床”没了。她先是蹲在她们中间，一笔笔算账给她们听：每组装一套桌椅，一元五角整。一千套，一千五百元。七百套，五七三十五，一七得七……

她须得使她们每一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十分明白。做到这一点要有耐性。而她们那样子，似乎都在警惕她可能故意把她们算糊涂了。

“什么五七三十五，一七得七的！这账能是这么个算法么？”

“那，依你们怎么算？”

“你这么算吧！一千套，一千五。五百套是多少？”

“五百套是七百五。”

“一百套是多少？”

“一百五。”

“二百套呢？”

“三百。”

“这不挺明白个账么？还五七三十五，一七得七的，照你那么算，越算俺们心里越不明白了！……总共是多少？……”

二千五百五十元，收据上写着。收据上写着她们也要求她算一遍给她们听。她第一次跟这么一些脑筋迟钝了的老太婆们算账，她们没费什么事儿就把她给弄糊涂了，弄到了脑筋和她们一样迟钝的地步。她们自有她们算账时的一套数学逻辑，她得运用她们那套数学逻辑算给她们听。

组装一套一元五，一千七百套应是二千五百五十元——终于使她们相信这是正确的了。而使她们进一步相信每人均得一百九十六元……余两元也是正确的，她的耐性受到了一次更大的考验。

刚开始分钱，她们中的一个忽然提出疑问：

“你小叔子怎么没来？”

“他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没他什么事儿啊！”

“怎么就没他什么事儿？他得了多少？活是他揽的，多得可以。但总得告诉我们个详数吧？他若是半道截去了一大笔，那可就不行！那可得找个地方摆摆理……”

“对！”

“对，对！”

她们一个个都显出非常不好惹的样子。

她说：“他一分钱也没得，他白干。不信你们可以到他厂里去问！”

她恨不得把那些钱摔在她们脸上。

“要是真的，我们也犯不上到他厂里去查问。不是余两元钱么？你给你小叔子买几盒烟吧！”

她说：“那倒不必。我有个想法，跟你们商议商议。这一大笔钱咱们不分好不好？咱们共同存上，用来做基金，把这个小厂维持下去……”尽管她厌恶她们，她还是愿意和她们共谋一番前途。

“不好！”

“不好！”

她们七言八语地说不好。

她们说还是分了好，分了心里踏实。钱，无论如何是要分的。她们说她们的家里都等着花这笔钱呢！儿媳妇要买呢大衣，儿子要买录音机，孙子要买电动火车……等等，等等。

“怎么维持下去啊？”

“这我没想到个出路呢！”

“你小叔子又替你揽到活儿干了？”

“没有。我也不能总依赖着他。”

“那就分吧！”

“快分，快分！”

从这些上了年纪的，生命宛如烛之将尽的老太婆们身上，她看到了中国当代社会最底层某些家庭内部的畸形关系。她们这些老人恐怕只有用钱，才能在这种关系中收买到一点点可悲的尊敬。老人是不值钱的，晚辈们在拮据之中膨胀着享受的种种欲望，而老人们在变相地向社会行乞；倘连一分钱都不能挣了，在家庭中可能就被视为完完全全多余的东西了。

她怜悯起她们来。

分了钱，她们走了。那多余的两元钱，也不知分到她们谁手里了。她们走了后，她觉得心里轻松多了。她不愿再见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已经不厌恶她们了。她已经在心里宽恕了她们的卑琐，自私，对好人的罪过的猜疑和对几乎所有年轻女人的亵渎的思想；她心里只剩下了对她们的怜悯，唯其怜悯她们才不愿再见到她们。在生活中，我们最不愿见到的人，不是也往往包括那些我们最怜悯的人么？她和她们在一起时，感到胸口仿佛特别窒闷。也许正因为她们老了，行将就木了，她们似乎需要从空间吸收比她多得多的空气……

她将一百九十六元钱用手绢包好，稳妥地揣起来。放了一段音乐静静地听，听了一会儿，关上录音机，拎在手中，环视着又变得空空荡荡的这个厂房，不知为什么，心中竟产生了一种眷眷的依恋之情。

她正要离开，那些女人中的一个，就是在她看来哪儿哪儿都像河马的那一个又回来了，对她说：“小徐子，我信得过你！我这份儿钱今天交你了！咱俩拧成一股绳儿，把这个小厂好歹维持下去吧！总算有这么个院子，有这么个厂房，空闲在这儿怪可惜的。啊？”

她顾虑重重地审视着对方那张巨大的脸盘儿，没立刻接对方的钱。

“你别小瞧我。我能忽悠！忽悠是什么你懂不？”

她摇了摇头。

“忽悠……就是上上下下的，方方面面的，单靠一张嘴把事儿办成！这是能耐。我有这能耐！我看你有点帅才。我是个好将才！你当厂长，我当副厂长！你只管出谋划策，我到处替你忽悠它个天昏地暗！咱俩的钱加在一起四百来块，也不算少。如今光夹着个空皮包到处做大买卖的能人多啦，咱俩女的还不顶一个男的么？……”

“你……真那么能忽悠？……”她犹豫，怀疑。

“当然，你可以打听，凡认识我的，谁不知道我能忽悠！”

“好！”她接过了钱。

“大娘……你姓啥呀？”

“姓马。别叫我大娘，我还没那么老。往后你叫我婶儿吧！”

“马婶儿，咱俩……同舟共济了？”

她觉得马婶儿姓马之后，倒不那么像河马了。

“同舟共济！”

……

晚上，她打电话将小叔子“请”回到家里。叔嫂一块儿包饺子时，她向他讲述分钱的情形，她以为他听了准会取笑那些女人们一番，不料他没有。

他叹了口气说：“咱妈活着的时候也那样啊！为了一斤石棉线被定成一等的还是二等的，跟人家脸红脖子粗地吵。为了几毛钱的工钱，扯住人家，跟人家掰着指头算过来算过去……嫂子你不能要求每一个穷人对钱都那么大度……尤其不能要求这些老太太……”

她觉得她小叔子的那颗心善良得令她感动。

她想到了自己返城后的种种经历……

想到了自己为挣钱怎样给别人下跪……

想到了自己为挣钱在大雨中怎样奔到卸煤厂怎样对那些男劳改们喊叫：“谁要我？你们谁要我？……”

想到了自己是怎样被乖戾的命运推进了这个家……

她低声说：“可也是……”

饺子包好了，她让他在屋子中间支起小圆桌，安静地坐在桌旁吸支烟，不许他再插手帮她煮。火很旺，锅开得快。她心情愉悦，暂时忘记了自己明天又是一个待业者。她轻轻哼着歌儿，忙得相当利索。一边看着锅，一边剥好了一小盘蒜，还和他一问一答地说着话儿。

“立伟，马婶儿要和我把那个小厂维持下去！我俩的钱合在一块儿了，做基金。你看我们能成不？”

“哪个马婶儿？”

“就是最胖的那一个呀！她主张的。”

“怎么不成？嫂子，现在饿不死人。我还能帮你揽到活呢！”

“真的？那太好啦！嫂子就一点儿也不愁了！马婶告诉我她能忽悠……立伟你知道忽悠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如今忽悠也是本事啊！”

“那你怎么不学？”

“我学也学不会啊，那得靠点儿天才！”

他在里屋笑了。

她在小厨房里也笑了。

她将饺子一盘盘端上桌子，压住炉火，进了屋，安安心心地坐在他对面，和他一块儿吃起来。

“香么？”

“香。”

“淡不？”

“不淡。”

她不由得回想起，去年郭立强参加一中考试那天，她也曾早早起来给他包了顿饺子。她转脸朝迎门的墙上望去——她和郭立强的结婚照挂在墙正中，照片上的他有点儿腼腆地微笑着。当时摄影师让他笑一笑，他就那样微笑了一下。如今那微笑成了他最后的微笑。按说最后的美好的东西，总该是极有价值的。可他那最后的微笑，除了造成她的一段感伤的回忆，还另外有些什么价值呢？一年，仅仅一年，由于他的死被强烈激怒过的当年的返城知青们，有几个还谈起一中事件？有几个还谈起一九八〇年“五一”国际劳动节那一天举行的震惊全市的大示威？有几个还谈起郭立强这个死者的名字？此时此刻，有谁还在怀念他？除了她，除了他的弟弟。生活就是这样，生活的本质就是这样。对于生活，一切过去了的事情，都终将是被人忘却的事情。在人心里最不能久驻的恐怕还是人。一年，仅仅一年，她每每怀念起他时的那种感伤，不是已经一天天从她心间消散了么？就像峡谷之中的浓雾，在太阳升起后会渐渐消散一样。对于她，他已不过是她曾爱过的一个男人。如此而已，仅此而已。她又想起，为了宁宁，她和吴茵在江畔会面的时候，吴茵曾对她说应该忘掉之类的话。当时她认为吴茵是个心灵冷漠的女人，甚至对吴茵的话有些反感。而事实上，她已经差不多忘掉了他。此刻她注视着照片上的他，心灵竟是平静的。她暗暗吃惊于自己此刻心灵的平静，却也只是吃惊而已，并不能再引起更使她激动的感情波澜了。她不得不承认，无论谁忘掉一个死去的人，那本是很正常的事，绝不证明人的心灵怎样。人忘掉一个爱过的人，应该如同忘掉一个恨过的人。人不应该生活在怀念之中，人不应该靠回忆生活，不管那种回忆多么影响人。也许只有对生活绝望了的人，才靠某种怀念某种回忆过日子吧？

吴茵的话是有道理的么？

还是我也变得心灵冷漠了？

不……我的心灵并未变得冷漠。恰恰相反啊，它分明是比原先更能蓄藏情感了啊！……

摄影师当时也让她笑一笑，她似乎微笑了一下，从照片上却看不出来，照片上的她满面笼罩着愁苦。而此时此刻的她在吃饺子，心情愉悦，毫无感伤。即使想要强迫自己感伤起来也不能够。她暗暗吃惊于自己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女人？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一个坏女人了？

“嫂子，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哥……”

郭立伟也朝墙上的照片望了一眼，轻轻放下筷子，盯着她说：“嫂子，该忘的，就不该再想了。”

“包括你哥哥？”

“……包括我哥哥。”

她万万料不到他会这么回答！回答得这么平静！

她也轻轻放下筷子，双手捧着脸颊，两肘支在桌上，迎着他的目光，低声问：“立伟，你已经把你哥哥忘掉了么？”

“怎么可能呢？”他垂下了目光，“只是不再想他了。”

“原先你想他的时候，想哭过么？”

“想哭过。”

“我也是。”

“有时候我觉得哥哥是到外地去了，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回来，突然站在我面前。”

“我也是。”

“以后我想起他的时候，就好像有一个人在旁边劝我，对我说，死是解脱，他解脱了，你还没有。他从来没有轻松地活过，你该活得比他轻松。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你得珍惜你自己的命，你得让你的生活中幸福多一点儿，快乐多一点儿……”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坦白地说：“我也是。”

“有时候，我总觉得，那个劝我的人好像就是……”

“是谁？……”

“是你……”他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下。

“我……也是……”

“我就学会了劝自己，我常常对自己说，郭立伟，你哥哥死了，你还有个好嫂子呢。你也得尽力，使你嫂子的生活中幸福多一点儿，快乐多一点儿……”

我也是——她说。没说出口，在心里说。她始终注视着他，她想：立强，我们如果不是有一个弟弟，而是有一个妹妹，那我的命会是怎样的呢？……

她受一种深厚而隐秘的柔情的驱使，缓缓站了起来，镇定地走到他身边，毫无顾忌地捧起了他的脸，俯视着，端详着。她觉得那张脸真是年轻！显示着几分男人的成熟，又显示着几分孩子的天真，成熟和天真在那张脸上交融得很和谐。她心中鼓荡起一阵爱意。就在那一时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明白了她除去需要工作之外尤其需要什么。她丝毫也不为自己的举动感到羞耻，更不感到罪过。她任凭那一种深厚而隐秘的柔情驾驭着她，她任凭那一阵爱意鼓荡着她的心。她的脸红艳艳的，那乃是因为柔情和爱意一下子从她心里溢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棵笋，不是从土地下，而是从塘底的淤泥中，一下子就生长了出来，瞬间冲破了一片死水，嫩绿嫩绿的，清清新新地挺立在水面之上，并且继续勃勃地生长，一节一节地向上拔。

他也是镇定的，仿佛他早就习惯了她对他如此亲爱似的。他笑了，说：“其实饺子有点淡，我口太重。”

她说：“不，是我口太轻了。”

她就将他的头搂抱在自己怀里，抚摸着他的脸，问：“小伟，你生活得快乐么？”

很自然地，她竟叫起他“小伟”来了。

“就算快乐吧。”他一动不动，像孩子似的接受她的柔情和爱意，平平静静地说：“工作挺累的，又实行劳动定额，下了班，洗过澡，唯一的愿望是轻松轻松。听音乐，看小说，下棋，看电视，有时候也到俱乐部去看录像，去跳舞……”

“你还跳舞？”

“跳。干吗不跳？腿瘸也要跳。跳舞的时候我会忘了自己腿瘸，人家都说我跳得不错。”

“姑娘们愿意跟你跳？”

“认识我的就愿意，我也不请陌生的姑娘跳。”

“星期天呢？星期天你怎么打发？”

“星期天到松花江去游泳，划船。有时候一个人逛公园儿，安安静静地在哪儿坐上半天，看人……”

“看人？”

“嗯。看那些男人女人，愉愉快快地从身边走过，我就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愉快起来……还坐碰碰车玩……”

“碰碰车？碰碰车是什么车？”

“你碰我，我碰你，碰来碰去的一种车。大人小孩儿都喜欢坐着玩……”

“难怪你星期天也不回家，你就没想想我一个人在家里怎么打发星期天么？……”

“想过……怎么能不想呢？嫂子，录音机我不拿回去了，留给你。如今一个人的生活里不能没有音乐啊！下个月我奖金能发挺多，我还有点存款，先给你买个电视机吧。买彩色的钱不够，只能买黑白的。从电视机里，你能了解到别人如今怎么生活，还能了解到外国人如今怎么生活……”

“我不要你给我买电视机，我以后挣了钱自己买。”

“那不是得以后么？就算我先借给你钱。”

“你也活得很幸福？”

“不。不幸福……”他的头在她怀中摇了摇。

“我听你说都觉得你活得很幸福。”

“那是活得快乐。幸福靠命，快乐靠自己。我觉得不幸福，我才要多给自己寻找快乐……”

她又将他的脸捧了起来，凝视着他的眼睛，耳语似的说：“我也是……可我没处给自己寻找快乐……”

“嫂子，明天我们一块儿到公园去好么？”

“好……”

“没工作也要高兴地活。还是我那句话，如今挣钱不是件难事了。用不着愁眉苦脸，留心看看，你就会知道。信么？”

“信……”

她突然离开他，从食品柜中取出瓶酒，有些激动地说：“你看，我还买了一瓶酒呢，洋河大曲。售货员说是好酒，我也不知道究竟好不好。是好酒么？”

他从她手中接过酒瓶，看了看商标，点头道：“老百姓喝，也算是好酒了。”

“嫂子陪你喝吧？”她又从食品柜中取出了两个酒盅，一个摆在他面前，一个自己拿着，复坐下去。

他却站了起来，说：“我想回厂了。”

“不行！”她也站了起来，预备阻拦他。

他说：“嫂子你别拦我，我回厂看电视，今晚有足球赛。”

她说：“你连饺子也没吃几个。”

他说：“吃饺子就那么回事儿，兴趣全在包的时候。”

她说：“那我酒白买了？特意为你买的！嫂子陪你喝一盅你再走。我去拌点白菜心……对了，还有一只烧鸡我都给忘了……”说着要往厨房走。

“什么都不用。”他拧开瓶盖，斟满了一盅酒，擎起来说：“我就喝一盅再走。今天嫂子高兴，我心里也高兴！”

她制止道：“别喝！”探身从他面前拿过酒瓶，给自己斟满了一盅酒，也擎起来，庄重地说：“嫂子有言在先，陪你喝一盅。”

他说：“嫂子，这酒度数高，你象征性地吧！”

她坚决地说：“不，我来真的！”言罢，两眼瞧着他，徐徐地就将那满满一盅酒饮尽了，她的脸顿时更加艳红了。她辣得吐出了舌头，赶紧夹起个饺子塞入口中。

“那我再喝两盅谢嫂子今天一番心意。”他又从她面前拿过了酒瓶，为自己连斟两次，眉都不蹙一下，连饮连尽。

她也为他夹起个饺子，走到他面前，送到他口边。

他一笑，说：“三盅酒，哪儿到哪儿！还多吃个饺子干什么？”

她说：“你吃下这个饺子压压酒，要不你走了我也这么举着……”

他耸耸肩膀，顺从地一口吞下了那个饺子，迈步往外便走。走到门口，他转过身，环视着屋里的家具，说：“这套家具是我一年前为嫂子和我哥做的，现在式样又过时了！我已经备下了料，嫂子，等你结婚时我再为你打一套式样更新的！”

她望着他，喃喃地说：“小伟，你别走……”

他问：“嫂子，你还有什么事儿闷在心里吧？”

她低下了头去，默然良久，抬起头说：“明天就是星期天，你……真带我到公园去？”

“真的。”

“我也要坐碰碰车玩！”

“那有什么不可以呢？我陪嫂子高高兴兴地玩上一整天就是了。嫂子你可要打扮得漂亮点儿，现在哪儿有穿你那种蓝‘涤卡’的？‘涤卡’过时了……”

“嗯……”

“明天我不回家找你了，我直接在公园门口等你。九点！”

“那，你得答应我，玩够了陪我回家，咱俩一块儿在家吃晚饭！……”

“我听嫂子的。”

她望着他推开门走出去，一时觉得他从家中带走了许多对于她是不可缺少的东西。还带走了她内心那种柔情和那种爱意。一年多了，一年零五个月了，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人。在愁苦的待业时期，她很少走出这个院子，走出这条街。而明天他要带她到公园里去，高高兴兴地玩上一整天！没有工作的人也是可以高高兴兴地玩上一整天的么？为什么不可以？他不是还跳舞并且被公认跳得不错么？他不是告诉她如今饿不死人，如今不难找到活儿干么？她竟很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九八一年，除了台湾女歌星邓丽君的录音磁带，周围的生活中到底还多了些什么？在这个院子，在这条街以外的年轻女人们，都开始穿些什么服装了？“涤卡”过时了？连“涤卡”都过时了，那么还有什么没过时呢？她不太信……

她还想彻底抛掉忧愁，彻底抛掉锈一般的回忆。她还想要一个人的快乐，要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的快乐。他说得对，幸福靠命，快乐靠人自己去寻找。他说得对，一个人只有一个命……他说得对，一个人应该对自己负起热情的责任……

他说得对，吃饺子就那么回事儿，兴趣全在包的时候。饺子，她也不想吃了。

她忽然很想听音乐。于是她从他留下的几盒磁带中挑选出了“邓丽君”放入录音机，音量拨到刚好能听清，悠悠然地坐在桌边听起来。

她觉得那台湾女人唱得真是悦耳动听，尽管唱得娇滴滴的，但娇得并不令人讨厌。她想，女人的本性总是娇滴滴的，自己不是就常常产生想向谁撒娇的心态么？而那个“谁”说穿了不是一个男人么？而没有这个“谁”确实地存在着她不是才常常觉得活得很累，很乏味儿，委屈上加委屈么？不是正因为无处撒娇，她才常常无缘无故地在小叔子面前作嗔状么？如果女人们无处撒娇，女人们很快就会老的吧？如果女人们无处撒娇，男人们会变得娇滴滴的吧？人原本并不是很复杂的吧？人先虚伪了其后才复杂了吧？那么人有什么正当的理由非虚伪地活着不可呢？我虚伪么？我从前是虚伪的么？我现在变得虚伪了么？虚伪的女人能对自己负起热情的责任么？徐淑芳，没谁要求你监视你怎样活着啊！谁又凭什么要求你怎样活着监视你怎样活着呢？如果他们是虚伪的，他们更凭什么呢？如果他们自以为是有权要求你监视你的，那他们便也必定受着别人的要求受着别人的监视！那人人都活得很累活得很乏味儿活得很委屈不就是很活该的事儿了么？那么谁还能对自己有着热情的责任？……

轻轻的一个吻，

已经打动我的心。

……

活到今天，她只被两个男人吻过。一个是王志松，在北大荒，在僻静的小河旁，他笨拙地吻了她一下，她却吓哭了。当年她十九岁。除了他的笨拙和她的恐惧，记忆中没再留下任何别的印象。可从此以后他便认定了她是属于他的，她也这么认定了。一个笨拙的吻就占有了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如果这还不算荒唐可笑，那么吻对于女人就真是太可怕的事儿。男人们也太混蛋了……那也能叫作吻么？另一个是郭立强。他是那类绝不吻一个还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的男人，可能也是为了这一点他才决定和她结婚。他简直视女人为神圣之物，他自己也想力争做一个神圣的男人。她和他都如圣男圣女一般在这个家里共同生活了不短的时日，而别人们，包括善良的邻居们都不相信他们真的就是圣男圣女。即或人人相信，其意义又何在呢？后来她将自己的肉体在他绝望至极的时候主动奉献给了他。用自己的一个平凡女人的活生生的肉体，验证了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人。那个夜里他们尽吻尽吻，没有什么“轻轻的”那一说；同时也验证了他们对彼此亲爱饥渴到了何等程度。那是一个蓝色的夜。一个迷醉的、满足的、血液燃烧的、冲动之中跌宕着冲动的夜。结果第二天早晨那个“神圣”的男人就变成了一个单纯而天真的大孩子，喋喋不休地对她说，他有了她就什么都不怕了，连死都不怕了。并且分明地开始有些向她撒起娇来。结果那天早晨他连一架破扬琴也没来得及修好，就被公安人员带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永远……

那个蓝色的夜晚！

她回想起他的时候也更是回想起它。一次次的回想，使那个夜晚竟变得像宗教日一样神圣起来，使这个家也变得神圣起来，使这张床也变得神圣起来，使每天晚上都睡在这张床上的她，也于近乎神圣的回想之中变得近乎神圣起来。这个家竟渐渐地具有了教堂的色彩。正因为如此，她的小叔子不回来。正因为如此，她每次对他的挽留，哪怕是最真心实意的挽留，也不可免地包含着虚伪的成分，以及生怕触犯了某种神圣的东西，心灵颤巍巍的恐惧……

那一个蓝色的夜晚！

那一个迷醉的、满足的、血液燃烧的，冲动之中跌宕着冲动的夜晚！

一年多了，整整一年零五个月了，女人的心在寂寞之中老化着，女人在寂寞之中渐渐忘却着自己是女人。柔情像呼吸一样，吐出去又吸进来。爱意像炉火一样，旺起来立刻又被一铲煤压下去，在心怀内进行悄悄的势将更旺的燃烧，煤压不住火。她天生是一个靠爱的自觉才能进一步自觉到自己是一个女人的女人。如果说她从前不是，那乃是因为这样的女人的成熟大抵是迟缓的。而她现在已经成为这样一个女人了，已经是这样一个女人了。像一颗成熟得无比饱满的果子，悬挂在被折断的枯枝上。

生命的最生动的最任性的活泼，早已从这个小小的空间消散尽净了。一年多的时间，足以从封闭不严密的空间消散更多的东西。

她不禁又望着墙上的结婚照。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上帝”和“圣女贞德”的合影。“上帝”到天国去了。“圣女贞德”仍在人世间。因为她常常觉得他仿佛是上帝，无时无刻不在俯视着她，所以她不敢以为自己是夏娃。只能难以胜任地充当“圣女贞德”。同时充当嫂子。夏娃怕上帝。而他到天国去之前，却又并没有把她那颗女人的原本极容易充满柔情极容易嚣荡起爱意的心收回去带走。上帝也有疏忽的时候么？她忽然起身，将椅子搬向那面墙，踏着椅子将相框从墙上摘了下来。连看也不看，翻出块花布包好，放进了柜子里。刚刚坐下，又觉得放在柜里并不妥。于是拿出来，一会儿塞到这里，一会儿塞到那里，尽往目光所不及的角落塞，无论塞到哪儿还是觉得不妥。她手持着它，咬着嘴唇沉思了片刻，猛转身走到厨房去，挑开几圈炉盖，将它放在炉膛中了。她蹲在炉旁，用炉钩子从炉口擞火。擞着擞着，呼地一片红光耀眼，炉火熊熊地燃烧起来了。她听到炉中发出了轻微的玻璃的碎裂声。

不知收藏在何处才好的东西，烧掉是最妥的收藏。她觉得她自己掌握了一个生活小常识。

她很想再喝点酒，她觉得喝了一盅酒之后那种头脑稍许有点发晕的感觉挺新鲜，也挺好玩。墙上没有了那照片，她才认为真正不被约束不被监视了，并且觉得这是良好的自我感觉。

她细细地切了一盘菜心儿，拍了蒜放上，浇香油浇醋拌糖。尝了尝，挺有滋味儿，挺爽口，挺满意。她又片下了一盘鸡肉，加了该加的作料，一手端一只盘子，独自笑盈盈地进得屋来，摆在桌上，就拧开酒瓶盖儿，款款落座，自斟自饮。太辛辣。她想，既然算是好酒，太辛辣也值得一醉方休啊！今宵不醉，更待何时呢？……

录音机停了。

那个台湾女人……她叫什么来着？……邓……丽……君……好个娇滴滴的邓丽君！你也唱得够累的了！女人向女人撒娇作嗲……忒没意思！……对酒当歌……不行，没歌不行……

于是她从录音机中“请”出邓丽君，换了一盘磁带。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她大声问，习惯地朝那面神圣的墙瞥了一眼。

墙上一片空白。

“几何？……”

是李白的诗么？好像中学老师讲过是李白的诗？李白作这么俗的诗么？还诗仙呢……看来也是一个……大俗人啊！……

“把酒问青天……明月几时有？……”

也是李白那个大俗男人的诗么？……初几学的呢？初二？还是初三？……

她朝窗外看了看。

明月哪儿去了呢？……连星也没有……

“把酒泪（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这又是什么人的诗呢？……可惜只记住两句……

没有歌不行！这么高兴的夜晚……

录音机仍不唱，她便站起来，自唱：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

唱罢，又斟一盅，壮丽地一饮而尽。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本能地用一只手撑住了桌子。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根羽毛，只要那只手一离开桌子，就会飘起来。她觉得这种感觉真是奇妙极了啊！

唱到“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其情不能自禁，离开桌子，摇摇晃晃做舞蹈状，脚下无根，险些倾倒，扑于床上。她顺势将床单扯下，披在肩头，双臂担之，似袅袅广袖，左舒右展，前飘后敛，且旋且舞……

她醉了。

一觉陡醒，天已大亮。一抹阳光照在床上，照在身上。见自己和衣而眠，还裹着床单，就有些惊诧。撑起松软的身体，坐在床边，闻酒香弥漫，一时不知昨晚自己何为。坐着静想了一会儿，不免顿生惭愧，暗笑自己。猛然地记起九点在公园门口和小伟相会，她就去洗漱。冷水激面，更加清醒，对镜梳头之际，注视着自己，双颊渐红。暗羞于“立伟”变成了“小伟”，这一颗心是怎么了呢？与姚玉慧相反，她没有卷发器，没有系列化妆品，但是她并不因此对自己缺乏信心。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还显得挺年轻，挺秀气。那种自己习惯作出的淡淡的微笑也挺美好。“还行。”她满意地想。

看看表，时间尚充裕，得抓紧收拾一下屋子。开了录音机，录音机里又送出一个女人的歌声。这小伟，专爱听女人唱的歌！

在歌声中，大敞门窗，散尽了酒气，将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将桌上的盘子碗筷归拢了罩起来，将床上另铺了一条床单，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按习惯擦了一遍并不存在灰尘的家具，复关上门窗，开始换衣服。

她也没有姚玉慧那么多可选择的衣服可选择的鞋。但她仍未对自己缺乏信心，她相当乐观地爱护着自己的好情绪。以一位少女要去野游那种发自内心的愉快，十分随意地打扮着自己。她穿了一件夹克式的米黄色的斜纹布上衣，束腰的，婚前买的，一直未穿过。没有面穿衣镜可照，她却能想象得出自己穿着会增添一种女性的潇洒风采。“涤卡”过时了，她牢记着他的提醒。今天可不能穿过时的，宁肯穿普通布的。九月底，穿裙子是不是太招摇了点呢？她犹犹豫豫地穿上了一条半新的女军裤，还是在兵团时期保留下来的“财产”。不好！半黄加草绿，准像只蚂蚱！便又脱了。九月底就九月底！九月底也要穿裙子！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十一”庆祝游行老师还要求女同学们一律穿裙子呢！何况今天又温暖又明媚！于是她穿上了一条蓝色的“的确良”裙子。是他不久前给她买的，说是西服裙。“涤卡”过时了，“的确良”大概没过时吧？否则他也不会给她买。“的确良”要是也过时了，那人们还穿什么？那不甘落伍的女人们不是该因衣着天天发愁了么？……

她认为自己还是穿上那条裙子好。夹克式大翻领女上衣，内衬着雪白的圆领衫，下着西服裙，所有她那些普通的衣服中，这无疑是最佳的搭配方案了。脚和腿呢？要不要穿袜子？穿长袜子好还是穿短袜好呢？她很自豪于自己的双腿，它们大大显出了女人的修长之美，如两段象牙一样白一样光洁。她决定不穿袜子，赤足穿上了一双黑色的高跟塑料凉鞋，她觉得自己挺拔了起来。那双极便宜的鞋更加衬托出了她双腿的修长之美，脚足的束秀之美。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首先是一个幸运的女人。因为青春尚在，甚至可以说刚刚开始焕发。女人的美还在，女人的魅力还在；其次才是一个待业的女人。生活将给予她的希望和机遇，可能要远远比那些虽然有工作，但已永远失去了青春失去了美失去了魅力的女人多得多。她起码有三条理由不再将自己看成一个生活中的苦人儿，一个可怜虫。

啊哈“尤斯”，啊哈“尤斯”，

嘿！——嘿！——嘿——

录音机里，一群男女在快乐地嚷叫。

尤斯——什么意思呢？不懂。然而那种嚷叫是很扇动人的情绪的，像运动场上的啦啦队在喊“加油！”“加油！”……

难怪小伟说如今生活里没有音乐怎么行！

她关了录音机，找出放在柜子最底层的那包钱，从中抽出了五元，想了想，怕少，又抽出了五元；然后写了一张借条，夹在那一沓钱中，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她明白，那笔钱她是不能随便动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是公款，是意向尚不明确的事业的基金。

她走出家，锁了门，恨不得一步就迈出院子，她有点不愿让邻居瞧见她这身衣着。偏巧孙二婶也从家里走出来，瞧见了她，好奇地问：“淑芳啊，哪儿去呀？打扮得这么体面！”

她红了脸发窘地说：“体面什么呀！二婶，我去看一场电影。”

“看电影？”孙二婶的好奇陡增十倍，揶揄道：“八成会什么人去吧？”

“二婶您尽会开玩笑！我哪有心思去会什么人啊！”她不好意思就那么径直走掉，只好站下和孙二婶胡扯几句。

“去吧，去吧！别晚了，看不到片头儿多扫兴！”

孙二婶倒很识趣，催她走。

离开了那个院子，离开了那条小街，穿过几条胡同，走到了城市的一条马路上。严格地说，她的家，更严格地说，郭氏兄弟的家，不能算是在市区，只能算是城市的边缘。这条马路的尽头才接近城市的热闹处，而要到这条马路的尽头，得乘十几站公共汽车。马路尽头的热闹，也不过就是有一个农贸市场和一个小电影院而已。当然也就有一个派出所，夹在农贸市场和电影院之间。这是一条毫无可观之处的马路，城市的显著的发展和变化还没有推进到这里。马路两旁有些楼正在盖着，尽是灰色的简易商品楼，同样毫无可观之处，使人觉得还没盖完已经旧了。她等车的时候，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她怪不自在的。极少有时髦女人出现在这一带，而人们的目光告诉她，她仿佛是一个时髦的女人。

但一到了闹市区，她便觉得自己黯然无光了，几乎没有谁再注意她了。许许多多的女人仍穿着夏令时装，她们大多又是年轻的女人，她们似乎存心要向后延长季节似的。她竟有些奇怪，这座城市的年轻女人从哪一天起都变得这么漂亮了？比她们更漂亮的女人们的时装是哪儿卖的呢？城市又从哪一天起开始变得有点像所谓“花花世界”了呢？两条最繁华的马路交叉的中心，高高地矗立着一座青铜雕像——一个健美女人的裸体，向天空舒展双臂。她觉得它真是美极了！然而她不好意思驻足久看它。除了她，并没有谁注意它，好像它已经在那儿站立了至少一百年！而她清楚地记得，一年多以前站立在那儿的还不是那个裸体的健美的女人，是毛主席庄严地倒背双手，披着大衣的雕像，也是青铜的。因为她在一年多以前曾跟随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的游行队伍经过这里。那个刘大文还爬上了毛主席的青铜雕像的底座，一手揽着毛主席的一条巨腿，一手有力地打着拍子，用他那毁灭了的嘶哑的金嗓子，指挥大家反反复复只唱两句歌：

兄弟们啊，姐妹们啊，

不能再等待……

那个大雨哗哗的“五一”！

如今二十万待业知青是真正地被城市所吞没了，他们再也没有向城市显示过一次集合起来的声势。城市冷静地教育了他们，盲目的愤怒的行动对于他们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他们中的每一个，毕竟都得首先作为一个人活着。

城市不是演兵场。

谁要重新做一个城市人，谁就得克服掉依赖群体的习惯，城市不管这种习惯对于谁多么重要。而事实上，即使在动物方面，习惯依赖群体的也大抵是那些弱的生命……她这么想。

她站在人行道上，默默地想，那愤怒过，呐喊过，哀唱过，示威过的二十余万中，今天是强起来了呢？还是更弱下去了呢？

耳畔忽听一阵喊：

“快来买呀，《怎样过好性生活》！堪称性生活指南！分析性冷淡心理！新婚夫妻的良友！中年夫妻的福音！老年夫妻的参考！一切男人女人性生活和谐畅美的保证！……”

她以为是疯子在喊，转身望去，却见离她六七步远的地方，一个书摊小贩，手挥一本白皮书，热情奔放地叫卖着。几个小伙子和几个姑娘，包围着书摊，各持一本，高考前的用功学生似的在看，充耳不闻市声。

“嗨！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别乱翻！……”

小贩一一从他们手中夺下了书，于是他们纷纷掏钱来买。

那小贩背后，是一块巨幅宣传板。红漆衬底画着一男一女的黑漆头部剪影，唇若吻而未吻。黄漆写着一行正楷大字赫赫然是——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好！

她暗暗吃惊于城市竟变得如此之不害羞了！或许由于它从前正经得过了头吧？其实她心里倒极想买那么一本书。但是她太厌恶那个书摊小贩的招徕方式，如果他不那么大喊大叫她便会真的走过去买一本。

她赶快朝公园走去，唯恐自己经受不住那令她厌恶的书摊小贩的诱惑。

一年多，仅仅一年多，城市的变化使她耳目一新，使她吃惊不小，使她受到不少生动的刺激。无论如何，她是一点儿也不后悔的。她想，她是一个城市人，是一个并不自暴自弃的年轻的城市女人。再没有什么群体可依赖，城市也不可依赖，只可适应；所以她得将城市感觉透了。除了一个女人那种细微的感觉，她没有别的方式更了解它，更熟悉它，更接近它，更习惯它；尽管她是它养大的。

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思想，撞到了什么人身上。抬起头，她瞪大了眼睛——站在面前的是一位穿游泳衣的少女。不，不只是一位，而是三位。三位少女都身着红色游泳衣，都赤着脚，身材都相当之窈窕，皮肤都相当之白皙。红白相映，如三朵出水芙蓉，长发也都水淋淋地披散在肩头。

“对不起……”她反应迅速地道歉，连退两步，望着三朵艳嫩的“花儿”，竟疑惑今天不是今天仍是昨夜，自己仍醉卧家中床上做着离奇的梦幻。

“没什么……”被她撞了的那一“朵”，不介意地笑笑，抬起一条玉腿，拿手揉脚趾。

“我……不该低着头走路……”

“嘿！你们就这么在街上晃？当在家里哪？”一位交通警威严的面孔。

“怎么了怎么了？从江边到家就这几步路……”

“那就办展览呀？受过文明教育没有？”

“你受过！哎，那你看我们干吗？”

她走出越围越多的人群，争吵声一直跟着她，少女们的声音脆脆的……

咦，前面何时盖起了一座大厦？——国际旅游俱乐部？好气派！半月形的宏伟建筑的外体，遍镶着咖啡色的玻璃。她不知道那种玻璃是用外汇进口的。在九月的上午的灿烂阳光照耀之下，整座大厦熠熠生辉，流霞溢彩，显得豪华无比。楼口的大理石台阶中间铺紫红地毯，两名穿漂亮制服的英俊而年轻的男侍，庄严地鹤立在宫闱式的门首两侧。一阵阵舞曲从门内传出。楼前广场停着一排排小汽车。

许多衣着时髦的漂亮的她的女同胞，或独自或三三两两徘徊徜徉在门首。她以为她们是被好听的舞曲所吸引，但很快便看出，吸引她们的并非舞曲，而是进进出出的外国人，自然是外国男人；不分年龄，不分种族，不分肤色，不分高低胖瘦美丑的每一个外国男人。只要是没有外国女人陪伴着的外国男人，不管是单独的外国男人还是两个三个四五个在一起的外国男人，他们一出现，她们便像训练有素的猎鹰发现了捕捉目标一样扑上去，急急地热烈地用拙劣的外语表达什么意思。看得出来，那些外国男人听不大懂她们的中国话夹杂着外语的低低的表达，但似乎却不难明白她们的意思。他们也格外被她们所吸引，尤其是那些刚刚从小汽车上踏下来的外国男人，也都习惯地用目光猎捕着她们。这种情形，就使她很难判断，究竟是她们在猎捕他们，还是他们在猎捕她们。也许只能说，那是一种互相的猎捕。都是鹰，也都是目标。心有灵犀一点通，语言的不同不通在此时此处似乎没有什么表达的障碍。她们有的被他们带入了楼内，有的被他们带入了车内。不能捕捉到目标或者不能被当做目标捕捉了去的，就显出很失落和很嫉妒的样子……

在“国际旅行社”五个朱红大字的“旅”字上方，悬着比她家里的圆桌面儿小不了多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光彩夺目，标志着这座大厦是中国的。

大厦的豪华尽管使她惊叹，然而毕竟不至于使她倾倒。很使她倾倒的是她的那些女同胞们，她们的衣着那么时髦，典型的“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她们都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富有女性的魅力……

“小姐，想跳舞么？……”

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她身边彬彬有礼地问，她没有转身，只是将脸侧了过去。由于生平第一次被称为“小姐”，内心不免惊慌。

那是一位四十五六岁的男人，瘦而高。穿一套棕色西服，系一条黑色领带，领带上别一枚精致的显然是金质的领针。两鬓有白发了，精神却很矍铄，目光炯炯的，礼貌文雅之中，透露着他那种年龄的男人特有的自信，挺有风度。这个陌生的男人，在她不经意间，像头猎豹似的悄没声儿地就接近了她，引起了她一种女人的本能的警惕。

她努力不使内心的惊慌表现出丝毫，镇定地微笑道：“谢谢，我不想跳舞。”

她欲立刻离开，可他紧接着问：“那么，想不想到郊外兜兜风？我的车就在那儿，那辆白色的。”他指了指十几步远处的一辆白色小汽车。

车内，戴墨镜的中年男司机，正像密探似的望着她。

“不，不想兜风。”

“我姓陈，耳东陈。美籍华人，到这座城市来办些商务……”

他似乎并不因为她既不想跳舞也不想兜风而感到遗憾。

“陈先生，您找错人了。”

她冷冷地说。一说完，拔脚就走。

她觉得受了严重的侮辱。但是又不知为什么，走出不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一位穿旗袍的姑娘正挽着那位陈先生踏上豪华大厦的铺红地毯的台阶……

她想，那位乘虚而入的姑娘，心里一定会嘲笑她的不识抬举，并且庆幸自己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半老头子吧？……

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她，今天的的确确是感受到了城市腹地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绝不是她在家里所能想象得到的，也不仅仅是她所看到的。她仿佛觉得自己所看到的，不过是穿插幕间的小节目，有意思而已。城市什么时候才拉开它的大幕，使她看到称得上是正剧的内容呢？她不喜欢那三位只穿着游泳衣在闹市区行走的少女，不喜欢那些徘徊在国际旅行社大厦外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不喜欢那位美籍华人陈先生……但也不十分反感。因为她明白反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她明白这一切已构成了和继续构成着城市在一九八一年的某种色彩。城市不是为她而变的，也绝不会按照她的好恶而变。

生活可能也是有性格的。她想，人拗不过生活，谁也拗不过生活。人与生活对峙的话，归根结底，遭受损失的将是人。她想，徐淑芳，你今后得用极其宽容的眼光看待生活了呢！你也得学会对你自己宽容些了呢！否则，你就别抱怨生活处处和你作对。

何况她看到了自己很喜欢的事物——那一座豪华的大厦，那一尊高高矗立的裸体的女人雕像……

她仿佛感到有一种无色无味的粉齑，飘荡在城市的空气中，被一切男人和女人天天吸入到肺里。那乃是生活的一部分因子，从生活的本体挥发了出来，改变着城市的空气的成分。改变着一切男人和一切女人的肺活量。使他们在被改变的状态下，脸上都有着那么一种扑朔迷离的神情。他们和她们那种神情中，包含着种种活泼的欲望，种种生动至极的欲望。

她终于走到了公园。贴着公园的美观的绿色铁围栅，她加快了脚步向门口走去。

几百名手擎各色花环的小学生，在公园内的草坪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队。不知悬挂于何处的一只大喇叭，送出了一个男人富于鼓动性的声音：

“好！刚才那一遍做得很好！我们再来一遍……校庆！我们学校的生日！大家心中一定要想到这一点！要显出万分激动的样子！刚才那一声‘啊’不好！毫无激情！要持续一分钟左右！然后充满活力地向前奔跑，向假设主席台奔跑，要如同一群飞翔的小鸟一样！那一天有市里的领导坐在主席台上……”

忽然，那一列列方阵，齐发一片“啊”，一片兴奋的欢呼，如同一群飞翔的小鸟一样，朝同一个方向飞翔而去。

是一辆载着汽水箱、冰棍箱和面包箱的三轮平板车蹬了来。它顷刻被包围了，看不到了，各色花环丢弃在草坪上……

走在公园围栅外的徐淑芳，不禁扑哧一笑。从前严严肃肃的生活如今变得这么有趣了！她认为这不失为一种令人愉快的变化。她觉得那男人的富于鼓动的声音和语言不无造作，而那些如同一群小鸟似的扑向饮食的小学生们，则要真实得多了。

她一眼便望到了她的小叔子，穿一套深灰色的笔挺西服，也扎领带，一条深红色的斜排黑点儿的领带，脸刮得光光净净的，头发精心地梳理过，显得那么精神焕发，那么年轻，她觉得她的小叔子原来挺英俊的。

她走到他跟前后，低声问：“我怎么样？”

他相当认真地说：“很好。”

“仅仅很好？”她不满足于这样的评语。

“很有风度……还显得很……漂亮！”

“真的？”

“当然真的！”

她愉快地微笑了。

“我呢？”

“你……简直帅极了！”

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四十了。

那一夜郭立伟住在了家里……

他交给了她整整一包蜡烛。

尽管并没有停电，她却不想开灯，而燃起了一支支蜡烛。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要燃蜡烛。也不愿明白。

她听由她的心情的支配。

在烛光辉映成的梦一样的诗一样的如同初生婴儿玫瑰般肤色的红晕之中，他们的肉体乃至他们的灵魂，激情奔跃地演奏人类最古老的那一首“欢乐颂”。是的，它是最古老的。也是最永恒的。它是最高贵的。也是最通俗的。它是最传统的。也是最现代的。它是最优秀最杰出的千载不朽万古不厌的。

因为它是亚当和夏娃合谱的人类的第一首“欢乐颂”……

它之动人在于只能用生命演奏。

而唯生命是一切男人和一切女人都拥有的。

故它不是神曲。

神不指挥着……

而她从一个欢乐的梦中醒来后，才黎明。

他已穿着整齐，坐在沙发上吸烟。

她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他。想回忆起那具体是一个怎样的梦，却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只是感到有一缕欢乐的似乎五彩缤纷的余而不尽的体味，像隐隐的音韵，像缥缈的云霞，仍缭绕在印象中……

没有爱情的男人或女人形同瘸子。

无论如何，爱是重要的。

她想，我现在可以认为，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她想，她之对于他的爱，其实质也许是对同一个男人的爱的延续吧？诞生在一段夭折了的情缘之中？……

她仍安适地躺着，仍温柔地望着他，觉得能在一个静谧的黎明时分，这样子地望着一个男人，而那男人又和自己之间超越了一般的亲昵界线，彼此都给予了灵与肉的渴望和安慰，乃是很美好的，乃是一种惬意的幸福。

一个女人拥有一个男人是非常必要的，她想；否则，女人会渐渐忘记自己是一个女人。而对于女人，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比这更糟糕了。

她想，一个人，尤其一个女人，能够真真实实地说话真真实实地生活也是多么美好！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走了。

他碰见了在院里扇煤球炉子的孙二婶。

“立伟，昨天晚上在家住的？”

“啊。”

“我说立伟，你呀，也该经常回家里来住住！你嫂子以前受的那些苦楚，就不提了。自从和你哥哥办喜事儿那天往后，也还是有苦难言呀！待业这一年多里，天天就不见她出家门，刚说分配了个工作吧，大家伙都挺为她高兴的，昨儿我听她讲又没活干了！你又根本不着个家。难不成这家就不是你的了？你哥不在了她就不是你嫂子了？冲着名分上你也该经常回家看看她，安慰安慰她，替她分担分担忧愁哇！你不能把她撇闪得孤苦伶仃的！你说二婶的话在理不在理？”

心直口快的孙二婶，扯住他袖角，唠唠叨叨，一边数落一边叹息。

“二婶，你说得在理。我听你的话！”

孙二婶见他下了保证，才放他去。

走出院子，他更加理解了她那些发自肺腑的话。并且确信，生活对人毕竟是宽容多了。如果今天不是一九八一年的一天，而是一九七一年的一天，孙二婶那双藏不住沙子的眼睛，要不将他盯得“做贼心虚”起来才怪呢！连当年街道妇女专政队的队长孙二婶都变得仁慈了，他和她之间到底还存在着什么了不得的严峻的阻碍呢？孙二婶那双眼睛就今天也是敏锐的，无疑已从他那有几分窘状的神色看出了什么破绽。刚刚离开了一个女人怀抱的男人，他内心的隐情瞒不过另一个女人的眼睛。然而孙二婶的目光是厚道的，善良的，好意的。

他想：我永不忏悔！

他就一边走一边哼起歌来……

早晨的阳光悄悄地从床上移到墙壁上去了。

她仍没起来。

她静静地回想着昨天。

昨天充满快乐！

碰碰车多么好玩儿！一次五分钟，两元钱。就是索价太高了！那些为孩子一次次买票的父亲和母亲们，一边诅咒王八蛋发明了这么一种赚老百姓钱的方式，一边掏钱包。孩子们却只管不厌其烦地玩儿。即使是王八蛋发明的，对于他们也肯定是个好王八蛋。他们准是都挺感激王八蛋。却不见得感激为他们付钱的爸爸妈妈。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挣钱是怎么一回事儿。有些孩子居然玩儿得非常老练，非常油滑，非常刁。他们横冲直撞使别的孩子防不胜防，躲不及躲，惊慌失措时，一个个感到那么开心！而他们能敏捷地闪避过别人的碰撞时，一个个又表现得那么自信，那么骄矜，仿佛不可一世。与其说他们在享受快乐，毋宁说他们也是在从小演习将来闯荡社会的本领。

碰碰车场上的主角当然是那些年轻人，那些二十来岁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在她们的车辆旁，大抵有他们的车辆保护着，如同骑士保护贵妇。他们要在这里寻找的是和孩子们截然不同的感觉。那可能更是一种象征性的感觉，玩乐之中捕捉情爱的感觉。他们——是他们，而不是她们——掏钱包时可绝不发任何诅咒之词。也许因为他们是在为姑娘们付钱的缘故。他们一出手就是十元二十元，一次就买下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的票，以示自己将来是绝对养得起一个爱玩碰碰车的老婆的。

她听到一个小伙子瞥着一位当父亲的，讥笑地对自己的姑娘说：“没钱就别到这儿来‘现眼’么！”

那位当父亲的，死拉硬扯着自己的孩子离去。而那孩子双手抓住碰碰车场的铁栅栏，哭哭啼啼，样子十分可怜。气得那位当父亲的几次举手要打孩子，却又舍不得打。

她的小伟看不过去，替那孩子买了两次的票。

“我不是舍不得为孩子花钱！”当父亲的红了脸向她的小伟解释：“我是没带那么多钱！他已经玩两次了，这孩子，太不像话！”

收票的小伙子，仰脸望着天空，一边用指甲拔下巴上的胡茬儿，一边说：“既然带着孩子到公园里来玩，为什么预先不把钱包塞鼓点儿？”

那当父亲的脸就更红了。孩子已经进入碰车场，坐在车上横冲直撞起来了，他还一个劲儿地向她的小伟解释着：“我真是没带那么多钱！忘带了！家里有的是钱！上星期在‘东来顺’请客儿，我一次就花了三百元！这年头，花几个钱算什么？敢挣敢花！有钱不花，丢了白瞎，死了白搭！忘了多带钱，您看还就是忘了，家里有的是……”那已经不是解释，而是在声明。也不是在仅仅向她的小伟声明，而是在向周围所有的人声明——我不是缺钱花的人！我是个趁钱的人！家里有的是钱！今天出门忘了多带些……

她的小伟只是默默微笑，表示完全相信。

周围的人们也只是默默微笑，表示完全相信。

唯有那收票的小伙子似乎不那么相信，继续用指甲拔下巴上的胡茬儿，仍仰脸望着天空说：“您家里再趁钱也别宣传起来没完没了啊，小心溜门撬锁的盯上您！”

人们在向贫穷告别。不，不是在向贫穷告别，更是在向以穷为荣的时代告别。她根本不相信那些花起钱来出手大方的人们都那么富有。她看得透彻，那些人都是在显示富有。她明白了，穷，在今天，在城市，已不足以引起普遍的怜悯和同情。也许恰恰相反。而富有，哪怕仅仅是富有，则足以使一个人觉得自己是个上等人了。她仿佛细微地觉察到，一个以富有为荣的时代正在悄悄地逼近着人们。它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是巨鳄。它是复苏的远古恐龙。人们都闻到了它的潮腥气味儿，人们都感到了它强而猛健的呼吸。它可以任富有的人们骑到它的背上，它甚至愿意为他们表演节目。在它爬行过的路上，它会将贫穷的人践踏在脚爪之下，他们将在它巨大的身躯下变为泥土。而普遍的人们不仅事实上都并没有变得怎样富有，大概连怎样才能真正富有起来也还根本不知道。所以他们恐怕只能装出富有的样子，以迎合它嫌贫爱富的习性，并幻想着也能够爬到它的背上去。它笨拙地然而一往无前地就爬将过来了，它用它那巨大的爪子拨拉着人——对它诚惶诚恐的遍地皆是的生灵，当它爬过之后，将他们分为穷的，较穷的，富的，较富的和最富的。就像农妇挑豆子似的，大概齐地拨拉着。它将用它的爪子对社会进行重新排列组合。它将冷漠地吞吃一切阻碍它爬行的事物，包括人。它唯独不吞吃贫穷，它将贫穷留待人自己去对付。

普遍的人们对付得了贫穷么？

贫穷不是一向都由国家来对付的么？

人们不是一向习惯了说那样一句话——“依靠政府”么？

而“政府”又去靠什么呢？

她根本不相信那位红着脸喋喋不休地宣扬自己“家里有的是钱”的父亲家里果真“有的是钱”。因为他那双“盖儿鞋”太破旧了，已经穿扁了，像两辆敞篷车。

她从周围人们对那位做父亲的男人表示出的怜悯的微笑之中，也窥见了人们对自己的普遍的隐藏的怜悯。

她十分怀疑仅仅靠工资便能维持那些一出手就十元二十元的充阔的面子。

人们害怕自己不像一个趁钱的人似乎更甚于害怕真实的贫穷。

而她却是很实际的。她竟不想玩碰碰车了，她舍不得花两元钱玩五分钟，她认为这个地方“出售”的快乐是高价的，高价的快乐不属于待业者。可是她的小伟已替她买了玩三次的票。她主张退掉两张票，她说她只玩一次就够了，她说她玩三次之多也许会头晕。他却说，要玩，就玩个痛快。头晕了，就退场。她说那样不是浪费了票，太不合算了么？他笑笑说，人在玩的时候，不应该考虑合算不合算。难道他也学会伪装趁钱的人，学会充阔了么？……

他自己却不玩，他说他早就玩腻了。他伏在铁栏杆上望着她玩。第一个五分钟里，她那辆碰碰车简直就不是车，是个“嘎儿”。被别人的车撞头撞尾，撞得滴溜溜乱转。她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瞪大着一双眼睛，紧张极了。那些玩得油滑的孩子们居然也敢于欺负她，经过串通似的，这个冲过来，那个冲过去，把她撞得定在了原地。

她求援地抬头望他。

他只是伏在铁栏杆上冲她不以为然地笑。

第二个五分钟里，她镇定了许多。那些玩得相当油滑的孩子们，不太能随心所欲地欺负她了，她学会了躲闪。在左右躲闪之中她学会了进退，在进退自如之中她学会了敏捷地操纵自己的路线。这时她才体验到了快感和乐趣，体验到了游艺着的自信。每躲闪一次不安分的恶作剧的孩子的“进攻”，她便不由得发出一声胜利的喜悦的欢呼，并且骄傲地向他招一次手。他则在场外为她大鼓其掌。她仿佛觉得自己的年龄至少缩小了十岁。

第三个五分钟里，她自己也变得像那些恶作剧的孩子们一样不安分了。她也开始横冲直撞起来。她那种横冲直撞带着一股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蛮劲儿。那些欺弱怕强的调皮的孩子们纷纷回避着她了。那些在游艺的时候也尽量不失文雅或尽量装出文雅模样的姑娘们，也纷纷回避着她了，如同贵妇淑女们回避不拘礼节的吉卜赛人。孩子们和姑娘们分明都有点儿怕她了。由怕人而使人怕，这使她内心里特别高兴。她简直有点得意忘形，如入无人之境。多少年来，不，十几年来，不，也许还要长久，也许从她的童年时起幼年时起，就被生活被周围的环境被自己对自己合乎种种规范的要求压制得几乎彻底泯灭了的，不甘羁绊的天性，在她三十岁的时候，在生平第一次游艺的碰碰车场上，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解放。

游艺场外的郭立伟惊异地望着自己的嫂子。他觉得这个自己以为很熟悉的女人身上放射出了奇妙的光彩。她一反常态，不复是一个娴静的，循规蹈矩的，被忧郁愁苦所沉重压迫着的女人了。她驾驶着碰碰车的姿势何等的潇洒！她眼睛里闪耀着睥睨一切的目光！她满脸都是一个大强者的自信！她分明不屑与那些曾欺负她的调皮的孩子们周旋了。她是怎样地在别人面前抖擞着自己的威风啊！她竟开始故意去冲撞成双成对的“鸳鸯车”了！那些姑娘们表情紧张，乱了方寸，甚至惊呼起来的时候——她那种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带着股蛮劲儿的冲撞，大有将人家连人带车撞翻几个个儿的凶猛之势，引得那些奋不顾身的“骑士”们慌忙救驾。而她却又灵活又敏捷地一偏车头，与人家擦车而过，造成一种险象，使人家虚惊一场。她的嘴角上就会浮现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的笑容。终于她激起了那些“骑士”们的“公愤”，他们联合起来，形成攻守同盟，对她进行“围剿”和“讨伐”，于是在游艺场上展开了一场“车战”。她毫无惧色，表现相当骁勇。她在“围剿”之下左突右冲，有时连连被撞，却镇定自若。“骑士”们都一个个冷落了保护对象，在与她一个人的角逐之中，似乎获得了更大的游艺乐趣和快感。她在单枪匹马的“鏖战”之中，显得更其潇洒，更其逞强，更其自信，更其睥睨一切人了。正当她像位骁勇无比的女将似的，与那些“骑士”们“鏖战”得胜负难分，不可开交之际，第三个五分钟结束了。

她一离开游艺场，就往售票窗口跑。

他一把拽住了她，又交给她十五分钟的票。

她说：“你看着我如何对付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又进入了游艺场。

“骑士”们齐声发出欢呼。

一位“骑士”对他喊：“哥们儿，别心疼几块钱啊！我们这才叫玩出情绪来了，保证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连这位大姐的一丁点皮儿也不会碰破！”

他仍只是笑笑，仍伏在铁栏杆上，饶有兴趣地望着她和他们继续周旋，比自己玩儿还觉得有意思。他感到她之对于他，已不再仅仅是可敬的女人，而更是可爱的女人了。她身上所放射出的那种逞强好胜的近乎顽童的天性的光彩，吸引着他，使她在他眼里增添了从前所不曾发现过的魅力。女人不能同时兼备可敬和可爱两种光彩，女人若使男人觉得可爱必得脱下可敬的披风。他是用一种暗暗惊喜的欣赏的目光望着他的嫂子。正是在那一时刻，她打碎了她在他心目中固有的形象，重新在他心目中确立了她的地位——一个可爱的女人的地位……

而她自己全然不知。

我们最普遍的人们，宁肯彻底遗忘自己的天性，而不肯稍忘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怎样的人或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习惯了贴近别人看待自己的一成不变的眼光，唯恐自己的天性一旦复归破坏了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所以我们在玩的时候，常常觉得人人都可以是朋友。觉得人人都更加可爱。

当她和他对坐在冷饮厅的一张小桌旁品着果味冰淇淋时，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悄声问：“在游艺场上，我……是不是太没个样子了？”

他反问：“该是什么样儿呢？”

她低头寻思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儿！”随后又笑道，“不过玩得真痛快！我想象不到我原来是能够这么快乐的……”

他说：“要是中国人都有机会经常这么快乐地玩儿就好了。”

她忽然起身离开了他一会儿，回来后递给他十二元钱，他才知道她是换钱去了。

“票钱？”

“票钱。”

“你叫我怎么想呢？”

如果是在以前，就是在昨天，他说这句话时，也一定会加上“嫂子”两个字的。

“你别多想啊！反正你一定得收下，你不收下我心里别扭。”

“那么一会儿你还要给我一杯冰淇淋的钱？”

她笑了，用手指在他额角上触了一下：“瞧你说些什么话呀！从小长到三十岁，我今天才算尽情尽兴地玩儿了一次，还是让嫂子花自己的钱吧！今天我再不多花一分钱了，全花你的钱还不行么？”

他理解了她，也笑了，默默接过了钱。

她重新坐下后，又说：“今后钱对所有的人都更加重要了是不是？”

他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是的。”

“今后钱多快乐就多，钱少快乐就少，是不是？”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吸起烟来，在他那狭窄的眉心，渐渐现出了一道竖着的皱纹。人们都认为眉心狭窄心胸也必狭窄。她注视他的脸，暗想这种说法毫无道理，因为她的小伟分明是个乐天的豁达的男人。

她很有耐性地期待着他的回答。

终于他说：“从前也如此。”

她眯起眼睛，又寻思了片刻，反驳道：“不，从前和现在不一样。从前我们两人逛一次公园，也许只带五元钱就足够了。从前公园里没有碰碰车场。我只玩了半个小时的碰碰车，就花掉了十二元，你还没玩儿。从前人人都逛得起公园，有时间的话甚至可以天天逛。”

“现在也人人都逛得起公园。”

“但却不是人人都玩儿得起碰碰车。如果玩不起，就获得不到那份儿快乐，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玩得快乐。今天这公园里发生了许多变化，比如这儿，一杯冰淇淋六毛，差不多比公园外贵一倍……”

他打断她的话说：“可是这儿环境幽雅，可以坐下来从容地享用，还有音乐……”

她也打断他的话说：“不错，你看对面还有舞厅，你看左边还有饭庄。我刚才顺便问了一下，一张舞票两元钱，一场一个小时。如果我们吃完了冰淇淋，再去跳两场舞；如果我们跳完了舞，再到饭庄去像样地吃一顿饭；公园离家很远，得换乘三次公共汽车，如果我们累了，还想坐出租小汽车回家的话……我进公园时注意了，公园门口有出租汽车站……那我们两个人逛一次公园需要多少钱呢？……”

他一时不能完全明白她说这些话的意思，便一口接一口吸着烟，听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来到了公园里，也不玩儿碰碰车，也不坐在这儿吃冰淇淋，也不跳舞，也不到那个挺体面的小饭庄去像像样样地吃一顿饭，只看着别人玩儿碰碰车，坐在这儿吃冰淇淋，成双成对地走入舞厅，心满意足地从饭庄内出来，在公园门口坐上一辆出租小汽车回家……那么我们到底觉得有什么意思呢？那么我们何必来逛公园呢？那么公园里这一切变化又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我们岂不是在今天逛十几年前的旧公园么？像十几年前小学生到公园里来过队日一样，坐在长椅上啃干面包，喝旅行壶里的凉开水？如果我们的话题再从这个公园扯开去，你没感觉到周围的生活发生的变化更大么？你一定早就感觉到了，我今天也切身感觉到了。每一种新的变化都给人们带来新的享受，新的快乐，每一方面新的享受，新的快乐，都必须花钱才能获得，是不是？所以，我的话千真万确，今后钱多快乐就多，今后钱少快乐就少。谁也无法预购幸福，但是快乐靠我们自己，从来不靠神仙皇帝。也不能指望政府！……”

她说得有些激动起来。

他向她“嘘”了一声，并且挤眼睛。

她下意识地四面望望，见好些人在对她侧目而视。

她站起身坚决地说：“走！”

他便顺从地跟随在她身后离开了那个幽雅的地方。

他们无言地走到了小河边。

她说：“这儿挺好。”就坐下了。

他便在她身旁坐下了。

她说：“我刚才那些话他们不爱听？”

他笑笑，老实地回答：“也许。他们看着你那种目光像看着一个‘现代派’的女人。”

“‘现代派’的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是‘现代派’的女人？”

“这……一句话说不清楚……”

“你直说。没关系！不正经的女人？”

“那倒不是！怎么说呢？真的一句话说不清楚……也许可以这么认为——想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的女人。”

“你认为我是这样一个女人？”

“不。我不认为你是这样一个女人。”

“真遗憾！”

她有点儿沮丧地往河中扔了一块石头。投石惊鸟，惊起了一男一女两个人。那一男一女隐蔽在一块假山石后，她和他都没发现。那一对儿冷不丁地从假山石后冒出来，倒把他俩着实吓了一大跳！那女的站起时，衣服的敞领还没扯到肩上去，样子十分狼狈。

她的小伟赶紧赔着笑脸向人家道歉：“对不起，实在是不知道……”

那一男一女，像木偶剧中的人物似的，又缓缓地消失到假山石后面去了。那男的重新隐蔽前凶恶地瞪了他们一眼，那女的嘟哝了一句：“讨厌！”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你再接着说，你为什么感到遗憾？”

“这还用问么？想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不好？我认为很好！我怎么不能做一个那样的女人呢？我像今天以前那样活着就好？今天我算明白了，我活得太亏了！再像以前那么活着，我太对不起自己了！我得换个活法！……”

她又说得激动起来，又捡起了一块石头要往河中抛。他赶紧抓住她那只手，朝假山石努了努嘴。

“你想怎么活？”他放开了她那只手，却将那块拳头大的、光滑的鹅卵石拿在自己手中掂着。它要是被她用力抛在河中，假山石后面那一对儿非得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不可！那就不知又会是一番什么景象了。

“想怎么活？第一，要有很多很多的钱！不管多么脏多么累多么苦多么不是人干的活，我都肯干！只要挣钱多就行！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什么技术也不会，我可能也只配干那一类别人不愿意干、耻于干的活儿！挣了钱，我就要快快乐乐地花钱！能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别人怎么享受我就怎么享受！真的，我长这么大就没怎么真正快乐过！你也是！我挣的钱也要给你花！你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除了你我哪还有一个亲人！只要你别花着嫂子挣的钱往坏道上学就行！如果我们不这样开始想，别人就这样开始想了！等我们跟在别人后面开始这样想的时候，生活早就跑到我们前边去了！……”

她的话感动了他，他情不自禁地攥住了她的一只手，而她任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丝毫没有抽回的意思。

“许多和我们一样的人，不但已经开始这么想了，而且已经开始这么生活了！”他思考着说。又瞅定她的脸问：“你知道全市已经有了多少趁钱的人？”

她像个期待老师告诉答案的小学生似的望着他。

“就这二三年内，全市已经有了一百二十多个趁钱的人！平均每人趁两三万！”

“那将来趁钱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不是很可能会变成穷人么？”

“是啊，完全有这种可能。所以我下了班之后，闲着没事儿干的时候，我给别人打家具。打一个立柜七十多元，一个星期内光晚上我就能挣七十多。我也存了点钱，不存怎么行呢？……”

“难怪你近来这么瘦……”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目光中充满了怜悯，那也是情不自禁的。

他却自信地说：“放心，靠我的木匠手艺，我成不了穷人！许多人家托关系送礼物求我给他们做家具呢！因为我自己会设计，我做的家具新颖，符合现代家庭生活的要求。不像那些老木匠，差不多一辈子都在按照一种样式做家具。那还能成？今后他们是穷人了，我也不会是穷人的！但是我不想只为了钱活着，够花就行，手艺就是一笔取之不尽的存款。你组装那批课桌椅，是我设计的。厂里给我的奖金就七百多！将来实行专利权了，还可以卖专利呢……”

他竟很有些骄傲了。

“那我呢？那你这个嫂子呢？我怎么办啊？”她的手也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我真怕！我觉得生活它变成一个大怪物了！它咧着血盆大口要人拿钱喂饱它！你喂不饱它，它就张牙舞爪摆布你！吓唬你！用它的尾巴梢儿一扫，就不知把你扫到城市的哪一个旮旯儿去了！我也不想为钱活着。可是我得先有一笔钱啊！不这样我怎么能生活得踏实啊！我可不愿意是城市里的一个穷人！我真是怕极了啊，更怕你撇下我这个嫂子不管不问，小伟你得替我拿个主意呀！……”

他动感情地说：“我哪会撇下你不管不问呢？我也再没有一个亲人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替你拿主意谁替你拿主意啊？……”

他们便都笑了起来。

她这才发觉，自己说着话儿的时候，几乎是倾在她的小叔子的怀里了。她的脸因此羞红得什么似的，使他也非常不自然起来。她不好意思仍脸儿对脸儿地瞧着他，她稍微侧转了一下身体，却就势依靠在他怀里了。他一动也没有动，坐得像堵墙那般稳。她觉得他是完全靠得住的。

一些半黄半绿的叶子，从河的上游漂了下来。向他们预示着秋天的最初的迹象。经过不久前的一场大雨，河水涨高了，也变得混浊了。秋天的树叶是比夏天的树叶更美丽的。阳光和秋风给它们涂上了金黄色的边儿，金黄色的边儿略略地向内卷着。仿佛是人细致地做成那样的，仿佛是要将中间的绿包裹起来似的。那绿，也与夏天的绿不同了，少了些翠嫩，多了些油青。每一片漂在河面上的叶子的经络，也显得格外地分明了，看去仍保持着生命力。从上游漂下来的叶子渐多，如同一艘艘不编队的古阿拉伯的船只，无声无息地行驶着。她舒适地依靠在他怀里，出神地望着它们，就觉得奇怪：它们的叶柄居然都高翘着，一致地朝向前方。她不由地想，树是一种生命，树叶也是一种生命。有些生命那么长久，可以千百年地活下去。有些生命那么短暂，永远不能经历第二个夏天。当明年树上长出新叶的时候，眼前这些叶子早已腐烂了。它们一旦从树上落下来，除了捡标本的小女孩儿，谁还注意它们呢？而这时恰恰是它们两种颜色集于一身，变得最美丽的时候。而使它们变得美丽的一种颜色，竟是死亡的颜色……

人呢？人的生命要比一棵树的生命短得多。人的生命其实并不见得比一片叶子的生命更长久。人的一生也不过就分为一年十二月。如果从一岁到二十岁是人的春季的话，那么她已经度过了一个女人的夏季的一半儿了，正如九月的叶子。九月的叶子能在树枝上悬挂多久呢？她一向悬挂其上的那一种生活，又是多么糟糕的一棵“树”啊！早晨，恰恰就是这一天的早晨，她还欣慰于自己仍拥有着一个女人的一部分青春，仍拥有着一个女人的一部分美，仍拥有着一个女人的一部分魅力，并因此而对自己充满着一个女人的自信。此时此刻，她却意识到，人也是不能第二次重度自己的某一个季节的。那都是一个女人的夏季的最后的美丽，那都是她的金黄色的“边饰”。恰恰是在她认为自己最美丽的这个阶段，她那奇异的迟迟焕发的美丽，向她预示了她的秋季的迫近和她的夏季的告别……

她内心里顿时起了一阵惆怅，一阵感伤，一阵惶惑，竟不免有些难过起来。为那些河中的落叶，也为自己。

河对岸，一位公园清洁工，戴着大口罩，将一张脸捂得只露出了三分之一，也不知是男是女。双手持着一把崭新的大扫帚，一扫帚紧接着一扫帚，将河岸边那些落叶扫拢在一起。另一位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走来，两位清洁工从容地将一堆堆落叶收到垃圾车上去了。他们，也许是她们，对自己的工作那么认真那么负责，连漂在河中的落叶也不放过。站在河沿上，都用大耙子搂着，捞着。那些漂亮的“古阿拉伯船只”，水淋淋地被扔到了垃圾车上……

两位清洁工走了……

河面一无所有了……

只有养在河中的一条条大青鱼的嘴，没了遮掩，一个小圈儿一个小圈儿地暴露了，吞吐着河面上细小的泡沫……

从左面，河的上游，挺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哗哗的响声，是那两个清洁工在用长杆的铁耙子往下打树叶。美丽的，镶着金色“边饰”的，也许还能在树枝上悬挂一个月之久的叶子，在铁耙子的打击之下，纷纷飘落了。它们在空中旋转着，仿佛不甘落地，而要飞上天空似的。它们毕竟没有翅膀，它们毕竟不是鸟儿，它们绝望地旋转在空中，描写出对死亡的恐惧，一种徒劳的挣扎的旋转。

它们一时间又布满了河面，叶柄仍朝着前方。美丽的、具有诗意的、古阿拉伯船队般的死亡的阵营，无规则地排列在河面上。造成一种令人感到悲哀的情景，缓缓地顺流而下，从容地接受不可避免的命运——铁耙子和垃圾车。

自然不为叶子的死亡奏哀乐。

她突然一转身，双手搂抱住了他，头抵着他的胸膛，急切地慌张地说：“我真怕！我一定得换种活法，还不换种活法就来不及了！……你可千万要帮我！……”

……

后来他们买了两张舞票。

她不会跳，也不好意思现学，他便也没跳，陪她看了一场。

离开舞厅时，她问：“你没心疼钱吧？”

他说：“心疼什么？这很值得。”

后来他们在公园里那个饭庄吃了一顿饭，花了二十三元。

后来他带她逛商店，逛自由市场。

她充满憧憬地说她要从摆小摊干起。

他只是笑。

她追问：“行不行呀？”

他不得不回答：“你干不了。”

她扫兴得半天没再说话。

后来他带她到“三十六棚”去观看新居民区。那个地方，怎么比喻呢？半个多世纪以来，也就是说从解放前到解放后，它一直是这座城市的肮脏的“鞋垫”。那个地方住着十数万人口——多数是装卸工。被叫做“扛大个儿”的男人们，用脊梁和肩膀拱起他们的家庭，生儿育女，老和死亡。他们干着这座城市最苦最累最低下的活。与一般工人的区别在于，他们干活甚至靠的不是双手，他们干活靠的也是脊梁和肩膀。

那个地方，比她所去过的任何一处穷困的居民区更加穷困，穷困得乱七八糟，穷困和肮脏得会给人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不知有多少部国产电影中的解放前的贫民窟的外景地是选在那儿实地拍摄的了，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碎砖乱瓦堆起来的，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人，而是鼠类。那种面目狰狞披头散发的房子之间，好像坏了牙的丑陋的嘴巴一样，露出一道道的黑缝——是一条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贫穷在其中滋生着罪恶、野蛮、愚昧和堕落，和一切人世间的不幸……

几年前，她与郭立强在煤厂卸煤的时候，经常路过“三十六棚”。伪满时期，日本人把那个地方的男人们叫作“苦力的干活”，几年前那里的男人们仍是“苦力的干活”。

她没有想到，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展现在她面前的，竟会是一幢幢新建的高楼。它们组成庞大的群落。一排、两排、三排、四排、五排、六排……她想数清，却数不清。宽阔的柏油马路、刷成银色的水泥电杆、美观的路灯、街心公园、商店、俱乐部、医院、托儿所……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摆着花盆，每一幢楼上都竖着各式各样的电视天线……

就连她所看到的每一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仿佛也都是一些崭新的人，都是一些刚刚从另一个世界诞生出来的人，一些可爱的人。

他说：“这里现在有十四条街道，一百六十幢楼房。另外还有三十二幢楼房正在施工……过不了多久，这里将会是很美的一个地方了！”

他眼中闪耀出一种兴奋的异彩。

那时已近黄昏，绚丽的晚霞布满天空，东西南北都有塔式起重机静止的剪影高高耸立着。

她望着他惊诧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他孩子似的笑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前几天我骑着自行车来数过。”

“为什么来数？”她更加大惑不解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你今天的感受不太一样。我可不觉得生活是一个大怪物……我觉得生活变得像是万花筒了。它越变越使我感到新鲜，越吸引我注意它，越使我感到活得挺来劲儿，挺受鼓舞……”

她忽然觉得他比自己年长了好几岁，觉得他是一个比他的哥哥还成熟的男人了。因为促使他哥哥成熟的是忧郁，而促使他成熟的是乐观。

男人的忧郁和乐观都是足以影响女人的生活态度的。她心说，徐淑芳，你也许完全用不着惴惴不安地看待生活呢，无论如何它不是变得更令人满意了么？你必得有充分的信心骑到它的背上去，管它像不像一个大怪物呢！你要将它当做一辆碰碰车，你要紧紧抓住它的犄角，就像你在游艺场上牢牢掌握住碰碰车的方向盘那样！……

“嫂子，你在想什么？”

“小伟，我真想亲你！”

她的脸红似鲜花。并不是因为自己说出的忘情的一句话，而是因为晚霞照耀在她脸上……

“淑芳，淑芳……起了没有啊？”

门外传来孙二婶的话声。

“还没起呢，二婶有事儿么？”

“别做早饭了，起来到我家吃吧！有粥，有馒头，还有咸鸭蛋！”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就开始匆匆地穿衣服。

今天她有很重要的事跟马婶商议——她要开始弹棉花。

小伟说，秋天一过，家家户户都要做新被，弹棉花准能赚一笔钱。弹棉花机简单，搞点旧部件他就能帮她组装起一台来。

她绝对相信她的小伟。

她要从别人的破棉套中“弹”出一个三十岁的有家而没有家庭的女人热情奔放的生活乐章——当别人获得新棉套的时候，她预见到了她获得的将更多些……

第二十五章

从一九八一年到一九八六年，生活又发生了许多变化。“邓丽君”这位台湾女歌星的名字在大陆青年中已经失去了最初那种令他们或她们崇拜得近乎发狂的魅力，甚至可以实事求是地说日趋“落红”了。其间有几位香港女歌星也瞅准“行情”到国内热热闹闹地你来我去地“风光”了几阵，热闹一过，“风光”便也云消烟灭，她们的名字很快就被人们忘掉了。而某些经济条件较好的人家，已不再满足于只有彩色电视机，还要买录像机了。也不再满足于什么四个喇叭六个喇叭的立体声的高档录音机，而将买组合音响当成了家庭“四化”的奋斗目标之一。录像机由一千多元而三千多元，却仍不好买。名牌自行车由二百来元而四百来元，在市场上却仍见不到，想买则需托关系走后门，市场上偶尔来一批便顷刻争购一空。头戴安全盔骑着价值几千元甚至万余元的外国名牌摩托的青年人日渐多起来了，市交通管理部门不得不限制发放驾驶执照。私人拥有小汽车的事儿对于中国人也不再是“天方夜谭”。于是便有了汽车走私行当，有了摩托交易场所。于是便有了从中牟取暴利者，有了大发横财者。有了几十万元户和铛入狱的罪犯。

生活之流显示出一切美好一切希望一切憧憬夹杂着一切丑恶一切俗恶一切罪恶汹汹涌涌地向前奔泻。它不随人意不可阻挡。普遍的人们更加担心害怕自己将来成为贫穷的人。可是他们却常常逼迫他们的幼儿幼女：“你每天必须给我吃一个苹果！”好像命令孩子们吃药。

在一九八六年，在这一座城市，在九月，在任何卖苹果的地方，无论是国营商店的柜台还是私人小贩的摊床，其价格全在八毛钱以上。比一九八一年贵了近一倍。可连许多普通工人家庭中的受宠爱的孩子们，吃起苹果来似乎都如同吃被嚼过的甘蔗渣一样无滋无味了。

徐淑芳一九八一年九月的那一天在公园里对她的小叔子说的话一点儿不错。一九八六年钱对每一个人对每一个家庭比一九八一年更为重要，也许世界上只有钱这种东西才是越贬值越重要的东西。生活的的确确是张着巨大的嘴巴要每一个人不断地用钱喂它，而每一个人似乎都能够不断地用钱喂它。在货币公开流通的任何地方，随处可见那样一些人，他们用钱喂“生活”，如同小孩儿用糖果喂杂技团铁笼子里的熊一般慷慨大方。在法律严格限制和打击货币流通的某些方面，当然包括以货币交换女人身体的男人们的传统“爱好”方面，货币的流通尤其活泛。好比大雨过后阴沟里的浊水，汇入下水道最后污染到江河里。

三个月前百花玩具厂的会计被徐淑芳送上了法庭。那个五十二岁的曾受到她绝对信任和格外尊重的男人贪污了万余元公款。

她在将他送上法庭之前和他进行了一次单独的谈话：

“公款还在么？”

“花光了……”

“那买的东西还在么？”

“没买东西……”

“那一万多元你怎么花的？”

“六千多元花在几个女人身上了……”

“那还剩下五千多元呢？”

“三千多元花在赌场上了……”

“那还剩下二千多元呢？”

老会计挠挠头，想了一阵，羞惭地回答：“浪费了……”

她瞅着他那张由于性生活过度而憔悴不堪的皱巴巴的脸，半天才悟明白他的浪费观念——钱既没花在女人身上也没花在赌场上的话，便是“浪费”；他的羞惭分明更主要地是因为“浪费”而不是因为贪污。

她知道他家里的生活状况——没职业的老婆和三个儿女，全都依赖于他的工资。

一万余元啊，他竟一分钱也没有花在——按他的说法，哪怕是“浪费”在他老婆和儿女的身上！

“那几个女人漂亮？”

“是。”

年轻而漂亮的女人的身体，出售给丑陋而年老的男人，不消问索价一定更昂贵。

她叹了口气。

“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是……我对不起你……”

“你后悔不？”

“很后悔……我没想到你已经开始对我产生怀疑了，否则我会把账目做得更巧妙，使你一点儿破绽也查不出来……”

他居然还坦率地一笑。

“你认为你值得？”

她真想扇他一耳光。

“怎么不值得呢？……厂长，让我抽支烟吧！”

她点了点头。当他将烟叼在嘴上的时候，他的手才发起抖来，接连划了两根火柴都没划着。

隔着她的长方形办公桌，她向他伸过一只手。

他在这种特殊情况之下，受宠若惊，慌乱地抽出一支烟递给她。

她接在手中看了看——是“三五”牌。

“过去你抽的最好的烟是‘红梅’吧？”

“现在我抽惯了‘三五’……”

他居然又一笑。他的双手却仍在发抖，第三根火柴还是没划着。

“我不是要烟，我要火柴。”

她将那支英国烟还给了他。

他十分困惑地看着她，赶快把火柴给了她。

而她对这个曾受自己绝对信任和格外尊重的老会计的困惑，甚于他对自己的困惑十倍。

“贪污了一万多元，也没买个高级点的打火机？”

“我兜里揣惯火柴了，揣打火机总是丢……”

她划着一根火柴，像举着火把似的举向他。

他怔了一下，立刻凑向那根火柴吸着了烟。

她轻轻晃灭火柴，平静地说：“你慢慢吸……吸完这一支还可以吸。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谈话了……不应受时间限制。”

一阵沉痛的难过涌满她的心间——他曾是她得力的参谋。在她创业的最初的那些艰难时日，他曾向她提出过良好的建议，帮助她推行重大的决策。

他吸得并不慢，他吸得很猛烈，他一口接一口地吸。他吐一口烟说一句话：“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享乐过……那些女人真是个个又年轻又漂亮……和她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年轻三十岁……如果有一种返老还童药丸，十万元一丸……我就会再贪污十万元……我是个好会计……可惜不是个好赌徒……我以为我会赢万把元，补上我贪污的公款……却从没赢过……我花在那些女人身上的钱是值得的……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她们，哪一个也忘不了……我这一辈子啊……总算是享乐过了……年轻时没享乐过，五十多岁了才开始……也许男人都是越老了越巴不得享乐享乐……厂长你信么？看着那些小伙子大姑娘活得自在玩得开心，我这心里边嫉妒得像有只耗子整天在抓挠，又啃又咬的……”

他吸完一支烟，接着吸第二支。

还是她替他划着火柴，还是像举火把那样举到他面前。

她不打断他，任他尽说尽说。

终于他没什么可说的了，缄口不言了。

她这才又与他交谈：“几年来我们互相尊重，为了咱们这个小厂的发展，我们一向配合得不错，是不是？”

“是啊，厂长……”

“正因为我知道你家里生活困难，才每个季度都补助你一次。”

“厂长，我对你说不出一个不字……我一边贪污一边觉得对不起你……”

“你大女儿考上职业高中了？”

“考上了……”

那张憔悴不堪的皱巴巴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由衷的欣慰的表情，它从每一条丑陋的皱纹中爬出来，使那张脸显得怪异至极。

“二女儿今年考大学？”

“嗯……”

“你觉得她有把握考上？”

“有什么把握！在班里还够不上个中等生……”

“我会把你妻子招进厂里来……这我过去就跟你商议过，你自己却不愿意……”

“是啊，你是跟我商议过……那女人没文化，又爱搬弄是非……在厂里，我看不见她……眼不见心不烦……”

她叹了口气，又说：“你二女儿考不上大学的话，我也会把她招进厂里……不过还得让她考一考，毕竟是她应有的机会，啊？”

“嗯……”

“我会好好照顾她们的。你每月的工资是二百七十元，我保证她们母女入厂后的工资加起来绝不低于你的工资，以后凭她们自己争取……”

“……”

老会计低下头去。

“你放心，我用人格保证你的妻子和你的女儿入厂后不会受到歧视……你相信我么？”

“厂长，我……相信……”

“你也得向我保证一件事。”

“厂长，你说什么事我都可以保证……”

“你可别自杀。”

他慢慢抬起了头。在他那张由于性生活过度而憔悴不堪的皱巴巴的丑陋的老脸上，原先曾有一双睿智的时时透射着精明的洞察细微的眼睛。也许正因为这样一双眼睛，以前她从未觉得他有多么丑，也从未听别人说过他多么丑，原先他那张脸并不那么憔悴，原先他那张脸并不那么皱巴巴的。他毫不吝啬地给某几个女人钱，某几个女人回赠她们的身体，同时用憔悴和皱纹在他脸上记下了一笔笔彼此都不觉得吃亏的账。他那双眼睛里已没了睿智的没了精明的没了谋略深远的没了洞察细微的目光，浑浊而凝滞，活像死了三天开始变臭的死鱼的眼睛。

他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泪。

如同肮脏的玻璃球沾了一层胶水。

这一张男人的脸此时此刻真是又丑陋又令人可怜。

他嘴唇抖抖地说：“厂长，我不……”

即使在这会儿，她还是相信了他这句话。

“我陪你再吸一支烟吧？”

他给了她一支烟，他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因而他能够划着了一支火柴，虽然无风，却用另一只手拢着，恭恭敬敬地将火柴凑向她。

他的确是一位有经验的好会计，许多单位和部门查账时曾向厂里借调过他。假账目骗不过他那双眼睛，先后有三个当会计的人贪污行径败露在他那双眼睛之下。可以认为实际上是他将那三个当会计的人送上了法庭，其中一个还是与他交情很厚的人。他没有被交情和那个人的苦苦哀求所动，他也拒绝了对方一笔相当可观的贿赂。她从前绝对信任他格外尊重他不是无缘无故的。而现在他所做的账目上弊端败露在她的眼睛之下，她查账的经验是几年来虚心向他求教的。他将被她送上法庭，她和他一样，对于贪污公款的人是冷酷无情的。在决定同他进行这场聊家常式的谈话之前，她接连三个晚上彻夜失眠。她曾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将自己存折上的四千余元全部无偿地给予他，再帮他筹借一笔钱，补上他贪污的公款，只是撤了他会计的职务，不对任何人声张这件本厂最严峻的坏事……

在今天早晨她才彻底从自己头脑中排除了那个善良的念头。

如今她仍是一个软心肠的女人。她可以像别的软心肠的女人们那样宽宥他，但她不能够像别的软心肠的女人们那样宽宥贪污一万余元这样的事。

她望着他那张又丑陋又可怜被种种享乐的欲望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脸，心想善良和性行为在生活中都是必须节制的，不节制的善良便是愚蠢。一个人做了第一件愚蠢的事以后便会常常被愚蠢纠缠不休，女人尤其如此。为了这个厂，为了全厂的五百多名职工，她对这个男子没有权利大发慈悲，更没有权利让愚蠢强奸自己的理智。

她低下了头——在玻璃板下，在办公桌的右下角，压着一页白纸，白纸上写着这样两行字：

像女人那样活着

像男人那样办事

她自己写的。她的座右铭。

她的心肠一时变得更加坚硬起来。

即使此刻他跪在她脚前，涕泪横流，磕头捶胸，痛悔不已，也不会动摇她的理智。

她抬起头，平静地说：“我们很久没有这么面对面地交谈过了，今天我的时间是属于你的。咱们不谈这件事了，换个话题吧？……”

一滴胶水般的眼泪，黏黏糊糊地从他浑浊的双眼上缓缓淌了下来，溢出松弛的眼角，像溪流似的分散在他皱巴巴的脸上。

而他那张阔嘴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感激的苦笑。

“你认为在目前这种竞争激烈的情况下，我们的产品是应向高档创新呢？还是应该继续保持中低档的生产优势？我早就想听听你有什么宏观的或者微观的想法了。”

她十分真诚地问。想到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为她出谋划策，她又有些难过起来。

她把脸转向了窗外，她不愿被他看出她心里难过的样子。无论她难过或者不难过对于他有什么意义呢？与其相对欷歔，莫如坦诚话别。那时节厂院内丁香花开得正盛，芬芳浸透了空气，一阵阵熏风使人心旷神怡……

今天，她站在她办公室的三楼阳台上，耐心期待前来洽谈业务的外商。丁香花是早已经开败了，厂院内别的花却在散紫翻红，争媚斗妍。尽职的老花匠正提着喷壶给花浇水。

她抚着阳台朝老花匠喊：“郑大爷，您剪些花给我送一束上来！”

老花匠仰起脸大声问：“厂长你要什么花呀？”

“什么花都要！”

俯视着她含辛茹苦创建的这花园般的工厂，她内心里充满了自豪感。她没有成为一个趁钱的女人，四千零二十八元，在今天是不足论道的。如果她是一个男人的话，如果她明天结婚的话，四千零二十八元还不够布置起一个新房。但她却成了一个有权支配七百余万元资产的女厂长。某些女人，如果交给她们这样的权力，她们未见得个个都知道怎样才能使七百万变成八百万变成九百万变成一千万。而她知道。她每天都在实行着这种变化。在中国，在今天，即使对那些很趁钱的人来说，一旦损失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元可能就会一贫如洗甚至刀抹脖子绳上吊，而她损失了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元照样睡得很安宁。经济活动从来就是有输有赢的“游戏”；赢固可喜，输亦欣然，这才是好“牌手”的风度。

有一次一位采访她的记者请她谈谈小厂致富的经验。

她想了想，回答说：“经济活动必然充满了冒险，而我从来不冒险。如果有百分之九十‘赢’的可能，我也只肯押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赌注。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赢’的可能，我还是绝不将老本全押上。”

对方又请她谈谈创业过程。

她沉默良久，只回答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她成为女厂长的第一步，是从弹棉花开始的。但这个年利润三百余万的生气勃勃的小厂，却并非是从烂棉花中弹出来的。烂棉花中所能产生的最美好的东西，只不过是重新成形的棉絮而已，别无他物。一口铁锅办起一个化工厂之类的报道，那是别人的自豪，不是她的自豪。

没有她的小叔子郭立伟，便没有她的今天，便没有百花玩具厂的存在。几年前她像瞎子，靠一种女人特有的韧性生活，如同瞎子靠手中的竹竿触触点点地探路。是她的小叔子也是她当年从心灵到肉体都如饥似渴地需要的一个男人执起了竹竿的另一端，她才觉得自己的眼睛能看清生活了。

她是永远也不会将这一点告诉任何人的。

没有隐情的男人是没有思想可言的男人。

没有隐情的女人是没有灵性的女人。

隐情一旦自白于人，心灵中最珍贵的血液便丧失掉了。心灵便成了干枯的东西。

是她的小叔子，在她和马婶弹了三个月棉花挣了一千二百余元钱之后，替她们从银行贷出了三万元钱，帮助她们维修厂房，联络业务，生产起冬季的劳保手套来。

第二年春天，市郊的一家玻璃制品厂看中了她们的破厂房和破院落在市内的占地，提出要和她们交换厂址，宁愿补贴给她们三十万元。

三十万元啊！

不是谁都能经常遇到“财神爷”的！何况“财神爷”自己找上了门！

她们的厂房虽破，院落虽破，却不是她们的。它可以空荡在那里，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颓败，倒塌，变成残垣断壁直至变成一片废墟而无人过问。但要由它获得三十万元的话，过问和干涉的人比那破厂房里的耗子还多。

她和马婶欣喜若狂地先去找街道委员会请求批准。

街道委员会主任回答说做不了主，让她们找公社。

“你们想卖厂房？你们两个女人太见钱眼开了！那是你们家自己盖的煤棚子么？”

公社负责人对她们大发其火。

对方恼怒的态度使她根本不知如何才能解释明白。

马婶便施展她那“忽悠”的本领，跟随在人家屁股后从这一间屋走到那一间屋，喋喋不休地向人家大谈她们的种种雄心壮志。

最后人家拍起桌子来，指着马婶的鼻子训斥：“你别跟我天花乱坠地吹牛皮！我知道你能‘忽悠’，我可不吃你这一套老娘儿们的伎俩！允许你们借那块地方找点活干就不错了！我从开始就不信你们两个女人能创什么业！再多说一句，明天不许你们在那儿干活！”

结果是一套组合家具起了作用。

组合家具被从破厂房内运走后，她的小伟累得吐血住院。

公社的鲜红大印清清楚楚地落在白纸上，又杀出了房地产管理局的几位男女。

他们说：“没有我们盖的公章，光有你们公社盖的公章，你们这张纸还是一张白纸。”

她和马婶诚惶诚恐地说：“那就请你们也为我们盖章吧！”

那几个男女便都笑了起来。光笑不说话，笑得她和马婶如坠五里雾中。

那几个男女见她和马婶不明白的样子，又都庄严起来，各做各的事儿，不再理睬她们。

她们只有讪讪地离去了。沮丧地在路上走着走着，马婶忽然两手一拍，恍然大悟：“嗨，难怪人家笑咱们，咱们真是糊涂哇！忘了给人家带来‘盖章费’了！”

“‘盖章费’？”

她更糊涂了。

“是啊，如今时兴这个！你不信咱们明天带着‘盖章费’再来！”

第二天，她们又去了。马婶一边说着“请同志们多多支持”之类的话，一边将一份份用红纸包着的“盖章费”塞到那些男女手中，每份红纸包上还都明写着“一百元”。

血汗钱使她们那张白纸上又多了一颗公章。

可是人家又告诉她们，还得盖一位处长的私章，还得请那位处长批字。

她们请求引见那位处长，答曰处长休病假。唯恐三十万元化为泡影，请求告诉处长家的地址。终于告诉了，却千叮万嘱：“可别说我们告诉的呀！”

她们一往无前冒冒失失地来到那位处长家，见处长并未生病，而是在亲自指挥一伙人装饰房间，贴壁纸的贴壁纸，铺地毯的铺地毯，安吊灯的安吊灯……

马婶的“忽悠”本领，几经挫折，自信全无，不敢再“忽悠”，畏畏缩缩地说明来意，结果遭到了处长一顿义正词严的教育。

“这事我知道！你们搞什么嘛！给你们公社书记送了一套组合家具对不对？这叫腐蚀干部你们明白吗？本来你们这件事是很简单的事，两厢情愿，互立交换厂地的字据就行了嘛！你们却偏偏要搞歪门邪道！本来我的章是可以盖的，我的字是可以签的，不过是一道手续而已。现在我郑重告诉你们，章，我是绝不盖的！字，我是绝不签的！不为别的，就为抵制不正之风！党风党纪，都是让你们这样专搞歪门邪道的人败坏了的！……”

在义正词严的那一位处长面前，她们无地自容，羞羞惭惭地告退了。

结果，仍是一套组合家具起了作用。

她的小伟那时已累垮了身体，锯不动也刨不动了。他将他为数不多的存款全部取出交给了她，连同她和马婶弹棉花做手套挣的钱，加在一起两千八百多，从家具展销会上买了一套组合家具。

三人用手推车分三次送到那一位“高风亮节”的处长家里。还不敢对处长说是买的，口口声声说是做的，一再表明绝没有腐蚀处长的不良居心，恳求处长接受。

处长不是傻瓜，明明看出了是买的。但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做的，处长也就顺水推舟，佯装确信是做的。既然他们一再表明绝没有腐蚀处长的不良居心，既然他们恳求处长接受，处长也就不忍拒绝，开恩笑纳了。

如此这般，她们那张白纸上，才盖下了最关键的也是多余的一个章。

处长家的门刚在他们背后关上，马婶便啐了一口，骂道：“呸，屎壳郎戴花，臭不要脸！”

徐淑芳想到她的小伟当年为了他哥哥的返城，也是靠家具“过五关斩六将”的，感叹：“许多方面如今都变了，就是这一方面没变。哪天能变一变呢？”

他淡淡一笑，说：“这一方面也变了啊！当年他们要立柜，要酒柜，要方桌，如今要的是组合家具了！当年是具体管你那件事的人，才卡住你的脖子要这要那，如今是一个人卡住你的脖子，许多人瞪着眼睛看你，哪一个不打点满意了你的事都休想办成，这也叫观念更新吧！”

三人正说着走着，处长十三四岁的儿子追了下来，指着她的小伟问：“你是木工吧？”

他说：“是。”

处长的儿子说：“我爸叫你明天上午来给我家装阳台上的封闭窗！”

那神气那口气，完全像解放前地主家的少爷崽子对一个长工说话。

她觉得欺人太甚，忍无可忍地说：“他是有工作的人，又不是无业游民，可以随时听凭你家指使！”

那大孩子骄横地说：“这我不管！我只管传我爸的话，不来，后果你们自己负！”

马婶一旁听了，气愤得巨大的脸盘儿青紫，敢怒而不敢言。

他却爽快地答道：“我还有三天病假呢，我明天上午一准来！你爸如果要天上的云彩飘在你家客厅里，那砍了我脑袋我也办不到，不就是安装阳台上的封闭窗么？包我身上了！”

处长的“传令兵”走后，她埋怨他：“你干吗答应？反正他的章已经给咱们盖了，字也签了，不答应他又能怎么样？”

他开导地说：“不答应不行啊！别看他章已经给咱们盖了，字也签了，稍微惹他不顺心，他照样还能卡住你们脖子，那就前功尽弃了！他们大言不惭地讲他们是老百姓的公仆，实际上老百姓是他们的公仆。如今是这样——你也公仆，我也公仆。公仆对公仆，谁也别挑谁的理。你也利用我，我也利用你。你利用我靠权，我利用你靠钱。你敲诈了我，我办成了事儿，各得其所。何况咱们成的，是于国于民可能大大有利的事业，问心无愧，应该高兴才对！若在前几年，我才不会陪着你们这么低三下四地讨一个狗屁处长的好呢。我宁肯犯法坐牢，也给他放点血。你们看我的观念不是更新了么？”

他这一番开导的话，说得循循善诱，又轻松又幽默又乐观，将她和马婶说笑了。

第二天他在给人家安装封闭窗时，从六层楼的阳台上掉了下来，幸亏他预先将一根绳索系在腰间，否则便粉身碎骨一命呜呼了。当时处长家没人，处长夫妇被电力局请去乘游艇游览松花江，只留下儿子看家。是看着他，怕他偷东西。那处长的儿子不愿意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看着他，锁了门不知到哪儿玩去了。处长家的阳台背街，朝向院子里。那幢楼是新楼，住户才搬进去三分之一。上午九点来钟，楼院内见不着个人影。他在高空中吊了半个多小时才被发现，可想救他的人进不了处长家，那门包着白洋铁皮，安全锁。想救他的人只好跑下六层楼去请来了一位派出所的老民警。

老民警说：“妈的，救人要紧，砸门！”

破门而入，总算将他救起。又多在高空中吊了半个小时。

他被拽到阳台上时，居然叼着烟！

老民警愕然道：“小伙子，你烟瘾够大的啊！”

他说：“吊在高空孤单单的，幸亏兜里有烟有火柴，吸烟解闷呗！”

夜里，她发现了他腰间一环淤血的深深的勒痕，逼问他，他才讲。

她伏在他身上哭了。

她心里恨透了那个王八蛋处长！

这些，她不愿对记者讲。

玻璃制品厂最后又提出了一个她和马婶万万料想不到的条件——以她们的城市户口与玻璃制品厂两名职工的农村户口对调。

人家通情达理地说：“我们这两位职工，都对我们厂有过大贡献，户口问题十几年了解决不了，我们心中有愧。实话对你们讲，乐意和我们交换厂址的，另外还有两个单位呢！现在搞活了，趁了钱的单位，原先在农村或郊区的，向市内迁移不算难事！没钱的穷单位，在城市里混不下去，还莫如先抓到手几十万，到市郊去图谋发展，一旦发展起来了，还可以像我们一样重新占领城市嘛！”

人家不但说得通情达理，而且说得颇有远见。尽管如此，她们当时还是呆住了。户口在她们的头脑中，仍是每一个人，尤其女人的顶顶重要的“固定资产”，因为它决定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属类。对方的这一项附加条件，好似一闷棍，击得她们晕头转向。而她则不仅晕头转向，简直眼冒金花，心冷如冰了。她刚刚把握住一个城市女人的生活感觉啊！

人家见她们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说：“当然，我们所谓的附加条件，可以对你们是有条件的条件，比如，要是你们同意了，我们愿多给你们两万元，这值得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啊！两万元归你们个人呀！”

马婶肉蒲扇似的肥手，往比窈窕淑女们的腰还粗的大腿上猛拍一记，豪气冲天地说：“我干了！不过您同志可别把我当成个财迷心窍的女人！我们缺钱，太缺钱了！多一万是一万，我们两个女人要折腾起一番事业，让你们男人佩服！”随即看定她的脸说：“淑芳你可千万不能舍出你的城市户口！你还没结婚，舍出了城市户口，你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身价就跌惨啦！我都五十六岁了，血压高，不定哪一天摔个跟头起不来，我不在乎什么城市户口不城市户口的！……”

马婶的话将她的心又烧得火热火热的！

她坚定地说：“马婶，咱俩发过誓的，要同舟共济！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豁出去了！搭上我今后的命运和你一块儿卖城市户口！……咱俩谁若反悔天打五雷轰……”

三十二万元却根本没从她们手里过，就被公社中间接收了。接收前连个招呼也没跟她们打！

她们得知后，找到公社，请求恳求哀求乞求，起码得拨给她们十万支持她们的雄心壮志啊！

最后她们得到的仅仅是她们出卖自己城市户口的那一笔钱——二万，一分也不多。

公社根本不信任她们，认为若拨给她们钱支持她们“所谓的事业”，等于用肉包子打狗。

公社书记对她们说：“三十晚上亮晶晶，八月十五黑咕隆咚，路上看见人咬狗，拿起狗来打石头，鸡蛋撞到磨盘上，把磨盘撞了个大窟窿！你们甭‘忽悠’，我不吃这套！我要信了你们，我这公社书记就成了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啦！你们心甘情愿卖了你们的城市户口，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两万元也够你们折腾的了，国外还有靠两美元折腾为百万富翁的呢！”

那时已经有人向她们透露，公社书记和房地产局那位处长竟是“一担挑”！

两套组合家具白送，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玻璃制品厂的几位领导，却被她们——一个普普通通的有“单位”的待业女知青和一个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笸箩的家庭妇女想要折腾起一番事业的热忱和勃勃雄心所感动了。将不想运走的三四万块旧砖和一批滞销的产品，无偿留给她们了。

在她的小伟帮助四处奔走之下，半个月内她们卖掉了那三四万块旧砖和那一批滞销的玻璃产品，又获得近万元。

二万九千多元，一个小手提包塞得鼓鼓胀胀的。摆在玻璃制品厂传达室内人家遗弃的一张破桌子上。马婶将那小手提包捧在怀里一会儿，她接着将它捧在怀里一会儿，它好像一个人人见了人人爱的漂亮的婴儿。许久许久，她们谁也不说话。地处郊区的玻璃制品工厂门临一条公路，穿过公路便是农村的菜地，菜地尽头是隐蔽在柳林中的村子。厂院内宁静异常，绿的草和红的花，尽落着搬迁造成的灰尘。

马婶先开口了，低声问她：“淑芳你想什么呢？”

她将塞满二万九千多元钱的手提包轻轻放在那张破桌子上，反问：“马婶你想什么呢？”

马婶慢慢拉开手提包，取出一捆钱——托在肉蒲扇似的肥手上，盯着说：“我真想，咱俩干脆分了算啦！”

“我……也在这么想……”

“分了，一人将近一万五，每月利息就是九十多！”

“是啊……”

“自打五八年开始号召妇女迈出家门参加工作，三十来年我什么活没干过！却哪一个月也没挣过九十多！”

“我也做梦都没敢想过一个月挣九十多……”

“分了，咱俩也是万元户了！”

“是啊，分了咱俩也是万元户了！……”

“分了，什么活也不用再干，吃利息是最保险的铁饭碗！”

“我也再不怕待业了！……”

“你说分不分？”

“你说呢？……”

“你先说，我随你！”

“你先说，我随你！”

她们互相注视了足有两分钟，谁也不先说。

马婶转身走到院子里，望着说：“多大的院子，好多的厂房，一码青砖的，二十年也倒不了！……”

她也走到了院子里，也望着说：“不知我们甩手一走，它会落在些什么人手里……”

离她们二十几步的地方，倒着一个大肚子细脖子的容器，也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马婶慢腾腾地走过去扶起了它，顺手捡起半块砖头，慢腾腾地走回她身旁，复开口道：“这样吧，我用这半块砖，打那个东西。如果我一砖头打中它了，咱们就啥话也甭再说，分了钱回家！这叫人随天意，嗯？”

她说：“嗯。”

于是身高体胖的马婶，拉开滑稽可笑的弓步，站稳了，眯起一只眼，单眼瞄准那件容器，高高举起了砖。

“要是……你打不中呢？……”

马婶的手臂垂落下来，转脸看她一眼，说：“打不中，咱们还是那句话——同舟共济！做这地方的‘女寨主’！咱们就给它个折腾起来看！”

“要是……咱们背时倒运，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把钱赔个一干二净呢？……”

“那也没处买后悔药吃！你若想不开寻死，我陪你一块儿上吊！嗯？”

“嗯……”

马婶的手臂又举了起来……

她真希望马婶瞄得准准的，一砖将那个古怪的玻璃东西打个粉碎！又真希望马婶怎么瞄也瞄不准，空投一砖。两种希望像两只公鸡在她心里相斗，斗得不可开交，冠滴血，羽毛飞。

她背过了身去，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捂上了耳朵。仿佛马婶举的不是半头砖，而是手榴弹；那大肚子细脖子的古怪东西也不是玻璃，而是炸药箱。一旦被马婶击中，便会惊天动地似的。

良久，她连用指甲轻弹玻璃的脆小的声音都没听到。

她有些奇怪地转过身，见马婶的手臂又垂落了，半块砖却仍拿在手中。滑稽可笑的弓步也收拢了，瞪着那古怪的玻璃的东西发呆。

“你怎么不打啊？”

“我觉得怎么瞄也瞄不准……还是你来吧……”

“不，不，我不来！你打，你打！打中打不中，我心里都没什么。真的马婶！”

“你别把难事儿推给我呀！你比我年轻，这不公平！年轻的人更要知难而上！别客气，你来，你来！……”

马婶往她手里塞砖头。

“我不是客气，这有什么客气的呀！……”

她将双手背到身后，死活不肯接那半块砖头。

“叫你来，你就来！又不是叫你拿着半块砖头打老虎！伸手！……”

马婶生气了。

她只好极端违心地接过了那半块砖头。她看着马婶的大脸盘儿，企图从那张大脸盘儿上观察出某种愿望。

那张大脸盘儿呆板得像抽象派木刻，毫无特殊的表情，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于是她也像马婶刚才似的，拉开弓步，站稳了，眯起一只眼，瞄准那件容器，高高举起了砖。

几年前和郭立强他们在煤场卸煤的那些日子里，休息时，闲得没事儿，她常和他们指定一个什么目标，用煤块儿打。比谁打得准，以此解闷儿。后来她竟练得很准，往往十中七八。

她一开始瞄准那件容器，她就一心只想打中它了。那仅仅是一种本能的意识，就仿佛一位姑娘，照着镜子，不知道自己剪掉了辫子会不会比留着条大辫子更好看；而一旦操起了剪刀，开始比量着要剪了，那种想要一剪刀剪掉自己大辫子的念头就变成想要获得一种快感的心理了。

“你先别……”

马婶的话还没说完，半块砖头已从她手中飞出。

但听“砰”的一声爆响，那古怪的玻璃容器顿时粉碎。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自己打碎了昂贵无比的宝物。

马婶也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脸盘上显出了一种惋惜的表情。

她们半天没说话，谁也不看谁。

后来她走到了那堆碎玻璃片儿跟前。

马婶也跟着她走到了那堆碎玻璃片儿跟前。

她们都仿佛不相信那个古怪的玻璃容器真被击碎了，走过去是为了进一步证实给她们自己看似的。

马婶低声说：“这是天意。嗯？”

“也许是……你刚才为什么要拦住我？……”

“我忽然又想我自己来了。”

“你看你拦晚了……”

“我这人有点迷信，天意不可违啊……”

她们默默走入传达室，一言不发就分钱。你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捆儿，我从手提包手中取出一捆儿……

那天，她回到家后急忙拉严窗帘，插了两道门，脱鞋盘腿坐在床上，解开扎成死扣的手绢四角，瞧着那一捆捆的钱，独自个儿喜悦得没法儿形容，一时忘记自己已经不是城市女人而是农村女人了。

明知一捆一千元，哪一捆也不会少，她却一捆一捆认真数。

人数钱的时候是绝不会厌烦的：如果钱是自己的。

她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数完。

然后她仍坐在床上，一捆一捆，一张一张将那些钱平均分为两份儿。留出了五十五元作为一个月的生活费。

下午她将两份儿钱存入了银行。一个存折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一个存折上写的是“郭立伟”。

离开银行，她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她的小伟打电话。他不在，别人代接的。她让那个人转告他——下班后立刻回家，家中的烟囱堵了。

接着她去本市服务条件最好的浴池洗澡。

走出浴池她又去逛商店，先买了种种化妆品，后买各类食物。

一回到家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变”自己。窗子在几天前已经封上了，家温温暖暖的。烟囱当然并未堵，炉火压着，一擞马上会旺起来。

她穿上了一件红色的紧身毛衣，她是第二次穿它，第一次穿它是在她的结婚日。那一天它沾染了她的血，后来是她自己将它洗了一遍。当时一盆水洗得发红，却不是毛线掉色，是她的血使一盆水变红了；毛衣的颜色仍如没洗过一般鲜艳。

刚刚关上衣柜门，她想了想，复又打开，翻出一件洁白的兔毛小坎肩，加在红色的紧身毛衣外。

随后她坐在桌前，一一打开所有刚买的化妆品，对着小圆镜，精心细致地化妆自己那张天生白皙的脸。

她生平第一次化妆，今天她要使自己显得格外的美。她的双眉本是很弯很长的，不过看去过于淡。经眉笔轻描了一下，更弯更长了，自然地使她脸上顿增了不尽的女性的娇媚。她的嘴唇也一向是滋润的。她买了三种唇膏，犹犹豫豫地放下这一种，拿起那一种，不知该往嘴唇上涂哪一种才好，最后她决定了涂桃红色的。经唇膏一涂，嘴唇的轮廓更加分明。她原先从未敢想象过自己把嘴唇涂得红红的会是一副什么样子，现在镜子告诉她，是她原先绝对想象不到的那么艳美！她原先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专为女人化妆用的叫做“睫毛刷”的这么一种东西。她以为电影里那些外国和中国的漂亮的女演员们的睫毛，天生是又黑又动人地向上翻卷的呢！

她是看了“说明书”才敢于动用它的。化妆是女人的本能。所谓“化妆美学”的全部学问，其实都不过是男人们从女人们的这种本能之中剽窃的。第一次使用“睫毛刷”的女人，远比第一次使用头的男人更灵巧。

在桌子上方，挂着电影明星挂历。她忽然站起来将挂历摘下，从十一月份往前翻。翻到六月，不翻了。她觉得自己太像六月份上那个女人了！

宋佳？演过些什么电影或电视剧？真可悲，返城至今，她还没看过一次电影。不过宋佳对于她是毫不重要的，六月份对她也是毫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像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挺美。

她就将翻到六月份的挂历重新挂到墙上。

刚刚挂好，听到门响。她迅速拉开抽屉，将桌上的化妆品一股脑儿收入抽屉。

刚刚推上抽屉，转过身来，听到的却是孙二婶的话声：

“淑芳啊，你在屋吗？……”

“在……”

她拉灭了灯，唯恐孙二婶一步迈进屋来，发现自己是一副多么不寻常的样子！

“你干吗把灯关了呀？……”

“二婶你可先别进来，我正换衣服呢，怪不好意思的……”

她轻轻走到脸盆架前，抓起了湿毛巾，就要擦脸。

“那我不进屋了。也没什么事儿，公社要统计人口，明天你有空儿帮二婶挨家挨户填写表格行么？……”

“行啊二婶。”

“那我走了……瞧你粗心劲儿的，换衣服也不插门！”

她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湿毛巾又搭在脸盆架上了。

“哎哟！踩我脚了！……”

孙二婶还没走出去，却叫起来。

“是二婶吧？怎么黑着灯啊？我嫂子不在家？……”

该死的！偏偏赶上这会儿进家门！

她站在洗脸架旁，屏息敛气，不敢离开。

“你嫂子在里屋换衣服呢……”孙二婶的声音低了，“那你到二婶家先坐会儿吧？”

“我回来打烟囱。不去你家了二婶，我在厨房待会儿……”

听着孙二婶走出去之后，她稳了稳心神，在里屋说：“你把外边门插上。”

听着他将外边门插上了，她走到桌旁站着，又说：“你进屋吧。”

看见他的身影进了屋，她说：“你开灯。”

他一声不响地拉亮了灯。

他手中握着灯绳，望着她一时僵立在门口。

“你拉上窗帘。”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她，机械地走到窗前，机械地拉上窗帘。

“是为你……”

她不无羞涩地笑了。

他一步步向她走过来，仿佛接近着一尊神圣的偶像。

“你别过来……”

他站住了。

“我这样……好么？……”

“好……”

“你看我……像谁？……”

“谁也不像……”

“你看看挂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转移到了挂历上。

“像谁？……”

“像你自己……”

他的目光在挂历上停留了还不足半秒钟，就又凝视在她脸上。

“我一点儿都不像挂历上……那个女人？”

他摇头。

她有些扫兴起来，固执地说：“我觉得像嘛！”

“不像。”

“像！”

他还是摇头：“你再说像我就把那张挂历扯下来撕了！……”

“你敢！……”

他两步就跨到了桌前，一下子从墙上扯掉了那页挂历，几乎是有些愤怒地撕扯得粉碎，抛在她脚下。

“你？……”

她惊愕了。

“我眼里根本看不见第二个女人！”

她就一头扎在他怀里了。

他将她横抱了起来，似乎轻轻地就将她横抱了起来。她料不到他的双臂竟那么有力，托着她像托着一个小女孩儿似的。

“今晚住在家里行么？”

他的目光告诉她，她所请求的正是他所渴望的。

“二婶会不会起疑心？”

“二婶是好人……”

“别的邻居们呢？”

“现在为什么要想到他们呢？”

她忘不了那个夜晚，当她把那张七千多元的存折送给她的小伟时，他是怎样拒绝的。他时而咆哮，时而又冷言相向，直到连她自己也像他那样蔑视自己分钱后吃利息过小日子的念头，直到她觉得原已不容易开始淡漠的创业发展的想法再一次清清楚楚，结结实实地从心底站起。五年，她已经离开那个拉紧窗帘点着票子设计宽裕生活的徐淑芳非常非常遥远了，但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掉那个烛光迷离的夜晚，就像一个人忘不了旅程中最难逾越的那道障碍，而这障碍是他以他的方式帮他逾越的，虽然他那时是那么野，那么凶，虽然他呵斥讥讽得她痛苦了许久……

还有马婶，她曾与之分钱又与之集资的老搭档。

马婶死了。

像马婶自己说的那样，中午从车间到食堂的路上，她走着走着，跌了一跤，就死了。

马婶是不脱产的副厂长。或者更确切地讲，是名义上的副厂长。她曾几次坚持要马婶脱产，坐到副厂长的办公室里去。

马婶却说：“空出那么一间屋子，让我整天守着屋子干吗呀？还不把我憋闷出毛病来啊？哪有跟姑娘们在车间干活好？跟姑娘们一块儿干活我觉得自己年轻！……”

“忽悠”一词，仍在民间广为应用。但到了一九八六年，无论公对公还是私对私，或者公对私或者私对公，办任何事情光靠能“忽悠”是办不大成了。

生活淘汰一类人比舞台淘汰一类明星更迅速。

因而本市的老百姓又创造了另一个词取而代之——“安排”。

是“创造”，绝不仅仅是“选择”。

一个词一旦被赋予了崭新的含意，当然便是创造。正如新的发明取代旧的科学。

“安排”意味着请客、送礼、塞钞票……以及凡能用物质说明的其他许多许多内容。它的技巧是必须掌握权与法之间的细微的原则。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这是更高的学问，比“忽悠”实际得多。

马婶难能精通此道。

她却已久经考验，游刃有余了，这对她是后天的才干。她早习惯了在厂长的日记上写明“安排”这一词。一个普通的女人的灵魂究竟能在生活和事业中走出多远，要看她究竟能与一切称之为“正统”的观念决裂的程度和分道扬镳的勇气。她及时地明白了这一点。她对凡她认为可敬的“正统”观念仍保持着敬意，但如果它妨碍她，她则仅仅把它供起来而已。她已不能够再做它的模范的“修女”，不管是生活方面还是事业方面。如果它不能导致成功和快乐，甚至只能导致失败和烦恼，那么人为什么非要依顺于它？作为一个女人她不许自己缺少快乐，作为一位厂长她不许自己失败多于成功。

她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一个女人的风格，各方面的风格。按照自己的风格活着，她才能领悟到活着的价值和意义。当厂长在她看来只不过是自己的活法之一，并不是她活着的目的。

她以她自己做事的风格，征得马婶家属同意之后，在厂内为马婶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

她亲自致悼词。

悼词是这样写的：

生活中经常有这样的情况，最初我们很不喜欢的人，最后成了我们很喜欢的人，甚至成了我们很亲爱的人。原因何在？让我告诉大家——人的心的确是可以相互交换的。以心换心是最公平的交换。在这架天平上，年龄、性别、容貌、知识，某个人的地位和脾气，都是没有分量的。有分量的只是一颗心。如果将两颗心在天平上调换一下，天平仍然是平衡的，我们便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们在别人心中的分量，和别人在我们心中的分量。它跳动的时候，我们便欣慰。它停止跳动的时候，我们便悲哀。即使这样的人对我们的成功与失败已不再起任何作用，这个人对我们也一如从前那般重要，离开我们之后，会被我们铭记着。马婶对我便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连我们的隐私都是从未互相隐瞒过的。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一句誓言——同舟共济。她对得起我们之间这句誓言，所以我尊敬她异于尊敬别人。我知道，她对于你们，也许不是一个值得喜欢更不是一个值得亲爱的人。甚至也不是什么副厂长，仅仅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太爱教训你们的、太爱管各种闲事的胖女人。我知道，你们有些姑娘在背地里叫她“半吨”。我并不想在这种场合谴责你们。因为我当年，也就是最初我很不喜欢她的时候，也在背地里对别人把她叫过“河马大婶”。而此时此刻，我内心里的悲痛是语言所无法形容的。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们这个工厂得以存在并且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当年的一半基金是这个普普通通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太爱教训你们的，太爱管各种闲事的女人的钱。一万七千多块钱。是她卖掉了自己的城市户口的钱，和她干某些又脏又累的活用汗水换来的钱。她活着的时候从未希望你们知道这一点并且因此回报她感激和敬意，也从未抱怨过你们不知道这一点。看到你们这些年轻的姑娘在我们这个工厂里工作是愉快的，她已很满足了。她虽然那么爱教训你们，可她甚至都没有要求你们热爱过我们这个工厂。我认为她是有这种权利的。恰恰相反，她时常觉得，我们这个工厂，还应该为你们做好许许多多福利方面的事情。你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干部的子女，没有一个是知识分子的子女。社会提供给他们的选择机会和竞争机会已经不少，但提供给你们的却不算多，因为你们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家庭的姑娘。当你们考不上大学的时候，当你们终于放弃了种种更令人羡慕的憧憬的时候，我们的工厂向你们敞开它的大门。只要你们永不嫌弃它，它便永不嫌弃你们。这一条与其他单位有所不同的招工原则，是我们今天所追悼的这个女人的主张。因为她也是来自于社会最底层的。她内心里时刻关怀着你们的福利，如同时刻关怀她自己的女儿们的福利。她太爱教训你们，也许正因为她太爱你们。今后，我将继续奉行她生前的主张，因为我也是来自于社会最底层的。我将努力为你们实现更多的福利，因为这是她生前的愿望。也是我对你们的责任。我们这个工厂，大概永远不可能向你们许诺更令人羡慕的憧憬，但是它将保证对你们每个人目前的和今后的物质生活负起它应尽的责任，使你们不至于受到贫穷的困扰，仅此而已。别的方面，它只愿协助你们去寻找和获得，但不能代替你们去寻找和获得。这一些话，也是马婶生前总想对你们说明白而总也没有说得很明白的话。今天，在我们追悼她的这个时刻，我相信我已经替她对你们说得非常明白了。

……

悼词是她亲笔写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从她内心里涌到笔端的。没有修改，不愿修改。她要对马婶维护自己内心里一向对马婶的真实。连她与她的小伟之间的隐情，她都坦白地告诉过了马婶，那么在为马婶而写的悼词中，还有什么不适当的话，是马婶所不能原谅她的呢？何况马婶是宽厚的女人！……

她怎么写的，便怎么念了。

许多姑娘听着听着哭了。

录音机播放着哀乐，不是中国人所听熟悉了的那首哀乐，而是贝多芬的《安魂曲》。

马婶生前曾说过，最听不得哀乐，一听到哀乐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揪住了。她也认为中国人所听熟悉了的那首哀乐，不太适于作为凡人的殡葬曲。它使死亡的严峻性对活人显得太强烈了！它太震撼活人的心灵了！而马婶是凡人。一个安分的凡人必定是不愿以自己的死亡去震撼活人的心灵的。相比之下，倒确实是贝多芬的《安魂曲》更适于作一切人、一切不平凡的人和一切凡人的殡葬曲。因为它所体现的悲哀是忧伤的，而不是撕肝裂胆仿佛天崩地坼般的震撼。凡人的死是震撼不了天地的，凡人的死尤其需要的是一首《安魂曲》。追悼凡人的活着的凡人的灵魂尤其需要将悲哀淡化为忧伤，而忧伤之对于活着的凡人的灵魂，也将能比悲伤更长久些。

一辆车头披挂了黑纱和白花的小面包车做了马婶的殡车。她和兼职工会工作的两位姑娘陪同马婶的亲属们乘另一辆大客车前往火葬场。可是许多姑娘也眼泪汪汪地挤上了车，非要将马婶“送到底”。殡车开出厂，又有百多名姑娘骑着自行车紧紧尾随其后，这是她预先没估计到的。

都是些有良心的好姑娘啊！

她从车后窗望着她们一个个顶风猛蹬的样子，心中深受感动，吩咐司机减慢了车速。

她暗暗对自己说：徐淑芳，为了她们，你值得努力当一位好厂长！你永远也不必为自己所选择的这一种活法后悔！

一件马婶在手工车间没来得及缝完的绒布熊猫，作了马婶的殉葬品。

马婶活着的时候常说，做梦都不敢想，这辈子还能在亮堂堂的车间里为孩子们做玩具，这种工作是女人的大福气。一想到有些孩子多么喜爱她亲手做的玩具，她恨不得回到和姑娘们一样的年龄，为孩子们从头儿活几十年……

体重一百八十多斤的马婶，死后用那么小的一个盒子就装下了！马婶的灵魂会不会感到憋闷呢？如果不是因为没处埋葬，她真愿为马婶做一口特大的棺材，用上等的红松木料做……

回到厂里的第一件事，是吩咐会计支出一万七千余元，并且按照储蓄结算了几年来的利息。那时，后来被她送上了法庭的老会计，还受着她的绝对信任。

他问：“要还给马副厂长的家属？”

她说：“是的。如果可能，我还真想出公款为马婶买一个城市户口，像当年别人买我们的一样……”

“你也把自己的城市户口卖了？”

“……”

“按理说，对马副厂长，无论怎么做，都不算过分。可具体到我这儿，就没法下账了……”

“下在工会支出的账上吧。”

“连本带利，二万多元，不是一笔小数啊！万一公社细查起来……”

不提公社则已，一提公社，她愤怒了。

“那就让他们问我！”

她居然对他拍起桌子来。

但是马婶的丈夫，一个因病提前退休了的锅炉工，一个与马婶的火辣性格恰恰相反的老实巴交的男人，畏畏缩缩地不敢写收条。

他讷讷地说：“这钱我们今后可以花么？不可以花，拿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她说：“这是马婶卖城市户口和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儿挣来的钱，厂里如今应该归还你们，你们当然是可以花的，愿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只知道她当年为了厂，把自己的城市户口卖了……究竟卖了多少钱，她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哪晓得是这么大数目一笔钱啊！要是我们花了，以后有一天再说违犯了啥制度，要我们还，我们可怎么还得起？……”

“我保证，没人让你们还！……”

胆小怕事的男人还是觉得那笔钱烫手。

她急了，代他写了一张收条，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且盖了章。

老会计将她扯到办公室外，提醒道：“当年这笔钱，你们账面上可没注明是借给厂里的啊！如今你替人家写了收条签了字，将来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啊……”

她干脆地回答：“我负！”

送走了马婶的家属们，她才觉得内心稍微平静了些。

老会计见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试探地问：“你当年那一笔钱……要不要也想个什么名目……今天一块儿支出来？厂里现在资金雄厚了，你也犯不着……”

她倦怠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她常想到那笔钱。她认为那是她为自己的投资，为自己的生活的投资。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颇满意，因而并不觉得是损失……

第三天，晚报“群众之窗”专栏，登出了一封批评信。批评百花玩具厂在全社会大力提倡精神文明之时，为一位厂领导的死停产一日，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更严重的是，厂长徐淑芳，在悼词中，只字不谈化悲哀为建设“四化”的热情，却大谈所谓良心，以封建主义的恩德思想蛊惑人心……

措词尖酸，行文刻薄。

全厂的姑娘们差不多个个都被激怒了，她们拿着那张报纸到厂长办公室去找她。

而她不在。因为她已先于她们看到了那张报纸……

当天，有几十名姑娘进了城，到报社去提抗议。她们离去的时候，在总编办公室和走廊里留下了一地瓜子皮儿。

报社的人训斥她们：“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了？露天电影院？扫干净了再走！”

“哟嗬，怪厉害的！瓜子皮儿就让你们不高兴了？你们往我们脸上抹黑怎么说？”

“扫干净了再走？姑娘们不受你们这份儿支使！”

“你们自己扫吧！”

“你们自己也别扫了，明天后天我们还来呢！”

她的姑娘们不是好惹的。

那一天，报社不知往她的办公室里挂来了多少次电话，而厂长秘书的回答是：我们厂长今天不在，明天后天也不会在。她这几天忙于谈业务。

第二天又有另一批姑娘到报社去抗议……

比第一天那批姑娘留下的瓜子皮儿还多……

第三天如是。

她的原则，或者说她的厂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在事关百花玩具厂荣誉的问题方面，她从不含糊。她要让世人知道，小厂不可辱，小厂不可欺。谁也抓不到任何把柄，可以指责她怂恿那些姑娘到报社胡闹。因为三天内，她确确实实都不在厂里，她确确实实都在与各方面洽谈业务。

只有老会计心中明白。因为他得到她的指示，对没上班而到报社去了的姑娘们，当天的工资按“出勤”算。

第四天，她亲自出现在报社总编室。

很有点儿“少壮派”气质的总编，对她拍桌子蹾茶杯，大大发了一通脾气，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却表现得相当有涵养，一声不吭，听任对方宣泄个够。

末了，人家指着她的鼻子说：“像话吗？啊？连续三天，一拨一拨地来！你们这个厂也太无组织纪律性了！……”

她端正地坐着不动，微笑道：“我可以保持涵养，但前提是您的手指尖千万别碰到我的鼻子。”

对方的手立刻就放下了。有时候微笑着低声说出的话，要比愤怒地大嚷大叫更奏效。这是她的经验，她还不止这一条经验呐！

对方客气了些，宽宏大量地说：“既然你亲自来赔礼道歉了，事情也就算了。你回去要好好教育你的工人们！”

“您想错了！”她仍微笑着说，“我不是来向你们赔礼道歉的。我是亲自来向你们提出抗议。你们预先不进行必要的调查了解，结果不但损害了我们厂的荣誉，也损害了一位无辜的死者的荣誉。我以我们厂，也以死者及其家属的名义，郑重通知您，要对贵报进行法律上的起诉。至于谈到我们厂的组织纪律性，我十分惊讶您居然不知道，它是前不久唯一被评为市厂纪厂风优秀单位的集体企业。而我的工人们到贵报来不是无缘无故的。咱们中国有一句话说得明白，叫作‘众怒难犯’。这是我们所聘请的律师的名片，您收好。请今后不要为此事给我本人挂电话了，我目前工作很忙，接下来应该是你们和我们的律师打交道了……”

对方一时望着她发起愣来。

她从容告辞。走到门口，转回身又微笑道：“我不对您说再见。让我对您说——咱们法庭上见。”

她那辆漂亮的小汽车停在报社门口。

她刚打开车门，一位报社里的老同志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跑到她跟前，搓着双手说：“徐厂长，您看，事情本来不必搞得这么僵……这可能是一场误会……我们总编刚上任，年轻气盛……请您，再跟我们详细谈谈好不好？……”

她看了看手表，抱歉地说：“真遗憾，我没时间了，还有别的事儿。不过欢迎你们明天派记者到厂里来调查了解一下。”说罢，毫不动摇地坐进车内，大声吩咐司机：“开车！”

第五天，果然有一位记者来到了厂里。调查的结果是——所谓“劳民伤财”，不过是开了四十分钟的追悼会，几丈黑布，一卷白纸而已。事实亦是如此。“停产一日，兴师动众”也纯属夸大其词——只有五分之一不到的人停产半日。绝大多数工人开完了追悼会就回各车间干活去了……

第六天，晚报上登出一篇和登在“群众之窗”专栏上那封“批评信”字数差不了许多的自我批评文章——当然是报社的自我批评文章。并且加了编者按，引为缺乏调查了解的教训。

她也就相应地从法院撤回了起诉书——将它寄到了报社，以证实“咱们法庭上见”，不是威胁对方的谎言。

同时致信报社总编，只一句话——“我是个不爱在这类问题上开玩笑的人”。

总编的复信更其简短，仅两个字——“佩服”。

然而在她这方面，此事只了结了一半。她将总编的信抛下之后，立刻让秘书找来了设计科科长。那二十四岁的科长，是个很有设计才能的风流倜傥的英俊小伙儿。从省“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后，不少单位争着要他，却都无法满足他的条件——两室一厅的一套住房，一报到就得住上。百花玩具厂的宿舍楼当时恰恰竣工，她亲自“三顾茅庐”，以每月三百元的高薪，将他聘请到厂里任新成立的设计科科长。当然还使他一报到就住上了两室一厅的一套住房。她的治厂方针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专。一九八六年，一切商品的市场竞争都是空前激烈的。胜则存，败则亡。购买力毫不犹豫地站在竞争的胜利者一边。经济规律绝不同情失败者。不管是谁，只要你当上了厂长，只要你的厂生产的是商品，你就好比戴上了拳击手套，成了职业拳击手。那么便不管你情愿或不情愿，你都将一场接一场地被推上拳击场。不是你击倒别人，就是你被别人击倒。荣誉属于最后站立着的那一个人。幻想轻轻松松舒舒服服当官的那些人，已被压在中国历史翻过去了的几页中，不太容易钻出来。必须有一个设计科。必须广招具有设计才能的人。他们将决定百花玩具厂这个被同行视为对手的小厂的经济命脉。否则，它在空前激烈的竞争中被挫得一败涂地，可能就是一年半载时间内终将发生的事情。尽管它目前还显得生气勃勃的。正是基于这种严峻的忧患意识，她在招募人才方面不惜代价。

那风流倜傥的英俊小伙儿一跨入她的办公室，她便吩咐秘书道：“搬把椅子，坐在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们的谈话。”随手抛过去一册《青年一代》。那是她常翻翻的刊物。除此而外，还常常翻翻诸如《读者文摘》《世界博览》《中外妇女》之类。文学刊物她是早已不翻了的，中国作家们写的小说早已引不起她的丝毫兴趣了。某些作品越被吹得天花乱坠，她越是从其中读到了“空洞无物”四个字。前几年她还看看所谓“知青文学”和“改革文学”，如今也不愿看了。她在心理上早已与“知青”挥手告别，并且认为这是明智的。同时明白了，改革可以被写成一篇篇小说，而小说是帮不了改革什么忙的，连点小忙也帮不上……

“厂长，您找我有事？”

“您先请坐。”

因为他“您”，她便也“您”。她知道，在他的礼貌中，包含着对她的轻蔑。她清楚他打心眼里就从来没有瞧得起过她。原先她因为要重用他，一向容忍着。而今天她认为最后的容忍期限是到了。

“可以吸烟么？”

“您请便。”

他在沙发上坐下，吸着一支烟，架起“二郎腿”。

上等料子的一套西服，洋烟，昨天脚上还是一双黑色皮鞋，今天脚上换了双棕色皮鞋，他脚上似乎入厂后就没穿过太旧的鞋，每月三百元把他这个年轻的单身汉养得挺宽绰。他不愧是“工艺美院”毕业的，很注意色彩对比在衣着方面的效果。

她仍坐在她办公桌后那把木椅上，隔四五米远望着他，赏识地说：“你今天的确应该穿一双棕色皮鞋，因为你今天穿的这一套西服是苍花色的。”

他晃了晃跷起的那只脚，说：“先锋鞋店买的。”

那是最有名的一家鞋店。她说：“我脚上穿的这双皮鞋也是在那儿买的，不过我三年内只买了两双。您入厂半年来买了几双皮鞋？”

“你找我来就是谈这个？”

跷起的脚仍悠然地晃着。

“不，”她微笑了一下，“这是题外话。您不愿回答可以不回答。”

“那么我不回答。”

“设计科天天和油彩打交道，您连您那双手都没粘上点儿颜色，有什么好经验么？”

“你是在批评我吗？难怪还吩咐秘书守在门外！”

由“您”而“你”，在他是由礼貌的轻蔑而无礼的轻蔑。

“批评您犯不上让秘书坐在门外看《青年一代》。”她也拉开抽屉取出了一盒进口坤烟，那是前不久与广州一家儿童商店签订合同时，对方送给她的。带过滤嘴儿，细而长，二十支二十种颜色，只剩半盒了。她弹出一支褐色的。有一次她听到姑娘们在聊天时说，褐色代表决裂。点燃后，她优雅地吸了一口，接着说：“也是题外话。您不愿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厂长，也许……别人对您说我什么坏话了吧？……”

“你”又变成了“您”。

他似乎感到了气氛太不对劲儿，显得有几分心虚起来。而他那张又年轻又英俊的脸，这时就仿佛从白皙的脑皮下渗透出了一种猥琐，好比从白书皮后能隐约看到一本书模糊的封面图案。

“不，您大可不必怀疑有谁对我说了您什么坏话。姑娘们在我面前谈到您的时候，大多数是崇拜和倾慕的，您自己当然更知道，您对她们是多么具有吸引力。因为您是我们厂目前唯一的一名大学生，又是搞艺术设计的，又是全厂工资最高的人，比我这个厂长还高二十元。我们谈话的正题是——您一定对我写的那篇悼词有什么见教吧？我愿当面洗耳恭听……”

“这……没有，没有……写得很感动人，朴实无华……那是我所听到过的最出色的一篇悼词……”

他那只跷起的脚虔诚地停止了晃动。

“是这样吗？”

“正是这样。”

很肯定的回答，很真挚的模样。

“谢谢您的夸奖。您……不想也问问我，对您寄到报社那封匿名的批评信有何看法吗？我应该也给您一次表示虚心的机会呀，是不是？……”

那只跷起的脚放落到地上了。

“不愿意问？”

“……”

“那么让我坦率地告诉您我的看法——您是个卑鄙的人。”

“……”

他那张白皙的脸顿时变得像猪肝一样。

“在追悼会上，您不是也落泪了吗？怎么解释？鳄鱼的眼泪？”

“妈的，他们……到底出卖了我……”

他狼狈地嘟哝。他那张英俊的脸，像被火烤软了的塑料面具，扭歪了，走形了，丑了。

“怎么能说是人家出卖了您呢？明明是您用谎言欺骗了报社嘛！”

“你……厂长……您……您要把我怎么样？……”

“别激动，坐下，坐下。该激动的是我，您看我都一点儿也不激动。我保证，绝不向全厂公布这件事。如果我向全厂公布了，您会想象得到，群众的情绪意味着什么。您的漂亮面孔也帮不了您的忙……”

他迟疑地又坐了下去。

她不再看他，瞧着手中的烟，若有所思地吸着。

“厂长，您原谅我这一次吧……我……我一时感情用事……”

原谅？不！

她在他身上浪费的已经够多的了。

他刚入厂的那些日子里，处处对她多么尊敬多么亲近呀！骗取了她对他发自内心的喜爱。每天中午他都要主动替她打饭，端到她的厂长办公室来，陪她一块儿吃。他不知从谁那里了解到，她非常喜欢精巧的工艺品，就经常暗地里送给她工艺品商店销售的新颖好玩的一些个小东西。可是后来她渐渐对他警惕起来，因为她以女人的敏感有所觉察，他对她的尊敬是不真实的，他对她的亲近是另有图谋的。讨好并非最终愿望，最终愿望是诱惑的成功。以一个二十四岁男人的风流倜傥的英俊外表征服一个三十四岁的独身女厂长的心智，在这年轻人的动机的背后，蛰伏着一种什么目的呢？仅仅是目前某些像他一样的小伙子们所普遍具有的征服欲么？她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要认清他，远比认清厂里的任何一个姑娘的本质难。作为一个女人的心智，包括肉体，她不认为被他这样一个具有吸引力的小伙子所征服，是多么了不得、多么耻辱的事，但作为一个女厂长的心智，如果被这样的一个小伙子所迷乱，那是后患无穷的。她不允许自己对于他只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女厂长。

她开始疏远他。使他不能在每次跨进她的办公室的时候，得寸进尺地以为也等于跨进了一个独身女人的卧室。

然而他并未放弃他似乎稳操胜券的这一场“战斗”。他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有一天下班后，他又来到了她的宿舍。他和她住在同一层楼，对门。仅仅因为这一点，她才多少次容忍他侵占她的时间，破坏她所需要的安宁。

“我给你买了一条金项链。”

他连厂长也不叫。说着就从首饰盒里取出那条金项链，走到她跟前，轻佻地要亲自给她戴上。

她正色道：“你想干什么？”

他笑嘻嘻地说：“我爱你。”

她说：“如果这意味着你想和我结婚，我可以考虑。尽管我比你大整整十岁，你若不在乎，我更不在乎。”

他不知说什么好了。

“仅仅是想和我睡觉？我不是一个很正统的女人。原先是，现在不是了。我承认我也需要和男人睡觉，但不是你这样的男人。我还不习惯被自己的下属轻易睡觉，一条金项链不会使我养成这样的习惯，你那张脸也不会。”

“我知道你喜欢跟什么样的男人睡觉。我跟踪过你……难道我不如一个跛足的男人？……”

没等他说完，一记耳光使他闭上了嘴。

“听着，我跟什么样的男人睡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们这个厂制定的对厂长的监督条例之中，不包括这一点。从今以后，不谈工作，不许你再随便迈入我的办公室！更不许你出现在这儿。对于你，我只在办公室里办公！现在你给我滚。”

他“滚”得很帅。卑恭地将头一低，为了能够矜傲地一扬。一低一扬之间，彼得式长发飘逸得马鬃似的，在空中甩了一道大写意的弧。

然而那一次她原谅了他。

第二天她亲自将他“请”到办公室，对他说：“昨天晚上的事，你只当没有发生过吧！我也绝不会记着。希望你为这个厂施展你的才干，我期待着。如果你不辜负这种期待，我和全厂的每一个人都将感激你！”

不久他将一份新产品图样呈送给她过目。她十分高兴，着实鼓励了他一番。虽然她当时便断定，那没有多大投产的价值，但她没说出来，还是同意了投产。小批量产品的市场试销状况，证实她的判断并不错，没有为厂里创造什么利润。而他背后散布，她是存心压制他的才干。

“我看你弄来的那个小科长，不是个好东西！整天专围着漂亮姑娘转，还讲你坏话！”

马婶曾这么对她说过。

而她只是笑笑。

至今，设计科设计出了六类畅销的新产品，已为全厂创造了四百七十四万元利润。但他本人却再没有拿出过第二张图样……

接着是小郑怀孕的事……

那长得十分标致的具有一种古典仕女美的姑娘，在半月前的一个晚上轻轻敲开了她的房门，使她特别惊讶。

“下班这么久，你怎么还没回家？”

“厂长，我……”

姑娘的睫毛一扑闪，眼中滚落了两滴泪。

待她将房门关上，姑娘双手掩面，凄楚地说：“厂长，我怀孕了……”

“你……怀孕了？……跟谁？……”

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厂长，我不愿告诉您……”

“那你找我干什么？……”

“可我不能没结婚就生孩子呀！我怕……一个人到医院去做手术……可我实在想不出……谁肯陪我去……”

“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

她亲自陪小郑到医院去做手术。她亲自开了一张厂里的证明信，证明那姑娘“已婚”。因为她知道那姑娘怕的绝不是简单的手术。

“没结婚吧？”术前照例进行的询问，但医生那非常肯定的问话，包含有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的意味。表明着对这类亵渎婚姻法的手术已多么厌烦。

“结婚了。”

她替垂下头去的小郑回答。

“结婚了？她才多大？”

“她不小了。二十了。”

她替小郑多说了一岁，同时将那份证明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后放在医生面前。

医生向那份证明溜了一眼，见并无什么破绽，仍怀疑地问：“她自己为什么不回答？哑巴？”

她有点讨厌那医生了，冷冷地说：“她太胆怯，怕这种地方。”

“你是她什么人？姐姐？”

“不，您猜错了，我是她的厂长。”

她又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放在医生面前。

那医生还真拿起她的工作证仔细看了看，那样子不像是干医生这一行的，而像是位负责的海关检查员。

“初孕？”

“是的。”

“既然已婚，而且初孕，为什么非要刮掉呢？”

“为了计划生育。”

“那为什么不采取避孕措施！”

医生竟很恼火起来。

“医生，您不必恼火。每个人在许多方面都犯过疏忽的错误，包括您和我。”她收回了她的工作证之后，又说：“她的疏忽我看不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而她的胆怯我看是有几分道理的。”

医生听出了她的回答带有明显的挖苦成分，心中虽然有气，却再也不想说什么了。

而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很有耐性地等待小郑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反复问自己：我究竟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地庇护这姑娘的自尊心在这种地方不受到丝毫伤害呢？为什么？仅仅因为我很喜欢她么？

是的，她很喜欢小郑。喜欢小郑那种俊俏的古典仕女的模样，喜欢小郑文文静静的性格。那姑娘的父母都在废品收购站工作，他们却创造了一件美轮美奂的精品。她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也许更是他们唯一的骄傲。他们并未宠爱坏了她，她不但外表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本质上也是个又安分又单纯的姑娘，并且很聪颖。她对百花玩具厂怀有感激之情。因为没有这个厂，她不是接她父亲的班，就是接她母亲的班。区别仅仅在于，是蹬着三轮平板车收破烂儿，还是推着手推车收破烂儿……

那姑娘曾对别人说：“小时候爸爸妈妈请了一位瞎子给我算命，瞎子讲我是王妃之命，命中必有尊神保佑。我不信什么王妃之命的，如今咱们中国哪个女的还做梦想要当王妃呀？除了是疯子！但我可有点儿信我的命中有尊神保佑。咱们厂不就是我命中的尊神么？没有咱们这个厂，我不是早‘破烂的换钱’去了么？所以我一走进咱们厂的大门，禁不住就想唱歌……”

这番话后来别的姑娘学给她听了，她从此铭记在心，也使小郑在她心里留下了更深的印象。她是从普遍的意义上去理解小郑的话的。她从此更加明白，她所励精图治开创的这一个小厂，对那些社会最底层的，既竞争不到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无缘踏入某些理想单位的姑娘，的的确确可能是她们命中的尊神。

命中的尊神——它体现着她们由衷的爱厂之心。

她能不庇护她们中的每一个么？

只不过因为小郑说过那番话，她喜欢她尤甚于喜欢其他的姑娘罢了。

而她与她们交谈时，已自然地形成了两句习惯的口语——“我的姑娘”或“我的姑娘们”。

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她看见小郑穿了一件款式新颖色彩美观的连衣裙，打趣地问：“小郑，穿得这么漂亮，是不是想让别的姑娘都嫉妒你啊？”

小郑红了脸说：“才不是呐，今天我生日！”

“你生日？那你得请客呀！”

“不对！我的生日，应该别人请我客，祝贺我！”

“说得有理，我请你！”

“别别别，厂长……我说着玩呢……”

“我也当请客是玩啊！”

结果她被一群姑娘包围住了，高高兴兴地花了三十多元，买了许多盘菜。连食堂的大师傅也凑上了热闹，现为她和姑娘们又炒了好几道菜……

午饭后，小郑来到了她的办公室，吞吐了半天才说：“厂长……我……我想调到设计科……”

“噢？……”这种事不同于请客，她严肃起来。如果别人想要利用她对别人的好感，她对别人的好感是会变为同样发自内心的反感的。

“厂长……您……您可千万别以为我是不安心本职工作呀！其实我挺乐意在车间干活的，和收破烂儿相比，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那你为什么想离开车间呢？”

“您不是在全厂大会上号召，人人都要争取为厂里作更大的贡献么？您不是说，信息科是咱们厂的触角，而设计科是咱们厂的龙头么？我……觉得……我既能当一个好工人，也能当一个好设计员！没事儿我常逛商场，蹲在玩具柜台前看起来就没够！我自己设计了好几种玩具……就是不好意思送给您看……真的！……”

她不动声色，问她设计图样在家里还是在厂里？那姑娘说在厂里。她就叫她拿来看。那姑娘转身便往外跑，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取来了十几张图样。

对其中一张图样，她当即下达了生产令。

那姑娘激动地说：“厂长，只要我能为厂里多作点儿贡献，不调到设计科也一样！我业余搞设计，设计好了就给您看……”

第二天她将她调到了设计科……

正由于受这姑娘的启发，她颁布了有奖设计条例：

一、除设计科以外的全厂任何岗位上的职工，所设计之图样，一经投产，奖励五百元、七百元、一千元不等。

二、设计十张图样均未被采纳者，亦给予适当鼓励奖，五十元内不等。

设计科的同志们反映小郑很勤奋。

可究竟是谁在这姑娘纯洁的身体里播下了一颗不负责任的种子呢？倘若没有她的亲自陪同，这姑娘在这种地方将遭到怎样的奚落和挖苦呢？

如果说，这件事在她内心里激起一种不愿对小郑表现的愤怒，乃因陪同小郑的是她而不是一个男子。

一个男人必须对给女人造成的任何痛苦负责任，男人必须对女人为他们所流的每一滴血负责任。否则，他们是坏蛋。

她扶着小郑走出医院时，小郑说：“厂长，我不敢回家……”

她说：“住我那儿。”

“可我怕我不回家，爸爸妈妈会起疑心……”

于是在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当着小郑的面，她给这姑娘的母亲打通了电话，说小郑要为厂里赶出一批设计图纸，住在她那里，任务完了回家，请那当母亲的放心……

怕司机小李知道这件事儿，她们来时乘的是公共汽车，回去时乘的是出租汽车。

一进到她的家，小郑便哭了。

“厂长……我向您坦白……是他……”

“谁？”

“设计科长……”

她们上楼时碰到了他下楼，他还快乐地吹着口哨，还冲她们微笑！

“他爱你？……”

“他起初这么说过……”

“现在怎么说……”

“他说……他说让我死了这条心……和他爱着玩玩可以，要和他结婚……是做梦……还说……还说一想到岳父岳母是收破烂的……他就恶心……我恨死他了……”

“那么厂里被他玩弄过的姑娘，就一定不只你自己！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还有小蔡，还有小乔……她们都自己去过医院……也不敢休假……照常上班……”

“你们！……你们这些糊涂的姑娘！她俩为什么不找我呢？……”

“怕您……开除她们……”

“我怎么会开除她们！”

“是他……这么警告她们的……”

“你不怕我开除你吗？”

“我……我知道您喜欢我……舍不得开除我……厂长，您处分我吧……只要千万别开除我……我求求您……”

小郑痛哭失声，双腿软软地在她面前跪下了。

“起来……我替你保密……绝不对第二个人说……”

小郑就扑在她怀里了，欷歔着又说：“他……他还发誓……迟早有一天要……摆平您……”

“别哭，别哭了？摆平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把您也钓上钩……他说您让他当科长……是大材小用……他想当的是副厂长……他说他只要当上了副厂长，连您也得听他的……他说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只要我继续和他好……今后在厂里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不久后的周末晚会上，他居然还邀请小郑跳舞。

“我陪你跳可以吗？”她走到了他跟前。

“厂长陪我跳舞，是我的荣幸！”

他跳得相当潇洒。

在他们跳舞的时候，她下了决心——他必须从厂里滚蛋！

请神容易送神难？……她想，这有何难！

那一次她给他留下的是“蒙娜丽莎”的微笑……而今天她要给他留下一次难忘的教训……

“真遗憾。”她平静地说。

“什么？……”他仍怀有某种侥幸心理，以一头有益无害的小动物那种乞怜的目光望着她，幻想用这种目光动摇她的意志。

“您这么年轻，却这么危险。”

“厂长……我向您认错……”

“您从哪儿来？”

“我……”他虽然故作镇静，然而懵懂着。

“我从困境和绝望中走出来，”她仍那么不动声色，执拗地又问：“您从哪儿来？”

“……”

“想摆平我，您未免太嫩了点儿。”

“……”

“您以为您年轻，英俊，有大学文凭，有才华，就该玩女人，玩生活了么？”

他那颗高傲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今天我让您明白，玩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玩生活是要受到生活惩罚的。”

他一下子抬起了头：“究竟打算把我怎么样呢？”

“开除您。”

他腾地站了起来。

她便从桌上拿起他的档案，抛向他：“我不给您写鉴定了，这是我赏您的最后一点儿面子。也不在您走之前宣布您是卑鄙小人，免得大伙儿往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啐唾沫。”

档案落在他脚旁。他垂目瞧着它，僵立在那里，似乎想弯腰捡起它，却弯不下腰去的样子。

“世界很大，您另谋高就吧！”她站起来，离开了桌子，一边向他走过去，一边继续说：“祝您走运，再找到一个地方，每月给您三百元高薪，而且允许您玩女人，玩生活。不过依我看来，中国似乎目前还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厂长，我……”

“住口！您现在已没资格叫我厂长。”

他以为她是向他走，其实她是向门走。

她推开门，吩咐秘书：“立刻去把小郑、小蔡、小乔找来。”随后回到她的座位那儿，吸第二支烟。站着吸了两口，她重新坐下，又说，“这个月没您工资，一分钱也没有。”

“厂长，您能够对司机小李那么宽宏大量，为什么对我就这样……”

他终于现出了一副可怜相，语势中却包含着挑衅。

不错，她对司机小李是宽宏大量的。有一次，那一向对她忠心耿耿的小伙子开车时，忽然将车靠向郊区公路的路边停住。她以为他要下车解手，不成想他突然搂抱住了她，就要亲她的脸。她从他口中闻到了一股酒气，脱下一只高跟鞋，用打了铁钉的鞋跟在他头上狠狠来了一下，竟将他击昏了，结果是她开车将小李送回家……

第二天小李的小平头正中肿起一个大包，惶恐万状地来到她的办公室认错，两人之间也有一次严肃认真的谈话。

那一次她对小李可比对这位设计科长不客气多了！她生气地拍着桌子吼：“你怎么胆敢欺负我！”

“厂长，我不是欺负你，我……我是从心里喜欢你……”

“喜欢也不行！……”

“不行就不行……”那小伙子一副犯了死罪的沮丧样子，“你都打了我了……我不是喝醉了么……”

“你居然还胆敢驾驶前喝酒！我开除你！……”

结果他被吓哭了。

结果她心软了。

“你有姐姐么？”

“有……三个姐……”

“喜欢她们不？”

“当然……喜欢……”

“对她们也像昨天对我那样过？”

“没有没有……那还算人啊……”

“听着，今后要将我当成你一个姐姐看待！不管你心里喜欢不喜欢的！记住了？”

“记住了……”

“听说你有个挺不错的女朋友，吹了？”

“没吹……好着呢……”

“二十六了，也到结婚年龄了。为什么不结婚？你这样的就该有个厉害老婆管着……”

“是……厂长……我们没房子……”

“那你就给我结婚！先租房子！每月三十元以内，随便你租什么样的！厂里给你报销二十元。”

那小伙子又高兴地笑了。

“我警告你，再对我无礼，把你送到公安局去！……”

连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不久小李便结婚了，他老婆跟他是同行。后来甘愿不开车，调到厂里来了。宿舍楼一盖起，两口子首先分到了房子。她和小李那次谈话，却被秘书偷听，传得全厂人人皆知。直到现在，姑娘们仍爱拿他老婆开玩笑：“单姐，咱们厂长坐车时的人身安全与否，可得仰仗你调教丈夫的本领啦！”而那新媳妇也是个爱闹的，常常听天由命地说：“咱们厂长比我会调教他！大不了再往他头上来一鞋跟呗！……”

“您又错了。”她冷冷地对眼前这位已被她宣布开除了的小科长说：“这件事对于我不是丑闻，而是厂长逸事。小李和你不一样。他是透明的瓶子，你是涂了漆的罐子。对他只需要调教，对你则需要防备。我厌恶你这样的人像厌恶毛毛虫。”

秘书引着三位姑娘走入了办公室，她们一见他也在，一个个显出忐忑不安的样子。

“交给你们一项任务。”她说：“必须高标准高质量地完成——在半个小时内，监督这个被开除的才子离开我们厂。除了他自己的东西，厂里的一针一线也不许他裹走。可以借给他一辆手推车用，但过了马路你们就得把车推回来！去吧！”

他出去时仇恨地瞪了她一眼，说：“你会后悔的！”

而她却说：“记住我的临别赠言——请神容易，送神更容易。”

半个小时之后，她站在窗前，望见他在前推着手推车，像个收破烂的，车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他的一切东西。而小郑等三个姑娘，又像随从又像押解似的跟在其后。

他那模样，像一只被扭断了膀子的鹅。

他推着手推车出了厂门，过了马路，她们便将车上的东西，如同卸沙土一般，卸在马路旁，看也不看他一眼，推起车便往回走……

她脸上浮现出了极其轻蔑的冷笑。

只是轻蔑而已。跟这样的对手较量，她没多大情绪。这不是较量。在她，这仅仅是对一个又年轻又危险的人的一次玩闹式的教训而已。谁叫他玩生活呢？……

生活不是软弱可欺的姑娘，生活无论怎么样进行都不是可以让人玩的。使他记住这一次教训是必要的。正因为他那么年轻……

如今，小郑被她提拔为设计科长了。这姑娘没文凭，但是对工作有热情，有责任感，爱厂如家。

爱厂如家么？一九八六年，中国还有这样的人存在么？

当然！

爱厂如家的人是所谓工厂的特殊的“创造”。他们不产生在“流水线”上，产生在工厂的良心之中。而所谓工厂，其区别不仅仅在于规模大小和管理水平，更在于有良心或者没良心。

百花玩具厂厂长深知软性管理、企业文化的重要性。

如今，曲秀娟被她“三顾茅庐”请来当了生产副厂长。

曲秀娟上任的第一天郑重地对她说：“你得给我实权。不给我实权，我还是不干。”

她也郑重地问：“你要多大的权？”

“既然让我当生产副厂长，一切生产方面的权力都归我。你下生产指示，我保质保量完成生产任务。至于我怎么完成，你不得干预。”

“这正是我所希望于你的嘛！”

“我试着当好副厂长，你试着爱上刘大文。我当不好副厂长我滚蛋，你爱不上刘大文你另择良婿。”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

于是她们像小孩子似的“三击掌”……

由于马婶的死，使她想到了当年和她一起干过活的那些老的丑的女人们。她和马婶在这个地方立稳事业的脚跟之后，那些老的丑的女人们，曾来找过她和马婶，要求成为这个厂的第一批职工。她拒绝了她们的要求。马婶和她们是有着深厚感情的，她们动员了马婶说服她。马婶千说万说，竟没有说服得了她。最后马婶谴责她：“淑芳你真狠得下心，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是的，她当年是狠下心来创业的。她不想当一位养老院院长。因为谁也不会给她一分钱的社会福利基金。她招收的第一批职工，是五十名待业的姑娘。因为这样可以不交所得税。在那段最初的艰难的日子里，她只讲实利，不讲良心……

中秋节那一天，她让工会买了十几份礼物，用一整天的时间，拉上曲秀娟陪同自己，坐着厂里的小面包车，挨家挨户去看望当年和她一起干过活的那些老的丑的女人们。她们有的已经死了，没死的更老了。她向十几位老太太补发了盖有百花玩具厂鲜红大印的退休职工证书，补发了几年来的退休金。答应她们，在本厂以后招收工人时，优先考虑她们的子女。

那些老太太们啊，那些被社会淘汰回家了，被家庭推到生活的似乎完全多余的角落里的老太太们啊，没有一个不拽住她手哭的，哭得她难过极了。她明白了，那一时刻她才明白，她送给她们的，不唯是退休证和退休金，还送给了她们一种她们从来不敢奢望的荣誉，还扶起了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

她对她们说：“从今以后，每逢年节，咱们厂都会派人来看望你们。你们无论在社会上，或者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厂里都会出面给你们做主！”

“淑芳，你心肠真好！”回厂的路上，曲秀娟在车内说了这么一句。

一句话，将她说得伏在曲秀娟肩头流泪了。

痛痛快快地流了一阵眼泪，她对曲秀娟说：“秀娟，我真希望百花玩具厂将来能发展成一个大企业！拥有千万元万万元的资金。一个工厂的良心不是一句空话，缺少资金的工厂就一定对工人缺少良心；没有资金的工厂就一定对工人没良心可讲。亏损的工厂就一定在良心方面亏损于工人！你可要全力以赴帮我啊！这几年我太累了，真的！当一个有良心的厂长，比当一个没良心的厂长难多了！……”

曲秀娟问：“你和马婶之间有句话，怎么说的？”

“同舟共济……”

曲秀娟便紧紧握住了她一只手：“你掌舵，我划桨。我和你之间也是这话——同舟共济！你一个人，又唱红脸儿，又唱白脸儿，太难为你了！今后你唱好红脸儿，我唱好白脸儿，我比你心肠硬。”

她说：“那不公平。遭人恨的事儿不能只叫你一个人去做啊！”

曲秀娟说：“不遭人恨不等于就是长久受拥护。涨工资，谋福利，都得靠钱。生产副厂长不就是应该为工厂赚大钱的人么？那时候感激我的人准比感激你的人还要多！你以为我唱白脸儿是比你傻呀？”

一番话，又将她逗笑了……

曲副厂长人人都怕。她甚至不许姑娘们一边干活儿一边儿说笑。但是生产情况示意图上一度低落下去的红箭头扬了起来，她曾担心不能如期完成的几份合同，提前完成了……

最近她在全厂大会上宣布，年终每人可望浮动一级至一级半工资。

姑娘们大鼓其掌。她们第一爱美，第二爱钱。觉得这两样都不算缺少的时候，就热烈地爱生活。她们普遍还处在会被男人们所喜欢却并不怎么急需嫁给他们的年龄。

但她已经开始为她们筹建另一幢职工宿舍楼了。

“厂长，花瓶该换水了！”

不知何时，老郑师傅已进入了办公室，给她送来了一束绛紫色的菊花。

这老秋翁似的老头儿，堪称厂里的老花王，春夏秋三季，辛辛勤勤地用各种花将厂院装点得如同花园一般。摆在她办公桌上的那只花瓶里，除了冬季，总有鲜花插着。

她感激地对老头儿说：“郑师傅，多亏了您，咱们百花玩具厂才名副其实啊！”

老头儿却道：“话不好这么说，是先有咱百花玩具厂，后有我这爱花的老秋翁，对不对？”

老头儿拿着花瓶出去替她换新水，回到办公室后又说：“厂长，今年冬天，我想在厂里搞些冰雕。我就烦冬天。一入冬，这厂院里就没什么好看的啦！搞些冰雕也算有点儿景致啊！”

“行！你看着搞。我批钱给你！”

“不用花钱。每个生产班组搞一个，姑娘们准乐意。春节时，咱们再来一次评比，让工会发点奖品什么的，岂不是人人高兴的事儿！”

“郑师傅，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怎么办我都支持！”

老头儿今年六十七了。按厂里的规定，是早该退休的年龄了。可老头不愿退，她也绝不想逼着他退休。她挺舍不得他离开厂。她爱每一个爱厂的人。她觉得老头儿仿佛是厂的灵魂，是花的灵魂，仿佛只有经老头儿的手栽种培养，满厂院各种各样的花才能在春夏秋三季常开不败，美观无比似的。

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她抓起听筒，听出是她的小伟的声音：“嫂子，小梅生了！”

“男孩女孩？”一阵喜悦涌上她心头。

“男孩……”

“……”她一时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梅请你给孩子起名……”

“……”

“我也这么想……”

“好……”

他那端一阵沉默。

“我……一定给孩子起个……使小梅……使你们满意的名……”

他那端仍沉默着。

她又不知再说什么了。

“喂……喂……”

他已挂断了电话。

她缓缓放下了话筒。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玻璃板下压着他和她的妹妹小梅的结婚照。

“厂长，什么人让你给孩子起名啊？”

老郑师傅轻轻将花瓶放在原处。

“我妹妹……”

“小梅呀，我道是谁呢。生了个小子还是丫头？”

“小子……”

“听说她丈夫姓郭不是？”

老头儿并不知道她的妹夫也是她的小叔子。

“姓郭……”

“姓郭可不太好起名。你还真得想一想呢！”

“是啊，得想一想……”

“张王李赵，周吴陈杨，这些常姓都好起。姓郭嘛……我也帮你琢磨琢磨……”

老头儿自言自语着走了出去。

她呆呆站立了几秒钟。目光继续瞧着玻璃板下那张六寸的结婚照片。后来她坐到了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了那盒法国坤烟，烟盒里只剩下了一支烟，一支绛紫色的。与花瓶里的菊花颜色深浅相同的一支。她已将它夹在指间了，并且拿起了火柴，却不知为什么，没吸它，又放回到烟盒里了，烟盒也又放回到抽屉里了。她推上了抽屉，目光移向了那束绛紫色的菊花。其时满院怒放着绛紫色的那种花朵不大的菊花，老郑头既是用花更是用色彩装点着工厂的院子。他不喜欢纷杂的色彩。在某一个月份，他只让厂院里开满一种色彩的花。有时是桃红色，有时是洁白色，有时是艳粉色……

而去年这个时候，满厂怒放的则是同一品种的金黄色的菊花。

去年这个时候，一度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的妹妹——既不同胞亦不同父亦不同母的那个妹妹，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实际上她们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她姓她自己父亲的姓，妹妹姓妹妹自己的父亲的姓——裴。少有的一个姓。完全是因为一个死了妻子的男人和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耐不得床笫寂寞的仓促的结合，使姓徐的她成了一个姓裴的姑娘的姐姐。而后来生活证明父亲和继母的结合是很大的一个错误。夜晚他们在床上言归于好，天一亮刚刚起床他们往往便开始争吵。她甚至常这样想，父亲的早故对父亲是幸事，与继母那样一个女人白头到老才是父亲的大不幸。继母的凶悍和刁钻使她至今回忆起来仍不寒而栗。

但当站在她面前的“妹妹”叫她“姐姐”的时候，她以拥抱代替了怨恨。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叫她“姐姐”了，她实际拥抱的是一个久违了的自我。而在她的心灵的深处，“姐姐”二字比其他的称谓更能唤起她的女性意识。她抗拒不了被一切年龄小于自己的男人或女人视为“姐姐”的诱惑，她在这种时刻变得尤为心肠绵软。

妹妹的第二句话却是——“我离婚了……”

“我们没有孩子，但那不是我的错……医生认为是他不行……可他打我……他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相信，我是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

“原来……这样……姐姐能帮你什么忙呢？……”

“我不愿在我那个厂待下去了……都离了……他却又整天纠缠我……我丢不起那份儿人了！姐，让我到你这厂吧！我一定好好当个工人。姐，你是厂长，全凭你一句话了……”

妹妹说着，就伏在她的办公桌上哭了。

“妈妈呢？……她一点儿都不管你的事儿？……”

“她死了……”

“死了？……”

“死三年了……癌……那个家我也回不去了……归妈那个男人了……我如今连个能安身的窝都没有了……”

从那一天开始，她向这样一个妹妹展开了她的羽翼……

而妹妹便成了她新搬入不久的那两室一厅的家以及一切家物的第二位主人，与她享有绝对平等的主人的权力……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妹妹在吃晚饭的时候突然说：“姐，你又得给我做主了……”

“什么事啊……”她放下了饭碗，疑惑地反问。被没头没脑的话搞得一片糊涂。

“我相中一个人了！”

“那也不是我能给你做得了主的事儿啊！谁？”

“小伟……”

“小伟？哪儿的？”

“姐，看你嘛！成心装不明白！还能有哪个小伟？就是郭立伟呗！”

“他？……”

她愣愣地盯着妹妹的脸，许久没说话，如同盯着一个敢于当众冒犯她的人，如同盯着一个要对她进行掠夺的人。她那种表情，仿佛立刻会将妹妹赶出去似的。

妹妹也不由得忐忑地放下了碗……

桌上的电话铃又响了。

老郑师傅通告——来了一位美籍华人陈先生……

第二十六章

“厂长，我送你来几次了？”

“四五次吧？”

“少说啦，七次！”

“烦了？”

“你自己不烦？”

徐淑芳不由得将脸转向司机小李。刘大文家这一带“拆迁”，残垣断壁和建筑备料形成种种障碍，坑坑洼洼，车难通过。一辆推土机推着一堆碎石乱瓦迎面而来，小李急忙倒车。

“下次我坐公共汽车。”当厂长的很是抱歉地说。

小李将车拐上另一条街道之后才回答她的话：“那又何必？不开车送你来要我这个司机干什么？我的意思是，七次了，你们也该进行到实质性阶段了！”

她笑了：“什么阶段算实质性阶段呢？”

“还用问？他愿不愿意做你丈夫，你愿不愿意做他老婆，这么简单明确的事儿，用得着接触七次吗？我要是你早烦了！”小李一脸认真。

“你和你那口子婚前接触了几次啊？”当厂长的仿佛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极想听听高见，讨教点什么要领似的。

“我们？我们可比你们讲究效益！”小李不无骄傲地说：“第一次接触，我觉得她挺讨我喜欢，也看出来她对我也挺中意，分手时，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亲她。她忸忸怩怩地推我，还装出羞答答的样子说：‘你干什么呀你？’我说：‘干什么？亲你呗！’她说：‘咱俩还没确定关系啊！’我说：‘什么关系？就眼前这关系我还没权利亲亲你呀？咱俩都是开车的，你少跟我玩轮子！’几句话就把她给镇住了。不是讲一见钟情么？一见不能钟情，还谈个什么劲儿？一见钟情了，又谈个什么劲儿？第二次接触，分手时，我说：‘你亲我！’她乖乖地亲我！其实她乐意亲我，装正经！第三次，在她家，趁她妈出去买菜的空儿，我就把她‘安排’了！这叫速战速决！如今什么年代？腾飞的年代！时间对谁都是宝贵的！我们中国人一个星期休息几天？一天！一个月几个星期，才四个星期！两人见面，不吻，不拥抱，不亲不爱，光谈，能谈出情绪么？哪一对儿爱人是谈成功的？谈上一年半载，不浪费时间，瞎耽误工夫吗？像你们这么个谈法，我看于他于你，都不合算！要是今天还没什么大的进展，厂长你干脆和他拉倒吧！你们各自的条件明摆着嘛，你又不是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小李一番话，开始还让徐淑芳听得好笑，后来竟让她听着不觉得好笑了。她认为他的话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参考价值的，时间对她的的确确很宝贵，她没那么多闲工夫谈上一年半载的。她挺同意小李的高见，恋爱不是谈成功的。刘大文也并非善于“谈”情“说”爱的男人。他往往显得无话可说，迫使她绞尽脑汁东拉西扯。她也不得不暗自承认，七次接触，他们之间的关系仍未推进到“实质性阶段”。他对她七见而分明地没有钟情，她对他也是。七见尚不能钟情，岂非真真地浪费时间，瞎耽误工夫么？

“厂长，你们怎么谈啊？”

“还能怎么谈？坐着谈呗。”

“面对面坐着谈？”

“是的。”

“干谈？”

她又将脸转向了他，不明白。

“我是说……”

汽车猛地颠了一下，摆在车窗台上的小狗剧烈地晃了一阵脑袋。

“他妈的这熊路！我是说……你们就那么面对面地坐着谈啊谈的？也不穿插点儿别的内容？比如……”汽车悠然一拐，轮胎避过一片坑洼——“比如，来个‘K斯’什么的。”

“我们不玩扑克。”

“谈恋爱玩扑克干吗？这个！”他将嘴撮起，朝她很响地“咂”了一声。

“亲嘴？”她耸耸肩，“没来过。”

“啧啧！”他表示极大的遗憾。

“我们总要互相理解啊！”她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理解一个男人，反过来说也一样，需要接触那么多次吗？”

“因人而异。他和别的男人有点儿不一样。”

“你呢？厂长你和别的女人也不一样么？你们在一起都谈什么啊？”

“他跟我谈，他多么多么爱他死去的妻子。”

“什么玩意儿！你呢？你跟他谈你多么多么爱你死去的……”

“住口！”

小李顿时紧紧闭上了嘴。

前面不远，看见刘大文家那幢房子了。孤零零地被残垣断壁包围着，同院的人家都搬走了，只有他家还没找到一处临时的栖身之地。

“我没跟他谈过我死去的丈夫。”

小李的嘴仍紧闭着。受到她的呵斥，他仿佛再也不愿开口了。

“我尽跟他谈厂里的事儿。”

“……”

“是曲副厂长给我们当的介绍人……我得有耐心啊！”

“曲副厂长，”小李终于又嘟哝地开口了，“胡整！你知道我每次见了他怎么想？我想揍他！因为他对你不冷不热的！”

她警告：“你胆敢对他无礼，我饶不了你！”

“放心，从这一次起，我连他家门也不进了。”小李淡淡地说，将车贴着刘大文家的后山墙停稳。从小李的语气中，她听得出来，他对刘大文很不“感冒”。

“还十点接你？”

“嗯。”

望着小汽车调头开走，她站在那儿有点儿索然。看手表，不到七点。四周静悄悄的，最后的一抹晚霞，涂在那些残垣断壁之上，它们变得像些有生命的东西，正渗血。三个多小时，尽够谈的了。

可是今天她与他谈什么呢？

他又要与她谈什么呢？

他还谈他的袁眉，他的“小女孩儿”？谈他们曾怎样怎样相爱？谈她的死是多么多么不幸的事件？谈他多么多么忏悔不该给她吃安眠药不该往炉子里压煤？谈他至今仍怀念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她？

她听够了。

真是听够了。

第一次当面听他谈起这些，她深受感动，他泣不成声，她陪他落泪。

第二次，她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意。一个男人如此爱一个死去的女人，证明这个男人起码有一点是值得女人去爱的。

第三次，她还能耐心地劝他想开点。

第四次，她则暗暗怀疑他的心理不正常了……

刘大文，刘大文，请你行行好，发发慈悲，今天千万不要再对我谈你的“小女孩儿”了！如果你继续谈你的至亲至爱的“小女孩儿”，我捂上耳朵你可别见怪！

她祈祷。

如今她愿意和人热烈地讨论明天，不愿意和人一块儿翻找昨天破碎的回忆。像狗扒倒垃圾桶企图翻找到一根骨头啃似的，那是耄耋之人打发空虚日子的方式。三十多岁的人，无论男人抑或女人，早晨醒来后应该想的是——今天我做什么？而不应该是——昨天我怎么度过的？

刘大文——对于她曾是一个既富有人情味儿又富有传奇色彩的男人。他和他的“小女孩儿”的爱情，对于她是现代童话，美好而感伤的现代童话。这童话使他比许多男人对于她更具有吸引力。她原以为，她和他都是北大荒返城知青，都有类似的遭遇，无疑便会有共同的语言，对人生和生活的共同的理解，并且自信他们的心无疑会自然而然地贴到一起。

结果证明她错了。尽管目前她还不能肯定自己完全彻底地错了，但已经可以肯定自己是大错特错了。

她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馊味儿。她觉得他所有那些关于自己和关于他的“小女孩儿”的破碎的回忆，像麻袋片儿和旧棉花套堆成的床榻，他还要躺在上面用破碎的回忆编织一层又一层的网罩住自己。今天对于他是没什么意义的，明天对于他仿佛是更没什么意义的，他活着仿佛仅仅是为了回忆。

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恰在于适当的比例和适当的尺寸。酵母能使蒸出来的馒头雪白暄软，却也同样能使馒头发酸。六次接触下来，她觉得他像一个揉圆了经久没上屉的馒头，外面正在变干，变成壳，而内里已经发馊发酸。如果掰开来，必定千丝万缕黏糊糊地变质了。他的“小女孩儿”早已在他心里腐烂着，而他以为她仍是他心里的一朵鲜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一个这么样活着的男人是没法儿让一个女人对其产生爱的，甚至连怜悯也很难继续。他令她大失所望，她原以为昨天的不幸会使一个男人更加牢牢地抓住今天，却万万没料到那也会使一个男人变得心灰意懒萎靡不振。

他渴望向人絮絮地诉说。她猜想一定早就没谁有工夫有耐性像她一样肯面对面地听他诉说了，故而她每一次在他面前坐下都看得出来他是多么的需要她！多么迫切地预备开始诉说！是的，他需要她。这一点是任何一个迟钝的女人都会看得出来感觉得到的，何况她并不迟钝。同时她也看得出来感觉得到——他需要她乃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倾听者。仅此而已。还因为他恰恰需要一个女性倾听者。一个女性倾听者陪他落泪，对他婉言劝慰，使他既获得满足亦获得鼓舞，也许还获得诉说的快感。因为在他的絮絮诉说之中，悲哀的成分已经极少极少，更其多更其主要的，是力图打动听者，使听者大悲大哀而达到自己兴奋的目的。他诉说时，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竟令她不好意思目光旁顾，仿佛那样便等于向他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冷漠的女人似的。连他的眼睛也好像在同时向她絮絮诉说着——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男人啊，我还有什么心思继续好好活下去！他诉说时如同一台录音机，使她感到他根本忘记了他自己的存在。尽管他的两只眼睛里也会动辄流出泪来，但它只是泪腺的习惯分泌罢了，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每个人都有向谁诉说的愿望，或者说是本能。幸运的人和不幸的人都有这种愿望都有这种本能。在这一点上，人的内心世界是很渺小的。幸运稍微多一点儿或者不幸稍微大一点儿，就会溢出来，所谓水满自流。她承认，她自己也时常如此，渴望着向谁诉说些什么，哪怕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要诉说的契机是良好的，一种莫名的冲动也时时怂恿她不要错过良机。一旦错过了就觉得失落了什么似的。但是，她更善于提醒自己，告诫自己，千万莫使人听得厌烦起来。因为谁也没有倾听别人不幸的义务；因为乐于分享别人的幸运而又丝毫无妒意的人生活中并不多。

她不知道刘大文何时才能结束这种喋喋不休的诉说，和她谈一些如同小李司机所说的那种“实质性问题”。她甚至怀疑姚守义和曲秀娟也许没把事情说明白。

上次，也就是第六次“会晤”结束时，她直率地问他：“守义和秀娟促成我们来往的意图，你还不大清楚吧？”

“我清楚。”他说，“我清楚。十分清楚。他们希望我们好。”

“好？好又怎么解释呢？”

“希望我们能成呗！”

“成又怎么解释呢？”

“希望我们能做夫妻呗！这一点我清楚，十分清楚。”

他清楚，十分清楚；她便不好继续问什么了。

他却反问她：“你哪天还来？”

他希望她到他家里来，这也是十分清楚的，来听他诉说他的不幸。

是的，他很不幸，他简直太不幸了！他失去了他的“小女孩儿”同时也失去了他的“金嗓子”。失去了成为歌唱家的玫瑰色理想，不久又失去了老父亲和老母亲。他当之无愧地是一个非常非常之不幸的男人。她同情他，特别同情他。也许获得别人的同情对他是极端重要的事情。但是同情别人对她却不是也不可能是什么极端重要的事情。她认为，同情是种义务——作为一个人对任何不幸的人都应该具有的一种义务，但它并不像自来水，只要拧开水龙头就哗哗哗流个不止。对它也是需要提倡“节能”的，否则便也是浪费。何况她不是修女，她是一位厂长，她的本职工作常常延续到八小时以外。

“你也愿我们能成么？”

“这，怎么说呢？我忘不了小眉！忘不了。世界上没有比她再好的女人了！我们曾经发誓要白头到老，可是她死了，撇下了我和两个女儿，死得那么惨。我忘不了她，没有比她再好的女人了……你哪天还来？”

她真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刘大文见你的鬼去吧！如果你乐意这么活下去与我何干？让你那死了的“小女孩儿”把你的整个心都霉透吧！那一时刻她真想嘲笑他一番。如今她早已对“爱”这个字有了另一种理解——它应该是令人活得轻松愉快的事。她毫不含糊地认为，他对他的“小女孩儿”那份痴情，连同像他这样的一些个痴男痴女，是应该被历史重重地压住，不许再显露出来蛊惑现代人的心灵的。现代人不需要也不应该需要它。它是一种文化和文明造成的不正常的情结遗留在现代人心灵上的霉块儿，应该用一把特殊的手术刀动作麻利地剜除掉。而他的自我感觉却还那么好，自信他是天下第一个有情男子。这种感觉分明地使他正体验着类乎一头活恐龙的骄傲，如果世界上存在着活恐龙并且那种巨大的远古爬虫会骄傲的话。

她当时没有回答他哪一天会来。

她今天来之前犹豫再三，本不想来了。

结果她还是鼓励自己来了。

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那么多闲工夫。

“阿姨！”

“阿姨！”

刘大文那一对儿双胞胎女儿发现了她，欢叫着从砖瓦堆上向她跑来。一个摔倒，捧在手中的罐头盒滚出老远，她赶紧走过去扶起了那女孩。她们长得是太像了，她仍分不清哪一个叫“雯雯”，哪一个叫“蕾蕾”，她喜爱她们。她每一次来，刘大文每一次诉说起她们的母亲，她们总是礼貌地坐在一旁，乖乖地听。令她奇怪的是，她们已完全没有了悲哀，就像听她们的爸爸讲一个她们不知听了多少遍的童话。而他落泪时，她们只感到茫然。她们和曲秀娟那个宝贝儿子一样，也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学习都很用功，不用她们的爸爸格外操什么心。所以他下了班之后，更有充分的时间在家里回忆自己的不幸了。

她一边替那摔倒了的女孩儿拍打沙土，一边问：“你们谁是雯雯？谁是蕾蕾呀？”

“我是雯雯，是姐姐。”另一个指着摔倒了的那个说，“她是蕾蕾，是妹妹。”

她说：“你们的爸爸好像存心不让别人把你们区分开，给你们买同样的‘布拉基’穿！”

雯雯说：“我头上长两个‘旋儿’妹妹头上长一个‘旋儿’！”

她笑了，她从内心里喜爱她们。

“蕾蕾，你们在砖瓦堆上干什么呀？”

“捉蟋蟀。”

雯雯捡起罐头盒，埋怨妹妹：“你看，蟋蟀都跑了！”

蕾蕾就要哭。

“蕾蕾，别哭。阿姨再帮你们捉！”于是她带着她们走向砖瓦堆。

尽管她是冲着她们的爸爸来的，但是她倒更愿意和她们在一起。

当刘大文召唤两个女儿吃晚饭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和她们不得不带着三只“俘虏”离开了砖瓦堆。她一手领着雯雯，一手领着蕾蕾，默默地往她们的家走，心想，刘大文，你干吗不跟两个女儿一块儿捉捉蟋蟀呢，你这两个小女儿可爱地活着，像两朵花儿正在一天天绽放，而你那个“小女孩儿”早死了，你却为她半死不活地打发日子，对付你才三十五六岁的一个做父亲的生命，这种活法毫不可取啊！

刘大文已煮好了饺子。

“我估计你今天准来，请坐下和我们一块儿吃吧。”他一边解围裙一边说。

“我吃过晚饭了。”她用平淡的语调回答，在沙发上坐下，其实她没吃晚饭。

他的家挺规整，挺干净。墙上挂着袁眉的大幅彩色照片，是那种黑白照片放大了着色成的彩色照片，显然是他涂的，涂得很细致。该红的地方红，该黑的地方黑。然而看去毕竟色彩不那么自然，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幅年画。她瞧着它，心悦诚服地承认，他的“小女孩儿”是她迄今为止所见到过的最美丽最甜蜜有味儿的女人。

“那也吃点儿，象征性地吃点儿。你没吃过我包的饺子啊！”

他说着，将半盆洗手的清水从盆架上端到她跟前。就那么端着，等待她洗手。

“阿姨，吃吧！”

“阿姨，我爸爸包的饺子可香呢！”

雯雯和蕾蕾，一个给她拿来了香皂盒，一个给她拿来了毛巾，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仰起脸儿恳求地望着她。

“好，我吃。”她不忍拒绝两个可爱的女孩儿，仅仅是不忍拒绝她们。如果没有这两个女孩儿，她肯定不吃，饿也不吃。

在他的两个女儿洗手的时候，他说：“当初小眉活着，无论日子多么艰难，每个月我们总要想方设法包顿饺子吃！这是小眉她给我留下的传统啊！小眉……”他眼圈又红了，目光转向他的“小女孩儿”的大照片。

她笑道：“还没吃，你就饱了么？”

她已经不得不用外交式的微笑来应付他了，也朝他的“小女孩儿”瞥了一眼。袁眉似乎在对她说：他爱我爱得多么深，多么执著，多么持久，多么痴情！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又是多么巩固呀！你休想取代我！

我能够取代你，能够。她默默地回答袁眉：只要我想取代你，我便可以取代你！因为你死了。尽管你非常美丽，但你死了，就像一朵花，你已经没了香气，你是被压扁了的标本。而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在一张美女的照片和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之间，男人最终所选择的是后者。用更简单的道理说，男人在他睡觉的时候，希望他所搂抱的是一个温暖的女人的肉体，而不是一张美女的照片。如果我诱惑他，你在他心中的地位立即会崩溃瓦解。但是我可不愿对他进行诱惑，因为他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我并没爱上他……

“阿姨，坐呀！”

“阿姨，你坐在我们中间！”

雯雯和蕾蕾，一个拽住她左手，一个拽住她右手，拖她往桌旁去。

她们的爸爸已在桌旁坐下了。他看着她说：“这张照片还不是小眉照得最好的照片，吃完饭我让你看看她的影集。我将她的照片收在一个影集里了，可惜全是黑白的。影集放在我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翻翻。”

“搂着影集睡觉么？”

“有时候……”他苦笑起来。

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男人！

她坐下后，不可理解地端详着他。才三十几岁的男人，他看去相当老了，他那张一点儿也不漂亮的脸上，有几条深深的皱纹。额上竖着两条，斜着一条，仿佛被人用刀刻下了一个“≠”号。仿佛正是以这个“≠”号，他对一切女人宣布——任何一个女人都≠他的“小女孩儿”。在他左腮上，也有一条深深的竖着的皱纹。那大概是他经常习惯地紧抿着左嘴角的缘故吧？他整个脸上笼罩着一种心甘情愿被幽情苦绪所煎熬所折磨的表情。一种看去怪神圣的表情——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表情就是如此这般的。

她心里对姚守义和曲秀娟产生了一个不满。在这件事上，在她和他索然地进行着的这件事上，如果也能算是进行着所谓“恋爱”的话，那两口子的善意更主要地是从他这方面出发的，或者是从北大荒返城知青的美好愿望出发的，而不是从她和他双方面出发的。她感到他配不上自己。不是配不上一位女厂长，而是配不上一个正热情饱满地拥抱住生活的女人。她这么认为。起码可以说，那两口子与她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都没有预想到，这么多年来，生活大大地改造了他们每一个人，谁都不是当年的自己了。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间，共同的东西，早已消亡得所剩无几了。不同的东西，完全相反的东西，甚至难以调和的东西，在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间产生了。它增长着，裂变着，像一些透明的然而坚硬的隔板，早已将他们彼此分隔开来了，使他们成为独立的你、我、他。不错，仍有一种亲近感如同毛细血管，维系在他们之间，使他们在大千世界中好像都很熟悉似的，而实际上他们已经陌生了。那真正能将他们联通在一起的动脉和静脉，已经被城市生活所切断。而他们都曾幼稚地以为，那是极有韧性的，是不易被切断的。

她进而想到了当年的大游行。在那种难忘的情况之下，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金嗓子”刘大文。他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是当年他们二十余万本市返城待业知青的全体的精神象征。他不是组织者，组织者是严晓东。但严晓东却没有成为他们的精神象征，而是他，“金嗓子”刘大文。他们听从严晓东的口令行动，但是他们的心随着他刘大文的双臂所挥舞的节拍跳动！他那蓬乱的长发被大雨淋湿了，一绺贴在他脸上。他的双臂挥舞得那么有力！他的大嘴一张一合，带领他们高唱：“兄弟们啊，姐妹们啊，不能再等待！……”尽管他的嗓音当时已淹没得不那么响亮了，但是他们当时仿佛都觉得，他们全体二十余万所唱出的歌声，分明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唱出来的。那歌声直冲霄汉，横贯城市的上空！时至今日，她每每想起当年那大游行的情景，仍不由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当时他满脸写着一种强烈的渴望，需求，以及由此造成的强烈的愤怒。她也是。他们二十余万人全体都是那样。正是那种强烈的渴望和需求，甚至包括那种强烈的愤怒，支撑着她和他们，使她和他们没有在最初的艰难时日一个个一批批因绝望因委屈而颓废下去。她和他们如同大潮退后被遗留在沙滩上的鱼群，在生活中啪啪嗒嗒地蹦跳着，大张着他们干渴的嘴巴，大咧着他们鲜红的腮，挣扎而落下一片片鱼鳞，遍体伤痕却呈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活下去的生命力。正是那样一种久经磨砺而仍不衰不竭的生命力，向社会向人们预言，只要再一次大潮将他们送回水中，他们虽然遍体伤痕但都不会死去。他们都不是娇贵的鱼。他们将在水中冲洗掉磨进了他们躯体里的尖锐的沙粒。不管淡水咸水，只要是水！有水他们便能活！并且能活得够样！

她清楚地记得，当他们的游行队伍被治安警察的蓝色方阵所阻，不得不停止前进的那一时刻，他猛转身面对着治安警察们那种样子：他的一只手臂举在空中，而另一只手臂向前伸出去，大张着嘴，怒瞪着双眼，仿佛是在呐喊：水！给我们水！送我们回到水中去！……

那一时刻她觉得他是一条雄鲸般的男人！她觉得他身上凝聚着无穷无尽的男人的力量。

如今她和他都在水中了。难道不是都在水中了么？生活的大潮来临得虽然说不上有多么汹涌，但是毕竟将他们送回到水中了。而且，按照历史的进程推算，它来临得并不迟，并不是在他们奄奄待毙时才来临的。也足以使他们游得比他们自己预想的更远更远。可是她怀着当年他给她留下的深刻印象接近他后，却发现他原来自哀自怜地沉没在死水湾一角，自以为是个天生情种似的一直把怀念他那死去了的“雌鲸”当成他最主要的事！

一个男人怎么能这样！

一个女人的死亡难道也意味着一个男人的生活激情的泯灭么？倘若爱情就是那种所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爱情，一旦失之交臂对人造成的竟是如此不堪设想的后果，那么这种爱情是该诅咒的！

她又想到了吴茵曾对她说过的那番话——男人活着，我们爱他们，甚至可以努力全心全意地去爱。男人死了，我们就应该忘掉他们，甚至应该努力去忘掉他们，去爱别的活着的男人……

当时她的确觉得吴茵的话未免太冷，太缺乏人情味儿。现在她觉得吴茵的话很正确，充满了人情味儿。归根到底，更需要人情味儿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不错，她曾有过和他一样的心态。她现在克服了那种心态，是她的小伟帮助她克服的，她认为克服那种心态并不比小孩子克服吮手指头的毛病难。一个活人恋一个死人倒莫如自己也干脆死掉！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做的，给他树立一个榜样。她认为他是需要向她这么一个榜样好好学习的。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她以女人特殊而细微的洞察力注意到，他的那双眼睛里凝聚着一种什么东西。一种类似渣滓或沉淀物的东西，一种类似在浑浊的死水下暗暗生殖的小球藻似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什么意义？

她困惑了。

他在回忆之中获得一种把玩的乐趣么？

“你回答我。”

“什么？”

“哦，没什么……你包的饺子很好看。”

“吃吧，吃吧，都凉了。小眉说，吃饺子是艺术享受。薄薄的一层皮儿，想包什么内容就包什么内容。小眉说饺子好看在褶儿上。我从前就是捏不出褶儿来，小眉教会了我……”

她赶快夹起一个饺子塞入口中——怕自己再说句什么话，又不得不听一串儿“小眉”。

“阿姨……”雯雯轻轻扯了她衣袖一下。

“阿姨这是我妈妈的筷子。”

饺子很香，油水滴在小盘儿里。

她不由得停止了咀嚼，抬头看他，见他正皱眉望着她面前的小盘儿。

她仿佛当着他的面，玷污了一件对他来说是非常之神圣的东西似的，窘而且惭。

她使劲儿咽下了口中那个半囫囵的饺子，红着脸说：“真对不起，你没讲，我也没想到。”

“我的过错，我的过错。光请你吃饺子，却没摆你的筷子和小盘儿……”

他起身去拿来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盘儿，摆在靠近自己的桌面上，说：“我们的户口本儿上写着三口人，可我总觉得我们仍是四口。当然是四口，四口人在一起生活……”

她佯装未闻，只顾吃饺子。很香，何不吃个饱呢？

“雯雯，蕾蕾，你们说是不是四口呀？”

“是。”她们齐声回答，也津津有味儿地吃起来。

她趁又一次夹饺子的机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脸欣然之色。

多一张吃饭的嘴，物价猛涨，你一个人那点儿工资够开销么？我看还是精减一口的好！

她很想这么挖苦他一句。见他也吃起来，才打消了念头。

和他们父女三人吃罢晚饭，她挽起袖子说：“我不能白吃，让我洗盘子吧？”

他说：“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小眉活着的时候，一向是她做饭，我洗碗筷，这个规矩是不能破的！”

她耸了一下肩，说：“那我带雯雯和蕾蕾去捉蟋蟀。”

两个女孩儿一听，高高兴兴地找手电筒。

“你早点带她们回来！”他在厨房里说：“前几次我没对你讲过，小眉生她们时，听着小眉的喊叫声，我怎么样在产房外哭，急得用头撞墙。”

而她已带着两个女孩儿走出去了。临出门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多了，不管能否捉到蟋蟀，她想和两个女孩儿在砖瓦堆上消磨掉一个多小时，等车一到，向他告别一声就走。她还想生一个孩子呢，她可不愿在自己生孩子之前，听一个男人絮絮地把女人生孩子这种事儿形容得那么恐怖。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蟋蟀们倒是不难捉到的。

雯雯忽然说：“阿姨，我们喜欢你！”

“噢！”她十分高兴，“真的？”

“真的呀！”蕾蕾抢着说，“阿姨你喜欢我们吗？”

“喜欢。”

“那你给我们做妈妈吧！”

“对，那你就和我爸爸结婚吧！”

“你们懂什么是结婚么？”

“懂！”

“我们什么都懂！我们已经二年级了啊！”

“你们愿意我做你们的妈妈？”

“愿意！”

“愿意！那我们就有两个妈妈了！”

“你们更需要哪一个妈妈呢？”

蕾蕾又抢先回答：“让我挑，我就挑活的！”

雯雯毕竟是姐姐，似乎已经学会了含蓄地表达愿望的技巧，庄严地纠正妹妹的话：“我们更需要一个真的妈妈！”

袁眉，袁眉，你听到了么？你的存在是不真实的，是虚假的。一切死亡了的，在真实面前都注定了是苍白的。如果你对于他竟真是永存的，那么他也是虚假的，不可救药的。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你们的爸爸，你们更需要一个真的妈妈呢？”

蕾蕾说：“我们不敢。”

雯雯说：“爸爸不懂我们。”

“胡说！”

一声怒喝。

她一回头，见刘大文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他的两个女儿便不安地一左一右偎向她。

“这两个孩子，尽胡说！胡说八道！今后再听到你们这样胡说八道，我就揍你们！”

她默默地向路口望去，巴不得接她的车立刻出现。一圈儿影子聚在那儿的路灯下，不知是有人在打扑克还是在下象棋。

“走吧。”他说。

“时间不多了，”她说，“你得快点结束。”

“你不是还来么？”

“我们捉到了不少蟋蟀。”

回到屋里，他命令两个女儿去睡觉，自己则陪她坐在沙发上。一册厚厚的影集，已经摆在茶几上了，还有两杯茶。

他照例将一只沙发挪了位置，使他能够同她面对面地坐着，在想要面对面地凝视她的时候，就可以捕获她的目光，使她的目光无法转移。

“喝茶吧。”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则从茶几上拿过影集，放在自己膝上，往她跟前拖了拖沙发，并坐得更端正了些。

“我已经不吸烟了。”他说，照例是那么一种絮絮的，富有感情色彩的语调，“我已经不吸烟了，也不喝酒了，不论什么情况之下也不喝酒了。小眉活着的时候，非常反对我吸烟喝酒，她比我自己还注意保护我的嗓子。可当年我戒不了，偷着吸，偷着喝。买一盒烟买一瓶酒，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藏。她一发现，就生气；她一生气，就掉眼泪；她一掉眼泪，我就觉得我对她犯了罪，我就哄她，逗她笑，她笑起来像天使一样。”

“像天使一样么？”

“是的，像天使一样。你不信？”

“我是不信。我没见过天使怎么笑。”

“我也没见过。这不要紧，你明白她笑起来像天使一样就行了！”

他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呆呆地望着他的“小女孩儿”那幅年画般的大照片。

“属于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得赶快结束。”她又一次提醒他。

“哦，哦……”他便开始凝视着她，“如今她死了，我倒戒了烟戒了酒。嗓子也完了。”

“她死了么？”她作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你也以为她没死么？你真好。知音难寻啊！你第一次到我家来，我就意识到了你是我的一个知音。你今后一定要经常来啊，你任何时候来我都是欢迎的。”

他又翻开了影集。

她赶快又端起了茶杯，佯装低头品饮，唯恐自己脸上已经呈现什么样的嘲弄的表情，被他看出来。她原以为他最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心理医生。可是这座城市未婚女人成千上万，心理医生却一个没有，也许将来会有。她曾背着姚守义两口子去找过“大胡子”，询问他平时在单位的表现是否很正常，“大胡子”告诉她绝对正常。

“他不跟工友吵架，不接触女人，工作安心，分配他干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不怕脏不怕累的。”

“那袁眉死了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呢？”

“我不是说了么，他不接触女人啊！”

“这不是就很不正常吗？”

“没那个！一个男人不接触女人，怎么能算不正常呢？我也劝过他赶快结婚，还想帮他介绍。我们这儿也有几个老姑娘对他表示好感，可是他不理睬人家！因为我劝他结婚，竟跟我翻过脸！如今哪儿找袁眉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上赶着追求他呀？话又说回来，比不上袁眉那么漂亮的，又怎么能打动他的心呢？我劝你也甭试，试也白试！他这也是一种活法！”

如果从“大胡子”那儿得到的证实是相反的，她将很怜悯他。

而现在她连怜悯也不怜悯他，只认为他荒谬可笑，认为他这么一种活法是对自己的犯罪，是对生命的亵渎。

不接触女人……

“大胡子”认为这不能算不正常——男人对男人的认识怎么永远那么浅薄呢？

一个男人不接触女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正常的事情么？

如果“大胡子”告诉她——“他尽跟女人纠缠！”她倒觉得他还有几分可救。

“你看，这一张是我们在兵团宣传队时的合影。你公正地说，小眉是不是所有当年那些姑娘们中最漂亮的？……”

“是。”

“这几张是我们结婚时的合影。你看我这傻乎乎的样子！连里的知青都说，刘大文被幸福冲昏了头脑！那一天我时刻想放开嗓子大声唱歌！我能预想到她竟会被煤气熏死么？我一翻开这册影集就想哭……我瞅着她的照片跟她说话……我一张一张亲这些照片……当年的北大荒返城知青们的命运都转变了，都渐渐好了起来，现如今最不幸的顶数我刘大文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差五分十点。她放下杯站起来说：“我想我应该走了。”

“别走。你别走，再坐一会儿吧！”他可怜巴巴地请求。

“不，”她坚决地回答，“也许我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可是，今天我们还没来得及谈什么啊！”

“谈得够多的了。”

他不得不非常遗憾地合上了影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别送我。”

“怎么能不送呢！”他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继续抓住时机说，“光顾让你看小眉的照片了忘了……”

“忘了对我讲她临产时，你在产房外听着她的喊叫，急得如何如何哭，如何如何用头撞墙是不？”

“是啊，是啊，以后我们还有机会！”

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默默地走到了外边。

四周静悄悄的，蟋蟀在残垣断壁间吟唱，聚在路口那盏路灯下的人们已经不见了。

小李却没来。

“我们再进屋坐会儿吧！”

“接着对我讲？”

“嗯。”

“等会儿吧！我的司机一向是很准时的。”

“小眉死了，可是她似乎对我变得更重要了！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取代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没有。”

她又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表，十点过五分了。她有些焦急起来。她暗暗决定，明天就让曲秀娟或者姚守义委婉地转告他，她不再来了。雯雯和蕾蕾一定会因此很伤心的，她想。他也一定会因此很伤心的——像她这样的“知音”他大概寻找不到第二个了。

“以后我要挑选一张她微笑着的照片放大。”

“笑得像天使一样的？”

“对，对！笑得像天使一样的。”

“还亲自着上色彩？”

“亲自着上色彩。据说外国已经能将黑白电影复制成彩色电影了，那么黑白照底片也是能复制成彩色照片的了？是不是？你说中国从外国引进了那么多先进技术，为什么这个就不引进？”

“你回去睡觉吧，别陪着我等了！”

然而他执意陪她等。等了半个多小时，她的车还迟迟不来。在这半个多小时内，他的嘴没闲着。她根本没听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反正知道他是在继续地喋喋不休地说他的“小女孩儿”。她听累了，站也站累了，当他再一次建议回到屋里去等时，她顺从了。

雯雯和蕾蕾已经睡着了。她刚刚在沙发上坐下，他就又拿起了那册厚厚的影集。

“我对你说说我的不幸如何？”他正欲翻开影集，她按住了它，完全是为了禁止他说下去。她烦透了。

“好哇，这也好哇！”他谦逊地笑笑，仿佛他和她都不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而是两位研究共同问题的学者。

我也是有过种种不幸可以炫耀的，她想，如果不幸是人生的资本或光荣的话。于是她开始回忆：继母的刁恶，待业的困境，结婚仪式上的花圈，割手腕的轻生之念，无家可归的凄惨，寄人篱下的尴尬，丈夫的死，创业的艰难……等等，等等。可是，真要对人诉说，这些却都变得模糊了。她不知应从何说起，而且，她不明白诉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必要？无论对于他或对于自己，除了浪费时间，究竟有什么益处？她找不到他那么一种嚼口香糖似的良好感觉。她认为如若强装自哀自怜的样子，乃是十分作态的。

“算了，我不说了。”她太没兴趣了。

“说吧，说吧！我听，我愿意听！我不是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么？”他鼓励她，怂恿她。

“不说了。”她笑笑，又补充道，“我可不能够像你说得那么动听。”

“别夸我了，我也就那么点儿值得对人说说的事儿！”他那份儿谦逊是很由衷的。

“你们附近有打电话的地方没有？”她站了起来。

“哎呀，没有，附近没有。”

她失望地又坐了下去。忽然她听到了汽车喇叭声。

“我的车来了！”她迫不及待地奔出屋去。

外边不见她的车的踪影，是她幻听。

又看表——十一点多了，末班公共汽车也赶不上了。从他的家到她的厂，城市大南角对大北角，得走三个小时，只有耐下心等小李开车接她。

又过了半个小时，小李仍没来。在这半个小时内，他几次想开口诉说，但见她那种心烦意乱的样子，挺明智地没有开口。

终于，她不得不问：“我可以睡在你这儿么？”

他连连回答：“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睡哪儿？”

“我和雯雯蕾蕾睡里屋的大床，你睡在外屋我的小床上吧？”

“我和雯雯蕾蕾挤着睡。”

“那可不行，怎么能让你和孩子们挤着睡呢！”

“你长胳膊长腿的，睡着了一翻身，还不把她们蹬下去！”

“这……”

“用不着再争了。我困了，现在就可以去睡么？”

“行，行。”

“抱歉啊，这一次没容你对我说个够！”

“别客气，真的。我没把你当外人……”

“那太谢谢你了。”她站起身，向里屋走去。走进了里屋，又走出来叮嘱，“我睡觉很死，要是你听到车来了，千万叫醒我。”

大床并不大。她睡得既不舒服，也不算死。迷迷糊糊的，不知躺了多久，隐隐地听到了他在外屋哭泣。她暗暗思忖，他准怀念他的“小女孩儿”，今天又格外伤感起来了。她想，也只有让他哭去，该劝他的话，她早已劝过了，她不知还能用哪些话劝他。然而他的哭声渐大，那种悲悲哀哀的哭声搅得她更无法安睡。恐怕他哭醒他的女儿们，她只好穿上衣服，走到外屋来象征性地劝他几句。他连外屋的灯也没关，用被子蒙着头。她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他分明感觉到了她的关注，他那种悲悲哀哀的哭声中加进了一种莫名的委屈的成分，宛若一个受了伤害而又被大人冷落不理睬的孩子的哭。他哭得愈加不可抑制。

“大文……”

他的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哭声却没停止。

她轻轻走到他的床边，隔着被子碰了碰他的身体：“你别哭。你如果还想说，你来说，我听就是……”

他的身体往床里靠了靠，给她让出足以供她坐的地方。

她瞅着他让出的地方，犹豫片刻，坐了下去。

他的哭声这才有所减弱。

“好好睡吧，你明天还得上班……”

他的哭声又有所减弱。

“我们也得学会忘却，正如学会记住一样。我觉得对于一个人，往前看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如果我们都善于爱惜自己的生命，我想我们至少还能活三十年吧？我们都还不老，我们都应该对自己有一种责任，认真考虑今后的三十年怎么活着。不谈那些为祖国为人民的大道理，起码也应该活得对得起自己吧？说白了，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能高高兴兴地活了，为什么倒不高高兴兴地活呢？”

他的哭声停止了。

她站起来，轻轻退回里屋。可是她刚躺下身，听到他又哭了。

她也干脆用被子蒙上头。

然而那哭声透过被子，直往她耳朵里钻。被一个男人的哭声搅得睡不成觉，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她生气地想。

因为她穿的是一双高跟鞋，所以她第二次下床，没穿，赤着双脚，披着衣服走到了外屋，径直走到他床边，一把从他头上掀开被子。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然而她的话还是像吼出来的一样。

他那张脸哭得很不成体统。

她坐在床边，注视着他，又怜悯又腻歪又反感又忍不住想笑。

“刘大文，你怎么变得这么没出息啊？”

他盯着她。他眼中投射出一种真切的东西，就是那种被她以为像是渣滓或沉淀物的东西。它如同浸了酒精或汽油的石棉，表面看并没有在燃烧着，但只需吹口气，灰白之下就会透露出炽红来。

她困惑极了。她一时不能判断这种变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证明什么？

“亏你还是个男人！你需要回忆你的不幸像婴儿需要喝奶么？”

她伸出一只手，抚摸一下他的脸，那仅仅是一种怜悯的表示。

他用他的双手抓住了她那只手。

他非常用力，似乎他全身的力都运集在他那双手上了，而且，他的双手，连同他的手臂抖个不止。他这会儿变得像一个发疟疾的人。

他眼中那种真切的东西使她感到脸上灼热，她那只手也被他攥得挺疼。

“你……”

“我想……”

“想什么？”

“想……”

他将她那只手放在嘴上凶猛地亲起来。

她明白了。他眼中那种使她困惑的东西，那种像是渣滓或沉淀物的东西，乃是男人对女人的半死不活的欲望。也许它被压抑得太久了，在这一个夜晚苏醒了。它如同他本人一样，从一个自造的硬壳里爬了出来。

她费劲地挣脱他的手，从他枕头底下抽出那册厚厚的影集，放在他胸上，说：“她在这儿，你的‘小女孩儿’在这儿。”

他却将影集推开了——它掉在地上。

他的双手又要抓住她那只手。

她将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

他羞耻地痛苦着。她也在他眼中羞耻地痛苦着。

这会儿她反倒并不觉得他荒谬可笑，而是觉得他可怜亦可悲了。她不能够完全从心理上摈除对他的轻蔑，因为他此时此刻仍不完全真实，只有足够的真切，没有足以打动她的心灵的真实。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不能再真实一些？

如果他明明白白地说，徐淑芳，我想的是女人，我想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我想要你。那她会默默在他身边躺下去，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羞耻的违背常情的事。此时此刻，她也不乐意将这件事和道德两个字连在一起。她高兴看到他从一种虚假的情感涅槃中突围，重新成为一个真真实实的男人。如今她顶讨厌任何形式的虚假。而有一种虚假常人不易识破，它披着真实的仿佛圣洁的值得赞美的外衣在生活中行骗。被它蛊惑的人也往往变得不真实起来，往往不自知自己的虚假。它是鸩毒，是食人罂粟，她憎厌它。而他目前正是沉湎于这种虚假之中的一个男人。她真是又轻蔑他又怜悯他。她以对他的大的怜悯冲淡着对他的几分轻蔑，唯恐轻蔑在她内心里转化为憎恶。

她捡起了影集：“那么你需要的不是她？”

他又用被子蒙上了头，他又开始低泣。

你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说？为什么不？此时此刻你仍不粉碎那戏弄着你的虚假的涅槃，你还要等到哪一天？难道它将你变得还不够丑陋还不够愚蠢么？哪怕你仅仅对我说一个“不”！

她几乎恼恨他了。

她无可奈何地缓缓地站起来，又回到里屋去了。一会儿，她重归到他身边，复在床上坐下。她将悬挂在里屋的袁眉的那幅年画般的大照片取了来。她并不嫉妒他的“小女孩儿”。从她开始接触他那一天，任何时刻都没有对他的“小女孩儿”产生一丝一毫的嫉妒。只有离死不远的活人才至于嫉妒死人。恰恰相反，她觉得对袁眉，对雯雯和蕾蕾，她负有着一种责任，一种使命，那就是引导他爱起来。爱的是否自己无关紧要，太无关紧要了。即便他如痴如狂地爱上了自己，她也要慎重考虑他适不适合，不，更坦白地讲是配不配做自己的丈夫。但是他得重新焕发起爱的热情，爱女人的热情，爱活的女人的热情。男人是通过爱女人才爱生活的。女人也一样。不爱女人的男人和不爱男人的女人，却硬要说爱生活，那是天大的谎话。那是瞎胡扯。就普通的男人和普通的女人而言，大抵如此。

而这种普通人正常人不可全无的热情，在他身上已仅剩一点点可怜的渣滓，一点点几近于彻底冷却了的沉淀物了，仅剩眼睛里的那么一点点。

她又将被子从他头上掀开了，向他端举着他的“小女孩儿”，问：“那么你需要的是这个了？”

他夺去了它，然而他并未将它搂抱到被窝里去。他再次用双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她虔诚地想要帮助他。

“对我说，你想的不是她！不是你的‘小女孩儿’。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他又将她那只手放在自己嘴上，贪婪地亲吻着。

“告诉我，你这会儿想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你想将她紧紧拥抱在你怀里，你想要她对不对？”

他放开了她的手，却又牢牢地抓住她的胳膊，他将她拽倒在自己身上。

“别这样，大文。不需要这样。”

她想坐起来，可是动不得。

“刘大文，忘掉她，忘掉你的‘小女孩儿’。不幸早已成为过去，你要面对今天的生活。你要收藏起她的照片……”她伏在他身上，注视着他的眼睛低声说，“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我将我丈夫的照片烧了。于是我又获得了我自己的生活，还有爱的机遇。这和良心无关。如今我想起他的时候，并不悲痛万分了。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要努力活得更美好。如果你不能像我那么做，你也要暂时收藏起她的照片，直至你足以平静地回想她了再挂。”

他贪婪地亲吻她的胳膊她的颈窝。

“你要再爱一个女人像爱她一样！你要重新有一个妻子。雯雯和蕾蕾也要再有一位母亲。我知道她们多么需要一位母亲而不是遗像。你要如同原先那么乐观地生活。我觉得你的心灵已经被过去的不幸揉搓得皱巴巴的了！这样不好，很不好。”

“不！我刘大文永远只爱她！她仍活在我心里！”

他猝然一翻，将她压在身下。

“你说谎！”她愤怒了，“这不真实！你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一个你能够拥抱得住亲吻得到的女人！”

他正在如饥似渴地那样对待她，而口中却喃喃着：“不，不，不……”

她感到了巨大的震惊！

她觉得他像一个攀登者，带着一颗孤独得绝望了的灵魂，牢牢地抓住以往的不幸这条绳索，攀登上了虚假的巅峰。自我欣赏，迷信他的情感无可匹敌，令人赞美。而当真实的光耀逼退了虚假的雾障，他竟毫无勇气从那耸入云端的巅峰之上跳下来。尽管根本不至于使他粉身碎骨，尽管只要一跳便可证实那巅峰并不比板凳更高，他却不敢。他怕什么？究竟怕什么？他怕一旦跌入现实，将重新负担起一个男人的种种义务么？而他的灵魂却分明早已忍受不住那虚假巅峰之上的寂寥了！此刻他站立在性上，站立在男人的生殖器上。那有多高？

她对他全然不悟的虚假震惊到了极点，心中涌起一股不可遏止的厌恶感，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喝：“够了！”声音虽然不大，却也足以使忙手忙脚精神亢奋的他为之一怔，她乘机奋力挣掉他那死沉的躯体，站在床前，理了理头发，面对着一脸惊愕、惶惑的他，平静地说：“一点多了，我困极了，休息吧！”说完撇下他走进了里屋。

雯雯和蕾蕾睡得很香，睡眠中仍手握着手。她俯身注视她们——她们那么相像，都那么漂亮。她们需要一个能给予她们爱的母亲，而他认为她们有一张遗像就足够了，并且要求她们爱它像爱活人一样。儿童的心灵怎能够变得像大人的心灵一样虚假？真是人性的自虐式的堕落啊！而他在这种灵魂的自虐中，居然体验着类乎高贵的痛苦之快感。刘大文啊刘大文！

她思索着躺倒了下去。侧耳聆听，他没有再哭。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而她已无法立刻入睡，又开始从一个超脱于自己的角度审查自己的灵魂。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所谓信仰、道德、友谊、爱情、义务、文明等等观念方面，都曾有过他那么一种精神殉葬的倾向。为了在精神上达到一种足以自我欣赏的完成，而在灵魂上虐待自己，在人性上作践自己。把一种东西推向距人性遥远的极致，对之膜拜顶礼，全不顾惜自己生命的白白的铺张和耗损，从而能在荒谬之中维持心理的虚假平衡。她的心灵有过如此的历程，他们整整这一代人都在种种虚假的观念之中跋涉过，那是一批形形色色的圣徒在食人间烟火的尘世的可悲可叹的跋涉。抵御人性仿佛抵御魔鬼的诱惑，那是时代这位传教士的虚假功绩。像某个肉类加工厂出产的铁盒罐头，同样都有着凸起或凹入的机压商标。他们的精神殉葬倾向过去几乎一致地体现在主义信仰和政治热情方面。而如今它在他们这整整一代人内心里分化，但它的幽灵却继续在不同的方面腌制着他们当中某些人的心灵。使有些人的心灵糖分过多，使有些人的心灵酸性过多，使有些人的心灵碱性过多。使这个刘大文在情爱方面变得迂腐透顶，浑身散发出虚假观念的腐败馊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有些人身上的机压印痕早已被生活磨平，而有些身上的机压印痕仍那么清晰，使接近他们的人有恍如隔世之感。她暗暗庆幸自己从身上抖落了许多时代的尘土，使她得以变换一种角度领略生活的意义和生命的意义。

一个影子踱进了屋里，那是他。他借着透过窗帘的微弱月光，将他的“小女孩儿”的照片挂到了墙上。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吸烟。

烟头的火蒂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吸完一支，又吸一支。

她屏息敛气，装睡。

他吸完第二支，向床前走来。他站在床前，注视着她。尽管她闭着眼睛，但知道他在注视着她。她感觉到他的一只手在她颈子上畏缩地抚摸一下，立刻胆怯地收回去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已不在床前了。

她听到了一声喟叹，从外屋传来，像一声呻吟。

她又想，看来她是太钟爱和她有过共同经历的这一批了。她原以为他们所有的男人过去都曾是男子汉，而今天必定依旧堪称男子汉；她原以为她们所有的女人过去都曾是可爱的女人，今天必定依旧可爱。正是由于受这种逻辑的支配，她才乐意来和这个刘大文“谈恋爱”。事实上她错了，大错特错了。今天，尤其今天，他们那一批之中，某些人身上的劣点和弱点、缺点，从来没有在日渐向真实向人性转化的生活中暴露得如此生动，如此鲜明。正像他们那一批中，某些人身上的优点和美点、特点，在今天发扬得无比充分无比光彩夺目。

应该结束了。她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归根到底，拯救刘大文灵魂的只能是刘大文自己。我不是修女，她想。把一个变成像他这样的男人从那么一种虚假涅槃中拖拽出来，是要比爱上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更费精力更费时间的。

而她的精力和时间对另外的几百人的切身利益负着义不容辞的重要得多的责任。

于是她侧过身，躺得更舒展一些，一会儿便酣酣实实地睡着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

当她醒来时，发现雯雯和蕾蕾一左一右偎在她身旁。她们分别搂抱着她的两条胳膊，还在睡。而她记得她是躺在床边的。她大为诧异，搞不明白“布局”是在什么时候改变的。

她抽出被雯雯搂抱着的胳膊，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半了。

“孩子们，该起床了。”

她触触雯雯，又触触蕾蕾。她们却更紧地偎贴向她的身体，她们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无言地向她表达着一种真实的依恋之情。她想起昨天晚上和她们捉蟋蟀时，她们对她说的“两个妈妈”的话，一股柔情充满心间。

“孩子们，再不起来，你们上学会迟到的！我数一二三，和阿姨一块儿起。一、二、三！”

她们比她更迅速地坐了起来。

雯雯说：“阿姨，其实我们早醒了！”

蕾蕾说：“阿姨，我们不过装作还没醒的样子，喜欢和阿姨多躺一会儿！”

“孩子们，我怎么睡到你们中间了？”

她们便调皮地格格笑起来。

她想象着她们在自己完全睡熟了的情况之下，怎样将自己从床边挪到床中间，自己竟全然不知，也笑了起来。

“你们夜里没有听到……你们爸爸在外屋打老鼠么？”笑罢，她又有些不安地问。

“老鼠？自从爸爸撒过了一次药，我们家里早没有老鼠了呀！”蕾蕾眨动着大眼睛，肯定地回答。

“蕾蕾，别说得那么肯定嘛！”雯雯以大人的口气教导妹妹，“对自己没把握的事儿，就不能那么肯定。咱们在砖瓦堆上捉蟋蟀的时候，有好几次不是发现老鼠了么？”

“那是在外边呀！”蕾蕾予以反驳。

“你能保证一只都没有从外边跑进屋里么？”雯雯据理力争。

“那你夜里听到爸爸在外屋打老鼠了么？”

“我……”当姐姐的看了徐淑芳一眼，低下头回答，“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

她看出，雯雯听到了。

她不禁绯红了脸。

蕾蕾却问：“阿姨，你怕老鼠么？”

“什么老鼠不老鼠的，一早晨起来别那么多废话！”刘大文在外屋厉声训斥。

蕾蕾将嘴凑近她耳朵，悄悄说：“阿姨你别怕，有我爸爸呢！我爸爸会消灭老鼠的！”

雯雯一边穿鞋子，一边从旁注视着她的脸。在小姑娘的目光中，包容着那么多发自内心的亲爱。

唉，雯雯，雯雯。你以为你听到了，你以为你明白，你大概就同时以为我已经等于是你们的妈妈了。你还很幼稚噢！那什么也不等于啊！尽管我喜欢你们。

她禁不住在雯雯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

结果引起蕾蕾的嫉妒，也将一边脸蛋凑向了她，她只好再亲蕾蕾一下。

她拉开窗帘，天格外好，明媚的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转过身，发现雯雯和蕾蕾并坐在床畔，都在默默地似有所问地望着她。

“你们为什么这样望着我？”

蕾蕾说：“阿姨，你什么时候和我爸爸结婚呀？”

雯雯不开口，目光中有着同样的问号。

她一时很窘，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蕾蕾，我揍你！”刘大文在外屋吼。

她朝墙上袁眉的大照片看去——阳光映耀着它。他的“小女孩儿”那永恒的甜美的微笑仿佛对这个已失去了她的家庭仍具有统治的意味。那是美的统治，那是魅力的统治，那是女性的温良贤慧的品格的统治。

她对“她”既深怀敬意，亦大不以为然。因为她确信好女人各有其美点。因为她确信自己是一个好女人。不但在男人眼里是个好女人，在女人眼里也是个好女人。并且，她确信，一种不寻常的品格，正在自己身上萌生着，形成着。如果“她”仍活着，“她”不过是一个美貌的贤妻良母，而她将会越来越是一个杰出的女性。美貌是逐渐衰老的东西，而品格能使人保持其更长久的魅力。是的，是这样的。她凝视着“她”，骄傲地想。她虽然预见不到自己将做成功些什么事，但她确信，在她生活道路的前面，肯定有许多事在等待着自己去做。在做成功一件又一件事的同时，她有着充分的信心使自己由一个好女人改变为一个杰出的女人。她不已经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女厂长了么？她甚至觉得，袁眉那永恒的甜美的微笑中对她或多或少流露出了羡慕和钦佩。

可刘大文是睁眼瞎，他看不到这一点。这是他的遗憾，不是她的。她只不过替他感到遗憾罢了……

“雯雯，蕾蕾，走，跟阿姨到外边洗脸去！”见她们仍那么出神地望着她，她十分亲切地笑了笑，端起脸盆带领她们走出屋去。

吃饭时，他照例在桌上多放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

雯雯用胳膊肘将那只碗碰掉地上，碎了。

“你！……”刘大文恼怒地瞪着雯雯。

徐淑芳注意到，那孩子是成心的。

“不是姐姐碰掉的，是我碰掉的。”蕾蕾大无畏地替姐姐承担罪过。

“撒谎！”当爸爸的更加恼怒，“你坐在她左边，碗在她右边，你怎么能把碗碰到地上？嗯？”

“我不是成心的。”雯雯瞪着爸爸，异常镇定地替自己辩护。

“住口！我说你是成心的了么？”

“别责备雯雯，其实是我碰掉的。我不是坐在雯雯左边么？”她弯腰捡起碎碗片，之后又说，“五个人围着这么一张小圆桌吃饭，太挤了。大文你应当买一张大圆桌，总免不了有客人来吃饭的时候啊！垃圾桶在哪儿？”

他愣愣地瞧着她手中的碎碗片。

她又问：“垃圾桶在哪儿？”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相当不情愿地告诉她：“在外屋煤箱旁。”

她就走到外屋，将碎碗片儿哐啷一声扔进了垃圾桶。

她从容地坐下，接着吃饭。少了一个“人”，雯雯和蕾蕾的举动似乎宽松多了，他的脸色却变得很阴沉。直至都吃完饭，谁也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雯雯和蕾蕾上学去不久，外边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司机接我来了。”

“你……稍等会儿……我还有话对你说。”

她站在门口，显出耐心的样子，平静地期待着。

“我……我觉得内疚。”

她并没有因为他说出这样的话而受什么感动。她想，他是应该感到内疚的。无论对于她，或者对于他的两个女儿，或者对于他自己。

不料他接着说：“我觉得太对不起小眉……昨天夜里，我一时冲动……”他又朝他的“小女孩儿”的大照片望去。

“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混蛋！……”

他仿佛在默默向他的“小女孩儿”忏悔，默默乞求着“她”的宽恕。

“对我，你就再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么？”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她，嗫嚅道：“你……你千万别怀疑，我刘大文是个爱情不专一的人……我很专一，真的！昨天夜里，我真是一时冲动。”

“我不怀疑。”她打断了他的话，“我很高兴能从你身上发现一个男人这么重要的品质，发现了这一点对我也是重要的。我说的也是真的。”

他谦逊地一笑。

“一两个月内，我恐怕不会来了。”

“为什么？这为什么？我们不是挺对脾气的么？”

“我要出差。”这是她吃饭时想好的理由。

“那没什么，没什么。一两个月的寂寞，我是绝对耐得住的……”他又笑了笑。那是安心的笑，自信的笑。

“再见！”她也笑了笑，伸出了一只手。

他赶紧地握住她的手。

她只容他握了一下，就抽回手，跨出门去。

她的“伏尔加”开走不远，又拐了回来。

“刘大文！……”她坐在车上叫他。

他换上了一身工作服走出家门。

“刘大文，你去找严晓东，带着雯雯和蕾蕾搬到他家住去吧！他是个热心肠的人，准会答应。再说，他家房子宽敞。别等撵你搬啊！”

“我……我跟他一直没来往。”

“主动去找他不就有来往了么？我知道他挺关心你的！让守义陪你去找他也行嘛！”

小汽车又开走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仍呆呆地站在家门口。

“小李，你昨晚有事儿脱不开身？”

“没事儿啊。”小李回答得毫不吞吐。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

“为了让你感谢我啊。”小李一脸得意之色。

“嗯？！”

“厂长，你别发火呀，我这也叫成人之美嘛！我是故意对你说刘大文坏话的，激将法！越激，越爱。《爱情心理学大全》上是这么讲的！如果昨天晚上我像上几次一样按时来接你，能促成你们之间的关系有今天早晨这种程度的进展么？”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一边暗暗脱下一只高跟鞋，预备在他最最得意忘形的时刻，用鞋跟往他头上来那么一下，使他牢记以后少自作聪明。

“瞧你俩今天早晨这热乎劲儿，大概难舍难分了吧？我按过喇叭那么半天你才出来，我刚开走车你又命令我拐回来。我听你跟他说话那种口气，已经像跟自己的丈夫说话了似的。”

她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小李的做法固然可恶，动机毕竟是好的，她相信那是出于他对她的百分之百的善意。她原谅了他，将那只已拎在手中的高跟鞋暗暗又穿上了。

“你以为你有资格在爱情方面指导我是不是？”

“那当然喽！该我们向你们虚心学习的地方，我们就学。该你们向我们虚心学习的地方，你们也要不耻下问嘛！”

“哪些人是你们？哪些人又是我们呢？”

她以为他指领导者和被领导者。对这方面的一切关系、学问她都有浓厚的兴趣。

“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的是你们，没经历过的是我们。吃过糠窝窝头忆苦思甜过的是你们，没吃过糠窝窝头没忆苦思甜过的是我们。造反有理过的是你们，没造反有理过的是我们。下过乡的是你们，没下过乡的是我们。你们大多数人想的是——我怎么活着才对呀？我们大多数人想的是——我怎么活着才好呀？所以呢，你们总在对和不对之间掂量来掂量去的，而我们总在好和不好之间选择。所以呢，我们活得就比你们活得好，你们却都自信你们活得比我们好……”

她忽然命令：“向右拐！”

小李一怔，看了她一眼，顺从地把车子开向一片小树林。

她打开车门，欣喜地下了车，独自走到林间去了。秋天第一次使她感到也是美丽的。尽管眼前所看到的，不过是秋天的些微意趣。林间的落叶托着晶莹的露珠。她极小心地走着，仿佛唯恐踏碎露珠似的。金黄的落叶像华贵的枕褥，它们优雅地躺在地上。她每走一步，它们便发出缱绻的声音，仿佛在互相耳语。仿佛在向她，向这片小树林细述落叶归根是多么美妙的事情。而几年前，她视它们如等待扫走的垃圾。她奇怪于自己此刻竟有这么闲惬的心境。

她从地上捡起了一片叶子，因为它与别的落叶略有不同，它是肉桂色的，它的锯齿形的边缘齐整如剪纸。

为什么那么多人觉得表达出享受生活的真实欲望是件羞耻的事？假装是骗不了人的，而且会惹人讨厌。这种欲望是隐瞒不住的。就像咳嗽一样，不管人怎样压制，它还是会表现出来。人生应像我手中这片叶子，从生长到落地，都顺乎自然才对劲儿。小李，你把你厂长看错了，大大的看错了。我向别人负责时才考虑对与不对，我向自己负责时只考虑好或不好，如同我要捡起一片落叶一样……

她捡了一把叶子带回到车上。

“要留做标本？”

“没那份儿闲情逸致。”

“当书签？”

“我看书翻到哪儿从哪儿看起。”

“看过的地方呢？”

“想看书的时候，对我不存在看没看过的问题。”

“那你捡这么多落叶干吗？”

“想捡的时候就捡。”

她摇下车窗，将那一把叶子，一片一片从开着的汽车上扔掉了。

小李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接着说我们和你们吧！”

“我还在想哪！”

“我下车这会儿，你一直在想？”

“嗯。”

“挺难举出个恰当的例子是不是？”

“挺难。”

“记住我这句话——老鼠嘲笑猫的时候，因为它旁边有个洞。”

“不明白。”

“那么我替你举个例子——小学一年级学生问老师：‘我知道二加二等于四，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太相信现成的人生经验，而你们太不相信现成的人生经验。往往活了一辈子，还不明了究竟应该怎样生活，这就是人生的困难所在。我们知道二加二等于四了，便不再追问为什么，这是我们不足取的一面；而你们知道二加二等于四了，却仍要追问为什么，并不能算是比我们智商高。我们不问为什么，是因为我们太尊重现成的人生经验，没想到应该再丰富点儿什么经验传给后人；你们偏问为什么，是因为你们太不尊重现成的人生经验，你们不善于继承，所以也就谈不上能传下什么。不过，我指的‘我们’是过去的我们，我指的‘你们’是现在的你们。在人生面前，我们和你们，都不过是一年级小学生罢了。你今后别自我感觉那么好才对啊！”

“行，行！你这不还是代表‘你们’在教导‘我们’么？”

“这不是教导哇！咱俩这是进行平等的讨论嘛！”

“那‘洞’呢？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洞’！”

“有一次，我在汽车上听到一个小女孩用单调的声音数数。人们以为她数到一百就会停嘴。但数到一百之后，她问她的爸爸：‘爸爸，一百以后是多少呀？’他爸爸大概也听她数烦了，回答说：‘无限！’以为她不会再数下去了。她却接着数下去：‘无限一、无限二、无限三……’能有耐心数到一百并且为此心满意足的是过去的我们。连数到一百的耐心都没有并且对什么都不满意的是你们……”

小李哈哈大笑……

顺路，她到一家全市最大的玩具商店了解本厂产品的销售情况。新上任的三十六七岁的经理，也是个北大荒返城知青，同时是个离了婚的“二荐子”光棍。自从在一次推销座谈会上认识了她，便一见钟情。还当面试探地问过她，来个“珠联璧合”怎么样。

她当然理解他的意思，她嫌他个子矮。那一时期晚报上正在从价值观的角度替未婚的矮个子男人们“正名”，发表热情洋溢的鼓励文章，列举矮个子丈夫的种种优点。比如从人类长久的消费问题方面看，一套衣服能节省几尺几寸布等等。同时发表社会学专家们针对未婚女性择偶条件偏爱高个子男人的笔调忧郁的批评文章，论证与心灵的美丑相比，个子的高矮是无关紧要的。她阅读过那类文章。其中“一论”“二论”“再论”三篇“系列文章”，是化名“文竹”的王志松写的，她并不知道那是他写的。她觉得“文竹”装腔作势，仿佛诲人不倦似的，文章的骨子里却透着虚伪。归根到底，她认为女人们偏爱高个子的男人是女人们自己的事，无须社会发言。何况心灵是可以受影响而变化的，却从没听说过哪一个男人当了丈夫后又长个子了。既然自己的个子不矮，那么她一定要找一个起码一米七五以上的丈夫。“文竹”指责这样的女人未免“俗气”，她却根本不想在这一点上“超俗”。除了个子矮，她还嫌那位踌躇满志的玩具商店经理近视眼，六百度。她厂里的一个姑娘就嫁给了一个近视眼，时时在厂里向待嫁的姑娘们抱怨：“千万别嫁给近视眼！无尽的麻烦！他要亲亲你，你还得先替他把眼镜摘下来，碍事！”

她一想象一个六百度近视的矮小男人和自己亲近时将会是什么情形，就感到那对自己是不容忽视的挺大的损失。

当时她只有装糊涂，顺水推舟地回答：“好哇，我是玩具厂厂长，你是玩具商店经理，珠联璧合，双方有利嘛！”

过后他写给她一封信。信中说：“你使我被爱神的箭射中了心脏。”

她在回信中写道：“我真抱歉，如果爱神也朝我的心脏射中一箭就好了。很遗憾两件事没有同时发生。”

她倒是十分敬佩他的领导水平和管理才干，但是这可代替不了床上的事。在工作中她已然变得男士风格了，可在床上她希望自己是个原原本本的女人。

她和他久违了。

她的光临使他诚惶诚恐。他详详细细地向她介绍了百花玩具厂的产品销售情况，末了羞答答地告诉她，几天前他当了新郎。接着说：“徐厂长，为了你，我才决定结婚的。我和你是免不了经常打交道的。我这样做，见面时都少些心理负担对不对？不至于相互感到别扭。”言语之间戚戚哀哀的。

其实她在他面前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她不认为自己对一个爱上了自己却不被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心理有什么责任。而且她早有策划，如果他对她很冷淡，她将买下与他的玩具店相邻那块私人地皮，营建本厂产品经销部，从此和他进行激烈的竞争。如果他对她一如既往，不耿耿于怀，她将投资鼓动他买下那块私人地皮，扩展他的店面。由于他的态度可嘉，她非常替他高兴，也替自己高兴。

她借故离开了一会儿，交代小李拿着她写的条子，开车到首饰商店去找一位业务主任，赊买一件二百元以内的首饰。

小李以为她一时心血来潮给自己买，高高兴兴去执行。

回到他的办公室，她向他提出了她的建议。他兴奋异常，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就铺开办公纸，握笔在手，和她一项一项拟定起意向书来。

意向书刚刚草拟完毕，小李就捧着一个漂亮的首饰盒走了进来。

她接过首饰盒，启盖一看，是一串带红宝石鸡心的金项链。

“三百六。”小李表功地说：“我一眼就看中了它。三百六可不贵。不过才是你两个月的工资呗！没有你写的条子人家还不卖呢！我自作主张没错儿吧？”

“没错儿，没错儿！”

她连连说着，转身将首饰盒递给了踌躇满志的经理，诚心诚意地说：“这是我送给你夫人的结婚礼物，你替你的夫人收下吧！”

“哎呀呀，不行不行！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哪能收！”那小个子男人直往后退。

“对我来说这也不算太贵重。”她笑了，“我们小李不是说了么，不过才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呗！”

他无论如何不肯接受。

她最后说：“你不肯接受，就令我怀疑你的宽宏大度了！”

他只得惴惴不安地接受了。

小李瞠目瞧瞧她，瞧瞧他，一声不吭地若有所思地退了出去。

她问：“珠联璧合的话还算数么？”

他说：“当然算数，当然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驷马难追！”

“彼此信赖，永不相坑？”

“相坑？哪能呢！咱们是国营企业，文明联合。再说还有北大荒兵团战友这一层特殊关系起作用呢，是不是？”

“祝你们夫妻生活美满！”

“谢谢，谢谢！接受你这么贵重的礼物，真不好意思……”

她玩笑道：“那等我结婚时，你再如价送我嘛！”向他伸出了手。

他双手紧握她的手，连连说：“到那时，我一定要送，一定要送！”

……

“厂长，你可不好啊！”坐进小汽车，小李板着脸对她说了这么一句。

“我怎么啦？”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跟他能是什么关系？”

“你不说清楚我不开车！”

“你不开我开！我考下了驾驶证，提防的就是你这一手！”

于是她下了车，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将他从驾驶座上赶开了。

“你以为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她春风满面的样子，一边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一边质问。

“我知道你和他是什么鬼关系！”小李没好气地嘟哝，“送给那小子三百六的结婚礼物，是想续风情，能说是一般的关系么？骗鬼去吧！”

“我吩咐你买二百元以内的，谁叫你又自作聪明？你让我多花了一百六，我不怪你，你倒质问起我来了！”

“我要知道你买了是送给那小子，我就不去买！你这算干什么呀你！”

“好哇，你胆敢监视我！谁给你的这种权利？”

她生气了，将车靠向路边停住，就脱高跟鞋。

她举起高跟鞋，小李一动不动地坐着，严严肃肃地说：“打吧，反正我是为你好，免得以后被别人议论你不正经！”

“傻小子！”

她舍不得打他了。正是他这份儿耿耿忠心，使他在做了什么蠢事的时候，往往获得她的原谅。

“我送给他结婚礼物是表达我诚心的祝贺，同时也能联络咱们厂和他们商店的感情，这里没什么风情可续。”她一边穿鞋一边说，“你昨天夜里把我留在刘大文家里……”话到舌尖，她吞了回去。她真是羞于提到昨天夜里的事情。她愣了一下，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和他签订的意向书实现后，每年至少能为厂里增加三十万利润！这叫产销联合。每天至少有一千余名顾客光顾那个玩具商店！几乎没有不在那里为自己孩子掏钱包的人。这个经理决定着我们厂在本市产品销售量的百分之四十，这些你懂么？”

小李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点点头。

回到厂里，食堂开饭了。

曲秀娟匆匆去替她买了几个包子和一碗“甩袖汤”，十几个姑娘跟随而来。她们亲热地围着她，新奇地端详着她，好像她与她们离别了很久，她身上发生了许多很大的变化似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厂长，你昨天在外边过了一夜吧？”一个端着饭盒的姑娘胆大包天地问，问罢，嘘溜嘘溜地喝盛在饭盒里的“甩袖汤”，两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有几点浅色雀斑的脸面上浮现着一缕小狡猾。

“你怎么知道？”她看那姑娘一眼，也低头喝汤。心里却把司机小李恨得要命。这坏小子！肯定是他将这件事儿当成自己的一大聪明告诉她们的，否则她们怎么会知道？

“厂长，你没正面回答呀！”

“对，没正面回答。”

“我们只要求你回答‘是’，或者‘不是’，不要求你交代其他的！”

“厂长，你脸红什么？”

这帮放肆的姑娘！她们怕她的时候，一个个老鼠似的，她们不怕她的时候，调侃她如同调侃一个小丫头。

她抬头磊磊落落地瞪着她们，大声回答：“是！”接着拿起个包子咬了一口，她不信自己果真脸红了。

一时间她们都静默了。

她装作饿极了的样子，自顾低头吃包子，不再理睬她们，但是她却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从不同角度盯视在她身上。

“真棒！”忽然两个字从一个姑娘口中响亮而出，内含着相当之丰富的赞叹意味。

“嗯？”她不由得又抬起了头，极其严厉地问，“谁说的？”

“我……”一车间顶老实的一个姑娘怯怯地承认，脸红得一塌糊涂。

“棒什么？”

“我……我是指……咱们的新产品。”

曲秀娟站在她身旁，手中正摆弄着厂里的新产品——小乌龟爬竿。

想不到在她眼中顶老实的一个姑娘竟如此善于随机应变！

她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曲秀娟：“估计销路会比小猴爬竿好么？”

其实她早有预见，肯定会比小猴爬竿的销路好。正如一只会爬到竿顶做种种高难动作的活乌龟肯定比一只活猴子更能引起重视。

曲秀娟简短地回答：“那当然。”

不知哪一个姑娘悄悄扇动：“咱们喊一声‘乌拉’怎么样？”

“喊，喊！”

“同意！”

“一、二！”

“乌拉！”

“乌拉！！”

“乌——拉！！！”

姑娘们大喊特喊，似乎企图用欢呼声将屋顶掀掉。

走廊里一阵奔跑声，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撞开，又一群姑娘拥了进来。

“喊什么？喊什么？什么事儿你们这么高兴？”

“又要追加奖金了么？”

“到北戴河集体旅游的事儿定了？”

后拥进来的姑娘一个个急切地发问。而大喊特喊“乌拉”的姑娘们互相搂着脖子揽着腰，眼睛都瞧向她，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她却看着曲秀娟耸耸肩，明知故问：“她们这是怎么了？”

曲秀娟也耸耸肩：“谁知道她们，一个个放肆得没边儿了！”手中仍心不在焉地玩弄着“小乌龟爬竿”。

“厂长，究竟什么好事儿？”

“既然让她们知道了，也得让我们知道！”

“她们高兴过了，我们还没高兴一下哪！”

后拥进来的姑娘，呼啦一下围住了她，七嘴八舌地问。

“我明确告诉你们，什么好事儿也没有！既不追加奖金，到北戴河集体旅游的事儿也还没定下来！去去去，都给我立刻出去！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她饭也不吃了，站起来驱赶姑娘们。

可是后拥进来的姑娘们赖着不离开。她们一定要弄个明白，先前在厂长办公室里的那些姑娘们究竟为什么大喊特喊了一阵“乌拉”？

“我哪儿知道，莫名其妙！”她拉开办公桌抽屉，翻出那盒港商送的高级彩色特制坤烟，吸着那剩下的唯一一支紫色的，缓缓吐出一口有香味儿的袅袅烟雾，问：“是啊，说说吧，你们究竟为什么欢呼‘乌拉’？究竟为什么高兴？”

“厂长，这要问你自己了！”

“厂长，你自己首先宽松了，才会允许我们更加开放呀！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的！”

“厂长，瞧人家《莫斯科不相信眼泪》里那个老毛子女厂长，那当的才叫够份儿呐！一手抓生产，一手抓男人，我们就打心眼里佩服人家那样的女厂长！哪像咱们中国的这个那个改革者，嘁！……”

她无法遏制地哈哈大笑起来。一心想要严肃，却不能够。

“就为我在外边过了一夜你们喊‘乌拉’？”

姑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对！”

她们都端详着她，一个个那种喜悦劲儿，好像她当着她们的面儿许诺给了她们什么大的利益。

“够了吧你们？”曲秀娟把握时机对放肆的姑娘们说，“该结束了，厂长的午饭都让你们搅得吃不成了！”

姑娘们便一个个畏惧地退出了。

她静心静意地享受般地吸完那只高级坤烟，拿起包子接着吃。

曲秀娟放下“小乌龟爬竿”，用手背触了触汤碗，说：“凉了。”拿起暖瓶替她往碗里加了些开水，然后从报架上取下报纸坐在沙发上看起来。

她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碗汤，将今天拟定意向书草案的事从头至尾细说一遍，说到小李如何跟她赌气，曲秀娟也忍俊不禁开怀大笑。

“你处理得不错嘛！”曲秀娟用夸奖的口吻说，“我一直挺担心这件事儿呢！要是咱们那位北大荒哥们儿也像小李似的跟你赌起气来，咱们厂以后的日子可就过得不那么顺啦！哦，我差点儿忘了，美国那位陈先生上午打来一次电话，邀请你今天晚上到国际旅游俱乐部跳舞。他的电话号码记在台历上呐，去或不去你给人家回个电话。”

“去，那得去！”她抓起电话，看着台历，边拨边说，“咱们不是跟他还有笔好交易可谈嘛！”

曲秀娟冷静地说：“我看他对你本人的兴趣比对谈交易的兴趣大得多呢！”

“你闻出味道来了？”

“倒不是我的嗅觉太敏感，是他的心思流露得过于急切了。”

不成想电话一拨就通，对方“喂，喂”着，她听出正是那位陈先生的语调。她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捂住话筒，以目光将曲秀娟召到了跟前。

她对曲秀娟耳语了几句，曲秀娟领悟地微微颔首，随即接过话筒，用一种与自己性格大相径庭的斯斯文文的语调说：“陈先生吗？我已向我们徐厂长转达您的雅意了。不过，她工作太忙，未必能够赴邀。但她表示一定努力争取挤出时间前往。是的，她是这么表示的。当然，她当然对您的雅意十分重视。没有，没有，您别误会。不是借口，更不是拒绝。哪里，哪里，我是乐于成人之美的。”

曲秀娟放下电话，二人相视而笑。

曲秀娟满腹狐疑地问：“你肯定去？”

她沉吟片刻，走到窗前，从玻璃中欣赏着自己的面容，拢了拢头发，说：“要去的，我对这位陈先生也颇感兴趣。不去，岂不是有点不识抬举了么？”

“因为他是美籍华人？”

“因为他是位有钱的大老板。”

“你呀！……”

“说下去。”她将脸转向了曲秀娟。

“你变得太有心计了。”

“是么？世界需要有心计的女人丰富它的色彩，否则，尽数男人出风头，那这个世界对女人来说不是太乏味了么？”

“你不情愿是个女人？”

“不，恰恰相反。”她离开窗口，走到了曲秀娟的跟前，将一条手臂轻轻搭在曲秀娟肩上，面对面地注视着曲秀娟的眼睛，思考着说，“女人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是一个女人呢？女人如果不能够靠自己的灵性寻找到一个真实的自我，那么她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一切的抱怨之词都是从这样的女人口中散播的。其实这样的女人又最容易满足。只要生活赐给她们一个平庸的男人她们就会闭上嘴巴的，即使别人看出那个男人朽木不可雕也，她还会充满幻想地回答：可以生长香菇。觉得她自己就是香菇。”

“你呀，不但变得有心计了，还变得能说会道了。”曲秀娟笑着将她的手从肩上放下来，又问，“你对姑娘们刚才的放肆有何感想？”

“你不是在责备我把她们都宠惯坏了吧？”

“你不妨这么认为。”

“是啊，我承认我对她们有点儿宠惯。因为我常想，除了戴红卫兵袖标的年代，我们几乎没被宠惯过。家长普遍对我们要求得很严，老师普遍对我们要求得很严。社会普遍对我们要求得很严，后来是革命的思想对我们要求得很严。整个生活对我们就像一位马列主义老太婆。她声明她爱我们，可是她把我们放在飞转的砂轮上磨，磨到她对我们满意了为止。造成了我们遍身平滑的伤痕，比我们各自的命运对我们造成的伤痕更为严重。它是那么平滑，结成完善的痂，以至于我们不觉得是伤痕。我们互相对比，总觉得我们身上才具有美好的东西。我们瞧着身上没有痂的年轻人，觉得他们陌生。还嘲笑他们没有被放在砂轮上磨过，他们身上没有看去那么平滑又那么完善的一层痂。而现在我感到，正是在当年被那砂轮磨得很疼，淌过血的地方，生长出新的皮肤，和新的思想，使我身上的痂在一部分一部分地蜕掉。我们没有权利要求如今的年轻人像我们当年一样活得紧紧束束。我们的那些姑娘们，在工厂是好工人，在社会上是好公民，便足以认为她们全都是好姑娘了。至于她们对爱啦，性啦，有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随她们去好了。我们是厂长，不是教化院院长，对不对？我确信生活在这方面的能力比我们大得多。生活本身知道应该对人宽容到什么程度。所以我们保持与生活相同的宽容态度，不使别人讨厌，不使自己委屈。生活本身主管着一切，我们大可不必操那么多的心……”

“我的天，瞧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曲秀娟两手一拍，表示对她的惊讶和叹服，又从桌上拿起“小乌龟爬竿”，玩弄着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她在椅子上坐下去，说：“首先是和谁结婚的问题？”

“当然是和刘大文嘛！”曲秀娟的语调中，流露出更大的惊讶。

“我正想告诉你，我不爱他。”

“你不爱他？！……”曲秀娟放下“小乌龟爬竿”，双手扳住她的两肩，使她的脸正对着她，“再说一遍。”

“我不爱他。”

“别开玩笑，我是在认认真真和你谈这件事，我一心要做司仪呢！”

“我也是在认认真真和你谈这件事。我当然高兴我结婚的时候由你做司仪，不过新郎肯定是另外一个男人。”

“你……你们闹别扭了？”

“哪怕闹点别扭也好，可是没有。”

“你昨晚没……住在他家？……”

“是住在他家。”

“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你俩会……相安无事。”

“既不相安，也不无事。”

“我指的那种事……”

“我也指的那种事。”

她扑哧笑了。

“你笑什么！”曲秀娟的双手将她的两肩扳得更紧：“你严肃点，我和守义是你俩的介绍人。我们得对你们双方负责任！不允许他白占你的便宜，也不允许你捉弄他！”

她忍住笑，朝办公室门努努嘴。

曲秀娟回头看了一眼，随手从办公桌上操起一本字典，使劲儿扔在门上。

门外一阵嘻嘻窃笑，一阵惊慌逃去的脚步声。

“你扳得我身子都酸了！”她站起来说，“你坐，你坐。审问者理应是坐着的嘛！”她将曲秀娟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抵桌而立，交叉抱着手臂说，“我希望你建议他去找心理医生。他昨天夜里的表现使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你和守义已经完成了你们的使命，我也已经对他做到了仁至义尽。解铃还需系铃人，接下来你和守义要最后做的，是怎样委婉地告诉他，我们结束了。”

“结束了？”

她点点头，表示就应该这么简单。

“可我……还是不明白。”

“如果你非弄明白不可，那么我告诉你，他忘不掉他的袁眉，忘不掉他的至善至美的‘小女孩儿’。而我根本不打算取代袁眉成为他的又一个至善至美的‘小女孩儿’。就这么回事，明白了？”

“你不是对自己太缺少信心吧？”

“完全不是。”她微微笑道，“对于一个男人，任何一个有魅力的女人，要取代一个死去了的女人在他心灵中的地位的话，我看绝不比用石块砸开一个核桃难。我刚才说的，我并不打算那样。”

“原来如此。”

曲秀娟瞪大着眼睛，呆呆地望了她半天，而后起身走到她跟前，又像刚才那样，用双手扳住她的两肩，鼓励地说：“你应该帮助他，帮助他忘掉袁眉……”

她平静地回答：“我认为我没有义务教育一个男人爱我并做我的丈夫。”

“那么，你是感到他配不上你了？”曲秀娟的手缓缓从她肩上落下了。

“是的。”

“因为你如今是一位厂长了，而他是一个工人？”

“因为我觉得自己如今是一个挣脱了平庸的女人，而我原以为他是一个不寻常的男人，结果发现他变成了一个平庸的男人。”

“平庸？！”曲秀娟生气了，“你对他的评价太过分了吧？”

“不，一点都不过分。”

“你！”

曲秀娟猛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从地上捡起字典，赌气抛向桌子。字典打翻了桌上那半碗“甩袖汤”。顿时意识到自己不够冷静，默默走过去用抹布擦桌子。

徐淑芳也从墙角拿起墩布去拖地。

她放下墩布后，又将曲秀娟按坐在椅子上，赔笑道：“副厂长同志，您别生气。当介绍人的，谁不希望自己成功？有时候他们过于热心地将牧羊犬引到了羊跟前，满怀善良愿望地说：‘你们相爱吧，你们应该是有共同语言的。你们应该是能够相互理解的。’牧羊犬和羊往往也会错误地这么认为。结果证明是愚蠢的事情。那有什么呢？那就让牧羊犬去寻找牧羊犬，羊去寻找羊呗！从前，我认为女人就是天生被男人爱的。谁若向我表示他爱我，我就大受感动，觉得有一个男人爱我是多么好啊！多么幸福啊！我和王志松正是这样。但今天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不仅希望被爱，更希望去爱。如果我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我更会觉得那多么好啊，多么幸福啊！去爱一个男人！热烈地去爱一个男人，使他明了没有一个女人对他的爱足以与你相提并论！我们不是见惯了听惯了男人如此这般去爱一个女人吗？为什么我们女人不能如此这般去爱一个男人？我们女人对爱情的体验不是天生比男人更真实更细致更丰富更美妙吗？从前生活将我们的体验磨得迟钝了！又平滑又迟钝！如今我要恢复自我！我还无法向你解释清楚如今许多人挂在嘴边上的那个自我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凭女人的灵性明了它对每一个人都是至关重要的！有些女人高谈阔论自我是为了赶时髦，可我不是为了赶时髦，我要通过对一个男人的爱证明给自己看，生为一个女人并非是一种不幸！刘大文他唤不起我这样的热情。”

她说得有些激动起来。然而她站立的姿势还是那样子——双臂交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向后倾斜，抵着桌子，始终没改变一下，更没做什么手势。但是她的脸由于激动而变得绯红，她的眼睛更加明亮，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曲秀娟一直目不转睛地瞪着她，沉默有顷，低声问：“你三十几了？”

“三十五啊，和你同岁嘛！别用那种看一个待嫁老姑娘的眼神儿看着我。我觉得我正处在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龄，一切都可以从从容容地开始。急中生错！”她轻松愉快地微笑了。

“照你这么说来，我应该和姚守义那小子离婚，也学你的榜样，再从从容容地开始一次喽？”

“别，千万别，守义还不恨我一辈子？”

“那你不是挺自私的嘛？你对我宣传了一大通自我，结果我相信了，你倒说千万别！我的呢？我的自我哪儿去找？”

“你的嘛……你没丢哇，你不是跟一位科长照了结婚纪念照，而后却投到人家守义怀里去了吗？”

她们对视片刻，突然都哈哈大笑。

“我很赞同你刚才那句话，一切都由生活本身主管着呢！”曲秀娟站了起来，问，“你认为你是牧羊犬还是羊？”

“把我归到牧羊犬一类吧！”

“好，就算你是牧羊犬。你的个人问题，从今以后我不管了！我替你去向刘大文那个可怜的家伙了结。你满世界寻找你的牧羊犬去吧！找不到牧羊犬，猎狗也行，狼狗也行，是不是？可别找来找去，找到一只狼！那我曲秀娟还是要进行干预的！”

她默笑。

“这是我特意送给你的。”曲秀娟再次从桌上拿起“小乌龟爬竿”，玩弄了几下，它灵巧地爬到竿顶，表演了个单“臂”倒立。

曲秀娟又说：“没事儿的时候玩玩它，能使你认识到另一点，知道自己应该感激什么，报答什么。”说完，交到她手中，亲密地和她贴了贴脸儿，匆匆走出去了。

一失去手劲儿的控制，铁皮组合的小乌龟顺着尼龙绳索从两尺高的竿顶滑落了下来。她抻动几下绳索，它又顺着竿爬，又爬到了竿顶，在竿顶表演各种杂技。

不靠帮助，乌龟永远不可能爬到一根竿子的顶端，更不要说表演什么了。

她似乎明白了曲秀娟送给她这个的用意——她是知道自己应该感激什么的。

她想到了马婶，想到了小叔子郭立伟，进而想到了曲秀娟，甚至想到了那位“天真”玩具商店的经理，想到了在生活中，在事业上，在熬过去的那些艰难时日里曾给予她各种帮助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

是的，她是应该感激他们和她们的，应该报答他们和她们的。她已经回报了不少，她仍会继续回报。但我更应该感激生活。她想。我更应该竭尽虔诚、热情和努力回报生活。因为除了生活本身，谁也无法使我成为今天的我，我自己亦不能够。我的自我是生活交给我的，如果我已经抓住了它的话……

生活，我热爱你！

生活，你要指点给每一个人以更多更多更真实更真实的自我啊！

她相信她正确地理解了曲秀娟的提醒和告诫。

她将小乌龟固定在竿顶，插入笔筒，为了随时看到。

电话响了。

她犹豫着，一时不知该不该拿起听筒。猜测是那位陈先生打来的。

电话不停地响。

她终于拿起了听筒。不是陈先生，是把门的老师傅。

“厂长，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要找你。”

“抱孩子的女人？……让她进来吧。”她一时想不到会是谁。

“她已经进去了。”

门开了，吴茵抱着宁宁站在门口。

“是你！”她赶紧放下电话迎上去。一看到宁宁，她所熬过的全部的艰难时日，一切的酸甜苦辣咸，在她心中翻涌了起来，搅成一片混沌的难以形容的心潮……

“淑芳，帮我一把！他们从上海来了，他们要将宁宁夺走！”

吴茵紧紧搂抱着怀里的宁宁哭了。

哭得那么绝望。

“妈妈，妈妈，我不离开你，我不离开你……”

宁宁也哭了。

第二十七章

严晓东的蓝色“大篷车”已经好几天没开张了，他也有半个多月没到他的回民饭馆去视察了。

这一天他是这样打发的：

九点钟起床，懒得刷牙洗脸，懒得吃饭，拥被坐在床上，欣赏日本女歌星岩崎宏美一吟三叹的歌声。当代青年似乎越来越不够仁义了，崇拜起一位什么人物便如痴如狂，冷落起一位什么人物则一言以蔽之曰“过时货”，这就叫“潮流”。昨天是邓丽君红得发紫，今天是岩崎宏美盖世无双，明天将是谁取而代之呢？

赶时髦是件很累的事情。

但他是严晓东。严晓东可不能欣赏“过时货”，所以他买了十几盒岩崎宏美的原声带。在黑市高价买的，卖的人说是原声带，他听不出究竟是不是，反正当原声带听呗。

邓丽君在别人那儿怎么过时的，他不得而知，在他这儿过时了，却相当简单明确。

有一天小赵——就是电业局负责这一带民用线路的那个小青工来玩，见他在听邓丽君，不屑地说：“大哥，你怎么还恋着邓丽君哪？她早过时了！”

“哦？过时了？”他不禁大惭，红了脸追问，“那么现在听谁的啦？”

“港台歌星的早没味了，流行歌曲还得听岩崎宏美的！”

他信了。不由他不信。小赵没来由地骗他干什么呢？于是他的十几盒“邓丽君”就都成了“过时货”，从此没再听过。

他去别人家，见别人在听邓丽君，也不屑地说：“你怎么还恋着邓丽君哪？她早过时了！”

于是经他提醒，“邓丽君”在别人那儿也成了“过时货”。

小赵引导他的“潮流”，他引导别人的“潮流”。耻于听“邓丽君”的人多起来，听岩崎宏美的也便多起来。细想想他常觉得可笑，好像不管什么人都足以引导个“潮流”似的。

他认为当今某些时髦其实就是这么形成的。不过这不关他什么事，他关心的只是自己有没有被时髦甩下。不，他关心的也并不是这个。归根到底，他所关心的是，在别人眼里，能不能长久维持住一个不概念化也就不一般化的“倒爷”的形象。他不能忍受在这一点上，自己也堕落到了概念化一般化一块堆儿去……

老父亲既不欣赏台湾小姐邓丽君，对小日本娘们“哼哼叽叽”更反感，所以组合音响从客厅转移到了他的卧室。他不在家的时候，父亲也会待在他的卧室，往组合音响里塞一盘京剧磁带，摇头晃脑听“斩五雄”或“文昭关”什么的。而且必定将门插上。有一次他回家，在门外明明是听到了大花脸哇呀呀的叫板，可等母亲给他开了门，进屋之后，却见父亲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人民日报》，连瞧也不瞧他一眼。

他问：“爸，你刚才听京剧来？”

老父亲矢口否认：“你小子眼瞎？没见我正坐这儿看报吗？”

“音响还没关啊！”

“那问谁？问你自己！我有志气，不动你那玩意儿！”

母亲从旁作证：“你爸是没动，你爸可有志气。”

他并未禁止过父亲动。但父亲那几盒京剧磁带，不是买的便宜货，就是买的旧货，质量低劣。他是怕父亲那几盒磁带磨损了价值五千余元的高级组合音响的娇贵磁头。他给父亲买了十几盒新的京剧磁带。因为是他买的，父亲拒绝欣赏。没奈何，他给了母亲八百多元，让母亲又买了一台中档的“夏普”，并且对父亲说是用她自己的“贴己钱”给父亲买的，父亲才受之无愧地领了母亲的情。

有一种文化信息在威胁着他——据说越是流行的，则必然越是大众化的；而越是大众化的，则必然越是没文化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又要欣赏曾经非常之大众化而现如今非常之不流行的京剧了。因为那是中华民族的四大艺术瑰宝之一，是绝对民族性的高档次的东西。有文化的外国人都在研究中国的京剧了，并且在这个国家那个国家兴起一阵阵京剧热。在普遍的大众乐于欣赏中国之京剧的年头，京剧并未被普遍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视为多么了不起的一档子事儿。而普遍的大众冷落中国之京剧的现如今，普遍的真正有文化的人士重新引导其潮流，可见中国之真正有文化的人士们永远比普遍的中国之大众们有文化，并且非常之明白在什么时候表现出有什么样的文化之“窍门”。

他怪怕这个“潮流”一朝果真到来。

他能将就邓丽君，却实难培养起对京剧的兴趣。

大约十点钟的时候，父亲充当义务交通管理员去了，母亲上街买菜去了。小赵跟着就来了。

小赵终于知道了他不过是“倒爷”而非什么文化局的“主管艺术”的干部之后，不但没有瞧不起他，反而更亲近他了。个中原因，他不甚了了，也不打算问个明白。不过他不讨厌这个硬往他身上贴的“小哥们儿”。真的没谁往他身上贴了，他会觉得活得更加索然。

小赵坐在床边儿，将音响组合的音量调小了些，用充满反省意味的口吻说：“大哥，我今天彻底觉悟了！”

“哦？……”

床左侧是维纳斯，床右侧是雄赳赳的猫头鹰标本，他那拥被而坐的样子，仿佛被哼哈二将保护着的一位法老。

“我受教育了！”小赵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烟盒（到他家里来小赵一向是不带烟的），心安理得地吸着一支，往他跟前凑了凑，推心置腹地说：“大哥我那辆破自行车不是因为没闸叫警察给扣了吗？我也没工夫去取，今天是坐公共汽车来的。我在车上给一个老头儿让了座，他就和我聊起家常嗑来。那老头儿，话多着哪！他说他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是知识分子。大儿子是讲师，二儿子是写诗的，三儿子当编辑。也不知是不是吹牛，反正谁有这么三个儿子够让人羡慕的吧？”

“嗯。”

“我问他：‘您老是当教授的吧？’其实他那样儿，土头土脑的，给教授拎包儿教授也不会要！我故意逗他。他说：‘我哪有当教授的命！教授，那都是天上的文曲星！’我又问：‘那您老是干什么的呀？’他嘿嘿一笑，怪腼腆地说：‘我开个私人小杂货铺子！’周围的人全乐了。等周围的人乐过了，那老头又说：‘买卖虽然不算红火，可也够贴补三个知识分子儿子的家了！’我旁边站着一个男的，四十多岁，顶数他笑得开心。可老头儿一说完那话，他的脸马上绷起来了。你猜怎么着？他胸前戴着红底儿白字的一枚大学校徽哪！周围的人可就开始瞅着他乐了。车一到站，他就下车了，准是尴尬不过，提前下车……”

严晓东听了很受用。表面儿上却丝毫不流露，庄重地说：“是啊，要不现如今怎么讲一等智商经商，二等智商从政，三等智商才从文呢？知识分子嘛，也就是说起来还有点体面罢了！观念在变嘛，时代在前进嘛……”

“对，对！大哥，你说我还能不觉悟吗？大哥，电工我是不想再当了，我给你做个小伙计吧！我的智商那是没问题的，总不至于低到三等去吧？啊？”小赵迫切地期待着他的回答。

“这……这我得考虑考虑。”

小赵的脸立时就失望地抹搭下来了。

“总归得对你进行点必要的测验啊！你以为谁都有资格给我当小伙计？”他不忍见到小赵那种失望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活络话。

“那是，那是……”小赵连连点头，“大哥我随时准备接受你的测验。”

两人仿佛都沉浸到岩崎宏美的歌声中去了，相对无言。

小赵续了支烟，吸几口，搭讪着又问：“大哥，你今天怎么没去开张啊？”

他心不在焉地反问：“干吗非开张不可？”

“赚钱啊！”

“赚了钱又怎么样？”

“瞧您问的，赚钱扩展店面，好发大财呗！”

“发了大财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逍遥自在地享清福呗！”

“那你以为我现在干什么呐？”

他倒不想抬杠。恰恰相反，他挺欣赏小赵的勇气。简单明了地说出人生的目的在于享受人生，需要很大的勇气。许多人有这么想的勇气，没这么说的勇气，更没这么做的勇气。他连续几天不开张，也不去视察自己的回民饭馆，正是为了考验考验自己有没有点儿享受人生的勇气。又得赶时髦，又得顾全买卖，近来他是感到活得累极了。

小赵很想讨他一份儿欢心，可一时间却捕捉不到什么更能激越情绪的话题接着侃。两人各怀心事，又陷入一阵不咸不淡的都怪不自在的沉默。

他从床上探身调大了些组合音响的音量，岩崎宏美一吟三叹的歌声，仿佛非要把他们唱得哭泣起来才肯罢休似的。

忽而小赵又将岩崎宏美的歌声调小，神神秘秘地问：“大哥，你知道十亿元是多少钱么？”

“不知道。”他懒洋洋地回答。闭着眼睛，觉得自己不是拥着被子，而是偎在一个温温柔柔的日本少妇的怀里。她用她的歌声抚慰他疲惫的心灵，尽管他根本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她的歌声对于他仿佛是摇篮曲，是专唱给心灵疲惫的男子汉大丈夫们听的摇篮曲。他的心灵仿佛正从他的躯体里云游出来，像一条轻纱，飘飘荡荡地被她带往极远的地方。那儿没有别人，只有她和他。不，和他的心灵，疲惫的，对任何事物都丧失了兴趣的心灵。一大片绿草地，一大片树林，一条河，静静地流淌着的一条河。他想睡，不敢睡。怕一旦在她的歌声中睡着了，就永远不能再苏醒。那仿佛是哀婉的美貌女妖的歌声。

“人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阔佬，找了个情妇，嫌他太太整天监视着他，盯他的梢，行动不自由，就给了他太太一百万元，叫她去旅游，每天花一千元。他太太照办了，三年后才花光了钱回来。于是他又给了他太太十亿元，叫她继续去旅游，还是规定太太每天花一千元。结果他太太三千年后才回来！”

小赵的话，不像说的，倒像唱的。像某些歌星们一手攥着话筒，嘴皮子贴在话筒上，一边溜溜达达一边梦呓般地嘟嘟哝哝的那种唱法唱的。

十亿元。

为了十亿元，人整天和钱这个魔鬼打交道也是值得的。为了一亿元也值得。为了一千万一百万元也值得。可是为了十几万呢？值得的么？每天花一千元，三千年后才花光……一个人一辈子能挣那么多钱，和当总统当国家主席当党总书记的相比，无疑是同样伟大的。现如今个体户多了，简直他妈的太多了！竞争激烈了。他已渐渐感到，钱这东西对他而言，不如头几年那么好挣了！他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番，盘算出自己每个月能挣千儿八百的就不错了。以这样的收益进一步盘算，到自己六十多岁的时候，兴许能挣到五十万？这一辈子的生活也就全搭上了！

何况他现在就已经感到很疲惫了，人也累，心也累。

“妈的，咱哥儿俩要是每人都有十亿元多抖！”

小赵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长气。他觉得在这一口长气中，包含着小赵对他这位拥有十四万元的“财神爷”的重新认识——他也不过是个穷光蛋。

“大哥，趁钱你就老是年轻！你不漂亮也漂亮了！你没有气质也有气质了！你没有风度也有风度了！你没有文化也有文化了！你不是知识分子也是知识分子了！你唱的歌儿不好听也好听了！”

“你这是梦话。我们只能年轻一次。”他打断了小赵的话，却仍闭着眼睛。

“是啊，是啊，可不是梦话咋的呢！大哥，有时候我走在马路上，看到一座十几层的大宾馆，心里边就不由得不想——它要是我的多好！它咋就不能是我姓赵的呢！看见一个漂亮妞，也想，那座大宾馆要是我的，这漂亮妞也是我的了！大哥你说那她不是我的还有跑么？可惜连那大宾馆也不是我的。走过市银行，也想，什么时候它成了我的呢？我就不信我不是当银行家那块料！我要是当了银行家，职员都要女的，年轻的，漂亮的，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超过二十五岁的咱们不要她！二十五岁以前结婚了的咱们也把她解雇！得教她们懂礼貌，见了咱们得鞠躬，说‘总经理先生您好’！不许说同志，现如今什么年月了还说同志？总经理和女职员能是同志关系么！”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见小赵不知何时也闭上了眼睛，像边打瞌睡边念经的虔婆子似的，穿着鞋盘腿打坐在他床上，身子一前一后晃着，夹在指间的烟触在床上，烟头已烧了床单。

“你他妈的不能见什么想要什么！世界上的好东西你受用得过来么！”他大吼，将小赵一下子从床上推到了地上，摔了个重重的屁股蹲儿。

“你看你他妈的烧了我的床！”他骂着，双手就赶快揉搓床单。

小赵也慌慌忙忙帮着揉搓，床单已然烧了个窟窿。幸亏及早发现，否则连床垫子也烧了。

“你小子有没有正经事儿？没正经事儿趁早给老子滚！别在这儿穷侃！”他心中生起一股无名火——绝对不是因为惋惜床单。

“好，我滚，我滚……大哥您别生气……”小赵逃出房间，又探进头问，“我给您当小伙计的事儿……”

他站立在床上恶狠狠地跺了下脚。他忘了他的床不是硬板床，而是“席梦思”，弹簧相当之好。他那只脚被高高地弹了起来，结果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朝一旁倒了下去，恰恰倒在维纳斯身上，他和美神一块儿栽倒了。幸亏有地毯，否则美神早就身首两处了。他自己只不过摔疼了，却哪儿也没摔伤；而维纳斯就惨点了，磕在组合柜的柜角上，左乳房被磕碎。

他扶起美神，肺几乎气炸了。小赵却早已逃之夭夭，对这一切不负身后责任。

他很觉得对不起“她”，和“她”那原本好端端的美轮美奂的一只乳房。他从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石膏碎片，翻找出父亲补自行车胎的万能胶，如同一位进行整形的外科医生，一小块儿一小片儿地往她身上粘。这时他万分后悔，倒宁愿摔伤了磕破了自己，保全维纳斯的左乳房。皮肉之损是完全可以长好的，只不过会流点儿血；美神的一只乳房却难以再复原如初，尽管没有一滴血流出来。他倾注了一个多小时的耐心在“她”身上，然而事倍功半，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一只已然破碎了的乳房拼对为一只完整的乳房，总是缺少那么一点点儿。仔仔细细在地上寻找，却又找不到。哪儿去了呢？那么一点点儿东西哪去了呢？再看看维纳斯，“她”的身体被他弄脏了。这儿那儿，胶水将他的指印留在了她洁白无瑕的身体上。她那只乳房，好像被孩子的肮脏小手剥了皮的半个橘子。胶水放得太久了，变质了，不是无色透明的了，是橘黄色的了。怎么刚开始就没发现这一点呢？

猫头鹰恶毒地瞪着他，仿佛随时会像人一样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儿的一个原本独自享受着的无烦无恼的上午，就这样转瞬之间被完全彻底的破坏掉了。

他恨死那个王八蛋小赵了！

可小赵这会儿兴许又找别人“侃”去了，又对别人去讲十亿元是多少钱的故事去了，以及看见十二层的大宾馆经过市银行梦想着占为己有的可怜而可怕的野心……

他隔着床朝猫头鹰扑将过去，将它抓在手里，摔在地上，狠狠地跺，他一边跺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再叫你瞪我！我再叫你瞪我！”

猫头鹰干了的骨骼在他脚下发出裂断的脆响。

它不叫。它不挣扎。哪怕它痛苦地叫一声，挣扎一下，他的怒火和仇恨也会消除许多。然而它是死的。

死的东西不在乎毁灭。

它在他脚下扁了，支离破碎了，羽毛遍地。

因为它不叫，不挣扎，不在乎毁灭，所以他的怒火和对它的仇恨丝毫也没有得到宣泄。他似乎觉得，自己从未欣赏过它，一直都在仇恨它。在自由市场上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已经在仇恨它了，而它对他也是。他忘不了它当时曾怎样仇恨地瞪着他，仿佛要用它那双锐利的爪子将他带上万米高空，抛下来活活摔死。摔得脑浆迸射肝胆涂地。它的那种仇恨的目光当时和现在都根本没有改变过。一想到每天夜里，他睡熟之后，它怎样在黑暗之中仇恨地瞪着他，一阵悸怖从他心头掠过。难道自己当时买下它正是由于某种仇恨心理的需要？花六百多元高价买下一种仇恨？为了每天夜里被一种仇恨陪伴着？……

“不！不！不是！”他吼着。

它虽然扁了，支离破碎了，但它那双眼睛，仍瞪着他，充满了更大的仇恨。一只眼睛已从眼窝中被踏了出来，粘在一根羽毛上，朝他投射着一种宁死不屈的目光。一只眼睛所表达的仇恨要比两只眼睛要比整个一种生命所表达的仇恨更加令人恐惧。

“你还瞪着我！你还瞪着我！”他继续跺踏，跺踏那只粘在羽毛上仇恨的眼睛。

接着他抓起它的赤铜底座，猛转身朝美神砸去。赤铜击在石膏上，一声钝响，维纳斯的腰断了，她的一丝不挂的上半身栽在地毯上。

他扑向她，挥起沉重的赤铜底座，继续砸。顷刻将美神砸成遍地石膏片。宛如遍地惨白的骨片。

他终于住了手，抬起头，却见母亲站在门口，正忐忑不安地呆呆地瞧着他。

他轻轻放下赤铜底座，缓缓地默默地站了起来。

“东儿，你怎么了？”母亲赔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低声问。从母亲的眼里，他也发现了父亲有时候瞧着他的那种特殊的目光。那种老牧羊犬瞧着一只狼狗崽子似的目光，那意味着一种本能的怀疑，一种企图隐藏住而无法隐藏的不信任。他顶忍受不了父亲那种目光，而今天母亲也开始以这种目光瞧着他了。

他心里好不是滋味儿，好难过啊！难道我不是你们的亲儿子么？难道我还不能孝敬你们么？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爱你们么？就像我小的时候你们爱我一样啊！只因为我有了十四万元存款，只因为我成了“新潮服装店”的店主和一个小小私营回民饭馆的经理，只因为我能够大把大把地赚钱也养成了大把大把地花钱的习惯，而不像你们原先所一心期望的那样是个有正经八百的职业的人，便不是你们的好儿子了么？可那样这么宽敞这么讲究的楼房你们这辈子住得上么？你们能像现在一样无忧无虑地享受晚年的清福么？爸爸兴许还是会去当什么义务交通管理员，而妈妈你所喜爱的那一盆盆花又怎么会存在呢？……

“东儿，东儿？”母亲见他发怔，用手在他脸颊上抚摸了一下。不，那简直就是触摸，手指尖的触摸。好像他是一个糖浆吹起来的儿子，怕他粘手，亦怕触破了他。然而母亲从前很粗糙的指尖现在是那么的滑润了。家中早已没有许多容易使女人的手变得粗糙的活儿了，家中的一切都是细致的了，母亲的手便也细腻了。母亲也早已不再往手上擦“蛤蜊油”了，而是擦“奶液”了。他心中立时又感到很大的安慰。

“妈……”他笑了笑，讷讷地说，“我没怎么……你们不是总看不惯这些东西么？所以我就砸了。”

母亲说：“可只要不往客厅摆，摆你屋我和你爸没什么大意见啊！”

“我自己也嫌它们碍眼了！”

他说着，就到厨房里取了笤帚和撮箕，开始收拾残碴，之后用吸尘器吸地毯。

“妈来吧！”母亲从他手中夺下了吸尘器。看着母亲像大宾馆的年轻女服务员们一样熟练地在家里使用吸尘器，他内心的烦乱隐退了些，又被一种更大的安慰温存着。一九八六年，有几个当儿子的能够让自己的老母亲在家里使用吸尘器呢？他认为自己看到的是那么动人甚至那么富有诗意的情形。

“妈，我出去散散心。”

“去吧，兆麟公园有耍飞车的。”

他走到楼外，忽然想起兜里还有一张票——一张今天下午一点开庭的市法院大法庭的旁听票，是一个当警察的哥们儿送给他的。据说今天将要被押上被告席的，有好几位是本市的体面人物。他还没领略过法庭气氛的威严。他想，兴许比打斗片更富有刺激性吧？

公判的场面的确值得感受一次，法庭气氛无比庄严肃穆。

第一个被宣判的是一位贪污四万多元的副局长兼什么什么开发公司的总经理。

宣判结果——神圣的法律念被告在二十余年的领导岗位上，做过不少确确实实于人民有益的工作且认罪态度良好，从轻发落，有期徒刑八年。

座无虚席的大法庭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怎么才判八年啊？真便宜了他！”

“认罪态度好嘛！”

“这小子从哪儿请了一位能言善辩的律师？法官们被说迷糊了吧？”

“迷糊？那是因为有大人物保！这桩案子牵扯到的大人物们不少呢！那小子都一股脑儿揽在自己身上了，不保着点，那些大人物们的日子还好得了？”

“判是判八年，三四年就会逍遥法外啰！”

严晓东的前后左右，一些人们这么讲。

一位法警走过来，指向他低声喝道：“你，不许嗑瓜子。要嗑出去嗑！”

慌得他赶紧将口中正嗑着的瓜子吐在手上。法庭的威严气氛使他更加意识到自己其实不过是一个非常之渺小的人物，这儿可没谁认他严晓东“哥们儿”。

第二位被带上法庭的人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其从容镇定，简直使严晓东心里暗暗肃然起敬。

“被告龚士敏，一九六四年毕业于建筑工程学院。原系某建筑公司副工程师……”

居然是一位正宗知识分子！

严晓东精神为之一振，坐得更端，侧耳聆听。

“被告龚某，于一九八五年，辞去原职，钻改革之空隙，将户口迁往农村。其后，以发展农村联营企业名义，采取请客送礼，拉拢贿赂之手段，两次共从银行贷款三十万元，从此大过资产阶级享乐腐化之生活，却没花一元钱在正当经营方面。三十万元于今挥霍尽净……被告龚某，你承认罪行吗？”

“一点儿不错，正是如此！”

听不出丝毫悔罪的意思。出言铿锵，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严晓东极想看到被告脸上是一副什么表情。无奈这知识分子“龚某”似乎并不把千余听众放在眼里，始终面对法庭，背对听众，也不高也不矮也不胖也不瘦也不驼也不弯的身体，顺条笔直地站在那儿。整个儿是一条知识分子好汉似的。严晓东忽然感到：“这个人的身影怎么这么熟啊！”他急切想看看这位被告的面容，于是，就贸然站了起来。

“你坐下！”又是刚才那一位法警。

他马上坐下，心里却有些不安。

近两三年的犯罪率还真不低，他想。不过和前些年比，成色大不相同了。前些年，一张宣判布告贴出来，勾红一串儿，流氓犯多，强奸犯多。近两三年，经济犯多起来了。贪污、诈骗、行贿受贿，非法牟利……几千元是小数，动辄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罪犯也不再往往是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了，国家干部多起来了。官小的是科长、处长，官大的则是局长、厅长、县长、市长，甚至省长一级。岂不是应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句话么？

法官威严的声音震击着他的耳鼓：“根据我国刑法一百五十二条和一百五十五条的规定，本法庭判处大诈骗犯、贪污犯龚士敏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龚犯，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人唯一命，宁享乐百日，不穷酸百年！但请速死，何必缓刑！”

“将龚犯押下去！”

于是那龚某不卑不亢地就被押下去了。

又引起一阵嗡嗡议论之声：

“对这样的趁早枪毙算了，为什么还缓期两年啊？”

“就是。瞧他那副蔑视法庭的傲慢劲儿！”

“据说因为他还有十几万元没挥霍，不知藏在什么地方，打算留给老婆孩子。得在枪毙他之前，把国家这笔钱追问出来呀！”

“还希望他交代啊？我看他是不会交代的！”

“你没听他说嘛，人唯一命，宁享乐百日，不穷酸百年！他那是把人生看得透透的啦，早有一死的思想准备！”

“对，对。他不是还说但请速死嘛！”

“这叫心甘情愿地以身试法啊！”

“安静！下面将罪犯……”

严晓东站起来匆匆离开了法庭。龚某被押下去时将脸转向了听众一次。他认出了龚某，他们曾一块儿吃过几次饭。可在场的“哥们儿”为他们互相介绍时，龚某不叫龚士敏，而叫龚冰啊！那顿饭本是以他的名义请的，他忘了带钱，结果是龚某替他付的账，四百多元。龚某给他的印象豪爽仗义。他总想着要当面还龚某钱，却再也没机会见到。他曾托一个“哥们儿”代转，可那“哥们儿”说：“干什么呀！你这不等于埋汰人家么！”

没有谁退出法庭，只他一个人往外走。他的表情很不正常，不少人将猜测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大概以为他是龚某的亲属。那位法警不知何时转移到了门口，迎面盯着他，好似盯着一个同案犯，盯得他心怦怦跳。

一走出市法院大法庭，他就在高高的台阶上坐下了，迫不及待地掏烟吸。万万想不到龚某是个如此这般的大诈骗犯！他严晓东欠一个大诈骗犯四百多元！妈的这世道也变得太凶险了！他宁愿事情反过来，是自己被龚某诈骗了四百多元！他觉得自己胃里消化过极不干净的东西似的，一阵阵地翻腾。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法庭门口是你坐着吸烟的地方么！”又是那位法警。

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掐灭烟，起身便走……

当他出现在他的回民饭馆里的时候，他所雇用的两位大师傅和三个跑堂伙计围住他，指着街对面向他诉苦。才半个多月没来查看，街对面竟又出现了一家回民饭馆的门脸儿，比他的饭馆的门脸儿更体面，使他的生意受到严峻的竞争的威胁。

“当家的，他们不地道，偷了咱们一份菜谱去！”

“偏偏在咱们对面开门脸儿，这不是成心想挤垮咱们吗？”

“当家的，咱们干脆扩建吧！你甩出几万元起个二层三层的！要不我们还在你这儿干个什么劲儿？冷冷清清的！”

“两位大师傅不干，那我们也不干了！”

“吵吵什么？乱吵吵什么！”他大发脾气，“我不是还没因为生意冷清减你们的工钱吗？扩建不扩建，用不着你们操心，我自有打算！”

他从管账的手里要出五百元钱，接着就抓起电话，想问一个“哥们儿”，那龚某家住哪儿。刚抓起电话，见大师傅和伙计们都在默默地瞧着他，又放下了。他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打这个电话。如果他们知道了他跟一个大诈骗犯有瓜葛，那他是没法儿继续挽留住他们的。

“我待你们怎么样？”

“当家的，那还用问吗？你待我们是不薄呀！要不我们为你操心？”

“正因为你待我们不薄，我们眼见生意被人挤了才发愁啊！”

两位大师傅说着知近的话。

“我给你们每个人的工钱，都不算低吧？”

“不低，不低！”

“当家的，我们可没有再让你加钱的意思！”

三个伙计立刻表白。

“我这个门脸儿，从一开张起就仰仗着你们，我严晓东是个有良心的人，你们若也讲良心，别背弃我！”

“哪能呢，哪能呢！”

“当家的，你不蹬我们，我们是决不背弃你的！只是咱们的生意……”

“你们放心，我严晓东绝不是个甘于被谁挤对垮了的人！不就是竞争么？没个隔街竞争的，我还觉着太缺少刺激呢！你们让我好好考虑两天！”他说完这话，就走了出去。

站门口，他冷眼望着对面饭馆顾客络绎不绝的兴隆情形，一种近乎仇恨的竞争心理顿然而起。在某些日子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实际上并非是为赚钱做买卖，其实是为竞争做买卖，刺激他的已不是钱，而是“争”。也不唯是与具体的对手竞争，其实是与“竞争”这种促使人无比亢奋的心理竞争。那只能说是亢奋，绝不能说是兴奋更不能说是昂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心理统治了他的潜意识。他总想要在潜意识领域战胜它一次，然而每次较量他必败无疑。他成了它既不甘心驯服又无可奈何的奴隶。

严晓东的潜意识一旦活跃，必定是因为感到了威胁。贫穷早已不能对他造成威胁，对他造成威胁的是同行强过于自己的事实。或者更直接地阐明是他自己桀骜的竞争心理。十四万元像十四万层锡纸包裹着它，故而它是很娇贵的。

“一山不容二虎。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他赌口恶气，犹豫一阵，大步跨过街，以一副不可一世的派头迈入了竞争对手的回民饭馆。

“敌方成员”——跑堂的伙计们（二女一男，也都是年轻人）显然并不认识他。尽管他有点来者不善的样子，却未被当成个特殊顾客对待。已经没座位了，十几个顾客这儿那儿站着，等座位。

“严老板，您这儿坐！”几个以往常在他的饭馆里吃饭的工人发现了他，客客气气地和他打招呼。

“你靠边儿站，别碍事！”伙计们猜测到了他是谁，对他反而更不客气了，甚至可以说怀着某种敌对情绪。

“怎么？不欢迎吗？我又不是来偷菜谱的！”他偏不靠边儿站。

“你说话掂量点儿！谁偷谁的菜谱啦？”那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伙计，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凶狠地瞪着他。

“想打架？在这儿打架，吃亏的可不会是我。我不过豁出这身儿衣服，你们的损失可就大了！”他冷笑。

“你！……你成心找茬儿是不是？老子不怕你这个！”对方瞪着双牛眼向他走了过来。

“哎哎哎，二位别这样，别这样！有话好说嘛！”那几个认识他的工人，慌忙起身相劝。

“你瞧你这把门狗似的德性！你们老板要是到我那儿吃饭，我的伙计不会这么对待他！”他在一个工人让出的座位上坐下，又冷冷地问在座的顾客，“我的两位厨师都是退休二级，难道做的菜不如这儿味道正？”

“哪里哪里，这儿新开张，不是更需要我们照顾照顾情绪嘛！”

“严老板，别误会，千万别误会！你那儿他这儿，菜是做得都不错，价钱是都挺便宜的。我们一三五在你那儿，二四六在他这儿，你看好不好？”

“那不必！我严晓东只照顾别人的情绪，不需要什么人照顾我的情绪！”用手一指那个瞪着双血性牛眼的伙计，“听着，一瓶啤酒，一盘儿牛肚儿，一盘羊肝儿。啤酒要青岛筒装的，不是青岛筒装的甭上！”

“不侍候你这份儿，你立刻给我出去！”对方好大的脾气。

他有些火了，腾地站起。正欲发作，这儿的老板露面了，却是三十四五岁一位“阿庆嫂”式的女人。

“阿庆嫂”不像那些他所熟悉的工人们似的称他“严老板”（与其说这种称呼中多的是敬意，莫如说多的是戏意），而称他“严大哥”，使他听来多出几许亲热。他心里很是受用，火气顿减。“严大哥，您担待点儿，您千万担待点儿！那是我大妹夫，他不懂事！您请后头坐吧！我亲自为您服务。啊！”“阿庆嫂”的殷勤和微笑使他发窘：“我不是到你这儿来吃饭的，我到你这儿来吃饭干吗？我也不是来找茬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严晓东找你的茬儿干吗？你说我找你的茬儿干吗？我不过就是来看看，既然不欢迎，我走！”

“严大哥，您别走啊，您不能走！您大驾光临，憋着一肚子气走了，倒显得我做得太不合适了！您无论如何得给我个台阶下呀！”

由不得他自己，他被“阿庆嫂”请到“后头”去了。他以为“后头”还有单间，还有雅座，却没有。“后头”分明是家，十三四米的屋，火炕之上搭着二层铺，家具摆得挤挤插插，火炕上还悬着摇篮，摇篮绳系在二层铺上。

“阿庆嫂”陪他进屋后，先推了一下摇篮，然后支开一张小圆桌和一把折叠椅，用衣袖擦了擦椅子，笑盈盈地说：“严大哥，您请坐，别见外。”接着，蹲下身从柜底下拖出一个纸盒箱，连带着拖出了一双旧鞋几只袜子。她打开纸盒箱，从中取出瓶白酒，往桌上一放，难为情地又说：“我这家也造得太不像样了，您别见笑！这是起执照时送礼剩下的一瓶‘五粮液’。啤酒嘛……没进到筒装的青岛啤酒，您将就着喝瓶装的吧！我先给您沏杯茶……”一边说着话儿，一边用脚将那双旧鞋和那几只袜子往柜底下踢。

“这……这我太打扰了，我得走！”他站起身就欲走。

“严大哥，您看得起我，您就坐着别动！您就这么走了，我心里会不安的！”

他只好又坐下去。

“我母亲前年去世了。我父亲是正阳街那家饭馆儿的大师傅，去年退休了。跑堂儿的是我俩妹妹和一个妹夫。我主管全面儿！我原先在民办厂干活儿，工资低。日子可是真够难过的！全家一合计，干脆，腾出住的地方开饭馆吧！如今谁不想富起来，甘心过穷日子？这也叫穷则思变嘛，大哥您说是不是？”“阿庆嫂”一边涮着茶杯，沏茶，斟茶，一边同他聊。

“那，你们全家如今就挤在这一间屋里？”

“暂时没法子啊！创业阶段，住得窝囊点儿就窝囊点儿呗！”“阿庆嫂”乐观地笑笑，抽身走了出去。

他听见她说：“小妹，叫爸炒几样拿手菜，你送进来！”

他一眼瞥见摇篮在往火炕上滴水，起身看，见孩子醒了，便将孩子从摇篮中抱了出来。

“阿庆嫂”这时又回到了屋里。

他对她说：“孩子尿了。”

“哎呀，弄脏了你衣服！”她急忙接过孩子，一边换尿布，一边说，“严大哥，同行是冤家这话不对。我大妹夫是去偷了你们的菜谱，我骂过他好几遭了，还想当面去向你赔罪来着。可人家告诉我，你这人火暴脾气，我没敢主动找你。以后我们的生意，还得请您方方面面的多关照啊！”

“你丈夫在什么单位工作？”

“他呀，远着呢！在杭州。返城那年，我俩就各奔南北了！他那边儿也一大家子人口，生活也不轻松。”

“为什么不往一块儿调呢？”

“难呀！咱们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人家，说往一块儿调就能调到一块儿呀？他总写信抱怨我，怕耽误了给他生儿育女。这不，去年他来住了一阵子，今年开春我就多了这么个累赘！等我赚下笔大钱，买了房子，就让他来！如今只要有钱，户口算什么？大哥你说是不是？”

她给孩子换好了尿布，就半坐在炕沿上，当着他的面，解开衣扣，敞开衣襟，暴露出一只丰满的乳房奶孩子。

他不好意思再看着她，转移目光四处打量。

她便扭转了身子。

她的妹妹端着一盘儿菜迈了进来。白了他一眼，使劲儿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哼”了一声出去了。

他一时无话可说，搭讪着问：“你当年是兵团的？”

她瞄了他一眼，点点头。

“我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他站了起来，“我看你也真够不容易的。坦白对你说，我来，是想探探你的实力。”

她又瞄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几分不安。

“你放心。”他笑了一下，第一次觉得找到了那种良好的感觉，那种在别人面前仿佛真正是一个强者的良好感觉，他的语气也就随之变得相当豪爽，“我是不会把你当成冤家的。如果我想要和你竞争，就一定能挤垮你，你是根本竞争不过我的。我有十四万元，十四万元你知道是多少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换一只乳房奶孩子。

“十四万元……”他思考地说，“我豁出几万元把我那饭馆扩展成二层，三层，布置得宽宽敞敞的，这条街上的生意还有你做的份儿么？”

她低了头，不吭声儿。

“不过我不会那么做的。”他又笑了一下，“我得多多关照你！谁叫我们有过共同的经历呢？牛羊肉加工厂，我有关系；副食供销总社，我也有关系。找张纸来，我给你留下人名和电话号码。你有了这些关系，生意做得才有保障。今后遇到什么困难，求我！你求我比求别人可靠，我不收你的礼，我会全心全意帮你的忙！”

她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本递给他。

他记下几个她少不了要麻烦到并且绝对会看在他的份儿上给予她帮助的人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对她说：“孩子已经睡着了。”就走了。碰到她那个“愣头青”妹夫，他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对方满腹狐疑，不知意味着什么，托着一摞空盘子，瞠目看着他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他跨过马路，走回自己的饭馆门前，不禁回首一望，见她亦站在她的饭馆门前望着他，怀中仍抱着孩子。

他向她挥了挥手，意思是让她回去。她显然是误解了这意思，抱着孩子就要跨过马路来。

“别过来！用不着过来！”他对她喊。苦笑着摇一下头，走入了自己的饭馆。

他自己的饭馆里，依旧冷冷清清。

是啊，对方的地盘宽绰些，相比之下，自己的地盘太狭窄了。对方那儿干净些，相比之下，自己这儿的卫生就差得多了。他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缓缓坐下，心想，如今的人们，不只是要吃得便宜，还希望在一个宽敞些干净些的地方吃。

他陷入沉思。

三个伙计又围了上来，一人从他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吸。

“当家的，你到他们那边干什么去了？”

“当家的，动员起你那些关系，掐断他们的货源，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

“对，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就凭你，还挤不垮他们！”

忠心耿耿的伙计们怂恿着他。

两位闲着没事儿的大师傅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一个说：“当家的，事不宜迟，要下什么决心就趁早下！”

另一个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的便宜，就占在地盘比咱们大上！”

他忽然对三个伙计吼：“你们闲着没事儿，就不能搞搞卫生吗？瞧这地板，多少日子没好好拖了？快成黑的啦！”

三个伙计面面相觑，同时退开，默默地就开始搞卫生。

他又吸了几口烟，问两位大师傅：“常言道，一山不养二虎，对不对？”

“对！”

“对对！”

他递给他们一人一支烟，恭而敬之地替他们点着，用讨教的语气问：“好男不和女斗，对不对？”

“对是对……不过，该斗还得斗。你不斗，它就不倒嘛！”

“现如今讲的是男女平等，讲的是竞争。竞争就是斗呗！谁斗胜了谁英雄，谁斗败了谁狗熊！”

“那，我心甘情愿当狗熊。”他站了起来，“这个饭馆我是决定不开下去了！你们大家对得起我严晓东，我严晓东永世不忘。我也要对得起你们，本月的工资你们照拿！另外，我给你们两位师傅每人一千元解雇费。你们三位伙计，每人五百。我这地盘，重打锣鼓另开张，再谋哪方面的生意我还没想好……当然，高兴继续留下扶持我的，我将感激不尽！”

三个伙计都停止了搞卫生，与两位大师傅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在他们大惑不解的注视之下，他羞愧而内疚地垂了头。

突然他大步走了出去。

“晓东！”

“当家的！”

两位师傅在背后叫他。

他却没有停止脚步，越走越快。走到街口，他的脚步放慢了。终于，他站住了。他侧转身朝他的小饭馆望去——他们在锁门，在窗上安装栅板，用竹竿搭取下营业的幌子，他们将那营业幌子扔进了垃圾箱。他们先后离去了……

望着他们去远，他又折了回来，走得很慢，很慢，很慢。

他在垃圾箱前站住了。五颜六色的营业幌子，宛如一朵大丽花开放在垃圾箱里。他掏出打火机，接着，点燃了它。他瞧着它升腾起一片火焰，渐渐化为黑色的灰烬，余烟袅袅。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在向一个亡友的灵柩志哀。

“严大哥……”

他抬起头，见“阿庆嫂”站在一旁。

“你又何必如此呢？难道你心里恨我？”

“这不关你什么事。祝你早日赚下一笔大钱，买房子，把你丈夫接来！”他冲她笑笑，呆望着垃圾箱内的黑色灰烬愣了片刻，缓缓举起右臂，捻指打了个很响的榧子，彻底完成了一桩挺难于完成但终于完成了的工作一般，一脸满意的神情。他对她深施一礼，扬长而去……

他在街上有些盲目地走着，走着。他心情复杂，如同丧失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亦感到获得了某种重要的东西。直至路过公用电话亭，他才想起了自己今天必须办的一件事。

“喂，我是谁？是你二大爷！严晓东！告诉我那个姓龚的家住在哪儿！”

“大哥，他……他坑你钱了么？”对方谨慎地问。

“少废话！”

“既然没坑你，你打听他家的住址干什么？大哥你不知道他今天都被宣判了吗？这种时候你还往他身上贴呀？”

“放你妈的屁！告诉我！……”

……

一个多小时后，他出现在一幢漂亮的苏式住宅小花园般的院子里。

他踏上木板台阶，轻轻敲门，敲了半天，无人应声。他推了一下，门却没关，虚掩着，便走进去。

这是一幢房间很多的住宅，所以他看到的封条也很多。盖着法院和公安局大红印章的封条，交叉贴在一扇扇房间门上。地毯已经卷起，好几卷，立在过道墙角，也贴着封条。遍地纸张，地中间有只敞盖的皮箱，衣物里里外外散乱一堆。

他大步跨过它，脚下被什么能够滚动的东西垫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后，低头一瞧，是一颗图章，他抓起图章看看，扔到皮箱里。

他发现地上有许多硬币。不知究竟出于什么心理，他开始捡。结果越捡发现的越多，捡到一只手放满了，他只得揣入兜里，接着捡。他发现了破碎的猫形的储蓄罐。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低低的哭泣，他循声望去，总算发现了一扇没有贴封条的门。他扔掉白瓷猫头，攥着一把硬币站起来，轻轻走到了那扇门前，问：“可以进吗？”

女人低低的哭泣立刻停止。

他又问：“可以进吗？”

经久，没得到回答。

他缓缓将门推开一半，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无抽屉的长方桌，别无他物。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人坐在床上，搂着一个站在她跟前的少年，从身材判断，那少年十二三岁。虽然并未被允许，他还是走进了这个房间。

那女人泪流满面，神色惶惶，目光忐忑。

“龚士敏是你丈夫吧？”

她不吭声。

“是不是？”

她仍不说话，脸转向一旁。

那少年朝他扭过头，替那女人回答一个字：

“是……”

那少年的神色也是惊慌的，目光也是忐忑的。

“我是为钱……”

那女人猛地将脸转向了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把剩下那笔钱藏在什么地方！我一直相信他是在办公司！一切事他都瞒着我，欺骗我……”她的话说得十分哀切。

他相信她说的无疑是真话。

他解释：“我不是法院的，也不是公安局的。我……我是他朋友……来还他一笔钱……”他从内衣兜里掏出那一沓四百元钱递给她，她不接，瞪着他。他默默地退后一步，将钱放在桌上。

女人猛地推开少年，扑向了他，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一手狠狠扇他耳光，并且高声叫嚷：“他没朋友！他的朋友都不是好东西！我恨他！我恨你们！是你们陪着他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公安局怎么不把你们也一个个抓起来！法院怎么不也判你们的刑啊！……”

待他挣脱了身子，已挨了几记耳光。

那女人又抓起他放在桌上的钱，咬牙切齿地撕着，劈头盖脸地抛向他，一时间残钞遍地。

“你滚！你滚！！”

他怜悯地望着她，将攥在手里那把硬币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所有的硬币，也放在桌上，嗫嚅地说：“过道地上的……”

女人从桌上抓起硬币，像抓起一把石子似的，仇恨万端地投在他脸上。

他几乎是抱头鼠窜着逃离了房间。在过道里，他被那只敞盖的皮箱绊倒了。

当他狼狈地逃到外面时，听到了那女人的号啕大哭，夹杂着那少年的哭叫：“妈妈！妈妈！”

他抻了抻被那女人扯歪的领带，双手插进衣兜，一步步踏下了台阶。他的手在兜里摸到了没掏尽的一枚硬币，掏出来看了看，是五分。他不知该如何处理，想了想，弯下腰，将它放在了台阶上。

一只矮小的板凳狗从房后蹿出来，凶猛地向他狂吠，却又不敢真咬他。他狠狠地踢了狗一脚，将狗踢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汪汪叫着，瘸着一条腿，朝房后蹿去……

女人和少年的哭声，还有留恋在花丛中的一只又大又漂亮的玉蝴蝶，一直将他送出院外，并且追随了他一段路。

哭声终于渐渐地听不到了。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他出现在最近开放不久的市体育俱乐部。他对新兴的体育项目——壁球产生了一些爱好，同二十多岁的收票员混得挺熟。

“来了？”

“来了。”

“就剩下这一副拍子了，估计你今天会来，特意给你留的。”

“多谢。”

说罢，他接过拍子就走入了球室。一走入球室，就脱了西服和衬衣裤子，连皮鞋也脱了，只穿着背心裤衩袜子，挥拍抛球，对着三面墙壁，砰砰嘭嘭，一通儿猛击。

他爱好上了这种新兴的体育项目，乃因为它是一个人同自己较量的方式。他仿佛总企图在这样一种没有窗子的房间里，在没有另外一个人观看的情况下，自己击败自己。

战胜对手不值得骄傲，能击败自己却很不容易。某些人之所以懦弱，恰恰由于常败给自己。而我们的严晓东却那么与众不同，他要在击败自己的时候显示出一种刚强，寻找到一种自信，因为他没有一个明确的对手。但他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在哪些方面彻底战胜自己……

老父亲是越来越觉得他不可救药地变坏下去了。甚至像密探似的跟踪他，怀疑他经常在某些堕落的地方与某些堕落之徒鬼混。有一次跟踪他来到这儿，见他独自在连扇窗子都没有的房间里发疯般地对着墙壁打球，认为他是空虚已极，怒不可遏地将他拖出球室，在大厅里当众痛斥一顿。

他说：“在西方，最文明的人也爱打壁球！”

老父亲说：“那是花花世界的文明！吃饱了撑得没正经事儿干的资产阶级才会一个人对着墙壁打球玩！连你买卖都不想好好做下去了么？像你这样的，就得彻底清除清除你头脑里的污染！要不你是没救了！”

他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球，出了一身透体大汗，内心轻松多了，终于像顽强地击败了一个对手那么舒畅。

离开体育俱乐部，不想回家，不想看到父亲那副正经八百的煞有介事的面孔。

趁还不到工厂下班的时间，他给小婉挂电话，邀她晚上看电影。出乎他意料，她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他说：“我也没吃。”

他不饿。但小婉那句话的意思等于告诉他——她是为了他没顾上吃晚饭的。尽管他在电话里已对她讲过，时间很富裕，她可以不慌不忙地在厂里吃了晚饭再来会他。

他非常憎恨她，又非常爱她。在这件事上他最想战胜自己，却根本无法战胜。爱是一种病。每一种病都有它的领域；疯狂发生于脑，腰疼来自椎骨。爱的痛苦则源于自由神经系统，由结膜纤维构成的网，情欲的根本奥秘，就隐藏在这看不见的网状组织里。这个神经系统发生故障或有缺陷就必然导致爱的痛苦。这里全是化学物质的冲击和波浪式的冲动。这里织着渴慕和热情，自尊和嫉恨。直觉在这里主宰一切，完全信赖于肉体。因为它将人的生命的原始本能老老实实地表达出来。理性在这里不过是闯入者，“第三者”。

他憎恨她如同憎恨使自己得痢疾的大肠杆菌。他爱她的程度和憎恨她的程度不相上下。他吃得再饱也乐于陪着她继续吃遍全市的中西餐厅。

“你想到哪儿去吃？”

“我想吃烧小牛排。”

“那咱们到老地方吧！”

老地方是“俄罗斯餐厅”，也是高消费者们光顾的地方。

当他们穿过一处地下桥洞，小婉鬼鬼祟祟地说：“你转过身去挡着我一会儿！”

她站在一条印刷标语前。那条标语写的是——“这里也属于你，请保持清洁。”

他不知她想搞什么名堂，他不愿问，像一个忠实的贴身保镖，默默地服从地转过身去。

“快，我们走！”

他奇怪地朝那条标语看了一眼，见多了一行碳素笔写的字——“本人的股份愿廉价出售！”

“从今往后不许在我面前摆出阔佬的神气了啊，我也是有资产的女性嘛！”她咯咯笑。

吃饭的时候，她没头没脑地告诉他：“我和那小子分道扬镳了！”

“谁？”

“你在舞厅差点儿和他打起来的那小子呗！”

“难怪你今天这么痛快就答应和我看电影！”他恨恨地想，讥讽地问：“感到孤独了是不是？”

“那倒没有！又不是他和我‘掰’了，是我和他‘掰’了！”

“为什么？”这使他高兴。

“和他在一起，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所以我其实更愿意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我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她食欲旺盛，吃得津津有味，将一碗俄罗斯风味的咖喱汤喝了个精光。

“小婉……和我结婚吧！”

“为什么？”——“为什么”从她嘴里问出总是充满天真意味儿。

“我已经三十七岁了！”

“可我才二十一岁呀。”

“我爱你！”

“有多爱？”

“只要你和我结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爱你！”

“闰年多出的那一天你爱谁？”

“这……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

“你不堕落？你不堕落跟我这样的女孩子睡觉？”

“你小声点！”

“你不是大大的男子汉，连堕落的时候都胆小如鼠。”她笑了，笑得又可爱又可恶。

“你生气了？”

“我真想揍你！”

“别动肝火，千万别动肝火。别人告诉我，外国有一个小镇的牧师死了，镇上的居民纷纷给教会写信，请求赶快再派一个牧师来。可是等到新委任的牧师正准备动身前往时，教会又接到了小镇上的居民们的联名信。信中说，别派牧师来了，我们发现生活在罪恶里更有趣味。如果派来，我们一定将他赶跑，或者杀了他！大哥，你别在我面前装牧师好不好？”

她用最后一小块面包蘸尽了红烧牛排的汤汁，塞入口中，吞咽下去，像小孩儿似的嘬着手指。

他阴沉着脸问：“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又笑了，笑得仍那么可爱，亦那么可恶。

“那倒不是。我不想结婚，我早把你们男人研究透了。男人结婚前对女人的好处很多，看电影为我们买票，乘车为我们占座，进屋为我们开门，在饭店吃饭为我们付账，写情书供我们解闷儿，表演‘此情不渝’的连续剧供我们观赏……可结了婚以后呢？使我们成为烹饪名家！‘那天在外边吃的一道菜好吃极了，哪天你也学着做做！’还锻炼我们的生活能力！‘怎么连电视机插头也不会修？怎么连保险丝也不会接？怎么连路也不记着？怎么连……’最后我们女人什么都会了，成了你们男人的优秀女仆。你们男人还善于培养我们各种美德，控制我们花钱教我们节俭，用‘结了婚的女人还打扮什么’这句话教我们保持‘朴实’本色。用纠缠别的女人来教我们‘容忍’，用‘别臭美啦’来教我们‘谦虚’……”

他本来心里又开始憎恨她，听了她这一番话，竟忍不住笑了。他喜欢听她胡说八道，更爱她了。

“别人告诉我你最近常到体育俱乐部去，想在体育方面出点儿什么风头吗？”她放下刀叉，推开被自己吃得一无所剩的盘子，赤裸的手臂贴着桌面向他伸过来。

他误以为她是想主动接受他的抚爱，肆无忌惮地用自己的双手攥住了她那只手。她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双手中抽出，眼睛在望着他，就用那只手默默地将他的那份儿面包和汤拖了过去。

“不，只是想减肥。”他非常奇怪于她的胃口如此之大，却仍能保持窈窕的体态，完全看不出要发胖的趋势，真使人嫉妒。

“减肥还有更好的途径嘛！一次普通的热吻大约消耗九卡热量，亲三百八十五次嘴儿可以减轻半公斤体重。”说完，她继续津津有味儿地吃。

“难怪你这么能吃也不发胖！”他恶毒地讥讽，“你就不怕得‘爱之病’？”

“你‘老杆’。艾滋病——滋。滋味儿的滋！”她吞咽了一口，对他加以纠正。优雅地用小瓷勺舀了一口汤，又说：“我不发胖因为我是劳动女性，日本投资商在厂里搞了生产流水线，你想偷懒儿都没法偷懒儿，许多女工被累得哭。你若和我们一样，每天紧张地劳动八个小时也就不必到体育俱乐部去减肥了！谈恋爱对我来说不过是八小时之外的一种游戏，一种娱乐，一种有益的运动，是自我调节精神的方法，是养身之道，我喜欢这一运动。关键在于要‘多、快、好、省’，今后你虚心跟我学着点儿，我免费教你！”

她终于放下瓷勺，用餐纸擦嘴，擦手，然后对他做一个应该走了的手势，率先站起来朝外走。

他便也一声不响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现代派儿……”有人在他们背后似褒又似贬地说了一句。

他不由得回过头。她也回过头。见说话的是两个年轻女服务员中的一个，她们被看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她装出受到赞美的天真而礼貌的小女孩儿那种可爱样子，挎起他的胳膊。

他们看的电影是《超人》，散场天已经黑了。

她对男演员的英俊形象和健美体魄大大地动了情怀，一边挎着他的胳膊走，一边和他喋喋不休地谈论：“瞧人家外国人，男人长得像个男人，女人长得像个女人！这电影是怎么拍的呢？咱们中国电影——闲扯淡！闲扯淡还扯不明白！”

他们正穿过公园。

明月高悬在他们头顶。月光下，一对对情侣的剪影，或立在角亭，或偎在长椅，或坐在草地。

四周静谧。

他触景生情，联想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关于保尔与冬妮娅的爱情描写——保尔提议和冬妮娅赛跑一段。保尔让冬妮娅先跑，保尔追。当保尔终于追上了冬妮娅后，冬妮娅喘息着靠在保尔的胸膛上，使保尔第一次对一个美丽的姑娘产生了亲近之感。保尔就是从那一时刻开始深深地爱上了冬妮娅的……

他希望体验到保尔当时所体验到的那一种圣洁的情感。尽管小婉不是冬妮娅，尽管小婉早已将他对爱对女人的圣洁之感彻底打破。正因为那种圣洁之感早已被彻底打破，他更加希望补偿地体验到一次。

假山后响起了手风琴声，奏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公园里夜色美好。

“男主人公叫什么名字来？”小婉站住了。

“就叫超人。”他醋意大发。

“我问的是演超人那个演员的名字！”

“我也没记住……咱们赛跑吧！”

“赛跑？……”她微微仰起了脸，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月光下，她的脸那么洁白，那么俊，眼睛那么亮。

“嗯。你先跑，我追……看谁先跑出公园的前门……”

“可我穿的是高跟鞋呀！”

“冬妮娅当时穿的也是高跟鞋……”

“冬妮娅？冬妮娅是哪个臭婊子？老实交代？……”

“别问这么多了！”

“那，给我什么好处？”

“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你不是早想买一辆‘飞鱼’牌的自行车么？包在我身上了！”

“行，不白跑就行！”她笑了。于是她向前跑去。

等她跑出二十几米远，他开始追。

忽然她一边飞跑一边喊：“来人啊！有歹徒啦！……”

猛地从假山石后跃出一个蛮小伙子，拦腰抱住他，将他摔倒在地，随即扑在他身上。

紧接着又从假山石后出现一位姑娘，也喊：“来人啊！抓歹徒啊！……”

小婉停止飞跑，转身见状，咯咯大笑，直笑得弯下了腰。

一时间不知从哪儿又冒出几个人，团团围住在地上搏斗的他和那个蛮小伙子。

小婉笑着跑了回来，对那些人说：“别认真，别认真，我们闹着玩呐！”

拼命压住他的那个蛮小伙子，慢慢从他身上爬起来，瞪着小婉吼：“有你们这么闹着玩的吗？！”

“走吧，谁叫你多管闲事？真不像话！”那姑娘挽着小伙子气忿忿地走了。

“是不像话！”

“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应该教育教育他们，再别这么闹着玩！”

“算啦，走吧！”

人们议论纷纷地散了。四周归复了静谧。

小婉瞧着他狼狈地爬起来，忍不住又用一只手捂住嘴扑哧笑了，还说：“这下我那辆‘飞鱼’牌自行车吹了吧？”

他给予她的回答是着着实实的一记耳光。他顺着原路朝公园后门走去。

她捂着火辣辣的面颊，柳眉倒竖，望着他的背影像望着一个抢走了她钱包的凶汉。

他的背影在一些巨大的老树之间显得那么孤独。他一手捂着腹部——其实是攥着在搏斗时因运气过猛绷断了的窄皮带的两端。他迈的是那种仿佛被捅了一刀的人踉踉跄跄的步子。

她垂落捂着面颊的手，有些不安地喊：“哎！……你没事儿吧？”

他孤独的背影渐渐被那些老树扯开的黑暗之网笼罩了……

回到家里，父亲用威严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凛凛地问：“你哪去了？”

“办我的事去了。”

他想立刻躲进自己房间，可父亲把守在他房间门口。

“办你的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买进，卖出，赚钱。”

“你撒谎！你以为我没去侦察过么？你那货车的锁头都快生锈啦！那个饭馆的窗子上了栅板！连营业的幌子都不知被大风刮到哪儿去啦！”

“……”

“你今天怎么回事，非向老子交代清楚不可！”

“我又哪儿惹您发脾气了？”

“你皮带呢！”

他腰里扎的是他的鞋带儿。他不知如何回答，欲言又止，觉得没法儿解释，也解释不清。

“说！！”父亲盛怒，脸色铁青。

“丢了！”

“丢了？……我叫你不走正道！”父亲扇了他一耳光。

“你打吧，我跟你无话可说。”

父亲怒不可遏，又扇了他一耳光。

如果他招架，如果他躲避，父亲的愤怒也许会小些。可是他不招架，也不躲避。他十分倔强地站立在父亲面前，十分倔强地注视着父亲。这使当父亲对儿子的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达到了顶点。身材虽然瘦小看去却相当硬朗的退了休的老工人，踮起脚尖，抡胳膊，左右开弓扇他那“不走正道”的儿子的耳光。他仍十分倔强地站立在父亲面前，仍十分倔强地注视着父亲，不招架，不躲避。挨一记耳光，挺一下身体，梗一下脖子。像“武士道”精神十足的日本兵在暴怒的长官面前似的。

幸亏去收户口本的母亲及时赶回来了。母亲慌忙扑到父子之间，将儿子推入客厅，将丈夫推入儿子的房间，自己也跟进了儿子的房间。

“物价一天天涨，哪儿你都能听到老百姓抱怨共产党，哪儿哪儿你都能听到老百姓咒骂‘二道贩子’！偏偏咱们就有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我这老脸都觉得没处藏没处搁，一听到别人咒骂‘二道贩子’我就低了头赶快走远点儿！他……他还不学好……连扎裤子的皮带都丢了。”父亲在他的房间里对母亲倾诉忧伤。

他听得出来父亲说着说着哭了。

母亲从他的房间走出来，走入客厅，见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机发愣，低声说：“儿啊……”

他仿佛没听见。

母亲又说：“儿啊……”声音更低了。

他不回答，也不看母亲，他脸上毫无表情。

母亲开了电视，像言行谨慎的老仆妇似的，悄没声儿地退出客厅，掩上了客厅的门。

电视屏幕出现电影《英雄儿女》的战斗场面——头缠绷带的王成，双手紧握冒烟的爆破筒，纵身跃入敌群。敌人一片胆战心惊，抱头鼠窜……浓烟烈火滚滚升起……却没有音乐，好像无声片。

他慢慢站起身，慢慢走到电视机前调音量。

英雄主义的音乐声渐大，渐大，渐大……

他的手缓缓将音量调钮调到了头，强大的英雄主义的音乐几乎使整个客厅都随之震撼。

英雄猛跳出战壕，一道电光裂长空，裂长空。

地陷进去独身挡，天塌下来只手擎。

两脚熊熊趟烈火，浑身闪闪披彩虹。

……

激越煽情的女高音插曲，使人听了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仿佛要将人推入到屏幕中去，代英雄一死！

但他却骤然觉得，一根联系自己和某种旧东西的韧性很强的脐带断了。他原是习惯于从那旧东西吸收精神的营养的，而它如今什么也不能够再供给他了。它本身稀释了，淡化了，像水晶般的冰块溶解成了一汪清水一样。脐带一断，婴儿落在接生婆血淋淋的双手中或早已为婴儿预备好的温柔的襁褓中。此时此刻，他却感到自己那一根“脐带”不是被剪断的，它分明是被扭扯断的，是被拽断的，是打了个死结之后被磨断的。他感到自己是由万米高空下坠，没有地面，没有海洋，更没有一双手向他伸过来，哪怕是一双血淋淋的肮脏的接生婆的手。

而他已不是婴儿。是一个男人，一个长成了男人的当代婴儿。

他虽已长成了一个男人，可还不善于吸收和消化生活供给他的新“食物”。他牙齿习惯于咬碎一切坚硬的带壳的东西，而生活供给他的新“食物”既不坚硬也不带壳。它是软的，黏的，粘牙，容易消化却难以吸收。

他感到他是一个自由落体……

忽然他双臂搂抱住电视机放声恸哭，那情形如同一个不招人喜爱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招人喜爱，怎么才能招人喜爱的孩子搂抱住母亲放声恸哭。

他哭得悲哀极了。

“你作死啊！……”父亲撞开门，见他那种样子，慑住了，在门口站立片刻，退出去，复掩上门。

强大的英雄主义的音乐继续震撼着客厅。

不知是谁走到他身旁，将音量渐渐调小，终于丝毫全无。

他的哭声也渐低，终于完全停止。

他抬起头，身旁是姚守义。

“挺大的人，什么事儿想不开，哭得这么吓人？”守义关上了电视。

他用手胡乱抹了一下眼泪，见守义在奇怪地瞧着他腰间，赶紧扣上西服的扣子，坐到沙发上去，习惯地架起“二郎腿”，吸着了一支烟。

“银行里存着十四万，腰间却扎根鞋带儿，哪一派？”守义瞅着他笑，摇头。

他不予理睬，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烟。

“别难为情，我如今从电视里看《英雄儿女》《上甘岭》《在烈火中永生》什么的，也往往大受感动，却从没感动到你这么个份儿上！”守义继续调侃，“人间英雄主义的因子如果太多了，会阻碍人的正常呼吸的！还是听段轻松点的流行歌曲吧！”说着，顺手从磁带架上取下一盒磁带，塞入了他为父亲买的那台录音机，接着也坐在沙发上吸烟。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

一位男歌星用沙哑的低沉的声音，倾诉着心中冷漠的、寂寥的、忧郁的、孤独的惆怅。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

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

……

他猛地站起身去关上了录音机，退出了磁带。可是姚守义却从他手中夺下了磁带，又塞入了录音机里，往回倒磁带。

他生气地吼：“你他妈的还想让我哭一通是不是？”

“连这么一首歌你都不能平平静静地欣赏，心理也太脆弱了吧？”姚守义反唇相讥，按了一下放音键。

男歌星那沙哑低沉的歌声又在客厅中回荡……

他再次起身退出了磁带。

姚守义说：“那就换一盘听。”

他将另一盘磁带塞入了录音机，复坐在沙发上。

“我真想换个活法儿……我穷得只剩下钱了！”他忧郁地凝视着姚守义。

姚守义亲密地拍了他的肩一下，理解地说：“刚返城的时候，我们寻找的是生存地点。如今，我们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不愁没钱花了，我们又要寻找什么生活的起点了，寻找一种活法。人他妈的真是永远没个满足的时候！寻找到一种我们完全适应的活法不容易，只怕老了还没有寻找到，所以我们眼珠里都免不了隐藏着点恐惧。”

录音机突然播放出一句京剧唱词：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上……

姚守义立刻起身关上录音机，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地说：“每个人突然都会老的！别当回事儿，别钻牛角尖儿去想。哪一种活法都有可取之处。一钻牛角尖儿去想，连英国女王和日本天皇也肯定活得没情绪了！”

他瞪了姚守义一眼，说：“我用不着你安慰。”

姚守义掀起罩住“伟大的女奴”那块花布看了看，转过身望着他说：“我不是来安慰你的。你以为我那么稀罕你？我是为宁宁的事儿来的。咱们王哥们儿在晚报上登的那篇文章，你拜读了吧？”

“你今后少对我提他，他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不是他的事！是宁宁的事！你我都发过誓，要作宁宁的好叔叔！可现在上海来了人，说是宁宁的亲生父母，要把宁宁从吴茵身边夺走！吴茵她连家都不敢回了，带着宁宁住在徐淑芳那儿呢！咱们有义务帮着吴茵想想对策！……”

他愣愣地望着姚守义……

第二天上午，一男一女两位晚报的年轻记者，在“民众旅馆”的一个房间里，对一对儿来自大上海的夫妻进行着神秘的采访。

“民众旅馆”是小小的私营旅馆，只有十来个简陋的房间，却有三四块大而醒目的招牌，分别立在几个路口。靠了这些招牌上的红色箭头指引，想找到它的人才能走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发现它。那一对儿来自大上海的夫妻住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旅馆，想必自有他们的种种考虑。

那丈夫，四十来岁；那妻子，三十七八岁。他们穿得都挺体面，气质也都不俗，他们包了一个房间。

两位晚报记者比他们年轻得多。男的，二十五六岁；女的，二十三四岁。

一张破旧的桌子摆在两张单人床之间。那对儿夫妻并肩坐在一张床上，两位晚报记者并肩坐在另一张床上，桌上放着一台小型录音机。

采访似乎刚开始不久。那当丈夫的向男记者敬烟。男记者并不推拒，吸了两口，问：“那么事实应该是这样的啰——孩子根本不是被你们抛弃的，是求人照看，因为当时火车站混乱，你们找不到替你们照看孩子的那位解放军了，对不对？”

那丈夫赶紧附和：“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两位记者对视一眼。男记者又问：“那么，为什么不让车站的广播处广播一下呢？”

“嗨，当时火车站那种混乱情形，你们是想象不到的！广播处关着窗，关着门，广播员早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那丈夫说起话来，表情丰富，绘声绘色。相比之下，那妻子沉默多了，倒好像孩子不是她生的，是她丈夫生的。而男记者感兴趣的，分明是那丈夫；女记者感兴趣的，分明是那妻子。

女记者问她：“请您再详细说一遍当时的某些细节，比如您将孩子交给那位解放军同志时，是要去干什么？”

男记者说：“对，细节很重要。那就请您再详细说一遍吧！这有助于我们帮助你们，使孩子顺利回到你们身边。”

“这……上厕所……”

“你当时在不在你妻子身边？”女记者突然将脸转向那丈夫，出其不意地发问。

“在！我不在我妻子身边还能在哪儿？”

“那么你为什么不将孩子交给你丈夫呢？”女记者的脸又迅速转向了那妻子，目光盯得对方低下了头去。

“是啊，你为什么不将孩子交给你丈夫呢？”

“我……我……”

那妻子抬头看了两位记者一眼，继而看看她的丈夫，似有难言之隐，复低下头去。

“光她需要上厕所，我就不需要上厕所啦？我当时也急着要上厕所嘛！”那丈夫站了起来，感情冲动地在所余有限的空间来回走。

男记者说：“别冲动。这不过是一些细节问题，无关紧要，想询问清楚是我们的职业习惯。”

女记者对那丈夫笑了笑，继续问：“我还想知道那孩子属什么的？以及出生年月日。那孩子胸前有片痣您记得吗？手掌一般大，是这种形状的。”女记者说着，用笔在小本上画。

那丈夫瞅着，说：“当然记得。我当然记得！我的儿子嘛，连这么明显的标记我还能不记得！可你们为什么总纠缠这些细节？我们是孩子的生身父母，我们当年不是抛弃了孩子，是失去了孩子！你们如果真有诚意帮助我们，就敦促收养孩子的人来见见我们好了，其他的一切事不劳你们费心……”说着又坐到妻子身边，用一条手臂搂住妻子的肩，在两位记者面前摆出一副“恩爱夫妻”的姿态。

两位记者又对视了一眼。

不料他的妻子将他的手从肩头上推下去了，说：“你满口胡言乱语。孩子胸前根本没有什么痣……”

忽然她伏在桌上哭了：“我不来你非逼我来！不是你的骨肉，即使归我们了，你能爱他吗？……”她难以抑制地哭着，再也不抬起头来。

两位记者和那当丈夫的，三双眼睛久久地互相凝视着。

“是的，我不是那孩子的父亲。”那丈夫相当镇定地承认道。随即又站了起来，又在有限的空间走着，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挥舞着，“但我现在是她的合法丈夫！”一指他的妻子，“你哭什么？有什么可哭的！孩子，我们也是可以不要的。但我们不能在没有任何条件的情况下不要！人性必将站在我们的立场上！生身母亲的权利必将站在我们的立场上！你们总不至于怀疑她冒充那孩子的母亲吧！”

那妻子哭得更悲哀了。

两位记者默默地瞧着那丈夫，目光中都流露出了鄙视。

“他们抚养了别人的孩子，他们获得了社会的赞美。这对他们已经是一种补偿了！可我们呢？我们失去了孩子，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这公平吗？我的妻子，她肚子里怀了那孩子十个月！她为那孩子经受过生育的痛苦，难道她无权获得某种补偿吗？”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有人敲门。

他脸上那种既坦白且无赖的表情，他眼中那种既贪婪且无耻的眼神，倏忽间便全部消失了，消失得非常快。一种仿佛具有良好教养的气质，又归复到了他身上；一种仿佛高尚的表情，又归复到了他脸上；一种仿佛磊落的眼神，又归复到了他眼中。归复得非常快，他整个地倏忽间变了，彻底变成了一位正人君子。他犹豫片刻，从容不迫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

男的问：“您贵姓？”

“免贵姓韩。”他矜持地回答。

“从上海来的？”

“不错。你们是……”

“我们是晚报的记者，你们的信我们收到了。”

女的说：“我们晚报对这次采访很重视。这是我们记者部主任。”

“十分感谢！”他将他们请了进来，望着已先到一步的两位“记者”，冷笑道：“他们也是晚报的记者，你们不需要我互相介绍吧？”

两位冒充的“记者”不禁缓缓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十几分钟后，一位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被服务员诚惶诚恐地引入了这个房间，早有一些住客拥挤在房间门口看热闹。

那位妻子似乎比两位冒充的“记者”更加尴尬，身体朝向一隅，低低地垂着她的头。

四十多分钟后，姚玉慧出现在附近的派出所，见她的妹妹和未来的妹夫规规矩矩地贴墙站着。妹妹对她做了个鬼脸儿。

“姚主任，您请坐。”那位民警对她相当客气，“咱们见过一面。您忘了上次您陪夏律师来了解过一桩民事纠纷案么？”

她点点头，表示没忘。

“他俩冒充记者，进行非法的所谓采访。”对方指了指她的妹妹和未来的妹夫，“还说他们是离休的姚市长的女儿和女婿。我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更不敢贸然惊动姚老，所以呢，就用电话把您给请来了。”

她不无惭愧地说：“他们确实是我的妹妹和我妹夫。”

“那就简单多啰！”对方拉开抽屉，取出录音机放在桌上，轻描淡写地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过错，姚主任您看，是不是就带他们回去吧？您工作也挺忙的！”

“好的。我替他们向您保证，今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给您添不必要的麻烦！”

她站了起来。

对方也站了起来，客客气气地送她，从上衣兜掏出“记者证”欲还给她妹妹，想了想又揣进了衣兜，说：“伪造得还真不错。你们就别要了，留在我这儿吧。啊？”并且拍了拍她那未来的妹夫的肩。

离开派出所，她不理两位“记者”，径直向自己坐来的小汽车走去，他们逍逍遥遥地跟随她身后。

她在车旁站住，转身瞪着他们，声色俱厉地说：“你们怎么不冒充市长和市长夫人玩？哪一天把你们逮捕起来我才高兴！”

“姐，你别生气嘛！”妹妹满脸功大于过的得意，将录音机朝她一递，笑模笑样地说，“我们也是为你那位兵团战友吴茵摸摸对方的底牌嘛，你这两天不是一直在为她的事儿分心么？又要替她请律师又要帮她打官司的！带回去听听，有大大的参考价值！”

她的表情有所缓和，夺过录音机，喝道：“上车！”

在车内，她迫不及待地听起了录音。

坐在车后座的她的妹妹和未来的妹夫更加得意，她在他脸上啪地亲了一下……

当天晚上，姚玉慧、夏律师、姚守义、严晓东、吴茵和徐淑芳，聚在徐淑芳的客厅，一个个侧耳聆听那盘录音。

“太无耻了！”姚守义拍案而起，“宁宁明明是被遗弃的，如今他们倒说是丢失！早知如此，当初王志松就不该将宁宁抱回家，而应该让那位解放军往失物招领处送！”又一步迈到夏律师跟前大声说，“夏律师，您一定得帮我们打赢这场官司！这不是吴茵一个人的事！这是我们几个……”

夏律师“嘘”了一声。他只好忍气回到他的座位上去。

严晓东坐在他旁边，似听非听，吸着烟，翻着《大众电影》。

姚守义劈手夺过，将它从敞开的房门扔进了卧室。

听完录音，几个当年的兵团战友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射到了夏律师身上。

姚玉慧说：“老夏，这种事儿你经验丰富，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夏律师却望着吴茵问：“你丈夫怎么没来？”

“他……工作忙……”吴茵低下了头。

徐淑芳替她解释：“她丈夫最近当了局党委秘书处处长，工作很忙很忙。”

夏律师望着吴茵追问：“那，他是怎么想的呢？”

吴茵不得已抬起头，忧心忡忡地说：“他和我一样，也是很爱宁宁的。”

这时，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宁宁正欲挤进来。一只手将宁宁拽开了，曲秀娟的声音在门外说：“宁宁，你再跟几个小阿姨到院里去玩会儿，啊？你妈妈正和大家谈重要的事儿呢！”随即自己进来，将宁宁关在了门外。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后，环视着众人，最后盯着严晓东问：“刘大文搬你们家里去住，两位老人没不高兴吧？”

“什么？”始终闷声不响地吸烟的严晓东抬起了头，莫名其妙地问，“干吗往我家搬啊！”

他觉得和大家相比，他是个说话最没意义的人，所以他不愿发言。如果不是曲秀娟那句话使他莫名其妙，他很可能从始至终不开口。

姚守义赶忙接过话茬：“我昨天晚上不是在你家对你讲了么？刘大文家是拆迁户，暂时先住你家一段日子……”

“你昨天晚上根本就没对我讲这件事！”严晓东火了。

“是么？我真没讲？那也许是我忘了。”

“你小子还也许！”严晓东怒冲冲地站了起来，跨到电话跟前，抓起来就往家里拨电话，“妈……我是晓东……我知道，我知道，忘了跟你和我爸打声招呼了……让他们住客厅里吧，客厅宽敞些……东西不少？那就随便他堆，随便他摆吧！是我当年的兵团战友……好人！妈你千万相信我，是绝对的好人！跟我爸爸好好解释……千万压住他的火……”

他放下电话，狠狠地瞪着姚守义。

姚守义抱歉地挠挠头说：“要是又惹你老头子不高兴了，你也别太勉强……”

“哼！一卡车东西都卸下来了！诸位失陪，我得立刻回家照应照应！”说着往外便走，走出门外又返身对吴茵说，“他们都是比我高明的人，让他们给你出主意吧。有用得着我这个低下人物的地方，告诉我就行！”

“哎，我派车送你！……”徐淑芳起身阻拦，但他已噔噔噔跑下楼了。

曲秀娟对姚守义责怪道：“你看你办的什么事儿！”

姚守义红了脸笑笑：“没关系，随他去。”

姚玉慧说：“咱们还谈正题吧！”

好像在这种情形下，她的身份依然是办公室主任或教导员，是在由她主持召开一次特别会议似的。而奇怪的是，不唯姚守义他们，连夏律师在内，也都分明受着某种习惯心理的约束，不言而喻地认同了她的资格。

夏律师默默地向姚守义讨了一支烟，吸几口后，深思熟虑地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诉诸法律。因为一位生身母亲希望儿子回到自己怀抱的要求，无论孩子当年是被她丢失的或遗弃的，无论是在中国或外国，都将受到普遍的同情。对方的丈夫说得一点儿没错，人道，人性和法律，不可能不站在生身母亲的立场上。谁都有权严厉地谴责一位生身母亲遗弃儿子的做法，却谁都无权阻止一位生身母亲希望儿子回到自己怀抱的要求。”

吴茵打断夏律师的话，急切地说：“我绝不奉陪对方上法庭！我绝不让宁宁站在法庭上，面对两位母亲进行选择，那太伤害孩子的心灵了，他才六岁！如果真把我逼到了这一步，我……我就让他们把宁宁带走好啦。”她哭起来。

徐淑芳便起身坐到她旁边，搂着她肩膀，用无言的亲密安慰她。

“有了！”姚守义忽然大声说，“我有一个高招了！明摆着，他们来认孩子是假，来敲诈才是真正目的！吴茵辛辛苦苦将孩子抚养到六岁，还要受敲诈，如果让对方的目的实现，这世道也太他妈的不公平了！干脆，吴茵你明天就把宁宁给他们送去，把球踢给他们，看他们如何？！这叫反‘将’一‘军’！”

曲秀娟点点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案。”

夏律师也表示赞同地说：“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考虑这一方案。”

“宁宁不是球！”吴茵却坚决反对。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着大家，“你们谁也不必替我考虑了！我什么都能忍受，可你们得一心一意为宁宁着想啊！那样做了，受害的还不是宁宁吗？……我求求你们再为宁宁想出一个不受伤害的好办法吧！”

“吴茵，别急，守义他不过是快人快语，你别见怪。”徐淑芳掏出手绢替她擦泪，一边说，“我也认为这不是一个什么方案，根本不值得考虑。我们明明知道对方的目的不在于孩子，怎么能把宁宁推给他们呢？万一这一‘军’把他们‘将’得别无选择，不得不把宁宁带走，宁宁从此摊上那么一位继父，今后不是太不幸了么？”

姚守义发窘地嘟哝：“是啊，这的确不是一个好方案。”

夏律师又说：“依我看，应该和对方进一步接触接触。吴茵先不要出面接触，因为你必然会感情用事……”他将目光落到了姚玉慧身上：“小姚，你出面最合适。你处事冷静，当年又是一位教导员，你会知道有些话怎么说才更好。”

姚玉慧用征询的目光一一望着大家，见包括吴茵在内，都默默地对她表示着一种莫大的信任，便不无几分自信地说：“行。”

……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聚在了一起。只有夏律师因为爱人生病了没来。严晓东仍一言不发地坐在一个角落闷头吸烟。

姚玉慧“出师不利”，对方根本不对她这位当年兵团的教导员怀有任何敬意，几句不礼貌的话就将她顶走了。

姚守义发了一通事后诸葛亮的言论，认为推选姚玉慧去接触对方，是极大的策略上的失误——一位当年的兵团教导员，不引起两个当年的北大荒知青的逆反心理才怪了！

姚玉慧自尊心受损害，默默坐了一会儿，借口有事讪讪告退。

他又推选徐淑芳作吴茵的代理人，扳着手指列举了徐淑芳作代理人有利的几个方面，其中一条就是：她也抚养过宁宁，同时具有当事人的双重身份……

徐淑芳表示愿意。

他毛遂自荐，说可以陪同前往。

曲秀娟说：“算了吧，多一个你莫如多一个我。你去了，还不三句话后就捋胳膊挽袖子呀！”

……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全体聚在一起。

徐淑芳和曲秀娟也同样“出师不利”。对方根本不屑于看在什么兵团战友的情分上跟她们谈，连房间都没让她们进。

跻身另一代人之内的夏律师激愤起来，他本是由于姚玉慧求他才来的。职业导致他是一个非常之理性的人，即使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滔滔不绝能言善辩的时候，他也是一个非常之理性的人。如果让他选择，他倒宁愿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替一个当年抛弃了儿子而如今又想要夺回儿子的母亲辩护。他认为“物归原主”这句话用在母子关系方面天经地义合情合理。当姚玉慧第一次向他讲述这件事时，他的同情就给予了那位从上海远道而来的母亲，留给吴茵的只是理解。他甚至打算在必要的时候，对吴茵晓以大义，同意宁宁的生身母亲将宁宁带走。但在几次接触中，吴茵对宁宁那种无私的爱深深打动了他，对方另有所图的可耻目的使他产生了鄙夷。亲眼见这些比他小十来岁的男人和女人被对方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倒决定要替他们打一场胜负难测的官司。

“这太岂有此理！”他说，“现在我主张诉诸法律。吴茵，你要正式请我作你的律师。至于孩子，我一定竭力避免法律伤害他幼小心灵的事情发生。我一定要在这场官司中，让那两个男女一无所获，狼狈而归。否则我不当律师了！那一盘磁带呢？从今天起由我保管吧！”

姚守义一拍大腿：“对！有夏律师帮咱们打这场官司，准赢！”

吴茵却低头不语。

姚玉慧、曲秀娟、徐淑芳无言地期待着吴茵开口。

大家一时沉默。

“磁带呢？磁带放在哪儿了？”姚守义到处翻找那盘录音磁带，见严晓东正拿着它摆弄，夺下生气地说，“瞎摆弄什么！你哑巴了？这事儿与你无关啊？连个屁都没听你放过！”

严晓东站起来说：“你们当厂长的，当主任的，都被人家碰得鼻青脸肿的，我一个‘二道贩子’还能帮上什么忙啊！”

说完，他竟走了。

曲秀娟便责备姚守义道：“你怎么可以对晓东那样？他根本不是那种袖手旁观的人！”

姚守义不认错儿地说：“正因为他不是那种人，我见他连个屁都不放才生气！”

徐淑芳劝解道：“刘大文带着两个女儿搬到他那儿住去了，准把他麻烦得够呛。我们也实在不能指望他帮多大的忙。”

在玩具厂的院子里，严晓东看见宁宁独自和一只小狗玩耍，走过去，蹲下身问：“宁宁，你认识叔叔么？”

宁宁望着他摇摇头。

“在徐阿姨这儿住得快活么？”

“不。”

“为什么？”

“我想我爸爸。”

“几天没见着他了？”

“五天了。”

“五天没见着就想了？”

“嗯。”

“你爱你爸爸？”

“嗯。”

“非常爱？”

“嗯。”

小狗跑走了，宁宁也转身跑走了，去追小狗。

他站起身，看着宁宁追上小狗，继续和小狗玩耍。突然他一脚将一根围花的篱笆条踢断。

住在小小的“民众旅馆”的那一对儿上海夫妻，这几天内争吵不休。女的经常在房间里呜呜哭泣，男的经常对她进行粗暴的训斥，或者对服务员和别的住客进行游说，争取同情。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情并非百分之百地属于他们。

徐淑芳和曲秀娟被他们，更正确地说是被那当丈夫的拒之门外的第二天上午，他从街上买了毛笔、墨水和几张大白纸回来，铺开在桌上，正准备写吁请全市人民给予他们公道和同情的“呼吁书”的时候，有人敲他们房间的门。

他放下刚刚写了几行字的毛笔，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西服，颈系领带，气宇轩昂的男人。

来人问：“你姓韩？”

他傲慢地回答：“不错。”

他们互相审视。

“我是吴茵……”

“又是代理人！少来这一套！我们和你没什么可谈的，让姓吴的亲自出面跟我们谈！”

“我是吴茵的丈夫王志松。她来跟你们谈也代表我，我来跟你们谈也代表她。”

他傲慢地从门口闪开了。

来人镇定地走入房间，扫了一眼写在大白纸上的几行字，说：“用不着这样吧？”

他说：“那得看我们谈的结果如何了？”语气中隐含着要挟的意味儿。

“会令你们满意的。”来人在床上坐下，“我喜欢开门见山。你们如果真想要孩子，明天我就将孩子送来，车票已经替你们买好了，后天的，软卧。两张大人的票，一张孩子的半票。”说着从兜里掏出三张票放在桌上。

那女人十分意外地看着来人，看了半天，又仰起脸看自己的丈夫。表情与其说是喜悦，莫如说是惊异。

“这……”她丈夫脸上的傲慢立刻被沮丧抻扯得现出了俗相。

“怎么？你们好像并不太高兴嘛！”

那丈夫从桌上拿起了火车票，一张一张仔细看。

“放心，绝不会是假的。”

夫妻俩一时瞠目而视。

“如果二位的真正目的是勒索报酬的话……”来人拉开了黑色的手提包，取出一捆钱放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说，“这是一千。不必点，刚从银行提出的。”

接着，取出了第二捆，第三捆。最后索性将提包兜底儿往桌上一倒，桌面顿时堆满钱。他一捆一捆将钱摆整齐，摆了四摞两层。

“你们这种人，我打过交道。选择吧，要孩子，还是要这些钱。”

那一对儿男女眼神儿直勾勾地瞪着钱发愣。

来人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展开，双手抚平了折痕，说：“给你们吸一支烟的时间考虑考虑。超过了时间不行，我没那么好的耐性。要孩子，我在这张纸上给你们写字据，保证以后绝不为孩子和你们纠缠。要钱，你们在这张纸上给我写字据，保证以后绝不为孩子和我纠缠。八千，补偿怀孕和生育时的痛苦，不算少吧？”说完就吸烟。

“我们写！我们给您写！”那当丈夫的慌忙从上衣兜取下笔，顾不得坐下，伏在桌上就要写。

“一边去！”来人将一只手放在那张纸上，“孩子又不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你和孩子一点儿血缘关系也没有，你算老几？得她写才行！”

那女人仍眼神儿直勾勾地瞪着钱。

“好，好，她写，她写。”那当丈夫的就将笔硬塞在妻子手里。

“写……什么啊？……”她怔怔地问。

“第一，写明收下了我们八千元钱。第二，写明永远不再为孩子的事纠缠。”来人突然发火，一拍桌子吼道，“写什么你们他妈的还用问吗！”

那一对男女被吓了一大跳。

“你真笨！连个字据都不会写吗？！”

当丈夫的也对自己的妻子吼起来，握着她的一只手，着急忙慌地写。写了几行字，签上他们的名，赔着小心双手将那张纸呈送给来人看：“您瞧这样写行不行？不行我们重写，或者你起草我们抄，纸我们有的是！”

来人认真审阅一番，将字据一折，揣入了衣兜：“提包也奉送了。”来人立刻站起。于是那当丈夫的便往提包里塞钱。

来人看也不看他们，往外便走。走到门口时，那女人怯怯地问：“能……允许我……看看我儿子吗？”

来人转过身道：“你这还是句有人味儿的话，我替你想到了这一点。”他从兜里取出一个塑料夹子，抽出一张儿童照片，走回来放在桌角。

那女人扑向桌角，拿起照片凑近眼睛细看。那不是宁宁的照片，分明是从什么画报上剪下来的。“这……这不是演过电影那个……你骗我！”

“你将就着看吧！”他扬长而去。

在他背后，房间里传出了哭声。同时传出了那个男人的呵斥：“哭什么哭！有什么可哭的？咱们今天就离开！一会儿我就去退票！买站台票今天就混上火车，说不定他们会后悔！”

他又走回来，推开了房门。那男人忐忑不安地望着他。他说：“你可以再占我两张软卧票的便宜，但把孩子那张半票还给我。”

那女人扑在床上痛哭。

那男人赶紧挑出半票还给他，堆下满脸笑容说：“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事情才能解决得这般圆满！”

“滚你妈的！”他将那张半票撕碎，掷在那男人脸上。

几个当年的北大荒返城知青这一天又聚在一起时，已经是在夏律师的指教下，逐字逐句地推敲“起诉书”了。如此重要的决策，严晓东竟没来，使姚守义大为不满，嘟嘟哝哝的，开口闭口尽说些谴责严晓东“不仗义”的话。“起诉书”终于写好，徐淑芳念了一遍，众人都认为有理有据，无懈可击，吴茵却动摇了。她说她怕。

“你怕什么？你究竟怕什么？你不是那种前怕狼后怕虎的女人嘛！你不是因为离婚上过一次法庭的嘛！”姚守义不客气地数落她。

“我还是怕伤害了宁宁。夏律师，您真能保证我的宁宁丝毫也不至于受到伤害吗？”这一点，只有这一点，使她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我将尽力而为。当然，如果非需要孩子出庭不可的话，那……只有尊重法律。”夏律师理智地不肯说出太绝对的话。

这时，严晓东来了。

“你还知道来啊？今天更没你什么事儿了！”姚守义又对他发脾气。

“我说两句话就走，我父亲病了。”他并不介意姚守义的无礼，转向吴茵低声说，“事情已经了结，你放心吧。宁宁是你的儿子，永远是你的儿子。上海来的那一对夫妻，明天就离开，也很可能已经在火车上了。今后他们不会来找你什么麻烦了！”

大家听了他的话，一时都有几分怀疑，像瞧着一个安慰大人的孩子似的瞧着他。

他又说：“我严晓东说话算数。当年我说过要做宁宁的好叔叔的话，我说到做到。”他一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吴茵一眼，犹豫片刻，又说：“宁宁他想……想家了。”

不待大家对他的话有所反应，他已走掉了。

老父亲看去似乎身体健健朗朗的，却突然就病倒了。仿佛一台老式的车床，正常地运转着，突然发生了闹不清楚弄不明白的故障一样。昨天午饭后，开始呕吐不止，躺在床上再没有起来过。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用一支看不见的针管，将力气从身体内抽尽了，包括一家之主的威严和一位老“新党员”的种种“政治热忱”。

正是从那一时刻起，他意识到了他是多么爱自己的老父亲。也看出来了老父亲内心里也是多么的爱他这个儿子。

昨天夜里，老父亲要求他睡在父母那个房间的地毯上。

老父亲说：“这几天你多陪陪我吧，我怕……我怕我挺不过这一关，走了的时候见不着你个影儿。”

他哭了。他像一条眷恋主人的狗似的，和衣在父母床前的地毯上躺了一夜。

今天无论如何得安排父亲住上医院。

两个多小时后，几经周折，他终于办妥了父亲的一切住院手续，心情较为落实较为轻松地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路过“亚细亚”电影院，他不由得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亚细亚”三个朱红色的立体大字。它们被阳光照耀得如同抹了一层鲜血。在它们下方，广告板上，预告着电影《峨嵋飞盗》《少林小子》《刁拳鹰爪手》……

一个青年拦住他，向他兜售电影票：“嘿，哥们儿，《逃往雅典娜》，有脱衣舞的精彩片断，还有不少床上镜头，黄、惊、打混合。错过不看你这辈子算亏大发了！”

“《逃往雅典娜》？那得有出国护照！”他粗鲁地推开了对方。

他边走边哼了起来：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

吴茵当天晚上和宁宁回到了家里。

王志松却十点多钟才回家。他回来时，宁宁已经在小屋睡熟了，而她正坐在桌前看他誊写得清清楚楚的一篇文章。

文章的题目是《我为什么又割舍了儿子？》。

桌上堆着几十封信，每一封信都是写给他的。

他问：“你带着宁宁这几天住到哪儿去了？”

她问：“你还要到大学去作报告？”

“没办法，推脱不了。你以为我心里就真愿意吗？”他走到桌旁，将文章从她手中抽出，和那些信一齐收在夹子里。

她站起来，说：“题目和内容都得改变了，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他们根本不是为宁宁而来的，他们最迟后天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真的？那太好了！”他要搂抱她，“我们不是什么也没有损失吗？你知道我收到多少封信？近二百封！几乎每一封信中都有对你的赞美之词啊！报告文稿不难改，换另一个角度谈就是了！……”

她挣脱他朝小房间走去。

他抢前一步拦住她，低声问：“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她回答：“我原谅。”

“可你心里明明还在恨我！”

“我恨不起来你了。”

“你自己不是刚才还说，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吗？”

“是的。是彻底过去了。”

“那你继续跟我怄气！”

“你看我是跟你怄气的样子吗？”

“那……你帮我参谋参谋报告文稿怎么改。”

“你自己会改好的。”

他注视着她，忽然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她淡淡一笑：“连这我也原谅。”

“你！……”他的心理倾斜了，他的脸扭歪了。

她无声地走入了小房间。他扑过去推门，门从里边插上了。

马路上，传来几个小青年阴阳怪气儿的歌唱：

谁说认识你是命运的错？

谁说离开你是命运的折磨？

谁说这一切都是错？

那我情愿一错再错。

……

他像一头豹子似的扑到窗前，探身窗外，大吼一声：“住口！”

唱《错》的是垃圾清除工们。他遭到了他们的一顿怒骂……

沽名者大抵总要付出代价。

到了作报告的日子，他托词生病，结果还是被小车接了去。

尽管有讲稿，他的口才也没得到正常发挥。因为严晓东和姚守义混进了大学礼堂，而且坐在第一排。使他感到那礼堂仿佛大法庭，自己是被告，两个昔日的好伙伴是坐在法官席上的法官。

大学生们并不那么容易感动。递条子提出一个又一个尖刻的问题。诸如：

高尚者是不屑于自我标榜高尚的，你认为你自己高尚吗？

你不过就是抚养了一个弃儿，这值得让全社会都知道吗？

你是不是想借此达到什么不可告人之目的？

他怀疑他被请来，其实是要当众解剖他。类似的问题他一个也不回答，将那些条子悄悄惴入衣兜。像个穿上了教服的偷儿，偷圣坛上的银烛台。

尤其使他如坐针毡的是严晓东和姚守义的目光——透视着他的灵魂……

从始至终，与其说他受到欢迎，莫若说他受到审判。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赤身裸体地离开了用小汽车接他的这一所大学。也许唯一感到满意的是学生会主席——他毕竟组织了一次活动。意义何在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他的报告并未怎样受欢迎，因而也就未受欢送。小汽车接去的，自己走回来的。

在他家那幢楼前，严晓东和姚守义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将他拦在楼口。

严晓东扔掉烟，问姚守义：“开始吧？”

姚守义说：“开始吧！”

于是他们开始狠狠揍他。

“晓东，别捣他肋骨。踢他屁股！”

“我知道！”

他们将他打倒在地，两个人四只脚，猛踢他的屁股。

“住手！怎么回事？”

一位民警从路口奔过来。

他被踢得一时爬不起来，一手撑地，一手抹了下鼻子——满手鲜血。

他对民警说：“他们……是我兄弟……放他们走……”

“兄弟？……兄弟之间也不能大打出手啊！……”

民警不相信。

姚守义埋怨严晓东：“你干吗往他脸上打？”

严晓东看了他一眼，嘟哝：“你就那么肯定是我打的吗？”掏出手绢往他上衣兜一掖，警告道：“擦干净了血再回家，要是叫吴茵看出你挨揍了，我俩还会堵住你，教训你！”

姚守义说：“走！”

他们就走了。

他们互不说话，互不相视，大踏步地直往前走。

走到路口，他们同时站住，一个往左转身，一个往右转身，都回头看。

王志松仍蜷坐在地上，似乎还爬不起来。

“我……踢得太狠了点儿……”

“我……也是……”

严晓东和姚守义泪流成行！

……

第二十八章

那是一只纯种的年轻的波斯猫。雄性。

大时代的生活节奏加快了。愈来愈快。中国人的闲情逸致却增多了。愈来愈多。不但渐渐形成了花市、鸟市、鱼市，而且出现了猫市和狗市。

姚玉慧从猫市买下它，一路抱回家，如同带回家一位值得信赖的好朋友。

一首歌曲流行了没几天便过去了。又一首歌曲刚刚开始在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们之间流行，随时随地听得到他们悲哀地唱着：

我被痛苦震撼着，

但这不是你的过错。

我被失望纠缠着，

但不是心的沉默。

……

也许痛苦的由来，

出源于爱的深渊。

也许失望仅只在于，

当初渴望得太多。

也许世界上没有了痛苦，

我们不再了解欢乐。

也许大海失去了风浪，

将会变得多么寂寞，情感淡漠。

啊，不要再说，不要再说。

……

听起来他们什么道理都懂！听起来他们痛苦得要命——可你千万别信以为真！——其实他们活得滋润着呐！

仔细考查，我们的共和国创建三十七年以来，还没有哪一代人二十多岁的时候比他们活得更洒脱过！悲哀也罢，痛苦也罢，现如今都多多少少有点儿时髦的意味儿。不悲哀不痛苦倒未免显得不够“现代”了。他们谁个不爱赶时髦、谁个不爱装出很“现代”的样子呢？

既然人爱人似乎发生了障碍，很不容易，很难真心真意更难全心全意了，于是爱猫爱狗的男人和女人就多了起来。

谁说认识你是命运的错？

谁说离开你是命运的折磨？

谁说这一切都是错？

那我情愿一错再错。

……

二十多岁的姑娘们却依然都爱唱三个月前流行的这一首歌，仿佛成心要使它经久不衰，一直流行到世纪末似的。报上分析说这首歌是“第三者”的“插足进行曲”，应予禁止，而她们则唱得更来情绪了。做父母的听了更大摇其头，从“一错再错”四个字听出了“死不改悔”的宣言。而真正的所谓“第三者”，尤其身为女性的“第三者”们，又是绝不愿意高唱着什么“进行曲”去“插足”的。如果可能，她们倒更希望悄悄地进行，悄悄地成功。

举办了几次座谈会——讨论儿童的早熟现象，讨论中学生的早恋现象，讨论大学生严重缺乏社会责任感的现象。

一位七十五岁高龄的老学者在报上公开撰文，说眼见自己六岁的孙子一天天变得“胸有城府”感到可怕。

而一位二十五岁的哲学研究生在报上与这位老先生展开激烈论战，说以自己的体验，人要真正成熟，非回到五岁时不可。因为那时人才最能吸收，最能学习，最善于如饥似渴地掌握活着的技巧和本领……

参加“早恋”座谈的女中学生们普遍认为那是很值得骄傲自豪的现象，并且引证许多杰出的优秀的具有天才的女性大抵是“早恋”的。还认为如果少女时期缺了“早恋”这一课，那么将来她们即使杰出起来了，回忆录中很重要的一个章节也没什么值得记载的。那不是一个挺大的遗憾么？

关于大学生社会责任感问题的讨论档次似乎高了些，见报的文章也最多。

有位大学讲师就不久前大学生们因部队侵占校址未还而游行请愿一事发表见解——幸亏我还看到了他们这一行动，否则他们将纨袴下去了。比起那一天仍在图书馆埋头读书的，我寄希望于前者。因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连那些自私自利的学生也做得到……

一石激起千重浪。遭到了十几篇文章的严厉批判，指出其文动机不良，有“扇动”之嫌。于是一场公开讨论以讲师在报上的公开忏悔而告终。据说那位讲师还受到了行政处分。

其后一段日子，报上再不见有任何引起人兴趣的文章发表。

夏律师因为在吴茵那件事上，没帮得了什么实际的忙，倒是严晓东八千块钱轻而易举地平息了一场风波，自觉着挺有失大律师的威望，接连数日不太好意思和姚玉慧照面。

后来他的内弟请求他出面帮着打离婚。内弟的妻子和他自己的妻子相比简直可谓悍妇，他早已同情这位内弟多年了。再加上他是姐夫，那同情就非一般男人对男人的同情，于是更激起正义之感，爽然受命。但结果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艰难，不是什么“持久战”，甚至根本没费什么周折，“文明离婚”或曰“和平离婚”——几天之内就离妥了。并非得力于他这位当大律师的姐夫，而是得力于钱和财产，和严晓东了结吴茵那件事的方式相同。从此内弟两手空空寄宿在他家里，为了一张离婚证书欠了一屁股债。

隔几天内弟又央求他帮一位不相干的女士打离婚。他觉着蹊跷，再三追问，内弟才吐实情——自己离婚是为了和那位女士结婚。

他妻子也从旁鼓励：“他这一方已然离了，我们帮着对方离成了，他们好再组织起个家庭呀！否则他们俩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多痛苦啊！一辈子的心灵创伤！今后他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不在一个单位，怎么认识的？”

“那一天她和她丈夫逛公园，我和我妻子逛公园，我们四个坐在一条长椅上。一会儿她丈夫上厕所去了，一会儿我妻子也上厕所去了。撇下我俩坐在那儿，她问我几点了，我告诉她几点了，我们聊了起来，不就认识了嘛！她告诉我她在邮电局工作，是集邮协会会员，我若也有同样的爱好，想买纪念邮票可以去找她。她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迎着她丈夫走了……”

“以后呢？”

“以后我给她打了一次电话。”

“买纪念邮票？”

“嗯。”

“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好集邮？”

“从那以后爱好的。”

“接着说。”

“一来二去，我俩有了感情。”

“多深的感情？”

“很深的感情。要不我也不会下决心离婚。”

“你爱她到什么程度？”

“爱得天天心烦意乱，不和她结婚我无法再打起精神生活下去。”

“她呢？”

“她也是。她丈夫酗酒，还赌钱。因为赌钱，被拘留过。”

“哪一天把她请来，我要跟她当面谈谈。”

……

夏律师觉得很为难。以他的观点，他坚信恩格斯那句话——“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深刻而又正确。但“第三者”是自己的内弟，尽管内弟爱那位女士“爱得天天心烦意乱”，也还是不能彻底打消他的种种顾虑。再说他是名律师，名律师应该顾虑的方面就更多。

后来那位女士被他的内弟请到了他家里。内弟是中年知识分子，那位女士也是中年知识分子。两位错过了爱情机遇的中年知识分子，当着他们夫妻的面相向垂泪，无限感伤，口口声声发誓不结为伉俪绝不罢休……他大受感动，答应要努力成全他们。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内弟回来，左眼眶青肿，鼻孔下面，嘴唇上面有血迹。

妻子惊问：“你怎么了？！”

回答：“我去当面声明了。”

“声什么明？”

“我到她家里，当面告诉她丈夫，我和她相爱！我们一定要成为夫妻！她不再爱他，他应该做一个文明的男人，应该同意和她离婚……”

“你真傻！”妻子连连说，“你真傻！你真傻！你这不是把事情越搞越糟么！”

他正在里屋看报，丢下报，从里屋走出来，沉着脸问：“谁给你出的主意？”

“她……她说……她根本就不敢和丈夫提离婚两个字。我想，我是一个男人，我是知识分子。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没有什么可耻的，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摆事实，讲道理？”

“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这不可能！”

“就是一句话也没说。他打了我两拳。一拳打在眼眶上，一拳打在鼻子上。还抓起一个花瓶砸我，幸亏我躲得快，没砸着……我从她家跑出来了。”

他的妻子追问：“她呢？她看着她丈夫揍你？”

“她……吓傻眼了，愣在一旁。”

“到了这种地步，让我还怎么成全你们？”

内弟——生物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灰心丧气地说：“别费心了，拉倒吧，太没意思了。”

拉倒吧？……太没意思了？

姐夫瞧着内弟，大律师瞧着助理研究员，知识分子瞧着知识分子，一时竟再没什么话可说。也觉得为这么一个男人和那么一位女士发扬“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法律骑士”的精神太没意思了！

他的儿子从自己的房间跨了出来，嘲讽舅舅：“哈，哈！爱得个五迷三道，挨了工人阶级两拳，便顶不住劲儿了！这就是你们知识分子的本色呀？”

他妻子劈面给了他儿子一巴掌。然而在外甥的心目中，舅舅的全部尊严，包括知识分子的全部尊严，从那一天起丧失尽净。

后来内弟就带着心灵的创伤和洗刷不掉的耻辱调往外省市去了。

后来有一天，在百货公司，他碰见了那位令他大大同情过的女士。她挽着她丈夫的手臂，她丈夫拎着大盒小盒的东西。他本不愿和她打招呼，但却打了招呼。

她说，他们分到了很理想的住房，来买些床上用品。她脸红极了，显出非常窘的样子，惴惴不安地向自己的丈夫介绍他。

“噢！久仰久仰。咦，你们怎么会认识？”

她的脸更红了。

他说：“我爱好集邮。”

握手道别后，他望着她和她丈夫的背影，不由得想：如果他的内弟有几万元钱送给那位当丈夫的，结果会如何呢？……

大名鼎鼎的律师，在那一时刻，内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羡慕起腰缠万贯的严晓东来。

严晓东曾怀着十二分的崇敬拜访过他。虔诚地向他细述内心的苦闷——渴望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可如今知识太丰富，不晓得哪一类知识对自己更有益，恳求他加以指教。

他问严晓东知不知道苏格拉底是谁？

严晓东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他便告诉严晓东苏格拉底是谁，并且给严晓东讲了一个苏格拉底的故事：有一位青年去找苏格拉底，请教苏格拉底怎样才能获得知识。苏格拉底问：“你需要知识到什么程度？”青年说：“需要得很迫切。”苏格拉底便带那青年到海边，将青年的头按入海水中，许久才提起来，又问：“现在你最需要什么？”“空气！”青年惊慌地叫道，“现在我最需要空气！”苏格拉底说：“如果你需要知识像需要空气一样，你就能自己获得知识。”……

严晓东默默地听他讲完，一句话没说，站起身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他明白那一次自己伤了严晓东的自尊心，客客气气地伤了严晓东的自尊心。

但他又想：今后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大概都是用钱就可以解决得了的。

如果我鼎鼎大名的夏律师有很多钱呢？会为吴茵慷慨抛出八千元么？会为我的内弟——假设钱可以改变两个知识分子的爱之命运的话——抛出几万元么？

他竟不能肯定地回答自己。

而他确信，几万元是足以使那位当丈夫的心甘情愿地在一份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在中国，在今天，是足以确保百分之八九十的夫妻“文明离婚”或曰“和平离婚”的。

钱在使普遍的中国人文明起来了么？

普遍的中国的知识分子却又面临着沦为城市贫民的危机。

鼎鼎大名的律师困惑了。开始怀疑，对于中国人，许多问题，律师和法院是不是比钱更起作用？……

亢奋的旋转的似乎变得扑朔迷离变得把握不准了的大时代的磁波，也干扰到了他的家里。他的独生儿子俨然是一位现代的“六一居士”了——大学文科毕业之后，分配到某编辑部，才当了三个月的编辑就认为吃亏了，也不跟他和妻子商议，便辞职，成了一位“贵族式”的无业者。

“哼，给他人做嫁衣裳？我没那觉悟！现如今一个修鞋匠每月的收入起码也要比我高三四倍！”儿子愤世嫉俗。

骆驼有时会气冲斗牛，突然发狂。阿拉伯牧人一看情况不对，就把上衣扔给骆驼，让它践踏，让它咬得粉碎，等它把气出完，它便跟主人和好如初，又温温顺顺的了。

他原以为儿子的愤世嫉俗，不过就像骆驼的突然发狂罢了。他却想错了。

儿子整天是：孤灯一盏、书桌一张、人参蜂王浆一支、瘦人一个，一心想通过“托福”。

“哼，出了国老子就不回来了！”儿子坚定不移地向他和妻子声明。仿佛投胎为一个中国人，首先已然是吃了大亏了。二十来岁，张口“老子”，闭口“老子”，仿佛全中国十亿之众，尽是孙子辈的！

他的妻子愤怒之下，摔了儿子学外语用的录音机。没过几天儿子买回了一个新的，当然花的是他这位老子的钱。

他和儿子谈心：“外国就那么好？”

“明知故问！”

“你通不过‘托福’呢？”

“没个通不过！”儿子自信得很。

他知道儿子是肯定能考上的。现如今的年轻人，为了出国，是大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奋劲儿的，何况儿子的智商不差。

“你到了外国就能当上博士或教授？”

“不混出点名堂，一辈子不踏中国的土地！”

“混出了名堂呢？”

“混出了名堂更不回来了！不过，要是中国方面请我讲学，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似乎已经不是中国人了。

他真想对儿子大打出手。可是打又解决什么问题呢？

妻子又要摔新买的录音机，举了起来，却没舍得摔。一百多元买的。心疼的不会是儿子。

他希望儿子就是一头骆驼，那么他可以脱下上衣扔给儿子。可儿子不是骆驼。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让儿子去践踏，去咬，去宣泄。按说有他这么一位大名鼎鼎的当律师的父亲，儿子起码应该承认做一个儿子并不算吃亏更不是件倒霉的事。可儿子竟连这一点也不承认。

“鼎鼎大名的夏律师的儿子！我早就听够了听烦了听腻味了！我在哪儿？我自己是何许人？我的自我呢？你想过光你这样一位父亲使我感到的压抑就够我受的吗？”

“滚！……”他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儿子扬扬长长地滚了，一天没着家。吃晚饭时方回来，指着桌上的一盘青菜豆腐，挑剔母亲把豆腐炒成豆腐渣了。

他的妻子没好气地说：“你别那么讲究了，凑合着吃吧！”

儿子娓娓地说：“讲究是精神的要素，与物质财富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满汉全席可以是一种讲究，一种文化；青菜豆腐也可以是一种讲究，一种文化。物质生活不讲究的社会，很少讲究精神生活，因为精神的观念是整体的。经由物质生活的洗练，才可能达到提高精神生活水准的目的。中国的物质生活水准太低，所以我不通过‘托福’誓不罢休，所以我得出国！”

“物质不灭！”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儿子说，“即使你死在国外，埋在国外，外国人还是要指着你的坟墓说：‘这里埋着一个中国人！’你永远当不成一个彻底的外国人，你绝了这个‘高贵’的念头吧！”能在儿子自以为是的时候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点，他感到很痛快，很解气，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

“物质不灭？”儿子用筷子拨拉着那盘炒得不讲究的青菜豆腐，振振有词地反唇相讥，“爸你显然还不知道，如今这个观念正受到威胁。科学家发现在印度一个一千六百米深的金矿里，质子似乎正在消失。物理学家在远离大多数宇宙线干扰的金矿里，聚集了一百五十吨铁，每隔数月，铁里似乎就有一个质子逸去，留下微少的次核子碎屑。他们动用了一千六百五十具放射侦察器，却根本寻找不到消失了的质子的踪影！”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同儿子辩论个孰是孰非的信心都没有了。儿子是当代大学生，而他是二十年前的大学生。儿子一向自称是“立体知识结构”型的人，一向将他视为“平面知识结构”型的人。他不敢贸然和儿子进行辩论，怕“物质不灭”的科学观念的确已经是一个陈旧的错误的观念，在辩论之中更加遭到儿子的耻笑。

儿子放下碗筷，走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又去攻“托福”。

他呆呆地坐在饭桌旁，沉思默想了一会儿，问收拾桌子的妻：“物质不灭……真的不对了吗？”

妻耸耸肩：“我哪儿知道！”

他觉得问得多余。因为妻和他一样，也是个“平面知识结构”型的人。用儿子的话说，都是“一批保守的知识分子”“被时代列车甩在旧站台上的最末一批乘客”。儿子似乎早已把中国上下几百年和中国知识分子的前因后果研究得透透的了，持一种高傲的轻蔑的态度。而在同代知识分子中，他却自以为并不保守，还常常被社会和同代人认为是一个观念激进者。儿子的话起码验证了一个事实——在如今这亢奋的旋转的扑朔迷离的把握不准了的大时代，他正变成一个越来越在上下两代人的白眼间显得不尴不尬的角色。他心中涌起了一阵悲哀。

“抽空儿给中国科学院写封信，问一问他们。”

“问什么？”

“问‘物质不灭’还对不对……”

“我没那兴趣，要写你自己写！”妻捧着盘子碗，气哼哼地走进了厨房。

如果“物质不灭”已然不对，那么足见今天这个世界上的错误多到什么程度了！也足见自己这位“平面知识结构”的父亲被“立体知识结构”的儿子瞧不大起是活该的事了……他郁闷地离开了家。

天色已黑，晚风习习。夜市初上，热闹非常。

他来到了姚玉慧家。她正在写信。

“别理我，写你的。我没什么事儿，坐会儿就走。”

“不写了。”她收起信纸和笔，为他削了一个梨，将椅子向他拉近些，吸起烟。

“很甜。”

“我妹妹送来的。”

“小姚，你知道不知道，‘物质不灭’——还是不是一个正确的科学观念？”

“大概还应该是正确的吧？不过也难说。我记得从一期什么杂志上看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正面临被某些科学家推翻的可能性。”

“噢？找来我看看！”

于是姚玉慧便起身翻一摞摞的杂志，翻了半天却没有找到那一期。

“唉！……”他叹了口气，苦恼地说，“这年头，不值得在儿女身上花费太多的智力投资，免得出国了不回来。也不能一点儿不花费，以至于成一个白痴。我劝你将来干脆别要孩子算了！”

姚玉慧劝道：“又生你那儿子的气了吧？他要考‘托福’是值得高兴的事儿嘛，能出国就让他出国呗！出国有什么不好？”

“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我和他妈天天四处打探消息，希望出国手续更复杂些，希望卡住他小子出不去！可听到的消息都是手续更简便了，政策更宽松了……”

他将那只梨吃得只剩下一点点，放在茶盘上，掏出手绢擦擦手，又说：“比如吃梨，他小子也看不惯我和他妈，指责我们吃剩得太少。还告诉我们有教养的人不是这么个吃法！”

“怎么个吃法？”

“起码保留下三分之一不再吃，说那才是绅士派头！如今一斤梨便宜的也八九毛钱，他不是太烧包了么！”他又叹了口气。

她也陪着叹了口气。

“你这几天为什么也有点闷闷不乐的？”

“我？你何时见我真正快乐过？城市生活早使我厌倦了。没想到城市这么快就撕下了它的假面具！”

“假面具？你以为它应该是怎样的？”他认真地问，也吸着了一支烟。

“少一点儿卑鄙小人。”

“比如来敲诈吴茵的那一对？”

“包括王志松。他当年将宁宁抱回家，在艰难的日子里尽心尽意地抚养那孩子，那是一种多么高尚的情操！可是如今他拿自己的高尚沽名钓誉！连一个曾经很高尚的人的灵魂如今都变得卑鄙，生活不是让人感到有点儿可怕了么？”

“你太理想主义了！理想主义在今天就是一种矫情！一种幼稚！设想一个世界，报上没有谋杀案的报道，从来没有火警，飞机从来不失事，没有丈夫遗弃老婆，没有妻子与别的男人私通，没有导演玩弄女演员，没有国王为了爱情放弃王位，没有敲诈勒索，没有营私舞弊，当官的都是好官，老百姓都是良民，没有利令智昏、野心膨胀的人，没有虚伪欺骗、沽名钓誉的行径。人人都是正人君子，顺理成章地实现他十岁时就立下的大志。有情人终成眷属，每一个家庭都无忧无虑，和和美美。这样的世界算了吧！生活的兴奋和趣味将全部消失，高尚者也将不再追求高尚，因为人人都很高尚，品格和他一样。高尚完全消失，并不存在。也不会再有小说、电影和戏剧。一切艺术家也就不明白一切艺术对人还有什么价值和必要，新闻也将永远没有了值得报道的事情。没有了坏的事情发生，只剩了好的事情天天发生，人们也就可以认为天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没有罪恶，没有堕落，没有嫉妒，没有偏见，没有不当行为，没有人性弱点，也就没有律师，警察，法院和监狱，最要命的是人人都将丧失了生活的激情，最糟的是人人再也不会感到惊奇和困惑，这样的世界还算一个世界么？”

她不由得笑了。

他说得兴奋起来，烟灰积了挺长一截，也不弹，接着说：“至于你们那个王志松，根本不值得一提！你们北大荒那一伙中怎么就不能有个灵魂堕落的？你们很特殊？哪儿特殊？如果你搞一次社会调查，我断定除了那个王志松和那一对敲诈勒索者，类似的至少还会有一百个！”

他说完这一些话，他的入党介绍人有几分不悦起来。因为他说“你们”和“你们那个王志松”，使她觉得他所贬低的是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包括着她。她时时处处企图在整体上维护“北大荒那一伙”的心态是很执拗的，并不仅仅由于她当过“北大荒那一伙”的教导员那种执拗是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

她淡淡地说：“我本想劝慰你几句，看来太自作多情了。既然你对社会和人分析得如此精辟，那么大可不必因为有一个狂妄自大，一心只希望能甩掉一双旧鞋似的甩下你们两口子漂洋过海的儿子而牢骚满腹了嘛！”

他从她的话中听出了挖苦的意味，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笑道：“你说得好。好极了！挖苦别人也是一种宣泄的方式。我到你这儿来，其实正是想痛快淋漓地大发议论，宣泄宣泄。在家里可没人听我这一套！多挖苦我几句吧，啊？你骗不了我，你比我更需要宣泄。咱们之间理应机会均等！”

他们互相瞧着瞧着，忽然都扑哧笑了。

她从桌上拿起烟盒，又递给他一支烟，自嘲地说：“别人听了我们的话，准以为我们是一丘之貉，凑在一起攻击改革开放后的大好形势呢！”

“而我们却经常受到真正的保守者们的大肆攻击。”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注视着如同涟漪一般飘散开来的烟雾，又说，“在今天，面对现实，真正困惑的并非那些思想保守的人们。因为他们对改革开放的前途并不觉得应负什么责任。真正困惑的也不是改革者们自己，因为他们所肩负的历史使命不允许他们困惑。真正困惑的是我们这样的一些人，一些从内心里拥护改革开放而又不对此承担着任何责任的人。因为改革开放之对于我们，是一个崭新的寄托，是一种精神倾向的附着体。一旦我们失望了，我们也许将变得比那些保守的人们更偏激。我们也许将成为改革开放的最顽强的逆反势力。上个月，我不是回南方老家去了一次嘛，小镇刚在各十字路口装上‘行’和‘勿行’两种信号的交通灯。我问警察实行的情况如何？他说：一如所料，信号‘勿行’亮起时，人人都快跑。中国的情况正是这样。改革者们想要建立新秩序，而普通的中国人，一方面既习惯于旧秩序，一方面又想要奔跑到新秩序前面去。交通信号灯取代指挥棒无疑是进步，但普通的人们不知为什么一看见交通信号灯则表现得那么慌慌张张。”

“但愿我们不要变成为改革开放的阻力……”

“但愿……”

他们便都沉默起来，各自心事重重地吸烟。

那只波斯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跃到他膝上，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今天它怎么变得这么老实？”他一只手抚摸着它问。

她看了它一眼，笑笑，没有回答。

电话铃响了。她欠身抓起来听了一下，递给他说：“找你。”

他接过话筒听着，表情渐渐变得愠怒了。

等他放下电话，她问：“什么事儿？”

“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母子又吵了一架。我那难以调教的儿子扬言要离家出走……”

他将波斯猫从膝上推下地，连句告辞的话也顾不上说，就匆匆离去了。

波斯猫又跃到了她膝上，舒舒服服地趴下。

刚买回来那几天，它十分不安生，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喵喵叫个不停。有天傍晚，她刚一开门，它就从门缝挤了出去。她以为它肯定回不来了，深更半夜的时候，却被一阵阵猫叫声扰醒。那种叫声像婴儿的啼哭，显然不是一只猫在叫，是四五只猫在合唱。她披着被单开了门看个究竟，但见黑暗的楼梯上和走廊里，这儿一双那儿一双黄的或绿的猫眼在闪耀。她将她的波斯猫唤入屋里，关上了门，外边的猫们叫得更凶。她出出进进驱赶了几次，猫们一发现她从房间里走出来，便都不叫了，在黑暗中瞪着她。她一次次将它们驱赶到楼外。而当她重新躺在床上后，又听到了它们在叫。它们在外边叫，她的波斯猫在房间里叫。天亮以后，外边的猫们才散去，她的波斯猫才安静下来。

她去上班的时候，发现楼外贴了一张白纸，墨迹未干的两行醒目的字是“养猫者，请每晚给猫吃安眠药”。

那天她下班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两片安眠药捣碎，拌在食物中给猫吃了。

那天晚上严晓东突然光临。她以为他一定有什么事儿想请她帮助，问了几遍，他都说没什么事儿，只是来看看她，聊聊。尽管他在公共汽车上曾对她相当无礼，但她早已原谅了他。归根到底，她认为公共汽车上那件事，完全是由于自己不好，不该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他态度怪虔诚地向她说些赔不是的话，她只是矜持地笑笑。她甚至对他显出由衷的欢迎的样子，因为最终是他帮助了吴茵。她问他给了那一对上海夫妻多少钱？他说“不多，不多”。她便更加断定那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她不禁对他怀有了几分敬意，刮目相看起来。

“你的猫怎么了？”

他摆弄那只波斯猫。它躺在沙发上，任他百般摆弄，毫无生气，如同死了。

“我给它吃了两片安眠药。”

“吃安眠药？为什么？”他惊讶。

“昨天夜里它招引回来许多猫，搅得四邻不安。”

他笑了，说：“我看见你们楼外贴的那张抗议书了，却没想到是针对你的。公猫？”

她点头说是公猫。

“天天晚上想着给它吃安眠药多麻烦！交给我，我替你养几天它就会安分多了。”他胸有成竹。

“真的？”

“当然！我骗你干什么？”

她相信了他。

他走时，将猫抱走了。

过几天他将猫送回来了。她看出它的确是变得乖顺了。

她问：“你有什么经验？”

他说：“我把它劁了。”

“它，它可是一只品种高贵的猫呀！”她瞧着它，连连顿足，觉得自己对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他回答：“高贵不高贵都一回事儿，比劁猪容易得多。”

……

现在它已经不再是一只公猫，而仅仅是一只猫了。一只慵懒的猫。除了吃，几乎整天睡。也不爱叫了。呼噜声倒比是一只公猫的时候响多了。它的众多的“情人”深更半夜来呼唤过它两次，它对“她们”那种充满情欲的呼唤相当冷漠。“她们”太失望，可能也太悲伤，再也不来呼唤它了。

她抱着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阵困意，迷迷糊糊地卧倒身子睡了一小觉。好像还做了一个杂七乱八的梦。

倏然地她醒了。波斯猫仍在她怀里，死睡得软绵绵的。呼噜之声有如壮汉的鼻鼾，尽管它已永远不可能再是“汉”。它口中还淌出一些黏液，把她的衣服弄脏了一片。那一时刻，她对这只种族高贵的猫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厌恶。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宠爱它了。这不是它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严晓东的错。

“滚！讨厌的东西！”她揪着它的皮毛将它摔到地上。可是它在地上一滚，就像刚卸了套的驴似的一滚，站起来后，复跃她怀里。

“滚！”她又一次揪着它的皮毛将它摔到地上。

它又那么一滚，死皮赖脸地瞪着她，还要往她怀里跃。

她脱下一只鞋，不容它站稳，一鞋将它击了个斤斗。够狠的一下。它却不叫，逃到桌子底下去了。从桌子底下，探头探脑地窥视她。

她觉得它不再是一只公猫之后竟连瞅人的眼神儿也变得怪诞，仅仅这种卑鄙的眼神儿就够使她厌恶的了。

她脱下另一只鞋朝它打过去。

它则苟且地完全缩到桌子底下去了，它在桌子底下打起嗝来。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了猫居然还会打嗝。

她简直忍受不了这个，自己也感到恶心了。她挪开桌子，揪起它，从窗口将它抛了出去。这么做之后，她才想到是从六层楼上将它抛了出去。她被自己杀生害命的不人道行为震呆了好一会儿。

她确信它死定了。

接着她将喂它吃食的东西扔入室外的垃圾暗道。

接着她洗被它弄脏的衣服。

接着她一边听音乐，一边着实为那只高贵而无辜的猫难过。

接着她开始写那封没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当年营部管理员的。在北大荒，在她给营长送毛衣那个寒冷的冬季的夜晚，管理员的妻子死于第四胎难产。那不是她的罪过，但时至今日她仍认为，如果派车迅速，孕妇就不会死在去团部医院的半道上。

她还给管理员寄过几次钱。最初，基于一种深刻的赎罪心理。说它深刻，乃因它曾使她的灵魂在相当长一段日子里不得安宁。后来，则渐渐嬗变为一种依托，一种宗教式的虔诚和童话般的幻想经纬交织的虔诚。

每当城市生活令她感到失望感到沮丧感到困惑感到疲惫的时刻，她的心便飞回了北大荒。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精神的过滤。每一次过滤，当年严酷的荒谬的虚伪的现实，就渐渐淡化了。每一次淡化，都将北大荒描摹成了一幅诗意盎然的图画。而与令她常常感到失望感到沮丧感到困惑感到疲惫的城市相比，那片她当年生活过的土地终于又重新成为她所日夜向往的地方。

神秘的白桦林，清澈的小河，“木克楞”房子，铺展在火炕上的热乎乎的被窝……宁寂之中的宁寂……被她的幻想充分净化了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接近着大自然的自自然然的一切事物……外面静静地飘荡着雪花，坐在灶口，让通红的炭火映耀着自己的脸，听不到任何声音，独自看一本什么书，不必担心有谁来干扰美好的情境……在细雨濛濛的早晨，挎着个小篮到林子里去采蘑菇和木耳，顺便折回各种各样的野花……沐浴着黎明的朝晖或黄昏的霞光，登上哪一座山顶，远眺金色的麦海……北大荒重新成了她精神上的圣地。

管理员写给她的信中说，她什么时候愿意回来都行，高兴住多久便住多久。

她在信中说自己太思念那个地方了，太思念那个地方的人们了。

他在信中说那个地方的人们也很思念她这位当年的教导员，说他的三女儿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订婚了，还记得她。天天念叨结婚前一定要到大城市玩玩，看看她……

她已经回了一封信让那北大荒土生土长从没离开过那片土地连小小的县城也没去过一次的姑娘赶快来，越快越好。她说她一定热情招待那姑娘，如果工作摆脱得开，也许还会请下一段长假，亲自将那姑娘送回北大荒……

她没写完的这封信，是要叮嘱那姑娘动身前一定拍封电报给她，她将去火车站迎接，并且叮嘱管理员寄一张他女儿的照片来，免得她去迎接时由于已互不认识错过了……

她还买了一张折叠床。那姑娘来后，她自己将睡折叠床，而让那姑娘宽宽绰绰地睡在“席梦思”床上……

她考虑得周周到到。她诚心诚意。她觉得她又有了一个可以重新回归的“圣地”。

倘城市对她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姑娘造成的压迫太甚，她已明确了该往哪儿逃遁。

那个地方将是她的“最后的停泊地”。

她从一本什么杂志上读到了一位名叫张欣辛的女作家写的一篇小说——《最后的停泊地》。非常之欣赏这篇小说的题目，从此认为只有女作家才最理解女人的内心世界。每一个人都需要有“最后的停泊地”，没有的话，生活在当今的人将太惶惑也太可悲了。女人尤其如此。她甚至几次想把这个感叹写信告诉那位很有名的女作家，但由于自尊心没写。怕她的信被那位很有名的女作家连信封也不拆就揉巴揉巴扔进废纸篓。

写完给管理员的信，贴好邮票，摆在一眼可见的地方，心里想着明天上班时就顺路投出去。一时没什么事儿可干，又睡不着，便翻杂志。她很舍得花钱订杂志，也相当有时间看。翻了半天，没有哪一篇小说将她吸引，突觉索然。猛地想到，也应该往信中夹一张自己的照片才对。于是揭邮票，揭封口。胶水干得很快，要揭下邮票揭开封口根本不可能，只有浪费了一张邮票一个信封。重写了一个信封，找出影集，选择照片。返城后除了工作证上需要的照片，她就再也没有第二张照片可供比较和选择。而那一张正面标准照上的她，显得太老了，表情呆板得不能再呆板。她真不情愿将这么一张照片夹在信中。最后她挑了一张自己在北大荒当“毛著标兵”那一年的照片——戴顶羊剪绒的棉帽子，露出齐耳短发。那时的她也不漂亮，但年轻。意气风发的样子，脸上完全没皱纹，眼睛挺有神。但那已是十年前的照片了，那是一个虚假的自己，虚假而又年轻。青春装饰了虚假，虚假似乎也就不那么丑恶了。她甚至对那个“自己”产生了很深的恋情。她拿着照片走入卧室，站在大衣柜的穿衣镜前，仔细端详镜中自己那张脸，又仔细端详照片上自己那张脸，希望寻找到相同之处，结论判若两人。这样的一张照片寄去，是会使管理员和他的女儿见到她本人时吃一惊的。按照片上她的样子，那姑娘是无法在火车站那种慌慌乱乱的地方认出她的。再说，她只这么一张令自己感到满意的照片了，底版早丢了。她很有些舍不得寄给人。结果是白白浪费了一张邮票和一个信封，最终并没有夹入照片，又惆怅地封上了。

她却忽然想到了那句话——青春是人生的黄金时代。

她明白了，与其说自己缅怀那个生活过十一年之久的地方，毋宁说自己缅怀那个付出了青春的地方。而在那个地方，她是不可能重新找回什么宝贵的东西的。所有宝贵的东西全丢在回忆中了。

小妹和她的朋友们，如今却对她及她的同代人常常表示羡慕。羡慕那种所谓“经历”。羡慕爱的苦闷，羡慕“战天斗地”的精神，羡慕英勇而无价值的死亡，羡慕艰苦而枯燥的生活，甚至羡慕人性的扭曲……她们说那无论如何是很值得的。正像小妹她们所唱的那样，“也许世界上没有了痛苦，我们不再了解欢乐”。是的，正因为她们的痛苦太少了，她们的欢乐也很轻飘。然而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让小妹她们如今到北大荒去的话，那儿得先盖起舞厅和咖啡厅，还得不被管束，还得给高工资，还得允许一个星期回一次城市，并且最好是有班机……否则，她们宁肯在越来越繁华越来越亢奋的城市里天天唱“也许世界上没有了痛苦，我们不再了解欢乐”。

如今她是了解欢乐了，然而欢乐却远远地避开了她……

她收起影集，决定干脆早早睡觉。睡不着也要睡。她洗漱完毕，服下了两片安眠药。那本是给猫预备的。

她躺在床上，熄了灯之后，听到外面有爪子挠门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幻听。然而不是，确确实实是爪子挠门的声音。难道波斯猫回来了？不可能！从六层楼的窗口抛出去的一只猫，居然会活着回来么？除非是猫精！

爪子挠门声不停。门上包着白洋铁皮，声音刺耳。

“谁？！……”

明知外面是一只猫，却大声问“谁”。

“喵……”仿佛回答她，一声怪诞的猫叫，听来像人装的。

她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爪子挠门声更响了，要将白洋铁皮包着的门挠烂似的，使她无法对那种刺耳的声音不加理会。

她赤脚下床，蹑足走到门旁。她不敢开门。想象着只要一打开门，门外便会有只人那么大的猫精立起来扑向她，用爪子挠她的胸脯，如同挠白洋铁皮包着的房门。

“喵……”又叫了一声，凄凄惨惨的。

她鼓起勇气，壮着胆子，将门打开一条缝。正是她那只高贵的波斯猫，哧溜钻进屋。

“出去！不许进来！我不要你了！出去！……”

它在屋内转一圈，蹿入她卧室。

她跟进卧室，见它已跃到床上。黑暗之中，那双异色的猫眼仿佛满怀歹意地盯着她。楼下一家商店遮阳光的帆布凉篷救了它一命，她想不到这一层。它居然摔不死使她感到恐惧，它那双仿佛满怀歹意的眼睛使她内心发怵。

她要将它重新驱赶出去，它灵活地这躲那藏。她柔声唤它，终于将它诱到跟前，一把揪住了它的皮毛。她又想从窗口抛出它去，但她毕竟不是狠心的女人，抚摸了它一会儿，放下了。

她将它关在卧室外，怀着一种可笑的谨慎心理，插上了卧室的门。唯恐做噩梦，上床之前，又吞了一片安眠药……

第二天，她起得很迟。匆匆忙忙喝了一杯麦乳精，一出门，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怀搂着一个小包袱，在酣睡。

“哎，你怎么睡这儿啊？”

她弯腰推醒那人——却是一位穿男人衣服的姑娘。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像逃荒的。

“我……找人……”

姑娘揉着眼睛怯怯地回答。

“找我大姐……”

“那我肯定不是你大姐，你到别处找去吧！”她说着，急急忙忙下楼。刚下两级楼梯，站住了，转身从头到脚打量那姑娘。

“找你大姐？”

“她叫姚玉慧。”

“我就是！”她立刻明白那姑娘是谁，踏上楼来。

“大姐，我是小俊啊！庞管理员的女儿！看，这是你给我爸爸写的信。”姑娘从兜里掏出一封信皮儿肮脏了的信递给她。是她给管理员写的那封信。

“快进屋……”她赶紧打开房门，握住姑娘一只手，将姑娘引入房间。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后半夜。”

“你怎么不预先拍封电报来？”

“拍电报干啥呀？”

“让我接你啊！真是的，委屈你在我门外蹲了一夜！”她抱歉至极。

姑娘憨憨地腼腆地笑。腼腆之中流露出乡下人在城里人前那种不知所措的拘谨。她注意到姑娘左眼在害着“针眼”。

“来来来，快坐下。你爸爸妈妈都好么？”她将小俊领到沙发前。

小俊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沙发一端，低声回答：“好，都挺好的。”

蜷在沙发另一端的波斯猫躬起身，虎伏着两只前爪伸了个夸张造型般的懒腰，望着小俊一步步踱过去，直爬到她身上，又头尾相接地卧下了。小俊竟拘谨得不敢抚摸它，仿佛她的手会将它那高贵的雪白的毛弄脏似的。

她不禁笑了，说：“你别这么拘谨呀，在我这里应该像在你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嘛！”忽然悟到自己刚才问那句话有些荒唐，而小俊的回答也有些荒唐，便问，“咦，你妈妈不是已经不在了么？”

“我妈妈是不在了……我爸爸他挺好的。”小俊脸红了一阵子，又说，“大姐，给我杯水喝吧！我上了火车就没喝水，渴死了！”

“也没在车上吃饭吧？”

小俊点了一下头。

“那我先给你冲杯麦乳精吧！”她一边冲麦乳精，一边又问，“你坐这趟车那么挤吗？”

小俊说：“挤倒不太挤，我没买票。”

“为什么？”

“不为什么，省几个钱是几个钱呀！”

这姑娘诚实得可爱，这种诚实博得了她对她的第一份好感。将麦乳精放在茶几上，她从兜里掏出信说：“小俊啊，你看，我昨晚还给你爸爸写了这封信，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在我这儿你千万别见外，啊？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啊？”

“嗯。”小俊解开小包袱，取出一个干巴巴的面包，一手端起那杯麦乳精，饥饿地咬了一大口面包。

“别吃那面包了！”她从小俊手中夺下面包，“留着喂猫吧！”

小俊怔怔地望着她。

她亲切地瞧着小俊，说今天上午所里有会，她这个“小头儿”必须参加。并且详细地告诉小俊，在附近哪一条街上有浴塘。浴塘对面有家饭店，那儿的馄饨很好吃。

“先去吃馄饨，然后再洗澡。记住，饿不洗澡。这是经验之谈，否则你会头晕的。要洗盆塘，一定要洗盆塘，盆塘卫生。好好洗个澡，解解乏。洗完澡就回来，别逛商店，逛丢了怪让我着急的。我一定抽空儿陪你逛遍全市所有的大商店，到处玩玩。衣柜里的衣服随便你换，喜欢哪件你穿哪件！”她说着，将房门钥匙从钥匙链上取下交给了小俊，还给了小俊十元钱。

“大姐，我不花你的钱。我爸爸嘱咐了，不许花你的钱。”小俊只接钥匙，不肯接钱。望着她那种目光，像望着一位备受敬仰的人物。

“什么话！不许花你自己的钱。一分也不许花你自己的钱！快接着，要不我生气啦！”

小俊这才腼腼腆腆地接过钱。

她对小俊怜爱地笑笑，说句“中午见”，就走了。

中午，她回来时，小俊睡着在沙发上，搂着波斯猫。

小俊没穿她的衣服。

她悄无声息地坐在椅子上，静静端详这来自北大荒的姑娘。这姑娘头发真好，黑而密，可谓秀发。扎成两条柔软的大辫子，一条压在身子底下，一条搭在胸上。这姑娘的脸色也真好，红润润的。这姑娘的身体发育得真成熟啊！像一位充分显示丰腴之美的少妇的身体。胸脯在旧的男人的衣服下高高耸起。衣扣勉强扣着，随时会绷开似的。这姑娘的脖颈长得太迷人了！不长也不短，而且是那么的白，使她猜测这姑娘的身体无疑也相当之白皙。那是谁的衣服呢？大概是她父亲的吧？干巴瘦小的管理员两口子，何以会生出如此可人的一位女儿呢？

她根本回忆不起来管理员这位三女儿小时候什么模样。

当年小俊才十岁。

当年她没有太注意过管理员的女儿们。而眼前的小俊，使她联想到了一颗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樱桃，包在一片绿叶子中。或者是一朵野百合花，它们当年在北大荒的野地里怒放时，火红耀眼，远远地就能发现，引诱人去折取。

北大荒的野百合花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

她简直不是在端详那姑娘，而是在欣赏那姑娘了。

她觉得自己非常喜爱管理员这位女儿。

将要成为这姑娘的丈夫的小伙子是什么样的男人呢？一定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吧？应该是那样的小伙子！只有那样的小伙子才配做她这样的姑娘的丈夫啊！

她觉得小俊焕发出一种强盛的青春勃勃的生命力。尽管睡着，但那种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却仿佛在这姑娘体内欢欢腾腾地活跃着。

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樱桃般诱人的，怒放的野百合般迷惑人的，在睡着了的时候也仿佛欢欢腾腾地活跃着生命力的，旧的不合体的男人的衣服也不能使其逊色的，充分显示出女性自自然然而又原始的本质魅力的这姑娘的身体，令三十六岁的其貌不扬的缺乏肌肤之美的老姑娘羡慕极了，嫉妒极了。由于羡慕由于并非可耻的嫉妒，使她更加从内心里喜爱这姑娘。

她非常惊讶于自己还能够喜爱一个人，而不是喜爱一件东西，或者一只猫。她买那只波斯猫，正是为了要喜爱它，现在却已经开始厌恶它了。并不完全是由于它被严晓东给劁了的缘故。如果它也是件东西，她相信自己早把它扔掉了。而它是一个活物，一个生命。她不因厌恶而弄死它，是因为她心肠软。她厌恶它而又继续喂养它，是因为她总得有个伴儿。她有了未婚夫而从内心里不想结婚，甚至厌恶结婚，是因为她不能在情感上心灵上接受他为爱人。她害怕和他结婚终于不可避免地成了一个事实。她本能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这个事实迫近的日子。她对他和对那只波斯猫差不多。她不能完全没有一个“他”，但她更多的情况下更多的时候厌恶他。而在厌恶他的时候厌恶他的情况下偶尔也渴望他需要他，如同一个想喝清茶的人在渴了的时候渴极了的情况下端起一碗油腻的汤。每每在她渴望他需要他的时候和情况下，她对他的厌恶恰恰有增无减。她恼恨自己这样一种古怪心态，然而她对自己无可奈何。

人是特殊的物质。人一旦变了，只能更不是自己，不复能再是原先那个自己。绝对地不能。

现在好了。她这么想。从此以后就好了——因为她不但还能够喜爱一个人，而且有了一个人可以让她喜爱。终于是有了一个人可以让她喜爱，这是比喜爱一件东西或者喜爱一只猫更要紧的。

妹妹努力希望被她喜爱，却无法被她所喜爱。而眼前这个刚刚到来的还十分陌生的姑娘，却在她内心里引起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喜爱之情，由衷的喜爱之情。她解释不了，真是匪夷所思！

不知为什么，她非常不喜爱复杂的东西。比如两幅画，她肯定会喜爱其中构图单纯的那一幅。比如两首歌，她肯定会喜爱其中歌词明了的那一首。现在许多画的构图更趋向单纯，现在许多歌的歌词更趋向明了。现在许多人却更复杂了，复杂得相互之间难以真正贴近，难以真正沟通，难以真正理解。是不是正因为人们本身变得如此了，才转而向别的方面去寻找单纯和明了呢？认为一幅画的构图单纯或者认为一首歌的歌词明了，那是随心所欲的事情。而这样去认为一个人，在今天是可能处处潜伏着危险的。在今天人无可救药地变得最最不堪信赖了。她这么看。

她问自己，也许我喜爱这姑娘，是因为她从我的回忆中走来？是因为她看去那么单纯而又似乎那么需要我的关心和保护？

其实更是因为这姑娘带来了沉淀在她那种诗化了的、被她的主观情感筛滤过了的、大不真实的回忆之中的一点点温馨。它是提炼了的，结晶了的，含有杂质，却很浓。

她不愿见这姑娘搂着她那只被劁了的、她已经厌恶了的波斯猫。她总觉得那只猫被劁了之后，变得虚伪了，整天装出有益无害的样子，而骨子里怀着对她的仇恨。时刻伺机在她麻痹了放松警惕了之后对她进行阴险的报复。

她揪着它的一只高贵的耳朵想将它扔到地上，结果它醒了。它用爪子挠住小俊的衣服，结果小俊也醒了。

“这沙发软得真舒服。”小俊难为情地坐了起来。

“我带回了眼药，我给你上点儿眼药吧！”她从挎包里取出眼药水，用根牙签卷了点药棉，滴上眼药水，给小俊轻轻洗眼睛，“一天这样洗两次，就会好的。”

“嗯。”

扔了牙签，她牵着小俊的手走入卧室，打开大衣柜，展现出她的许多衣服，问：“叫你随便穿，为什么不穿？”

“我怎么好穿大姐的衣服呢？”

“那有什么！挑你喜欢的穿吧。”

“不……”

“我替你挑！”她首先找出了一套崭新的一次也不曾穿过的内衣放在床上，慷慨大方地说，“给你了！”接着从衣架上扯下了几条裙子和连衣裙，一一放在床上：“给你了，给你了，给你了，这件也给你了。”

“大姐，我不要。我真的不要。”小俊慌了起来。

“给你，你就要。你不要，我不高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怪脾气！”

“那……大姐你给的太多了……我要一件吧！”

“给你的，你都得要。大姐老了，穿不得这些漂亮的衣服了！”

“那……也应该给你妹妹啊！大姐你不是有个妹妹吗？”

“是有个妹妹。她才不稀罕我送给她的衣服呢！送给她说不定还会落得她取笑我！你叫我大姐，你不也是我一个妹妹么？”

“大姐你真好！”

“来，现在就换上这一套内衣，再穿上这一件连衣裙！”

“大姐，晚上再……”

“我这会儿就想看到你穿上变成个什么样儿！”

“怪……羞的。”

“那我出去！”

她离开了卧室，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吸了一支烟。

待她再走入卧室，见小俊已换上了那件连衣裙。那是一件橙黄色的，束腰的，仿唐样式的连衣裙。女人们对时装的追求，不外乎两大流派——或者越来越现代；或者越来越古典。这两大流派无论怎么变化和发展，都与她毫不相干。那些自己买的，却似乎永远只能供自己欣赏的衣服，今天终于穿在一个自己喜爱的姑娘身上了，她高兴。

小俊不晓得那条带饰物的裙带是怎么个结法。她替小俊结上裙带，将小俊推到了镜子跟前。

“漂亮么？”

“真漂亮。”小俊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相信那就是自己似的。

“别留辫子了。大姐有卷发器，电吹风，趁着头发还没干，给你来个披肩式行不？”

“大姐你想怎么就怎么吧，怎么的我都乐意。”

于是她给小俊剪发，卷发，吹发。为自己喜爱的一位姑娘这么做，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感到过的快乐。她也曾在自己的头发上很下过几番工夫，但感到的是沮丧。她也曾在那只高贵的波斯猫身上下过工夫，企图将它的毛变成卷曲的，就像羊羔皮皮袄那种被叫做“麦穗毛”的样子。可是波斯猫身上带不惯卷发器，她的实践没成功过。

将乡土气息十足的来自北大荒的姑娘，变成了一位城市里的集“现代”与“古典”美于一身的时髦女之后，她开始和小俊支折叠床。

支好折叠床，铺备齐整了，她坐在折叠床上，依着被子，亲切地瞧着坐在“席梦思”床边的小俊，微笑着说：“你睡那张床，我睡这张床。”

“大姐，我睡折叠床吧！我在家里睡火炕睡惯了，睡这么软的床……不自在。”

小俊彻底变了一个样儿之后，似乎那种村姑的感觉仍一时变不过来，坐得过分的端庄，仿佛是模特儿，随时准备听吩咐改变姿态。

“别争。睡几天就睡得自在了。你两个姐都出嫁了吧？”

“嗯。”

“阿黄活得好么？”

“他离婚了。后来撇下老婆孩子也返城了。”

“返城了？我问的是你家那只狗。”

“我还以为你问的是当年留在北大荒那个天津知青呢！狗死了。”

“老死了？”

“不是老死的。它在山上被狍子套套住，让狼吃了。发现它的时候，只剩下一点儿碎皮。”

“那是一条好狗啊！当年我到团里去开会，如果搭不上车，就常常带着它，让它一路护送我。”她真真地难过了片刻，又问，“你家门前那棵树呢？”

“我家门前没有一棵树哇！”

“有！肯定有！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营部当年要伐那棵树派什么用场，是我阻止的嘛！那是那个地方最老的一棵树，据说起码一百年了。”

“大姐你记错了。你指的是我们邻居李驼背家门前那棵树吧？是不是当年上边钉块‘深挖洞，广积粮’的大标语牌那棵老树？”

“对，对！就是那棵老树。中间被雷劈裂，一半死，一半活，吊一截铁轨。营部集合，我总要亲自去敲。我爱听那声音！如今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躺着的时候，似乎常常听到那声音，当，当，当……就像催促我到什么地方去集合似的。”

“它早没了。”

“没了？”

“嗯。李驼背把它砍了。”

“为什么把它砍了？”

“给他老娘做棺材盖儿。”

“那……铁轨往哪挂了呢？”

“铁轨？……”小俊想了想，摇头，“没挂在哪儿。没人注意它哪儿去了，大概在李驼背家吧？”

“那……现在集合敲什么呢？”

“集合？现在不集合。不着火，一年也集合不了一两次。”

“不集合？”

“嗯。不集合。现在搞承包了，没人分派活儿，没人训话，集合干什么呀？”

“是……这样……河呢？”

“河？河还那样。十一月结冻，四月开化。”

“还那么清？”

“还那么清。”

“河边还长蒲棒么？”

“不长了。”

“怎么不长了？”

“不知道……兴许以后还会长吧……”

“河里还有鱼么？”

“有。我爸常叉鱼，一夜能叉几十条呢！他每次叉鱼回来总要喝酒。喝了酒便叨咕，‘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河里的鱼真是比你们当年在时多了，当年都快被你们知青叉光了。”小俊笑起来。

她也笑了。她一心想从小俊的话中得到证实，证实她记忆之中那种沉淀了的诗意是的确存在过，并且仍然存在着的。

可小俊的话令她失望。

“你爸爸……他还当管理员？”

小俊又笑起来：“大姐，也就是你在信中还称他管理员呗！营长死了，你这位教导员返城了。营部那排房子空着没人住，一半儿做了几户人家的猪圈，另一半儿塌了。没有什么营部了，他管理谁呢？……”

“营长……死了？”她一下子坐起来。

“嗯。”

“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

“病死的？”

“不是。吊死的。”

“被人害了？”

“没人害他。害他干吗？他承包的土地太多了，还承包了一台加拿大的拖拉机和一台美国的联合收割机。别人劝他别那么大的胃口，可他不听劝。说，几十年的老农垦了，难道怕被土地坑了？结果那片土地真把他坑了，草和麦子比着长。年终一结账，他欠了公家九千多元。他那种人哪受得了这个呀！原先土地也坑人，但坑的是大家伙，人人照样拿工资。现在坑的是他一家。他老婆一看前景不妙，带着孩子回山东老家去了，给他来了封信，提出坚决要和他离婚，结果坑他一家不就变成坑他一人了么？不是九十，九百，是九千啊！谁也帮不了他度过这一关。他想不开，有天晚上喝光了一瓶酒，就上吊了。第二天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候，还满身酒味呢……大姐你怎么了？”

“我……头昏。”

“大姐你……躺会儿吧！”

“不，不用。”

她猛站起，匆匆地走入洗漱间。

她怀念营长。这么多年来，她此时才真切地怀念营长，觉得太对不起那个男人而怀念那个男人。她常常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他，从一个离他不太近也不太远的地方观察他，而又不被他发现。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吸那种劲儿冲极了的黄烟叶，北大荒人叫那种烟“蛤蚂炮”。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光着脊梁穿绒衣。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蹲在哪儿瞅定一个什么不相干的东西发呆。全营一千多知青几天之内走得只剩下了三个，她想知道他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想知道他背着人偷偷哭过没有？……

她想知道他如今的很多很多事。更想知道他是否宽恕了她，抑或怨恨她。

而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他。从来没有。即使在当年那一个寒冷的孤独的寂寞压迫心灵的夜晚他真的将她“铆上”了——北大荒人是这么说那种事的，她也不怨恨他。因为是她去找他的。更直截了当地说，是她主动将自己送上门的。那是她心甘情愿的。

她从没爱他。

他亦是。起码在那一个夜晚之前，那一个夜晚之前，他像别的男人们一样，似乎从不认为她是女的。

之后她不敢肯定了。

之后他恨他自己。

因为他开始蔑视自己。从内心里不再将自己当人看，不再将自己当一位党员和一位营长看。而在人前却更加表现自己是一名好党员和好营长了，企图减轻自己的罪。

她从不认为在那件事上他有罪。也从不认为自己有罪。她没诱惑他，他亦没诱惑她。在那一个寒冷的孤独的寂寞的夜晚，她孤独她寂寞，他也是……

她不知到哪儿去寻找到一点儿温暖，而他靠酒取暖……如今他死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十年之中谁都说不定会死，但她从未想到过他这个男人会死。会自己吊死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吊死自己？为什么不是别种死法？

十年中她不止一次想到死，然而只是想，并不愿死。如今他死了。他宽恕我了么？他始终不肯宽恕我么？他恨他自己是否意味着他就是恨我？为什么？为什么恨我？他永远地带走了一个谜底。

她觉得他带走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带到泥土中去了。谜底会腐烂么？像人或动物的尸体一样？……

回忆呢？回忆也腐烂么？我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躲谁？躲什么？躲我自己的回忆？还是躲小俊讲的现实？……

她开了洗漱间的灯。灯光将壁镜晃得锃亮，锃亮的镜子中自己的脸苍白如纸。

难怪小俊那么吃惊！

她觉得自己身上沾染了什么腐烂的东西似的。她下意识地拧开水龙头，抓起肥皂洗手。接着洗脸……

“大姐，大姐……”

“喵……”波斯猫挠洗漱间的门，叫声里有种幸灾乐祸的歹毒意味。

用凉水洗过的脸，更加苍白了。

“大姐，大姐……”

“喵……”

她从毛巾绳上一把扯下毛巾，使劲擦手，擦脸。像是要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什么东西上擦掉一层锈。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洗漱间，小俊神色惶惶地瞧着她：“大姐，你究竟怎么了？你脸白得吓人。”

“没什么。就是一时头昏……最近常这样……”

波斯猫挠住她裤角，她用鞋尖将它挑出老远。她复走入卧室，躺在折叠床上，枕着被子。

“你家承包土地了么？”

“嗯。”

“收成呢？”

“还好。我爸那人稳，他量力而行。不像营长那么逞能。大姐你不知道，地一旦承包给自家了，望着它，那么一大片，你觉得你像只田鼠。全家人的指望都在那一片地上，就不由你不怕它。我就怕地，我爸也怕。我爸常说：‘不成想我们这些修理了大半辈子地球的人，以前看地不过手里一团泥，咋捏弄咋是，捏弄不好也没什么关系。如今却怕起地来，要是侍候不周到它，营长就是我们的下场！’我们全家人都不敢懒，一年四季扑在那块地上，累死累活地和它拼命。”

“小俊，讲点别的吧！”

“嗯。那我给大姐讲点别的……前年有十几个北大荒知青返回北大荒，总局请回去的，说是‘探亲’活动，都当了作家、记者什么什么的了。我爸见过他们。那天晚上，我爸都睡下了，被人叫起来。说是他们要参观美国进口的大帐篷，要我爸去发动充气机。那充一次气得几百升柴油呢！那天充气机有毛病，好不容易充起气来，他们才进去一两分钟就出来了。白白浪费几百升柴油。那东西充气快，半个多小时就差不多充起来了。放了气收起来可就麻烦了。我爸忙了大半夜，回来气哼哼地对我们说：‘他们这哪叫“探亲”！一个个衣锦还乡的样子！妈的这号的往后趁早别花钱请他们回来！’那天晚上他们还吃西瓜。没到下瓜的季节。没到下瓜季节也给他们摘了两麻袋。结果呢，第二天早晨他们离开后，他们住的那房子周围，哪哪扔的都是切两半的没红瓢的瓜。老职工们见了心疼，捡回家去吃。听人讲他们里还有人说这样的话：‘北大荒当年亏我们的，我们回来怎么吃怎么喝都仗义，甭客气那个！’大姐你说北大荒真亏你们的吗？当年就那么个年代，就那么个条件，你们城里人去受了点儿委屈，也不是北大荒的罪孽呀！好歹你们挣的是工资不是工分吧？遇上多么不好的年成，也没少开过你们工资吧？要怨恨也别怨恨北大荒呀？是不是大姐？当年不是我们北大荒人到城里花言巧语将你们骗去的吧？”

“不是。”

“当年你们许多知青是怀着一颗无限忠于毛主席的红心自愿去的对不对？”

“对。”

“我爸说，你们去了，我们敲锣打鼓欢迎你们。腾出房子给你们住。你们受苦受累，我们和你们一样。好点儿的工作，都是你们知青的份儿。有几个我们老职工的子女们能摊得着？因为你们文化比我们高哇！你们忽拉一走，学校没了老师，拖拉机没人会开了，卫生所没人看病了；没有了电工，没有了机修工，没有了会计，没有了搞农科研的；麦子收不回来，菜长在地里，我们怨谁呢？”

“……”

“‘探亲’那伙里，有一个在北大荒待了还不到半年，就仗着他老子是部队的官儿，‘走后门’参军了。大姐你说他探的什么亲啊？大姐你说北大荒亏他什么了啊？大姐你说北大荒冲哪方面对不起他啊？他还抱怨北大荒盖了砖房，修了公路，有了电线杆子，败了他的诗兴。从国外买这么多先进的农机具干什么？这地方永远永远保留着一种荒蛮景象才好。那才真叫入诗入画的地方！大姐你听这是人话么？说这种话损不损呀？他怎么不说连麦子干脆也别种啊？横竖我们北大荒人该像野人似的住在树洞里，见了他这样的人就围上去讨面包渣吃？让他这样的城里文明人儿一路坐着大轿车观自然景，高兴胡诌两句诗的时候有诗可作是不是？”

尽管其实并没换话题，仅仅换了谈话的角度，小俊却显得不那么被动了，越说话越多。从那些话中，她听出了积郁在胸的抵触情绪。当年北大荒知青大返城后，究竟给北大荒造成了什么样的惨重损失？究竟在北大荒人的头脑中造成了什么样的具体的伤痛性的思维？她不得而知，也无从想象。此前她根本就没有这样想过，若不是小俊这北大荒姑娘当面对她说的这些牢骚甚于亲近的话，她永远也不会彻底摆脱一个返城北大荒知青那种痼疾般的偏执的受损心态，而从另一种超越自我得失的更客观的立场进行思考。

她默默地望着小俊，暗想，难道一场历时十一年之久的始于轰轰烈烈而终于诅天咒地的所谓“上山下乡”运动，造成的不仅仅是一代人延续持久的失落心理，更是两败俱伤么？

那一片遥远的记忆中的土地受到伤害了么？真的受到伤害了么？

由于我们？那一些印象淡漠了的在记忆中渐渐模糊了的北大荒人受到伤害了么？真的受到伤害了么？也由于我们？

是啊，是啊，我们是又回到城市里来了，在苦涩的回忆之中提炼着美好的或感伤的经历。在与个人命运和生活的疲惫不堪的较量之中忘却我们的伤痛，愈合着我们的创口，平复着被我们各自的积怨啃得凸凸凹凹的残缺不全的我们各自的品格。而北大荒的土地却是永远缄默的，以其缄默显示出高贵的矜持。而北大荒人却是永远还要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子子孙孙，做那片土地的主人，亦做那片土地的奴仆。将他们的后代生殖不息地繁衍在那片土地上，将他们的汗水一把一把甩播在那片土地上，不论前景如何。

与他们相比，我们的种种积怨种种失落感种种自以为天经地义理由充足的要求补偿什么的心态，是不是证明我们太自私太娇贵太矫情了呢？她第一次这样自问。

“小俊，别说了。我想睡一会儿。”

“嗯。我不说了……大姐你生气了吧？”

“生什么气？”

“生我的气呗！”

“不……我只是想睡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

小俊有几分猜疑有几分失悔地瞧着她，习惯地要摆弄自己的辫梢，手在胸前抓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辫梢可摆弄了，便摆弄裙带。

“喵……”波斯猫的叫声更令她厌恶了。

“小俊，替我喂喂猫。”

“喂啥呀？”

“喂你那个干面包吧，泡点水。”

“这，我自己吃了。”

她睁开了眼睛，迷惑地瞧着那北大荒姑娘：“你……没去吃馄饨？”

“嗯。”

“你喜欢吃那干面包？”

“馄饨一碗三毛多钱，挺贵的，才六个。我要吃饱了不得花一元多钱呀！”

“嗨，你这姑娘！……”她一跃而起，走到外屋拎起手提包就出门。

“大姐你哪去？要是给猫买吃的，我去吧！”

“我才不那么孝敬它呢！整天喵喵叫，烦死了！我也洗个澡去！”

她在门口站住，拉开提包，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小俊：“工资。给我放抽屉里。”

那姑娘愣愣地站立了一会儿，也出了门，伏在楼梯栏上望她，已望不见她，只听见她匆匆下楼的脚步声。那姑娘回到屋里，拿着钱又愣了一会儿，忽然扑到窗口，巴望了片刻，看见她走出楼。

那姑娘离开窗口，靠着窗台若有所思。她从信封中抽出钱来——一百多元。

她冲到门口插上门，将钱揣进了自己兜里。转而冲入卧室，打开大衣柜，将里面的衣服一股脑儿抛在床上，用床单包起，扎了个大包袱。

她将包袱扛在肩上，倒退着离开了卧室。

她的目光落在录音机上。她犹豫了一下，扛着包袱走过去提起录音机……

姚玉慧洗了近两个小时。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同什么死亡了并且腐烂了的东西接触过似的，这在她内心深处造成一种特殊的敏感。那更是一种觉得自己被有害射线辐射了的敏感。并非一个有洁癖的女性觉得自己肮脏了的敏感，它曾穿透过她的心灵，在她的心灵上留下了灼焦后的疤痕。而那是用药皂和水洗不掉的。她洗着洗着，伏在浴盆边沿哭了。

她的“最后的停泊地”，在水雾中变得模糊了，距离她更远更远了。仿佛是一处可以望到而根本去不到的地方。仿佛“海市蜃楼”，美妙又缥缈……

她很长时间没哭过了。

她回到家里，见小俊在拖地：“哎呀小俊，别拖！我自己来！”

房间里明亮了许多。

她放下挎包夺拖把。

“大姐我拖！我干活干惯了，一会儿也闲不住。你刚洗完澡，肯定怪乏的……”小俊不放开拖把。

她只好任由姑娘继续拖。

“你还替我擦窗了？”

“嗯。”

“小俊，你是我的贵客，不许再替我干活！”

小俊低着头笑笑。

她走入卧室，站在大衣柜前梳发，想换件衣服，拉开柜门一看，见内中变了样子，又问：“你还替我整理衣柜了？”

“嗯。”小俊拄着拖把，抬头看她，“大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你又不是外人！”她发现小俊仍穿着自己的鞋，便找出一双八成新的半高跟皮鞋，放在小俊脚旁，说，“你看我，光给了你衣服，连双鞋也没给你！这双鞋大姐没怎么穿过，试试跟不跟脚，大小合适的话就归你了。”

小俊站在那儿，拄着拖把换上了那双鞋，来回走几步，腼腆地笑道：“大姐，还怪合适的呢！”

她也笑了，说：“你像个城市姑娘了。今晚我带你到我家去吃饭，让我们全家人都认识认识你！”

她全家的人都对小俊非常亲热。

离休的父亲，将小俊视为“人民”。而这北大荒姑娘所代表的那些他并不了解的人民，又是他的女儿当年非常贴亲过的人民。

他对小俊的欢迎是由衷的。

他请小俊回到北大荒以后，问问农场的领导，欢不欢迎他去“安家落户”，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场职工。

小俊保证将这个话带到。还说，以他的资格，起码得安排他做总局一级的官儿，哪能就让他当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场职工呢！说得全家人都笑起来。

父亲笑道：“官儿是不当啰！当了一辈子，当够啰！”

她知道父亲这话是不由衷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官儿，并没当够。如今仍挂着市政协主席的头衔。假若任何职位都失去了，他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活着了。而且父亲也是绝不会去到北大荒当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场职工的，肯定睡不惯硬邦邦的火炕，每天不舒舒服服地洗一次热水澡也是不行的。甚至根本不可能像她所想的那样，觉着挎个小篮在毛毛细雨中到北大荒的林子里去采蘑菇乃人生一大愉快……

母亲多半是通过对小俊的亲热体现对这个女儿的亲热而已。自从姚玉慧有了自己的房子，回家团聚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这个家的存在，对于她也越来越不重要了。而母亲对于这个已经三十六岁的，有了未婚夫却仍迟迟不结婚的长女，越来越不可理解了。母亲已经渐渐开始接受一个事实——越来越无可奈何地失去着她这个当处级干部的女儿。母亲对她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不愿再多操什么心，由之任之。正因为如此，每次她回到家里，母亲才对她格外亲热。那种亲热是对日趋淡薄了的母女之情的掩饰。

当人与人相互之间不再能够给予真正的情感和心灵方面的安慰，人与人相互之间则便不再能够存在什么特殊的关系。母女亦罢，父子亦罢。

弟弟对小俊的亲热完完全全是对一只小猫小狗的亲热，连这种亲热在他也是凑趣罢了。小倩并没有当成她的弟妹，嫁给了一位加拿大商人。在国外离了婚，去年通过中国大使馆“营救”回来了。她碰到过小倩一次，推辆外国婴儿车。车内躺着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混血儿”。比从前更时髦了，一副高贵的样子，仿佛是中国最后一位皇帝的母亲。听弟弟说她又要第二次出国了，这次要嫁给的是一位有欧洲血统的日本人。弟弟和小倩，究竟谁“蹬”了谁，对全家人都是一个谜。弟弟也结了婚，也离了婚，刚离婚不久。弟弟目前正恋爱着一位法国女留学生，却一直没敢领到家里来，当市政协主席的父亲不允许。而弟弟自己有了一套房子，也就不屑于将那位法国姑娘领到家里来。妹妹见过那位法国姑娘一面，评论是：“都说法国女郎是全世界最美的女性，哥你追求的这一位怎么看着那么不顺眼啊？脸也太窄太长了点儿吧？好像正面儿看一只汽车轮胎！”

弟弟却说：“既要出国，又要做一位漂亮的外国女郎的丈夫，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事儿？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兼得。漂亮的中国女人嫁给不那么漂亮的外国男人，出色的中国男人娶不那么出色的外国女人，这是目前普遍的规律。中国穷，劣等民族，和外国人互通嫁娶，当然要自觉降低条件啦！如果五十年后中国仍发达不起来，出色的中国人要不走光了才怪呢！”

弟弟始终认为自己是绝对出色的一个中国人。并且经常要发一通“爱国主义”的议论，忧虑像他这么出色的中国人一旦真走光了的话，中国将怎么办？他急着要出国像临产的孕妇急着要生孩子，不在乎那法国姑娘的脸像“一只汽车轮胎”。

母亲倒不像父亲那么僵化，如今变得很具有现代意识，多次怂恿弟弟将那位法国姑娘带到家里做客。

“我总得好好招待人家几次，啊？要不，将来我到法国去，在人家父母面前多难为情！她家是在巴黎吧？马赛？看看世界地图，马赛是个大城市还是小城市？有所大学？那就必定小不了！不过反正法国也不算太大，外国人又有小汽车，到巴黎方便！她家总不至于连小汽车都没有吧？……”

据弟弟说，那位法国姑娘的父亲是开鲜花店的。母亲最初觉得门户颇不般配，认为弟弟起码应该爱上一位教授或者艺术家或者相当于市一级的法国政府官员的女儿。后来也便想开了，承认现实不无道理。

母亲经常发的牢骚是：“现在，什么人都出国！我五二年入党，当了三十多年处长，连次出国的机会也没赶上就被一刀切了！改革，改革，没这么个改法的！我们这样的家庭，摊着改革的什么好处了？”她希望有一天以婆婆的身份受到特殊的尊敬到法国观光。

在父亲到北戴河疗养的日子里，在母亲的“幕后策划”和弟弟的精心安排之下，家里举行了几次“沙龙”式舞会。那位法国姑娘凯丽丝小姐，终于出现在本市前任市长的家里。受邀的是一批本市很有名气或者自以为很有名气的年轻的作家、诗人、评论家、画家、编剧和演员。他们借此机会证明他们的的确确是不容忽视的很有名气的一些年轻人，而弟弟通过他们的陪衬证明自己的的确确是毋庸置疑的一位出色的中国人。母亲通过那几次“沙龙”式舞会证明自己绝非一般的普普通通的中国母亲。

“姐，你为什么不回家凑热闹呢？多开心啊！你可没瞧见妈对凯丽丝那股亲热劲儿！攥住人家的手直叫‘媳妇’，‘媳妇’！八字还没一撇呢，也叫得太早了点儿是不是？”

被时代的大潮从党政领导岗位淘汰到家里来了的母亲，完完全全成了一位“家庭妇女”之后，变成了牢骚满腹的精神空虚而又寻找不到寄托的女人。母亲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这个事实随心所欲地摆布着母亲。也许，对于母亲，能以婆婆的身份到法国观光，是最后的寄托和人生的最后满足了。而最后的寄托一旦成为泡影，最后的满足一旦满足，人是会很迅速地接近衰老接近死亡的。她怜悯母亲。

弟弟是对任何人也不会发自内心地亲近起来的了，包括对父母。她太清楚这一点了，因而他对谁都是想装出亲近的样子便可以恰到好处地装出亲近的样子的。弟弟也是个愤怨甚多的人。除了愤怨中国的贫穷落后以及中华民族炎黄子孙“种”上的“低劣”，还极端愤怨于如今要在中国人之中寻找到一个全无私心绝对值得信赖处处能够成人之美时时不忘助人为乐的朋友难于上青天，而他首先并不想做别人的这样的一个朋友。姚玉慧觉得，如果说她对父母对这个家庭的情感日益淡漠，乃因她愈来愈不愿依赖这个家庭；愈来愈不愿接受这个家庭的任何形式的恩泽和庇护。这个家庭之对于弟弟，不过是一枚即将过时的目前佩戴在胸前仍足以使某些人侧目而视的正在贬值的徽章罢了。他利用它要一直到它最后那点儿价值丧失尽净为止。

弟弟对小俊的亲近，是一位“出色”的城市里的年轻的当代“绅士”对一个北大荒的“蛮女”的、高贵的亲近。仿佛他认为对小俊越亲近越能显示出自己的高贵、出色和有教养，所以，他不时对小俊进行自以为幽默的机智的调侃。

他敬小俊烟，小俊拒绝，回答不会。

他说：“十八岁的大姑娘叼着大烟袋，不是你们北大荒三大怪之一吗？”

小俊说：“那证明我们北大荒还有十八岁的大姑娘。我来之前，我们那儿的人告诉我，你们城里如今正在搞一次什么调查，全体动员寻找看还有没有一个……大姑娘，好容易找到了一个，没等宣布，结果被找到她的那个男人给……给睡了……”

母亲皱起了眉头。

父亲变得严肃。

弟弟吐了口烟，尴尬地说：“这是对我们城里人的污蔑！”

小俊剥开一块糖说：“所以我不信。你那话也是对我们北大荒人的污蔑，你也别信。”

妹妹则拍手叫好，对小俊大加鼓励：“你这张嘴真厉害。他再取笑你，就这么回敬！”

妹妹对小俊的亲近，是带有浓厚的好奇心的亲近。妹妹对一切引起自己好奇的人都发自内心地亲近得起来，从不计较别人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印象怎样。妹妹对一位刚红起来的歌星会产生好奇心，对一位来自北大荒的姑娘也会产生好奇心。

姚玉慧觉得小俊不过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北大荒姑娘，而妹妹觉得小俊哪儿哪儿似乎都不太寻常，遍身涂着足够神秘的色彩。

小赵也在。他对小俊的亲近不过是礼貌。

全家每个人对小俊的亲近，都与姚玉慧自己对小俊的亲近不同。

然而小俊一副快活的样子，成为中心人物，她反倒不那么腼腼腆腆的了。

然而全家每个人也显出特别快活的样子。由于小俊的存在，那一次团聚气氛轻松而愉悦。

至于姚玉慧，让小俊认识自己的家人，不过纯粹是为了使小俊内心里明白，她对她的到来多么重视。除此而外，别无用意。

……

从第二天开始，她每天晚上都引导小俊“阅读”这座城市。如同一只城市的麻雀引导一只乡下的麻雀参观城市所有的屋檐。她毫不吝惜地花掉她多年的积蓄，仿佛那些钱原本就是为小俊积蓄的。

她自己也是第一次领略这座城市的种种娱乐，也是第一次获得娱乐的愉快。没有小俊，她不会去光顾那些场所；没有小俊，在那些场所她也不会获得愉快；没有小俊，她不会出现在大饭店里点名菜。因为是和小俊一起，这样的事则显得意义非同一般了。在她的逻辑中，甚至不明确小俊和她自己，究竟谁更应该感激谁了。

城市对连偏僻小镇的风貌都没有领略过的北大荒姑娘小俊，像专门善于撩拨和诱惑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欲的西方舞男。她是完全被“他”迷住了，被“他”迷得心旌飘摇，她整个儿的心几天之后便彻底被“他”俘虏了去。城市这本“书”她一旦翻开就不能再放下了，她的心思已进入了这本“书”。她恍恍然觉得自己不再是读者，而是角色，一位女主角，一位年轻的待嫁的女主角。她想象着哪一天在城市中遇到一位心上人，而姚玉慧这位“大姐”是她的保护人。她迷住了城市这个风流倜傥精力充沛的“舞男”，好比小猫一口叼住了一个大发腥味的鱼头，谁若企图抢下来她就会挠谁，哪怕是主人。

“大姐，明天晚上你带我到哪儿玩去？”

“大姐，今天晚上路过的那个咖啡厅你哪天带我去呀？那里边的灯光真神秘啊！在那里边唱歌儿的一个晚上能挣不少钱吧？”

“大姐，要不明天咱们参观时装展销会吧？”

“大姐，后天歌舞团招考演员，你一定带我去，啊？我不是想考。像我这样的，哪考得上？我是听人家说，考演员的，都是漂亮的人……大姐，那么多漂亮的人聚到一块儿，多热闹啊……大姐，咱们就去看看热闹开开眼界呗！”

每天晚上，临睡前，这北大荒姑娘一定要获得“大姐”明确的回答，明天晚上“读”哪一“章”哪一“节”，否则，她像固执的小女孩儿似的纠缠不休，或者噘起嘴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在小俊所说的那个咖啡厅，女流行歌手边唱边舞，将北大荒姑娘唱得如醉如痴，即使在如醉如痴的情况下，她仍牢记着服务员还欠她们钱。

临走时，她崇拜地望着那女流行歌手，提醒道：“大姐，欠咱们一元多没找给咱们呢！”

女流行歌手的演唱服是本着节约得无法再节约的精神做的，看着就使人感到那么的凉快。然而咖啡厅里却依然浪费地放着冷气。小俊这么认为。

“大姐”在她手上掐了一下，低声制止道：“别说！”把她拉扯走了。

走到外面，她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大姐，明明欠咱们一元多钱嘛！为什么不要？”

“不能要。那是小费。”

“小费？什么是小费呀？”

“小费……就是人家为咱们服务了，人家为咱们付出了微笑，咱们就得给人家点钱。”

“可……她们是挣工资的呀！”

“微笑挣另份儿，不包括在工资里。”

“可……她们微笑是应该的呀！咱们不是还对她们说‘谢谢’了吗？”

“她们为咱们微笑着服务是应该的，咱们对她们说句‘谢谢’也是应该的。可她们反过来说‘谢谢’咱们，那两个字是用小费买到的。否则她们会对咱们说‘谢谢’么？”

“那我宁肯不需要她们说那两个字！”

“那我们走了就会被她们瞧不起。那里是中外合资，新加坡来的老板，本市第一家实行收小费的娱乐地方。许多人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到那里去的。”

“因为那里的微笑得付钱。”

“就算这么回事儿吧。不过别处可没笑脸相迎啊！”

“早知道这样，大姐我不求你带我来了！”

“你不求我，我也会带你来的，我也没来过。那据说是代表着一种城市文明呢！”

“大姐你觉得给小费也值？”

“值。”

“你若觉得值，我就更觉得值了！”小俊笑了。

从时装展销会上回来那天晚上，小俊坐卧不安，显得又兴奋又诡秘。

终于，她吞吞吐吐地说：“大姐，我不敢瞒你……”

“什么事？”

“我福星高照，发横财了。”

“发横财了？”

“嗯……我……兴许会成大富翁！”她两眼闪闪发光。

“噢？……”姚玉慧糊涂之至。

“大姐你看！”她将手探入怀里，取出的是一个条状塑料袋，内中装的是十几枚黄澄澄的崭新的金币。

姚玉慧生平第一次见到金币，而且是那么大的金币。比邮局发行的生日纪念币小不了多少，且十几枚。在这黄金大涨价的时代，姚玉慧一时估计不出它们的价值，然而它们足以使一个人富起来是无疑的。

她望着托在小俊双手中的那一塑料袋金币，愣了。它们在塑料袋中一枚压一枚地排列着。

“你？……你偷谁的？在哪儿偷的？！……”她震惊同时震怒。

“大姐，不是偷的。真不是我偷的啊！在展销会上捡的。”因为金币被怀疑是偷的，小俊快急哭了。

“捡的你也不该带回来！你当时为什么不交给展销会的工作人员？！”姚玉慧的怒气并不因金币是捡的而平息。

“我不交！有丢有捡。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小俊退开一步，防范金币被她这位“大姐”一把夺去。

“给我！”

“不……”

“给我！！”

“不……”小俊又退开一步，将金币背到身后。

“你……小俊，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大姐，你别生气，你先坐下，你听我慢慢说嘛！大姐，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我感激你，我愿意报答你。我小俊是个仁义的姑娘！这么着大姐，你想办法把它卖了，钱咱俩平分。不管卖多少钱，咱俩都平分！行不行？”

她向前走一步，小俊向后退两步。

她终于说：“行。”想先将金币骗到手。

“拿去吧。”小俊终于将金币扔在床上。灯光的照耀之下，它们在床上发着黄澄澄的金辉。

她默默从床上拿起了那袋金币。奇怪于它们的分量竟很轻很轻，也开始奇怪金币怎么会装在一个连半分钱都不值的透明的塑料袋里。每一块金币的正面，都凸压着“2000$”的字样。她知道“$”代表美元。十四块，那么它们价值两万八千美元。她也听说如今黑市上人民币兑换美元的比率是一比六。那么它们价值近二十万人民币。

拥有了这些金币，如今是足以使一个中国人变成为阔佬的。

她翻过塑料袋看，每一块金币的背面又都凹压着“恭喜发财”四个中国字。

姚玉慧将这些金币在手里掂了又掂。她终于怀疑起它们的真伪了。

“大姐，你一定能想出稳妥的办法倒手是不是？大姐我不回北大荒了！有了它们傻瓜才回北大荒呢！大姐我要在城里买住房，买两间像你这样的单元楼房。然后我要起个执照做个体户。我从此要当一个城市人，嫁给一个城市人。大姐今后我还是少不了得求你帮我什么忙。大姐今后我要把你看做是我的亲姐姐，一辈子不忘你对我的大恩大德。”小俊轻轻走到她身边，欣赏着金币，以充满憧憬的语调，絮絮地娓娓动听地尽说尽说，这北大荒的姑娘陶醉在某种向往之中了。

“不是金币。金币不可能这么轻。”姚玉慧断然地说，然后将它们抛到了床上。

“不是金币？不是金币是什么？明明是金币！”小俊迅速地将它们抓了起来，眼里闪出精明的目光，狡猾地望着她。那意思是：大姐，你别跟我来这一套，你骗不了我的，我不是三岁小孩儿！

“我绝不逼你交到任何地方了，完全属于你。”她脱衣服，预备睡觉。

小俊则扯开了塑料袋，将那些金币抖落床上，拿起一枚，像旧时代金银铺的老板似的，放一半在嘴里使劲儿咬：结果一口咬下半个金币。她吐在手心，瞅着呆住了。

姚玉慧见状，从她手心拿起看看，又放在她手心，笑道：“吃了吧，是巧克力。”

“巧……克力？怎么是巧克力呢？怎么是巧克力呢？”小俊也呆笑了。

突然这姑娘一头扎在床上，大哭。边哭边嚷：“不吃！不吃不吃！”抓起那些“金币”，歇斯底里地扔向四面八方……

就在那一时刻，好“大姐”厌倦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第二天小俊“病”了。

小俊似病非病地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不吃，不喝，不说话。

小俊病好了之后，变得无精打采，沉默寡言了，却矢口不提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小俊不提，好“大姐”姚玉慧也不提。她认为自己不该提，因为她已经说过那样的话，“这里就是你的家一样，你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

她依旧提议带小俊去什么什么地方开开眼界，玩玩。但她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兴致勃勃的好情绪。

小俊也没有了初来乍到时那种希望能在一天内就逛遍这一座城市的好情绪。

所里要派一个人到南京参加律师事务经验交流会议，她第一次为自己争取了一次出差机会。

她要摆脱自己已经厌倦了的好“大姐”的角色，起码希望摆脱一个时期。她觉得自己如果要将好“大姐”的角色成功地饰演到底，有始有终，非得超出目前的“规定情节”，重新体验角色，重新进入角色不可。她唯恐在没有来得及重新进入角色之前，不但已经厌倦了自己的角色，而且厌倦了小俊这个配角。

配角？究竟小俊是配角？或我自己是配角？她得不出一个肯定的结论。而这件事不过是生活中的戏剧？小戏一场？

不，不，不……

小俊，我发誓，管理员，我发誓，我姚玉慧本不是在演戏啊！我是真心实意欢迎你们的呀！我从内心里想要亲近你们，亲近一些人，或者仅仅哪一个人。

她怀着一颗对别人感到无比内疚的心到南京去了。

她没有委托家人照顾小俊这位远方客人。

母亲根本不会将小俊当做客人，在母亲眼里，小俊不过就是一个土里土气的北大荒姑娘而已。和家里曾经频繁雇用频繁辞退的那些来自安徽、四川、江西、江苏农村的小“阿姨”们是一类姑娘。与其说母亲很难容忍她们，毋宁说她们很难容忍母亲。母亲的令人难以容忍，不唯是因为进入了更年期，更是因为曾经管理过许多男人和女人，而现在连儿女们也压根儿不服她管了。

父亲是能够将小俊当做客人的，但父亲自己仿佛也变成家里的一位客人了。父亲是那么害怕终于有一天也会像母亲一样，被时代的大潮毫不留情地彻底逼退到家中，所以像一个老孤儿，一往情深不知疲倦地留恋在社会上，出席各种各样的会议。包括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协主席到场既没有什么意义也不见得很受欢迎的会议。

弟弟是不堪信任的，并且绝对不能够礼貌地平等地对待小俊。因为他是一个“出色”的城市人。

妹妹对这位来自北大荒的姑娘那种被自己的想象夸张了的好奇心，在与小俊进一步接触之后，很快便会索然的。索然了，便不肯履行任何义务了。何况，在玩乐方面，妹妹一向喜欢“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连小赵也常常寻找不到她的芳踪，对之无可奈何，敢怒而不敢言。

好“大姐”将小俊“移交”给了电脑以“优选”的方式替她选择的那一个男人——英语教师田非。当初，在婚姻介绍所，她就是通过电脑“红娘”才结识他的。除了夏律师，他是最值得她信任的人。她虽然至今仍爱不起他来，但却信任着他。别人说他本分，业务型，是个老成持重的知识分子。电脑也是将他这么归类的。她认为在这一点上，别人和电脑并没错。尽管她至今仍爱不起他来，努力想爱也无济于事，但她准备嫁给他。甚至可以说，其实她已经下了决心嫁给他，下了决心要结束老姑娘的生活。只不过因为仍爱不起他来，希望再往后些做他的老婆。婚姻介绍所的人曾含蓄地告诉过她，即或电脑，也是很难再为她选择一个对于她那么理想的男人了。电脑尚且很难，她自己还能存什么非分之想呢？在这科学的大时代，不相信科学无疑是不明智的。

她从南京回来，到家已经夜里十点多了。

小俊不在，也没有发现小俊那个小包袱在。

她以为他已经替她将小俊送上火车了。这本是自己应该做到的，却没做到。怀着更深的内疚，拥抱着旅途的疲乏，她酣睡了。

早晨醒来，却一眼发现小俊睡在“席梦思”床上。

“小俊，你没走？”

“大姐，不最后见你一面，我怎么会走呢？”

“猫呢？”

“大姐，真对不住你，猫饿跑了，好几天没回来了！”

“跑就跑吧，我早讨厌它了。”

“大姐，你看下手表，几点了？”

“七点半了。”

小俊哎呀一声，撩开被子，匆匆忙忙穿衣服。

“这么早哪儿去呀？”

“他约我到太阳岛去！”

“谁？”

“田老师啊。”

小俊仿佛对她问“谁”感到很奇怪。

“你穿这件旗袍裙显得更漂亮了，好像不是我送给你的呀。”

“田老师给我买的。”

小俊穿好，就去洗脸。洗完脸，走入卧室，对着大衣柜镜子描眉，抹口红，小俊居然还染了鲜红的指甲！

十几天不见，小俊学会化妆自己了。

“大姐，我走了！”

“嗯。”

有了那么时髦的挎包，难怪不见了她的包袱皮儿。

……

小俊又是很晚很晚才回来。

“小俊，你打算哪一天走啊？大姐得预先给你订票，保证让你坐卧铺回家。”

“大姐，我决定不回家了！我给你当阿姨吧！”

“给我当阿姨？开玩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说的阿姨就是佣人啊！大姐，你不是早晚要结婚的吗？结了婚不是早晚要生孩子的吗？将来雇别人，莫如现在雇下我啊！”

“那你自己就不结婚了？你不是订婚了么？不是准备今年结婚的么？”

“什么订婚不订婚的，那是北大荒那一套，不受法律保护！”

小俊不但善于打扮和化妆自己了，而且增长了法律常识，不用问必定归功于他。

“不行！你得回北大荒去，我要对你父亲负责任！”

“我绝不回北大荒去！田老师他喜欢我！他也不会让我回去的！”

“他喜欢你那是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你喜欢我？”小俊笑了，“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我才不管，反正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那语气，那神气，如同在说，反正他已经板上钉钉是我小俊的人了！

“什……么？”

“大姐，当着真人不说假话，他和我睡过了！那么他就得和我结婚，那么我就是一个城市女人了，那么我将来生下的孩子也是城市人了。我可不是好让人白白占便宜的姑娘！他若敢说一个‘不’字，我告他。那么他今后的前程就完蛋了！他这人把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谅他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我现在犯愁的，倒是怎么在城里找到工作，将来我们不能光靠他那点儿工资过日子啊！大姐你帮帮我吧，帮人帮到底啊！”

“他……他是我的！”

“你的？”

小俊默默地瞧着她，继而瞧镜子。她们站在大衣柜镜前。在她们之间，一个男人究竟愿意选择谁？小俊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了，因而才瞧镜子，镜子是客观的，镜子使小俊恢复了自信。

小俊又瞧着她，摇摇头笑了：“大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潜台词是，大姐你太缺少自知之明了啊！

那语气，那神气，那借助镜子向她证明什么暗示什么的做法将她激怒了，令她感到受了极大的羞辱。她劈面给了小俊一耳光！

“他是我的！他是婚姻介绍所用电脑介绍给我的！他就要和我结婚了！你被他玩弄了！”她叫嚷。

小俊捂脸退后，凝眸注视她。

那姑娘的目光使她感到身上发冷。

小俊说：“活该！”

结果又挨了她一耳光。

“活该！”小俊跺脚，“谁叫你不预先告诉我？我小俊要是知道，也不费心思勾引他！你不预先告诉我，怨得着我吗？”那语气，那神气，仿佛哪一个城市里的男人，都已经是她想勾引便注定会勾引上的了。

她又举起了手臂。

小俊却没再往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平静地冷冰冰地说：“大姐，随你打吧。”

她的手臂缓缓垂下了。

她坐在折叠床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羞耻感蹂躏着她的自尊心，她无声地哭了，泪水从她指缝间落下：“小俊，小俊，我……我不是因为……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啊！”

“大姐，你别哭，你犯不着哭。犯不着觉得对不起我……和我父亲，算我自讨的。既然他是你的，我不告他了。我小俊看在你的份儿上，放他一马，我不告他，他还是你的。你对我不错，我小俊有良心。我认了。算我报答你。”小俊语气平静，冷冰冰。包含有大大“开恩”的意味和对弱者的怜悯意味。

她的自尊心更加感到被无情地蹂躏。然而她无话可说，也觉得没有任何理由再发怒。应该乞求宽恕的，分明已不是小俊，而是她了。

她羞耻得没勇气抬一下头。

“大姐，咱们相处这些日子，小俊我太搅扰你了。几次你希望和我谈谈心里话，我不痴，我看出来了，但我没把心里话掏给你。今天，咱们好到头了，我把心里话掏给你。你听明白了，我恨你！我在第一天曾想把你这里偷个一干二净！但你一见面就对我那么好，让我不忍。我恨你们！恨你们当年那些知青！你们忽忽拉拉一大队一大队地去到北大荒了，喊着‘扎根边疆，建设边疆’‘屯垦戍边’‘战天斗地’‘改天换地’什么什么的，可你们自己说，你们给北大荒究竟带去了多少变化？河里鱼少了，草甸子里黄花少了，林子里蘑菇少了，木耳成了宝贝了！你们受过的苦，我们也受了！等我们刚刚从内心里觉得，你们的的确确是给我们带去从前没有过的东西的时候，你们忽忽拉拉，诅天咒地，骂爹怨娘地几天工夫就全走光了！还在北大荒‘改天换地’‘战天斗地’的是谁？是我们！永远永远只该是我们么？村子里哪一户生了一个小孩，我去看看，觉得好像认识了那皱巴巴的小脸儿一百年！因为那是我们北大荒人！难道北大荒永远只该有我们北大荒人么！大姐，我告诉你，你轻易不要再回北大荒去！更不要以什么‘探家’代表团的身份回北大荒去。没谁真正欢迎你们，鬼才信你们回去是‘探家’！你们当年从北大荒回城市那才是真的‘探家’！你们永远忘不掉你们是城市人，和我们不一样的。怨恨你们的不光我小俊一个人！你知道你们走后我们有些北大荒人怎么讲？他们讲：老毛子坑过北大荒一次，知识青年又坑了北大荒一次，比老毛子坑得厉害多了！如果我们北大荒人还接待你们回去的人，那不过是礼貌。大姐，我小俊说的可都是真话！你仔细想想我这些话你就能明白我小俊了！你可要记住我的话！至于田老师，我绝不恨他。相反，我感激他！因为我被他喜欢过！你说他那是假装的？是玩弄我？假装的就假装吧！玩弄就玩弄！我不在乎！反正他让我真正高兴过，真正快活过，真正胡思乱想过！……大姐，要说的，都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小俊对不起你了，我给你鞠躬谢罪了！”

她没有勇气抬起头。

小俊的话对于她无异于一片冰雹。

而当她终于抬起头时，小俊已不在了。

地上，是她送给小俊那双鞋。床上，是她送给小俊那些衣物裙子，一件不少，包括他给小俊买的那件旗袍裙，和那只时髦的手提包。

“小俊！……”她冲到走廊大喊。

“小俊！……”她冲回房间，伏在窗口大喊。

“小俊！……”她又迅速地离开房间，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大喊。

“小俊！……”

“小俊！……”

“小俊！……”

她在楼外东跑一阵，西跑一阵，寻找着，呼唤着。

“小俊！……”

“小俊！……”

“小俊！……”

她的声音在一幢幢高楼之间回荡，如同有数以百计的姚玉慧在呼唤。

小俊一声不应。

她不相信小俊这么快就走得很远了，更不相信小俊是躲藏在什么地方了。她觉得小俊是消失了，彻底消失在城市的黑夜中了。

夜深沉。城市死寂一片如公墓。在这一个仲夏之夜，她周身寒冷得瑟瑟发抖。

“小俊！……”她用尽力气呼唤了最后一声。然而那只不过是低低的一声咽唤，连微小的回声也没有造成。

三层楼的一扇窗子骤然推开，被惊醒好梦的一个男人吼：“半夜三更的穷喊什么？叫魂啊！”

夜深沉。城市死寂一片如公墓。温风拂面，她似觉北风扫来！满天星斗，她看成是大雪纷飞！在这一个仲夏之夜，姚玉慧她快要被冻僵了！连天接地仿佛冰川耸立！她“最后的停泊地”冻结在冰川之中。那山，那树，那河，那狗，那些曾非常熟悉又变得非常陌生了的人冻结在冰川之中。以及她内心里存留至今的那点温馨，那点儿被她的回忆一次次过滤了的诗化了的大不真实的温馨。

隔着透明的冰川，一座冰山载着她那被冻结的“最后的停泊地”在城市的深沉的死寂一片如公墓的黑夜飘浮远去……月光将那被冻结了的一切都照耀得清清楚楚，反射着水晶般的冽辉……她仿佛觉得她自己也被冻结在连天接地的耸立的冰川之中了，无法随同她的“最后的停泊地”飘浮远去……

“喵……”近处一声猫叫。

不知是不是她那只波斯猫……

第二天晚上，姚玉慧又用电话将她的未婚夫召了来。

他进门时，她正在厨房里洗几只玻璃杯。她知道他走近，甚至能想象出他有些鬼鬼祟祟的神情。她没有回过头去，仍然洗着玻璃杯，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小俊呢？”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走了！”

“走了？”他语气中分明透出了怀疑，却仍然装出不相干的样子，他轻轻踱进了卧室，游移不定的目光东瞅西看，仿佛认为小俊被她藏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

“那……预先怎么不告诉我？”

“她是我的客人，又不是你的客人。”

“那……从礼貌上讲，我也该送送她嘛！”

“你对她够礼貌的了。”

“她……临走也没向你提我一句？让你给我带好什么的？”他那双目光老成厚道的眼睛，在近视眼镜后心虚地眨了几眨。

“提了。她说一辈子忘不了你！”

她往两只杯里倒满啤酒。

桌上，摆着几盘买的熟食和现炒的菜。

“请入座吧！”她说，摘下围裙，团成一团，扔向墙角，首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这才走出卧室，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不会炒，将就点。”

“好主妇也是后天在生活中培养的嘛！”

两人默默注视着，举起各自的杯，都笑着。

他说：“第一次吃你炒的菜。”

她说：“我也是第一次炒菜。”

“为此干一杯？”

“奉陪。”

于是他们轻轻碰杯。

她盯视着他，慢慢倾斜酒杯，从容不迫地一饮而尽。

他却只饮半杯。

“我甘拜下风。”

“随便。”

他觉得她今天情绪真好。

她觉得他今天情绪真好。

两人喝酒，吃菜，东一句西一句聊。

他说：“听听音乐吧？”

她便起身将一盘舞曲塞入录音机。

优美的舞曲助长着良好的气氛。

“想跳吗？”

“想。”

“那咱们跳。”

“不会。”

“我教你……”

他饮尽那杯酒，站起来。

她又往他杯里倒满酒，也站起来。

他跨近她，揽她腰，握她手。

在他带动下，她机械地呆板地旋转。

“第一次？”

“第一次。”

“从来没跟别的男人跳过？”

“从来没跟别的男人跳过。”

“不信。”

“信不信由你。”

“真是第一次，证明你很有节奏感。”

“谢谢你的鼓励。”

优美的舞曲将他们从客厅送入卧室，又将他们从卧室扯到客厅。

“知道这是什么舞曲吗？”

“不知道。”

“华尔兹。高雅的华尔兹。”

“记住了。高雅的华尔兹。”

舞曲停止，两人各自归座，继续喝酒，吃菜，东一句西一句漫无边际地聊。

气氛良好。

他心里这么认为。

她心里也这么认为。

然而没有高潮。

优美的舞曲和刚才的双人舞，并没能将良好的气氛更推向情感热烈的高潮。

他想营造出一个高潮。

她也想。

然而两人之间的气氛始终驻在良好的状态停滞不前，他做出种种煞费苦心的尝试却无法营造高潮。

她也是。

他暗暗觉得遗憾。

他认为这个晚上她是多多少少像点女人了。

应该有高潮。

她同样暗暗觉得遗憾。

她往他杯里预先放了几片安眠药的齑粉。

应该有高潮。

因为这个晚上她企图杀了他。

她要在高潮过后杀了他。

要在他认为她也是一个值得他爱的女人后杀了他。

要在她得到他一次后，更进一步说，要在她得到了一次那一种满足后杀了他。

因为他是电脑通过优选之法“分配”给她的一个男人。一个科学认为对于她非常之理想的男人。她有权通过这一个男人得到一次那一种满足。

而后杀了他。

为小俊。为她自己。更为她的“最后的停泊地”——是他毁灭了它。

彻底毁灭了它。

她再也找不到赖以从城市退却的营盘了。

她觉得她已没了为将来所保留的归宿……

当她和他都离开桌子时，她又往录音机里塞入一盒磁带。“迪斯科”。

他坐在沙发欣赏，十指按膝点拍节。

他说：“‘迪斯科’挺好听嘛，看来欣赏完全是观念问题。”

她说：“我同意。”

她不慌不忙收拾桌子，耐心期待安眠药发生效力。

“今天我不走吧？”

“今天你别想走。”

“我头晕了。”

“你醉了。”

“我真是个没酒量的男人……那我先到床上躺着去了……”

“那你先到床上躺着去。”

他摇摇晃晃走入卧室，在卧室内他转过身，用流露情欲的目光望着她，笑道：“今天你受看了点儿。”

她说：“是么？”

她心不在焉地做这做那，有意磨蹭了些时候，然后走入洗漱间洗手，洗脸，刷牙。

为什么刷牙？有什么必要？

她暗问自己，却回答不了自己。

当她脱了衣服，上了床，安眠药已在他身上很见效了。

他酣睡得像那只饿跑了的波斯猫被她喂过安眠药片的样子，而且打着很响的鼾。

她推他，掐他胳膊，擂他那完全没有胸肌的胸脯，揪住他的耳朵往起拎他的头，将他的身体过来，掀过去，任她如何摆布，也无法将赤裸的男人弄醒。

他好像不用她杀，已然死了。

这使她对他的报复心理陡增百倍！

她拉开床头柜，操起预先放入的一把削果刀。用那样的一把刀杀死一个男人，尽管是一个酣睡的不健壮的男人，也未免显得太短小了。

她想往他心口扎一刀。

想割断他腕动脉。

然而一旦操刀在手，她丝毫没了胆量。

她连杀死一条鱼的胆量也没有。

她根本不敢下手，哪怕是在他赤裸的身体的某一部位划一道浅浅的伤口。

她对血有种特殊的恐惧。

报复心理却烧灼着她。

不知为什么，她朝大衣柜镜子瞥了一眼。

镜中那个操刀想要杀人的自己，更加令她感到恐惧。

甚于她对别人的身体流出的血的恐惧。

她操刀的手抖了。

继而她全身抖了。

那把很难用以杀死一个人的削果刀掉在床上。

她怯懦地心慈手软地扑在床上哭。

但她的报复心理不允许她不对他实行任何报复。

她哭着下了床，寻找到一把剪刀。

她又上了床，跪在床上，将枕巾铺展在自己膝上，将他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剪那个男人由于谢顶剩得不多的头发。

她眼里凝聚仇恨。

一边哭，一边剪。

剪下一撮，随手扔在地上一撮，仿佛那是极其肮脏的东西……

那情形并不像一个被报复心理所燃烧的女人在对一个毁灭了她最重要也最宝贵的精神依托的男人实行报复。

像圣母在哀怜死亡的耶稣……

夜里，他醒了，赤裸着身体蹦下床，也不开灯，到客厅里来找水喝，发现她和衣睡在沙发上。

“你……你怎么还是睡在沙发上？”

她没有睡，立刻坐起。

“现在该我睡到床上去了。”

“又让我睡沙发？”

“不。你走。”

她走入卧室，将他的衣物一件件从卧室内抛在他脚下。

她堵立在卧室门口，冥冥黑暗中，她枯瘦的身影也是黑的，像站在修道院门洞里的夜游的修女。

“走？……为什么？……”

“你应该明白。”

他有几分明白了，默默地，一件件地，慢腾腾地穿上他的衣服。

他连鞋也穿好了之后，却不走，望着她枯瘦的黑影，期待她打消赶走他的念头。

她却说：“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完结了。”

他向门口走去。

“我不会散布那件事。”

他站住了。

她又说：“这扇门从今以后再也不对你敞开了。”

他转过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滞涩地问：“你……真不散布？”

“我保证。”

“别人问起来……我……如何解释？”

“随便。比如可以说我毫无女人味儿，令任何一个男人都难以忍受。”

“那么……玉慧……再见了。”

枯瘦的“修女”身影在冥冥的黑暗中岿然不动。

马路对面一幢兴建中的大楼，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给她的影子镶着闪烁的银边。

她倔傲地沉默着。

“你真像你装的那么坚强么？”他低声问。

她倔傲地沉默着……

破碎从正中观察，大抵是而且起码是双向的射裂现象。

一星期后，当年生产建设兵团的营后勤管理员出现在姚玉慧面前。不是首先找到她那老姑娘的心理设防壁垒森严的“城堡”，而是首先找到了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办公室。

“教导员，我可被骗惨了！”

他一开口便说了这么一句话。像许多当年的北大荒知青见了当年的“顶头上司”叫“连长”“指导员”“营长”一样，他也仍叫她“教导员”，尽管他的年纪比她大。

一种沉淀了的习惯。如同获得了博士学位的人或者当了教授的人见了自己的小学老师仍毕恭毕敬一样。何况当年的教导员如今仍是个官儿，而当年的营后勤管理员如今却只不过是一个北大荒的个体农场职工了。他对她那种恭敬尤胜当年几分。

“老姜，我求求你别在这儿说，到我家去我再向你解释吧！”她唯恐他再多说一句话，几乎是拉扯着心里有些不明不白的北大荒人离开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两位年轻姑娘在他们走后猜疑了半天。

她一路不开口，匆匆地领他走，仿佛领一位陌生人赶火车。

她不开口，他便也谨慎地沉默着。

她带他一进入房间，关上门，将拎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在他面前说：“老姜，在这儿，你可以往我脸上吐唾沫。可以骂我。可以扇我耳光。”

“教导员……你……什么意思啊？……他们骗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他们？……谁们？”

“还能是谁们？当年我手底下那几个知青呗！我托运来了十几麻袋黄豆，还带来了六百多元钱。想把黄豆卖了，钱凑一起，办一批服装倒腾回去，赚笔钱。我得找他们帮忙啊！除了他们，在这城里我也没个熟人可找啊！找到了一个，就是营部开‘嘎斯六九’的那个关耀文，结果找到了一串儿七八个，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是当年的北大荒知青。他们说这种事儿找到他们算找对了，不难办成。教导员你说我要是连他们都信不过的话，在这城里还有我老姜信得过的人么？我把黄豆和钱都交给了他们。结果……嗨！……”那北大荒人蹲了下去。

“结果怎样？”

“结果他们是串通一气儿，合伙坑骗我！钱，没了。黄豆，没了。再找他们，找不到了！好容易找到一个，一推六二五。说后来就没插手，找另外几个去！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不就是几麻袋黄豆，几百元钱嘛，就算意思我们哥儿几个了吧！当年你管理我们管理得够孙子的，如今孝敬孝敬我们也是应该的！’教导员，我收那十几麻袋黄豆不容易啊！那是我和小俊她们姐儿几个的血汗啊！那六百元钱，是小俊准备结婚用的钱呐！”北大荒人伤心地孩子似的哭起来。

“混……蛋！老姜，你别哭。你找我，是想告他们？我姚玉慧能给你讨回个公平的！”

“不，我不告他们！”他右手擤了一把鼻涕，左手掏手绢，掏遍几个兜儿，没掏出条手绢来，只好将鼻涕抹在鞋上，接着说教导员，我不告他们。当年我常对他们进行‘再教育’，如今想起也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在一块儿十多年，山不亲了，水还亲不是？闹到法院，他们更恨我一辈子不是？我找你要向你借点钱，我保证还你！住旅馆都没钱了，被撵出来了！我总得买张火车票才回得去呀！教导员我不说假话，我在火车站蹲了一夜，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说到伤心处，他双手直拍自己两腿。好像鸡扇翅膀一般。

“老姜，别急，别急。今天住我这儿，我回家住去。钱我借给你，还不还无所谓。”她将他扶起，推向沙发。待他坐下，给他彻了杯茶，翻出半盒烟递给他。

那北大荒人便不再说话，勾着头，一口紧接一口贪婪地吸烟——样子真是够可怜的。大概几天没吸一口烟了。

“老姜，小俊……她……回去了吧？”她站立在他面前，心头压着负罪感，低声问。

“回哪儿？……”他抬起头，很奇怪地仰望着她。

“没回去？……”她的心不但被负罪感所沉重地压迫着，而且被一种极大的不安所压迫着了。

“她根本就没离家呀！这次想随我一块来，因为家里活全靠她操持，没来……”

“可是……她来过我这里呀！在我这住了二十多天呢！”

“不可能！绝对地不可能！”

“那……那在我这里住过的……不是小俊？”

“当然不是！教导员……什么样个姑娘啊？”

于是她向他描述了一番那个曾口口声声叫她“大姐”的“小俊”。

“她拿着我写给你的信来的呀！”

“她说她就是小俊？”

“对啊！我又怎么能怀疑她不是小俊呢？”

她找出“小俊”带来的那封信给他看。

“这……这信怎么会落在别人手里呢？哎呀！八成是李驼背的姑娘吧？她常向小俊打听你的情况，准是那姑娘！教导员……你也被骗得够惨的啊！”

“我也被骗得够惨的……”与其说回答，莫如说自言自语。

一种本能的，平素游弋在潜意识中的，对人的恐惧，渐渐从她心底浮出到她那张毫无女性光彩的脸上。

他们互相望着，一时无话可说……

第二十九章

人的死因有时荒谬。

木材加工厂的老厂长退位后的第一个夙愿，是到北京去探望当年的老首长。

从一九四八年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老首长一面。

人们说到他时，还常常用这么一句话概括他这个人的特殊性：“他当年是某某同志的警卫员，还救过某某同志的命呢！”

这一点，使他一向具有直闯市一级领导甚至省一级领导办公室的资格。无论多么善于周旋的秘书都不敢挡他的大驾，无论换了哪一届领导都不曾怠慢过他。近四十年来，无论什么样的政治风云都没有将他彻底按倒过。无论他被认为“左倾”或者“右倾”，却始终是个特殊人物。近四十年来，他凭这无与伦比的特殊性，受到上级领导的宽宥，受到同级干部的嫉妒，受到下属的敬畏。

每一年春节前，他必定亲自督办一份厚礼，派人送往北京老首长家里。受命之人不但享受特殊的出差待遇，而且感到是种特殊的荣幸。

此次是他女儿秀红陪同进京。

在省驻京办事处下榻后，他立刻往老首长家拨电话。

电话通得顺。握着听筒，他的手由于激动直抖。

“找谁？”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找老首长啊！”

“哪位老首长？”

“×××同志啊！……”

“×××同志死了。”

“我是老关啊！不……不对不对，我是小关啊！老首长当年的警卫员……”

“噢……×××同志死了。”

“我当年救过老首长的命啊！……”

“你听不清我的话吗？×××同志死了！”对方颇不耐烦。

“死了？……”

他仿佛这才明白“×××同志死了”的意思，那颗激动无比的心“咯噔”往下一沉，如同坐车过断桥时那种感觉。

“喂！你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特意到北京来看望老首长，没想到……您是……”

“儿媳妇。”

“今年春节前给老首长捎来的礼物……收到了？……”

“是您每年托人捎来的啊？收到了，谢谢。您还有话吗？”

“没……有了……”

“再见！”对方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便乘飞机离开了北京，两只耳朵灌满了三女儿秀红的讥言讽语。她原本是打算从从容容在北京玩几天的，结果连王府井也没逛成。

一回到家里，他就将几个曾替他送过礼物的人传了去，对他们大发雷霆。他的老首长死了，他们居然只字未曾向他汇报！

他们唯唯诺诺地解释，他们实是不知。他们说他们都没见成他的老首长，甚至连他的老首长的家人也见不成。他们认为他们将礼物送到了高墙深院的门房，告诉明白了谁谁派他们送来的，就算不辱使命了。

他骂跑了他们，又逼迫三女儿秀红去翻《人民日报》——他怀疑他的老首长并没死，而是老首长的家人不愿接待他。果真如此，他要二次进京！他救过他的老首长的命啊！有他身上的枪疤为证！

秀红翻遍厂办公室订的截至那一天的当年的《人民日报》，没发现父亲的老首长的讣告。

“到市资料馆去！到省资料馆去！翻去年的！翻前年的！翻大前年的！”不容三女儿在家里坐下扇扇风凉，他吼叫着将她赶出门。

傍晚三女儿带回了一份一九八四年的《人民日报》。他的老首长千真万确是死了，白纸黑字，还有遗照。

“老首长，老首长啊！……您病危的时候，怎么也不给我拍加急电报，让我到北京去看看您呐！您临死前，怎么也不叮嘱家人一句，给我个信儿，让我到北京去参加您的追悼会啊！您连让我见您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您……您把我小关给忘了啊！……”他捧着那份报纸，哭诉不休，泪涟涟如雨。

“爸，您这么大岁数了，害臊不？您这是哭您自己。哭您自己三十来年的自作多情！参加追悼会的那都是些一般人物么？您小小一个木材加工厂厂长，芝麻官儿，您配么？哭得人心烦劲儿的！”三女儿秀红极看不惯他那种老小孩儿模样，轻蔑地挖苦他。

他操起手杖要打她，吓得她尖叫着逃入自己的房间，插上了房门。

当天他佩戴黑纱，为他的老首长的死弥补他那一份儿由衷的哀思。

看见的人无不背后议论：“这古怪老头子，犯得着嘛！他那等于是为自己戴的！”

不幸被人们言中，三天之后，他自己也死了。

在无人知无人晓的时刻，坐在他那把巨大而沉重的有轮子的黑皮大转椅里，悄没声儿地就死了。

当然要成立“治丧委员会”的。

“治丧委员会”主任是局党委书记——当然也是“当然”的了。

不知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将姚守义也列入了“治丧委员会”委员之中，而且是第一名。

因为老头子生前对邢副厂长“不感冒”，更因为两家由于儿女之事关系恶化，“治丧委员会”委员中当然便没有邢副厂长。

邢副厂长当然认为是被剥夺了一份荣誉，对主持操办丧事的工会主席大发脾气。

“姚守义他小子有资格当委员，我就没有资格么？他小子不过是个车间主任，而我是副厂长！这不是故意排挤我是干什么？！”邢副厂长气愤得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和涵养，又拍桌子又踢椅子。

工会主席却很矜持很有涵养地解释：“邢副厂长，别拍桌子，别踢椅子嘛！论资格，你当然是该有的。但这是‘治丧委员会’啊，不是别的什么委员会，总得民主点，尊重老头子家里人的意思吧？”

“民主？还要不要集中了！现在反对的就是绝对民主化！……”

他当即给局党委书记挂电话，提出“最最强烈”的抗议，郑重指出他的威望将受到极大的损害。

没想到局党委书记的回答是，在此类事情上，他赞成民主化，反对集中化。“绝对民主化”一次，没什么了不得的。

邢副厂长愤怒得想摔电话，又不敢。

姚守义也找到了工会主席，虔虔诚诚地替邢副厂长争取当个“委员”。

工会主席让他去找老头子的家属交涉。

老头子的老伴儿倒怪通情达理的，说：“可也是，那就让邢副厂长当个委员呗，既然他那么在乎是不是委员的！”

“让他当个屁！”秀红火了，“死的是我爸，不是你爸！等你爸死了，你再请他当个委员吧！”

第三车间主任灰溜溜地离开了老头子家。

他明白，他那老父亲若死了，就是三揖九叩恳求邢副厂长当个“治丧委员会”委员，邢副厂长可能也是不屑于赏脸的。

他又去向邢副厂长汇报“交涉”结果。

“谁让你替我去交涉的？我求你了么？你想当面取笑我么？你别以为你这一次可算在全厂人中出大风头了，把我的威望压倒了！告诉你姚守义，你高兴得太早！乐极生悲！比起你姚守义来，我总算是个在党的人！我不信共产党果真就会舍得把管理一个厂的大权交给一个党外的小子！”邢副厂长非但不领他的情，反而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我操你妈！”他骂了邢副厂长一句，转身便走。若不快走，他怕自己会揍邢副厂长。

市委、市总工会、局里、市“老干部俱乐部”预先派人送来了十几架花圈，通知说有头面人物要来参加追悼会。报社派来了记者采访老头子的生平和革命经历。一切表明，这是木材加工厂有史以来将要召开的最隆重的一次追悼会——因为是木材加工厂有史以来最不可等闲视之的一个人物死了。

厂里的工人们议论：

“嘿，这叫虎死不失威！再过一百年咱们木材加工厂也不会出这么一个跺跺脚惊天动地的人物啦！”

“那用说？死了，还把邢大头治得服服帖帖的！”

“倒抬举了小姚！讣告上那大名排在局党委书记后边啊！”

退了休的守义他爸和晓东他爸，认为义不容辞地应该借此时机表达对老厂长的特殊感情。两位老人主动承担了指挥布置追悼会会场的责任。

于是又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老姚也出马了！这叫‘草船借箭’，老姚那是为小姚当上厂长忙活呢！”

“小姚早就是老头子的干儿了！要不他算老几？凭啥当‘治丧委员会’委员？”

“瞧姚守义那小子装出的一副难过相儿！其实他心里保准高兴着呢！快当厂长了，不高兴骗谁？”

姚守义真是挺难过的。老厂长死了，他才愈发觉得老厂长活着的时候，的的确确是个人情味儿十足的好老头儿。尽管有些霸道，有些主观，有些说一不二。而且，他愈发意识到，老头子是把他看透了的，就像老头子把邢副厂长看透了一样。周围许多活着的人，却并不能看透到他内心里去。

他内心里没那么多狡猾，计谋，溜须拍马的肮脏企图和沽名钓誉，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念头。他本质上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把他看得很透的人死了，把他看得很卑鄙的许多人活着。

许多人愈来愈不相信别人和他们自己是不太一样的人了。因而人人心目中没有了好点儿的人。因而世上仿佛也便没有了好点儿的人。他更其难过于此……

“爸，你别凑这份儿热闹了。让人说闲话！”他希望老父亲也能为他这个儿子着想着想。

“凑热闹？我凑什么热闹啦？老子才不巴望你当官呢！你以为我就是聋子，一句闲话没听到哇？”

“听到了，你就回家去吧，何苦在这儿忙得一身灰一身土的啊！”

“你，你管不着老子！再多嘴老子揍你！……”正在钉挽幛的老父亲将锤子一扔，当着些小青工的面，就要揍他这个当车间主任的儿子。

晓东爸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捡起锤子接着钉，还烧火浇油：“揍！这还不揍！凑热闹……有这么说话的么？！”

可追悼会没开成。

老厂长的家人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亲笔所写的一份遗嘱：“老子死后，不开追悼会。谁动这门儿心思，断子绝孙！”——遗嘱上就这么一句话。有署名，有印章，没日期。

从那张夹在《毛泽东选集》合订本中的纸看，显然是早在十几年前写的。因为那张纸的抬头印着一条“最高指示”：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

如今还没处找到这么样的一张纸。这么样的一张纸相当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历史文物。

也显然是故意不写日期，留到真快死了的时候添上。而他又死得那么悄然，大概也早把那份遗嘱忘了。但那毕竟是他的遗嘱。谁都觉得没有任何权力任何理由不把它当成回事儿。因为不曾发现另一份遗嘱，声明那一份遗嘱作废。

于是工会主席与其家属紧急磋商，最后“统一了意志”，宣布取消追悼会。“治丧委员会”当然也就白成立了。“治丧委员会”委员们大部分觉得扫兴。

邢副厂长得到消息，脸上的表情顿然开朗。

有几个小青工们也白买了一挂鞭炮。本是预备开追悼会的时候放的，他们认为“那老家伙”早该“给马克思喂马”去了！自从厂门上挂了那两块不怕风雨侵蚀的大木牌子之后，他们一年四季剃光头，以示对“极左”压制“自由”的无言抗议……他们非但比“治丧委员会”委员们更其扫兴，简直是觉得“妈妈的”了！

死了的老厂长最早坐“吉普”，后来坐苏联“老大哥”援助的“伏尔加”。“老大哥”变“修”后，以示对“修正主义”的轻蔑，用新“伏尔加”换了辆旧“上海”。中国之门户对国际商团大敞开后，旧“上海”更其显得破旧，服务于十一级干部未免太不成体统，便进口了一辆“丰田”坐，以示紧紧追随时代之改革潮流。老厂长活时常感慨系之地说：“妈那巴子，现如今皮包公司经理坐‘奔驰’，发了家的老农坐‘皇冠’，老子堂堂正正的十一级，却坐‘丰田’，够能保持优良传统的了！”

局领导要与姚守义和邢副厂长谈话，两人同坐那辆“丰田”去。

“瞧这车造的，积灰蒙土的。往后，你得至少每天给我刷洗一次！”邢副厂长在车里这么对司机说，“给我”两个字咬出特别强调的意味。

司机连声回答：“是，是……”仿佛那辆小车理所当然地已然是只有邢副厂长才配坐的专车了。

姚守义当即叫司机停车。

司机将车靠向人行道停了，他说：“我溜达着去。”就下了车，扬长而去。

来到局里，却见邢副厂长坐在会客室。两人互不相视，各吸各的烟。

一会儿，局党委秘书走进，客客气气地对邢副厂长说：“让您久等了，局长和局党委书记刚才在开会，请跟我来吧！”

邢副厂长掐灭烟，得意地站起，瞥着姚守义笑道：“既然先请我，我就不礼让了！”趾高气扬地跟在秘书身后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又一个人走进会客室，问他：“你是姚守义？”

他抬头看那人一眼，冷冷地回答：“对。”

“我是局长。”那人向他伸出一只手。

姚守义将头扭向一旁，不握那人的手，连站也不往起站一下。

局长笑笑，将门关上，落座后掏烟盒，又问：“换一支？”

姚守义倔头倔脑地说：“不换。”

“我的比你的好。我的是‘金键’。”

“好也不换。”

局长又笑笑，吸着了烟。

“小姚，你究竟想不想当厂长？”

“不想！”他回答得相当干脆。

“真不想当？”

“你怀疑我口是心非？”他有些火了，隐忍地瞪着局长。

局长说：“就算我怀疑你，也不是没有道理嘛，真不想当官的人可不多呀！”

“当厂长有什么好处？”姚守义吐了一口烟雾，有意摆出玩世不恭的样子。

“好处？”局长笑了，眼光迅速掠过姚守义，又弹了弹烟灰，“好处，可是多了。比如：分房子，安电话，调工资……都挺实惠的！”那眼光，又迅即从姚守义脸上扫过。

“诱以官禄？”

姚守义先是觉得这位局长大人真够庸俗的，待到抬眼望一下局长，又觉得那张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局长表情严肃起来：“我不过直人直话，把事挑明了说。党既然给予当官的人好处，那就应该对想当官的人有个比较，有个选择。我们选择了你，这叫一厢情愿。一厢情愿不行。老百姓话说，上赶着不是买卖。比方我刚才敬你烟，你不接受，我也不硬塞给你，不然反而会被你瞧不起。木材加工厂厂长，也不是非你姚守义莫属。当然，你有你的优势，当过几年红旗车间的主任，下过乡，吃过苦，有责任感，有一定的领导能力，给你个机会。我们党如今奉行为尽量多的人创造机会的原则。你可别把事想拧了。”

“这……我是怕……辜负了领导的信赖啊！”

姚守义的傲慢劲儿被局长一番话彻底扫光了，语调顿时变得谦虚。他低下头，不好意思继续瞪着局长。他忽然觉得这位局长并非庸俗之人，很开诚布公，很随便，没架子。

“我们也怕你辜负了我们的信赖啊，所以要和你当面谈谈。”局长见他那支烟快吸尽，向他递过烟盒，他红着脸弹出一支。局长又将按着的打火机向他伸过来，他赶紧吸着烟。

“那……邢副厂长……我怕……我比他年轻，关系难处啊！”

“局里新成立了外联办公室，他这人有这方面的特长，我们把他调到局里来当主任。”

“他不愿意呢？”

“他会愿意的。韩书记正在和他单独谈话。如果他实在不愿意，可以当工人嘛！共产党人，应该能上能下嘛！”

“我……不是党员……”

“不是党员也可以当厂长嘛！我就是先当上了局长，以后入的党嘛！当局长前我是林学院教授，出版过三本林业方面的书。我认为我这个局长当得不错。当上局长后又出了一本书。”

局长笑了。

姚守义也笑了。

“可我……还……骂过共产党……”

“你指你在整党期间那些言论？不算骂共产党。有人认为那是反动言论，我看不是。在这一点上，我和韩书记的看法是一致的，态度是明确的。共产党请党外同志帮助进行整党嘛，就是真有人骂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党就那么脆弱？那么经不起骂？一骂就垮？如果党到了这种地步，还领导什么改革？嗯？被认为是在骂共产党的人中，有从内心里爱护党的同志。用老百姓话说，恨铁不成钢。像毛毛虫似的爬在党这棵大树上的人，才不骂党呢！”

姚守义不好说什么，光自低着头吸烟。

“我看今天咱们就谈到这儿，你先回去考虑考虑。”局长说着站了起来。

“我……我当！”姚守义也站了起来。

“当厂长的好处打动了你的心？”

“不！”姚守义不好意思地笑了，“局长……这么看得起我，我姚守义也不能太不识抬举啊！”

“决心定了？”

“定了！”

“那咱们还得坐下来谈谈。”

局长又坐下了。

姚守义也又坐下了。

他掏出烟盒向局长献烟。

局长说：“吸我的。有好的不吸孬的！”

于是他又吸了局长一支烟。

“怎么个当法？”

“还用问？改革！大刀阔斧！”

“怎么个改革？怎么个大刀阔斧？”

“这……”姚守义答不上来。

“我就怕你这么干。这么干你当不长，最多半年非垮台不可！我希望你当得长远点儿，半年垮台岂不等于辜负了局里领导？一个人渴了的时候，常常说一口气儿能喝光大海，那是愿望，或者叫作吹牛皮。真喝起来，恐怕一瓢他也喝不光，何况海水是咸的。今天的报上说，改革要只争朝夕，步伐越快越好，越大越好，改得越彻底越好。这完全正确，但这是愿望。所以你别说什么大刀阔斧，那是大话，是吹牛皮。你根本不可能做到，局里也根本不可能做到，也就谈不上多么有力地支持你。你要悠着劲儿干，抻着劲儿改，这是我当好局长的经验。传授给你，你得信。中央改革的火候还没烧到，你一个小小厂长迫不及待地掀锅，那馒头非夹生不可。”

姚守义洗耳恭听，越发觉得局长是个可亲的人了。

“我……我在厂里有群众基础，我想不至于……”

“不至于怎样？什么叫群众基础？别过分自信这一点，别那么幼稚！你们厂告你的信不少，四十多封。”

“什么？四十多封！……”姚守义霍地站了起来。

“坐下。你坐下。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有群众基础，那是群众认为你根本没可能当厂长以前。你一旦当上了，群众基础就丢了一半，有群众基础就也许会变成没群众基础了，这是如今的一条规律，还挺普遍。现在一种有意思的现象是，谁恨谁，就四处散布，说谁谁谁要被提拔了，要被重用了，要高升了，于是有关方面准收到不少群众来信，揭发检举那个人多么坏多么坏。马克·吐温写过一篇小说《竞选州长》，主人公还没当上州长呢，便被指控犯有盗窃罪、诈骗罪、强奸罪，并且有九个肤色不同的私生子……”

姚守义不由得笑了。

“你笑什么？”

“九个，太多了！”

“是啊，太多了……不谈这些。你们木材加工厂的浪费现象很严重，每年十几万元的损失。我看你第一年内减少浪费就不错了。改革，改革，具体进行，要一件事一件事地做。某些改革者，新官上任三把火，三把火烧过，倒把孙悟空自己的毫毛烧光了，不但自己遍体鱗伤，改革之火也随之熄灭。别做这样的改革者。”

“局长，您放心，减少浪费不是件难事。”

“不是件难事？要减少浪费，就得端正每一个工人的劳动态度。光靠宣传主人公精神，行吗？靠奖金？你们是个亏损厂，哪儿来那么多钱发奖金？靠劳动纪律？劳动纪律一严格起来，工人们能不骂你？我们过去总强调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之中蕴藏着多么多么巨大的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这是很片面的观点，不实事求是的观点，幼稚的观点。群众不就是张三李四王五姚六徐大麻子杂姓人等吗？看不到群众的惰性，涣散性，麻木性，逆反性和被动性，对改革者是危险的。改革的某些阻力，也来自群众身上积淀的消极因素。怎么比喻呢？类似一种黏糊糊的东西，能黏住改革者的手脚，甚至黏住他们的思想……”

当局长送姚守义时，他仿佛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些，又似乎变得更糊涂了。他仿佛觉得自己信心十足，又仿佛完全没有信心了。但他当厂长的意念却更坚定了。他喜欢担点风险。那样，一个人活着才不无趣味。

邢副厂长已经坐在小车里了，满脸失宠者的沮丧表情。

局长和蔼地问邢副厂长：“想通了？”

“想通了。”邢副厂长本不愿笑，又习惯了对上级笑，那种笑就非常之勉强，非常之苦涩。

“想通了好，想不通不好。”

局长同姚守义握过手之后，又对邢副厂长说：“你要认真负责地向小姚交代厂里的工作。”

小汽车开走，姚守义和邢副厂长，一个将脸转向左边，一个将脸转向右边，各自望街景。

忽然邢副厂长吼道：“停车！”

司机如同没听见，继续开。

“聋啦？我叫你停车！”

司机扭回头看他一眼，并未停车。

“我不回厂！到医院拔牙去！”

司机将车开过红绿灯，正缓缓靠向路边。

姚守义语气平和地说：“先送邢副厂长到医院！”

“好嘞。”司机开走了车……

姚守义在厂长办公室从上班到下班连续坐了三天，耐心地等待有人来向他请示工作或者汇报工作。然而没人来向他请示，也没人来向他汇报，三天中连他办公桌上的电话也没响过一次。二十七八岁的女秘书坐他对面，翻了杂志，又翻报纸。

今天她看的是一本《法制文学》。

上午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他身上。她看得出神入化，他若有所思地吸烟。

“你别吸了行不行？”她说，没抬头。

“行，行……”他立刻将烟掐灭。觉得她的语气太冲，问：“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你想我怎么跟你说话？”她仍不抬头，只是撩起单眼皮儿，向他射出两束桀骜不驯的目光。

“跟厂长说话不能客气点吗？”

她撇撇嘴，口中发出两个鼻腔音——“哼嗤”，将身子一转，脸朝墙了。

“以后上班时间不许看杂志。”

“……”

她翻过一页，接着看。

“讨厌！”

“说谁呢？”

“苍蝇！”

一只大麻蝇在窗子上嗡嗡乱撞。

他站起来，想用什么东西打死它，可没有应手的东西用来打苍蝇，只好推开窗，将那只大麻蝇放飞了。

“有意思吗？”搭讪着问。

“有！”

“写的什么？”

“一个新上任的厂长，开除了一个工人，结果被那个工人用菜刀砍死了！”

“瞎编的。”

“报告文学，真人真事儿！”

“那……太惨啦……”

“哼，有不好惹的！”

“你放下！”他猛地一拍桌子。

她吓一跳，将《法制文学》往桌上一抛，又倏地一站，叫道：“你耍什么官僚态度？你让我干什么？！”

“我……我……”他一时没什么可吩咐她干的，憋了半天，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话，“你去给我看天气预报！”

“阴转多云！有暴雨！二到三级东南风！转东北风，北偏西北！”

“你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呢！昨晚电视里这么预告的！”

“你别发火，你别发火……”

“你先发的火！”

“咱俩都别发火……你听明白了，我知道你是邢副厂长的人。可你要不给我好好当秘书，我开除你！我才不怕你用菜刀砍我呢！”

“开除我？就你？……开除我？小样儿！……”她柳眉倒竖，轻蔑他像轻蔑一个卖狗皮膏药的。

他明知她是不至于用菜刀砍他的，因为他首先就开除不了她。因为她爸是市“改革办公室”主任。

他先自软了下来，缓和语气道：“小王啊，别误会。我的意思是……首先支持我开展工作的应该是你啊！”

“少来这套！”她一扭身走了。

一会儿，隔壁办公室一阵男女的笑声，接着一阵哭声。接着邢副厂长的夫人过来了，以一种极端公正的语调批评道：“厂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从始到终就是你的不对嘛！你把人家气哭了，还不赶快去赔个礼，道个歉，认个错？”

他用手一指那女人，愤愤地说：“你出去！”

“哟，你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赖人啊？”

“出去！”

“哟，厂长你还想动手打人啊？”那娘们儿故意嚷得让隔壁听得见，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并不想出去。

他自己出去了。

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全不见个工人的影儿。电锯停着，一根巨大的圆木夹在锯上，有些车床却在转着。

他好生纳闷儿。顺着厂路走，走近厂后门，许多工人在那里排起了大队，正买什么东西。

卖主站在手推车旁，一边称，一边吆喝：“大家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这位您看秤星儿，四斤高高的！……”

他的工人们排得很有秩序，也都排得很有耐性。在厂卫生所给工人们注射免疫针的时候，他才见过工人们的这种秩序和这种耐性。

他走至跟前一看，手推车上，四只大柳条筐，两筐装的是木耳，另外两筐空了，显然已经卖光，只筐底剩些细碎木耳屑。

新厂长胸中的火气别提有多大了！他不便立即发作，强按压住恼怒，抓起一把看了看，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价？”

卖木耳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精明的汉子，一巴掌打落他抓起的木耳：“别乱抓，要买后边排队去！”

一个工人替那汉子回答：“七元五一斤，十四元两斤！够便宜的小姚，你也来两斤吧！”

排在后边的一些工人却嚷：

“嘿，那是哪个小子，后边排着去！”

“想加塞儿怎么着啊？”

“谁也不许加塞儿，把他拖一边去！”

姚守义只装没听见，对那汉子说：“我是厂长……”

那汉子压根儿不理他：“厂长也这个价儿！”将一秤盘子木耳，倒入一个工人双手撑开的塑料袋里。

待那汉子再欲给下一个工人称，姚守义抓住了他的秤杆子：“你从哪儿进来的？”

“后门儿进来的。”

新厂长背后的几个工人笑了，觉着那汉子的话挺有意味儿。

“谁让你进来的？”

“也没谁不让我进来啊？”那汉子不耐烦。

姚守义见他车上还有不少木料，放开他的秤杆儿，拿起一根二寸截面的方子问：“这是什么？”

“这是方子啊！”

姚守义放下二寸的，又拿起一根四寸的问：“这是什么？”

“这也是方子啊！”

“这是什么？”

“这是木板呗！”

“你的？”

“你的？”

“我看是我们厂里的。”

“不错，是你们厂里的。”

“那怎么在你车上？”

“这可不是我自己拿的啊，你厂里一个工人买了我的木耳，钱不够，差三元多，他就不知从哪儿抱来这些木料，说‘顶了吧’。我当时还不乐意呢！你问问你们的工人，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新厂长身后的几个工人也不耐烦了，七言八语起来：

“是这么回事儿，我做证！”

“我也做证！”

“不就这些木料嘛，找什么茬儿呀！”

“守义，你不想买办公室待着去，你耽误的可是生产时间！”

排在后边的工人中有人吼：“哪个小子在前边捣蛋呢？滚！”

于是一个工人将他往一旁推：“守义，去去去，别惹大伙儿不高兴！”

姚守义被推开了。他眼见着买卖继续进行，不知如何制止才不至于引起众怒。他忽然觉得，他似乎还一点儿权力都没有呢！在群众看来，似乎他姚守义当厂长，和这个一千四五百人的厂没有厂长是差不多的事儿。

卖木耳的汉子边卖边喊：“大家别急，别急，还按秩序排好。‘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哎，别急，急中有错。咱们把被耽误的时间夺回来！”

那卖木耳的汉子的吆喝，对他的群众的情绪还真起奇妙的作用。

邢副厂长推着自行车出现，见这场面，仿佛内心被可喜的景象所鼓舞，红光满面的脸上现出兴高采烈的模样，大声说：“嗬，买卖兴隆啊！小李子，给我带两斤，送我家去！”推着自行车从姚守义身旁走过时，又说：“姚厂长，拔牙不？拔牙找我，合同医院牙科咱们有熟人！”说罢，骗身上车，一路不停按着清脆的铃声骑走了。

姚守义盯着他的背影，恨得紧咬下唇。

他又凑近手推车，趁那汉子不注意，抓了一把木耳，躲开细看。

那汉子正卖得顺心之至，姚守义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又找什么别扭啊！”

“你来，我跟你说几句话。”姚守义不管那汉子愿不愿意，扯着那汉子的衣袖，将那汉子扯到了远处。

“守义，你小子今天成心扫大家伙的兴是不是？”

“小姚，你就这么当官吧，没你好！”

“哼，什么东西！他那是在这儿找当厂长的感觉哪！”

工人们纷纷喊叫。

也不知姚守义究竟跟那汉子说了些什么话，那汉子一走回来，就从车上将那些木料扔下，口中连连说：“不卖啦，不卖啦！……”推车便走。

“嗨，别走，别走！别听那小子吓唬你！”

“老子白排这么半天队啦？不许走！”

工人们不放那汉子走。

“买卖自由，买卖自由，诸位行个方便！……”那汉子又是抱拳，又是作揖，硬是推车从后门走了。

群众愤怒地瞪着姚守义。他从他们的目光中，感到了一种曾有所领教的敌意，这使他联想起当年给厂里提意见，反对用木料换大米的事。然而却并不像当年似的，觉得他们有多么可怕。倒觉得他们更像些被大人宠惯坏了的孩子，错误地认为大人软弱可欺，有点不识好歹。

他对他们说：“上班时间，你们居然擅离职守，在厂里排起大队买木耳，老厂长在位，你们敢吗？”

他们沉默着，轻蔑地瞪视着他。

有几个嘴里嘟嘟哝哝地欲走。

“都别走！谁走扣谁这个月的奖金！姓姚的敢说敢作，不怕你们哪个拎把菜刀砍我！较起真儿来谁砍了谁还不一定呢！”

欲走那几个不走了，抱起了膀子。那架式是，姚守义你小子有什么威风尽管抖抖看吧！

然而毕竟有人畏惧了，毕竟有人惭愧了，毕竟有人向别人背后闪了。

他扫视着他们，目光落在一个有把握支使得动的人身上，抬手一指：“你，找个盆，端半盆水来！”

那人一声不响地就去了。

众人却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他们眼中蔑视的敌意的目光，有了几分迷惑。

一会儿，那人端了半盆水来，放在他脚旁。

他将手中那把木耳撒在了盆里。

不迷惑的也迷惑了，迷惑的更迷惑了。

几人走到盆边，蹲下围看。看片刻，仰视姚守义。

姚守义不动声色，观天而已。便吸引更多人走到盆边，或蹲或立，也伸长脖子看盆，仿佛盆中有只金龟。

姚守义估计木耳在水中泡开了些，这才望向众人嘲道：“木耳哪儿的最好？北大荒的！我在北大荒生活了整整十一年，木耳的成色如何，仔细一看便知！那人卖的木耳，起码掺了三分之一的假。假木耳叫地耳子。就像假海参叫‘海茄子’！而且他还掺了沙子！木耳泡开，席上铺层大粒沙子，暴日一晒，木耳就把沙子裹起来了！一斤木耳起码裹二两沙子！”说罢，他俯身从水中捞尽木耳。众人但见水底一片沉沙，个个顿足，大叫“上当”。有些人气不过，欲追那卖木耳的汉子。

姚守义厉声喝道：“哪个敢出厂门一步，今天我就拿他做个典型！贪便宜没好货，活该你们这么许多人上当受骗！都立刻给我回车间去！”

工人们众怒化作羞臊，纷纷离去。

邢副厂长的夫人和秘书小王，率领科室一帮女性，疾奔而至。

姚守义往当路一站，板着脸道：“你们来迟一步，好事没赶上！”

她们垂头丧气向后转。

新厂长一肚子的怒气，终于觉得平息了些许。想起局长的“群众观点”，内心对局长肃然起敬。认为那是很正确的观点。同时因为行使职权，小心地整治了他的基本“群众”一次，心中不无领导者的畅快。这原本是怪不得他的事儿，谁叫他们太目中无人，拿他不当成个厂长看待？

望着女人们，他忽然笑了，又觉着自己的做法未免太孩子气，有点儿失了自己的身份。

吃罢午饭，姚守义决定下达自己的第一道命令：将厂后门用砖砌死。

他抓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下。

“要哪儿？！”一个怒冲冲的男人的声音。

“维修队。”

“找谁？！”那声音震他耳膜，他不由得将话筒离远了耳朵。

“找队长……”

“我就是！你哪儿？……”

“调主！再调！甩啦！操，又抠你们底！……”一句句兴奋之至的吆喝夹杂着手掌拍击桌面的声音传人话筒，显然正玩扑克。

“往外掏票子吧！”

“输急眼了怎么的？不就是一张‘大团结’嘛！还没赢你老婆孩子哪！”

“给你！接着玩！不玩不行！老子得捞回来……”

分明还是带赌的。

姚守义瞅瞅话筒，听得发愣。

对方却把电话放了。

他接着又拨。这一次好久才有人接，仍是同一个男人。

“我找你们队长！”

“我就是！”

“带上你的人，把厂后门用砖砌死，现在就去！”

“你谁？”对方语气压低了些。

“我……”他想说“我是厂长”，但很不习惯这么说，犹豫片刻，说的是“姚守义”。

“姚守义？姚守义是谁？”

对方这么一问，“厂长”二字，他是更有点难于出口了，半天才说：“前几天讣告上，名字排在治丧委员中第一位那个姚守义。”

“噢，听说过。你当管理科长了？”对方似乎奇怪于居然不知道他当“管理科长”了。

而他更奇怪于对方居然不知道他当厂长了：“三天前的全厂大会你们都没参加？”

“三年前的全厂大会我们维修队都没参加！我们才不参加厂里的什么会。姚科长，今天干不成了，改天再说吧！”

“今天怎么干不成了？”他索性便以科长的身份质问。

“今天嘛，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好，好，是个借口……”姚守义缓缓放下了电话。

秘书小王坐在他对面将一根手指担在桌上，用小刀刮指甲上褪了色的指甲油。

他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抓起电话又拨号码。

“喂，找谁？”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听出了对方是徐淑芳，却不愿说出自己是姚守义。

“麻烦让曲秀娟接电话。”

“你是守义吧？”

“是啊……”

“听秀娟说你当厂长了？怎么样？如今当官也不太容易吧？”

“正领教着呢！……”他叹了口气。

“好，你等会儿，我这就去找秀娟！”

不多时，曲秀娟接了电话：“什么事儿？”

“秀娟，我这儿，正开展工作呢……”

“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想……请你……给我们车间里那帮小兄弟挂个电话，告诉他们，我需要劳他们大驾。”

“有给我打电话这工夫，你不是自己就找到他们了！”

“我……不知为什么他们有点冷落我了，你的情面不是比我大嘛！”

“你的事儿，往后别找我！能当下去你就当，当不了趁早别当！我不管！”

“喂，秀娟，秀娟……”电话断了。他放下听筒，坐在那里瞧着电话发呆。

小王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她扑哧笑了，他亦苦笑。

“厂长，上午……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往心里去。”

“你这厂长当得也真够难为的了！”

“难为倒不难为，就是缺少吹喇叭抬轿子的。”

“还不难为？都开始向老婆求助了！”

“小王啊，你过去给邢副厂长办事，往后给我办事吧！厂长连秘书都吩咐不动，不是让全厂看我姚守义的笑话吗？再说，你爸是‘市改革办公室’的头儿，你尤其应该支持我开展工作啊！”他这一番话，说得怪动听的，不无恳求成分。

小王“嗯”一声，红了脸，受了些微感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将织针毛线收入袋中。

“你爸，平时跟你谈点改革的事儿不？”

她复抬起头说：“我听我爸讲，改革最大的艰难在于，官僚主义者们训练了一大批只习惯于听官僚主义者话的人。我爸还讲这样的人好比马戏团的跑马，主人可以骑在它身上拿大顶，耍把戏，换了个人骑，它就尥蹶子！”

姚守义频频点头。

“我爸认为改革的首要问题是一个成龙配套的问题。真心想改革的人和真心拥护改革的群众成龙配套。改革者得有一批自己的群众。厂长，要不哪天我请我爸到厂里来做一次演说，给你撑撑腰，刹一刹邪气？”

“不用不用！……”姚守义连忙摆手。他预想到那后果将必定是她爸前脚一走，他成了群众的公敌。

电话响了。曲秀娟打来的。她只说一句话：“你去找他们吧，他们向我保证听你吩咐！”

姚守义精神为之一振……

三车间的“哥们儿”，聚集车间门口，望着新厂长大踏步走来。其中一个高声问：“厂长，咱们干什么去？”

他一挥手：“都跟我来！”

维修队工房里，一场赌博正进行在将亮底牌的节骨眼上，姚守义率人撞门闯入，赌徒们一时愣住。

“哪个是队长？”姚守义忽然感到权力使人威严。

“我是，我是……你……科长？”赌徒中的一个，放下牌，趁机抓起钱，慌慌地往兜里揣。

“科长？姚厂长姚守义！”三车间的一位“哥们儿”厉声纠正。

“厂长？我还不认识。”维修队长嗫嚅着。

其他赌徒面面相觑，也不由得一个个放下牌，边抓钱往兜里揣边站起来。

“厂长不认识你情有可原，你不认识厂长是错误的！”车间的另一位“哥们儿”对其大加训斥。

“一回生，二回熟，这不就认识了……厂长您请坐……”

工房内又脏又乱，乌烟瘴气。维修队长拖过一把椅子，用工作服袖子擦了擦椅面儿上的灰，殷勤之至地请姚守义坐。

姚守义不坐。

他说：“从现在起，你被罢免了。”

维修队长顿时懵了。

“罢免你懂不懂？”

“懂，懂……但我是厂部任命的……”

“我代表它。”

“这……厂长，我看不合适吧……”

新厂长冷冷一笑：“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好了！把你们进行赌博的钱都掏出来，给我乖乖放桌上。”

车间的“哥们儿”们齐声发吼：“听见没有！”

赌徒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将刚揣人兜里的钱掏出，驯服地放在桌上。如果厂长单独而来，他们未必肯。但新厂长带了一批护驾的来，使他们觉得这位新厂长很惹不得。也许他发一句话，那批护驾的就会一哄而上，将他们扭送到派出所去。赌博无论在家里在厂里，都是法律禁止的。这点常识他们还知道。派出所对赌徒比新厂长更威严，这一点他们当然也想象得到。

姚守义将钱全部拿起，点点，交给一个“哥们儿”道：“不少呢，二百多！给工会，做工会的活动经费了。”

赌徒们敢怒而不敢言。

“都给我到后门干活去！”

赌徒们不情愿地拿起工具。

新厂长又对他的“哥们儿”说：“他们干，你们看着他们干，不许他们偷懒。从砌第一块砖开始，不许任何人再通过！”

“走吧，走吧！”

“厂长不处分你们，对你们够开恩的啦！”

他的“哥们儿”催促着赌徒们。

顷刻，都走了出去，工房里只剩下姚守义和维修队长。

“你还愣什么？也干活去！”

维修队长哼一声，一脚踹开门，恨恨而去。

“妈的！”新厂长突然一脚将赌桌踢翻。

姚守义回到厂长办公室，坐下定了定神，见笔筒里有毛笔，桌上有墨盒，便打开墨盒，取笔在手。这找那找，找不到一张白纸，秘书小王又不在，他不得不站在走廊叫邢副厂长夫人。

“厂长，什么事儿？”那女人光探出一颗头。

“请你立刻找一张大白纸，一瓶糨糊送过来。”

一会儿，那女人送来了纸和糨糊。

姚守义铺开纸便写，那女人站在他对面瞧着。

通知

为整肃厂纪，兹决定将厂后门封堵……

刚写一行字，那女人开口道：“厂长，当初开这后门可是老厂长和我们老邢决定的，是为了方便工人上下班什么的，你刚上任就给堵了，怕不合适吧？再说全厂工人也不会答应。”

他一听，住了笔，抬头看着她说：“是吗？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合适的。老厂长在时订的制度现在还行得通的我就坚持，行不通的，我有权更改，这也是我当厂长的职责。堵后门是为了厂里的安全保卫，也为了严格劳动纪律，工人们会理解的！你说呢？”

那女人讪讪一笑，说：“我倒没什么，我是替你着想。既然你厂长有权，也用不着我多管闲事，哼……”说完，她悻悻然地走了。

姚守义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沉思了片刻，挥笔将通告写完。之后他亲自将通告贴在了厂门前的告示板上。

老门卫从传达室小窗口伸出头，望着“通告”对年轻的新厂长说：“行，你还想着替我干件好事儿。就凭这件事儿，赶明个你被撵下台了，我不冷落你。要不，我才是个多余的摆设呢！上月一天夜里，公安局的忽然来大搜捕，从咱们木材仓库逮走好几个小流氓，那儿都成了小流氓的免费招待所啦，全厂却没谁发现过！”

姚守义自信地说：“能把我撵下台的人，还没长大呢！”

他回到办公室，刚坐定，厂前门来了邢副厂长。

邢副厂长扶着自行车，看着那“通告”，冷笑着说：“这是堵广大群众的方便之门嘛！”说罢，就要跨上自行车往厂后门骑。

老门卫踱出传达室客客气气地跟他打招呼：“邢副厂长……”

“别再叫我邢副厂长，我是局里的外联办主任了！”

“噢，那是高升了呀！下班这么早？”

“没上班，到医院咬牙印去了！”

“回家？”

“不回家回哪儿？”

“回家绕厂外吧，后门儿正在堵呢！”

“正堵呢不是还没堵死吗？还没堵死我今天就还从后门过！”他没好气地回答，骑上了自行车……

老门卫独自摇摇头，走入传达室，给姚守义打电话：“厂长，有个人，我拦不住。”

“谁？”

“邢大头啊，他说是堵了广大群众的方便之门。”

“随他去吧！”

这时，邢副厂长到了后门。堵后门的砖已经砌了一米多高。

他下了车，用命令的口吻吩咐一个工人：“把我车弄过去！”

他命令的正是三车间的一个工人，姚守义的小“哥们儿”。后者二话不说，举起他的车，放到一米多高的砖墙那边去了。

“我一把，帮我过去！”

“您也过去？姚厂长说了，从砌第一块砖开始，任何人不许通过。”

“我不是任何人！”

“那也就是说，您不是人喽？”

“你！……岂有此理！”

“还八有此外呢！一边去，一边去，别妨碍干活！”

“今天我偏从这儿过去不可！”

“今天您肯定是不能从这儿过去啦！”

一丢眼色，三车间的四个“哥们儿”，站在了那堵砖墙前，肩并着肩，一个个抱着膀子，睥睨着他。

“那……那是你把我自行车弄过去的吧！”

“是您请我弄过去的呀！”

“你小子再给我弄过来！”

“我那么好支使呀？说一百句好听的，我也不给您弄过来了。”

他们都瞧着他笑……

他满脸怒气，走回到前门。

老门卫一见他那表情，心中明白八九分，又踱出传达室，奚落地问：“邢主任，后门不那么好通过吧？车呢？”

他恨恨地说：“老杨头，你听着，早晚我还是要回来当厂长的！不为别的，就为争口气！”

老门卫继续调笑：“您今年已经满五十七了吧？三年内回不来，您该被‘切’啦！”

“哼！”他望着那“通告”，涨紫了一张大脸，直想一把扯下它。

堵了群众的“方便之门”，群众愤怒了！

一九八六年，群众很容易便愤怒起来。愤怒了的群众的愤怒方式是骂娘。骂新厂长姚守义的娘，捎带着骂共产党的娘，尽管这件“妈妈的”事和共产党毫无干系，甚至和这个厂的党委也毫无干系（正书记“给马克思喂马”去了，副书记当外联办主任去了，它处于瘫痪状态）。而且姚守义并不在党。

除了骂娘，另一种宣泄方式便是中午在食堂排队买饭时敲盘子敲碗。或者一看见新厂长，都拿眼往死里瞪他。或者偷走新厂长的自行车铃盖、牌照。往新厂长的自行车座上抹沥青，扎新厂长的自行车轮胎。最厉害的一着，也不过就是怂恿他们的家属，孤立新厂长一家人。像要拿眼瞪死新厂长似的，见了新厂长的老父亲老母亲，孩子老婆，也同样个瞪法。就这些方式而已。没敢罢工。没敢示威游行。也许有领头的，就敢了。但没有领头的。

新厂长对群众的愤怒十分惊异。他想他不过就是下令堵上了厂里的后门。群众不过就是上班下班来来往往多绕那么一小段路哇！就算因此而骂我姚守义的娘不无道理罢，因此而骂共产党的娘却明摆着说不出个什么道理！他也只是惊异，并不害怕。不就是骂娘么？由你们骂去。不就是瞪眼么？由你们瞪去！那反正是瞪不死我的。一旦当了官，总是难免被人所瞪的。你都当了官了，你还不许别人瞪你么？那才真是官僚主义呢！

我们的姚守义很明事理。

“厂长，我和你找别扭，那是做给别人看的。要是你一当上厂长，我就围着你转，别人该骂我溜须拍马了，那我今后就不好做人了！”秘书小王满怀难言之隐地对他表白。

他说：“我懂，我懂。”

她又献计献策：“厂长你若有什么指示，你别亲自出面。那倒显得你太掉价了！由我传达好。你越扎起厂长的架子，群众到头来越得买你的账。俯首甘为孺子牛？千万别信那个。你真像头牛，群众往你背上爬，还要给你穿上鼻环，牵着你走！群众就这德性，软的欺负硬的怕！”

她仿佛早已把中国的“群众”研究得透了，如同夏律师的儿子把中国的知识分子研究得透透的了。

“我懂。我懂。你的见解很有意思。小王，我这里正好有几份生产通知单，请你分送给有关科室、车间去。”

“行！”小王接过生产通知单，痛痛快快地走了。

于是几道生产指示，概由小王传达到各科室、各车间。这果然高明。倘厂长亲自传达，可能会有人跳出来表现个人勇气，当面抗旨。厂长并不露面，也就没给那种人以表现的机会，而指示就是指示。

厂长秘书不软不硬地说：“我不过传达，不落实，责任可不在我，在你们！”

却也没谁敢当真不落实。

三车间那帮“哥们儿”，愈发成了死心塌地追随厂长的人。因为他们感到群众在骂新厂长，捎带着骂共产党时，分明也是指桑骂槐地侮辱他们的。他们也是群众，群众才不怕群众呢！他们反倒在厂里睥睨一切，以眼还眼，以骂还骂。

“骂谁？说清楚！你们骂谁哪？！”

“蹦跶什么？你们蹦跶什么？！告诉你们说，姚厂长是老厂长活着时定下的接班人！是局长着力培养的新干部！是你们能撵下台的么？那叫痴心妄想！看准形势，如今是改革的年头！”

有了对立情绪的存在，他们很是兴奋，觉得有了种刺激存在。来劲！

倒是新厂长的老母亲老父亲忍受不了孤立，劝儿子将厂后门重新开放，以平众怒。

当儿子的回答：“我才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万里长城不倒，后门不开！”

老父亲老母亲觉得儿子从此是管不了，无可奈何。

严晓东的父亲，却大老远地跑到厂里来，给老哥们儿的儿子撑腰眼，到各科室各车间叫号，要跟反对新厂长的那些个兔崽子们“较量较量”。

“怎么着？老厂长死了，就再没人治得了这个厂了么？要‘反教’？谁想‘反教’谁给老子站出来！文来文对！武来武挡！堵了个厂后门你们就骂新厂长？还骂共产党？今天我老严头就是来骂你们的，看谁敢还口？……”

没人敢较量。文的不敢，“武”的也不敢。因为他浑不论，是老朽了的“拼命三郎”，并非虚张声势。

姚守义得知后，派秘书小王坐自己的专车将晓东他爸送回家去。

他临下车说：“告诉守义那小子，别怕事儿！隔三差五的，我就会去厂里骂一回！”

新厂长对所谓群众的理解，由局长所教导的感性认识，一跃而达到理性认识的崭新水平。一精至斯。他内心里反倒踏实了。也相应地更加深思熟虑，“守备綦谨”不给心怀敌意的人们进一步张扬宣泄的机会。

局长亲自打来电话：“小姚，你那儿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不过就堵上了厂后门啊。”

“我可是又接到了不少告你的信呀！”

“没揭发我有九个肤色不同的私生子吧？”

“暂时没有，需要我亲自去坐坐镇不？”

“别来，别来，我这淡化处理呢。”

“淡化处理好。是门学问，努力实践，努力掌握……”

一个星期后，骂娘的不骂娘了。似乎要拿眼把新厂长瞪死的，见了新厂长也不做金刚状了。甚至当时最愤怒的那些个人们，见了新厂长也开始点头微笑，打招呼说几句话了。人们绕着工厂围墙上班下班来来往往，也就习惯了。

群众的情绪都转移到物价方面去了，厂后门被堵死的事也没人提了。

各科室、各车间的头儿们，开始向新厂长汇报工作，请示什么什么的了。有些工作，有些事情，到头来他们还是自己不敢做主，非得汇报非得请示不可的。不管厂长是新的是旧的是年轻的是年老的是姓姚的还是姓其他的……

他想：我战胜了……群众。是的，在第一个小小的回合，我——厂长——战胜了他们！这是值得高高兴兴的。群众并非永远是英雄，更非从来是英雄。某些时候，必须战胜他们，首先必须战胜他们的惰性。绝不让步，绝不妥协。其次才是领导他们，才是管理他们，才是和他们打成一片……

耳边，电锯声响刺耳。

噪音。正是在这种刺耳的噪音之中，劳动力和生产资料转变为生产价值，也将重新集聚和形成着莫名的愤怒。它将在何时，又以何种方式宣泄呢？他无法预知。

“国际旅游俱乐部”是A市的第一座四星级饭店。它外观宏伟，内部设施富丽堂皇。

陈先生在这里包下了三间客房：一间自己住，一间二十二三岁的女秘书住，一间作为洽谈业务的临时办公室。

徐淑芳在这里已经与陈先生会晤过多次了，每次都有副厂长曲秀娟在座陪同。相应地，陈先生的秘书自然也每次都在座陪同。昨天，双方终于签订了一份合同——由陈先生向百花玩具厂投资外汇三百万美元，二十年后偿还。并且在今后五年内包销百花玩具厂的出口产品。作为互惠条件，陈先生索取百分之十利润。同时签订了一份双方长期合作的“意向书”。

今天，陈先生亲自给徐淑芳打电话，希望“单独会晤”一次。她答应了。

他的秘书陈小姐在铺紫红地毯的高高的大理石台阶上迎候她。宽阔的前大厅寥寥数人分散而坐。水池中，石雕鲤鱼口喷清泉。陈小姐挽着她的手臂，引她走到水池旁一张仿古陶瓷桌旁，两人分别坐在两只鼓形凳上。

身材修长，容貌清丽的陈小姐低问：“要可可，还是要咖啡？”

她说：“要咖啡。”

于是陈小姐以优雅的手势召来穿蓝色西服衣裙头扎雪白A字巾的妙龄女侍礼貌地说：“请小姐送两杯咖啡。”

她默默掏出钱包放在桌上。

“我付钱。”陈小姐莞尔一笑。

她觉得对方那一笑并不轻松，隐隐地预感到此次“单独会晤”，将可能有什么出乎自己意料的结果，她的心理本能地处于外交周旋的机警状态。

“接受您的雅意。”她也一笑，将钱包收了起来。

片刻，女侍送来两杯咖啡，翩然离去。

陈小姐双手叠放在光滑的仿古陶瓷桌面上，注视着她的眼睛，语调缓慢而庄重地说：“徐厂长，家父邀请您来，却又没有勇气会晤您了，所以，此次与您倾心一谈的机会，就荣幸地落在我身上了。”

“家父？……”徐淑芳不禁一怔。

“我并非陈先生的秘书，而是他的女儿。”

徐淑芳满腹狐疑。

“难道，我们都姓陈这一点，丝毫也没引起您的什么猜测吗？”

徐淑芳只有摇头而已。

“您也从没注意过，我们的容貌是多么相像吗？”

徐淑芳仍摇头。

“看来您是个不习惯于对别人进行猜测的女性。”陈小姐又莞尔一笑。显然，她努力想使谈话轻松，但却分明并不能胜任愉快。

“我不认为那是文明的习惯。”徐淑芳也又一笑。她那种亦庄亦谐的语调告诉了对方，她们的努力是完全一致的。

“猜测之心使人类丢掉了许多文明。”陈小姐掏出烟，敬给徐淑芳一支。于是她们都吸烟，都仿佛欣赏地望着喷泉。

陈小姐诚挚地说：“家父特别嘱托我，请徐厂长原谅。”

徐淑芳将目光收回，望着对方笑道：“我想，在国外女儿以秘书的身份随同父亲，是不足为怪的事。”

她心中暗暗猜测对方与自己进行这次“单独会晤”的最终目的。

“家父此行，其意不在商务。”

“……”

“也不是为了寻根。”

“……”

“更非为了满足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心理。”

“如果我的判断不错，陈小姐是否在向我暗示，我们与令尊昨天签署的合同，隔夜之间，变成了白纸一张？这便是令尊今天邀请我来‘单独会晤’届时又没勇气见我的原因么？”百花玩具厂厂长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而果真如此，她准备立即告辞，并且永远不想再见到那位彬彬有礼的美籍华人陈先生，尽管这陈氏父女给她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她不能容忍被愚弄。

“不，徐厂长的判断大错特错了。家父在商务方面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尊重合同像尊重法律一样，是家父数十年坚持的原则。那份合同永远不会是白纸一张。”对方信誓旦旦。

徐淑芳内心踏实，随即一笑，亲切地说：“我与令尊坚持的是同一原则。”她缓缓擎起杯子，小饮一口后，放下杯子问，“那么令尊驻留本市，究竟为了什么呢？”

“徐厂长，如果我请求您的话，您有耐心听完一位美籍华人家族的简要家史吗？”陈小姐也缓缓擎起杯子，啜饮一口，目光期待地望着徐淑芳。

“十分高兴。”徐淑芳轻轻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托腮，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谢谢。”陈小姐放下杯子，娓娓地说，“我曾祖父是华工，在美国西部铺过铁路。我曾祖母是一位美国参议员家的中国女仆，她是追随我曾祖父到西部去的。她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我祖父。我曾祖父后来死于美国西部暴徒枪下。我曾祖母便带着我祖父，经历千辛万苦，又回到了城市，做洗衣妇。我的祖父长大后，当了面包店的伙计。他的最大愿望是自己开个小小的面包店，然而直到他死时也没能实现这个野心。但是他唯一的儿子却在艰难时日读完了大学法律系，并且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那便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曾梦想成为华人大律师，甚至梦想当诗人，还出版过一本无人问津的诗集。博士学位并不能使一位中国洗衣妇的儿子在美国前程似锦。那正是美国的商业恐龙爬行无忌的时代，恰如中国目前所处的特殊时代一样。您赞同我的看法吗？……”

“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她机智地引用这句不知在哪本书中读过的话作为回答。

“那一时期的美国社会给予家父的最成功的教育，是使他懂得了面对现实，使他懂得了物质的富有是必要的。因为穷人不能自给，也不能助人。那一时期的美国，世人莫不争做生意，这一点也像目前的中国一样。科学和艺术尽管受人尊重，科学家和艺术家却有陷于穷困潦倒境况的忧虑，倘他们的发明和艺术创作不被商人们所认可的话。于是我的父亲便彻底丢掉了成为华人大律师和当诗人的梦想，而做了一名出色的推销员。父亲的推销才干渐渐受到上司的赏识，好运气从那时才开始向他招手。而当他有了一点点积蓄后，便实现我祖父的遗愿，自己开了一个小小的面包铺。那就是一位美籍华人商业之路的真正起点，一个美籍华人家族的新纪元。按照中国的传统说法，虽然我的父亲受过美国的高等教育，但是我的祖父和曾祖父，却是劳苦大众，在西方，被称为‘指甲黑乎乎的人’。也就是说，我和家父都是‘指甲黑乎乎’的人的后代。我已将我们的家族史原本托出，徐厂长，希望你理解我的父亲。”

“我对令尊深表敬佩，也感激陈小姐向我讲述这些，我认为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没有比友情更好的馈赠了！您不这么认为么？”徐淑芳向陈小姐举起了杯子。

“谢谢！家父嘱我，这些是务必要告知您的。为了您对友情的理解，我替家父再向您说一句谢谢！”

她们相视而笑，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杯，各自又饮一口，同时放下。

“现在，我应该坦白回答您刚才所提的问题了。家父此行，是希望在国内幸遇一位理想女性，结为伉俪。家母在十年前去世之后，家父一直过着循规蹈矩的孤独男人的生活，这在家父，抵御的是社会对男人的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

“我完全没有想到。”徐淑芳有些狐疑了。

陈小姐接着说：“您一定会很奇怪，家父何以万里迢迢，回到中国寻找晚年伴侣吧？连我和我的两位哥哥当初也很奇怪。可是后来我们理解父亲了。因为我的两位哥哥都早已成立了家庭，各自有了自己所爱的职业，对继承父亲的商务事业毫无兴趣。而我本人正在大学攻读文科，准备研究中国文学。在美国，一位年逾五十，并且有了三个成年子女的男人，要寻找到一位能使他再度燃起年轻人那般的生活热情，而同时又能与他的成年子女和睦相处，互敬互爱，加强他与子女们的亲情，而不是削弱这种亲情的女性，却并非那么机遇遍地。更主要的是，父亲还希望那一女性必得成为他事业上的同道。美国女性的独立精神可做世界女性，更可做中国女性的良好榜样。她们的普遍的独立意识，是连美国男子的心理如今也日益受到严重挑战的。家父对于同一双美国女性的手配合无间，弹奏出后半生的美好乐章没有信心。而在美国的华人女性中，好妻子和好参谋双任兼能，品貌称心的女性，他至今仍无幸接触到。商人传统地位的安全，如今在美国是越来越不足依恃了。对许多人而言，险象丛生。即使对比较成功如家父的人而言，竞争也使他们的个人处境变成为不安全的，孤立的，焦虑的了。《美国一日》报道，每天有近百名富翁诞生，有近百名富翁破产。新市场瞬息万变的结构，好比追射到旋转舞台之上的灯光。它照耀着谁，似乎带有命定说的意趣。而它将谁冷落在黑暗之中，并不照顾到谁昨天是不是一个好角色。我的父亲其实已竭尽全力，其实已很疲惫，不像当年那么锐气万千了……我怜悯父亲……”

百花玩具厂厂长从这最后一句话中，品味出了莫大的忧伤，她被感动了。

她不由得想：人注定是不幸的动物么？包括那些看来仿佛万事如意踌躇满志的人？也许是的吧？因为每个人总想使自己活得更好，生活便在这种永无休止的追索中变得愈加苦涩了么？

陈小姐端起了杯子。

“别喝，”她制止道，“已经凉了。”

对方像个听话的乖孩子似的，温顺地笑着放下了杯子。这时一位女侍正好从她们桌旁走过，徐淑芳叫住她说：“请换两杯咖啡。”之后凝视着对方，又说，“这两杯我付钱，好么？”

陈小姐悱然首肯。

她们喝热咖啡时，大厅里响起了优美的音乐。

陈小姐问：“是莫扎特吧？”

徐淑芳回答：“我对音乐所知甚少，几年前我还是个‘指甲黑乎乎’的女人，几乎与音乐绝缘。”

“是的，是莫扎特。”

“看来令尊的理想中人，选择甚慎，我能尽什么微弱之力么？”

“目前还只能说寻找到了而已。那是一位可亲可敬的女性。对家父她富有特殊的魅力。对我她是第三次接触。她使我确信，美国女性的独立精神和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相结合，女人会和男人一道，将这个世界设计得更加美好。徐厂长，您想认识那位可亲可敬的女性吗？”陈小姐不无神秘地凝视着她。

“当然！”在陈小姐的凝视下，她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情绪。

“其实您比我和家父都更熟悉她。”

“噢？……”

“她就是您！”

“我？……”徐淑芳的身体缓缓离开了桌子，一时坐得端端正正，愣愣地瞧着陈小姐。

“家父向我谈到了第一次见到您的情形，就在这个地方，在门外，台阶下。您当时吸引他的原因，是您那么像我的母亲。真的，太像了。我刚才凝视着您时，内心里在怀念着我的母亲。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我……我是在努力抑制着对您亲爱的感情。”陈小姐从挎包里取出记事本，翻开来，展现一张四寸彩照，连同记事本从桌面上推向她。

照片上，一位三十余岁的容貌端庄娴雅看去面善心慈的妇人，沉静地向她微笑着，如同她自己在向她微笑。

她低声重复着说：“这太荒唐了，这太荒唐了……”差不多是用一种畏惧的目光瞧着那张照片，一副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您认为五十岁的独身男人爱上一位三十五岁的独身女性是荒唐的事么？”陈小姐凝眸注视着她问，表情和语气是同样的庄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你们……你和你的父亲……并不了解我……我不是任何男人的理想中人。”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家父并非理想主义者，”陈小姐的表情和语气依然那么庄严地说，“我刚才已经讲过，美国对家父的最成功的教育之一，乃是以面对现实的冷静眼光看待人和人生。家父所谓的理想中人，不过是传统而不愚昧，贤良而又独立的女性罢了。如果连这样的一位女性都是根本不存在的，那么世界上的男人岂不太绝望了？并且，我和家父对你的了解并没有被接触与交谈的古老方式所局限……”说着，再次拉开小巧的蛇皮挎包，取出一卷经过装订的活页纸递给徐淑芳。

徐淑芳接在手中，缓缓展开一看，竟是关于自己的一份“档案”。显然是电脑打印的。她惊讶地望了陈小姐一眼，对方含笑不语。

详看时，籍贯、出生年月日、简历、家庭背景、个人爱好、生活方式、社交风格、工作能力、健康状况、甚至包括属相和色彩偏爱……方方面面，俱列其上。却又不能不使她承认，是准确无误的。便是自己填表，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简直是联邦调査局的方式！”她用抗议的口吻说，有些生气了，将“档案”放在桌上，不满地看着陈小姐。

“您千万别生气。绝不是联邦调査局的方式，是走‘群众路线’的收获。我和家父在这座城市上上下下接触已比较广泛，其中很有些认识您或同您打过交道的人啊！还有，报上不是也介绍过您这位创业型改革型的厂长吗？这与家父无关，完全是我这位女儿出于对父亲的爱心，替父亲一点一滴收集整理的。您理应被我感动才对呀！”陈小姐言之婉婉，毫无窘色。

倒是徐淑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宽宏地笑了，一笑之中包含深厚理解。“可是……”

“可是什么？”

“总需要……”

“总需要互相考验么？按照中国的程序进行？第一年相互交往，第二年作为朋友，第三年公开关系，第四年结成夫妻？难道您真的相信，爱慕之心非经三四年压抑才顺理成章？”

“这……不……我倒并不这样认为。”徐淑芳在陈小姐的步步紧逼之下，一时语塞，不禁又笑了起来，但随即变得愈加庄重严肃。

“徐厂长，您大概不会不明白，那份合同，对于家父的事业，几乎等于无利可图。”

话题一谈到合同，徐淑芳的心理，马上由女人的立场转变到女厂长的立场上去了。

“今天我们之间的单独会晤，意味着是一个后决条件吗？”她敏感地反问，语气也变得强硬了，“不错，我十分明白您所指出的那一点。我方曾力主将在国外销售利润的百分之四十提取给予令尊，那在利益方面才更公正。是令尊一压再压，我们违心同意。陈小姐不是也在场的么？对此我们将力图后报。但如果我本人竟成为了一个决定性的砝码，那请转告令尊，合同可以作废。”只要对方的回答稍有逼迫性的潜词，她将当即起身离去。

“您误解了！”陈小姐摇摇头，叹了口气，“家父从不强人所难的。否则，为什么我们这次单独交谈，在合同签订之后而不是之前呢？我仅想使您进一步明白，家父对您本人所怀的爱慕之心同对您的事业的热忱关注是一致的，同样真诚的。”

徐淑芳由于自己的误解而惭愧了，她躲避开对方那诚挚的目光，望向喷泉，掩饰地伸出一只手承接喷到池外的水珠。

“如果我的话，居然不慎冒犯了您，请您原谅我。”对方仍盯着她。

“不，应该请求原谅的是我……”她内疚地望向对方，一抹愧笑浮现于唇角。

陈小姐也回报她宽宏的一笑：“徐厂长，家父很为您目前的个人处境担忧。”

“替我的个人处境担忧？”她表示出大大的诧异。

“徐厂长，您和我们之间不必相瞒了。我们从可靠人士那里获知，有关方面……”陈小姐犹豫着是否应该直言不讳，终于含蓄地说了出来，“对您这位创业型加改革型的厂长，不很信任了吧？”她的表情告诉徐淑芳，她知道的要比说出的严重得多。

徐淑芳望着对方，又是一阵发愣。她知道自己目前正受到有关方面暗中进行的审查。今天以前，仅仅是某些细微的感觉告诉她的。她甚至还没有向曲秀娟流露过。她极不愿使别人认为自己神经过敏，疑心重重。现在，陈小姐的话证实了这一点。看来她的种种的细微感觉并未欺骗她。有关方面？哪些方面？她却不甚了然了。她矢口否认地笑道：“毫无根据！”

“不是我和家父毫无根据，也许是那些人捕风捉影吧？”

“……”

“家父以他几十年所积累的辨别人的宝贵经验判断，您绝不会是那种损公肥私、受贿贪赃之人。家父嘱我转告您，他对您的品格是非常信赖的。”

徐淑芳不由垂下目光，沉默经久，口中才低低吐出两个字：“谢谢。”

她也只有“谢谢”而已。

“我们对于中国所谓改革者们的普遍命运有所了解。你们骑的是无鞍无缰驽马，局势稍有动荡，许多人便可能纷纷落马，甚至身败名裂。您……不至于认为家父替您的担忧，也是荒唐的吧？”

“谢谢。”她也只有再说“谢谢”而已。但她望着对方的那种目光，却是相当坦荡相当镇定的。她固守着她的尊严。

“这份徐淑芳女士的粗略的资料，留给您做个纪念吧！与其说它是慎重的证明，莫如说是美国式的幽默。家母的照片，也请求您哪怕暂时收下……我们已经预订了五天后的机票，如果家父枉自多情了，我们希望它五天内物归原主。不必当面送还，请寄我就是。在我们今后的来往中，家父将绝不重提这件事。家父在商业方面是铮铮硬汉，在人际方面实乃谦谦君子。您看我这当女儿的，尽说自己父亲的好话了。”陈小姐站起，收走记事本，只将照片留在桌上，矜持地向她伸出手时，瞧着照片又说，“如果五天内它没有物归原主，我和家父将会高兴无比地推迟归期。”

徐淑芳表情沉静，却心中紊乱，竟忘了礼节，没有站起，也没有回答一字，只是默默将一只手伸给了对方。陈小姐轻轻握了她的手一下，转身便走。她这才站起，一直望着陈小姐的背影，直至那个苗条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缓缓坐下，目光一落在照片上，立刻又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仿佛对于照片上那个女人太像自己，或者反过来说自己太像照片上那个女人这一事实心怀忐忑。

她一路思绪纷杂地回到了厂里。

曲秀娟一见劈头便问：“淑芳，你究竟干了些什么？！”这话问得咄咄逼人而又唐突，她不知秀娟是从何谈起，一时愣住了。

“审计局来人找我调查你的问题，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正在问你哪！他们问我何时调入厂里的？谁把我调入厂里的？谁任命我当副厂长的？工资多少？有多大权？我和你的关系如何？我们是怎样分配权力的？是以什么原则发奖金的？对你在行使职权方面或经济来源方面有没有过什么疑点？等等，等等！还要求我向你保密！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有自言自语的份儿。

突然她叫嚷起来：“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概不知道！不知道是谁，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不知道首先是哪些方面，以什么名义暗中审査我！不知道哪些人，到底要把我怎么样！也不知道我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不知道！不知道！”她连连拍了几下桌子。

笔筒中，那只爬到竿顶的小乌龟受到震动，倏地顺着控制线绳滑落，被笔筒一口吞了。

曲秀娟一时呆住了，怔怔地望了她许久，缓缓走至她跟前，将双手轻搭在她肩头，凝视着她说：“淑芳，别生气……我才不信他们会从你身上搞出什么名堂，只不过把我弄糊涂了。”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呜咽。然而并未哭，眼中亦无泪。她猛地扬起头说：“吃饭去！”

……

那天夜里，守门的老赵头发现一个人影在厂内徘徊，这儿站站，那儿站站，姗姗走向车间，如同幽灵。

他起了疑心，披件衣服跟踪着，接近了猛喝一声：“谁！”举起手电，一道光束射将过去。徐淑芳被光束射得以臂掩目。

“原来是厂长啊，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散散步……”她搪塞着。

“咱们这厂，如今是越来越体面啦！满院的花儿，满院的香气，我可不真成了老秋翁么！你看这夜来香偷偷地开得多娇美！厂长，我替你掐一把拿屋里插着？”老头儿说着就欲掐花。

“别，掐了多可惜！”她赶忙加以制止。

这一时刻，她内心里充满了爱，不唯是对那偷偷地开得娇美无比、馨香四溢的夜来香，而是对整个厂的情感。

她觉得她自己早已是它的一部分，而它之对于自己同样重要。

“我不走……”她喃喃地对自己说，然而那听来是动摇着的固执。

“那你就在这儿闻吧，别凉着。”老赵头儿嘟哝着离开了。

夜来香似乎将整个夜都熏香了，月光将她变了形的长长的身影投在地上。

事情势态发展得急剧而严峻，超出她的料想。

第二天上午，她的办公室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领头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精瘦女人，另外一位，是显得很结实的青年人。

“徐厂长在吗？”精瘦女人的眼光停在徐淑芳脸上。

“我就是。你们是……”

“我们是市审计局派来的，这是我们的介绍信。”说完从提包里拿出介绍信交到徐淑芳手中。

徐淑芳一边看介绍信，一边思忖，脸上很平静：“好，请坐。”看罢，为他们沏茶。“哟，还是龙井茶。我们不喝。”精瘦女人的嘴角漾起一丝冷笑。

“我自己喝。”徐淑芳点燃一支香烟，用睥睨的目光望着蜷坐在长沙发中的两个男女。

精瘦女人从提包里拿出小本，迎着徐淑芳的目光说：“徐厂长，我们审计局最近收到一些反映你问题的群众来信，有的是由报社转来的。这些问题写得都很具体，领导上让我们来和你核实一下，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不是早就洗耳恭听了吗？有什么话直说吧！”

精瘦女人和那位男青年交换了一下目光，年轻男人摊开本子准备记录。

精瘦女人干咳了一下说：“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成为党员的？”

“怎么？审计局也过问党组织的事吗？”徐淑芳确实有些惊讶不解了。

“不，这个问题和我们下面要问的有关，请回答好了！”

“个人申请、党员介绍、支部通过、上级批准。我就这么成为党员的。”

“介绍人是谁？”

“我厂原先的会计，周德启。”

“他现在何处？”

“被判刑了。”

“什么罪？”

“贪污。”

“噢……”精瘦女人又和那位年轻人交换了一下会意的目光，年轻人随即又往记录本上写。

“据反映，会计被捕前几天你还把他留在厂里好酒好肉款待，有这事吗？”

“实有其事。”

“为什么？”

“我已发现了他的问题，怕他自杀。”

“他贪污了那么多钱，你身为厂长说包庇重了点，但你一直把他视为亲信，起码是纵容犯罪。”

徐淑芳掐灭烟蒂，有些恼火地说：“的确，身为厂长我没能及时发现他贪污，给厂里带来经济损失，我有不容推卸的责任，我多次在党内外作过检查，并引以为深刻教训，这是失察，却不是纵容，你们混淆了这两个概念。”

“现在请你回答第二个问题。你指使会计，就是这个会计吧？从本厂资金中支付给一位姓马的两万元钱？”

“对。您所说的姓马的是我厂原副厂长。这件事与会计无关，是我的决定。”

“为什么要支付给她那么大数目一笔钱？”

“不是支付给她，是支付给她的家属。这个厂是用她和我本人当年转卖自己城市户口的钱为基金办起来的。”

“多少钱？”

“她一万，我一万。”

“那为什么要支付给她的家属两万？”

“包括利息。”

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显然心中暗暗计算，猝不及防地说：“利息没那么多吧？连五千都不到。”

她镇定地回答：“我认为对于这一笔钱理应偿还高利。”

“你代她的家属签的收据？”

“您掌握的情况很准确。”

“她的家属为何不签收据？”

“那么一大笔钱，不敢签。”

“而你敢。”

“对。我是厂长嘛！”

“照你刚才的说法，这个厂还欠着你一万元呢？”

“当然。”

“不想要了？”

“暂时不想，工资够花。”

“你工资多少？”

“二百五十元。”

“这相当于一个局级干部的工资了！”

“没横向比较过。”

“你的工人们平均工资多少？”

“各种福利费、奖金加在一起，平均每人一百六七十元。”

“你也没和他们比较过？”

“比较过，觉得我拿的工资实在不算高。”

“你这么认为？”

“我对这个厂的贡献不是我的任何一位工人所能相比的。”

“有什么根据，或者有什么人能够证明，你本人和原先那位马副厂长当年转卖自己城市户口的两万元，是全部作为建厂基金了呢？”

“我证明她，她证明我。”

“到哪儿去找她核实？”

“她死了。”

“死了？……”

“死了。”

“没有什么当年的账目可做参考吗？”

“当年创业只我们两个人，我们一商量，便决定了钱怎么花，立账是以后的事。当年我们是两个什么都不太懂，凭着股热忱干起来再说的女人。”

“那，这件事……等于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了？”

“怀疑者是会这么认为的。”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两个人同时瞪着徐淑芳。精瘦女人极为不满地说：“徐厂长，我们来是为了核实情况，你不要有抵触情绪，这无助于澄清事实解决问题嘛！”

徐淑芳微微一笑，说：“谈不上什么抵触情绪，事实即是这样！”

“这个问题我们还会调查的。下面再问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利用职权之便搞了一些不正之风？”

“什么不正之风？请讲具体点！”徐淑芳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精瘦女人翻了翻手中的本子，说：“据群众揭发，你搞请客送礼，笼络人心；巧立名目，滥发奖金；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排除异己，打击有高等学历的技术人员，栽培亲信，任用无专业技能的人把持设计科。你是不是把一位设计科长赶走了？”

“行了！”徐淑芳从这后句话里听出点端倪来，在他们向她提问中，她心里就琢磨这个“群众”是谁？现在她明白了，这个“群众”果然是被她送瘟神般送走的原设计科长，他被轰走时，不是恶狠狠地瞪着她说“你会后悔的”吗？他果然向她身上泼污水了。

“我想请问一下，这位写材料的‘群众’是谁？”

“这个嘛，你没有必要知道。我们要保护写揭发材料的群众的权益。”

“我敢肯定，他是被我赶走的原设计科长！”徐淑芳言语颇为自信，不容欺瞒。

两位调查人面面相觑，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徐淑芳平缓了一下语气说：“你们为什么不调查一下这位‘群众’的情况？如果愿意你们可找厂里任何人询问。”

“我们会了解的。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和美籍华人陈先生是什么关系？”精瘦女人单刀直入，摆出一副审判者的神情。

此言突兀，徐淑芳为之一怒，她克制地说：“怎么，对此你们也有兴趣吗？”

“不是兴趣。是工作。是职责。”

尚方宝剑在手的语气。

“请问你们究竟代表什么？”

“上边。”

对方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往上指了指。

“我还是不明白，‘上边’是什么意思？”

“应该让你明白，我们自然会让你明白的。不需要你明白的，你没有必要明白。改革很混乱，一定得整顿。我们奉命行事，一个一个地整。先整这一类……”竖起小手指，“后整这一类……”竖起大拇指，“整个一清二楚，不整是不行的！”

对方口吻相当威严，听来非常自信。好像有了他们的存在，世事从此界线分明，朗朗乾坤，澄清万里似的。

“也包括我和陈先生的关系么？”

“当然。”

“那么让我悄悄告诉您……”她朝门口看一眼，故意装出一副门外有谁在偷听的样子，诡秘地隔着桌子向对方俯过身去。

对方也不由得向她俯过身来。

她的嘴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说：“我想和陈先生睡觉！”

对方如同被电击了一下，倏地躲避开她，意识到受了捉弄，脸气得煞白。

她表情烂漫地望着对方。

对方猛地站了起来：“今天就谈到这里！”

“欢迎再来！”

她坐着不动。只撩起目光，嘲笑地瞧着对方的脸。

此刻，她的抵触情绪已达到了挑战的地步。

那一男一女转身便走。

“我们厂里花开得正好，要不要折一束？”

“不——要！——”

门砰地关上了。

徐淑芳怔怔地望着眼前烟灰缸中被水浸湿，渐渐变黄的烟蒂，心中亦如被一股腥黄的污水浸渍。

忽然，她伏在桌上，脸掩埋臂中。

门轻轻开了。

曲秀娟同情地望着她——她双肩耸动，在无声哭泣。

“淑芳……”

“……”

曲秀娟犹豫地站在那里，几经踟蹰，退了出去……

第二天，她被通告停职反省。

曲秀娟像母亲寻找走失了的孩子，找遍全厂，各处打电话，找不到她。问司机小李，小李也不知她的去向。

“你为什么不知道她在哪儿？”曲副厂长大发脾气。

“你又没让我看着她！”司机小李同样大发脾气，他也正为此事着急。

全厂乱了套，没谁还能安心工作。

姑娘们八个一帮、十个一伙，叽叽喳喳，都说厂长如果有个好歹，非把来调查的人挠成条不可！

“老秋翁”寸步不离曲秀娟，喋喋不休：“找哇！副厂长你下令找哇！全厂人都派出去！找遍全市！”

相比之下，曲秀娟倒显得异常冷静。她相信，徐淑芳既不会去死，也不至于发疯。如此这般的不公正如果压在她自己身上，她也是完全承受得了的。不就是停职反省么？小菜儿一盘！咽得下去！她不过是想在徐淑芳需要安慰的时候，给予一些安慰罢了！倘徐淑芳真的被撤职了，副厂长她也不当了。仍去经营个体修鞋铺，当个自由民！这年头，会赚钱的自由民比当个小厂的厂长日子过得潇洒多了。

她欺骗姑娘们，说厂长已经找到了，是被陈先生父女请去了。

全厂人这才安心。但姑娘们仍替厂长愤愤不平，一边干活一边计议，有的说罢工，有的说去游行，还有的说去审计局闹去，就像上次去报社一样，七言八语，计议到下班，也没个结果。大家都窝着一口气。

那一天下午，在公园里，在碰碰车场，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使玩碰碰车和看玩碰碰车的人们都好生奇怪。她表情愀然地坐在一辆碰碰车上，却似乎根本无心加以控制，被撞来撞去，不惊不慌，不叫不笑，任而由之……

人们以为她神经不正常，或者在家受了丈夫的气，到碰碰车场上来以独特的方式宣泄。

隔日，徐淑芳出现在陈氏父女面前。

她郑重地对他们说：“我十分感激你们送给我那张珍贵的照片，我愿意永远保存它！”

那父女二人惊喜异常地相互望了一眼。

陈先生冲动地向她张开了双臂，然而扑入他怀中的并不是被停职反省的百花玩具厂厂长，是他自己的女儿。

女儿对父亲说：“爸爸，我真替你高兴！”

随后，陈小姐拥抱着徐淑芳说：“按照西方的习惯，从今往后，‘您’对于我们就是‘你’了！可能我和我的两位哥哥都将不习惯叫你母亲，但我们都会特别尊敬你，并像我们的父亲一样亲爱你！”

陈先生幸福得落泪了，连连说：“退机票！退机票……”

徐淑芳也落泪了。她内心里大受感动，却并不怎样激动。她的眼泪与陈先生的眼泪所表达的很不相同。

晚上，她来到了她的小叔子也是妹夫家中。当年的大院已不复存在，全院人家都住上了楼房。

那一天是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

那一天是她的小伟的生日。

他说：“姐，你来得正巧，帮我们包饺子吧！”

有时他随着妻子叫她姐，有时妻子随着他叫她嫂子。那本是怎么叫都有理的。

于是她就洗了手，帮他们包饺子。

他们的儿子躺在床上睡着，家里很安静。

她细致地包好了几个饺子，低声说：“我要结婚了。”

他们都停了手，有些不相信，以为她在开玩笑。

“真的。”

他问：“跟什么人？”

她低下头，拿起一个饺子皮儿，一边抹馅一边说：“跟那个美籍华人陈先生，一星期后。”双手使劲一捏，捏成一个工艺品似的饺子。

一阵沉默。

妹妹问：“那，我和立伟能参加你的婚礼吗？”

她说：“当然。谁比你们更有资格？”目光却望着她的小叔子。

而他说：“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有。”走出屋去了。

一会儿，他进来后，仍一言不发地擀饺子皮儿，一个饺子皮儿快被擀透明了，还擀。

“立伟，你怎么不说话？”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再也见不到嫂子了……”

“放心，嫂子还是你嫂子。我只想做陈先生的妻子，不想做美籍华人。”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她包的饺子个个像工艺品，没有一个煮破的。

第三十章

婚礼由“侨联”代为操办，晚报于是有了头条新闻。通栏标题是“爱国华侨觅知音，改革女性结良缘”。不乏祝贺之词，“在对外开放的大好形势之下，鹊桥横架太平洋，多情伉偭一线牵”云云。

徐淑芳亲送部分请柬，也就是曲秀娟、姚守义、吴茵、严晓东、姚玉慧、夏律师，再加上自己的妹妹和小叔子等人而已。

她本不愿请王志松，几经考虑，最终还是将他的名字写上了请柬。是将他的名字和吴茵的名字分开写的，一人一份。

她想：来不来在他，不看僧面看佛面。尽管她已很瞧不起他，但他目前毕竟还是吴茵的丈夫。实际上她已不将他看成吴茵的丈夫了。他留在她心中的最后的情愫也早已荡然无存了。她希望他能在自己的婚礼上反省到，他们没有结为夫妻对她更是命运的恩典，而对他一往情深的吴茵做了他的妻子之后又是多么不幸。

她本想给刘大文寄出一份请柬，但几经考虑，最终将写上了刘大文名字的请柬撕碎了。她真是不愿见到他那张仿佛被生活强奸了一百多次的脸。不善于忘记是人类高贵的愚蠢。她怕刘大文果然来了，会在自己的婚礼上喝醉了哭悼他的至亲至爱的“小女孩”袁眉。那她再也没什么话劝慰他。

举行婚礼那一天，王志松没来。她没问吴茵他为什么没来，吴茵也矢口不提他。

姚玉慧也没来，委托夏律师向她转达歉意，说是她的“转氨酶”又不正常，参加别人的婚礼是缺少公众道德感的。这不失为—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但她知道，教导员患的是乙型肝炎，只有通过血液才会传染给别人。而且，这几年调养有方，早已处在稳定期了。教导员委托夏律师给她的礼物——一个模样憨拙得令人发笑的大布娃娃，表达了一份情意。

夏律师说：“这是她亲手为你做的。她知道你喜爱孩子，祝你早生贵子。”

陈先生替她收下，连说：“谢谢，谢谢。姚女士是我的妻子所尊敬的人，当然也就是我所尊敬的人。我们还没见过，但已感到她早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了！我妻子今天请来的每一位客人，也都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陈先生离去四面应酬时，夏律师悄悄对徐淑芳说：“那边一些领导人物都在找机会与新娘碰杯呢，你快过去吧！”

她朝那些人扫了一眼，淡淡一笑：“我和我的丈夫预先已有明确分工，他们归他应酬。”说完向姚守义夫妻走了过去。她身着紫色旗袍，显得体态绰约，线条优美，亲切的端庄之中有几分神秘的魅力。

姚守义一套西装，长短肥瘦倒还合适，却没穿惯，擎着半高脚杯香槟，呆板至极地站立着和郭立伟说话。曲秀娟和徐淑芳的妹妹坐在他们身边的桌旁，唧唧喁喁聊得正近乎。

曲秀娟见徐淑芳走来，站起身擎杯在手，笑道：“让我借用报上的词儿，鹊桥横架太平洋，多情伉偭一线牵，祝你幸福！”

“姐，我也祝你幸福！”当妹妹的紧跟着站起，两只高脚杯同时举向徐淑芳。

徐淑芳笑着从桌上拿起一只有酒的高脚杯。

妹妹说：“那是立伟的，他喝过了。”

徐淑芳不禁朝自己的小叔子看了一眼，他也在看着她。

“小伟，你不为嫂子干一杯？”徐淑芳便将那只杯递向郭立伟。

郭立伟默默接过了杯。

“别把我冷落在一边啊！”姚守义也凑了过来。

徐淑芳为自己斟了半杯酒，五杯相碰，她的目光只注视着小叔子，说：“为了一切，徐淑芳谢谢了！”

五人都一饮而尽。

郭立伟放下杯说：“嫂子，陈先生大概在找你呢，快到他身边去吧！”

徐淑芳扭头看去，果见陈先生在举目四望，必是寻找自己。她没走过去，反而对他招了招手。

大餐厅内，来宾逾百人。除姚守义夫妻和郭立伟夫妻及夏律师外，十之八九，徐淑芳并不认识。陈氏父女认识的人也不多。各方人士，多是“侨联”的宾客。陈先生出钱，“侨联”是极其乐于做东道主的。而来宾们，也是极愿有这样一个荣幸之至的机会，与一位美籍华人亿万富翁互赠名片，一见如故的。陈先生刚刚从一批形形色色的经理和大大小小的厂长的包围圈中脱身。他们鼓动如簧之舌，希望得到投资、贷款、赞助或其他的种种经济利益。好像他们参加的不是婚礼，而是交易会。这使几位市里的领导同志不但觉得特殊身份被利欲淹没了，甚至觉得那些经理们和厂长们太丢人现眼——简直和讨小钱儿的一群乞丐差不多了嘛！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都尽量保持着领导者可贵的自尊和庄严。受托主持婚礼酒会的“侨联”负责人，面对从一开始就已然失控了的过分“自由化”的场面，一筹莫展。他们的良好愿望也是想通过这样一次大规模的“外事活动”，为“搞活”本市经济作出贡献，为“改革开放”立下功勋，并不愿劳师动众，正正规规地按部就班地恭喜一番，热闹一番，一散拉倒了事。故此他们索性无为而治，索性不加控制，任其“自由化”更自由下去。

但是无论怎样自由，几位光临的市里领导同志，是不可以被冷落一旁，混同一般，不受格外礼遇和重视的。所以一位“侨联”的负责同志请陈先生去同几位领导者见见面，陪同一块坐坐，说说话。陈先生是精细之人。他早先于“侨联”的负责同志想到了这一点，注意到了几位领导者格外自尊格外矜持格外庄严的存在。只不过刚才他被轮番包围，脱不开身。他同时注意到了，他的新娘徐淑芳，倒仿佛是一个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女人似的。这使他暗觉扫兴。并且对某些人迫不及待的功利心态，不免产生了几分反感。尽管他们塞给他的名片，证明着他们是些本市的佼佼人物。然而他毕竟“久经沙场”，深谙周旋之术，脸上始终浮着彬彬的微笑，将心中的反感隐藏得很严很严。

他寻找自己的新娘，是要和她一同走到几位领导者身边去。见她向自己招手，隔着许多人，不便大声说明，只好与企图拦住他进行攀谈的男子女士不失友好和礼貌地应酬着，一边尽量摆脱他们向徐淑芳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她郑重地将姚守义、郭立伟和妹妹介绍给他。之后说：“除了他们，来宾中再无你妻子的亲人友好。”

陈先生耸耸肩，幽默地回答：“你只当这种热闹是你的丈夫为你花钱营造的吧！”

曲秀娟早已与陈先生熟悉，调侃道：“反正你是大富翁，讨讨新娘子的好也是应该的！”

陈先生歉意地说：“现在我必须将我的新娘从你们这几位亲人友好身旁带走一会儿，那边有几位领导者还没跟新娘照面呢，请求你们给我这点权力！”

曲秀娟挥手笑道：“带走吧，带走吧。从今往后，她首先属于您陈先生了，其次才属于我们！”

徐淑芳也微笑了，挽着陈先生手臂，与之双双离去。

姚守义望着他们，感慨万端地对郭立伟说：“改革时代，真是成了女人走大运的时代，我当车间主任，你嫂子当厂长，压我姚守义一头！我刚当上厂长，你嫂子又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的太太！她这一变，我可就望尘莫及了！”

郭立伟默默品酒，不说话。

姚守义见桌上摆着盒“三五”，拿起来自己叼上一支，递给郭立伟一支，说：“哎，我刚才的话，你做何想法？”

郭立伟默默吸烟，仍不说话。

“怎么，连点儿想法都没有？”

“她首先是我嫂子。其次才是亿万富翁的太太。”郭立伟一字一句，深信不疑地说。

“嚯，你这话说得倒是很权威！”姚守义笑了，用一只手抻领带束结。

曲秀娟瞪他道：“还抻！都抻歪了！”

姚守义嘟哝：“你给我扎得太紧嘛！怪勒脖子的！”干脆绕头硬扯下来，塞人衣兜，松松领口。

曲秀娟正欲发作，徐淑芳挽着陈先生的手臂走了回来。

她问：“吴茵呢？我得向吴茵介绍一下咱们这位陈先生啊！”

守义等人这才发现，不经意间，他们之中少了个吴茵。

他说：“我去找找！”

但吴茵已经走了。谁也不知她何时走的，怀着何种心情走的。

夏律师在谦虚地回答着一群形形色色的经理们对于经济法律问题的请教和咨询。

陈小姐在与几位好像很有思想或者自以为很有思想的男女热烈讨论中国传统文化心理积淀在改革开放时期大受冲击的倾斜、嬗变和断裂现象。

忽然有人宣布：

“诸位来宾恭请肃静，领导同志要发表讲话！”

于是鸦雀俱寂。

于是一个朗朗之声在大厅回荡：“同志们，同胞们，侨胞们，首先，让我们全体衷心祝愿陈先生与徐女士的爱情和婚姻花好月圆，美满幸福！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婚姻，是改革开放时期结出的可喜可贺之果！徐厂长表示，她在婚后，将不定居国外，仍愿担任百花玩具厂厂长之职，仍愿为这个改革型小厂的发展继续作出贡献！”

一阵掌声。

“陈先生尊重并且称赞这一点！”

再一阵掌声。

“我们呢？我们认为这好得很嘛！我们将一如既往地肯定她的改革热情，支持她的改革热情！”

又一阵掌声。

“借此机会，我要宣布，有种谣传，徐淑芳同志徐厂长在改革中犯了这样那样的错误，这完完全全是谣传，子虚乌有之事！毫无根据嘛，我们对徐淑芳同志徐厂长的信任，是从未动摇过的！”

一阵更加肃静的肃静。

“我很荣幸地告知大家一个好消息，陈先生将在我市设立分公司及经济开发中心，委托徐淑芳同志徐厂长徐女士任全权代表，他本人也将每年至少有半年时间居住本市！我高兴地向大家宣布陈先生从今天起，已是本市的第一位荣、誉、公、民！……”

长时间的热烈的掌声。

男男女女擎着酒杯，纷纷围向新郎新娘，恭喜祝贺之词八面响起，使他们答不及答，谢不及谢。一时间，徐淑芳倒似乎成了众目所向，光芒四射的中心人物，大有压倒自己的丈夫陈先生之存在的趋势。

她并未受宠若惊，她违心地客套着，周旋着，应酬着。

她非常清楚，这种突如其来的转移和变化，皆因她从此是丈夫的全、权、代、表……

又有人大声宣布：

“现在，婚礼宴席开始！”

……

当天晚上，百花玩具厂厂长留宿在“国际旅游俱乐部”陈先生的豪华包房。

夫妻双双上床之际，陈先生说：“在我们的婚礼上，我居然观察到了中国目前那么多种形形色色的众生相。”

徐淑芳说：“有机会你最好再参加一次特殊人物的追悼会，将可能看到同样的众生相！”

“结婚戒指应该戴在你另一只手上。”

“恐怕我今后首先得养成戴它的习惯。”

那天夜里，她庆幸自己，不但与一个预想不到的男人结了婚，而且与一个身体仍很强壮的男人结了婚。

否则，她将会永远将结婚戒指戴在左手上，将错就错。

两天之后，她随同陈氏父女乘机回美国度蜜月去了。夫妻二人将还要旅游法国、英国、瑞典、意大利……

行前，她交给曲秀娟三袋喜糖，嘱咐一定要代送姚玉慧、严晓东、刘大文。至于王志松，她没有想到他。恐怕今后在任何情况之下，也不会再想到他了。

守义夫妻当晚分头“执行任务”。他给姚玉慧送，她给严晓东和刘大文送。

守义迈入姚玉慧家，吃一大惊。但见窗帘严拉，四壁用摁钉摁满国画。大幅小幅横幅竖幅，画的尽是形状古怪至极的黑色鱼。地上也左一张右一张铺满宣纸，画的也尽是同一种类形状古怪至极的黑色鱼，几乎连落脚之隙都没有。

“教导员，你……这是在干什么？”他仿佛潜水员潜入了海洋深处的怪鱼世界。

“作画。”姚玉慧手中握着一管大毫画笔，表情极其郑重地回答。

“乖乖，真吓人！”姚守义咂舌不已。

“你是说我画得不像鱼？”姚玉慧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似的，颇有几分不悦地瞪着他。

姚守义并不想恭维，但见她显出了不悦而认真的样子，连连夸赞：“像，像！像极了！栩栩如生啊！”

姚玉慧这才一笑，说：“沙发上坐吧，小心别踩了我的画！”

姚守义像只袋鼠似的，用脚尖蹦跳到沙发前。

沙发靠背上也搭着两张宣纸，他只能缩着身子坐在一角。宣纸上，几条形状古怪至极的黑色大鱼，朝他龇牙咧嘴，好像都要咬他。

“你先坐会儿，我这一幅还没画完。”姚玉慧说着，不再理他，站立桌前，运动神思，朝宣纸上一个同样龇牙咧嘴的黑色大鱼头凝视片刻，毫端滚墨，刷刷刷疾挥几笔，又完成了一幅“杰作”。然后，双手捏着宣纸两角，伸直胳膊，展示向自己，不无自我欣赏的意味。

“教导员，你这画的什么鱼啊？”

“鲑鱼。”

“鲑鱼就是这样的啊？”

“对。”肯定的口吻。

“怎么不画几条别的鱼啊？比如鲤鱼、鲫鱼、黄花鱼、带鱼什么的？还有金鱼，画金鱼多好看啊？”

“那些鱼我还不会画呢，我刚刚学会了画这种鲑鱼。”姚玉慧终于表现出了一点儿谦虚，一边将那幅可能是她最得意的“杰作”往墙上按，一边不无自豪地说，“老师认为我画得不错，挺有特点的，鼓励我多多练习！”

“你……拜师学画了？”

“我参加国画班了！”

“噢？……想当业余画家？……”

“那倒不是。培养兴趣，陶冶性情呗！”姚玉慧拿起一张纸一边擦着手上的墨污，一边问，“有事？”

“淑芳委托我送你一袋喜糖。”姚守义从拎包里取出一袋糖递给她。

“我让夏律师带去的礼物，她喜欢么？”

“喜欢。”

“依你看，她会幸福么？”

“依我看，她肯定会幸福。”

“那我就替她高兴了。女人，还是结婚好。主张独身的女人，其实都在说谎。”她扯开糖袋，挑出一颗糖，缓缓剥着糖纸。

“是啊，结了婚的女人，都说结婚多么多么不好。可不结婚的女人，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她刚欲将那块糖塞入口中，听了他的话，有所触动，不吃了，递给他：“你吃吧，香酥的。”

姚守义摇摇头：“我不爱吃糖。”

“我也不爱吃糖。”她将那颗糖放入糖袋，将糖袋轻轻放在桌上。话题一转，突然问，“你看我这些画，哪一幅最好？”

姚守义举目四望，心不在焉地回答：“都好。都一样。”随即盯着她说，“教导员，你别再抻着了！”

“抻着？什么？……”

“结婚。”

“我……我目前心思在学画方面。”

“鲑鱼是要画的，婚也是要结的。一想到你至今仍一个人，我们都替你着急！”

姚玉慧低下了头。

“教导员，我们帮你物色吧？”

“不，不，”她立刻抬起头来，急急地说：“不用！我……我已经有了一个。”

“有了？”姚守义表示怀疑，“教导员，你何苦骗我呢？谁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呢？”

“我真的不用！我真的有了！”

“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在哪个单位工作？”

“身材高高的！不是那种瘦高型的男人，很健壮，体操运动员！像个体操运动员，不是体操运动员……形象也挺英俊的！很有文化修养，多才多艺的。性格含蓄，体贴人。喜欢音乐、喜欢美术、喜欢文学……他很爱我！真的！我当然也很爱他！我们生活在一起会幸福的！比徐淑芳和那位陈先生生活在一起还会幸福！真的！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他很快就要做我的丈夫，我很快就要做他的妻子了！”她甚至是有几分兴奋地说着，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之中，陶醉在自己信口胡诌的谎言之中。她仿佛十分相信了自己的谎言，因而姚守义瞧着她那兴奋的陶醉的样子，不由得将她的谎言当成了真话。

他笑了：“那就好！我们今后不用为你操心了！”

她也笑了：“当然！”

她觉得她似乎根本不是在骗姚守义，更不是在骗自己。觉得自己所说的乃是一个无比美好的事实。因而她那笑，使她脸上焕发出光彩。幻灯打在墙壁上，墙壁就是这样产生图像的。

“可你还没告诉我他在哪儿工作啊！”

“这……以后告诉你。”

谎言是有惯性的，它被“煞”住的时候，甩出来的是真实。

她支吾着，搪塞着，又低下头去。因而已经深信不疑的姚守义并没发现她的脸红到了什么程度。

他又问：“哎，你那只宝贝猫呢？”

“跑丢了。”姚玉慧站起来，掩饰地说，“我给你沏杯茶？”

“我该走了！”

姚守义也站起来，开玩笑道：“打算结婚的女人，往往都顾不上自己养的猫了，跑丢就跑丢吧！”说着，夹起拎包，仍像只袋鼠似的，用脚尖蹦跳到门口。

“守义。”

“嗯？”他在门口转身望她。

“你不选我一幅画么？”

“好，选一张！”姚守义扫视一幅幅“鲑鱼图”，拿不定主意该选哪一张。他一幅也不喜欢。它们画得太古怪了，太难看了，根本谈不上什么特点。它们不过是认真的，笔法拙笨的，毫无灵气可言的，走火入魔的涂鸦罢了。他选走了，也是不愿意裱起来悬挂家中的。但是他认为应该照顾照顾她的情绪。

他指着最小的一幅说：“那幅！”

姚玉慧却说：“别要那幅，小里小气的！送你这一幅吧！”她从墙上取下最长最宽的一幅。

“哎，不行不行，太大了！”姚守义连连摆手。宣纸上那条大约七八斤重的黑色怪鱼，在他看来是可怕之物。

“有什么不行的？送你我还舍不得么？你多选几张吧，我替你选！这幅、这幅……那幅也是挺不错的！横幅竖幅的，有个搭配，挂着才美观！”姚玉慧慷慨地说着，又从墙上取下两幅，包括搭在沙发上那两幅，一并卷起，交于姚守义手中。她对他的关心，使他十分感激。

“这叫我怎么表示才好呢！我简直是贪得无厌了嘛！”姚守义千恩万谢，带着几幅自己非常不愿接受的，看着感到别扭的龇牙咧嘴形状古怪黑不溜秋的“鲑鱼图”，也带着对当年的教导员虔诚之至的祝福走了。

姚玉慧无意再“作画”——或曰无意再炮制可怕的水族怪类。她四面环视，这时，仿佛只有这时，她才看出，自己运动神思，潜心孤诣，专执一念所画的那一幅幅“杰作”，原来却是多么刺激视觉，多么败坏观赏，多么低劣多么不成样子！

“鲑鱼是要画的，婚也是要结的。”姚守义的话响在耳边，就好像是从那一条条形状古怪至极，仿佛会跃纸而出咬人的鱼口中说的。

波斯猫不能代替一位丈夫，无论是否被严晓东劁了。鲑鱼也不能代替一位丈夫，无论画得美妙或不美妙。

她的目光从墙壁上垂落地上，发现脚下已踩脏了一幅。然而她却没有立刻挪脚，踩着不动。似乎认认真真画了，本就是为了踩在脚下的。

她走到墙壁前，缓缓举手，缓缓扯下一幅，缓缓撕了。撕成一条条，抛于地上。接着，又缓缓扯下一幅，又缓缓撕……她那样子，如同裱墙女工，不慌不忙地从墙上扯下肮脏的旧墙纸。她将墙上所有的“杰作”都扯下来，都撕了。她仿佛一个梦游人，只是机械地扯着，撕着，却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一幅幅“杰作”变为铺地废纸。她也不清除，踏着废纸，踱到桌前坐了下去，瞧着那一袋喜糖发呆。

从自己所编织的幸福谎言中跋涉出来，被那谎言所力掷的坚固而完整的真实，复落在她身上。那如同是想方设法甩掉却永远也无法甩掉的沉重的负荷。

她伏在桌上，抓出一把糖，一块一块地摆，排成一列横队。接着又抓出一把，一一排成一列纵队，组成了一个“十”字。她指点着那些组成“十”字的喜糖，像个小女孩一样喁喁自语：“太妃的、香酥的、可可的、菠萝的、椰子的、大白兔的、高粮饴的……”

突然她抚乱“十”字，抓起一把，连糖纸也不剥，塞入口中……

刘大文和他的两个女儿仍住在严晓东家。

守义两口子知道晓东到外地“跑买卖”去了，因而徐淑芳也知道，便没给他寄请柬。她是个心细之人，既不愿在自己的婚礼上见到刘大文那张自虐者型的脸，也不愿使刘大文感到在她心目中，自己和严晓东的地位是不同的。

然而新闻是不屑于照顾一个女人这点儿渺小的愿望的。刘大文从报上得知徐淑芳结婚之事后，将那张晚报扯了。

当资本家的老婆！赶这种潮流！他认为自己有非常光明磊落的理由轻蔑她了。袁眉可不是她那样的女人，他想。同时认为自己一开始就未能将她当成一个袁眉从感情上接受，实实在在是一个男人的可靠的潜意识。

曲秀娟可不这么认为。她把喜糖当面给他时说：“我替你遗憾，瞎子是娶不到好女人的。”

“正因为我不是睁眼瞎，她才没当成我老婆！”他恨恨地说，将那袋喜糖扔给了两个女儿，“你们替爸爸吃！小心糖里有虫子。”

两个女儿不吃，愣愣地瞧着他。

“吃！吃！干吗瞧我？喜糖有毒么？！”他大吼起来，又夺过糖袋，扯开，抓了两把，塞给一个女儿一把。两个女儿还是愣愣地瞧着他，还是不吃。

“给我吃！叫你们吃就得吃！”刘大文大发雷霆。

两个女儿同时哇哇地哭了，边哭边剥糖。

晓东爸和晓东妈走入房间，一人抱起一个，哄着她们往外走。

晓东爸扭回头，生气地说：“吼什么吼？但凡是个有张扬的男人，你给俩孩子再找个妈！”

“你何必呢！”曲秀娟谴责道，“跟孩子们发的什么火？她今天下午三点的飞机。这是她家那房子的钥匙，她请你带孩子们住她那儿。我看也是，你和孩子们也把晓东家麻烦得够意思啦！”说罢，将钥匙放在桌上，也走了。

剩下刘大文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房间内呆坐着，瞪着撒在床上的喜糖。

他缓缓转头，又瞪向袁眉的年画般的彩色大照片，“她”挂在墙上，天使般地笑着。“她”以那种仿佛“空前绝后”的“天使”般的微笑连这个临时的家也主宰着。

他突然拿起一只茶杯向“她”投去，像框玻璃哗啦一声碎了。

“她”那“空前绝后”的“天使”般的微笑却毫未受损。

晓东妈轻轻走了进来，低声问：“大文，生谁这么大气啊？晓东得罪你了？还是我和你大爷对你们照顾不周？”

“大娘，我……我……我心烦。”他哭了。

……

一种复杂的心理驱使他，冲出严晓东家，在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想见徐淑芳一面。她究竟是个好女人还是个坏女人，此时此刻，倒变得无关紧要了。而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却似乎变得相当重要了！他认为倘若错过了今天，他将再也见不到她了。尽管曲秀娟告诉他，徐淑芳最多在国外旅游三个月。他却根本不相信。他甚至也不相信徐淑芳毕竟仍是中国人。

“飞机场！赶上三点钟的飞机，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被这话所鞭策，小汽车风驰电掣。

机场，夏律师夫妇送儿子出国留学。那“托福”留学生搭的也是三点钟的国际客机。

“爸，妈，你们别愁眉苦脸的啊！有我这么个儿子你们应当感到自豪嘛！别人指望儿子考上‘托福’，还没我这么有出息的儿子呢！又不是送我上中越边境去打仗！”

夏律师阴郁地说：“别吸毒，别得上艾滋病，别忘了你在中国还有爸和妈。”

儿子笑道：“爸，你说的什么呀！”

此时，登机者已剩下寥寥无几了。

徐淑芳与陈氏父女姗姗而来，发现夏律师，虽在时间短促的情况之下，免不了还是要停步交谈几句话的。

那踌躇满志的“托福”留学生，从旁听说徐淑芳也是去美国，连连鞠躬：“阿姨，我是初次去美国，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徐淑芳瞅瞅陈先生，笑道：“这话对他说，连我也得受他关照啊！”

“托福”留学生立即转移目标，又连连对陈先生鞠躬，毕恭毕敬地说：“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好说。”陈先生笑了，对夏律师道，“贵公子挺讨人喜欢的嘛！”

夏律师苦笑道：“我这当父亲的，是‘无为而治’啊，见笑，见笑！”

夏律师夫人也说：“陈先生，拜托了啊！”她掏出手绢抹泪了。

陈小姐彬彬有礼地插言：“去美国留学，是好事呀！您放心，我父亲会说到做到的！爸爸，咱们不能再耽误了！”

于是双方握手道别。

“爸，妈，拜拜！”

“托福”留学生将自己的皮箱扛在肩上，殷殷勤勤地替陈先生拎着皮箱，兴冲冲走在最前头。

夏律师夫妇目送他们走入检票口，急忙转身扑向落地窗前，朝外望着那架即将起飞的“波音”。

他们望见自己的儿子最后登上飞机舷梯，转身而立，高高扬起手臂，喊了句什么。

妻子问：“他喊什么？”

夏律师回答：“我也听不见。”

那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骄傲地豪迈地大喊的是：“别了，中国！”

出租车未停稳，刘大文便跳下了车，欲往机场内跑，却被反应迅速的司机一把死死揪住：“给钱！”

他摸摸衣兜，抱歉地说：“没带钱包，送走人，我回去还坐你的车！”

“少来这套！”司机也下了车，仍死死揪住他不放，“你入机场，我哪找你去？我才不上这个当！”

刘大文无奈，眼睁睁望着跑道上，那架“波音”收起舷梯，开始徐徐滑行，愈来愈快，终于昂起机头，一声长啸，如同一只银色大鹏，冲上了蓝天……

七八位身着浅蓝色制服体态婀娜的“空姐”，排着纵队步出机场，好奇地望着刘大文和司机。刘大文也呆呆地望着她们，他似乎今天才从一个酣长的迷梦中醒来，发现生活中比他的“小女孩”更加漂亮更加富有魅力的女性，原来竟是多得成排列队的。

揪着他衣领的司机摇撼他，气愤地嚷：“你还他妈的赏花阅色！给钱！”

严晓东并不是到外地“跑买卖”，而是去担任一部电视剧的“监制人”。在小婉的乞求下，他赞助了那个拍电视剧的“野班子”三万元，为讨小婉欢心，使她担任女主角。

那部电视剧的剧名还没最后确定，也许叫《壁橱里的女尸》，也许叫《幽夜鬼影》，或者叫《一个“倒爷”和一位女模特的罗曼史》什么什么的。如果叫第一个剧名，小婉演女尸。如果叫第二个剧名，小婉演“鬼”。如果叫第三个剧名，小婉演女模特。反正全剧算上“女尸”就这么三个女角色。“导演”说她爱演“女尸”就演“女尸”，爱演“鬼”就演“鬼”，爱演女模特就演女模特。她演什么，就将什么往主角上靠。“导演”对她一应百应，言听计从，因为主要的一笔“赞助”是她拉的。

小婉觉得演“女尸”血滴乎拉的，太吓人。演女模特假酸捏醋的，会引起观众“逆反”。她说她要演那个“鬼”，又嫌“鬼”的戏太少。

导演说：“行！咱们给‘鬼’加戏，干脆拍成一部高水平的鬼戏！历届电视剧金鹰奖、飞天奖，还没有过演‘鬼’而获奖的女主角呢。演好了，大爆冷门，兴许能拿个最佳女主角！”

在“导演”的鼓动下，小婉对演好那个“鬼”信心十足。

严晓东总想读读剧本，可剧本不是“正在进一步修改”，就是“送去打印了”或“有关领导正审查”，所以他始终没读到。起初他很怀疑那帮人不是“搞艺术”的，他们一个个行为乖张，口出秽语。

小婉要求他彻底打消怀疑：“大哥，相处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么？我会骗你么？我演出名了，你也跟着出名啊！你当监制人，电视剧一播放，几亿人都记住有个严晓东了！监制人那得比导演更有水平，对整部剧的艺术质量负责！”

而且那帮人个个有名片，全组有介绍信。说拍，选定了场景，支起摄像机真刀真枪地实拍。不由他不信。

他责任心很强地看他们排了一场精彩的戏：男主角爱上了小婉演的那个美丽的“鬼”。两情相悦，爱意畅浓，所谓“身不由己”。

导演对那场戏要求极严，反反复复拍，还是大摇其头道：“不理想，不理想，重来！”

摄像不耐烦，说：“操，这场戏还需要鸡巴导演么！定准机位，塞盘带子，让他俩随便安排去！明早来取带子！”

导演板脸坚持：“中心情节，半点不能马虎！”

严晓东觉得导演是位好导演了。

第二天他告辞。临行说：“导演，我信得过你！我不用整天跟着监制了。别忘了把我严晓东的名字打在字幕上就行！”

导演回答，那是绝对忘不了的。打算着夺奖，岂能缺少了一位监制人啊？

当夜下火车，小赵前来接站，一路向他贩卖“新潮系列”：“打‘奔驰’的，绣外国蜜，吸鬼子烟，喝威士忌。掷保龄、玩电游、跳霹雳。吃西餐、炒美元、切港币。穿牛仔裤、披新潮装。得艾滋病，洗桑拿浴。喇疯狂的爱，挣火红的‘屉’。哎呀我要飞跃，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懂！”

“白领倒爷”一片糊涂。

“大哥，你听我解释：出租小汽车怎么叫？英文叫‘的士’吧？坐出租小汽车，起码那得坐‘奔驰’牌的，坐杂牌子的，那掉价！现如今有资格的，早就不跟中国女孩子‘玩戏’啦！跟外国的玩，那多显身份！绣，‘绣蜜’。大哥你听听，这是学问，是文化。没点文化能造成这么个词儿吗？病了？什么病？肝癌？直肠癌？那活该！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得艾滋病，那什么自我感觉？明摆着就不是等闲之辈嘛！……”

严晓东笑道：“才几天不见，你又出息不少！”

小赵回答：“我不落后！现如今我光怕落后！”

“哎，你这是引我走哪儿来了？”

“到画家那儿去！”

“哪位画家？”

“大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卖你‘伟大的女奴’那一位呗！”

“这么晚了，我又不想再买他的画了，到他那儿去干什么？”

“大哥，你无论如何得跟我去！这不拐个弯就到了嘛！他叫我今天不管多晚，也得把你带去！他要当场作画，让你开开眼！”

小赵一片热忱，严晓东不愿扫他的兴。两人说着走着，不一会儿来到了画家的单身宿舍。

四十多岁的光棍画家，开了门，客气地将他们请入，说：“我立刻开始，你们别急！”

地上摆了一只大洗衣盆。盆四周，围着二十几只颜料瓶。但见他，拿起一瓶，咕咚咚，全倒入盆中。又拿起一瓶，咕咚咚……再拿起一瓶，咕咚咚……放下一瓶，拿起一瓶，一声不响，将二十几瓶颜料全倒入大洗衣盆中。盆中就非常奇观。直看得严晓东二人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画家用画笔杆儿在盆中搅了几下，歪着头瞅瞅，又搅了几下，然后将一方雪白画布，缓缓铺入盆中，独自吸起烟来。吸完一支，缓缓从盆中拎出画布，展放桌上，又铺入一方画布。如法炮制几幅，严晓东二人大惑不解。

“严老板，你也请来作一幅吧？”画家将搅颜料的画笔杆儿递向严晓东。

“我，不敢不敢！”

“来吧，别不敢嘛！”

严晓东犹犹豫豫地接过了画笔杆儿。

“搅哇！随便搅！”

严晓东一阵猛搅，如搅麻酱一般。

画家笑道：“没事儿没事儿，照我的样，铺一方画布！”

严晓东在画家的指导下，怀着种稚子学艺的虔诚，完成了一幅。

“不错！相当不错！”画家表示满意。于是将那些着了颜料的画布，一一用小夹子夹在晾衣绳上。那几幅色彩斑斓的画布，悬挂一起，玄妙各异，倒也相映成趣。

“这算什么？”小赵忍不住发问。

“《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画家高傲地回答。

“什……么？！……”

“《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

严晓东给镇住了。不是被那几幅画镇住了，而是被画家的话和那种自信的样子给镇住了。《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那几方廉价的色彩斑斓的画布，一赋予这等气吞山河的标题，似乎就非同小可了。

他低头瞧瞧自己亲手搅过的那一大洗衣盆染料，又瞧那组画，仿佛感觉到无数种生命在那些画布上呈现出来，相互渗透着，混淆着，一种覆盖一种，一种衬托一种，每一种都宛如在画布上流淌着，使整幅画布也仿佛骚动了起来。他认定了它们是有价值的，远比“伟大的女奴”更有价值。尽管它们是简单操作之下的“产品”。他要买下《一九八六年》，买下《中国》。

“卖给我？”

“不卖。”

“我出高价！”

“出高价也不卖。”

“为什么？”

“我要凭它们在画展上夺奖。”

“……”

“以前卖给你的，是骗钱货。这一组画，是为了争得名声。钱和名声，我都缺少，都需要。像需要钱一样需要名声，像需要名声一样需要钱。这你不难理解吧？”

“我……理解。”他失望极了。

“那幅‘伟大的女奴’，你多给了我三百元，我一直对你心怀感激。也没个机会表示……这样吧，你自己完成那一幅，归你了。”画家友好地在他肩上拍拍，将烟盒举到他面前。

也许是因为三个人对《一九八六年》的创造性劳动，对《中国》的异想天开不拘一格的“诞生”感到满意吧，都显得挺高兴。都似乎还有些话需要交谈。尽管夜很深了，画家却好客地找出半瓶“茅台”，花生米、罐头什么的，诚恳挽留两位似乎颇懂行的“鉴赏家”小酌一番。

于是为“一九八六年”干杯。

为“中国”干杯。

于是望着“一九八六年”，大谈一九八六年。望着“中国”，大谈中国。正所谓“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这一个肯定，那一个否定，第三个否定之否定，争论得不亦乐乎。意中言下，都有那么点“煮酒论英雄”“粪土当年万户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当代弄潮儿气概。

小赵发誓般地说：“大哥，电工我是绝对不当了！我无论如何得奔个体。骑着摩托车背着秤，又能花来又能挣！那什么精气神儿？”

严晓东几盅酒下肚，丢入嘴里一颗花生米，津津有味地嚼着说：“你这‘茅台’是冒牌货！”

画家笑笑，承认道：“是冒牌货。连我自己也是冒牌货。除了你们，没人欣赏我的画。”

一心巴望“严老板”金口玉牙，封自己个柜前伙计的小赵说：“现如今，连冒牌货也有冒牌的！猪往前拱，鸡往后刨，争名夺利，各有各的高招，谁也甭笑话谁！”

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于是又干杯。

与画家告别，严晓东在小赵的搀扶之下，不辨东南西北地往家走。

“大哥，你过量了吧？”

“胡说，仨人喝一瓶假‘茅台’我严晓东会过量？”

“假‘茅台’那是酒精加水……”

“不加水也喝不醉我！”他一甩膀子，甩开小赵的搀扶。他的确没醉。只是因为佐酒之物不对口，有点烧心。

一路没碰见个行人。夜风习习，吹来一阵凉爽，他头脑清醒了许多。眼前，但见残垣断壁。那是一幢拆除得尚不彻底的旧楼废墟。一九八六年，不管人们怎么说，城市毕竟还在迅速地发展着、建设着、变化着，而且无可争议地是朝崭新的面貌变化着。

“咱们迷迷瞪瞪地走哪儿来了？”严晓东站定，四周瞅瞅，连盏路灯也没有。马路对面，一片空旷。是“都市里的乡村”还没被都市征用的菜地。

“我……也不知道……”

突然，废墟间发出一声女性的惨痛的叫喊。

“你听！……”

“大哥，咱们快走！……”

又是一声叫喊，分明是被掐住了脖子拼命挣扎着叫喊出来的。

“大哥，别管闲事！”小赵拖他走。

“放开我！”他大吼一声。一种强烈的解危救难的英雄豪杰式的冲动，顿时遍布他周身的每一根大小神经！城市，城市，你还算对得起我严晓东，终于给了我一次做英雄人物的机会！这个机会叫我严晓东等得好苦！“白领倒爷”甚至有些振奋地想。

他狠狠一掌将小赵推倒，如同一头凶猛的豹子，朝那片废墟冲跃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了结得极快。一个人持刀进攻他，搏斗中，那人哼一声，倒在地上蹬蹬腿，不动了。只不过两三分钟之内的事情。

忠心耿耿的小赵逃走了。

全部英雄行为的意义是，一位可能不但会遭到强奸而且可能会遭到杀害的姑娘得救了。

“妈的，装死！”

他踢歹徒一脚，啐一口，从断壁下扯起缩成一团、瑟瑟颤抖的姑娘。

他十分沮丧，那歹徒竟不是他的对手。自己连点轻伤都没受，太缺少刺激性。两三分钟内的打斗一点也不过瘾，英雄主义色彩若有似无。简单到程式化概念化的地步——京剧舞台上武二郎就是这么打死一只老虎的。

很索然。索然得使他在那姑娘面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他怪不自在地搀着那姑娘离开了废墟。

“你家住哪儿？”

“……”

“你怎么会独自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

“我送你回家吧？”

“……”

三问而不获一答，他也就不问。问多了，倒显得自己别有企图似的。

走到安全地区，他拦住辆出租小汽车，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钱包拍在那姑娘手中，望着她坐入小汽车，转身溜达溜达地走了……

小婉，你可别跟那个瘦猴似的导演睡觉！……

远处，火车站方向，传来调度员的广播呼唤：“三〇七次，三〇七次，进第四站台，进第四站台。”

他这时才感到手有点疼，那歹徒的下巴够硬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躺在被窝里酣睡的严晓东被推醒，睁眼一看，是小赵。

“你昨夜逃得够快的嘛！”

“大哥，我那是为了保护你的《中国》啊！瞧，给您送来了，半点没损坏！”小赵将卷成筒儿的《一九八六年》交到他手里。

他展开看看，单幅而言，竟不认为有多么了不起。诸色重叠混乱，恰似次品蜡染布。做台布太小，做沙发垫有点不伦不类，挂在墙上，老父亲看了又会大动肝火。

“细看，不怎么样！”

“大哥，别细看呀！这根本就不是细看的玩意儿嘛！《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高在名目上！组画，那是非组在一起看才越看越有味的！”

“你不光是为送这玩意儿来的吧？”

“大哥……那小子死了！”

“哪小子？”

“就是昨天夜里那小子啊！现在事情传遍全市了！”

“他……他怎么死了？”严晓东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小赵淡淡一笑：“大哥，你装糊涂干吗！死在你手里了呗！”

“我……我杀人了？”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大哥，别紧张！我不说，鬼都不知道！”

“……”

“可我要去告发呢，你就完了！”

“……”

“我不会去告发的，只要大哥你肯用钱堵住我的嘴。”

“……”

“大哥，我不敲你。一万，怎么样？知情不举，我担风险呢！一万不能算多吧？”

“你……你让我想想……”

“你想，你想。慢慢想，好好想。”

严晓东像尊佛爷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目定神呆想了半天。

小赵一旁欣赏《中国》。

终于，他开始穿衣服。

“大哥，想好了？”

“嗯。”

“怎么说？”

“……”

“给现钱？还是给存折？”

他打开床头柜，往西服兜里揣了一盒烟。沉吟片刻，拿出整整一条，塞入怀中，腋下夹着，走到了父母的房间。

“爸，妈，我去公安局自首。”

老父亲老母亲仿佛没听明白。他们正在谈论他的终身大事。老母亲手中拿着一张照片——热心之人打算介绍给他认识的姑娘。

趁父母尚未醒过味来，他往外便走。

“哎，大哥，哪去？”小赵相跟着追在身后。

“自首！”小赵被他一把搛住腕子，“我是为救人，误伤一命，合理自卫！你得跟我去做证！”

“做证？给钱！做证也得给钱！”小赵一反往日卑恭常态。

“不给！”

“不给？不给你玩蛋去！孙子才做证！”小赵挣脱手腕，悻悻先下楼而去……

城市忍心地出卖了“白领倒爷”严晓东。

被公安局传讯的小赵，当着他的面，一口咬定说，与画家告别之后他们就分手了，他的话那纯粹是“扯鸡巴蛋”！

城市也似乎根本就没有一个遭到色魔劫持，不但会被强奸甚至会被杀害的姑娘。

公安机关的调查深入到各个单位，各个工厂，各个学校，各条街道，然而没有一个姑娘承认自己被严晓东救过。

她不存在。

她仿佛是他幻想出来的。

“白领倒爷”的英雄行为，仿佛不过是他自己编造的故事。

城市虚伪地庄重地沉默着。严晓东在拘留所里一晃就度过了十几天。

姚守义夫妻看过他一次，从铁窗口塞给他两袋喜糖一条烟。告诉他，徐淑芳出国度蜜月去了。

他对他们说：“我冤枉啊！”

“夏律师特别关注你这个案件。如果你真是冤枉的，就得有耐心。”姚守义夫妻留下了这一句安慰他的话。

之后夏律师来看过他一次。是在会谈室相见的。

“是我们教导员的情面在起作用吧？”

“不。我自己愿意做你的辩护律师。”

“你就那么相信我冤枉？”

“如果连我也不相信你，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把牢底坐穿呗！”他苦笑。到了这般田地，只有苦笑而已。

夏律师不愧是夏律师，他找到了在那个夜晚，被严晓东拦住的出租小汽车的司机。并且从那个嘴巴如同上了锁，以“多一事莫如少一事”为原则的司机口中，逼问出那个姑娘被送到了哪里。

于是一位摩登的，在本市非常走红的女歌星被传讯，与严晓东当面对证。

严晓东一眼认出她。

她说：“你认错人了吧？”

“我怎么会认错人呢？我还怕你身上的钱不够坐车的，把我的钱包给了你！”

“越说越荒唐！”

“你，……你不能这样啊！”

“照你说我应该怎样？承认自己被歹徒劫持？差点被强奸？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能承认么？岂有此理！”

连审讯者也凭经验明白几分了，对她说：“姑娘，你得诚实啊！”

她说：“我打小就诚实得很！”

严晓东瞪着她，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从那一天以后，无论再被怎样讯问，核实，他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了。

一天下午他又被提审，走入审讯室，见到的却是小婉。

“她说你救的是她，你看她究竟是不是被你救的那个姑娘？”

他对小婉摇了摇头：“小婉，你何苦呢？”

“不是她？……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来承认是你？姑娘，做伪证也是犯法的！”

“是我！是我被歹徒劫持了！是我被歹徒强奸了！是我！就是我！大哥你说是我啊！”小婉哭了。

“你回去好好演你的角色，别为我的事分心。”他往外就走。

“大哥，我俩……都受骗了！他们是一伙骗子！摄像机只是个空壳，剧本是盗用别人的……”

不久，严晓东被无罪释放了。他打死的毕竟是一个歹徒，一个色魔，一个通缉犯，一个罪大恶极的城市里的豺狼。

办案人员对他说：“该做买卖，你做买卖。该赚钱，你赚钱。该怎么生活，你还怎么生活，就当没发生过这么一码事儿！其实我们是早相信了你的话的！不过办案嘛，捉人放人，总是希望符合法律章程，所以才让你受了这么多日子的委屈。”

两辆小汽车停在拘留所外，车旁分别站立着姚守义和小婉。

都是来接他的。所不同在于姚守义坐的是厂长的专车。小婉坐的是出租车。

他眯起眼睛，抬头望望天，拿不定主意坐守义的车好，还是坐小婉的车好。

“到底当厂长了？”

“当了。”

“当得稳么？”

“还算稳。”

“你俩都来接我，倒让我为难了！”

“别为难，想坐谁的车，就坐谁的车。”

“我应该给你们介绍介绍。”

“算了，我知道她是谁！”

守义笑了。

他也笑了。

小婉站立在那辆出租车旁注视着他。

他朝她走了过去。走到她跟前，指指守义说：“他叫我坐你这辆车！”

小婉凝眸望他，忽然乐了，扑到他身上，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大大方方地亲了他一下，说：“大哥，我不想当演员了，也不想出国了。我嫁给你吧！”

老父亲承受不住儿子成了杀人犯那等沉重的心理打击，精神彻底崩溃，去世了。

“妈，我爸死前，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想喝‘茅台’。你给押起来了，我哪儿弄瓶‘茅台’啊！”老母亲伤心落泪。

当夜，在马路边，他将两瓶货真价实的“茅台”祭注于地。接着，他双膝跪下用打火机一张一张地烧“大团结”。他爱父亲。他真是从内心里爱父亲呵！他失声哭泣……

他喃喃地说：“爸，先给您这些钱，路上零花……我给您买的‘茅台’不是冒牌货。”

一辆卡车从马路上驶过。一阵旋风将那十张“大团结”如墨菊般的灰烬卷走了……

“小伙子，什么人死了也不值当来真格的啊！再者说呢，烧人民币是犯法的。”

他缓缓抬起头，见跟前站的是一位陌生人。虽然陌生，虽然是好奇的路人，一个“法”字，使他顿时有点紧张。

他立刻站起来，赔着几分小心说：“我不烧了！我不知道烧人民币是犯法的……真的！”

“不知者不怪。”

“那……没烧这些给您吧！就算谢谢您提醒我别犯法。”

他由于紧张而讨好。

对方赶快伸出只手接。

“晓东！晓东哎！你又惹事啦？”母亲呼唤着，慌慌地走过来。

在城市的这一条寂静而文明的街道，在一九八六年这一个闷热得积聚着大暴雨的夜晚，母亲的声音拖带出极度忐忑的担惊受怕的腔调儿。

“你看，你看，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真是的！……”

对方表明着自己德性的清白，缩回那只恨不得抢夺他的钱的手，心有不甘地匆匆走掉了……

“国庆”前夕，打北京来了一拨“走穴”的二三流影视演员，并有几位据说小有名气的男女歌星“搭帮儿”，以壮阵容。

公园里冷清了一年多的露天舞台派上了用场。入园门票由一角而三元。为了“突出重点”，狮子老虎狗熊豺狼被禁闭起来，连一只猴儿也见不到。

曲秀娟对影视演员的兴趣比对动物的兴趣大多了。而姚守义是喜欢听现代流行歌曲的，尽管不会唱。所以星期天夫妻二人带着儿子，各自身着体面的衣服来到了公园，还将严晓东拖来了。

现在的人拿三元五元钱不当回事了。想要花三元钱一睹二三流影视演员芳容玉貌的人还真不少。他们的芳容玉貌也就值三元钱一睹。所谓“刹价货”，“薄利多销”。有人替他们计算，每场演出，少则分个五百六百，多则千儿八百也不成问题。

大广告牌上，红的绿的美术字写的是：

明星×××与×××联袂登台，小品巧妙，演技精湛。

歌星×××声遏行云，吟成白雪。

一九八六年，但凡是个女的，在一部电影或电视剧中演过角色的，也是可以自诩为或被吹捧为“明星”的。在一次演出中唱过一首歌的，以后登台当然已便是“星”了。

台上，报幕多时，该出场演唱的女歌星迟迟不露，在后台脸红脖子粗地讨价还价。

报幕的男演员干在台上，灵机一动，对几千名望眼欲穿的观众表演“老头老头出来……老头老头没啦……”

台下，严晓东对姚守义说：“该出场的再不出场，那报幕员就会领我们唱‘排排坐，拍拍手，分果果’了吧？”

姚守义说：“你想得倒美！几千人分果果，他们就赔大发了！”

“守义，你最近见到吴茵没有？”

“见到了。她和那小子离了！”

严晓东望着台上“黔驴技穷”的报幕员，沉默良久，又问：“宁宁归谁？”

“当然归吴茵！”

“她还想不想结婚？”

“她说暂时不想了，把宁宁抚养到上了中学再考虑。我看她还算乐观。她告诉我她写了一部中篇小说，就要在什么刊物上发表了！”

“也许她能成为女作家？”

“但愿！”

该出场的歌星还不出场。一男一女两位闻所未闻的电影演员垫场表演乏味的小品——“剃头”。

严晓东说：“没劲儿！还不如我当年剃得利索呢！”

姚守义说：“是他妈的没劲儿！”

“找个地方坐下吸支烟去？”

“对！找个地方坐下吸支烟。”

他们挤出人丛，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下吸烟。

台上，报幕员几番恭请，台下，观众千呼万唤——身价百倍的女歌星气哼哼地抛头露面了！

台下不少小伙子拍掌吹哨，以泄心头愤懑。

严晓东说：“嚯，好热闹！”

“你看那是谁？”

严晓东忽然抬手一指。

姚守义看去，见姚玉慧推一辆轮椅车缓缓走着。车上坐一位戴墨镜，穿无章军装的男人。

严晓东奇怪地问：“她推的那是谁？”

姚守义回答：“是她丈夫。”

“丈夫？……”

“嗯……云南前线下来的。双目失明了……一条腿还是假腿……战斗英雄……”

“英……雄？……”

“当然是英雄。”

严晓东望着姚玉慧，缓缓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跟她说几句话呀！好长时间我没见着她了……”

“坐下！”

姚守义使劲将他拉坐下。

“低头！你给我低下头！……”

姚守义首先低下了头，严晓东便也疑惑地低下了头。

“再低一些！”

两人都将头低得不能再低。

姚玉慧推着她的丈夫，她的战斗英雄，从他们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

婚前，她告诉他：“我是个丑女人。”

他说：“我是瞎子。”

她还告诉他：“我性格孤僻，好静不好动。”

他说：“我少一条腿，想动也不方便。”

此时，他问她：“你都看见了什么？”

她回答：“许多人。”

“除了人呢？”

“还有树。”

“除了树呢？”

“还有假山。”

“假山仍是从前那种样子吗？”

“假山仍是从前那种样子。”

“人们都在干什么？”

“人们都在看明星和歌星演出。”

“现在演出什么？”

“小品。”

“有意思吗？”

“没意思。”

“在前线，就要发起总攻时，有了未婚妻的战友将未婚妻的照片放在贴胸的衣兜里。没有未婚妻的战友，就将自己喜爱的女明星或女歌星的照片从各种画报上剪下来，也放在贴胸的衣兜里……”

“你呢？”

“我一样。”

“你剪下来的是谁？”

“赫本。”

“不是中国演员？”

“不是。”

“男的女的？”

“女的。”

“哪个国家的？”

“我也不知道。”

“你崇拜她？”

“是的。”

“为什么？”

“美。”

“很美？”

“很美。”

战斗英雄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妻子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苦笑。

她身体挺得笔直，目不斜视，瞅定前面一个别人不可知的目标，推着她的丈夫她的英雄，旁若无人地，神态刻板地，缓缓地，缓缓地走着，走着……

严晓东和姚守义听他们的话声渐远，才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不许我去跟她说话？”

“别干扰她的心。”

“……”

“从今往后，除非她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我，你……再也不要去见她……”

“……”

“你保证！”

“我……保证……”

“让他们从熟人的圈子中退出吧，也许他们都更希望如此……”

严晓东久久望着姚玉慧枯瘦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眼中一热。

他赶快又低下头去……

姚守义将烟一抛，狠踩一脚：“走，花了三块钱，得听听去！不听，三块钱白让他们挣了！”

于是二人踱回台下。

穿超短裙而非拖地长裙的二十来岁的女歌星，手捏话筒，用咿呀学语的婴儿那般稚稚嫩嫩的声音唱道：

忧伤的情怀请把它抛开。

你有那醉人的歌声，

你有那迷人的色彩。

……

站在严晓东身旁的一个小伙子，离台只有二十多米，却举着高倍望远镜。

严晓东笑问：“哥们儿，看见什么了？”

“裙子太长，什么他妈的也没看见！”那位连望远镜也不放一下。

来唱支歌，

谁不为你喝彩，

人生本来愉快。

……

歌声娇娇滴滴，比夜莺叫的还婉转。

姚守义问严晓东：“你愉快么？”

严晓东反问：“这会儿？”

“现话现说呗。”

“还可以。”

“唱得怎么样？”

“听得过去。”

曲秀娟和儿子挤到了他们身边。曲秀娟说：“这位是他们的台柱子！”

姚守义从兜里掏出钱包交给儿子，吩咐：“去，买束花。等她唱完了，你跑台上去，把花献她！”

儿子讷讷地说：“我不敢。”

姚守义板起脸道：“这都不敢，将来还指望你有什么出息？快去！”

儿子便像只耗子似的挤出了人丛。

曲秀娟没好气地说：“看把你迷的，她才不稀罕花呢，她稀罕的是钱！”

来唱支歌，

谁不为你喝彩，

人生本来愉快。

……

台上，女歌星扭扭捏捏，反反复复只唱这一句。仿佛不将几千人都唱得和她一样扭起来誓不罢休似的。唱到“本”字，甩出一个花腔女高音，滑成“奔”字，听来如同“钻天猴儿”花炮蹿上天空那种尖声。

忽然，观众骚动起来。人们莫名其妙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跑。顷刻，跑走了十之七八。

一大股人潮涌向公园南门。

严晓东扯住一人问：“怎么回事？”

“大学生在讲演！”

“讲演？讲什么？……”

“抵制日货！”

那人被某种心态所驱使，满脸兴奋，匆匆跑掉。

“爸，还献么？”儿子买到一束鲜花回来了。

“献！咱们照献不误！”

谁不为你喝彩，

人生本来愉快。

……

台上，女歌星唱不下去，捏着话筒，失态地望着混乱的观众。她的一只脚，却仍受着扭动和旋转的惯力的摆布，一时控制不住地踢踏着……

人生本来……

后台的伴唱之声，便也戛然而止在这一句。

公园南门那边传来了大学生通过扬声器呼喊的口号：

驱逐“丰田”！

铲除“日立”！

横扫“三洋”！

抵制日货！

振兴中华！

……

慷慨激昂，有如当年“红卫兵”呼喊“造反有理”！

严晓东说：“怎么，咱们倒退回‘林家铺子’那个年代啦？”

姚守义说：“老兄，现如今，倒退和前进都不那么容易！走，咱们也给大学生侄子们捧捧场去！”

说罢，从儿子手中夺过鲜花，抛到台上。

鲜花落在女歌星那一时控制不住，仍在踢踏不止的脚旁。

报幕员及时出台，捡起那束鲜花，连连鞠躬，学着港腔髙叫：“演出到此结束，谢谢，谢谢……”

“抵制日货！”

……

过了“国庆”，晚报登载《一九八六年——中国组画》荣获本市中青年画家联展二等探索奖。

登在末一版，右下角，不显眼的一小“旮旯”。

一九八六年，中国，仿佛要在最后的两三个月里，憋出点儿什么名堂……

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二日于北影

有过，抑或没有（代序）

屈指算来，我写《泯灭》已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

出版社要再版，我便重读了一遍。

掩卷沉思，我问自己，当年将这部小说定名为“泯灭”，究竟想表达些什么呢？

人有信仰，才有操守，进而才有所谓“泯”，才有所谓“灭”。

倘并无，“泯灭”的指出又从何谈起呢？

小说中的翟子卿可有什么信仰么？

我以为，是没有的。

晓声呢？也没有。

这两个共和国的同龄人，从不曾是共和国的任何方面的宠儿，甚至从不曾被关注过，他们只不过是中国草根阶层的两个儿子。他们的成长过程，倒确乎是新中国一味强化信仰的历史阶段。那一段历史可曰之为“红色政治”。对于宠儿，自然或会成为信仰。一切言行、对错，唯以是否符合“红色政治”的准绳为原则。这样的人在从前的中国比比皆是，但子卿和晓声却都不是那样的人，“红色政治”只不过染红了他们的发肤而已。事实上，他们对于那“红色”，还每每心生怀疑和不安。

而人生在世，总归还是要信点儿什么的。

他们也就是信善而已。那是他们的母亲们给他们的信仰，与宗教没有任何关系。两位母亲只能给他们那么一点点有益的东西，是不知不觉中给的，于她们从未当成信仰来给。

那么，子卿也罢，晓声也罢，其实是两个那个时代的边缘人，是被漠视的大多数。他们在社会的边缘，不甘而又小心翼翼地活着。倘不小心翼翼，在当年他们都是有可能被“红色政治”一棍子打入另册，从此永无翻身之日的。

“改革开放”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一个从文了，一个经商了。

八十年代是中国人开始崇拜金钱巨大能量的“纪元年”。

本就没什么信仰可言的人，于是转而向金钱顶礼膜拜，自然而然地合乎规律。

子卿宁为金钱之奴，晓声面对金钱的诱惑苦苦挣扎。

他们都挺可怜的。

富并不见得会使人注定富得“只剩下了金钱”。

没有信仰因而并无持久操守却又渴望暴富机会的人，一旦富了，才会富得“只剩下了金钱”……

子卿连母亲给他的那么一点点有益的东西也丢掉了……

晓声又能握持住多久呢？

金钱至上的时代，穷也罢，富也罢，其实人之心灵上都是可怜的。

我的这部小说也只不过揭示了那样一种可怜而已。

梁晓声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一日于北京

目录

有过，抑或没有（代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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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翟子卿是我中学同学，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儿。一个人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再懒得交际，也总会结识下一些人的。在这些人中，也总会选择几个作为朋友的。人到中年，又有了中年阶段的朋友，对小时候的玩伴儿，印象也就渐渐地消淡了。偶尔想起，不过就是一部分破碎的回忆，除了反刍一点儿从前的灰色童年的温馨，实在也没什么别的亲韵可言。

但对子卿，我却很难忘怀。他仿佛永久地印在我记忆的底片上了。他仿佛是另一个我，替我在生活中追求另外的东西，因而使我简直无法不关心他存在的种种情况……

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当年是一块儿从山东同一个小村里出走，“闯关东”来到东北的。当年他的父亲十五岁。我的父亲比他的父亲小一岁，叫他的父亲“俺哥”。如今的少年之间，已很难有他们当年那么一种虽非手足亲似手足的关系了。人和人之间究竟能以什么样的关系相处，大抵也是由时代参与决定的。

当年，我的父亲和子卿的父亲，“闯关东”的野心自然是向东北的城市倾斜的。然而东北的每一座大小城市当年都排斥这两个身上一文不名，并且不谙世故的山东少年。最后他们不得不落脚在松花江畔的一个小渔村。它距离哈尔滨市五十几里路。如果从江上划船逆流而上，距离会近不少。他们选择那个小渔村落脚，证明他们当年向往有朝一日混进城里的念头是非常顽固的，尽管后来他们分别娶了那个小渔村里的两个女人。

我六七岁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哈尔滨市里的孩子了。子卿和我同岁。他也是一个哈尔滨市里的孩子。我们的父辈们的野心终于实现了。我们的母亲们因此很崇拜他们。我们则更敬仰我们的母亲们，因为她们从不曾在那些城市里的女人们面前表现过丝毫的自卑，也因为那些城市里的女人们并不敢随意欺负她们两个来自农村的女人。据说当年那些城市里的女人们一向是很蔑视混进城里的乡下女人的。

严格地讲，我们两家其实并不能算在城市“里”，而是住在城市最边儿上的一条小街上。那条小街，好比城市这只巴掌上，靠近小拇指尖儿的一道最细的指纹。它的名字也起得低俗，叫“脏街”。也许这并非它的名字，只不过被人们随口叫，久而久之，就成了它的名字。至于它原本的街名，倒无人知晓了。

当年我曾问过母亲：“妈，咱们这条街真叫脏街吗？”

母亲反问：“不真还假呀？”

我又问：“为啥叫脏街呢？”

母亲也又反问：“你还觉得这条街不脏呀？”

那条街确实脏，很脏。街两旁的住房，如果那也算“住房”的话，像吸了一辈子烟叶的老太太嘴里七倒八歪熏黑了的牙。街一头是下水道，整条街上家家户户的泔水都往那儿倒，经常堵塞。除了冬季，下水道口几乎永远淤着臭水。人一走过，苍蝇便嗡地飞起一群。而冬季呢，周围冻着一层层有颜色的冰。一层层冰的一种种颜色，使人瞧见了恶心。颜色恐怕也只有在那样的情况之下，才会对人的胃起呕吐性的刺激。

街的另一头是公共厕所，是由碎砖、土坯、带树皮的木板和几片油毡纸组合成的。年月久了，砖色已变了，如同东北人做酱的酱块，而且是发了霉的。土坯呢，夏天淋冬天冻，早已黏合成一整堵土围墙了，而且倾斜着，似乎随时可能倒塌。带树皮的木板就更不用说了，朽得刮阵风都往下掉些朽木渣子，手指轻轻一捅就一个窟窿。只有顶盖上的油毡纸，隔几年由街道卫生队负责换一次。街道卫生队是没钱改造那个厕所的，该做的也只能是隔几年替它的顶盖换一次油毡纸。他们一次也没舍得用新的油毡纸，所用的都是从建筑工地上收集到的废弃油毡纸。结果是，雨天或夏季炎热的正午，上厕所的大人们，总是在兜里揣一张旧报，蹲下后立刻双手将报纸伸开在自己头上，否则会有雨水珠儿或油毡的沥青滴落在衣服上头发上。曾有一个女人的头发被沥青粘住，用肥皂用碱水洗了好几次也洗不开，最后她男人用了半脸盆汽油才帮她洗开。

“脏街”上的人都得上那一个公共厕所。那条街上仅有那么一个公共厕所啊。这使它成了那条街上最公共的一个地方。经常可以看到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站在它的左侧或右侧聊天，是等着上厕所的人。上厕所的“高峰期”，等在外边的，往往还不只两个人，也有三个人五个人聊天一块儿等的时候。其中准有一个人两眼盯着厕所的入口，双脚不停颤动，脸上不时作出龇牙咧嘴的古怪表情，是憋得非常痛苦快憋不住了的那位。这时候，厕所就仿佛变成了颇诡秘的一个地方。出来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的满面歉意，进去的迫不及待。仿佛里面有一位什么神圣的人物，外面的人都是在期待着他的接见似的。当然，过了“高峰期”，厕所外面没人排着的时候也有。只一个人耐心可嘉地等待着的时候也有。如果没人排在外面呢，刚上过厕所的人碰见了谁，就会好心好意地告诉他：“还不快去上厕所！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对方呢，则会下意识地掉头就往家里奔，揣了手纸后，冲出家门，忙不迭地往厕所一溜儿小跑。那完全是一种条件反射，也许还有几分“千万别错过大好时机”的心理在催促。而跑到了厕所跟前，他的泌尿系统或排泄系统每每提醒他完全是多此一举。倘厕所外只有一个人在等着，倘他或她又不甘寂寞，便会跟厕所里边那位聊。这种时候，里边一句，外边一句，一问一答的，拉家常唠社会，情形很有意思。反正这条街上的人互相都认识，除非两家有什么芥蒂，谁跟对方主动聊天，对方都会表现得又友善又配合又热忱。当然，因为里边的人腹泻或大便干燥，等在外边的人实在憋得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了，于是相互口角乃至辱骂起来的不快事件也曾发生过……

我和子卿小的时候打过一架，就打过那么一架。后来在厕所这个公共的地方言归于好了。所以我对当年“脏街”上的公共厕所，至今保留着较深的、近乎怀旧的记忆。打架的原因极其简单——某天我俩走碰头，彼此撞了个满怀。按说以我们两家的关系，我俩是不该打起架来的。可是那一天我心里不知窝了股什么邪火，一直寻找机会想发泄在某个人身上。子卿一向是让我三分的。当时我认为发泄在他身上正对。彼此错身而过之后，我突然冲口吼出一句：“你给我站住！”

他站住了，有些困惑地回头望我。

我恶声恶气地问：“你干吗故意撞我？”

他说：“我不是故意撞你的。”

我说：“你是故意的！”

他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说：“反正你撞了我就不行！”

分明地，他也有些来气了，说：“不行能咋的？”

我一拳打在他鼻子上，打得他鼻子流了血。他一拳打在我眼眶上，打得我一只眼乱冒金星。

事后，我母亲知道了，狠狠训了我一通，还罚我面壁跪了半个多小时。

母亲指斥我：“知道错不？”

我说：“知道了。”

又问：“为什么错了？”

我说：“不该先动手打人。”

“连子卿都打，今后你还不打遍这条街呀？你爸知道了，非揍你不可！你知道子卿他爸的腿是怎么残的？那是因为一次在一块儿干活的时候，出了险情，为了救你爸……”

我懂事以后，见到的子卿他爸就是个瘸子。整条街上的人都叫他“收破烂儿的翟瘸子”。母亲说的事，此前我半点儿也不知道。

当天晚上，母亲扯着我，去子卿家向他赔不是。子卿的家，比我的家还穷。只一间小屋子，床头那儿就是做饭的锅台。为了防止在做饭时床上的东西掉进锅里，在床头和锅台之间竖立着一块铁板。那铁板大概是子卿的爸收破烂收回来的。像这条街上所有人家的屋子一样，子卿家的屋子也是沉在地下两尺多的。这条街的地面原先高于人家的门槛。下雨的日子，雨水从街上往家家户户屋里流淌。人们无奈，只好用炉灰垫自己的宅基和门槛。经年累月，就用自己家里掏出来的炉灰，渐渐地将自己家的房子埋了两尺多。从此，家家户户的门槛倒是高出地面了，但家家户户的窗台却矮了。坐在家里朝外看，视线几乎跟地面平行。倘正有人从窗前经过，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腿，连膝盖以上都看不到。

我母亲扯着我迈进子卿家的时候，我没料到他家的屋地比外边的地面低那么多，一脚踏空，险些连母亲也带倒，一块儿跌入屋里。幸亏子卿母亲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我母亲。子卿母亲当时正做饭，更准确地说，是正往锅里贴饼子。子卿父亲正给子卿补鞋。他和我一样，没有第二双可换穿的鞋，也就只得老老实实坐在炕上，等着他父亲替他补好那唯一的一双鞋。

子卿母亲扶了我母亲一把，赶快又跨回锅台那儿，一边继续往锅里啪啪地贴饼子，一边问：“谁呀？”

子卿母亲常年害眼病，视力很不好。

我母亲就回答说：“是我呀，你老妹子。”

那时还没来电。当年为了节约居民用电，要到晚上七点钟才开始供电。锅里散发的蒸气，弥漫在小小的屋里。子卿母亲每贴一个饼子，要先往锅里吹一大口气。吹散蒸气，看清锅里的情形，她才不至于将饼子贴到锅外，或将两个饼子贴一起。在几乎完全没有光线的情况之下，子卿的父亲居然还能补鞋，使我当时不禁暗觉奇异。

子卿母亲往锅里贴完了饼子，盖上锅盖，推开家门散尽蒸气，接着在盆里洗手。她一边洗手，一边问我母亲：“老妹子，有事儿？”

我母亲说：“也算有事儿，也算没事儿，咋才做饭？”

子卿母亲看了我一眼，不回答我母亲的问话，却很是有几分不安地说：“你领着儿子来，我就知道为啥事了。子卿他爹已经把他揍过一顿了！”

我和子卿都是随着我们的父亲们的山东人的叫法，称他们为“爹”，称母亲们为“娘”的。我们是整条街上仅有的两个不叫父母爸妈，而叫父母爹娘的孩子。别的孩子们因而叫我们“山东棒子”。我们的母亲们虽不是山东女人，但由于嫁给了两个正宗山东男人，也就早已接受并习惯爹娘的叫法了。

始终像个哑巴蹲在窗口补鞋的子卿父亲，这时才郑重地哼了一声，严厉地说：“打架还行？不揍还行？再打架，非揍扁了他不可！”

他光说了话，没抬起头。

子卿呢，则胆怯地往炕角缩去。

我母亲说：“我可不是领儿子来告你儿子状的。我是领儿子来向你儿子赔罪的。听我儿子说，把子卿的鼻子打出血了呢！”望着子卿又问，“子卿，是把你鼻子打出血了吗？”

子卿低声嘟哝了一个字：“是……”

母亲就使劲儿拧我脸：“你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又害人家挨了一顿揍，你还觉得委屈！你倒是有什么值得委屈的？快给子卿说句赔罪的话儿！”

我嘟哝：“子卿，我再也不跟你打架了……”

子卿母亲赶紧把我扯到她身后，护着我，对我母亲说：“拉倒吧，拉倒吧，谁跟谁呀！俩孩子打架，一个不怨一个的事儿，赔的什么罪啊！亲哥俩还有打架的时候呢！……”

子卿父亲也说：“拉倒吧。”

他仍专心致志地补鞋，仍没抬头。

随后我母亲就和子卿母亲聊起来。无非都说些她们那个松花江边儿上的小小渔村，景致多么美好，人际多么友善，夏季里大人孩子洗衣服洗澡是多么方便。听她们那口气，仿佛迁到城里来住，摇身一变成为了城里人，其实是件很吃亏的事。

子卿父亲这时抬起头来了，表情很郑重地问母亲们：“后悔了？”

两位母亲互相看看，子卿母亲便不作声了，而我母亲却说：“有点儿！”

子卿父亲说：“那你让晓声替你给我老弟写封信，跟他商议商议，干脆咱们两家再迁回你们那个巴掌大的小渔村去算了！”

两位母亲又互相看了一眼。

我和子卿也不禁互相看了一眼。我们都不留恋“脏街”，尽管我们都是在“脏街”出生的。我们都经常听母亲们在一起讲她们那个小小渔村里的人和事。既然它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我们当然都希望父母们能下一个果断的决心，告别城市。更准确地说，是告别这条不值得人留恋的“脏街”，带领我们回到它那里去。哪怕是回到父亲们的山东老家去，也是我们非常心甘情愿的啊！据我们想来，中国的任何一处地方，与“脏街”比起来，肯定都不失为一个值得祖祖辈辈生活下去的好地方吧？

两位母亲的目光又缓缓地移在我和子卿身上。

子卿母亲说：“那，两个孩子怎么办？我们那儿又没学校，他们不上学了吗？”

我母亲叹了口气，也说：“是啊是啊，一想到两个孩子，这决心就不好下了呢！”

子卿父亲说：“那你们以后，就不要再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些你们那个巴掌大的小渔村多么多么好的话！说些你们后悔不后悔的话！我和晓声他爹，小小的年纪就一块儿‘闯关东’，先是在城边上赖着混，后来终于和老婆孩子混进了城里，是那么容易的吗？这其中的苦辣酸甜，别人不清楚，你们心里还不清楚吗？”

我母亲抢白道：“咱们这儿也算城里呀？”

子卿父亲瞪起了眼睛：“怎么不算？咱们两家有户口本儿没有？有粮本儿没有？都有！都有就是城里人！连政府也承认的城里人！你们当我们拖拽着你们往城里混是为啥？为我们自己？不是！是为他们！”

他用握在手里的锥子指指子卿，指指我，接着又说：“为他们将来有文化，出息成两个文明人，跟我们当父亲的不一样！我腿残了，就不说我了。那就说俺那老弟！他现如今是工人阶级了不是？是啦！可没有文化的工人又是什么？旧社会叫臭苦力，插上条尾巴人家就把你当成头驴！拼上我们这一辈子，有苦往肚子里咽，也得叫子卿和晓声跟我们不一样！”

子卿父亲涨红了脸，说得格外激动。

两位母亲听着他的话，表情渐渐地肃然起来。

我和子卿也不禁地都装出肃然的样子。我望着子卿，觉得父辈们是把什么无形的，却异常沉重的东西，压在我们的身上了。子卿的眼睛告诉我，他当时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那一时刻，我们内心里都充满了对我们的父辈们、母亲们和我们自己的大的体恤。我们都明白了一点，无论我们多么地讨厌这一条城市边儿上的“脏街”，看来我们也得和它长相厮守了。

“外边有人等着没有？”

某天，子卿在公共厕所里大声地这么问。

我听出是他，不愿马上回答。

隔片刻，子卿又大声问：“外边就没人等着吗？”

我忍住笑说：“有人等着，你快点儿！”

分明地，子卿也听出了是我的声音，又隔片刻，在里边搭讪着说：“是你小子呀！”

我说：“不错，是我。”

子卿说：“求个事儿行不行？”

我很干脆地说：“不行！”——心想，你在里边屙屎，能求我什么好事儿？难道叫我帮你使劲儿不成？

子卿低声下气儿地说：“行吧！我忘带手纸了，分我一半手纸咋样？”

我一听，心里别提有多幸灾乐祸，说：“活该！”

他说：“‘俺弟’，别跟哥这样嘛！”

只有他父亲跟我父亲说话才可能这么说。

我心想——“俺弟”是你叫的吗？跟我来这一套？来这一套也不给你面子。

我仍因前几天我们打那一架多少有点儿记他仇。

他说：“你就这么不重情分啊？你忘了我对你好的时候啦？”

我说：“忘啦！”

他说：“那，我出不去，你可也别想进来。”

我说：“那你就一辈子蹲在厕所里吧，我回家去了！”

我说完，绕着厕所跑了一圈。

子卿在厕所里高叫：“哎，哎，‘俺弟’！‘俺弟’！你别走嘛！”

我听了，心里又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但是，比较而言，在忍耐力方面难以持久的，毕竟不是子卿，是我。

子卿猜测到了我其实并没离开，反而在厕所里大声唱起歌来……

他也唱出了几分幸灾乐祸。

我开始觉得痛苦了。

我又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终于不得不问：“你到底出来不出来哇？”

子卿说：“暂时又不想出去了！”

我说：“‘俺哥’，快点儿出来吧，我都要屙裤裆里了！”

他说：“活该！你屙裤裆里我才高兴！”

接下来自然轮到我央求他了。而结果是——我走入厕所，将我带的手纸一分为二，将面积明显大些的那一部分恭恭敬敬地奉献给他……

我从厕所出来时，见他站在厕所外，没走。

他说：“出来了？”

我说：“我又不想屙完了还蹲在里边唱歌！”

他得意地一笑：“我在等你。”

我说：“我可没求你等我。”

他说：“那就算我自己乐意等。‘俺弟’，咱俩以后别怄气了，啊？”

他说完，将胳膊亲昵地搭在我肩上……

从此，我们再也没互相闹过别扭。我们就像当年“脏街”上最亲爱的一对亲兄弟。

在我们全班，乃至我们全校，子卿始终是学习最好的几个同学之一。

我清楚地记得这样一件事——小学三年级的期中考试，他又得了“双百”。全班仅他一个学生得“双百”。公布成绩时，老师照例对他大加夸奖。同时叫起了三个不及格的学生，教训得他们一个个低垂下了头。三个不及格的学生中，有一个还是留级生。

放学后，我和子卿刚走到一条胡同口，就被那三个不及格的同学拦住了。分明地，他们是预谋好了，专在那儿堵截我们的。

为首的留级生气势汹汹地对子卿说：“翟子卿，我们早就警告过你，不许你再考‘双百’，你为什么还故意考‘双百’？”

子卿说：“那我也不能故意往不及格考吧？”

对方一听更来气了，当胸捣了他一拳：“你让我们三个当众蒙羞，今天我们三个也非得羞羞你不可！”

我说：“你们干吗欺负人！”

他一推，将我推倒在地，恐吓道：“你又没考‘双百’，没你什么事儿，别找不自在！”

我爬起来，对子卿说：“子卿你别怕他们！要打就打，我帮你！”

子卿却说：“那，你们想怎么羞我？”

他们说，得子卿从他们胯下钻过去才肯放过我们。

子卿听了，默默将书包从身上取下，递给我。

他们以为子卿真想和他们打架，都防范地摆好了姿势。

我知道子卿是不敢和他们打架的。倒不见得是因为他多么怕他们。其实他是很能打架的。他内心里根本不至于怕他们。他是怕他的父亲。他实在是太怕他的父亲了。他父亲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位上帝似的。他因和我打那一架而挨了他父亲的揍以后，再受到挑衅甚至受人欺负，就学会了一个忍字。

子卿又默默脱下打了好几处补丁的裤子递给我。

这使他们非常困惑，面面相觑，搞不明白子卿究竟是要干什么。

子卿却说：“我钻……”

说完，子卿就双膝跪下去了。

而他们，这时都蛮横地笑了。他们一个个叉开两腿，一个站在另一个的身后。

当子卿从他们第一个人的胯下钻过之后，我发现他们第二个人将手伸进裤裆里去了，我立刻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我大叫起来：“子卿，别钻了，他要往你身上撒尿！”

可是尿已经撒到子卿身上了。

某些时候，某种情况之下，欺辱别人的心理快感表现在缺乏良好品德教育的孩子们身上，也是和大人们的罪过行为一样邪恶的。

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我将我自己的书包和子卿的书包、裤子往地上一抛，像一条掐断了链子的狼狗似的朝他们扑过去……

子卿见我已然和他们扭打作一团了，才开始和我一起勇猛无比地讨回他失去的公道。

三个同学自感无理，也意识到他们自己欺人太甚了，先自心虚，哪里还敢真和我们打下去，都吃了些亏，哀哀疼叫着，互相照应着摆脱了我们的无畏还击，仓皇而逃。

子卿的裤子却在扭打中被踩破了。

子卿不敢直接回家，跟我到了我家里。

母亲听我讲述了一遍经过，抚摩着子卿的头说：“孩子，你也忒老实了！他们叫你从他们裤裆下钻过去，你就真钻啊？还脱了自己的裤子钻！”

子卿噙着泪说：“娘昨天夜里刚给我补好的裤子。娘说布已经‘绦’了，再也挂不住补丁了。娘嘱咐我要小心在意地穿，说穿两个月后才能给我做条新的。”

子卿说完，就哇地哭出了声。

我这才明白，子卿他不和他们打架，子卿他脱下自己的裤子钻他们的胯，不仅因为他怕他的父亲，还因为他那条补了好几处补丁的裤子在两个月内是万万破不得的。

子卿哭得我也难过起来，哭得母亲也落下了泪。母亲爬上炕，翻箱倒柜，找出一条父亲的肥大的旧劳动布裤子，剪去一尺多裤腿儿，粗针大线地给子卿改成了一条他勉强可以穿的裤子。子卿穿上了它，模样显得滑稽可笑，如同一只从母袋鼠腹袋之中探出上半身惊诧地张望世界的小袋鼠。

我和子卿上小学四年级那一年，子卿的父亲去世了。他父亲是患胃癌去世的。当年“癌”还是一个不太常听人提到的字。对于穷困人家来说，更是“不治之症”，甚至是糊涂之症。子卿父亲忍受了很大的痛苦，有时疼得在炕上滚来滚去，还大口大口地喷吐鲜血。那时子卿母亲便惊恐地替子卿父亲轻拍后心，或者抚他的胸口。那些做法当然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也丝毫减轻不了子卿父亲的痛苦。而小小的子卿，则双手端着脸盆，浑身抖抖瑟瑟地伫立在炕沿前，接着父亲口中喷吐出的鲜血。那对他是一件必须那样做而又极其害怕的事。他可怜自己的父亲，也可怜自己的母亲。父亲口中喷吐出的鲜血往往溅在他身上、手上和脸上。有一天我到他家去，正好碰上了那样的情形。目睹子卿双手哆哆嗦嗦端着的半盆鲜血，我几乎晕倒在他家里。我虽然并没晕倒在他家里，却亲眼见子卿因心里过分紧张而晕倒了，半盆鲜血泼在他身上。

非但子卿，连子卿母亲和我母亲，当年也不知他父亲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他母亲和我母亲，在那条街上逢人便问——什么是癌？怎么得了癌？医生便说没法治了！只能等死了！有没有什么偏方可治？当年那条街上没有一个人能向他母亲或我母亲讲清楚什么是“癌”，更没有一个人向两位母亲介绍过某种治癌的偏方。穷困的老百姓对穷困的老百姓的同情，往往也只能是相与说几句劝慰的话，陪着唉声叹气，陪着掉几滴眼泪而已。子卿父亲死前已瘦得皮包骨。临死前他还以为，他是被肚子里的蛔虫害的。

是我母亲帮他母亲给他父亲穿上寿衣的。

是我母亲帮他母亲将他父亲发送了的。

冬天，我父亲从大西北建筑工地回来探亲，亲自去子卿父亲坟前磕过头。

当时我父亲流泪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

父亲对着坟头说：“俺哥，你就放心吧！嫂子和孩子往后的日子，有你弟妹照应着呢。我看子卿这孩子很懂事，学习又好，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一定会对得起你的养育之恩……”

子卿父亲活着的时候，在我们那条街上，他家的生活已是最穷的了。他父亲一死，他家的日子更难过了。最初靠街道的救济勉强度日，后来街道不救济了，不得不靠变卖家当了。当年的穷老百姓人家，哪里谈得上有什么“家当”可卖！所卖其实都是过穷日子离不了的东西，卖了也不值几个钱，不卖则连买粮的钱都没有。

不久，我母亲当上了街道居民组组长。那时街道上成立了一个把石棉加工成石棉线的小工厂。为了照顾生活困难的居民，允许一部分街道妇女将石棉领回家去纺。这一名额不多，而希望挣那点儿钱的人却很多。我母亲利用居民组组长的小小权力，替子卿母亲争取到了优先权。

我再去子卿家，便常见他母亲缩踞屋角，械臂弓腰，纺线不止；纺车嗡嗡，飞絮满屋。而子卿盘膝于炕，伏在一张小矮桌上，专心致志地学习，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受影响。他母亲脸上扎着一块浸湿了的旧手绢，他脸上也扎着一块，母子二人都只露出双眼。生人到他家里去，准会吓一大跳，准会怀疑自己迈进了一户怪异的人家。手绢扎在脸上，掩住口鼻，是为了挡住石棉絮，不使吸入肺里。石棉絮不比一般的棉絮，吸入肺里是要中毒的。而浸湿了，据子卿当年告诉我，是为了透气好一点儿，呼吸时感觉到点儿凉意，不至于因长久憋闷而眩晕。铅灰色的石棉絮积落在他们母子二人头发上、衣服上，将他们母子变得像两只毛茸茸的大小灰猿一般。

子卿学习比以往更加用功。除了音乐，因他先天五音不全，仅能获得及格而外，其他各科大小考试，成绩定列前茅。班里公布分数时，每每令我大为汗颜。母亲也经常数落我：“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瞧人家子卿，瞧你，你怎么就哪一科的成绩都不如人家呢？”

某天，母亲还庄重地对子卿说：“子卿啊，你能答应婶儿一个请求吗？”

子卿仰脸注视着母亲，信赖地说：“婶儿你说吧，我一定答应！”

我母亲就摸着他头说：“子卿啊，你可一定要在学习上帮助你弟！他要是学习总这么差，连所像样的中学都考不上的话，婶儿对你叔没法交代啊！你弟也就没什么出息可指望了！”

母亲说着，将脸扭向一旁，竟很是伤感起来……

而子卿信誓旦旦地向我母亲保证：“婶儿你放心吧！我答应了。我一定做到！”

一次，班里组织集体看电影，还要写一篇观后感。子卿几经犹豫，不得不下决心开口向他母亲要一角钱。那天他母亲到收石棉线的小厂交活去了。子卿非让我陪他去找他母亲。我明白，如果我不陪他去，大概他一见了他母亲的面，要钱的勇气在他开口之前就会荡然无存的。我当然很乐意地陪他去了。在小厂院子里，见那个收活的男人正大声训斥他母亲，神色汹汹，言语厉厉，说他母亲纺的线连最次等也定不上，拒收。而我听我母亲讲过，那个男人经常敲诈交活的妇女们的钱物。谁没给他进过贡，他准找谁茬儿。鸡蛋里挑骨头，百般刁难。我也亲眼看到过，他在那小厂的门口，对交活的年轻女人动手动脚，放肆调笑。我早就认定他不是个好东西了！

于是我从旁大声说：“纺得这么均匀，你怎么敢瞪着眼睛说连次等都定不上？我看完全够得上一等了！”

那男人倏地朝我转过脸，喝吼道：“谁家的小崽子，跑这儿来没大没小地撒野，快滚！”

我说：“你才撒野哪！”

那男人竟踢了我一脚。

子卿母亲怕我吃亏，忙将我扯过去。她诺诺连声，哀哀恳求。那男人却仍板着脸，一副倨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子卿母亲万般无奈，就给他跪下了。他将头一扭，不理不睬。

子卿看得直发怔，一时间变傻了似的。

我生气地对子卿说：“你娘这么受人欺负，你还傻看着啊！你究竟还是不是你娘的儿子了？！”

我的话使子卿反应了过来。他冲上前去，指着那男人大骂：“你欺负我娘，将来不得好死！”

那一时刻，他双目圆睁，满面充血，脸一直红到脖子。

那男人狠狠扇了子卿一耳光，子卿则抓住他的手就咬。那男人疼叫不止，而子卿不松口，仿佛非把对方的手从腕部咬断下来不可。情形如同一只狗咬住了一条眼镜王蛇的脖颈。狗就是那么一口咬住眼镜王蛇不松口，要置气焰咄咄的眼镜王蛇于死地。我心中自是暗暗称快不已，在一旁蹦着高替子卿呐喊助威。子卿母亲见状却恓惶得不行，口中叫着儿子的名，对子卿又掐又拧。子卿仍不松口。他母亲一急，最后也咬起子卿的胳膊来。那汉子终于将自己的手腕从子卿口中挣脱了，腕部业已被咬得血淋淋的。子卿疯了似的，胳膊虽被母亲拼命拽住，却还欲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我从没见子卿那么暴烈过。我想他母亲肯定也是的。那男人恼羞之状可惧，将子卿母亲送交的线匹，一扎扎抛散于小厂门外，接着凶神恶煞似的将子卿母子和我推出院子，砰地关上了铁门。我捡起一块块砖头，一边砸向铁门，一边高声叫骂。而那男人再也没敢露面。子卿和他母亲都被推倒于地。他母亲和他抱头哭泣。他母亲边哭边说：“儿呀，儿呀，你怎么敢下口咬人家啊？娘从此断了挣钱的活计，今后可怎么养活你，怎么供你上学哇！”

子卿母亲哭得那么绝望。

子卿也哭得那么绝望，边哭边说：“娘呀，娘呀，我不上学了呀！我再也不让你为我受人家欺负了呀！娘呀，娘呀，咱们回农村去吧！”

我肃立一旁，睹之闻之，泪为其涌，情为其伤，心为其碎……

如果没有子卿刻苦学习对我的影响和他对我的实际帮助，我是不能和他同时考上重点中学的。在中学，我又很幸运地和子卿分在一班。他背的依然是小学时期的旧书包。那书包也和他穿的衣服裤子一样，这里那里补了好几处补丁。并且，不是买的，是子卿母亲用布给他做的。用的是他父亲去世那一年剩下的孝布，煮浅了再染成蓝色后做的。那书包对于中学生来说是太小了，装不下一个中学生所有的课本和作业本，他装不了的就装在我的书包里。老师照顾他这一点，分配我们是同桌。他没有文具盒，用一个牙膏盒做文具盒。也没有吸水钢笔，使的是蘸水笔。蘸水笔的杆儿太长，牙膏盒放不下，只好剁掉了半截。每天放学上学，手里还得拿着一瓶钢笔水儿。不是真正的钢笔水儿，是用钢笔水儿片泡成的。当年商店里的文具柜台不但卖钢笔水儿，还卖钢笔水儿片。三分钱一片，三片差不多可以泡满一钢笔水儿瓶。用那种钢笔水儿写出的字，颜色不用说是很浅的了。其实，所谓钢笔水儿片，大概是洗衣粉之类的染料。子卿用那支剁去了半截杆儿的蘸水笔，蘸那种洗衣粉之类的东西泡成的钢笔水儿，在各科作业本的正面和背面，写满了工整隽秀的字。他的好些作业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正反两面，全是“优”。他这样的一些作业本，常被同学们借去传抄。

老师曾在周末的班会课上这么表扬他：“论头脑，你们谁都不见得比谁笨多少。但是论勤奋，你们谁都比不上翟子卿。不笨的头脑加上自觉的勤奋，定可以造就一个将来成大器者！翟子卿，请你站起来对大家讲一讲，是什么作为动力，促使你那么勤奋那么刻苦地学习？”

子卿站起，低垂着头，在异常的肃静中沉默了半天，才嗫嚅着，很轻很轻地说出一个字：“娘——”

老师没听清，全班大多数同学也没听清，只有我和坐在附近的几个同学听清了。

老师问：“翟子卿你说什么？”

子卿却不肯开口了。

有同学替他回答：“他只说了一个‘娘’字。”

“娘？”老师重复着，似乎不解。

我替子卿回答：“他的意思是，如果他不刻苦学习，就会觉得对不起他娘……”

我说罢，看了子卿一眼，却发现他脸上不但没有感谢我的表情，反而在狠狠地瞪我。

分明地，他不愿我替他那么直白地回答。

我不禁后悔自己的多嘴多舌……

那一年，他在全市数学竞赛中获得了第一名。他成了班级的骄傲，学校的骄傲，老师的骄傲。而最替他感到骄傲的，当然是我。连平时在学习方面嫉妒他的同学，也都对他有几分肃然起敬了。

他出示获奖证书给我看时，发誓般地说：“我翟子卿将来要是考不上一所名牌大学，我就不算是我娘的儿子！我就等于辜负了我爹临死前对我的期望！等到我工作了，我要像那些迷信的人敬佛、敬观音菩萨一样孝敬我娘！”

他说得无比虔诚，无比自信。他说得令我十分感动。

那一天，他在我家里，和我一起完成作业的时候，我母亲背着一只手走到我们跟前，对我说：“你还记得吗？娘曾答应过你，你考上了重点中学一定奖赏你！”

我说：“当然记得啰。”

母亲说：“那你为什么不提了呢？”

我说：“娘，你不提，我好意思提嘛！而且我也明白，俺爹的工资低，每月还要往山东老家寄，家里哪儿还有余钱给我买什么奖赏品啊！”

母亲欣慰地笑笑，说：“你确实大了几岁，懂事多了。娘答应过你的事，并没忘。你爹不是来信说他涨了一级工资吗？这个月多寄回十元钱，娘就给你买了一支笔。”

母亲说完，将背着的手伸到了我面前——手里是一支紫红色的崭新的吸水钢笔。

我从母亲手中接过那支笔，一时喜出望外，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是一支“英雄”牌的包尖儿的依金吸水笔。当年“英雄”牌吸水笔是名牌，而包尖儿的是最新式的，正如现在使用裸尖儿的吸水笔挺时髦一样。我早就希望能有这样的一支笔了。它的价格当年是三元六角多钱。这样价格的一支笔，是当年穷人家的中学生根本不敢问津的。获得或丢失它，是会使一个穷人家的中学生乐不可支或伤心哭泣的。

我欣赏着那支笔，爱不释手。

“子卿，你看它是这样吸水儿的！”

我将笔递向子卿。

子卿却用极小的声音说：“我不看，我知道。我在文具店里看过。”

他低着头，连眼也不抬，目光执著地注视在他的作业本上。手中那支剁掉了半截杆儿的蘸水儿笔，似乎握得更紧更紧了。笔下写出的字，也似乎更认真了，更隽秀了。我用再好的笔，也写不出子卿用他的蘸水儿笔写的那么漂亮的字。

我不禁怔住，缓缓缩回了我的手。

母亲此时又说：“子卿，婶儿也给你买了几样东西，不知你愿意接受不？”

子卿抬起了头——母亲转身打开一只箱子，取出了一个崭新的草绿色的书包，极其郑重地双手捧给子卿，书包上托着一个崭新的文具盒。

子卿当时的表情那么意外。这件事肯定是他连想也没想过的。

他一时间呆呆地愣愣地望着我母亲。

我说：“子卿，别让我娘总捧着呀，你接过去啊！”

他这才接了过去。他正面反面，将书包摩挲了半天，看了半天。而后，又拿起文具盒，正面反面地看。

母亲微笑地瞧着他说：“子卿，打开文具盒。”

子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文具盒，仿佛怕稍不注意，就会弄坏了它似的。文具盒里，有一支和母亲买给我的一样的笔，还有圆规、三角尺和半圆尺。子卿此前所用的，一直是自己做的三角尺和半圆尺，用贴上一层白纸的硬纸板做的。而圆规他一直用我的，也只有用我的。

然而子卿合上文具盒后，却双手捧起书包，低声对我母亲说：“婶儿，我……我不能收……这太……太……”

他红了脸，语无伦次起来。

母亲嗔道：“怎么不能收？婶儿送给你的还不能收吗？你跟婶儿还见外吗？”

子卿一个劲儿地摇头。分明地，不知如何才能表达清楚他那一时刻的复杂心情。

母亲又用温和的语调对他说：“子卿啊，这也是婶儿的一片心意哩！如果不是你在学习上帮着你弟，带着你弟，他哪儿能和你一样考上重点中学呢？婶儿心里别提对你有多感激了。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常言道‘无功不受禄’，你心里这么想的，是不？可婶儿今天要说，你对你弟，对婶儿，对你叔，对我们一家，是有大功的呀！不但是功，还是恩哪！用句文话，你受之无愧的嘛！孩子，别想那么多，也别说什么，什么都不必说，乖乖地你得给我收下。你要敢不收，婶儿可就生气了。”

母亲的一大番话，使子卿捧着书包的双手，渐渐地垂落了……

我们又开始写作业时，我偷瞧子卿，见泪水正顺着他脸腮淌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不断地滴落在他的作业本儿上，发出豆子掉在纸上的那种响声。将他写下的一行行工整隽秀的字，浸润得一片模糊。

当时，我真觉得，我有一个能靠力气挣钱养家的父亲，而他失去了一个这样的父亲，我的家境又比他的家境略好一些，是我在他面前的一种罪过似的。

少年人是最善于替自己寻找到精神愉悦和安慰的。故无论怎样灰暗的少年时期，总是有几抹暖色和值得回忆的美好光阴的。人在中年以后回忆起来，它们便如封沉经年的酒，散发出格外的醇香。

从我们那条“脏街”往市里去，走到第三条街上，街角有一家小人书铺，它属于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人瘦而且高，仙风道骨的样子，陡直的鼻梁上架一副花镜，下巴留一缕古代式的胡须，胡梢长及第二颗衣扣，全白了。当年，据仿佛知道些底细的人们言传，他是解放前一所很著名的贵族子弟中学的校长。

自从我和子卿在那小人书铺看过一次小人书之后，它就与我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成了他人为我们开辟的“三味书屋”。我们平时一有空儿，就结伴儿到某处建筑工地去捡废钉子、废铁丝，建筑工人们扔弃的劳保鞋、破手套什么的。凡是能卖几个钱的东西就捡，不论远近的建筑工地都去。有时，为了在下一次能看上我们非常想看的某一本小人书，我们会在星期日的早晨就出发，走到二三十里以外的郊区工地去捡。在我们的“三味书屋”，我们用两个少年的心灵接触了许多世界名著，尽管都不过是小人书。然而少年对于爱情、友情、亲情、高尚、卑鄙、正义、邪恶等需求理解的渴望，小人书里展示的古今中外的世界，已然称得上是大千世界了。在学校里，我们从来不会感到我们是两个大人，而在我们的“三味书屋”里，我们却常常忘了自己的实际年龄，从内心里奇怪地萌生起仿佛自己早就是大人了的意识。尽管我们能在我们的“三味书屋”里度过的时间是那么少，但我们都曾感到过，我们似乎正是在那些短暂的时光里一次次十分明显地长大的。

除了某个星期日偶尔也去，通常我们总是在晚上去。星期日我们都要帮家里干许多活，往往非常想去，却难得如愿。而比较起来，我们在冬季晚上去的次数，肯定是要比夏季晚上去的次数多得多的。也许因为，对两个穷家少年而言，冬季的晚上是尤其漫长尤其寂寞的吧？或许还因为，我们的“三味书屋”在冬季的晚上是格外有“情调”的吧？当年之事，仅靠收集记忆的碎片，是连我自己如今也说不大清的了。

试想想吧，外边静静地飘落着雪花，“三味书屋”的小铁炉散发出使人懒洋洋的温暖，小铁炉上的水壶吱吱作响，壶嘴吐出的水汽，使小屋里的空气湿润润的，温暖而清爽，不至于燥热。在几排条凳上，坐的都是和我们年龄相近的少男少女。有两个我们在那儿常见到的少女，举止端庄，神情单纯可爱。我们和她们从没说过一句话。但是当我们从外边推开门的时候，如果她们已先在，首先迎接我们的定是她们的目光。她们那种眯起温柔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我们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想主动开口和我们说话的无邪的友好愿望，又流露出几分心有所忌的少女本能的羞涩。她们差不多总是比我们先在，总是相偎相依地并坐在靠近小铁炉的条凳上。红色的和金橘色的毛围巾，绕过她们的脖子搭在她们胸前，分外鲜艳。即使你第一眼本不想朝她们看，受色彩的吸引，你的目光也不能不立即望向她们。我们的目光与她们的目光最先触碰的那一时刻，是“三味书屋”恩赐给我们的另一种精神享受。有好几次我们总想早早地去，以图占据小铁炉旁的那一条凳，以图能最靠近地坐在她们身旁。这种内心里的隐秘动机，我从没向子卿倾吐过，子卿也从没向我倾吐过。但我敢肯定，当年我心里想的，也正是他心存的念头。然而我们的目的只有一次算是达到了，另外许多次我们一心要达到的目的都落空了。不是我们去得过于早了，以为她们会随之而来，她们却没能随之而来，她们常坐的那一条凳，被先于她们来的少年占去了；就是我们去得迟了一步，离她们最近的条凳已属于别人了。长成了大人的我后来总不止一次想过——与当年那一种陌生而又互有好感的少男少女之间奇妙又奇异的心理波动相比，大人男女之间的所谓情与欲，实在是并不怎么值得重温的呢！

我们和她们几乎面对面地坐在小铁炉两边看小人书的情形，至今回忆起来仍是那么温馨那么美好。我们的鞋尖几乎挨着她们的鞋尖。我和子卿都没敢移动一下我们的双脚。我们的破旧的棉胶鞋像两对儿丑陋的小动物。在另两对小动物前，它们规规矩矩地表达着它们的敬意和卑微的温柔。她们的双脚以同样的姿势交叉着。她们穿的是黑条绒的布棉鞋，当年的女孩儿们冬季里普遍穿那种鞋。在棉鞋和裤角之间露出了一截她们的袜子。她们一个穿的是一双红袜子，而另一个穿的是一双白袜子。我们更不敢抬头瞧她们，只有勇气间或偷偷瞧一眼她们的鞋。

那一天我们看得很慢，很慢，一个多小时才看完了一本薄薄的小人书，是莫泊桑的《卡尔曼》。

因为我们常去看小人书，那老人对我和子卿很熟悉了。有次我们带的零钱比平时多几分，贪婪地选了四本。待要看最后一本时，那老人说话了。

他说：“孩子们，你们不急着回家，也该替我着想着想吧？”

我们这才发现，小人书铺里已经只剩下我俩了，而窗台上的小闹表的时针已指在十点半了。

我和子卿很是难为情，不得不歉意地归还那本刚翻了三五页的小人书。那一本小人书是屠格涅夫的《木木》。

老人看看我的脸，又瞧瞧子卿的脸，问：“很想接着看完是不是？”

我和子卿同时点头不已。

老人说：“这我能理解。我小时候也这样。你们带回家看吧！”

我和子卿互相望了望，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人又说：“没听明白吗？允许你们带回家看了。”

我问：“真的？”以为老人在逗我们寻开心。

子卿也问：“您信得过我们？不怕我们再就不来了？”

老人说：“你们已经是我这儿的常客了，对常客应该有破例的时候。我觉得，你们是两个有信用的孩子。还觉得，咱们可能有某种缘分。别把书弄脏了弄破了就行。”

我们谢过老人，揣着《木木》离开了小人书铺。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松软的大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着。我们的脸被小人书铺里的炉火烤得热乎乎的，大雪花一碰到脸上，顷刻就融化了。那一种感觉极舒服。

我说：“将来我也要开一家小人书铺，像咱们这样的穷人子弟看小人书，一律不收钱，一律可以带回家。”

子卿说：“那，我就要做一个为咱们这样的穷人子弟写书的人。”

我说：“你的意思是要当一位作家啰？”

子卿说：“你以为我是痴心妄想吗？”

我看他一眼，没把我心里想说的话坦率说出来，怕过分的坦率伤了好友的自尊心。

第二天我把《木木》带到了学校里，不知被班里的哪一位同学在课间偷去了。我们又不敢要求老师逐个搜查同学们的课桌，因为学校有明文规定，学生是不许带课外读物，尤其不得带小人书到校的。

为了尽早归还《木木》，我和子卿接连几天放学后在全市各个货运厂“拉小套”，也就是帮运送各种货物的人力车拉远程或拉上坡。那老人是唯一对我们同时给予极大信任的人。我们都清楚，倘不能归还他一本新的《木木》，我们是再也没有脸面再也没有资格去“三味书屋”了。

一个星期后，我们终于在新华书店买下了一本《木木》。

“你们为什么不守信用？”

老人见到我们时严肃地质问。当时所有的孩子都将目光投射在我和子卿身上，包括那两个我们非常想亲近又不知如何才能亲近的女孩儿。

子卿讷讷地解释了没能在第二天就归还书的原因，讷讷地说了些对不起的话，接着从兜里掏出那本新买的《木木》交给老人。

老人望着我们，沉吟地说：“据我看来，你们是属于那种没钱买小人书的孩子，你们不像她俩……”他指指那两个女孩儿，又说：“她们都有自己的小人书。她们还想买，她们的爸爸妈妈是会舍得给她们钱的。她们到我这儿看，是因为她们更喜欢这儿的氛围。老老实实坦白，你们买这本小人书的钱是怎么来的？”

老人指着那俩女孩儿说的时候，她们的猜疑的目光仍盯在我和子卿身上，使我们感到如芒在背。

我们只好向老人坦白。

老人往他的旧椅背上一靠，捻着他的长胡梢，目不转睛地把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又把子卿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如此。那么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承认我错怪了你们。看来你们还是两个守信誉的孩子。这本书，是你们自己的了。从今天起，你们没钱也可以常来看。想带回家看，打声招呼就可以。”

我和子卿的窘态顿时一扫而光。

我们情不自禁地笑了。

那两个女孩儿情不自禁地笑了。

老人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他又说：“谁叫咱们好像有什么缘分呢！爷爷精通面相学，为你们预见预见前程吧！”

他审视着子卿的脸，说出了一些令我们莫测高深的话。大意是断定子卿将来会成为心有孝根的什么可敬人物。还郑重其事地嘱咐子卿，将来别忘了他和他的小人书铺，能在显贵之后来看看他，如果那时他还活着的话……

子卿听得极认真，我看出他是很信老人的话的。

两个女孩儿的目光都离开了她们手中的小人书，也都听得极认真。我看出她们也是很信老人的话的。老人的话，似乎不必等到将来被证实，当时当刻便使子卿在她们心目中出类拔萃了，起码是比我出类拔萃了似的。

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大的失落。

我没容老人仔细端详我，便抽出一本小人书坐到角落去了。我唯恐老人对我的预见比对子卿的预见悲观太甚，使我在两个女孩儿注视之下大扫其兴。实际上我比子卿更信那老人的话。

他预见了子卿的人生后，仿佛根本就把我给忘了，竟连看我也没再看上一眼。那一天我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究竟看了一本什么小人书连自己都不知道，不但失落，而且有些伤感，还有几分嫉妒，对子卿……

我们的政治老师，常在政治课上动员同学们畅谈理想。全班不少同学都畅谈过理想，我和子卿却没谈过。于我，是被心理上的自卑压迫着，没勇气谈出很令同学们刮目相看的理想。倘谈出一个平凡的普通的理想给大家听，又很不情愿。于子卿，我就不大明白是为什么了。我曾暗想，像子卿那样的人，无论谈出多么伟大的理想，同学们也肯定不会嘲笑他好高骛远吧。

在某一堂政治课上，政治老师将子卿叫了起来。

老师问：“翟子卿，你没有理想吗？”

子卿说：“有。”

老师问：“为什么不谈谈啊？”

子卿说：“我想等全班同学都谈过了再谈。”

老师问：“那又是为什么？”

子卿说：“想知道有没有谁和我有同样的理想。”

老师从讲台上踏下来，走到子卿跟前，不以为然地说：“你今天先谈，没谈的同学以后再谈，你也会知道的嘛。”

子卿说：“我不愿以我的自信，动摇了别人的自信。”

老师“嗯”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思忖着回到了讲台上。

教室里一片肃静。

分明地，老师从子卿的话中，咀嚼到了一种极大的高傲的成分。我也从他的话里咀嚼到了这种成分。我想，当时全班每一个同学都肯定从他的话里咀嚼到了这种成分。如果是另一个同学用那样的一些话回答老师，不管是男同学女同学，不引起一片嘘声和哄声才怪呢！

可站起来的是翟子卿。

没谁敢轻易嘘他，也没谁敢轻易哄他。不是因为他不好惹，多么厉害，而是因为他在全校、全区、全市的各类学习竞赛中，不但为他自己，也为全班、全校赢得了太多太大的荣誉。学校专门制作了一个荣誉橱窗，子卿获得的荣誉证书几乎摆满了其中。它简直等于是学校专为他一个人做的了。再谦虚的一个中学生，大概也难免会高傲起来的吧？何况我所了解的子卿，骨子里并不情愿总是在人前装出温良恭俭让的谦虚。实事求是地说，那时他已变得相当高傲了。他仿佛要以拒人千里的高傲使自己在全班孤立起来。他仿佛很是欣赏自己造成的孤立。

然而，尽管他自愿地使自己孤立起来，却没有哪一个同学公开地和他对立。他那种绝对有资格的高傲，似乎早已被公认是只属于他的特权了……

重新站在讲台上的政治老师说：“翟子卿，你谈出你的理想吧。我认为你无论多么自信，也不至于动摇了别人的自信。”

子卿差不多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将来我要当作家。”

片刻的持续的肃静后，我听到有一个男同学“嘻嘻”地笑出了声，以滑稽的语调问：“是要当作家吗？”

于是全班嘘声和嘲笑声连成一片……

同学们仿佛终于盼望到了一个报复他的高傲的大好时机，仿佛终于可以集体地公开地肆无忌惮地轻蔑他一番了。

这是我万万没料到的。

老师也没料到。

子卿他自己更没料到。

他却并没有显得多么窘，多么惊慌失措。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极其镇定自若地听着大家笑。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学生，居然能在全班同学报复性的笑声中表现得那么镇定自若。多少年以后，我回忆起那一时刻，仍不能不认为子卿他当年的确是一个早熟的、心理力量十分特殊的少年。

他等到大家笑够了，笑声平息下去了，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说：“我发誓，我将来要当大作家。”

大家却不再笑了。

教室里又变得异常肃静。

尽管我是他最好的最亲密的朋友，可是当时连我内心里也充满了快感和无奈——对他终于遭到了一次集体报复的快感和对他最终还是占了上风的自信与高傲的无奈……

他的自信是非凡的……

他的高傲是非凡的……

他的孤立是非凡的……

他似乎只有一种无奈，那就是穷。除了这一种无奈，他身上的一切似乎都是非凡的。仅仅因为他一个人的存在，对我们全班全校多少同学造成了冷峻的心理压迫啊！

不久后，我们全校又集体看电影。在儿童影院放映厅外的大宣传板上，“翟子卿”三个字赫然醒目，在那三个字下是一首长长的诗。

许许多多的同学都发现了。

“会不会是重名？”

“这还用问？明摆着是重名嘛！”

“不，不是重名。你们看，下边写着，是咱们学校的翟子卿！”

连老师们也在宣传板前驻足看，小声读。

而子卿那时正坐在他的座位上，弯着腰用鞋带捆扎他的鞋。他那只自己补了多处的鞋的鞋底儿，在路上几乎整个儿被一个同学踏掉。

自从他父亲去世，他就学着自己补鞋了。上了中学的他，补鞋的手艺已相当高明了，连我有时也求他补鞋。

之后，子卿的名字，不断出现在《少年报》《少年时代》《中学生优秀作文选》中。家里有收音机的同学还互相转告，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广播子卿写的散文。某天子卿将黑龙江出版社写给他的一封毛笔信出示给我看。写信的是一位专门编选少年儿童作品的老编辑。他鼓励子卿不断写下去，并诚恳地表达了他的愿望——他乐于专为子卿编一本小小的集子。

诗、童话、神话、寓言、散文、小小说——子卿似乎一发而不可收，每天除了完成作业，就是写、写、写……

那一年，他获得了由市少年宫和市教育局联合颁发的“优秀少年作者”荣誉证书。证书是寄到学校里的。在全校大会上，在全校同学目光的注视之下，子卿走上台，从校长的双手中接过了证书……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子卿，你怎么偏偏想当作家？”

子卿说：“为我娘……”

我奇怪地又问：“你娘也从没指定地要求过你将来非当作家不可呀！”

子卿说：“我总想象着，等我娘老了，行动不方便了，我就每天几个小时守在她床边，读书给她听。而那些书，都是我，她唯一的一个儿子写的。想来想去，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情形，比这种情形对我和我娘都更好。我做梦都梦到这样的情形。一想到这样的情形，我内心里感受到的幸福就无边无际的。”

他说时，两眼熠熠闪光。那是充满了憧憬和向往的眼神……

我们毕业前几个月的一天，我们的“三味书屋”里的小人书，全部被堆在马路上烧得只剩下了一堆灰烬……

在我们的记忆中，对于我和子卿来说，“文化大革命”就是从那一天，那一把火开始的……

我和子卿站在马路对侧，站在许多人背后，望着那堆灰烬在一阵风后化作一只只黑而大的蝴蝶，漫天飞舞，然后旋落地面，贴着笔直的马路追随在一辆辆车尾后……

子卿无声地哭了。

我也是。

据说那老人于当天夜里上吊了……

不久我和子卿下乡了……

他这样嘱咐他母亲：“娘，千万把我那些证书好好保留着，有一天肯定还有用！”

第二章

是的，子卿仿佛是少年时期的我的一部分。不，不仅仅是一部分，简直就是另一个我自己，替我去百折不挠地走向一个我所走不到的目标似的，替我去追求和实现一个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愿望。我内心里暗暗嫉妒着他的时候，实则是在常常地恼着我自己的不争气。更多的情况下，我因他的悲伤而由衷地悲伤，因他的喜悦而由衷地喜悦。于今我总在想，本来应该是我出现在他写的某一本书里，却怎么变成了我来写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于今我总在想……

喂得半饱不饱的牲口干起活来是最卖力气的。

子卿是知青中对北大荒的艰苦生活适应性最强的一个。他从不抱怨什么。

他还是知青中最省吃俭用的一个。

他甚至舍不得买食堂的菜，而买连队小卖部的臭豆腐。一块臭豆腐下三顿饭。知青宿舍中许多人闻不得臭豆腐味儿，共同向他提出过抗议。于是每到吃饭时，他一手持着用筷子串在一起的三个馒头，一手拎着装臭豆腐的小瓶，自觉地悄悄地避出宿舍，寻个背人的去处孤零零地吃。

每逢食堂改善伙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我总是要和他凑在一起吃上一顿。当然，那时候他免不了也要买一样菜。而我便非买上两样三样菜不可，为的是能使他多吃上几样寻常日子里根本吃不到的好菜。

我们每天的工资是一元六角八分，每个月还有八元钱的固定的严寒地区津贴。大家每月都能开到四十三元多。星期日如果不休息，则按加班算。年节加班，还计双份日工资。赶上这样的月份，谁在月底拿到六十多元的工资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六十多元呀，这在当年，相当于城市里一个四级工的工资呀！而在城市里，几乎没有哪一个工人竟然会在四十岁以前熬成四级工。一个几百人的工厂，最多也不过能有十来个八级工。而八级工的工资也不过八十八元。许许多多的工人在他们的工厂干到退休那一天，熬了一辈子也不过才熬到五六级。我们一跨出中学校门每月就能挣四五十元，简直就是一种幸运。最初的岁月里，在发工资的日子，知青们一个个无不眉开眼笑，喜盈盈乐陶陶的。尤其像我和子卿那样的贫家子弟，甚至都从内心里认为，我们所吃的苦受的累，与我们每月所挣到的钱数相比，真是根本不值得一提。我们所挣到的钱数，使我和子卿在最初的日子里都是那么乐观。我们的父辈们每月还不曾挣到过我们所挣到的那么多钱呢！再说，我们当年都是生机勃勃的青年，只要吃得饱，体力就充沛，多累也不觉得怎么累，多苦也不觉得怎么苦。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我们那个团工资是最高的。与当年的几千万知青相比，用今天的话说，我们何尝不是些“大款”，不是些收入方面的“知青贵族”呢！

连队里家境好的知青们，当年花起钱来一个比一个出手阔绰。买罐头、买饼干，甚至偷偷买烟酒。有时还暗暗约好了，三个五个一伙，制造个什么借口，请假到黑河市去下馆子。当年，那无疑是很“奢侈”、很“挥霍”、很“腐化”的。仅仅一年后，他们的衣着都变了。发的兵团服和兵团鞋帽，旧了破了，他们早已不屑于再往身上穿了，除非干很脏的活才不得不穿一穿。尤其冬季里，坦克兵戴的那一种样式的神气的皮帽子，加上高筒皮靴、正规部队的合身的军棉衣军棉裤，使他们比贫家子弟的知青何止英俊十分！当年，黑河军区的军装厂，也格外优待地向“兵团战士”出售正规部队的军装，只要凭“兵团战士”的身份证就可以买到，只不过价格定得是很高的。按今天的说法，可谓之“议价”和“创收”举措。至于皮帽子和皮靴，只要你有钱，只要你买得起，黑河市的许多商店里都有卖。皮帽子三十多元一顶，在今天至少要卖到二百元以上吧？皮靴四十多元一双，在今天至少要卖到三四百元以上吧？若摆在“燕莎”之类的大商场的柜台里，究竟会标价几何那就只有鬼才晓得了。即使在当年，三十多元一顶的皮帽子或四十多元一双的皮靴，也并非一般家庭条件的人想买就舍得买，就有钱买的。四十多元，当年足够中等城市一个五六口人的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了。那些家境好的知青们每月是不必向家里寄钱的。他们的家庭并不指望他们这一点，他们也就没这一种义务感。他们的父母，在写给他们的信中，千叮咛万嘱咐，大抵可以归结为这样的一句话——“照顾好自己。”这对他们的父母而言，是“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对他们自己而言，是不能不“时刻牢记”，是“万万不可粗心大意”的。他们如果脸颊浑圆，满面健康的红光，穿着气派地回家探亲，他们的父母见了就不至于替他们牵肠挂肚了。否则，他们的父母就会伤感，就会难过，就会哭泣。每月的工资，对于他们，完全是用来“自给自足”的。而当年，每月四五十元，是足可以使一个知青在吃穿方面与一个局级干部相比的。区别可能仅仅在于，后者不必天天流大汗出大力，而他们在这一点上，是绝对不可能比其他知青稍有例外的；后者有小车可坐，而他们是绝对不可存此梦想的。再有大概就是，臭虫蚊子叮咬起他们来，一点儿也不会比叮咬其他知青留情面些。连里最初是不许他们在衣着方面太“特殊化”的，怕“腐蚀”了全体知青，影响了连队的“风化”，也曾开过几次大会指名道姓地批评过。但所谓“兵团服”，并非像正规部队那样，夏有单的，冬有棉的，年年照发。实际上仅仅发了一次，以后再发就成了失信的诺言。两年后，几乎没有哪一个知青的“兵团服”不是破烂不堪的。不许自己买了穿戴，又怎么办呢？

那些家境好的知青们对他们的父母的最大孝心，便是体现在“照顾好自己”方面。

子卿对他们是非常看不顺眼的，比连指导员对他们还看不顺眼。子卿对他们也是非常蔑视的，正如他们很蔑视他一样。

除了一些女知青，在所有的男知青中，子卿那套“兵团服”是穿得最久的。穿到后来，已到没法儿再补的地步，他仍舍不得扔。连我看着他那身破棉袄破棉裤，有时都在暗想——“明年他是非扔不可了！”可第二年，不知他怎么一对付一凑合，竟又穿了一年。那些家境好的知青穿得好比沙俄时期的年轻的贵族骑兵军官，而子卿穿得有如叫花子，连他们的马弁都不配当。不要以为这会使他们更有理由蔑视他。事实上，他们由此而产生的，更是对他的说不出口的恼怒。叫花子似的子卿在他们面前常常表现出的冷峻的孤傲，使他们和别的知青们都不能不觉得，他们的皮帽子，他们的皮靴，他们的印有正规部队番号的军装，根本不值得谁羡慕，其实一文不值似的。子卿对他们的轻蔑，足以对他们的自尊造成直接的穿透性的伤害。而他们对子卿的轻蔑，却根本不能对他的自尊构成任何伤害，有时甚至会被他的自尊反弹回去，落在他们自己身上。

到北大荒的第三年春季，某一天宿舍里只有我和子卿两个人，我指着他终于从身上换下的破棉袄棉裤说：“子卿，你何必呢？”

他瞪着我，反问：“什么意思？”

我说：“早该扔了，干吗总跟谁较劲儿似的，穿了一年又一年？”

他说：“我没跟任何人较劲儿。”

我说：“那好。那你今天就把这堆破烂儿扔了。买套新的！你总不至于告诉我你缺钱吧？”

他说：“我当然买得起。”

我说：“如果缺布票，或者棉花票，我的全给你用。”

他说：“布票我不缺，棉花票也不缺，不需要你给。”

我有些生气地说：“那你是喜欢穿得像个叫花子似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却答非所问地，自言自语似的说：“人是多么古怪的东西。”

我愣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何以说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人是多么古怪的东西。”

我并不想明白他的话。

那天，我偷偷将他的棉袄和棉裤，更准确地说，将他那一堆破烂儿扔了。他知道后，只不过对我苦笑了笑，没说什么不高兴的话……

每天吃过晚饭，如果连里没有活动，知青集体也没安排学习，人们就不大见得着他的影子，连我也不大见得着他的影子。往往在吹过熄灯号时，他才幽灵似的悄悄回到宿舍。因为除了我，没第二个知青跟他有亲密的关系，也就没谁在意过他的诡秘行踪。他根本上是一个丝毫不被别人关注更不被别人关心的人。他仿佛也很乐于自己是那样一个人。只有我出于好奇心询问过他两次。每一次他都以同样的话回答我，说是独自一个人寻清静去了。子卿他从小就孤独惯了，连我对他有点儿诡秘的行踪也逐渐习以为常了，见惯不怪了。

我是连知青宣传队的“创作员”，有次为宣传队编了一个叫《编筐》的独幕小话剧。内容很简单，无非是知青们如何向贫下中农学编筐而已。第二天宣传队要到团里去参加汇报演出。剧中需要不少柔软的柳条，而最为柔软的柳条当然是生长在靠近小河边的地方。大家都说，你写的“剧”，柳条也由你自己去找吧。我呢，欲拒无词，只得于傍晚夹了柄镰刀，内心里并不怎么情愿地沿着河边寻寻觅觅，边走边割。

蓦地我站住了，我发现在一片细沙滩那儿有一个人。他弯着腰，手拿一枝树桠，在沙滩上写写画画，一会儿直起腰仰起头苦苦思索，一会儿用脚将写画过的沙滩抹平，重新写……

那不是子卿是谁呢？

那时天已快黑了。最早的几颗星已出现在天空上了。

他究竟在那儿干什么呢？

我悄悄地接近了他——原来他在沙滩上解几何题！

他是那么专注，我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都没觉察到。

“子卿……”

尽管我的声音极轻，他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倏地转过身。见是我，他似乎暗暗舒了口气，迅速之极地用脚彻底抹平沙滩。

他问：“你干什么来了？”

我说：“割些柳条。”

接着问他：“你一向都是到这儿来？”

他在沙滩上坐下了，扔掉手里的树桠，不回答我的话。

我又问：“冬天也是到这儿来？”

他还不回答。

我穷追不舍地问：“冬天，不管零下多少度，照样在雪地上解几何题？你可真会选地方！”

他站起来了，脸转向别处，回避地说：“别问那么多。”

我见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本卷起的书，一把夺了过去。那是一本高二的几何课本。

想不到他这么有心，下乡前，竟没忘了弄到高中的课本带着！不是从城市里带来的，又会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立刻从我手中又将课本夺过去了，从圆领线衣的领口贴胸塞入，一颗一颗扣上衣扣。他那样子好像心里有点儿犯急，只不过因为干扰他的是我，压抑着不好意思发作罢了。

“全套的高中课本你都带来了？”

“……”

“还弄到了什么大学的课本也带来了吧？”

我的问话中不无挖苦的成分。

而他竟老实地点了点头！

他不但使我讶然，而且使我愕然了。你看到一个人分明地是被一种梦想纠缠住了，他又是你的知己，你最亲密的兄弟般的朋友，你再善于理解他，大概也不可能不愕然吧？

我紧紧抓住他一只手说：“子卿，你先别忙着走。你坐下。看来，咱们今天得开诚布公地谈谈心里话！”

他挣了挣手，没挣脱，只得顺从地默默地坐在我身旁。

那时天已完全黑下来了。尽管我们坐得那样近，彼此看对方的脸，面目已都有些模糊了。至少我是看不大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了，也就很难猜测他当时的心情。

我说：“子卿，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是些什么人？”

他说：“兵团战士。”

我说：“是兵团战士的我们同时又是些什么人？”

他说：“知识青年。”

我说：“我们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他说：“屯垦戍边。”

我说：“屯垦戍边的同时还得怎样？”

他说：“接受再教育。”

我说：“到现在已经多长时间了？”

他说：“三年。”

我说：“还要多久？”

他说：“不知道。”

尽管我已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我还是用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硬扳向我的脸。他一向是我心目中的偶像，从来都是我向他讨教什么，而他对我进行教诲。我第一次那么放肆地那么无礼地对待他。

我严肃而又嘲讽地说：“哈哈，翟子卿，我还以为你患了妄想症呢，原来你一切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嘛！原来你头脑很正常嘛！那你还存的什么幻想？你这不也是在跟自己较劲儿吗？你这不也是一厢情愿地瞎浪费心思瞎浪费精力吗？我们已经整代地被打入另册了！我们已经整代地被永远剥夺上大学的权利了！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可你还一直在做大学梦！一有空儿就跑这儿来解什么解析几何！把自己搞得诡诡秘秘的！如果你这种思想被别人知道了，向连里汇报了，不把你当成反扎根反改造的典型批判才怪哪！”

他一掌推开我的手，冷冷地说：“我不信！我不信这个时代的大学课堂从此空荡无人，而时代本身却毫无反省无动于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在我自认为有理的时候，我也每每说不过他，更别指望说服他了。总是那样的。

他又说：“人可真是古怪的东西！比如一排那个张邵文，还有李冉，他们也都是三中的高材生，三中又是全市首屈一指的重点中学，怎么一到了北大荒，怎么才经历了三年的时间，就变了呢？就好像是个小学生了呢？就好像心里从未想过考大学这回事了呢？每天就只晓得下棋、打扑克、赌烟、喝酒、吹牛、扯淡，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公子哥儿似的呢？”

听得出来，他确实心存困惑。显然，他经常在想这些。

我对他叫嚷起来：“他们怎样关你什么事？他们变得那样有什么不妥？有什么不好？我以后也要像他们那样！”

月光下，他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亮亮的。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我。和我刚才一样，他对我也感到讶然，并且感到了愕然。

我又叫嚷：“他们那是现实主义的人生态度！是明智！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是随遇而安！是大智若愚！”

“够了！”他也叫嚷起来，“我不信！我就是不信！我信‘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信‘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我信人生是由机会决定的！我信机会只属于对它有所准备的人！你以为我翟子卿从小活得像个小叫花子，长大了，每月能和别人一样挣钱，还摆脱不了穷气，还愿意和小时候一样穿得像个小叫花子啊？你把我根本想错了！根本看错了！我年复一年穿那件破棉袄和破棉裤，那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翟子卿不会长久属于这儿，不应该长久属于这儿！北大荒不是我人生的最后码头！兵团服不是我自己打心眼里认可的光荣！实现我从前的理想才是我的光荣！今天戴上一顶坦克兵式的皮帽子有什么了不起？那也值得自我感觉良好？终有一天，我翟子卿要戴上作家的桂冠！或者博士帽！”

听了他的话，我一时什么都不想说了。自卑感使我觉得无话可说，它又重新压迫到我身上来，仿佛将我一下子压趴在他面前了。我到北大荒以后的最突出的感觉，便是自信地认为自己长大了，长成一个大人了。那一天，那一个夜晚，我悲哀地意识到，在子卿面前，我仍不过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中学生。除了干活，吃饭睡觉，自寻某种快乐，我对自己，对将来，似乎早已没了什么打算，更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打算和处心积虑的计划。然而子卿却有。不但有，而且早已在暗地里进行着充分的准备了！和他比起来，我的头脑不是太简单了吗？如果不是他的诡秘行踪被我无意间发现了，我对他内心里的想法竟一无所知。以前，他似乎没有什么可对我隐瞒的。他的想法他的打算，往往便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想法共同的打算。他在任何他认为必须争取实现的目的方面，不会隐瞒我，更不会抛弃我。而他现在却开始隐瞒我，开始抛弃我了。他的心计似乎已开始只属于他个人了。而以前我曾处处依赖于他的心计并曾是获益者啊！我因意识到自己被关系最亲密的人当成了大傻瓜，因被隐瞒被抛弃而非常伤心，非常沮丧。联想到他方才怎样用鞋底迅速地抹平沙滩，怎样地企图继续隐瞒我，我内心里甚至情不自禁地萌生了一种愤慨。

他又说：“机会肯定是还有的，我本能地感到它的存在。它正隐蔽在今后的某个日子里，不定在某种条件之下，它会倏地显现出来，使对它毫无准备的人目瞪口呆、反应迟钝、措手不及。而它会拉扯上那些为它有所准备的人，从反应迟钝、措手不及的人们身边擦肩而过，匆匆远去。对那些毫无准备的人，它甚至会一去不返，永不回头招手。有时候，人失去了一次机会，便意味着失去了一生的转机。所以我时时提醒自己，告诫自己，要求自己千万不能跟别的知青一样。你说他们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是随遇而安，是大智若愚，那么就让我做一个不识时务的人吧。我现在必须省吃俭用，必须节约每一元钱。我要为我自己的将来，为我的老母亲，多积蓄一笔钱。哪一天机会真向我招手微笑了，我去上大学了，三五年内，我没有工资了，那笔钱要用来养活我娘，要用来维持我读书的。我不在乎现在别人们怎么议论我。为了将来，现在遭到什么议论都是值得的。吝啬鬼、钱串子、瓷公鸡、铁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无非都是讽刺我嘲笑我省吃俭用一毛不拔！有什么呢？不能达到伤害我的目的。”

我耐心地等到他沉默下来，问：“你说完了吗？”

他说：“完了。”

我说：“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他说：“没有了。”

我站了起来，说：“那，我们回连队吧。”

他也缓缓站了起来，直直地望着我。

我将脸转向了一旁。

他忽然用双手扳住我的两肩，请求道：“你可要替我保密！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你看到的，我对你说的，千万不能，不，不是不能，是不许，不许泄露给第三个人！”

我说：“行。”

他说：“你得发誓！”

我随口向他发了一个誓。

他这才半放心不放心地将他的双手从我肩上落下……

子卿每年探家，往返途中，常自备干粮和水。为节省途中花费，他决不下饭馆，亦决不住旅店。途中受阻，往往就在火车站、公共汽车站或边防检查站挨熬一夜两夜。饿了，啃干粮；渴了，喝自己军用水壶里的水，或从哪儿讨点水。若军用水壶里的水冻实了，倒不出来，一时也讨不到水，塞进嘴里一把雪一块冰就算喝水解渴了。没有哪一个知青高兴和他结伴探家，他也不愿和别人结伴。他一向独往独来。如此这般，他积蓄下的钱，要比全连任何一个男知青和女知青的都多得多。老百姓有句话是“口挪肚攒，节衣缩食”，这话用在子卿身上，再恰当不过了。

那一年冬季我探家——也就是我和子卿在小河边谈过话那一年冬季，他让我捎笔钱给他母亲。我接过沉甸甸的一个信封，问是多少钱。他说是五百。

五百！在当年，对于我和他这样的穷家子弟，甚至对于普遍的人们来说，大概相当于如今的五万吧？按当年人们对钱的概念，千元以上就是一笔巨款了！

我张大了嘴，半天才又问出话来。

我说：“子卿，莫非你是变戏法的？怎么变出这么多钱来？”

他一笑，说：“如果我会变戏法变出钱来，每次给自己变多少钱，也会给你变多少钱的。”

他扳着指头跟我算了一笔账——原来他每个月都开“满勤”。原来他自从下乡后，仅休息过四个星期天！而逢年过节，只要他人在连队，没探家，照例总是要加班的。夏秋季节，每个月他几乎只换饭票，不换菜票，一个月只需要六元钱就足够了。虽然他在知青中是一个孤立的人，正如他在小学时代中学时代是一个孤立的孩子和少年一样，但在老战士老职工们之间，他的人缘都相当好。他常帮他们干活儿，常替他们写信，也常替他们写入党申请书、历史问题交代书、生活困难申请书、错误或者作风检讨书什么的。总之，这使他了解他们的许多隐私和许多不愿公开的事。了解和知道了许多老战士对老战士、老职工对老职工也讳莫如深的事。然而子卿具有一种许多人都难具有的优点，那就是——他是一个愿意、善于、并且完全能够替别人保守住隐私秘密的人。不管是谁，只要你请求于他，甚至根本不用请求于他，仅仅是暗示他，那么他则会将替你保守住什么隐秘，作为他对你必须承担的一项义务和责任。你的隐私你的隐情你的某件唯恐被人知的事，即使烂在他腹中，他也决不会辜负，更不会出卖你对他的信赖的，除非那是你的罪过或罪行。老战士老职工们对他好，不是不可理解的，不是没有道理的。不仅仅是因为他在力气方面和在对钱的态度方面恰恰相反，有求必应，常帮他们干活儿。他可以随便出入于任何一家老战士或老职工的菜园子，如入无人之境，“按需所取”。他常从他们的菜园子里拔棵葱，架上摘条黄瓜，秧上扭个柿子，或割一把青菜，洗净，用开水烫了，讨他们一勺酱拌着吃。有时他也从他们的鸡窝里掏走母鸡刚刚下出的蛋，或借用他们的鱼叉到河里去叉几条鱼，以补充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伙子体内起码需要的营养。何况，知青宿舍前的大草甸子里，夏秋季节有采也采不完的野菜、黄花。上山干活时，还能采到木耳、猴头和种种蘑菇。他不吸烟，不喝酒，是男女知青中最最典型的一个“低消费者”。他扳着手指跟我算完了一笔细账后说，不要以为他在亏待自己，更不要以为他在虐待自己，其实他很在意自己的身体素质，体内并不比我们缺少什么营养。

他嘱咐我：“你见了我娘，一定要替我跟她讲，她老人家一辈子含辛茹苦，身体不好，年岁又一天天大了，千万别舍不得花钱。爱吃哪一口，就买哪一口吃。自己懒得做，就去吃饭馆嘛！我所以要常常往家寄钱、捎钱，就是要让我娘觉得，她是完全可以享受享受的。她就我一个儿子，我挣钱供她花，那是天经地义的。她老人家完全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舍不得花的。我就一个娘，难道我还不能将一个娘供养得好好儿的吗？她老人家舍得花，我就放心，就高兴，就觉得尽了孝，就觉得幸福。否则我加班加点，省吃俭用图的什么？”

他还另外给了我五十元，求我给他母亲买些水果、罐头、点心什么的。他说，他太了解伴随着穷日子生活过来的母亲了，钱攥在手里，无论怎么开导，也是舍不得花的。必然会觉得都是儿子的血汗钱，必然会替儿子继续积攒着。除非买成吃的东西，摆在她一眼可以看见的地方，不吃就会变质，才肯吃。他特别求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替他母亲买一条活鲤鱼。他说他从小就总听他母亲叨叨，这辈子就想再喝上一口新新鲜鲜的鲤鱼汤。而从他懂事以后，家里吃过有数的几次鱼，都是咸鱼，从未吃过一次鲤鱼，更不用说是活的了。

子卿一提到他母亲就大动感情，就眼泪汪汪的。

我向他保证，他求我的每一件事，我都会替他做到，做不到不回连队见他。

我回到家里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不少水果、罐头、点心什么的，摆在我母亲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我对母亲说：“娘，你吃吧！反正我已经买回家来了，舍不得吃，留坏了，你肯定比我还心疼！”

母亲不禁对我另眼相看。那一时刻，我瞥见母亲两眼渐渐噙满了泪水。母亲掩饰地扭过身去，徒自感慨万千地嘟哝：“这孩子，说出息，就出息起来了！怎么忽然地也没人教导就学会孝敬娘了？”

我问母亲：“娘，你最爱吃什么？”

“这……这娘可说不上来……”

母亲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一时竟不能说出最爱吃什么。

我接着问：“娘，你爱不爱吃鱼？比方说鲤鱼，活的……”

母亲就连连点头：“爱吃，爱吃，连鲤鱼妈都不爱吃的话，那不是太烧包了吗？……”

当时正值秋季。按说秋季正是鲤鱼肥的季节，松花江里又出松花江鲤鱼，买到两条鲤鱼本不该算什么难事儿。可那是“文革”时代。“文革”时代的特点是——革命口号层出不穷，物质却匮乏到了极点。在一切物质之中，最匮乏的莫过于副食品。许多副食商店差不多是徒有虚名。至于什么水产商店，全哈尔滨市就没有一家！只要粮店正常开门，并有粮可卖，老百姓仿佛也就心满意足，感激不尽，谢天谢地了。“文革”时代的中国老百姓，大概是地球上当年最典型的“素食人口”。三年不知肉味儿，甚至也不想。想也是白想。连一指长的支离破碎的小咸杂鱼，一旦出现在货床上，人们都会奔走相告，转眼便排起老长老长的队。何况活的鲤鱼！普通老百姓只有在年画上才能见到鲤鱼，象征着“年年有余”。当年，如果谁想贿赂一名干部，只要行贿之事是对方权限以内的事，拎着两条鲤鱼，兴许就会达到目的……

我下了决心，非买到两条活鲤鱼不可！如果松花江里没有，我也就罢了。可松花江里明明是有松花江鲤鱼的嘛！如果当时是冬季，我也就罢了。可当时正是松花江鲤鱼肥硕的秋季嘛！为了买到，我蹬自行车离开城市，沿江碰运气。天黑后投宿在松花江下游的一个小渔村。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正是我的母亲和子卿的母亲的出生地。留我住下的是一个独身老人。他的小小的泥草房在村子的最边儿上，紧靠着江。在他的小小的泥草房里，便能清楚地听到江水涌岸发出的响声。他的“家”里，如果那也算是“家”的话，除了几只小板凳和卷在火炕上的黑乎乎的被褥，再就什么也没有了。我给了他两元钱，他就很高兴地留我住下了，并主动说要把被褥让给我盖。说时，一边将手伸入衣内摸虱子。我奉献出随身所带的一瓶廉价的白酒陪他喝，老头儿奉献出了几块咸萝卜。我们就面对面坐在小板凳上，一只破碗摆在地上，摆在我们之间。村里当年还没有电。尽管离城市才五十多里，却并未因为离得近沾了城市的什么光。土墙上直接抠了个小窝儿，一盏小油灯在那小窝里发着比萤火虫大不了多少的光。我和老头儿就对着瓶口喝。他一口，我一口。我一口，他一口。酒是好东西，劣质的有时候也是好东西。它能使陌生人之间很快地就变得亲热起来。那老头儿可不是酒鬼。显然他已很久很久没喝过了。几口酒之后，他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有了神采，甚至炯炯发光。他喝得挺斯文。尽管是嘴对着瓶口喝，却极在意地不发出喝的声响，每次只喝一小口。将瓶子递给我之前，还用袖口里面儿抹一下瓶口儿。他那袖口里面儿同样油腻腻脏兮兮的。我一心为了博得他的好感，故意装出很欣赏他的“卫生”习惯的样子。我暗暗打定主意，要搞到两条活鲤鱼，不往别处动心思，就在这老头儿身上下功夫了。

老头儿的话渐渐多了，跟我聊起了他命中的种种不幸。老伴儿怎么在三年自然灾害年月吃野菜中毒死的，儿子怎么因为偷了集体的半袋粮食被判了刑，女儿怎么因为违心的婚事自杀的……说到伤感处，老泪涟涟，泣不成声。

我陪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七分是真的被引起了同情心，三分是表演。

最后我认为前面的种种“铺垫”够充分的了，时机已经非常成熟了，便向他提出了我的请求，希望他连夜驾船下网，替我捕两条鲤鱼……

老头儿听了我的请求，揩尽老泪，一时间又变得相当冷静，不那么容易求得动了似的。他不肯答应我。说怕被村里人发现，说松花江是国家的一条江，江里的鱼自然也是国家的。偷偷捕国家的鱼，那罪名是不轻的。我又掏出了二十元钱，继续苦苦相求。他两眼盯着我手中的二十元钱，还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一牵扯到钱，那他更不敢了。说偷偷捕了国家的鱼而自己卖了钱，问题就更严重了。不必别人怎么“上纲上线”，自己心里也清楚，起码是“损公肥私”的罪名。我从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分析透了他的心理——分明，他尤其怕我得到了鱼后，再卑鄙地出卖他，使他不得不还我钱，最终还担了罪名。为了使他相信我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我指天诅地，引神证鬼，向他发了几番誓。

他问：“小伙子，你究竟为什么非要弄到两条活鲤鱼呢？”

我说：“为母亲们……”

“为母亲……们？”

他眨眨眼，不明白我的话。沉吟有顷，又问：“你有好几个娘？”

我觉得三句两句也没法儿对他解释清楚，解释清楚了他也不见得立刻就能理解。不理解岂不还是等于没解释清楚？心里一急，就扑通给他跪下了。因为跪得并不那么情愿，而且还感到很屈辱，眼泪也就随之涌出来了。

我编了一套瞎话，眼泪汪汪地骗他。我说，目前城市里正在流行一种病，许多母亲都传染上了这种病。一旦传染上了，就无药可治，命在旦夕。只有一种民间偏方可救她们的命，那偏方又是非活鲤鱼汤服不可的。我神情哀婉，说得煞有介事。一时间连自己都快相信自己编的瞎话了。

“真的吗？”

老头儿半信半疑。

我跪着不起，言之凿凿说是真的！说您老可千万发发慈悲，救救母亲们吧！

当年，尤其当时，连我自己也搞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在那件事上我会专执一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暗想，为了体现我和子卿对我们的母亲的孝心，编瞎话骗骗那老头儿也不算多么可耻。

毕竟是农村人。毕竟是个毫无文化的老头儿。他毕竟孤陋寡闻，对城里之事毫无所知，也就好骗。

老头儿动了恻隐之心。

他连忙来扶起我，并说：“孩子，快起快起，既是人命关天的事，我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趁机将二十元钱塞入他手里……

老人带着我，绕村子去到江边，偷偷摸摸地推船入水。

接连打了几网，打上来的尽是水草。我唯恐他丧失信心，从旁不停地说着些鼓励的话。

终于有一网，打上了两条一尺多长的肥鱼，看样子每条都有二斤多。

我高兴地说：“这下就好了，这下就好了。”

他逮住一条鱼看了看，一声不吭地放在船里了。逮住另一条看了看，叹口气，沮丧之至地说：“都不是鲤子，都是鲫鱼。”

他说罢就想将两条鱼放回江里。我眼疾手快，急忙制止住了他。

我说：“鲫鱼就鲫鱼吧，总比空手而归强！”

他说：“那怎么行！偏方是万万不能凑合的！凑合就不顶事了。”

我说：“当然的，最好是鲤鱼。不过实在弄不到鲤鱼，据讲鲫鱼也是可以的，并不影响治好母亲们的病。”

在他的小泥草房里，他喝了两大口酒，对着两条鱼的鱼嘴，喷到了鱼腹中。说醉鱼即使离了水，也可以活很长时间。又将我的布袋浸湿，将鱼放入袋里。

回到家，我将鱼取出一条放入水盆里，它果然活转来了，侧侧歪歪地游。

母亲蹲在地上，守着盆，开心地观看着，感慨系之地自说自话：“多少年没见过活鱼了，今天又看到了，又看到了。看到了活鱼，就想到了我们那个小渔村。它既然还活着，就养着它吧。咱们可别忍心杀生啊！可怜的鱼，就为了我当娘的一句话，你怎么就被我儿子弄到我家来了呢？”

我唯恐另一条鱼会死，顾不上和母亲多说什么，一转身就离开家，又蹬上自行车去给子卿母亲送鱼。

我两天前去子卿家，替子卿给他母亲买的那些水果、罐头、点心之类，仍摆在原处，而且被重摆过了，摆的像某些人家过年过节上供似的，仿佛不见少。

我问：“大娘，您怎么不吃呀？”

子卿母亲说：“怎么没吃，吃来着，也不能一下子都吃光了啊，摆那儿好看！”

我说：“吃的东西，又不是摆设，摆那儿给谁看呀？”

子卿母亲说：“谁来了，谁就会看到呗。我儿子对我的一片孝心，那得让左邻右舍都知道。别人知道了我心里高兴。我自己时常看着，想想我有这么一个有孝心的儿子，虽不在身边，心里边也美滋滋的。”

我说：“大娘，还是多吃吧！摆时间长了，会坏的。”

子卿母亲说：“好，我再吃，我再吃。”拿起一块点心，像从没吃过点心的小孩子那么稀罕地吃了起来。

我就趁机将子卿嘱咐我替他劝导他母亲的那些话学说了一遍。

子卿母亲一边嚼着点心，一边侧耳聆听。听着听着，流泪了。

子卿母亲流着泪说：“其实，我哪儿舍得吃，哪儿吃得下去呀！那都是用俺子卿汗珠子掉下摔八瓣挣的钱买的不是。”

我赶紧转移话题，将鱼给她看。并告诉她，子卿如何求我给她买一条活鲤鱼，我如何到处去买也买不到，如何蹬着自行车离开城市，从一个渔村弄到了两条鲫鱼。

子卿母亲连忙找来一只桶，盛了半桶水，叫我快将鱼放进去。

子卿母亲也和我母亲似的，蹲在地上，守着桶，开心地观看着，嘴里说着和我母亲说的差不多的话。

最后她说：“看它活着，不是比把它弄死，做着吃了更好吗？”

我说：“是啊，大娘，看它活着更好。我家那条，我娘也不许弄死。”

子卿母亲说：“人有人命，鱼有鱼命。世间万物，都有个命好命歹的。人知道命不好的苦楚，就不能反过来不替落在自己手里的鱼的命想想。”

那天，我忽觉获得了一种意外的理解方面的收获——我和子卿这两个“脏街”上长大的孩子，是都有着同样慈悲为怀的母亲啊！

我们的母亲，是值得我和子卿特别孝顺的啊！

那天，我内心里也对子卿充满了感激，觉得我对于我的母亲的孝心，是受他感染的。正如我当年不用功学习到用功学习，也是受他感染的一样。

返程前一天，我又到子卿家，问子卿母亲是否有什么话需我转告他，或有什么东西需我带给他。

子卿母亲交给我一个大包袱，说包袱里是一条棉裤。虽然仅仅是一条棉裤，却似乎比一床棉被还重，简直使我怀疑絮的不是棉花……

我说：“大娘，您给他做得也太厚了呀！”

子卿母亲说：“听说你们那儿冬季里天寒地冻的，冷得邪乎嘛！”

我说：“那也不至于穿这么厚的棉裤哇！这要穿上，就像腰以下围着床被子了，没法儿干活了……”

子卿母亲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活着，全指望他了啊。我是他娘呀，我不心疼他谁心疼他？好孩子，你千万别嫌麻烦，就给他带去吧！”

那一天我又明白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其中包含了些什么我以前不曾思考的内容。

我回到连队，一见子卿，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他——我替他给他母亲买到了一条肥硕的活“鲤鱼”。

子卿微笑了。

而当我将那个大包袱交给他，他打开后，双手捧起棉裤，忽然将脸埋在软软的棉裤上，无声地哭了。

第三章

在知青群体生活的最初岁月里，真挚地表露和热烈地追求爱情的“行动”，无论对男知青或女知青而言，都不啻是一种勇敢……

度过了探亲假刚刚回归连队的知青，总是会被许多知青围住。他们会从方方面面询问城市有什么变化，发生了哪些重大事件。我也不例外。尽管探亲假不过十二天，尽管我一天也没超假，但大家还是围住我七嘴八舌，问长问短。仿佛我并不是返城探家了一次，而是以什么记者的身份，刚刚到最具新闻色彩的某个动荡不安的国家去收集了一次新闻似的。“文革”还在继续着，派性“战争”的政治硝烟还笼罩着城市，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刚刚在城市里度过了十二个日子的人，对城市一定会有论说不完的话题。由此可知，知青们的眼睛，仍是多么迫切地渴望超越时空，关注到城市。这一种关注，在极大的程度上体现着他们对自身命运大趋势的探究。

唯独子卿似乎丝毫也没有这种关注的心思。他当然也问过我一些话，而且是第一个问的，是将我扯到一旁单独地、悄悄地问的。大家都知道我和他的亲密关系，也都觉得他拥有绝对优先的资格和特权。在他问我时没有任何人不识趣地凑过来。他先问我他娘的身体怎样，接着问我将钱如数捎给他娘没有，嘱咐我替他开导他娘的话对他娘说了没有，水果、罐头、点心之类，替他给他娘买了没有。我一一作了回答，他对我认真负责地替他尽到了义务感到很满意，再就什么也不问了，拍了我的肩一下，便坐在他的床位那儿，感受着相隔几千里以外的娘对他的慈爱，试穿那条厚厚的棉裤。而几分钟后，在我和大家不经意间，他已离开了宿舍不知去向，只有他的棉裤叠放在铺位上。

我尽量地绘声绘色地向大家讲述了一些在城市里道听途说的、自认为有传播意义的“新闻”。从官方可能将要下达的与知青有关的“文件”到民间的街谈巷议，从未公开的“最新指示”到已在侦破过程中的子虚乌有的奇案。有些事其实是我坐上返程火车后充分打了腹稿的“创作”。因为一个知青从城市回到连队的当天，不预先做好准备，到时想大讲特讲一通是不可行的。你的探亲假仿佛不只是你一个人一次返城的机会，也是代表着大家的一次机会似的。连最不善言谈的知青都十分明白，在这一点上你必须使大家的心理也获得某种满足。没事可谈，无话可说，一问三不知是最令大家扫兴的。果然如此，你便会在无形之中得罪了大家，会使大家误以为你是一个连起码的知青义务都不尽，连起码的什么都不分享给大家的人。而落这么一个结果是多么不明智多么愚蠢的啊！所以，瞎编也要编出一些事，没话也要挖空心思杜撰话题。

对于那些要求我到他们家里去看看，仅仅捎句平安话的知青，我百答不厌，回答得尤其有耐心。他们的家我都一一去了，而且至少都去了两次。刚返城的一两天内去过一次，回连队前的一两天内又去过一次。当年，对于一个知青，探亲假是一些极为短暂的、整天东跑西颠、匆匆忙忙、难得真正和家人安安静静相处一会儿的日子。如果哪个知青能说出他去过的知青伙伴的家有几道门，窗子朝什么方向开，是木板地还是砖地，床朝东摆放还是靠西墙，家里有几把椅子，对方的父母为他沏的是红茶还是绿茶抑或花茶，问及儿子哪些方面，问及时细微的表情变化怎样，那么对方准会对他好感大增，感激涕零。以前合不大来的，今后也会合得来了。以前有隔阂的，今后隔阂也消除了。以前因什么不愉快之事耿耿于怀的，今后老账也就一笔勾销了，甚至可能从此变为知己。

我对大家的回答是那么详细。我理解他们的心情。每次在探亲假期间去某个知青战友家，总提醒自己多为他看在眼里些什么，记在心里些什么。在当年，我并没有什么投机的考虑，用今天很流行的“感情投资”这句话分析也不恰当。当年没“感情投资”这个词儿，一般知青也没这么理性这么功利的意识。那只是一种对别人的理解，只是一种虔诚，只是一种单纯的心地。在这一点上，知青和知青的区别，也许仅仅在于，有人心粗一点儿，有人心细一点儿，有人因和某个战友关系亲密自然地心细一点儿，有人因和某个战友关系平常而心粗一点儿。我则无论是对和我关系亲密的子卿，还是对和我关系平常在连队里说话不多的战友，只要是受嘱托去了对方家里，所见所闻都尽量心细一点儿。但凡能多去一次，尽量多去一次。尤其对那些关系和我平常的战友，我的义务感反而更大些。试想对方和你关系平常，却在你动身探亲前嘱你千万去他家里看看，千万别忘了捎到一句话，千万别忘了替他们问什么家事，那该是怎样的一种信赖？有的知青父母是离异的，我曾在探亲假里既去看过他的母亲，又去看他的父亲。而且，还要牢记对方的叮咛，对母亲说应该对母亲说的话，问应该问母亲的事；对父亲说应该对父亲说的话，问应该问父亲的事。有的知青家庭成员众多，关系复杂又不和睦，在其家里说什么问什么，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事该问哪些事不该问，没有点儿责任感是会给对方造成后患增添忧愁的。还有的知青，兄弟或姐妹从小被别人家抱养了去，改姓了别人家的姓，成了别人家的人，他要求你暗中替他去看看，去建立通讯联系，这样的嘱托你能掉以轻心不当回事儿办吗？

受益于我的天性，我和连队知青群体的友善关系，绝非子卿所能相比的。正如他与老战士老职工们的友善关系，绝非我或另外任何一个知青所能相比的。他对于改善自己与知青群众的关系，似乎毫无心理或情感方面的主观愿望。而我，也完全不想充当老战士老职工的知心人的角色。我是知青群体中最有人缘的一个，在当年，这一点大概是我觉得唯一比子卿欣慰的了。每一个人都会本能地在现实中寻求某种欣慰，并靠了这种欣慰安抚自己的心灵，像熊靠舔熊掌冬眠一样。子卿的欣慰究竟是什么？当年我不得而知，也没问过他，更没跟他深谈过。如果说他是老战士老职工们的知心人这一点便是他的欣慰，似乎又太缺少下结论的根据。因为据我看来，他只不过是借用这一点，以图游离于知青群体之外，过一种他自己自觉自愿所选择的，与普遍的知青生活有别的，甚至迥然不同的“个体知青”的生活。而他内心深处，是连与老战士老职工们的友好关系的存亡都是不大在乎的。是的，真是这样的。当年他身为一个知青，却仿佛非常轻蔑知青群体，将自己当成一个与这群体毫无关系的人似的。进而言之，他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一切群体意识。他与老战士老职工们的关系，也更体现在他们对他的需要，他们对他的笼络方面，而非体现在他对他们的依赖方面。他心安理得地借用他和他们的关系，但那仅仅是借用它罢了。公正地说，并非像其他知青背地里纷纷议论的那样，有什么利用的意识，起码我个人是以这种公正的眼光审视他和他们的关系的。我认为子卿的目的只在于可以自由出入他们的菜园子，好比有些鸟儿栖落在牛背上仅仅是为了啄食它们身上的寄生虫以饱腹。我对于其他知青对他的私议是不以为然的，一旦听到了则替子卿辩解不休，有时还会为了子卿对别人进行斥责。

连队是知青的第二个家。无论我们认可不认可，我们当年实际上已不属于城市。我们的日子总是要在连队度过。像返城探亲归来的知青被大家询问城市的变化一样，那一个知青也要向大家询问连队的变化。无论对于城市还是对于连队，知青们总希望听到些变化。不管是好的变化或坏的变化，似乎变化总比不变化要更使我们的心思波动一下。仿佛我们都本能地觉得，我们的内心里若不经常产生某种波动，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内容枯乏的日子里，我们就会丧失了自己是一个知青的意识似的，就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迅速地变成些和老职工们一样的当地人似的。在这一点上，子卿认为包括我在内的知青都甘愿变成当地人是大错特错的。实际上谁也不愿糊里糊涂地就变成些和老职工们一样的当地人。只不过大家没有像他那样为自己在内心里进行的那么明确又自信的设计罢了。

当我问大家连队里有些什么变化时，他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一些我不了解也不算遗憾的事。诸如指导员可能要调到营里去任副教导员；团里召开了电话会议，要求各个连队必须修建永久性的男女厕所，等等。

最后有一个人说：“咱们连调来了一个女知青。”

我说：“这也值得告诉我？”

他说：“人家在五连是卫生员，可咱们连已经有卫生员了。她为了调来宁可不当卫生员了，现在已经分配在猪号养猪。”

我不禁“噢”了一声，颇感兴趣地追问为什么。

他却望望大家，分明是搪塞地说：“这就不清楚了，也许不为什么吧？”

我观察到，在他望大家时，有人向他使眼色，用目光制止了他。

这使我的好奇心更大了，追问不休。

而他却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只回答“不清楚”三个字。

有人见他被我追问得左右为难，便替他解释说：“是为咱们连的一个男知青而调来的！你知道这一点了就打住吧！再追问就是逼供了……”

真的会有这样的一个女知青吗？

这是我下乡后听说的第一件使我大为惊讶的事。我虽不再追问，但心中疑团种种，几乎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肯定另有原因，只可姑妄听之，不可姑妄信之。果然有这样的一个女知青的话，那么她当是知青中第一奇女子了！须知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以前，男女知青间谁和谁多说了几句话谁看谁多了几眼，都是要遭到飞短流长的袭击的。她竟敢公然向爱的禁果伸出摘取之手，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她又当是知青中第一无畏女子了！

我的铺位自然是与子卿的铺位挨着的。临睡前我悄悄问他这件事，他漫不经心地说：“是从五连调来了一个女知青。”

我说：“你别搪塞我。我问你，她是不是为咱们连的一个男知青调来的？”

他说：“大概是的。”

我说：“你看那个男知青会是谁呢？”

他说：“爱是谁便是谁呗，关你什么事呢？刨根问底地干什么？”

那女知青竟使我失眠了。

她究竟是为我们连的哪一个男知青而调来的呢？她漂亮吗？她性格可爱吗？如果她不但漂亮而且性格可爱，那他妈的可真是某个不是我的小子的天大的幸福啊！一想到某个小子肯定不是我，我内心里竟醋意大发。我以前虽然也对别人产生过种种公开的或潜在的嫉妒，但都比不上那天晚上来得那么强烈。我甚至希望，她既不漂亮，性格也不可爱；希望她不但容貌丑心灵也不美，而且性格刁钻古怪。似乎只有这样，对我和对其他男知青才算公平一点儿。回想白天大家告诉我这件事时的形形色色的表情和神态，我觉得他们和我一样，内心里也是醋意大发的。那么我内心里的阴暗的希望，也无疑是大家的希望了。

第二天我起得格外早。开早饭前，拿着饭盒站在大食堂门口的黑板报前，装作在聚精会神看黑板报的样子，实则是在注意每一个出入食堂的女知青。我所不认识的那一个定然就是她了。我觉得晚看到她一分钟就会使我在那一分钟里坐立不安。她简直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的心思。那一时刻我深切地感受到，一个因什么事醋意大发暗暗产生严重的嫉妒心理的人，是很值得同情的，很可怜的。

尽管我煞费苦心，尽管我最后一个才走入食堂打饭，都白白耽误了时间，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发现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知青。

在以后的三四天内，我也没能见到她。不知当年连里出于什么考虑，我们连队的男知青宿舍和女知青宿舍分建在村头和村尾，并且男知青和女知青是班排分编的。除了一天三次男女知青都要到食堂去打饭的时候，除了大规模的劳动男女知青在一起干活的时候，除了开全连大会的时候，我们和她们其实是难得有鱼虾混杂、鸦雀同林的时候的。在这种情况下，要从一百余名女知青中辨认出一个陌生的她，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当你专执此念，却又不愿曝光自己，就更不那么容易了。因为你若有空儿就往女知青住的村尾溜达，站在女知青宿舍对面，两眼望着她们出出进进，那肯定要被谁扯到连部去的，被连长或指导员严厉地审问你意欲何为的。

一天夜里，突然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号声。我刚被惊醒，就听到了排长的吼声：“不许开灯！不许打手电！谁暴露了宿地目标，军纪处置！南山上发现敌特，立刻集合，进行搜捕！”

于是大家一个个在黑暗中爬起，紧紧张张地穿衣戴帽。一口气跑了二里多路，接着是围山，搜山……

还真抓住了一名“敌特”，不过是由我们连长反穿了皮袄亲自伪装的。

接着在食堂里开“战备行动经验总结会”。在柴油机自发供电的昏暗灯光下，不少男知青女知青洋相百出，身材瘦小的穿了别人的肥大上衣，高个子穿了矮个子的裤子，露着半截小腿，至于穿错了鞋的那就更多了。两只脚都穿的是左鞋或右鞋的还算好的，脚小的穿脚大的鞋，或脚大的穿脚小的鞋，就只得都当拖鞋穿了……

连长和指导员在大家之间走来走去，一会儿站住从上到下打量这个，一会儿站住从下到上打量那个……

连长指指点点地训斥：“你们互相看看，互相看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真正是七〇八三装甲部队（七零八散庄稼部队）！好在现时还不是冬天，如果是冬天，你们一个个这副熊样子，能拉出去派上军事用场吗？”

指导员说：“要执行的是冬季撤退指令还情有可原。他们留在雪地的古怪脚印，可以大大地迷惑敌人。”

连长训够了后，扫视着全体，问：“是谁咬我的手来着？”

卫生员已经将他的一只手包扎了。

全体静默，没有应声。

他又大声说：“都聋了？我在问你们，是谁第一个登上山头，第一个发现了我，第一个把我扑倒，并且咬了我的手！”

连长一边说，一边抚摩着他那只包扎了的手。

指导员从旁说：“是谁，谁就站起来承认嘛！”

终于有一个女知青站了起来。

我坐在她后几排，只能见着她的背影。中等个子，身段很苗条，短发。但这背影，和大多数女知青的背影没什么差别。因为除了很高或很矮，很胖或很瘦的女知青，能使人一眼就可以从她们的背影判断出她们是谁，大多数女知青的背影都是那样的。似乎延长了的青春发育期，使她们的身段看上去都是那么既苗条且丰满。何况，当年的她们，穿一样的服装，留一样的短发。

连长望了她片刻，不无奇怪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声回答：“鲍卫红。”

连长嘟哝：“我怎么好像……不认识你？”

指导员便对连长耳语起来。连长眼望着她，一边听，一边“噢”“噢”应着。

我立刻明白了，这个鲍卫红，大概就是那个为了我们连某个男知青而从五连调来的女知青无疑了。

我捅捅坐在身旁的子卿，问：“就是她吧？”

子卿说：“她不是已经站起来承认了吗？”

我说：“你别装糊涂！我问从五连调来的是不是她？”

子卿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反问：“你为什么对她发生这么大的兴趣？”

这时，我又听到连长在问鲍卫红：“鲍卫红，你属什么的？”

她讷讷地说：“属羊……”

连长说：“属羊？你可真不该属羊，我还以为你属豹子的呢！”

有几个男女知青哧哧笑了。笑声中有某种眼见一个自己所排斥的人受窘时的幸灾乐祸的成分。

指导员说：“别笑！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不要误解了连长的话！鲍卫红，你尤其不要误解了连长的话。连长不过是因为手被你咬得很惨，心里多少有点儿恼火，但是……”

连长接过话说：“但是以后的话，还是由我来讲吧！尽管你差点儿把我的手咬透了，尽管你调到我们连的原因……”

指导员又对连长耳语起来。

“这个，这个原因嘛，咱们以后再个别谈！”连长转了话题，又从他的手说起，“总之，今天夜里这次‘搜索演习’，只有一个人配受到表扬！那就是鲍卫红。一个女知青，一路跑在前，第一个冲上山，第一个扑倒了我——也就是扑倒了敌人，我抽出这把匕首威胁她，她都不在乎！这叫什么精神？这就叫英勇无畏嘛！对敌人就是要狠嘛！这次‘搜索演习’是团里今晚统一布置的！我今晚对鲍卫红的表扬不过是口头的，还要形成正式的文字表扬，上报团里，载入档案！”

指导员说：“你们大家，尤其你们全体男知青，今晚是应该感到特别羞愧的！”

连长最后又说：“刚才我表扬鲍卫红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鼓掌？对她不服？对我的表扬有异议？一个都不吭声那就证明没有什么异议！没异议现在就给我鼓掌！”

于是男知青一个个低着头情愿或不情愿地大鼓其掌……

连长又一指女知青们：“还有你们！”

于是女知青们也一个个低下头去，也情愿或不情愿地大鼓其掌……

一回到宿舍，男知青们就骂开了。先骂团里抽“备战风”，动不动就搞什么全团统一大演习。接着骂连里的干部，一贯地拿着团里的鸡毛当令箭。最后，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地，也就骂到了鲍卫红身上。都认为大家挨训，受挖苦，完全是因为她抢了头功。都说一个女知青，在这方面抢什么头功呢？真要端着枪上战场，还不知什么熊样儿呢！有人一看表，都三点半多了。哪怕一躺下就能睡着，最多还能睡两个半小时。刚集体挨完一顿训，都气鼓鼓的，又有谁能立刻睡着呢？于是那个鲍卫红在那一时那一刻成了大家心里的公敌似的，有一个男知青自甘做她的替身，而大家在宿舍里对“她”进行起“批斗”来……

“鲍卫红，低下你的狗头！”

“我低头我低头……”

“你他妈的认不认罪？”

“我认罪我认罪……”

“什么罪？快说！”

“我说我说，冒犯全体男知青罪……”

“你老老实实坦白交代，你是为哪一个王八蛋小子要求调到我们连来的？”

“我……我是为你呀亲爱的！”

“放屁！我才看不上你哪！再不老实交代我们扒光你衣服！”

“对！扒光‘她’衣服！扒光‘她’衣服！”

于是一拥而上，顷刻将那个男知青的衣服扒了个精光。他还丝毫也不觉得羞耻，在大家的哄笑声中，赤身裸体地手舞足蹈，扭来扭去，丑态百出。

那一时那一刻我内心里很替那个鲍卫红感到冤屈和愤愤不平。今天晚上男知青遭到连长的训斥明明并非她的过错。大家在背地里对她的侮辱，实在是太过分了，未必没有变相的性宣泄的成分在内。于今回想起来，那在当年等于是一次集体的别种方式的手淫。

子卿早已躺下，被子蒙头，似乎并未参加什么“演习”，也不是挨训的男知青群体中的一个。而大家也似乎都觉得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着，他的铺位那儿覆盖下的不过是一床被子而已。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奇怪他怎么能在一片吵嚷声、诅咒声和哄闹声中很快地安然入睡，不料他猛地掀开被子，一翻身从地上抓起一只鞋，朝灯泡砸去。因为电力不足，灯泡的亮度不够，灯线就垂得很低，这使他那只鞋准确地击中了灯泡。但听一声爆响，宿舍里顿时一片漆黑。

“你们他妈的，都滚到外边胡闹去，别影响老子睡觉！”

一片漆黑中，子卿愤怒地吼着。

宿舍里一片死寂。

突然有一个人骂道：“翟子卿，我×你妈！你他妈拿灯泡撒的什么气？有种的你对人来！”

那时已是秋末，北大荒冷得早，每晚已经开始烧炉子了。炉盖圈的间隙，映着几轮炉火的红光。

借着那几轮炉火的红光，我见子卿的身影倏地从大火炕蹿到了地上。

“冲人来就冲人来，你以为老子怕你们？！”

从他的吼声我听出，他是真的被激怒了。其实子卿未见得判断出了骂他的是谁。即使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了，也是无法看清对方的。他只不过是循着骂声扑过去，而宿舍的那个角落聚着七八个小子。只要他扑过去了，在黑暗的掩护下，挨一顿痛打的肯定不会是他们，必定是他自己。

我怕他吃亏，也紧跟着蹿到地上，拦腰将他抱住了。

我说：“子卿，你冷静点儿，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他哪里听我的，用力破开我双臂，身子一扭，将我甩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人点亮了小油灯。昏黄的光照中，子卿双手操起了一柄铁锨，叉开双腿站立着，咬牙切齿地问：“刚才谁骂我？刚才哪个王八蛋骂我母亲？”

那一年的子卿，已经不是从前“脏街”上那个瘦弱的人人可欺的孩子了，他已经长得又高又壮了。劳动使他肌肉发达，浑身是劲儿。他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激怒使他的脸扭歪了，五官移位，看去仿佛凶神恶煞。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被激怒了的子卿的样子。第一次不消说，就是他眼见他的母亲受欺辱而咬别人的手那一次。一个孩子，再激怒到什么程度，也是显示不出多少精神威慑力的，只不过会使人感到颇难对付而已。但那一天夜里那一时那一刻，彻底被激怒了的子卿，就不仅仅使人感到颇难对付了，更使人感到有些可怕了。他那双手横操铁锨的架势，完全是一种准备拼命的架势，显示着压倒一切气势汹汹的精神威慑力。仿佛只要有谁嘴里发出挑衅的一声哼，哪怕是轻轻的一声哼；仿佛只要有谁胆敢蠢蠢欲动，哪怕是微小的举动，他手中的铁锨都会劈在谁的头上似的。

影影绰绰的，他们慢慢往一起挤凑了。看得出，他们一个个都胆怯了，怕了。在知青和知青之间，还从未发生过可能随时血溅数尺，尸陈几具，那么一种仿佛一触即发令人感到心里紧张的局面。

咣当一声，子卿他抛下了铁锨。

“你们怕了？不是有人说有种的对人来吗？好！老子不仗着铁锨耍威风，谁先来？来呀！”

他双手攥拳，说一句，轮番挥舞一下拳头……

仍没人敢吭声，仍没人敢轻举妄动。

“我×你们大家的妈！”

他们默默注视着他，仍处在胆怯之中，仍觉得他可怕似的……

“我叫你们今晚谁也别想再睡着！”

他端起一盆谁懒得倒的洗脚水，赤着双脚走向他们的火炕，将一盆水全泼进了炕洞。

一大股水汽混合着青烟和灰烬从炕洞里冲腾出来，弥漫着，扩散着……

我制止地叫道：“子卿！”

他又端起了第二盆洗脚水，全泼进了第二个炕洞。

又一大股水汽混合着青烟和灰烬从炕洞里冲腾出来……

他接着端起了第三盆洗脚水（男知青总是能懒就懒的，每晚炕前都摆着一溜儿洗脚水），转身欲朝对面的炕洞里泼。

我挡在炕洞前，央求地说：“子卿，别忘了咱俩也睡这铺炕啊！”

这句话对他起了作用。

他犹豫了一下，将那盆水从炉口泼进了炉子里。

那时宿舍里已经烟雾缭绕。当时我也只穿着短裤。我感觉到一层又一层灰烬落在皮肤上。我暗想，以后的几天内，大家不得不拆洗被子了。

有人呛得大声咳嗽。

子卿却一跃上了炕，钻入被窝，又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不得不敞开宿舍门，将烟气散尽。

有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阵，一个个摩拳擦掌，一齐向子卿睡的铺位围拢过去。

我指着地上说：“小心扎脚！”

他们同时站住了。有人的赤脚已被地上的灯泡碎片扎了，疼得龇牙咧嘴。

子卿又猛地撩开了被子，一翻身，冲他们指着吼道：“今后，谁再当着我的面侮辱鲍卫红，谁就是我的仇敌！”

他们又面面相觑一阵，默默退回到他们的铺位去了。

我说：“接着闹啊！怎么不胡闹了？谁叫你们用那么多脏话侮辱人家女知青？谁叫你们回骂人家子卿还连他母亲也捎上？骂句别的什么话不行？你们这叫自讨没趣儿，活该！……”

“噗”——小油灯的主人一口将它吹灭了。

以后的几天，宿舍里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但是每当子卿从外面回到宿舍里，就像有一头狮子进来了似的。那时宿舍里不论是有一个人还是有几个人，他或他们的目光都会注意到他身上。那可不是一种公开的注意，而是一种带有防范意味儿的窥视和怯视。如果他也看他们一眼，哪怕是漫不经心的一眼，他们的目光便马上闪向别处，似乎避之唯恐不及，似乎他的目光具有能致人死命的毒素。而当他从宿舍里离开的时候，他们都会暗暗舒一口气。于是宿舍里那种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弛了许多，平安了许多……

然而他再也没威胁过谁。在我眼里，他非但不是一只狮子，还太像一只极温顺的小猫了。总之子卿又恢复了原先的子卿那种极能容忍歧视的状态，比原先更循规蹈矩地谨谨慎慎地要求自己决不稍微冒犯谁似的。出来进去总像小猫儿似的悄没声的，贴墙溜边儿的。进来仿佛像小猫儿经过厨房回窝，明知不受欢迎，可是又不得不经过的样子；出去仿佛像小猫儿感到主人们的神色不对，聪明地躲之为妙。除了睡觉，他在宿舍里的时候更少了。连队小卖部照例还有臭豆腐卖。子卿照例还经常吃臭豆腐。知青们私下里曾议论，说小卖部那一坛子三百多块臭豆腐，差不多全让他一个人买走了。而小卖部的人也曾说过，哪怕仅仅为了翟子卿一个人，每年也要进一坛子臭豆腐。那种臭豆腐是团里的豆制品厂自制的，每个连的小卖部出于对团豆制品厂的鼓励，也是出于对团里发出的要大力支持本团副业生产之号召的响应，进货时是不能忽略了臭豆腐的。小卖部的人很感激子卿，或者说是对连里有子卿这么一个人很觉庆幸。

子卿仍不在宿舍里吃臭豆腐。他丝毫也不依托他已在心理上和精神上取得的“胜利”。他并不得寸进尺，并没变得嚣张跋扈。一天三顿饭，他照样拎着装臭豆腐的小瓶，自觉地离开宿舍。我常见他孤单地坐在宿舍前操场上的篮球架子那儿吃。一天我在宿舍里从窗口久久地望着他，心里忽然生了一个好大的疑问——下雪天他又是到哪儿去吃的呢？我不禁暗暗谴责自己对他的关心其实是很不够的。尽管他似乎早已不需要童年和少年时期我对他的同情、关心和庇护了。尽管这一切在我和他之间似乎早已显得多余，显得没有意义，显得我太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了。

老天爷仿佛很懂得我的心思似的，隔日便下了第一场雪。午饭时，我循着他的脚印找他。他的脚印把我引到了食堂后的一破窖里——一捆麦草上坐着子卿，吃得安安静静。窖内铺的是青石板，青石板上写满了方程式。他两眼盯着青石板，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拿着磨成棱体的一小块儿砖角，他竟在沉思默想中将砖角当馒头向嘴里塞去。

我悄悄离开了。夏天里我和子卿在小河边发生的那一场争辩，使我不愿第二次扮演“三娘教子”的角色。

转眼到了十一月，我始终没能从正面见着过那个鲍卫红。在男知青宿舍里也听不到什么对她的议论了。我们连不过又多了一个女知青，仿佛事情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子卿变得比以前更加独来独往，神出鬼没，寡言少语了。有时还常常发呆，显出心事重重、忧愁缕缕的样子。连我问他话，他都有些懒得回答似的。

有天晚上宣传队排练节目，我听两个女队员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个说：“她这几天怎么眼睛又红又肿的？”

另一个说：“还用问，接连几天夜里，用被蒙着头哭过呗！”

“真的？”

“当然真的！我挨着她睡，听到她哭过。”

“我觉得她人挺好的。”

“我也觉得是。”

我问：“你们在说那个鲍卫红吧？”

她们对视一眼，都意味深长地笑了。

一个反问：“你们男知青怎么个个都爱刺探关于她的情报？”

另一个也反问：“你有什么话需要我悄悄转告她吗？”

我觉得自己脸上一阵热，赶紧躲开了这两位尖酸刻薄的姑娘。

不久连里交给我们班一项任务——在严寒到来之前修葺猪号。有几头怀了孕的母猪会在冬季里产仔。对全班来说，这并非什么可以轻松几天的活儿，可是我这位班长却因摊上了这项任务而暗自庆幸不已。不知为什么，我内心里常对那个鲍卫红产生些非分之想。尽管我还不认识她，撩拨我心思的不过是一个女知青的背影。

当天我独自到猪号去了一次。去时她不在，只有猪倌老姜头儿在。他问我干什么来了，我说来看看应该备些什么料，并倒剪着双手，装模作样地从猪栏到猪舍巡视了一番。在熬猪食的小屋里，我一眼看见墙上挂着一条红围巾。连队的女知青当年没有围红围巾的。尽管那是“火红的年代”，我们的青春被称之为“火红的青春”，红色代表革命的理想和革命的人生，但哪个女知青若围一条红色的围巾，则完全可能招致诸如“存心惹人眼目”“企图勾引男知青”的指责，另当非“革命”的别论了。

我刚想伸手摸摸那看去十分柔软十分温暖的红围巾，老姜头儿在我背后说：“别乱碰人家姑娘的东西！”

我伸出的手只好又缩了回来，讨好地敬给他一支烟，搭讪着问：“她人怎么样？”

老姜头儿说：“挺好，干起活儿来不怕脏不怕累的。”

我说：“我又不是她班长，问的不是她的劳动表现。”

老姜头儿说：“那你问她哪几方面的表现？”

我说：“哪几方面的表现也不问，只想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儿？性情什么样儿？比如高矮胖瘦，比如文静还是泼辣。”

老姜头儿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冷冷地说：“我看你小子是在打人家的什么歪主意吧？我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少大白天做梦，人家又不是为你调到咱们连的！”

我尴尬地笑笑，一转身，愣了——老姜头儿仍站在我背后，她不知何时已站在老姜头儿背后。

老姜头儿见我的表情异样，也一转身，这才发现了她。

老姜头儿说：“他是三班长，就是他们班来干活儿。”

我觉得她好面熟，分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看着我的样子证明，她也觉得我好面熟。

老姜头儿又坦直地说：“他方才问我，你长得什么样儿？性情什么样儿？我呢，替你正告他来着……”

她忽然说：“我认识你，你是他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你们现在还是最好的朋友吗？”

刹那间，我的记忆被扯回了四五年前。我想起了我和子卿的“三味书屋”，想起了我们常在“三味书屋”见到的那两个女孩儿。她不正是她们中年龄稍大点儿的那个女孩儿吗？然而她又不复是四五年前那个女孩了，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她那张典型的鹅蛋脸儿如同腊脂的一般，白皙得莹洁无瑕。她的嘴唇是那么红润，一双眼睛又大又善良。她如果不是全连一百多名女知青中最美丽的一个，那么也肯定是最美丽的几个之一了。我他妈的在下乡三年后还没把我们连的一百多名女知青认识全，而在我能叫出名字的几十个中，在吸引我动心一下的几十个中，她的美丽是最使我面对面注视着难以自禁心猿意马的了！

我情旌摇摇地问：“你说的‘他’是谁？”

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问得极为愚蠢，除了子卿，还能是谁？

她转移话题地说：“没想到你也在这个连……”

老姜头儿这时识趣地嘟哝：“既然你们早就认识，聊会儿吧，我出去劈柴……”

老姜头儿走后，我和她一时间反而觉得无话可说了似的。

竟然是她！又竟然是为了子卿！我怎么根本就没往子卿身上猜想过呢？对于爱或被爱的嫉妒，大概是青年之间最难免也最强烈的嫉妒吧？那一天我算是体会到了它的滋味儿。与它相比，什么荣誉啦之类的嫉妒，简直是不值得一提了！我在内心里替自己愤愤不平地叫嚷着——子卿子卿，凭什么是你小子，就不该是我呢？鲍卫红鲍卫红，在你心目中，翟子卿他究竟又有哪一点特别杰出呢？尤其使我感到失落的是，我的回忆开始不断地向我暗示这样一点——即使在四五年前，在“三味书屋”的许多个温馨的夜晚，当我以为她是在用目光迎接“我们”或目送“我们”时，当我以为她是在向“我们”友好地微微一笑时，当我以为她是和“我们”一样有着彼此结识的愿望时，其实那“我们”从不包括我在内，而只不过是子卿一个人吧？这一点像烛光，我的自尊心像蛾子，它引诱我扑向它，而我感到我被剧烈地烧燎疼了，翅子被烧燎焦了，掉在它的旁边半死不活奄奄一息了。

她为什么并不是一个很丑的姑娘呢？

子卿子卿你为什么不坦白地告诉我，她正是为你而调来的呢？

我在内心里继续叫嚷：“从此我不再是翟子卿最好的朋友！不再是！因为他连我也隐瞒着，像隐瞒一个大傻瓜！”

是的，我当时不但嫉妒极了，而且愤怒极了。如果子卿他不隐瞒我，如果子卿他像对待一个最值得信赖最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一样，在我刚回到连队的几天里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他和她之间的事，起码在我多次问他时不闪烁其词地回避我问的话，那么我当时的嫉妒也许不至于那般强烈。我也不至于觉得自己是被大大地愚弄了似的，内心还充满了对他的愤怒……

然而我对她说的话却是：“是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仍是子卿最好的朋友。”

她已蹲下身去剁着猪菜了。听了我的话，她手中的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抬头看看我，朝我眯着双眼嫣然一笑。

我问：“难道子卿他一次也没向你提到过我也在这个连队？”

她低下去的头微微摇了摇。

我也蹲在她对面，一边帮她把剁好的碎菜收进筐里，一边又说：“这个子卿！其实你对他当然不如我对他了解，他如今变得非常那个……”

她轻轻地剁着，头也不抬地问：“非常哪个？”

看得出，尽管她问得似乎心不在焉，其实是很迫切地渴望从我口中获知些关于子卿的事的。

我说：“他老吃臭豆腐！”

她说：“这也算不得什么不好。‘斗私批修’的时候，老职工们不是总说那么一句话吗——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我小时候也爱吃呢！”

我说：“可谁也没他那么个吃法的！”

她问：“他怎么个吃法？”

我说：“他是为了省钱！三年来，小卖部每年购进一坛子臭豆腐，几乎全是叫他买去吃了！大家都因此而有点儿瞧不起他！”

有机会能对她说子卿几句坏话，进而达到贬低子卿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之目的，我觉得特别快感，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卑鄙。可是当时我宁愿自己更卑鄙点儿。

她手中的刀又在案板上停了一下，沉思地说：“我了解他家很穷，他从小受了很多苦，所以他省吃俭用我是能理解的。别人因此就瞧不起他，是别人不好。可老吃臭豆腐一个人的胃也受不了，长期下去会得胃病的，是不？”

我只有附和着说：“是啊是啊！”

她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我，用请求的口吻对我说：“你能不能替我劝劝他？既然你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想他一定会听你的开导……”

我说：“能！能！我当然有这个义务。他也当然会听我的开导！”

我不但觉得自己很卑鄙，而且觉得自己很虚伪了。卑鄙加虚伪，竟使我的心理稍稍平衡了些。

“你接着说。”

“他还跟别的知青打架！”

“真的？”

“真的。”

“那可不好。”

“当然不好！”

“为什么？”

“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我故意不说子卿是为了她才跟别人剑拔弩张的。我当时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一个月前子卿在大宿舍里暴怒如狮，不完全是因为别人骂了他母亲，也正是因为她。

她又抬起头注视了我片刻。她的目光使我敏感起来。我觉得她对我的话产生了几分怀疑，甚至觉得她的目光仿佛看到我内心里去了……

我笑笑，掩饰地说：“当然了，谁都不是完人，谁身上都会有些让别人不喜欢的毛病……”

她默默站起，将收在筐里的碎菜倒往锅内。之后，并没回到案板那儿，也就是说并没回到我对面重新蹲下，而是蹲在了熬猪食的大灶前，用拨火棍拨拨灶膛里的火，往灶膛里塞起劈柴来……

灶火映在她脸上，她在沉思着。分明地，我的那些话对她的心理，至少是对她当时的心情起了影响。影响究竟有多大，究竟对子卿不利到什么程度，还是恰恰反过来，对极力想讨好她的我自己不利，我就无法知道了。

我觉得她实际上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姑娘。

我低声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求我呢？”

她注视着灶口，摇摇头。

我搭讪着又说：“那，我走了？”

她没吱声儿，也没动。

我只得默默起身，默默走掉……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子卿困惑地问我。

他正在洗脸，似乎觉察出了我一直从旁望着他，擦着脸朝我转过了身。

我说：“我没看你……”

其实我正是一直在从旁望着他。那一天我才发现，子卿他原来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啊，一个你最好的朋友，一个始终和你朝夕相处的人，一个你自以为了如指掌的人，你却从未注意过他的体貌特点和气质特点似的。你自以为了如指掌的，竟不过仅仅是那个人的心地和秉性罢了。你所忽略的，是那个人最能给别人留下印象的最具体的方面。你竟是从别人的目光和印象之中引起自己的注意的！如果你和对方都是女性，你当然是从男人们的目光和印象之中，再度去重新认识对方的。如果你和对方都是小伙子，你当然是从姑娘们的目光和印象之中意识到你一向忽略了的是什么，是多么重要的方面。

是的，子卿原来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同时是一个气质不俗的青年。那一时刻，当我不得不在内心里暗暗承认这一点，我在他面前不禁有些自惭形秽起来。他身材健美，穿得破旧褴褛，仿佛是他故意要隐藏和消弭自己的优点的“障眼法”似的。当他去掉了那身有失体面的“伪装”，当他在宿舍里擦身的时候，原来他的身体是那么值得同性和异性都大加欣赏。他的气质里有某种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孤傲成分。这一点早已是他在中学时代，在我们的普遍的同龄人其实还根本无气质可言的年龄就具有的了。下乡后又多了某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成分，目光里多了某种似乎永远不屑于向人倾诉的忧郁的成分，多了些善于老谋深算似的成分。当然，你也可以认为那并非什么老谋深算似的成分，而是一种早熟和成熟的成分。在他那种一向对周边的任何事态都冷漠视之，无动于衷的表情之后，似乎还覆盖着另一种表情——另一种无奈的、毅忍的、必要的时候随时准备委曲求全的表情。再加上他那张脸上特有的书卷气质，这一切气质混杂在一起，该就是一种气质上的与众不同的魅力了。而最主要的是，他脸上总带有那么一种神气——仿佛在无言地告诉你，不管他穿得多么破旧褴褛，不管他正在干着多么脏多么累的活，不管他正处在怎么样一种歧视和轻蔑的包围之中，他始终明白，始终自信地清楚地知道，他自己的确是与众不同的，的确是具有故意用古怪和愚钝伪装起来的睿智和魅力的。这一点只有很细心地对他的脸加以研究才能得出结论。而我当时正是那样研究地看着他……

“没看我？”他将毛巾往肩上一搭，肯定地说，“可我觉得你明明在研究我。”

我将头扭向别处，红了脸嘟哝：“我研究你干什么！”

他用一根指头试了试热在炉子上的一盆水，又说：“水温正好。是我为你热的，你也洗洗吧！”

凭良心讲，子卿一向对我也是很关怀的。与他相比，我要懒得多。早上常常不打洗脸水，用别人洗过脸的水胡乱洗几把脸就算完事儿。晚上也常常不洗脚就钻被窝睡觉。换下的脏衣服从不及时洗，而是扔进一个大纸箱里。到了再没衣服可换的时候，从纸箱里选一件看去不那么太脏的再穿一阵。衣服实在都脏得不洗不行了，往往才满心不情愿地洗一次。一次也不过先洗那么一两件，等着晒干了换上穿。

子卿则与我不同。他其实是一个干净人，一个勤快人，一个生活自理能力很强的人。夏季他几乎每天都到小河去洗澡。回到宿舍，还要用预先打好的晒温的井水擦一遍身。他似乎不能忍受自己的衬衣也是脏兮兮的，尽管它们几乎都补了补丁。他更不能忍受自己的被窝里油腻腻的，他是男知青中拆洗被褥次数最多的。他洗他的衣服时，总是把我那个专藏自己脏衣服的纸箱拖到他的盆边，会全替我洗得干干净净。晒干了，还替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的床头。有时连我的袜子和裤衩也替我洗，有时还给我补鞋补衣服。如果我在某个星期一的早上穿衣服或穿鞋，发现破处已被细针密线补好了，我是丝毫也不会惊奇的，更不会傻兮兮地问每一个人究竟是谁“学雷锋做好事”。因为那必定是而且只能是子卿在星期日里抽空儿悄悄替我补的。那时我可能正在某个地方闲散地享受休息的时光或蒙头大睡。那个星期日他可能照例加班……早上替我打好洗脸水，或晚上替我备下一盆洗脚水，似乎更是他的义务了。同宿舍的男知青中曾有人当面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别人是来改造思想的，你可倒好，还有个贴身仆人！你每月给他多少钱？”

想到子卿对我的这些兄长般的关照，我的良心又很不安。我明知嫉妒他是不应该的，但又没法儿彻底消除内心里的嫉妒。

按连里的要求，必须在五天内修完猪号。我借口备料不足拖了两天。我期待着鲍卫红求我什么事。我每次见到她都有种感觉——她肯定是要求我什么事的。她没开口是她仍有顾虑，是因为她仍在犹豫，是因为她对我还不太信赖。我知道，七天过去，我再见她也不那么容易了。你一个男知青没正当的理由到猪号去干什么？何况用今天的说法，她正是连里的一个“热点”人物。我想，她也是能领会我拖延了两天的良苦用心的。即使在那些天里我和她也照样没机会多接触。全班众目睽睽之下，我这个班长根本不可能避开大家的视线往她跟前“迂回”。偶有一小会儿机会我的心理同时又有严重的障碍，全班人仿佛都在互相监视着哪，仿佛谁走向那个熬猪食的小屋都有“偷香窃玉”之嫌似的。她也不主动接触我们。只不过有时她的身影出现在熬猪食的小屋门口，目光仿佛在望向我们，又仿佛并非在望向我们，而是超越了我们，望向我们背后的远山……

第七天下班前，老姜头儿走向了我们。他没径直走到我们跟前，而是走到我们和熬猪食的小屋之间站住了，冲我们这边儿喊：“三班长，你过来一下！”

全班人的目光都投射到我身上，好像老姜头儿准备送给我一件宝贝似的。

我对大家说：“收工，你们都回去吧！”

可是谁也不走，好像都要等着看到，老姜头儿送给我的究竟是一件什么宝贝似的。

我冲老姜头儿喊：“你自己过来！”

老姜头儿火了：“你小子放屁！老贫下中农叫你过来，你反倒对我喝五吆六的！没法儿教育的东西！”

我只好起身走向他。

当我在他面前站住时，他低声说：“你告诉翟子卿，今儿晚上八点多钟，不管他有空儿没空儿，也要务必到这儿来一次！就说我找他谈话！”

“你找他谈话？”

“让你这么对他说，你就这么对他说！”

“他要是不来呢？”

“他要是敢不来，日后我找他算账！你要是敢把我的话贪污了，不告诉他，日后我找你算账！”

六十多岁的老姜头儿可不是一般的老头儿。当年的当年，曾是那一带威震八方的游击队长。驻扎黑河的日本关东军，曾悬赏买他的人头。当地政府曾向他颁发过“一等抗日功臣”证书。他同时又是抗美援朝烈士的父亲。团长见了他都敬着三分。他发起脾气来，训我们连长、指导员像训小孩子一样。知青们更是没谁敢冒犯他，巴结他都还来不及哪。他要是看谁不顺眼，那么这个知青的前途十之八九是“没戏”了。前一年，连里缺卫生员，曾打算送一名知青到沈阳军区后勤医院去培训，就因为老姜头儿说人家一副少爷派头，培训了也白培训，将来当不成连里的一个好卫生员，结果硬是把人家的美事儿给搅黄了。

我是决不敢得罪老姜头儿的，只有诺诺连声的份儿。

回到我那帮弟兄们之中，他们一个个猜测地问我老姜头儿对我说了些什么。

我回答他们——老姜头儿对我们完成的任务挺满意，表扬了我们几句……

他们当然是不相信我的话的。

吃过晚饭后，我将老姜头儿的话悄悄转告了子卿。当时他正欲离开宿舍，听了我的话，不由得站住了，扭头左右看，目光四顾。

没谁在注意我们。

我说：“你何必这么谨小慎微的？是老姜头儿要找你谈话，又不是她要和你幽会……”

他低声打断我：“你给我住口吧！”

我说：“反正我的光荣使命算完成了，去不去随你吧！”

我心里当然十分清楚，真正要和他“谈话”的，怎么会是老姜头儿呢！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宿舍……

第二天早上，我夹着饭盒一出宿舍，就猛听一声吼：“给老子站住！”

我抬头一看，是老姜头儿，已怒目金刚似的瞪着我。

我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子卿他昨晚肯定没到猪号去。

我连忙赔着笑说：“大爷，您若发火千万别冲我发，您让我转告的话我如实转告了。”

他说：“你没骗我？”

我说：“我哪敢骗您呢！”

他又问：“那就没你小子的事儿了，你走你的。”

我赶紧溜之大吉。

等我端着饭盒回到宿舍，发现每个在宿舍里的人，脸上都有某种隐藏不住的过节似的喜兴表情。

我问班里的一个知青——这么一会儿工夫，发生什么使大家快感的事儿了？

他说——子卿一出宿舍，劈面就挨了老姜头儿一个大嘴巴子……

我吃了一大惊。我想这下子卿是“栽了”，不但他和鲍卫红之间的事从此将成为全连公开的秘密，他的那份儿孤傲，也肯定被老姜头儿当众扇他那一个大嘴巴子横扫光了。他丧失了他那份儿孤傲，岂不是等于一头雄鹿丧失了美丽的鹿角吗？他那份儿孤傲对他是何等的重要，没有谁比我理解得更清楚了。那是他维护自己尊严的最后的一片铠甲啊！他一定正躲在某个地方伤心哭泣呢！

我顾不上吃饭，放下饭盒便到处去找他。他并不在食堂后那破窖里。最终我在小河边，在我和他第一次发生不快争辩的那片沙滩找到了他。沙滩早已被雪覆盖，然而雪面也早已被破坏过多次。也不知子卿究竟在那块“黑板”上又耗了多少时间。我找到他时，他正仰面朝天伸展四肢躺在雪上。

我在他身旁坐下后，才发现他闭着双眼。他睁开眼睛见是我，随即又闭上了。不仅没坐起来，身体竟连动也没动一下。他一边脸上还隐约留下着老姜头儿的指印。

我说：“子卿，你还拿我当最好的朋友不？”

他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除了你，我还有第二个朋友吗？”

他的两只手抓在雪中，冻得通红。我看了心疼，攥住他一只手，用我的双手不停地搓着。搓热了，替他解开他的一颗衣扣，将他那只手放入到他的怀里捂着。接着又攥住他第二只手不停地搓。

我问子卿他在什么情况之下第一次碰见鲍卫红的。

子卿说在我回哈尔滨探亲期间，五连的宣传队到我们连来友好演出过一次。鲍卫红不但是五连的卫生员，还是五连的宣传队员。她在台上演“李铁梅”，子卿是台下的观众之一，自然就认出了她。

我问子卿他们之间究竟是谁首先主动跟对方说话的。

子卿承认是他首先主动跟她说话的，承认演出结束后是他主动走到她跟前去的。

“如果我不主动走到她跟前去，她根本不可能发现我在这个连。”

“认出了你她当时很高兴是吧？”

“是。”

“她怎么说？”

“她说真没想到。”

“后来呢？”

“后来她就说——‘我一定要调到你们连来！’”

“你怎么说？”

“我说——那太好了！——当时我绝没想到她会放着卫生员不当，调到咱们连来喂猪……”

“可这已经成为事实了。”

“是……”

“而且你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她是为你而调来的。”

“可我并没有向她流露出这样的愿望！”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必要对她的决定负任何责任。”

“你并不喜欢她？”

“……”

“说啊！”

“喜欢。”

“你居然还说喜欢！”

“四五年前，咱们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在那小人书铺见过她几次之后，我就喜欢上她了。下乡后，我也曾幻想过，要是能和她分在一个连队多好……”

子卿说话时，始终闭着眼睛。我想，他肯定是到了非对一个人说说这件事的地步了。否则他决不会如此有耐心如此坦诚地和我一问一答。也只有我才会陪着他这样。老姜头儿那一个大嘴巴子，看来不但扇得必要，而且作用很好很有正面效果呢！

我说：“子卿，咱俩别绕弯子了。别用喜欢不喜欢这种词了。你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用最明确最直截了当的话回答我——你究竟爱不爱她？”

“爱”这个字，第一次从我口中说出。当然我以前也许多次说过这个字，不过总是和“无限热爱”“阶级友爱”连在一起说的。是的，直至那一天为止，二十一周岁二十二虚岁的我，还从来没有单独说过一个“爱”字。我早已记不清是在小学几年级学了这个字的。我想我一定跟我小学的全班同学一起，随着老师的教鞭在黑板上每点一次，而异口同声地大声念一遍。也一定曾整行整行地在作业本上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写过这个字，还一定用“热爱”或“友爱”造过句。但之后“爱”这个字确确实实再就没从我口中单独说出过，更没有问过谁爱不爱另一个人。以至于我说出了这一个字，仿佛一不留意说出了一个脏字，自己首先觉得羞耻似的脸红了。

子卿终于睁开了他的双眼。他虽然睁开了双眼，却并不看我。他望着天空，很久都没有回答。

我不再问第二遍，也不再搓他的手了。我将他另一只被我搓热的手也塞入了他的怀里。我默默地期待着。我暗暗打定主意，如果他不肯坦白地回答，我便起身离开他。大冷的冬天，我根本没有陪着他挨冻的义务。

正当我欲起身时，子卿终于开口了。

他说：“你不认为她是一个好姑娘吗？”

我说：“如果我是你，自从她调来之后，我会觉得很幸福！”

他说：“如果你真的是我，昨天晚上你也不会去和她幽会。”

我说：“那么你还是并不爱她了？”

我想，对于我来说一个非常值得爱的姑娘，也许对于子卿来说真的并不值得他爱？他只不过是喜欢她，承认她是一个好姑娘罢了？难怪书里总是强调，爱和喜欢并非一回事。果而如此，那么似乎也是不该太责怪子卿的。谁也无权迫使他去爱的呀！

不料子卿却说：“我爱她……”

我不禁低头看他，脸对脸，目光对视着目光。忽然我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扯了起来。

我恨恨地说：“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去？一个姑娘为了你而调到咱们连队，为了你而不再当卫生员宁肯喂起猪来，为了你而每天承受着那么多议论的压力，可你呢？你心里明明爱着她，却又整天装出和她和这件事无关的样子，却又成心回避她，使她在别人看来，仿佛一个害了单相思的姑娘似的，这公平吗？难道你就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吗？实话告诉你，我曾因为一个姑娘这么爱你而暗暗地嫉妒过你。我承认，我嫉妒你也是很卑鄙的，可现在我感到你比我更卑鄙！卑鄙十倍！老姜头儿如果不扇你大嘴巴子，哪一天我也会扇你大嘴巴子！”

我一松手，他又倒在雪上了。他又闭上双眼了。

他闭着双眼说：“她是高干的女儿。她爸爸是省军区的一位副司令员，她妈妈是教育局的干部。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原来他是由于此种心理在作祟！

我望着他扑哧笑了。

我觉得我的子卿那一时刻又变得有些可爱起来。

我说：“那有什么不好？你的岳父岳母大人都是高干，我将来也跟你沾光啊！”

他说：“可你替我娘想过吗？如果将来他们不能像尊重他们女儿的婆婆一样尊重我娘，他们哪怕只有一次用瞧穷老百姓那种目光瞧我娘一眼，哪怕只有一次用和穷老百姓说话那种腔调对我娘说了一句话，那对我娘意味着什么？”

他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当时我是那么感动——在这件事上，子卿他心中仍想到娘。你不能不承认，一百个男知青里也挑不出几个像他这样的好儿子！

我沉默了片刻，说：“我看，她是一位好姑娘，她的父母也不至于像你想的那么不好吧？”

他缓缓坐了起来，然而双手仍交叉地塞在怀里。能那样缓缓坐起，是很需要体育基本功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错了。她的父母正是我想的那种人。他们因为她不再当卫生员了，因为她居然爱上了一个穷小子，已经给她写过几封信大加教训了！这几封信她都给我看过。”

我苦口婆心地说：“那她承受的压力更大了！你更应该体恤她才对呀！”

他坚决地说：“我不！”

我急了，一下子将他又推倒，嚷着说：“你为什么不？你这样简直太可恨了！……”

他仰躺在那儿，眼望着天空，平平静静地说：“我不能因为她就轻率地改变了我对我自己人生的设计。”

听了他这句话，我一时间恍然大悟，什么都明白了。

我又低声问：“那么，归根到底，你是唯恐你和她的事会影响你将来上大学啰？”

我问得也相当平静。

他不再开口了……

我注视着他那张英俊的表情一向孤傲的脸，第一次发现，在他那种孤傲的表情下面，还有某种冷酷的东西。

看来，使他那么不公平地对待她的一切原因都不是特殊的原因，一切理由都不是特殊的理由，一切都只不过是一种借口，一种他自己认为说得通的说法罢了。只有一个原因一个理由是最真实的原因最真实的理由——他的大学梦想。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什么都可以无视，什么都可以舍弃，包括一个姑娘对他那么痴情那么热烈那么不管不顾的爱。

而他居然还承认他是爱她的！

我突然抓了一把雪揉搓在他脸上。这也不能使我感到解恨。接着我骑在他身上，左右抡拳揍他。他不反抗，任我揍他。两眼尽量不看我，望着天。这使我更加恼怒。我将他的头往雪地里按下去。已经下了几场大雪，那儿的雪已经积得有一尺多厚了。他的头几乎被我按得埋在雪窝里了。我继续抓起雪揉搓在他脸上，不停地那样做，而且往他嘴里塞雪。

“叫你清醒清醒！叫你清醒清醒！我闷死你！”

不知不觉中我流泪不止，为鲍卫红，也为我自己。她为什么将她那么痴情那么热烈那么不管不顾的爱给予这个孤傲而冷酷的翟子卿啊！

子卿他仍不反抗。连交叉地塞入怀里的双手都没抽出来一只……

我离开小河边的时候，子卿他仍仰躺在那儿，头埋在深深的雪窝里。我回头望去，觉得他像一具无头的尸体，一动不动，那情形很有些恐怖……

我和子卿的铺位分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公开向他表示疏远。于我，那样做仅仅是表示疏远罢了。子卿回到宿舍，发现我的被褥已不在他的铺位旁了，久久地伫立在南大炕前。而我那时正盘着双腿坐在北大炕上我强行挤出来的铺位那儿。我望着他的背影，明白他显然是怔住了，呆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朝我很悲哀地望了一眼。当时宿舍里人挺多，他大概以为我公开与他决裂了。他一这么以为，那一种来自于我的情感打击，显然是比老姜头儿当众扇他那一个大嘴巴子要严重得多，甚至在严重性方面是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他对我微微摇了摇头。我当时不太明白他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忏悔，也许是对我的深深地谴责。他随即低着头离开了宿舍，那样子仿佛再也不回来了……

我们彼此不说话了。好像住在同一个宿舍里的两个互相陌生并且各自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人。

不久，边境局势更加紧张。连里抽调了两个知青排去修筑备战公路，子卿也在其中。似乎每一天都可能突然爆发的“战争”这个严峻的话题，如同一把巨大的扫帚，一下子将当时连里的一切闲言碎语扫光了。鲍卫红终于从飞短流长中获得了解脱。她不再是“热点人物”了。她被人们的口舌饶过了。没谁再关注她，没谁再提起她，更没谁再谈论她。她被“公众舆论”抛弃在村东头的猪号那儿，好比今天的人们吐掉嚼得没了滋味儿的口香糖。唯有我偶尔想到她，但我一次也没去看过她。我不愿自己成为又一块口香糖，在非常时期做了人们口舌的牺牲品。只不过偶尔想到她时，心里暗暗替她感伤一阵罢了。

有一天中午，老姜头儿在大食堂门口迎住了我。

他说：“你跟我来一下。”

我问：“哪去？”

他说：“跟我走还能到哪儿去！”

于是我随在他身后往猪号走。

路上我忍不住又问：“什么事儿？”

他头也不回地说：“有事儿就是了！”

我心里当然清楚——肯定不是他闷得慌了，忽然心血来潮，要找我谈什么话。肯定是鲍卫红找我有什么事儿。我暗暗鼓足勇气，打算趁此机会当面对她说：“错误的选择有时候也是来得及纠正的！我愿意帮助你下这样的决心，只要你也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

鲍卫红并不在猪号那个小泥草房里。

老姜头儿从他的褥子底下抽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用红围巾包着的东西。我一眼认出那红围巾是鲍卫红的。

他说：“你把这个交给翟子卿。”

我问：“是小鲍让转交的？”

他点点头，坐在小凳上，吧嗒吧嗒吸起旱烟锅来。

我又问：“是什么？”

他说：“我没看过。”

“这算是你求我，还算是小鲍求我？”我虽已接过那东西，但心里很有些不情愿。

“算我求你，也算是她求你。”

“也算是她求我？那你叫她来当面求我！”

老姜头儿朝我看了一眼，郁郁不乐地说：“她走了，不能当面求你了。但她临走交代过，如果我不想亲自转交给翟子卿，那么我只能再代表她委托一个人，就是你。除了我，她似乎就信得过你了。”

我捧着那东西，一时间疑疑惑惑的，并没有立刻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老姜头儿吧嗒吧嗒地又吸了几口烟，低声嘟哝：“我当众扇过那小子一个大嘴巴子，还怎么能再去找他，亲手交给他？”

我问：“连里派小鲍干什么去了？”

老姜头儿说：“不是连里派她干什么去了，是被召去当医务兵了，不会再回来了。为谁再回来啊？”

顿时，我觉得这世界变得很没意思了。我每每想到她而在内心深处专为自己编织的一个既有悬念又有大的情节转折的童话，就这么样地被老姜头儿的话给了一个索然的结尾。

我不禁苦笑。

“连里怕影响其他知青，有意保密到现在。她临走前一天还掉着眼泪对我说，只要翟子卿那王八蛋小子明白表示是爱她的，或者明白表示不爱她，她都会重新考虑走不走的问题。她求我替她去把那王八蛋小子找来，哪怕和她简简单单地说上几句话也好。我去找了，哪哪也没找到。那王八蛋小子！”

“可你找不到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找你？找你有什么用！再说了，替人家姑娘着想，我也愿意她走！不走，人家姑娘在众人眼里，倒算是怎么回事儿？以后，哪一个小伙子还会待见她？”

从我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个字：“我……”

老姜头儿又看我一眼，磕磕烟锅，俨然以监护人那么一种口吻说：“哈，你……你嘛！也不照照镜子，瘦猴儿似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他的口气，是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小伙子。

我又自卑又伤心，直想哭。

我捧着手里的东西，默默往门口退。

老姜头儿又大声问：“你说，她是不是一个好姑娘？”

似在问我，也似在问他自己。

我低声说：“是……”

离开老姜头儿那儿，我躲在一个僻静处，流泪不止。

鲍卫红她“轰轰烈烈”地来到我们这个连队，把全连小伙子的心都扰动了一番，造成了相互间的一些嫉妒、猜测和嫌疑离隙，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连队，从我们连的知青群体中消失了，仿佛根本不曾调来过我们连。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连有个男知青叫翟子卿。而更多更多的知青，却还根本不清楚她究竟是为谁才调来的。子卿以他冷酷的理智扮演着一个局外人的角色。她的心灵上却从此注定要留下一些深深的受伤害的疤痕。是子卿吸引她调到我们连来的，也是子卿逼走了她。

我打开她那条红围巾，见里面包的是一册用有光泽的洁白的硬纸自己装订的大“书”。“书”的封页上，用彩色笔写着一行醒目的美术字——“一位未来作家的足迹”。

我轻轻翻开它，内中许多页上贴着从《少年时代》《中学生作文选》以及《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北方文学》杂志上剪下的诗、散文、作文、小小说、“思想火花”，等等，都是子卿当年发表过的东西。在每页的空白处，还用一丝不苟的字迹写下了一行行“读后感”。

我告诉子卿她走了，并把她那条红围巾、她的那册厚厚的大“书”交给他。子卿什么都没说，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那样，在我看来，似乎是在说——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

当时我也真想扇他一个大嘴巴子。

我冷冷地说：“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她了！”

子卿还是什么也不说。他把手伸入我兜里，掏出了我的烟叼上一支，蹲在炉口那儿点着，就没起身，一直蹲在那儿吸。在我记忆中，那是他第一次吸烟，呛得不停地咳嗽。

我一直在他背后瞪着他，恨不得狠狠踹他几脚。

他没能坚持吸完那支烟，从炉口弹进炉子里去了。

他站起来时，满脸是泪。

他说：“这烟……”

那就是我们经过了一些似乎漫长的“老死不相往来”的日子后，互相说的两句话。如果子卿的那句话也算是对我说的……

第二年春季，一个对于知青们的心理不亚于十二级飓风的消息传遍北大荒——全国高等院校开始从知识青年当中招收首批学员！

某天晚上，一张登载有这一消息的《兵团战士报》在宿舍中传来传去，这个读几句，那个读几句。

子卿正一手拿着饭盒，一手拎着装臭豆腐的小瓶欲离开宿舍，听到大家读的内容，没出去，返身坐在他的铺位那儿了。一会儿又蹲在炕洞口那儿烤馒头。

后来大家闻到了焦味儿。于是有人大声发出警告——谁烤的什么东西焦了！

我走到子卿身旁，踢了踢他屁股：“哎，你聋啦！”

他这才发现，在他全神贯注地竖着耳朵聆听的时间内，他的馒头已快烤成了一个黑乎乎的炭球儿。

我又低声加了一句：“恭喜你。”

口吻并非是善意的。

然而我们连的知青们没有真正遭受到那“飓风”的席卷。它仿佛从我们连的上空扫荡过去了，使我们连知青的心理大骚乱成为了一场群体性的庸人自扰。全团仅仅有幸分配到了三个名额，我们连一个名额也没争取到。某些人的美梦，不过就是美梦而已。

第二年我们连倒是分配到了一个名额。也不是什么高校的名额，而是一个邮电学校的名额。城市里的青年十之八九都下乡了，往返于城乡之间的信件成百倍成千倍地增加了，邮电系统的职工却青黄不接。城市急需青年邮递员，受训三个月后就要顶职工作。我们连选送走的还不是一名哈尔滨知青，而是一名上海女知青。也没有经过什么群众选举和评议，是由连党支部讨论作出的决定。因为那上海女知青是连里的“五好战士”和“毛著标兵”。连里认为党支部的决定毫无疑问是代表了广大知青的民主意向的，也毫无疑问是公正的。党支部的决定当然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若在哈尔滨知青之中选送，等于把一根骨头抛进了早已被占有的欲望刺激得大眼瞪小眼互相龇牙咧嘴的狗群里，尽管那并不是一根香味四溢的骨头。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幸运旁归，哈尔滨知青暗自勾心斗角了一场，也就相安无事了。似乎个个还都很佩服连里的决定实在是英明，实在是高。

只有一个哈尔滨知青感到大大地失落了。便是子卿。他自是并不屑于张牙舞爪地去争那个邮电学校的名额的。他的心愿不是返城，而是能上大学，能上一所名牌大学。“大学梦”和“返城梦”，是他的心愿和其他许多知青的心愿之本质区别。他早就暗自有所准备，也就最能咀嚼出被夜夜想朝朝盼的机会所漠视的滋味儿。他大概以为，如果他再不主动争取，再不引起有关方面对他的关注，那么明年的机会后年的机会，真正代表着他从少年时期就那么刻苦追求的机会，也就是某名牌大学给知青的机会一旦降临连队，也许还是要与他翟子卿擦身而过的。

欢送走那名上海女知青的当天，子卿曾怏怏地对我嘟哝了一句：“他妈的，怎么可以这样！”

我抢白了他一句：“你认为应该怎样？”

他悻悻地说：“难道以后的大学生都不必经过考试了吗？”

我说：“你真有意见，往北京写信去问啊，别在我跟前念这种没用的经！”

一个半月以后，连里召开了对子卿的批判会。他真的给当年的“全国招生委员会”写了一封信，真的在信中直陈了他区区一个知识青年，对今后全国大专院校招生方针政策的困惑、质疑和他自认为的“合理建议”。他的“建议”当然是主张以考试成绩作首要招生原则的。他的信中自然也流露出了强烈的不满情绪。于是他这一个小而又小的小人物的一封信，成了当年两条招生路线斗争的一个实证。他当然地被划到了代表资产阶级招生路线的“社会基础”中去了。据说当年许多地位显赫的大人物，包括江青本人在内，都对他的信作了措辞严厉的反对批示。于是这样的一封信被转至了兵团总司令部，又从兵团司令部一级级转到了师里，转到了团里，最后转到了连里。连里的领导们如临大敌，那几天惶惶不可终日。对于我们连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政治事件。保密工作做得空前绝后的严格。可悲的子卿，那几天却还蒙在鼓里，浑然不晓。天天到连部去等信，巴望着有一封从北京寄给他的信，带给他佳音和福音，带给他一大片光明的希望和前途。直到开会那一天，直到点他的名将他唤起来的时候，他还懵里懵懂的。当时我也懵里懵懂的。全体知青都懵里懵懂的。没有哪一个知青预先知道那次会的内容。有师里的团里的几名或穿军装或穿便衣的领导坐镇，气氛相当严肃。还有佩带明枪暗枪的团保卫处的人在会场四周警卫，使气氛不但严肃，甚至还杀气腾腾。

就在那一天，就在那一次会上，团里代表师部和兵团总司令部两级党委郑重宣布——永远剥夺一名叫翟子卿的哈尔滨知青上大学的资格。一切推荐，哪怕他能获得百分之百的满票，都将被视为无效。

那一天，那一次会，宛如当众宣判了子卿的死刑……

散会后，别人都走完了，子卿仍低垂着头，如木桩般呆站在那儿，仿佛被人从头顶凿了个洞，用水泥或铁水浇灌在那儿了。

子卿完了。我望着他，心中顿生无限同情和悲悯。

“子卿……”

我走过去轻轻叫他，他没反应。

“子卿……”

我碰了他一下，他仍无反应。

“子卿！子卿你怎么了？”

他的样子使我害怕，使我以为他是被突如其来的惩罚打击傻了。我不禁搂抱住他，哭了。如同另一个我自己被当众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而我一心想把另一个我自己从地狱中拯救出来，却又束手无策。

“他们……他们究竟要把我怎么样？”

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在我听来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声音，声调喑哑而机械，嗓子里还丝丝拉拉的，好像一个被破坏了声带的人在说话……

分明地，他是完全蒙了，连对他的处置都没记清楚……

当时我没忍心告诉他——他被调离了我们连，发配去一个最偏远的，还没有公路，需翻山越岭才能到达的新开发的连队。那里集中着全团犯了这样或那样错误的知青，都是被打入“另册”的知青。我们把那个连队叫作“劳改集中营”。

三天后，子卿被勒令离开连队。

一辆马车停在宿舍前，只有我一个人默默地帮他往车上搬放东西。知青们聚在宿舍门口两侧，一个个冷眼望着我们。他们眼里没有同情的目光，脸上也没有同情的表情。三五个男知青怪声怪调地唱：

种瓜的得瓜呀，种豆的得豆，

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车老板挥起鞭子那一刹那，我也跳上了马车。

他低声说：“你上来干什么？”

我说：“我送你一程！”

他眼中蓦地泪光莹莹。

他又说：“你别送我，千万别告诉我娘实情……”

车轮滚动了，他把我推下了车。

马车渐渐地远去，拐过一个山脚不见了。

从此我竟再也没能见到子卿——因为后来我自己侥幸上了大学，正如我在我的另一本小册子《从复旦到北影》中写的那样。

我在大学给他写过许多封信，却连一封回信也没收到过。他仿佛从我的情感圃林中消失了。好比我情感圃林中的一棵树，被伐倒了，被拖走了，只剩下了一截树桩留在我的记忆里……

第四章

“脏街”被彻底推平了。我家早已从那一带搬走了。也不知在我家搬走后，子卿家，更准确地说，是子卿他母亲被动迁到哪儿去了。每次我回哈尔滨，总不免向熟悉的人打听子卿母子的下落，却没谁能够向我提供什么详细的情况和具体的地址。渐渐地，我对他们母子的残碎的记忆，也似乎从我的情感世界里一天天逸去了……

前年我回家乡，在一次同学和兵团战友间的聚会中，意外地见到了阔别了二十余年的子卿。那天我本是不愿去的，几乎是被硬拽去的。某些时候，某些人，总是难免被迫地在某种情况下充当陪客的角色，而所陪往往都是“红色”的或“灰色”的“大款”。“红色”的自然是“国字号”的老板们，“灰色”的自然是指近年来的暴发者们。歌星影星，女性者，乃一等甲级陪客，男性者不消说只能算是一等乙级或丙级。官员们乃二等陪客。有老子做官场上的后台自己本身又掌握了处级以上实权的，当属二等甲级陪客。无后台而身为局级，所掌之权又与股票、房地产、外贸等搞活经济相关的，大约该算是二等乙级吧。因为他们往往因无后台而谨小慎微，顾虑重重，所谓前怕狼后怕虎，不那么容易先充当一两次陪客而最终被拖下水。至于什么文化局的教育局的大小官员，往往只配充当二等丙级陪客。我是作家，又多多少少有点儿小名气，当属三等甲级陪客。大概与黑道上的江湖人物或什么经纪人啦、女招待了之类的划归在同一范畴。改革开放了，一切都被“搞活”起来，人的头脑当然也被“搞活”多了。所以，我是常常半情愿半不情愿地充当三等甲级陪客的，并不怎么在乎在人眼里的等级低下。何况，卖文为生，回顾历史，从前的从前，便就是属于“下九流”中的。何况我虽是三等，但毕竟是甲级之类。没有一等甲级或二等甲级在座同为陪客，我常常还是能很快进入角色，找到近乎良好的感觉的。在一等丙级或二等乙级们面前，心理上也并不很觉得自己有多么低下。平起平坐的话往往也是开口就说的。这年头，充当陪客也不能充当得太保守不是？

但那一天我是真的不情愿去，真的几乎是被硬拽去的。那一天我头疼。头疼也不是理由，这才是三等陪客往往面临的尴尬和可悲处。因为你一个三等陪客，你摆的什么架子啊！请你去做陪客，那是看得起你。还拿你当个“三等”看待，你不给面子吗？头疼就不能坚强点儿，忍一忍么？你一个“三等”，你娇贵得什么劲儿呢！再说还有中小学的老同学们和兵团战友们这一层特殊关系哪！

那是在很豪华的地方，自然开的是单间。我去时，做东的“大款”还没到，不能点菜。大家就都耐心地等待，喝茶，喝饮料，互相说些鸟话。同学倒都算是同学，战友倒都算是些战友。但没有同班的同学，都是同校的；也没有同连队的兵团战友，不过是同一个团同一个师的。都是那种想亲也实在亲不大起来，想不亲又唯恐引起对方不满的不尴不尬的关系。已经坐在那儿了，还不晓得做东的姓甚名谁，更不知道让大家恭候的“大款”究竟是“红色”的还是“灰色”的。只明白了一点——同学中有一个是业余画家，想办个人画展，希望“大款”慷慨解囊。充当陪客的角色中，有记者，有位中学校长，有一名文化局文化处的副处长和两位什么科长，还有一名从服装模特队被淘汰下来改行做了公关小姐的女郎，倒是没谁足以对我的心理形成什么压迫感。

他们都称那姗姗来迟的“大款”为“华哥”。

半个多小时后，侍者小姐通报道：“各位，宴请你们的华先生来了！”

于是大家纷纷起立……

一位气宇轩昂、仪表堂堂的“华哥”终于出现。

“华哥”理所当然地往主座一坐，朝大家做了个似乎随便一做的手势：“坐嘛，坐嘛……”

于是大家才纷纷坐下。

我觉得“华哥”那似乎随便一做的手势，分明是正刻意模仿谁。模仿谁呢？寻思了一会儿，暗自得出结论是模仿周总理。周总理出现在我看过的一些纪录影片里和如今拍的电影电视剧中，差不多总是做着那样的手势对客人们说“坐嘛，坐嘛”——手心朝上，左手从胸前朝外划一段弧。

在周总理而言，那是一种十分儒雅，十分亲切，甚至也可以说十分优美的手势。

那位“华哥”做手势用的也是左手。不过因为是刻意模仿的，我暗觉有几分可笑。当时我想，即或有钱了，即或是“大款”了，也不必就认为该学伟人的手势嘛。

他一身名牌，派头很绅士似的。

一个和他半熟不熟的人，向他一一介绍我等。他的目光，一一从大家脸上扫过，自己脸上却不苟言笑，嘴里虚与周旋地吐着些单字和单词：“好，好，高兴，高兴……”

我说他的目光一一从大家脸上扫过，意思是，他对谁都并不多看一会儿，对谁也不例外。就好比在商店里，漫不经心地走到了自己其实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更不想买下什么的货品架前，不看一眼白不看，看了也还是不感兴趣。我相信，经他的目光那么一扫，哪一位当时都会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个人，似乎只是个存在于他眼前，由人介绍给他看，企图引起他一星半点儿兴趣的东西。而分明，似乎哪一个东西也未能引起他哪怕一星半点儿的兴趣。

介绍到我时，我故意端起茶杯，低下头，佯装正要喝茶的样子。我可不愿遭他那么扫一眼。就我当时的心理而言，被那么扫一眼，肯定如同被掉在脖颈上的毛毛虫蜇了一下，会使我别扭好几天。

“梁晓声，作家。”

我听到介绍者这么说，他接着介绍我旁边的一位……

“慢！”

我听到“华哥”制止他介绍下去。依然是一个单字，但说得很重视似的，完全不是先前那种虚与周旋的语调。

介绍者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说：“他是位作家。就是，写小说的那种人。”

我仍低着头，呷着茶。我打定主意，走之前就不抬起头来了。而且决定自己暗数三个数后，放下茶杯起身就走，连句告辞的话也不说。我头疼着呢！三等陪客也是需要维护自尊的。否则连三等陪客的自尊岂不都日益地丧失净尽了吗！

“我问他名字！”

语调有些急躁了。

“梁晓声！梁山泊的梁，拂晓的晓，声音的声……”

那介绍者的口吻，听来有些因“失职”而惭愧似的。

我暗想，今天何其荣幸，居然遇到了一位似乎对作家格外垂青的“大款”，而且还是“灰色”的！我的极有限的社交经验，或者干脆说是陪客经验告诉我，“大款”们对作家们通常是不大待见的。在金钱面前，文学不过是印钞票的机器甩下来的边角纸吧？尤其“灰色”的“大款”们，对所谓作家更是嗤之以鼻的。除非他们心血来潮，有了钱还嫌不够，进而还要有名，而作家又心有灵犀，号准了他们的脉，巴结着要替他们著书立传。

我将茶杯一放，站起来瞅着介绍者说：“他没听清就没听清嘛！这种场合，不过是大家凑趣儿的事儿。人一走，茶就凉，何必介绍得那么详细？像宣读什么产品说明书似的。”

我的话使对方红了脸，不停地眨巴着眼睛，神色大窘。

我故意看也不看“华哥”，朝众人一抱拳，用很江湖的口吻说：“诸位行个方便，小弟要先行一步了！”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几分讪讪的了。

我也不理睬那么多，推开椅子，转身便走。

不料“华哥”大声叫道：“梁作家，你给我站住！”

那语气听来颇有命令的意味儿。

难道这位“华哥”并非对作家有什么好感，而是一位和一切作家有什么仇隙的“灰色”人物？谁得罪了您找谁报复去呀，我又没用笔作践过您，跟我这儿叫的什么板啊！

我不由得站住了。暗暗打定主意，今儿倒要领教领教这位“华哥”的凌人盛气，不就是我不高兴做陪客了吗？看他能不能把我活吞进肚子里去。或者像吃生猛海鲜似的，三下五除二地把我卸巴了！

我身子没动，只朝他扭过头去，盯着他，冷笑地说：“这位华哥，您要把我强行扣押住不成？”

他说：“是的。”说完也站了起来。

大家可就不但都有几分讪讪的，而且都有几分不安了。

这个劝我：“哎哎，怎么也得再坐会儿，再坐会儿，别扫了华哥的兴嘛！”

那个劝他：“华哥，您别急，别急，他有事，就让他先走嘛！少他一个，大家也坐得宽松些！”

已然到了这种似乎很僵的地步，我哪里还肯听劝？

我正色道：“少跟我来这一套！只要老子自己高兴走，谁他妈爱扫兴谁扫兴去！”

“华哥”也不听劝。

他也正色道：“今天谁请客？我！我是主人！是我请你们！你们谁走都成，就他不能走！”

他说时，还隔着餐桌，伸直手臂朝我一指。

我说：“我非要走，你能怎样？”

“华哥”收回手臂，顺势正了正打得很端正的领带结，慢条斯理地说：“那……我也走！今天你走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反正，今天你的时间是属于我了，我的时间嘛，也完全属于你了！”

这不是耍无赖嘛！

他呢，说完却望着我笑。

他一笑，大家一个个也就跟着笑。连表情一度颇为紧张的侍者小姐，也满脸堆下了职业性的随机应变的笑容，一边给大家的酒盅斟酒，一边乜斜着我说：“梁作家，华先生这么诚心诚意地留您，您就坐下呗！”

座中那位由服装模特改行为公关小姐的女陪客，也港腔港调地说：“梁作家，连侍者小姐都觉得您过分了吧？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快坐下吧！您是不了解，人家华哥这个人，其实是金属元宵，外冷内热！”

我瞪她一眼，心想你他妈倒挺会说话儿的！好像你很了解那小子似的。可方才你和别人攀谈时，我明明听你自己亲口说的，以前也不认识那小子嘛！

“华哥”这时已推开椅子，走到了我面前。

他问：“你不认识我？”

我注视他，摇头。

此前我没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么一位衣冠楚楚，“包装”一流的“灰色”大款。

“世途旦复旦，人情玄又玄啊！”

“华哥”咬文嚼字地望着我说了这么两句，还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背转身去。

仿佛他挺感伤的。也许七分是真的，三分却是做戏。

座中就有二人拍手道：“好诗好诗！非情感中人，岂能脱口即出这等忧郁的诗句！”

“人家华哥是名副其实的儒商嘛！”

“华哥”猛地又来了个向后转，郑重地问：“梁作家，你没把‘脏街’也忘了吧？还有那个小人书铺，当年被‘脏街’上的两个穷孩子叫作他们的‘三味书屋’……”

“子……卿？”

我问得一点儿把握也没有，与其说是问他，莫如说是在问我自己。问我自己那部分关于“脏街”和关于那个当年一心做大学梦的孩子、少年和青年的破碎的回忆。然而那部分回忆毕竟已是太破碎了，且被积压在以后的种种记忆储存的下边……

他，微笑了。

“子卿！”

他的微笑明确地告诉我，他正是子卿。

我头脑中那些破碎的回忆，渐渐往一起拼凑，渐渐复合为一个依稀的形象。然而那依稀的形象，却怎么也不能与眼前这位“华哥”相重叠。我觉得，当年的子卿，和眼前这位“华哥”，分明是两篇内容截然不同的小说里的人物，硬使他们成为同一个人物，未免太荒诞、太离奇了。尽管我已经很肯定地又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一下子拥抱住了我，一只手在我背上不停地轻拍着，连连说：“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也难怪坐在对面都认不出来！”

他的头和我的头交错并在一起，下巴抵在我肩上。他的话说完了，手还在我背上不停地轻拍着，轻拍着……

我完全信任了他当时的激动。

我内心里也激动起来。

曾经有许多许多次，我想象过我们相逢时的情形，以及自己怎样激动的心情状态。但直至那一天，直至那时我才明白，其实人真实的激动，并不像每个人预想的那么容易在自己心里发生。与人惯常的笑脸相比，它发生的条件要微妙得多，发生的契机也要被动得多。当我们觉得我们的心激动起来了的时候，那实际上意味着，我们是感到对方的心首先向我们传递出了一种激动，我们的心立刻呼应了而已。我终于认出子卿的那一瞬间，子卿真诚地紧紧地拥抱住我之前，我内心里并没有涌起任何激动的波纹。我只是感到意外，感到惊诧，感到被现实生活里的太戏剧性的偶然所刺激。这一种情形，我的意思是说，当时我内心里的状态，和我的许多次想象是很不同的。

我眼眶湿润了。

子卿他因为又见到了我而激动万分，我则更是被他的激动而感动。

“诸位，诸位，此时不干，更待何时？来来来，共同举杯，为华哥和梁作家老友重逢助兴呀！”

于是众人纷纷举杯。

我和子卿也各自擎杯在手，互撞一下，他凝视我，我凝视他，都一饮而尽。

我见子卿的眼眶也湿了。

他和那位副处长换了座位，坐到了我身旁。而那位由服装模特改行做公关小姐的漂亮女郎，也趁机和别人换了座位，坐到了子卿身旁。

她刚落座，子卿拍着我的肩对她说：“晓声今天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我希望你坐在他旁边，席间替我多关照他点儿。”

她十分乐意地又换到了我旁边，左一扭头，右一扭头，笑盈盈地故作小女孩儿状地说：“今天我结识了华哥，又结识了你——华哥从前的朋友……”

“华哥”，不，子卿打断她的话，纠正道：“不仅是从前的朋友，也是内心里永恒的朋友。”并问我，“晓声，可不可以这样讲——你是另一个我，至少是另一半儿我？”

我矜持地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一个人在某种场合之下，忽然由一个三等陪客的角色（尽管是三等甲级），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喧宾夺主、仿佛备受呵护的人物，不会矜持也矜持了。而且，我当时心里真是好感动，仿佛又找到了从前我和子卿之间某种关系的感觉。那感觉中的很主要也很重要的一种成分便是——有时他呵护着我，有时我呵护着他。我们原本是相互呵护着长大的两个“脏街”上的穷孩子啊！我暗暗惊异子卿的话。我以为，只不过我自己常觉得他是另一个我，至少是另一半儿我，替我在这个世界上，在芸芸众生中，在不同的地方，体验着不同的经历，追求着不同的东西，也就是我无法依赖什么分身术去追求的东西，并为这种追求承受打击和挫折——没想到他也正是这样看待我的！

我说：“子卿，你说出了我早想对你说的话。”

子卿抓起我的手，紧攥了一下。

公关小姐的话没说完，这时又看出其实没谁对她的话感兴趣，很识相，不再接着说下去，只是自言自语着：“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她是位鲜艳的小姐。我的意思是，她的衣服很鲜艳。她那张脸更鲜艳，红是红，黛是黛，蓝是蓝，粉是粉。她的脸化的可谓是浓妆了。两眼周围涂的是淡蓝色的眼影。如果远看，别人肯定会错以为她戴着一副镜片是淡蓝色的眼镜。化那么一次妆大概是很需要花费些时间的，也必定得很讲“认真”二字。如今的某些小姐们，仿佛都在人生大舞台和台上的小世界之间轮番赶场演戏似的。所以你看着她们不由得不产生这样的想法——她们的脸其实是永远不必卸妆的。也就不至于因为她们在现实生活中也像在戏剧舞台上似的把脸弄得那么鲜艳夺目而友邦惊诧了。你就会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她脸上的浓妆使我无法判断她的年龄，但估计总不至于超过二十五岁就是了。她倒并不轻佻，而且已是在竭力地表现出稳重劲儿。但是我觉得稳重对她反而使人感到别扭，还莫如干脆轻佻。可看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似乎又彻底轻佻不了。好像在“傍大款”这条道上刚开始实习，好像一时还找不大到“跟着感觉走，紧拉住款爷的手”那种窍门儿，甚至好像时刻准备虚心地接受“行家”的批评指正似的。总之我倒也不讨厌她，不过觉得她轻佻又轻佻不起来，装稳重又装得不到家，还有点儿傻兮兮的，有点儿怪值得同情的。

我坐在这样一位女郎和子卿之间，一边有友情呵护着，一边有色情殷勤着，宛如红烟舒其左，紫气罩其右，竟不禁受宠若惊起来。

此时一道道美味佳肴上来了。

子卿擎起杯说：“咱们开始吧，今天我格外高兴，愿意陪诸位尽兴。不过有言在先，晓声没酒量，大家不要勉强他！”

众人都点头道：“一定一定。”

公关小姐还将红唇贴近我耳，悄语道：“放心，有我为你保驾。”

她说完，我下意识地用手搓了搓耳朵。我觉得她的红唇说话时似乎已贴上我的耳朵了，怕留下鲜红的唇迹，而自己浑然不晓，在别处使人发现了而对我“刮目相看”。

酒过三巡，把我硬拽来的人对我说：“请你来，你今天还不想来。真不来，能与华哥久别重逢吗？为了这一点，你该不该干一杯？”

大家都七言八语地替我说“应该应该”。

子卿也说：“人家‘出师有名’，那你就舍命陪君子一次吧！”

我说：“好！”

于是我与子卿撞了撞杯，举杯向众人一一致意，一饮而尽。

满满一杯啤酒饮下，觉得口中甜滋滋的。正纳闷儿，公关小姐暗扯了我一下。我看她一眼，她冲我狡黠地一笑，我才明白：不知何时，她已将我的酒兑入了大半杯饮料。

我很是感激，对她的印象顿时好起来。

“华……先生，能否……透露一下，您现如今，究竟……究竟到了……先富起来的一部……分……那个中国……中国人中的……哪……哪个档次……”

有人一边不停打酒嗝儿，一边向子卿探身发问。那是个贪杯的，自斟自饮的，已经比大家多喝了三四杯，脸也红了，话也不利落了。

子卿正剥虾，眼睛瞧着手中的虾，微笑不语。他并不像某些做东道主的人，对宾客们的一切话题似乎都积极参与，担心自己对谁的话题表示漠然就意味着漠视了谁的存在似的。他仿佛对谁的话题都相当漠然，都缺少积极参与的兴致和情绪。他只偶尔对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插问一两句，或者根本不问，只不过注意听听。他的兴致和情绪，仿佛不在任何话题方面，只在吃上。我见他吃什么都津津有味，一副大快朵颐的样子。也不谦让，该下手，则挽挽袖子下手。看得出他尤爱吃虾。侍者小姐已经给他换过两次小碟儿了，第三个小碟儿又堆满了虾壳。

公关小姐看了子卿一眼，用筷子指点着那个发问者责怪：“你怎么不该问的也问？这属于隐私你懂不懂？华哥是不？”

子卿仍微笑不语。他细心地从壳中近乎完整地剥出一个虾的肉体，两根指头拎着虾尾，这面儿蘸蘸汁料，那面蘸蘸汁料，拎起来，仰着脸，手指一松，虾掉入口中。他嚼得也很细。嘴里嚼着，手里又剥着另一只。一只虾能在口中嚼上半分钟才咽进肚里。但因是手和口的“流水作业”，并不影响“消费速度”，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我观看着他剥虾时和吃虾时的样子，不由得就回忆起了当年他怎样将臭豆腐抹在掰开的馒头之间夹着吃的情形。用今天的比喻，那可称作“臭豆腐三明治”吧。

虾之后上了一道鱼。

侍者小姐说，是鲤鱼。十几分钟前还在水箱里游来着。至于那种做的名堂该怎么叫，我没在意听。

公关小姐为我夹了一片儿鱼尾部分的肉。她说会吃鱼的，不是专吃鱼脊部分的肉，而应专吃鱼尾部分的肉。说鱼在水里游动时，全靠鱼尾一摆一摆的。鱼尾好比鸡翅或鸽翅，活时细胞是最旺盛的，死后营养当然也是最丰富的。

她还要给子卿夹。

子卿却止住了她，说他不爱吃鱼，吃腻了，吃到嘴里味同嚼蜡，再高明的厨师以再高明的烹调技术做的鱼，也是引不起他食欲的。

我不由得又回忆起了当年我怎样为他母亲和我母亲买了两条鲫鱼的往事。也不知那两条鲫鱼当年在我家的盆里和他家的桶里继续活了多久？更不知道它们死后，我们的母亲们是怎么做了吃的？当年每人每月只有三两油。我们下乡后，我家和他家一样，实际上只剩我们的母亲们一口人了。三两油，不能一次都做鱼用了，大概也只有清炖吧！

子卿用臂肘碰了碰我，问我在想什么。

我笑笑，自然说没想什么。

他竟认真起来，说你明明在想什么嘛！快从实招来！

而当时我的想法是转得很快的。倏忽又从鱼转到了诗，想起了杜甫在《佳人》一诗中的名句——“世情恶衰竭，万事随转烛。”

但我说出口的却不是这两句，是另外两句，是李贺《嘲少年》中的两句——“少年安得常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并且解释，少年时的子卿好比海波，今日之子卿好比桑田，我为海波变桑田感慨万端也喜悦万端。

于是大家又都鼓掌，又都说些虚伪得仿佛真诚的凑趣儿的话。

我想我也该问子卿些什么了，就问大家为什么都叫他“华哥”。说如果大家一开始都叫他“子卿”，我也不至于当面认不出他，还对他那么不友好。

子卿便笑了，指指硬拽我来的人，说：“你替我回答吧！”

对方则卖起关子来，不正面回答，却先问我：“看过美国电影《费城的故事》没有？”

我想了想，说看过的。

“你记得这部影片的男主角是谁吗？”

我又想了想，摇头承认自己记不得了。

他说：“詹姆斯·史都华嘛！获第十三届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此后三次获该项奖的提名。一生拍了近百部影片。一九八〇年获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一九八四年获奥斯卡五十七届特别荣誉奖……”

听完他的话，我说我还是不大明白。

“还不明白？子卿他像詹姆斯·史都华嘛！”

我不禁地转脸端详子卿。尽管我实在是回忆不起詹姆斯·史都华的大明星异彩了，却不得不暗自承认，四十三岁的子卿，比我印象中的少年子卿和青年子卿，更英俊有加，风度有加，气质有加了。与当年相比，眼前的子卿，又增添了一种中年男子的成熟魅力。有钱而相貌平庸甚至其貌不扬、其貌丑陋、其貌猥琐的男子，我见得多了，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却收入低微、囊中羞涩甚至属于“无产阶级”甚至就是穷光蛋一个的男子，我也见得多了。但又是“大款”又英俊又风度翩翩、气质不凡的男子，除了某些男歌星和男影星而外，子卿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当然我指的是二十余年后的子卿。

我心里就又生出酸溜溜的嫉妒来。

我言不由衷地说：“那，我是不是今后也该改口叫‘华哥’了啊？”

子卿笑道：“别跟他们学，你还是叫我子卿好。”

他又对着那个贪杯的人说：“你方才不是问我有多少钱吗？其实我如今也没多少钱，不过才二百多万而已。”

于是大家就都“哇”！

有的说，二百多万还“而已”呀？那别人不是就只有而已而已了吗？

有的说，全哈尔滨市有二百多万人，挨个儿统计能统计出几个来？肯定二十个都不到！

自然也就由此抱怨开了哈尔滨经济发展的落后。仿佛大家都没有二百多万，皆因哈尔滨这座城市影响的。

接着那位记者讲了个幽默的“段子”：

上帝的信徒问上帝：“对您而言，一万年等于多久？”

上帝回答：“等于一秒钟。”

信徒又问：“那么一百万等于多少钱呢？”

上帝回答：“等于一文钱。”

信徒就乞求道：“万能的上帝啊，可怜可怜我这个穷光蛋，赐给我你说的那样的一文钱吧！”

上帝慈祥地回答：“完全可以。一秒钟之后我就赐给你。”

按说，这个“段子”还是挺具有幽默性的。在座的诸人，也都不乏起码的幽默感。

可是不知为什么，谁也没笑。分明地，谁都是想笑笑的，却有些笑不起来似的。大家一时都默然无声，气氛就不免有点儿压抑。

我也没笑。我也想笑。哪怕仅仅出于礼貌，或证明自己具有起码的幽默感，我觉得我也是该笑笑的。但我也是实在笑不大起来。我暗骂上帝的回答真是太王八蛋了！

公关小姐悄言悄语地说：“这个笑话不好……”

子卿似乎敏感觉察到了什么，就举起杯说：“我是无神论者。自从毛主席他老人家仙逝了，我就是无神论者了。所以我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是自己的上帝，都应该按照自己的时间观念和金钱观念，去为自己最终获得等于一百万的一文钱或几文钱而奋斗！赞同我这番无神论者宣言的，陪我干了这一杯！”

大家就都说子卿说得好，符合改革精神，于是都举杯，都一饮而尽，脸上也都开始现出了红红的酒晕。

我也不例外，一饮而尽。顿时头重身轻起来。

子卿放下杯，又说：“现在，许多像我这样的，被诸位称为‘大款’或‘款爷’的人，都会说他们的发迹，受惠于什么改革政策。我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但我更想坦率地告诉诸位，我翟子卿有今天，首先是受惠于我的老母亲，其次才是受惠于什么改革政策。没有她老人家十年间为我积蓄下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使我在返城后可以有本儿做小生意，岂有我翟子卿的今天！那我这辈子可能就彻底完了，会比你们诸位更不如，会和马路上千千万万每天蹬着破自行车上班下班，每月只开一百多元工资的工人们是一个下场！如果当年再分在一个效益不好的单位，如今黄又黄不了，转产又转不了，开百分之六七十甚至百分之三四十的工资，那我就连自己的老娘都没法儿赡养了！”

子卿说得竟有些愤愤然起来，仿佛他已然落到了没法儿赡养自己老娘的地步似的。

那位记者立刻接言道：“那是那是！华哥是一番肺腑之言啊！伟大的巴尔扎克曾说过，‘母爱在女人心中是一件简单、自然、丰硕，永远不衰竭的东西，就像人生命的一大要素’。”

有人郑重其事地倡议：“为华哥老母亲的健康长寿干杯！”

于是大家又纷纷举杯，纷纷郑重其事地嚷嚷：

“母爱万岁！”

“穷人的母亲们万岁！”

子卿竖起了一只手掌，众人才肃静。

子卿用筷子轻轻敲击着小碗的边沿儿，吟唱了起来：“母兮生我，母兮鞠我，出入腹我，哺我养我，顾我怜我，育我抚我。哀哀慈母，生我劬劳……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子卿表情宛若圣徒。

众人表情亦皆肃然、穆然，有的似乎还有几分凄然。也不知是真的心灵感动了，还是那种场合的惯常表演。

我则回忆起了当年我是怎样千里迢迢地，将子卿母亲为他做的一条厚厚的，比一床被子还重的棉裤捎给他时的情形。

他当年曾将脸深深地埋在棉裤上，无声地哭泣。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脏街”……

出现了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吃力地拉着一辆泔水车，缓缓行进在“脏街”坑洼不平的颓房矮屋之间……

出现了两个少年将裤筒高高挽起，赤着双脚，在大雨天共披一块破油布去上学的背影……

还仿佛听到了赶泔水车的老人催促人们倒泔水的木梆声——梆、梆、梆……

由远及近地传来着，传来着……

再高潮起伏的宴席，其实也不过是生活里的转场时的过渡情节。而赴宴者，东道主也罢，宾客也罢，陪客也罢，进入角色不久，便都想摆脱那一情节的了。因为不言而喻，没谁愿意在冗长的情节里长时间地扮演乏味的角色。

剩了一餐桌菜肴，大家一个个却面面相觑，仿佛再搜肠刮肚也制造不出话题了。

子卿说：“怎么样？就到这儿吧？”

我说：“就到这儿吧。”

于是我随子卿首先站起……

硬拽我来的人这时嗫嗫嚅嚅地说：“华……华哥，那件事儿，我是指，您那点儿小意思……带……带来没有？若带来了……”

他脸上强作出卑恭的笑样，向子卿半缩半伸地展示着一只手。那是介乎于乞讨和自尊之间的，往往也最容易遭致对方轻蔑的手势，比街头乞丐讨小钱时的手势还要猥琐。因为乞丐们讨小钱时一般情况之下都是将自尊丢开不顾的。所以同一种手势在乞丐们做来也就坦然多于羞惭，仿佛在向人无言地声明——爱给不给，不给拉倒。这就照顾到了面对这种手势的人的心理，使他们有较充分的余地在给和不给之间进行选择。决定不给似乎也能决定得心安理得。而当时他的手势传达出的却是另一种潜台词——千万别拒绝啊！千万得给点儿啊！多多少少您总得给点儿，我可是极有自尊的人呢，您不可以伤害我的自尊心，不可以让我白伸一次手的。

我对他顿时大动恻隐之心。我本想说句能够影响子卿给予的话，他，不仅他，还有那位文化局文化处的副处长，那位记者，那位公关小姐，总之差不多他们全体，都在向我投注着求援的目光。席散了，我居然还没搞清楚需要资助办画展的究竟是哪一位，因为席间根本就没谁谈过什么画不画的。也许正是他。也许并不是他。他是在为朋友“两肋插刀”，发扬见困难就上的精神。

当时我忽然明白了，人们希望某“大款”掏腰包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要安排在某豪华的地方“撮一顿”——大概因为只有在半醉不醉的情况下，行乞的人才有勇气当众最后一次开口最后一次伸手吧？成败完全在此一举，他们的企图如果还是受挫了，肯定相当于一次心理方面的非死亡性车祸，不好好儿地将养几个月，是不会再鼓起一股勇气的吧？

我虽然对他们暗抱几分恻隐之心，却并没有对子卿说什么也许会具有影响力的话。我近乎残忍地将脸转向了一旁，目光望着别处。如果子卿仍是二十多年前的子卿，我肯定会充满爱心大发慈悲的。可我毕竟与子卿分离了二十多年了。那一天毕竟是我们二十余年后见到的第一面。我还根本不了解子卿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我对自己的话究竟能否影响子卿已毫无把握，毫无信心。我可不愿使自己也无形中做了他们的窘状的搭配品……

“哦，那事儿呀，我差点儿忘了……”子卿说时，将一只手伸入西服衣襟内，掏出一个信封来。子卿拿着那信封，轻轻往另一只手的手心上拍着。

他们的目光都盯着他手中的信封。

子卿一笑，又说：“今天要是你们请我，我也许还忘不了。可是我请你们，所以呢，差点儿就忘了。幸亏你提醒啊……”

子卿说罢，就将信封朝向他半缩半伸地展示着一只手的人抛过去……

他没接住，他身旁的一位替他接住了。

于是他们互相瞧着，都吞了一颗定心丸似的，都暗舒了一口气似的，都互相庆幸地笑了。

子卿一转身，将手臂从背后搭在我肩上，命令似的说：“到我家去，跟我走。我母亲见了你不知会多高兴呢！”

他已经不再像当年一样，对我提到他母亲时说是“我娘”了。

我暗想，大变革的时代，它改变一个人真如儿戏似的。所以才有人企盼更大的变革，有人拒绝更大的变革，有人拥护它，有人反对它吧？

离开餐厅前，我去了一次厕所。

在我身后跟进两个人，我听他们说：

“真他妈的小气，才给三千！”

“唉，三千也是人家白给的啊！比起来，他不是强于那些一毛不拔的嘛！”

“依我，这三千元扔他脸上去！三千够他妈干什么的？”

“老兄，这口气可治不得的啊！”

我听出了是那位记者和那位文化局文化处的副处长。怕他们尴尬，我解完手，低着头往外走。

但他们还是发现了我，当然也就尴尬起来了。

其中一个讪讪地说了句废话：“你也解手哇？”

我同样回答了句废话：“对，我也解手。”

子卿站在饭店门外的台阶上等我，很斯文地吸着烟。

从前不吸烟的他，曾对我发誓永远不沾烟酒的他，现在竟是烟也吸酒也饮了，而且还是个烟必“万宝路”“红塔山”，酒必“茅台”“威士忌”的人了……

我对他说我头还在疼，希望改天再去他家看望他母亲。

他倒挺体恤我的，一点儿也不勉强了，说那就改天吧。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印制很精美，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是质地极软极薄，被叫作“撕不烂”的那一种。上边没有单位，没有职务，更没有头衔，只有他的名字“翟子卿”三个字，而且落款是手书体的。我一看便知，那是他自己的笔画隽逸的手书体。他的字迹更帅了，和他这个人相互衬托……

我欣赏片刻，不禁又上上下下欣赏它的主人。如同对着一面别人看不到的镜子欣赏我自己，并想象着他就是我自己，另一个我自己。英俊的风度翩翩的气质不凡的我自己，而非相貌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我自己。是“大款”而非作家的我自己。想象着在什么条件之下，我和他，也就是另一个我自己美妙地复合在一起多好。

子卿问：“你干吗这么打量我？”

我说：“直到现在我仍有点儿怀疑你不是你！”

子卿又问：“那我是谁呢？”

我笑了，说：“是啊，你是谁呢？”

子卿也笑了。他把名片从我手中又要过去，在背面另写了一处住址和一个电话号码。他说他现在是狡兔三窟。印在正面的那地方，并不常去住，是应付一般人的虚址，那儿的电话也是永远没人接的。他很有苦衷地解释，没法子，贫贱亲戚离，富贵他人合，什么人都免不了接触，不得不对自己实行掩护措施。说我们关系非同一般，当然要给我留下能找得到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实在地讲，对于我，他确实已是一个陌生人了。不知为什么，我隐隐感到，他身上的皮尔·卡丹，他脚上的耐克，他胸前的金利来，以及领带上的纯金领带夹和指上的钻戒，更加上他那二百多万，像某些具有杀伤放射性的物质，使我不能像以前那样亲昵地接近他了。我对任何发生变化的东西总是格外敏感。哪怕是自己的手，如果忽然一天我觉得它变了，变得不像我的手了，变得使我感到别扭了，尽管不至于产生要求外科医生替我动一次手术切除它的荒唐念头，却会经常提醒我自己，尽量不再用那一只手抚摩我的脸，或我身体的裸露部位。但是我看出子卿的邀请是真诚的，起码在很大程度上是真诚的，至少在我的心理可以接受的程度上是真诚的。于是我答应第二天到他家去。我相信他的话——他老母亲挺想我的，常念叨我。而我也挺想她老人家的……

第二天，我按照他留给我的地址，找到了他家。他和他老母亲，住着四室一厅，面积大约百平方米。即使在北京，除了某些老资格的司局级干部，某些走红的歌星影星，某些成功的经商者，或某些收入很值得怀疑的人，两口之家能住上四室一厅，那绝对是寻常人望洋兴叹的事。而在住房情况普遍拥挤的哈尔滨，占有如此宽绰的居住空间，仅凭这一点，也就够贵族化的了。室内的装修自然是很考究的，家具不消说也皆是高档的。何况，他还另有两处住房。我内心里又暗生一缕嫉妒。我想，我本是不应该嫉妒他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嫉妒谁都可以，就是不应该嫉妒子卿。我怎么可以嫉妒和我一起在“脏街”上长大，从小情同手足，一块儿从小学考入重点中学，又一块儿下乡，白天一块儿干活，晚上被褥紧挨着被褥睡了五六年的子卿呢？难道我竟不希望他和他的老母亲生活得比我好吗？然而我拿自己毫无办法。尽管我明明知道嫉妒是一种丑恶的心理，尽管我们受的全部文明教育和传统家教，激烈地反对我对小时候的朋友产生嫉妒，但我还是真真实实地嫉妒着。似乎只有嫉妒才使我清楚——我是我，子卿是子卿。他并不是什么另一个我，或者另一半儿我，他只是他自己。当他在他家里脱下皮尔·卡丹和耐克的时候，我是不能穿上就走，像穿上自己的衣服自己的鞋一样，像从自己的家里走出去似的。我也不可以当他摘下他的名贵手表和钻戒时，自己拿起来就戴上，像戴自己的一样。而小的时候，我们却是可以互相用对方的东西的。看来只有破烂的东西才具有共有性吧？而值钱的东西则具有属权性。正是这种属权性，使人不能亲密如旧吧？更不消说他那二百余万我是无权支配的了。我想起了一首流行歌里唱的一句——“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就真为你祝福。”难道事实上人们都很难承受别人比自己过得好的心理压力？这一种心理压力仿佛意味着，别人过得比你好就是对你的冒犯和侵犯似的。而嫉妒他妈的又总是从对自己身边的人，往往是和自己关系最亲密的人开始的。有谁嫉妒过日本天皇继承人或英国王储呢？可是许许多多的人都曾嫉妒过自己的同学、战友、同事、朋友、邻居，甚至亲兄弟。在子卿家里，我当时对子卿的嫉妒是那么强烈，以至于使我想立刻从他家里逃掉。

幸而他老母亲对我很亲热。老人家拉住我手不放松，说起来没完没了。絮絮叨叨的都是我和子卿小时候的事，或我们那条“脏街”上的故人往事。老人家尤其充满感情地讲到我当年替子卿给她买了一条鱼的事。我纠正她说那并不是一条活鲤鱼，只不过是一条活鲫鱼罢了。而老人坚持说那当然是一条活鲤鱼，肯定是一条活鲤鱼。我也就乐得顺水推舟，承认是自己记性太差，是自己记错了。我望着老人那张血色充盈的脸，觉得她所絮叨的，和我因此所回忆起的，都只不过是一些破碎的，东一片儿西一片儿莫须有的梦片儿。或者用老母亲们的说法，可听作是一些旧梦的破“补衬”。我觉得，毕竟，我和老人家之间，仍能共织某种亲密与某种温馨。而子卿分明对我和他母亲的回忆不感兴趣。他吸着烟，坐在我和他母亲对面，似听非听地望着我和他老母亲矜持地微笑。

我说：“大娘，您终于享福了，我真替您老高兴啊！”

老人家说：“享什么福啊！”

我说：“瞧您现在住的，穿的，还不享福啊？”

当时正是七月中旬，哈尔滨最热的日子。老人家身上穿的，是在哈尔滨刚时兴起来的，从韩国进口的一种绸料做的褂子和裤子。褂子是白底儿碎蓝花儿的，裤子是黑底儿碎紫花儿的。哈尔滨人管那叫“凉快纱”或“高丽绸”。老人家手里还扇着折扇，指上也戴着闪闪发光的戒指。如果拍电影拍电视剧的要找一位扮演旧社会富家老太太的群众角色，老人家当时的自我感觉和样子是最适合不过的了。我不禁又回想起当年，我的母亲和子卿的母亲，是没有摸过一把折扇的。实在酷热难当的日子里，她们就用捡的纸板儿做一柄勉强可以叫作扇子的东西扇。我们两家连用的蝇拍也是纸板儿做的，尽管当年买一个蝇拍不过才一毛钱。

老人家听了我的话，收了折扇，用它指着子卿谴责地说：“可子卿整天整月地不着家，我像根本没他这么个儿子似的，叫享福啊？我不在乎住得多么好，穿得多么好，吃得多么好，在乎儿子心里究竟有没有我。子卿他变了，他心里开始没有我这个娘了……”

我笑着望向子卿。

子卿说：“娘，还让我心里怎么有您呀？我成年成月地在外边，又不是学放荡，是为了……”

子卿没把话说完，接电话去了。

他接完电话回到客厅，他母亲用折扇指着他继续数落道：“你想说是为了挣钱对不？钱，钱，钱，你心里整天琢磨的就是钱！儿啊，钱这东西，挣多少才是多呢？你想成资本家？”

子卿说：“娘，您不清楚现在的生活水准，也不清楚现在的消费水准，尽说些抬杠的话。就我苦心积累那点儿钱，只能说是刚脱贫，不抓紧再挣行吗？不用太久，一二十年后，准就显出咱们穷了！到那时光穷我自己呀？您不是也得跟我受穷吗？”

老人家张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我朝子卿要了一支烟，吸过两口后，尽量用一种客观而公正的口吻说：“子卿，你这就有些不实事求是了。如果你也算刚脱贫，那我不就得强调自己是穷人了吗？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中国人，不就是等于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该唱《国际歌》了吗？”

子卿又笑了，不回答我的话，却冲他母亲说：“娘，我不骗您。在北方，在咱们这座城市，眼下确实还不太会有人笑话咱们穷。可要是在南方，要是在沿海一带的某些地方，我这样的人，那就得整天因为穷而自卑了……”

他母亲愤愤地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别说了，越说我越不爱听！张口就是南方南方，我不信同是中国，南方就遍地金银！南方再好，你南方还有个亲娘啊？就算南方个顶个都是大阔佬，个顶个都富得钱从裤筒往地上掉，你不去又怎么样？难道南方人还会跑到北方来笑话你穷？”

老人家又问我：“晓声，南方是他说的那样吗？”

我说：“不是啊，大娘。在南方，很有钱的人也是极少数。哪儿像他说的那样，他尽胡说！”

老人家接着问：“我也不信一二十年后，咱们中国，就会从地球上原先差不多最穷的一个国家，变成了地球上最富最富的一个国家，富得连我们现在过这种日子，都算过不下去的穷日子了！”

我说：“大娘啊，我也不相信的。这样想纯粹是自欺欺人，纯粹是一种梦想。”

老人家双手一拍，极为赞同地说：“你的话大娘爱听！听了不来气！连早年‘脏街’上那种穷日子都熬过来了，过着眼前这种富日子还口口声声说刚脱贫，不是太烧包了嘛！”

我看了子卿一眼，批评道：“子卿，大娘说你烧包，我听你那些话，也觉得你有点儿烧包，你承认不承认？”

子卿被他母亲和我说得脸上挂不住了，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入另一个房间去了。

老人家说：“他不爱听咱俩的话，是不？”

我说：“是啊，他不爱听呢！”

老人家压低了声音，要求地说：“那你也得替大娘训训他。平时我一个月里难得见着他几次面儿。一句话他不爱听，转身就又走了！你有责任替大娘训训他。你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当年亲兄弟般的关系，他不会真生你的气。”

我苦笑道：“大娘，他就是真生我的气，该说我也得说啊！悠悠万事，孝敬老人是第一桩大事嘛！”

老人家就动了感情，双手攥住我一只手，老泪汪汪地说：“他这不是等于把我当一尊菩萨似的供起来了吗？可大娘不愿当菩萨啊，大娘愿意当一个儿子的娘啊！不在眼前也就罢了。这明明就在身边的时候，想见都见不着，算怎么回事呢？大娘已经又十来天没见着他个影儿了！今天是因为你，他才稳下心在家老老实实等着。我还能当他几年的娘啊！一二十年后，大娘早没了，还扯什么穷啊富啊的呢？”

子卿母亲的话，让我也不免伤感起来，竟顿时同情起她老人家来。

子卿却在那间屋朝这间屋探过身，招呼我：“来来来，咱俩这屋聊。我娘是得了絮叨症，只要来个人，抓住人家的手，就絮叨起来没完，也不管别人烦不烦！”

我说：“我不烦，我不烦，我爱跟大娘聊聊家常嗑儿。”

子卿走过来，不由分说，将我扯到那间屋里去了。

那间屋也很宽绰。贴墙有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养着些巨大的热带鱼。有种鱼我第一次见到，问子卿那是什么鱼。子卿说是银龙鱼，名贵得很。他鱼缸里那一对儿，是三年前花八千多元买的。我不禁咋舌，说八千多元，差不多可以买一台“画王”电视机了。子卿说他买的还算便宜，三年前，上好的有三四万一对儿的呢。又说它们生的小鱼也很值钱。这城市里许多喜欢鱼倒卖鱼的人家，都是靠他卖给他们的鱼苗繁殖的，几乎可以说是他为这座城市引入了一个新的观赏鱼品种。有些倒卖观赏鱼的人，等于是他“扶贫”起来的。他说这些话时，表情相当自得。看他那意思，两条银龙鱼，似乎早已为他“创收”不止八千元的三四倍了。它们都已长到快一尺长了，与其他几种我见过的观赏鱼相比，尤其显得是鱼中老贵族似的，在鱼缸里游得别提有多自在。我不知供观赏的鱼究竟还有多大的，反正就我所见到的而言，它们真是够大的了。至于那框架镀成金色的鱼缸，除了水族馆里的，我也没见过谁家有三米长一米半高的。它的占地面积，折算起来，比得上我家的厨房了。可不是吗，我家的厨房，也不过才三平方米多。

和鱼缸相对的一面墙，是一排书橱。从烫金或烫银的精装书脊，看得出至少四分之一的书都是豪华本。其中又有不少是典类，从《西方思想宝库》到《唐诗鉴赏辞典》《文学导论》《文学辞典》《中国著名文史学家辞典》《文心雕龙》《禁书大观》，等等。我有的，他的书橱里都有。我早想有而不可得的，书橱里也有。其余古今中外书籍，皆用有光泽的白纸包皮，书脊上用隶书体毛笔字写出书名。我问子卿究竟是用什么纸包的书皮，他说是用挂历的反面儿包的。我问他还有时间看书吗，他说哪里还有什么时间看书！不过是喜欢买书藏书罢了。说小时候喜欢书，买不起。如今什么书都买得起了，不买就觉得对不起自己似的。尽管买了也没时间看，说不过是圆了自己小时候爱书的梦而已。在正中那排书橱的最上一格，展开陈列着他小学和中学时获得的一切荣誉证书。当年那个时代就是一个又穷又寒酸的时代，那些证书制作得也非常粗糙。与那些精装的豪华的书典同置一橱，仿佛将两个时代拼凑在了一起。仿佛它们能加以证明的，并非它们主人的什么光荣，而是它们自身的某种“古董”价值似的。我忆起了子卿下乡前对他母亲千叮万嘱的情形。它们仿佛尤其在证明着当年一个穷孩子的母亲的责任感似的……

我站在书橱前，满腹沧桑地说：“大娘真是有心人，你当年嘱咐大娘替你保存着，没想到大娘就真替你保存下来了！”

子卿说：“我下乡后，我娘就把它们缝在枕头里了。夜夜枕着睡觉，能丢吗？”

我说：“缝在枕头里枕着睡觉，那多硬啊！”

子卿说：“是啊，我娘的颈椎病，就是这么落下的。如今还没治好。哪儿的医生都说，人老了，骨质也太老了，治不好了。”

我发现，在陈列着那些证书的下一格，在几位当代中国小说家的著作中，竟有我的十几本小说集或单行本儿。我立刻将目光移开，望向鱼缸。心里一时困惑，不知子卿怎么会将我的书也收集得那么全，而且抬举地放在他书橱最夺目的位置。近些年来，我常常自觉地打消向别人赠自己的书的念头。商品时代，人人都忙忙碌碌于为公为私“搞活经济”，读书似乎早已不是好习惯，而是怪癖了。大概就好比当年子卿总吃臭豆腐而被视为异端一样的吧？你把自己写的书签上名正儿八经地赠给别人，是不是意味着你在替自己做广告，怕别人不知道你又出了一本书呢？是不是还包含有希望别人“指正”“批评”和“拜读拜读”的动机呢？“指正”亦即“拜读”，“批评”亦即“拜读”。不“拜读”何以能“指正”能“批评”呢？总之，你赠人家书，就等于你在暗示人家读。读书必占时间，时间就是金钱，金钱重要如生命，起码重要性仅次于生命，往往排在爱情更排在友情前头，对许多现代人是第二位重要的东西。你暗示人家挤出时间读你的书，你不是强人所难吗？你不是大有谋财害命之嫌吗？

子卿也并没有主动告诉我他的书橱内有我的十几册书。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愿被我发现这一点。他不主动告诉我，我更装没发现了。

子卿站在鱼缸那儿喂鱼。

他一边观赏着他的鱼，一边说：“我小时候常听我娘讲，解放后，一些过去的有钱人，就是把元宝金条什么的缝在枕头里整天枕着的。当年，对我娘来说，我的那些证书，也许就像我家最贵重的一笔财物吧！”

我说：“子卿，你的藏书可比我的藏书多啊！”

他看我一眼，不无自得地笑了笑：“你想要的，抽出来，走时带走。”

我说：“君子不夺人之爱。”

他说：“书和书橱，对于我不过是一种室内风景。多几册少几册，没什么区别。”

他请我过去观赏他的鱼，说鱼其实和猫啊狗啊一样，也是认得它们的主人的。谁常喂它们，谁常观赏它们，它们就会对那个人脚步的轻重，那个人衣服颜色的深浅特别敏感。那个人往鱼缸前一站，它们就会浮上水面，摇头摆尾，表示它们的亲和。而不经常喂它们，不经常观赏它们的人若往鱼缸前一站，情形就很不相同了，它们就会受惊地往水底潜。

我说：“那它们现在怎么不浮上水面啊？”

他叹了口气，说他哪有时间常喂它们常观赏它们呢！

我问是不是他母亲常喂。

他说花钱雇人做这么巨大的鱼缸，养些名贵的鱼，一开始倒也不完全是图鱼生鱼可以卖钱，而是唯恐他母亲在家里感到寂寞烦闷，为他母亲买的。老人家倒不稀罕什么名贵的鱼不名贵的鱼，当初说养些金鱼就行的。可金鱼吃得多便得多，几天就得换一次水。这么大的鱼缸，换一次水够麻烦的。再说，来个人，一看他家养的居然是金鱼，他脸上也觉得不光彩。金鱼，现如今看来，已经被列为中国的“土”东西一类了。可这些名贵的鱼，老人家又喂不好。所以呢，不得不为它们又雇了个人，每天早晚两次，专来喂鱼，就像北京人雇“钟点家务工”一样。

我见他比刚才在客厅话多了，一时不悦的情绪也过去了，趁机劝他。

我说：“子卿，你呀，也别对你母亲的话太认真。我最知道你是个大孝子，你母亲心里还能没数吗？”

他说：“我不生我娘的气，我怎么能生我娘的气呢？不过，我也求你，替我开导开导我娘。她得体恤我这个儿子啊！可她不，不管谁来，她总当人家面儿责怪我。你我不见外，所以我求你。实话告诉你吧，我哪有二百多万，不过才一百多万。现在这个时代，引诱人逼迫人吹牛说假话。你说你有一百多万，人家却只跟你谈二三十万的买卖。你明明真的有一百多万，人家也是不信的。所以人家那儿先自给你打了折扣，只当你有五十万，只跟你谈二三十万的买卖。你说你有二百多万，说得信誓旦旦，人家一给打折扣，你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百万元的主儿。你有一百多万，你到处说你有二百多万，现在这就等于说真话了。因为别人一给你打折扣，正是你的实际情况。你说你有三百万，别人一给你打折扣，也算接近你的实际情况，也不算吹牛撒谎骗人。五十万左右，是在打了折扣以后的真话的‘合理浮动限数’以内，是司空见惯的说与信之间的原则，好比生产销售方面有‘合理损耗’的规定限数一样。现在哪儿有真话？没有真话！只有在合理的假话‘浮动限数’以内被认为被确信的所谓‘真话’。你明明只有一百多万，却到处说你有五百万、六百万乃至一千万，这才是吹牛撒谎骗人，才算说假话。因为大大超过了说假话的合理的‘浮动限数’。我有一百多万，我说我有二百多万，你以为听的人都会信吗？只有傻瓜才会信。他们一给我的话打折扣，得出的结论是一百多万，正是符合我情况的事实嘛！完全等于我并没骗他们。但如果我要真话真说，说自己有一百多万呢，在他们那儿结果就是五十多万了，反而意味着我是说了假话，骗了他们。我不愿骗人……”

他说时，我一直在非常虚心地洗耳恭听，却听得似明白不明白，甚至可以说听得越发糊涂了。

子卿问：“懂不？”

我老老实实地承认：“不懂。”

“不懂？”子卿抓住我手，将我扯至沙发前，样子很郑重似的问，“真不懂假不懂？”

我说：“是真不懂，不是假不懂，但也不是一点儿都没懂，是似懂非懂，懂得不那么彻底。”

“坐下，”他说，“你坐下。这你不懂不行，似懂非懂也不行，必须彻底懂。不彻底懂，那就未免太幼稚了。你是作家，好作家起码应该是半个社会学家。你坐下，你坐下……”

我坐下了，像一个小学生似的仰脸望着他。我竟很羞惭起来，竟真的觉得自己很幼稚了。

子卿不坐。他吸着了一支烟，退后几步，靠着书橱，注视着我问：“道家的太极图，你肯定是见过的吧？”

我说我见过的，由两条首尾相交的抽象的阳鱼和阴鱼构成一个实心的圆。白鱼代表阳，黑鱼代表阴，隐喻阳盛极而转化为阴，阴盛极而转化为阳。道家以此图阐述宇宙规律，也叫“阴阳图”。

子卿说：“我方才讲给你听的，其实就是现实生活中的‘道’。道家认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咱们先别讨论他们那个‘道’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也先别问我他们那个‘一’‘二’‘三’指的是什么。我今天只给你讲讲，从现实生活中，我悟出的‘道’。”

我说：“你讲吧，我洗耳恭听。”

他说：“其实道理也很简单。打一个比方，现在你回答我，一是几？”

我说：“一就是一嘛！”

他说：“如果现在没有人相信一就是一了呢？你能不能换几种说法？”

我想了想，回答他：“那就说是零点五的两倍，两个二分之一。”

他鼓励道：“对！看来你还不太笨。一就是一，这无疑是真话，是最简明的真话。可如今社会的许多方面，几乎一切方面，恰恰是最简明的真话，变成了没谁相信的话。那么，你再说一是一，你实际上得说几呢？”

我说：“零点五的两倍！”

他摇头：“这样说并不简明，简明的说法应该是说二。”

“二？”

“二！现在，进一步打个比方——你和我谈生意，我自然要问你有多少本钱。你有一百万，你怎么跟我说？”

“二百万！我有二百万！”

“正确！我呢，一听，不信，认为你在撒谎骗人。看你的样子还老实，估计你也不会撒一个弥天大谎。用‘合理的谎话限数’一分析，也就是把你的话打一个对折——二分之一真话，二分之一假话，那么用你说的二百万除以二，我得出了一个判断——其实你只有一百万本钱。这并不等于你在骗我。因为无论你对我怎么说，反正我都是不会信你的，都是要用‘合理的谎话限数’来分析你的话的。你说真话也白说。你坦白说真话，还会使我得出错误的判断。结果是你说了真话，反而会使我们俩都陷入假话的误区。比如你若照实说你有一百万，我当然还是不信，还是要用‘合理的谎话限数’分析你的话，估计你的话有一半儿水分。那么好，我就把你照实说的一百万除以二，结果得出的结论是你不过才有五十万。结果我们俩可能做成的一笔生意，反而因为我觉得你本钱少没做成。你说这怨谁呢？”

我说：“怨我。”

他说：“当然怨你。《聊斋志异》里有一则故事是《罗刹海市》记得不？”

我回忆了片刻，说记得的。书生马俊漂到了一个岛国。那里的人们以黑脸为美，以白净脸为丑。他们都觉得书生马俊丑极了，丑得像个怪物。他只好入乡随俗，从此也将自己的脸天天用炭涂黑……

子卿说：“如今咱们中国人在语言和文字表述方面所面临的窘况，和马俊的窘况是一样的。真话已经死亡。绝对的真话反而只能导致绝对的假的结果。提倡、表扬、表彰、鼓励，甚至重金奖励，都没了意义。说者早已习惯了说假话，听者早已习惯了听假话。就像《红楼梦》里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习惯了的现象，也就没什么不便，没什么可怕的了。但是，没有一个相对真的标准，人们也就很难进行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以及社交方面的活动。怎么办呢？需要有一个基本公式。我总结出来的，我叫它‘翟氏二倍法真话提取公式’。现在我再问你，你有二百万，你为了能使我相信你有二百万，你怎么对我说？”

我便不假思索地张口回答：“四百万！”

子卿说：“完全正确！”

他说罢抛给我一支烟。

我笑了，觉得自己其实也未必那么笨。

“有的报纸说，北京人均收入每月五百元，你应该从中得出一个什么接近真实的数据？”

“二百五！”

“好！很好！”

我说：“你再试试我！”

于是他又说：“假设今年不是一九九四年，而是一九九〇年，说咱们中国人在本世纪末达到小康，怎么理解？”

“十年乘二，起码二十年后！”

“某张报纸公布了十个方面的统计数字，以说明国泰民康，生产蒸蒸日上，形势一派大好，你将怎么看？”

“每个数字都起码除以二！”

“还登载了十个方面的统计数字，以说明人人心里都清楚，人人都忧患的一些事实并非杞人忧天，你又将怎么看？”

“每个数字都起码乘以二！”

“为什么都乘以二或除以二？”

“因为二这个乘数或除数，可以当成是假话的‘合理限数’，可以将真话从假话中提纯出来！”

“嗯，嗯，很好。你已经掌握了我说的‘道’，以后你这位作家，面对中国的种种现实，就不至于困惑，也不至于人云亦云，无形中做了假话的帮闲了！”

子卿点点头，表示满意。既包含着对我的领悟力的满意，也包含着对他自己的循循善诱的讲解力的满意。

而我，竟像一位考生，终于结束了面试答辩，从导师满意的表情中猜到自己一帆风顺，如释重负。

这时子卿母亲跟了过来，指着鱼缸又对我絮叨：“就说养的这些鱼吧，起初把我看着喜欢的呀！活到七十多岁，以前哪儿见到过这么好看的各种鱼哇！我最爱看的是‘红绿灯’了，晚上关了灯，鱼身上发亮光，一片片的红亮光从水里游过去，一片片的绿亮光从水里游过来，像解放前看的西洋景似的。楼上楼下的老姊妹们，也都爱过来陪我看。”

“娘！”

子卿皱起了眉头，不悦地制止老人家说下去。

可老人家那天却显得相当执拗，偏继续揭儿子的短：“后来那些大鱼生了许多小鱼，生的那个多呀！鱼缸里密密麻麻的，往少了估计也得有六七百条。我就赶紧往外捞，捞迟了怕被别的大鱼吞吃掉。小鱼缸里，盆儿里，桶里，瓶儿里，捞也捞不尽！我心里那个喜兴呀！不正应了‘富贵有鱼’那句话吗？我把楼上楼下的老姊妹们都找来看，看得人家也替咱们心里喜兴兴的，一个个脸上眉开眼笑。趁着我自己和人家都喜兴兴的，我就分给她们。这家十条，那家二十条。多呀，分给了她们也不见少。咱们中国不是有那么句老话吗——‘有忧自家愁，有喜邻家乐。’我和你母亲小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就是整天这么教育我们的。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啊，你自己家里有了忧苦的事儿，你要尽量闷在自己肚子里，要愁就在自己家愁。别搅得四邻不安，好像人人都该跟你一块儿愁似的。可是你家里要有了什么喜事儿呢，那就不能瞒着邻居们，在自己家里独喜独乐的了。而要把喜气也分给邻居们一些，让邻居们都跟着你高兴高兴。我那些老姊妹当时一个个高兴劲儿的，都觉得我分给她们的少，都争着要呢！还开玩笑说，‘咱们也分了她家一点儿喜气，盼着今年沾光碰上什么幸运的事儿！’正分得热热闹闹的，子卿他回来了。你猜他怎么着？他当着我众老姊妹的面儿，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我：‘别分别分，快别分了！你怎么也不问问我该不该分啊？放下放下，都放下！谁也不许拿走！一条也不许拿走！’我那些老姊妹们，一听都一声不吭地放下了，都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咱家。晓声你说说看，倒是让我这当娘的脸往哪儿搁？如今，我那些老姊妹，再也没谁到咱家看鱼来了。我呢，也再不好意思到她们家串门儿去了！我还能厚着老脸去她们家串门儿吗？”

我说：“子卿，这件事上你做得确实不对！你应该向大娘认错儿，现在就认个错儿！”

子卿红了脸嘟哝：“你别光听我娘一面之词！你不明白，那些小鱼的品种都挺名贵的。买一条大鱼的钱，也买不了一条那种刚生下的小鱼苗儿。别看刚生，可拿到鱼市去卖，几元钱一条呢！我娘她当时哪儿是分鱼，是在分钱嘛！这年月，谁家向邻居们分钱啊？”

“钱！钱！又扯到钱字上去！”老人家跺了下脚，“光钱是顶重要的吗？还是我那句话，钱这东西，多少才算是多呀？你把那些小鱼变成钱了吗？”指着儿子转脸又对我说，“他可倒好，花钱雇了个人到集市上卖！”

子卿不但红了脸，而且有些恼了，气呼呼地分辩：“不雇人怎么办？我自己到鱼市去卖呀！我要钱，可也要名声！我有那工夫吗？我的时间能用在那种挣小钱的方面吗？”

我阻止道：“子卿，你少说两句吧！大娘平日心里积郁了些话，没处诉，今天我来了是大娘一个机会，就让大娘说个痛快行不行？说得对或不对，咱们当晚辈的，笑呵呵地听着就是了嘛！”

子卿还算给我面子，将头一扭，不言语了。

老人家接着说：“结果呢，他定的价太高……”

子卿吼道：“不高！你懂什么价高价低的？”

我也冲他吼了一句：“子卿，你给我住口！”

老人家一怔，又跺了下脚：“不高？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我老糊涂了！反正是十几天内，也没卖出去多少条！”

“那是人们不识货！”

老人家又一怔，朝他啐了一口：“呸！就你识货！他花钱雇那个人，卖不动，不卖了，都给送家来了！那么多那么多，放鱼缸里被大鱼吃，放盆儿里桶儿里瓶儿里的，是常事吗？再说我也不会侍弄，没过几天，全死光了！我那个心疼劲儿就别提了。”

老人家愤愤地瞪着子卿，终于不再说下去。

子卿这才把脸转向母亲，尽量平静地问：“娘，说完了？”

老人家说：“今天想说的，说完了。”

子卿说：“你别指望人家晓声明天还来！人家是作家了，才不会天天有空儿来听你絮叨！”

他看看手表，站起来对我说：“走，咱俩找个地方吃点儿什么去……”

我说：“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大娘也得吃啊！大娘一个人在家多不好，咱们做点儿吃吧？”

老人家说：“你们去吃你们的，不用管我。子卿他为我雇了个人，天天来给我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屋子……”

我走时，老人家双手攥住我的一只手，不舍地说：“晓声，你就今天有空儿来看大娘一次？还有空儿来吗？”

“娘！你烦不烦人啊？”

子卿终于发火了。

“咱们走！”

他率先往外便走。

我只好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劝老人家：“大娘，子卿并不是个糊涂人。他做的事，您若看不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常言说得好嘛，儿大不由娘啊！”

“有空儿，可一定再来看大娘啊！大娘心里常闷得慌呢！”

老人家将我送出门，站在楼梯口，依依不舍地望着我下楼……

在我的建议之下，那天我们没到什么大饭店去，而是选择了一家清静的私营小饭馆，点了几样家常菜，从从容容地聊着等着。

老板娘是个比我俩年纪小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很有几分姿色。待客也很热情周到，听你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你。仿佛你真是她的上帝，化了身来到这个世界上，当面向她传经布道似的。她自己说话时，未语先笑，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可谓唇红齿白。肯定地，她知道她那么一笑的魅力。她使你觉得她对你很亲爱似的。

怕我们等菜的时间寂寞，她笑盈盈地送来两本书给我们看。我接到手的是一本《黑衣儒侠》，梁羽生写的。翻看了两行，文字粗俗得不堪卒读。我肯定那是一种侵权行为的产物。心想我的一家子，如果亲眼看到有人冒充他的大名写出那么拙劣的东西，鼻子非气歪了不可！

我问子卿：“你那本是什么书？”

他朝我示了示封面——乃一本《麻衣神相》。他问：“想换着看？”

我摇头。

他笑了。

我也笑了。

只他那一笑，我仿佛觉得，往昔的子卿，我记忆里的那个子卿，和我共同在“脏街”上长大的穷孩子子卿，过去被“脏街”的所有母亲们交口称赞的拳拳孝子子卿，似乎和今天这个翟子卿，现实中这个翟子卿，坐于我面前的这个翟子卿，被叫作“华哥”或“大款”的翟子卿，使我非常想更亲近同时又使我不免感到那样陌生的翟子卿，终于是有一部分复合在一起了。

人，尤其是人，无论变化多么大，总是会留下些和他过去相似的地方。那可能是他的笑，也可能是他的哭，还可能是他恼怒时的样子，等等。我们其实正是从这些依稀的方面得出结论——某一个成年人确实是从某一个孩子长大的。否则，社会后来对某一个人的内调整加上外包装，将会使我们大大地怀疑我们小时候的一切朋友，不过都是产生于我们头脑中的梦幻罢了。

尽管三天前我们在那家高档饭店的豪华单间里终于互相认出后，他每望我一眼也似乎总在笑，但那是“后天”的翟子卿的一种笑。准确地说，更是一位被众星捧月似的口口声声叫作什么“华哥”的“大款”的笑。那笑有太多的被他们一致公认他像极了那个叫“詹姆斯·史都华”的美国佬的成分。

尽管在他家里他也对我笑过，但那仿佛是一种主人对客人的笑。充其量表示的是欢迎，而不是亲情。笑时有“但愿你生活得比我好”的意味儿。并且，他心里显然明明知道，我这辈子只怕是永远达不到他那么高的生活水准了。

我忍不住说了这样一句话：“子卿，你笑得还像你小时候那样！”

他的笑渐渐从脸上消失了。

他问：“怎样？”

我想了想，一时想不出一个更准确的词回答他，便岔开话，反问：“如果你现在还能挤出点儿时间看书，你希望看些什么书？”

他说：“关于富豪人物的传记。我对虚构的书早已腻味。书摊上都在卖一本《港台十大富豪发迹秘史》，卖得挺火，再版多次，你看过没有？”

我说我没看过。

他说他买了一本，说很值得一读，希望我也买一本研究研究。他用手指点点那本《黑衣儒侠》：“这类书我连翻也不翻。这类书是为那些民工、农贸市场的小摊主、守电梯的女工们出的，有什么看的？纯粹浪费时间和精力！”又点点那本《麻衣神相》，“这类书也纯粹是印满了铅字的废纸。这类书我曾研究过不少。不是看，是对比着研究过。宣传的全是尊贵贫富由命定的迷信。这本抄那本，那本抄这本。幸亏我不信，才有我翟子卿今天。”

我注视着他说：“子卿，我应该感激你。我对文学的热爱，是由于当年受你的影响。”

他也注视着我问：“你说的正话还是反话？”

我说：“当然是正话了，干吗说反话啊？”

他沉默片刻，又像方才那么一笑。更准确地说，是又像当年那么一笑。那一种笑很天真，很无邪。仿佛是刚刚从人的心灵里诞生出来的某种带有本身光彩的东西，还丝毫也没有被我们这布满了尘埃、污秽、细菌和病毒的世界所污染，只有纯情少女才会那么笑，而且只有小说中的或影视中的。子卿那么笑时有几分女性化。那可以认为是一种“返璞归真”的笑。我时常觉得我们如今的人，连笑都现代化起来了，都带有“后工业”的意味了。仿佛是从工业流水线上或从电脑中借鉴到人脸上的。不论男女，从十七八岁起就已经不可能天真无邪地笑了似的。一直到死也不可能了似的。

子卿说：“首先靠的是你的天分。当年，两个中学生，两个半大孩子，哪儿能谈得上谁影响谁啊！”

他将“影响”二字，说出几分强调的意味儿，仿佛他并不情愿承认。而当年的他的确影响过当年的我，尽管那可能并非是他的愿望，但那是一个事实。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想要否认那样一个事实。

先上来了一盘冷菜。他端起了啤酒。我觉得他在透过杯中泛着微小气泡的橙黄色的液体，胸有什么城府地审视着我。

我也端起酒杯，和他的杯碰了一下，同时肯定地说：“能！”

他向我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你的主观结论罢了。”

我们彼此对视着，各自无声而饮。

放下杯，我又说：“你忘了？你当年曾对我讲过这样一个寓言——有两个人，一个人一门心思挣钱，另一个人一门心思写作。后来一门心思挣钱的人，用他挣的钱盖了一座大厦，而一门心思写作的那个人，呕心沥血，写成了一部书。几个世纪过去了，大厦倒塌了，而书流传下来了……”

他说：“我讲过吗？”

我说：“你讲过的。”

他说：“我不记得了，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他说得那么庄重，甚至有些庄严。

我说：“我记得。”

他试探地问：“你后悔了吧？”

我一怔。

他说：“当年最想成为作家，也最有希望成为作家的是我，而如今我成了一个整天在钱堆里打滚儿的人，你却成了作家……”

我说：“你可以出来。”

他睥睨着我，似乎很困惑地问：“从哪儿出来？”

我说：“从钱堆里出来。如果你并不喜欢整天在钱堆里打滚儿的话。”

“想拯救我？”

他又笑了，已不再是当年那种笑了，而是三天前在大饭店的豪华单间里那种笑了。

他仿佛又变成了“华哥”。

我也笑了，也反问：“子卿，你觉得如今你还需要谁来拯救吗？”

他饮了一口酒，旋转着手中的杯，岔开话题说：“先不谈我了，先谈谈你自己吧。终年爬格子，卖文为生，你不至于认为我应该对你负什么责任吧？”

我说：“不。”

我回答得也很庄重，也庄重得近乎庄严。

他又透过酒杯研究我。

我说：“我明白了。”

他问：“明白了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挺怜悯我的？是不是还因为我成了作家，觉得挺内疚的？怪对不起我？”

他诚实地回答：“是的。”

我低声然而含有抗议意味儿地说：“其实大可不必。正像你并不觉得整日在钱堆里打滚儿很不幸，我也并不觉得终年爬格子很不幸。我可没产生什么想拯救你的念头，你也犯不着产生想拯救我的念头。”

我隐隐感到自己受了伤害。这伤害很轻微。如果我不是一个过分敏感的人，也可以认为它并没有构成伤害。但我是一个敏感的人。

于是我又说：“子卿，在你面前，我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同情和怜悯的。我的心理也不至于失去平衡。我选择的乃是我适应的高兴的活法。让我再重新选择一次，也许我还会心甘情愿地选择写作生涯。子卿，我并不嫉妒你有二百多万，真的！”

其实我最嫉妒他的，正是他有二百多万这一点。

“真的？”

“真的。”

“二百多万实际上是多少？”

“一百万。”

“考考你。怕你又忘了我教你的‘真话提取公式’！”

我们互相凝视着，忍俊不禁，忽然都大笑起来。

这期间老板娘一盘一盘地为我们上全了菜。

我有些饿了，抓起筷子，毫不谦让地吃起来。

子卿默默陪我吃了片刻，放下筷子，吸着了一支烟。

“如果让我重新讲你说我当年对你讲过的那个寓言，”他以一种深思熟虑的口吻说，“我将这样来讲——几个世纪过去了，不，不需要几个世纪的漫长时间来证明，几年就可以了——一幢大厦拔地而起。它的建筑材料是现代的，建筑工艺是一流的，外观十分壮丽。它不是那么容易倒塌的，它能使人联想到‘永恒’这个词。几个世纪后，它肯定依然存在着。它成了一种文化，成了古迹。而那个一门心思写书的人，当他的书完成后，则需四处写信推荐自己的书，四处找门路请求出版社出他的书。而他的书并不像他自信和以为的那样经久流传，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流传。在书店的书柜上摆着，淹没在千百种的书的海洋中，低价处理也无人问津，最后被书店当废纸从书库里清除了。而在书摊上摆着的，封面积落着马路上的尘土，留下了一些翻过它的肮脏的指印。”

我听着听着，也不由得放下了筷子。

我说：“那是写得不好的书，正如偷工减料盖起来的楼。难道这城市里的每一幢楼都很壮丽吗？”

他递给我一支烟，并伸过打着火的打火机。看着我吸了两口烟后，他又说：“不好的楼，也是楼。只要没险情，就可以住人，起码可以当仓库。而不好的书，除了送回纸厂重新打成纸浆，还能干什么用？在我家里，你可能也发现了，凡是你写的书，我差不多买全了，而且都认真读过。我不敢武断地说你的书都一点儿价值也没有，但你以为它们会传世吗？”

我不禁面露愧色，无言以答。

“我反过来问你，情况好又怎么样？印一百万册，够多的了吧？开座谈会，评论文章见报，改编成影视，又怎么样？那不就是一年内的热闹吗？而今天，凡是能印一百万册的，不塞入大量媚俗的，甚至色情的、下流的、肮脏的，用你们的话叫作‘自然主义的人性描写’的内容，岂非天方夜谭吗？海明威以后，世界上又评出了那么多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你是搞文学的，你又能扳着手指头对我说出几个？今天，此时此刻，在这个地球上，哪儿在上演着莎士比亚的戏剧？谁在读雨果或巴尔扎克的小说？有几个法国的年轻人知道乔治·桑是谁？又有多少儿童还在喜欢听安徒生或格林兄弟的童话故事？谁还真的需要什么文学！一个现代人手捧一本小说在看的情形，你真的不觉得那是十分滑稽可笑的吗？比一头猩猩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还滑稽可笑！”

我冷笑道：“你还可以顺着这样的思路发展下去——那个一门心思写书的人，比如就是我，终于无法靠卖文字养家糊口了，于是不得不去找那个一门心思挣钱并盖起了一幢壮丽大厦的人，请求他周济自己，好比他就是你。你念及过去的友情，大发慈悲，收留了我。让我当一名看电梯的员工，或者司门人。而我呢，发誓再也不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人讲你当年曾给我讲过的那个寓言了……”

我说完，默默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他问：“生气了？”

我说：“没有。”

我打定主意，吃完，拍拍肩，握握手，就告别。我当然并没生气。我知道他今天抽出他十分宝贵的时间，绝非是为了有机会当面嘲笑和挖苦我。即使他认为当年我也是一个伤害过他的人，二十多年了，他也不会耿耿于怀，以这么一种方式报复我的。我只不过觉得他变得太古怪罢了，古怪得我感到无法和他交流情感。我暗想，由穷而富了的人，尤其是由穷而富了的中国人，比如子卿这样的“大款”，也许是差不多都要变得古里古怪的吧？难道普遍的中国人，在他们眼里，都活得迂腐，活得窝囊，活得不开窍，活得有几分可怜亦可笑可悲吗？大概还有几分可鄙吧？

子卿塞了牙，向老板娘要牙签儿。老板娘转入柜台，大方地取了一袋放在我们桌角。

子卿拿起看看，问：“地摊儿上买的吧？”

老板娘倏地红了脸，大摇其头，说保证不是。

子卿说：“老板娘，这骗不了我。塑料袋儿上连个字都没有，肯定是地摊儿上买的无疑。地摊儿上卖的牙签是不消毒的。提供给顾客用，太不卫生。”

老板娘诺诺连声。

子卿又说：“就算我给你提个建议，以后不要再买地摊儿上的牙签儿。谁会用过了这一端，再反过来用另一端剔？这种两端尖的牙签，除了中国，大概在世界上哪一个国家也见不着。这是典型的旧中国农民心理的体现，似乎什么东西都要省着用。老板娘你以后要买那种一端尖的，记住没有？”

老板娘赶紧说：“记住了记住了。”

子卿又诲人不倦地说：“工艺品小店里就有卖。顾客吃到一半儿的时候，要主动送上来。每个顾客一包。人家走时，也值得随手儿带走。我可不是在找你茬儿。我这个人，对牙签儿也没那么多讲究。有时削尖一根火柴杆儿，也剔。我是在教你怎么样挣钱啊！”

老板娘嗫嚅地问：“那样的，多少钱一袋啊？”

他说：“不贵，才一元多。”

老板娘咋舌道：“那还不贵呀？如果十个人吃一桌，一人一袋儿，还兴带走，我们不就等于搭上十元钱吗？我们不过是一家私人小店，哪儿经得起那么做呀！”

子卿拉过一把椅子，指着对老板娘说：“坐下！”

老板娘犹豫片刻，自忖他不至于有什么越轨企图后，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从厨房朝外递菜的小窗口，探出一颗戴着肮脏的白帽子的男人的脑袋，朝我们瞪着。从那种虎视眈眈的劲儿，我得出判断他必是老板娘的丈夫无疑。

我在桌下暗踢子卿的腿，他却理也不理我。

他说：“老板娘，你也真死心眼儿，羊毛出在羊身上嘛！假如十个人吃一桌，菜盘上刮下十元钱谁看得出来？而对于来吃过饭的人，也许就因为那一元多钱的牙签儿，下次还来，你的‘回头客’不就多了嘛！人们并非都贪图你那一袋儿牙签儿。人们找的是一种感觉……”

老板娘的丈夫，从厨房转出来了，双肘支在柜台上，两只油腻的大手托着下巴颏，旁听生似的听着。

子卿又问老板娘：“就我们两个顾客，方才干吗不主动陪我们说几句话？”

老板娘又红了脸，讷讷地说：“没这习惯。”

“要养成这习惯。”子卿耐心地启发，“这叫感情竞争。没有这点儿竞争意识，生意能兴旺吗？”

老板娘想了想，似乎茅塞顿开，连说多谢指教之类的话，并回头大声吩咐她丈夫：“还愣在那儿干什么？再给加一道拔丝土豆！”又笑容可掬地对子卿说，“大哥，最后这道菜，算我们敬您的！”

子卿摆摆手：“那倒不必。”

说罢，捻出一根牙签。而那一袋儿，大大方方地揣入了西服上衣兜。

吃着拔丝土豆的时候，子卿又说：“现在的中国，遍地都是钱，哪儿还用到外国去挣？你知道我走在路上有种什么样的感觉？脚下软绵绵的，钱铺得比三层地毯还厚。在这个地球上可能再也没有比赚中国人钱更容易的事了。所以连外国人都忙不迭地到中国来赚钱！对全世界而言，想赚大钱不到中国来还能到哪去？这也许是上帝提供给外国人的最后一次赚大钱的机会了。这个机会肯定到本世纪末就为止了。”

我问：“那么对于咱们中国人而言呢？”

他反问：“电影《金光大道》，当年你一定看过的吧？”

我说：“看过。”

他说：“那里有一句话——谁发家，谁光荣；谁受穷，谁狗熊。现在的中国，正是这么样的一个中国。现在的时代，正是这么样的一个时代。”他向我伸出三根指头，加重了语气，“三年。我的看法，今后三年，对每一个中国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三年。三年内发的，那就算发了。发不了的，那就算错过机会了。而且，可能意味着永远地错过机会了。因为，前几年发财，只有一条规则，那就是，不必讲规则，无所谓犯规。什么叫犯规？没被裁判发现，那就是没有犯规。被发现了，那是运气不好，算你倒霉。何况裁判员的黄牌红牌，该对你举起来的时候，因为你把他‘搞活’了，也可以对你的犯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该对你举起红牌，也可以只对你举起黄牌。该对你举黄牌，也许仅仅罚你‘点球’。现在情况略有不同了，开始由无规则而有些规则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机会白听一位“大款”给你上这么一堂课的。我竟听得有些入迷了。

“那将意味着，个人积累财富的限制严密了，严格了。机会减少了，变得更加宝贵了。做法也不得不瞻前顾后、谨小慎微了。没有规则的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普遍的老百姓是没胆量伸手一把抓住的。怕是陷阱，怕触犯了规则。明明毫无规则，还怕触犯了规则，这多有意思。最后老百姓也动了野心了，也都想参与着‘搞活’了。每每就在这时，那规则好像冷不丁地就出现了。在刚出现的那一瞬间，当然照例要抓几只替罪羊，或者坐牢，或者杀头，以正视听。替罪羊绝不会是他们。他们转而又去玩儿别的了，又到别的没有规则的方面去进行‘搞活’了。所以，在这三年内，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晓声，这些话，我平时，对别人是不说的。你我不是一般关系，我觉得，我翟子卿有义务点拨你个明白！别他妈爬格子了，别他妈卖文为生了。我知道你勤奋，稿费收入也还凑合。但靠一支笔养家糊口，太迂腐了吧？别他妈当什么作家了！那都是扯淡！活到四十多岁，我终于悟透了一个道理，你有钱，你不漂亮也漂亮了，你没有风度也有风度了，你没有气质也有气质了，你唱歌不好听也有人替你喝彩了！你的小说是臭狗屎，也能花钱辟专栏大评特评了！也能组织研讨会了！甩出几万元就是了！你在电影厂，美国电影《沉默的羔羊》一定看过。女演员朱迪·福斯特，为了获影后提名，准备将《好莱坞导报》的有关版面全垄断下来，聘请职业影评家和电影海报画家为她在新片《似是故人来》中的表演进行吹捧。这叫什么？这叫‘抬高自己’。有钱你才有资格抬高自己！花钱你才雇得到人抬高你！无独有偶，《纯真年代》的女主演，也不惜一切代价来确保自己被提名，花费了一千多万美元大搞宣传竞争。雇了十九个有才干的评论家，巧妙地恶意地贬低别的竞争对手。这叫什么？这叫‘打击别人’！有钱你就有资格打击别人！有钱你就能雇到别人替你去干你自己不能直接干的事儿！包括杀人！”

“你……你该不会……”

我吃惊不小了。

他一笑，接着说：“放心。我是决不会花钱雇杀手的，我也没仇深似海的仇人。我讲了这么多，无非是要使你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连鬼都可以用鞭子抽着你推磨！请问，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其他东西比金钱的魔力更大？没有。根本没有了！”

他不容我插话，滔滔不绝。他已经不再动筷子。一只手握着酒杯，一只手握着酒瓶。一边大口大口地喝，一边自己为自己一杯一杯地斟满着。仿佛，他的那些关于世界、关于中国、关于金钱的思想，不是从他的头脑中产生出来的，而是从酒瓶里随着泡沫产生出来的。只有不停地喝酒，才能不停地论说似的。他的脸已经泛红。我看出了他已醉到五六分的程度。在兵团时，逢年过节，我们免不了也凑一起喝一回。当年是我喋喋不休，尽叙尽说，而他一个人闷着头独斟独饮。等我没什么话题可说了，他才不其然地说一句，常常出语惊人，见解刁钻，使我目瞪口呆。我没想到他如今变得口若悬河了。也许，他和他老母亲一样，平时也是太缺少向人诉说的机会了吧？

而我自己也有些醉醺醺了。

我反驳他：“有的！”

“有什么？”他眯起眼睛凝视着我。当一位哲学家面对一个大傻瓜而傻瓜竟反驳他的时候，哲学家可能就是像子卿当时那么一种样子。

但是我想我不是一个大傻瓜。他那一种凝视的目光使我恼火，使我的自尊心大受刺激。而一个自尊心敏感之人，半醉不醉的情况下，自尊心是更不可侵犯的。

我说：“你也听着，听我给你朗诵一首诗！”

“诗？哈，哈，朗诵诗！……”

若不是在饭馆里，而是在他自己家里，我想他当时一定会大笑起来的。

“你必须听！”我轻轻拍了下桌子，饮了半杯啤酒润润嗓子，便低声对他朗诵：

比金子更有魔力的

那一定是珠宝

比珠宝更有魔力的

那一定是钻石

比钻石更有魔力的

那就只有女人了

与美妙的女人相比

连魔王的魔杖

都不值一提了……

我朗诵时也凝视着他。在我的想象之中，子卿似乎便是一个魔王了。仿佛他正企图用他巨大的魔法迷乱我的心性，而我朗诵那一首诗是解除他的魔法的咒语。

老板娘斜靠柜台，交抱双臂，笑盈盈地望着我们，如同望着两个争强好胜的大孩子。

子卿缓缓拍手。

我说：“难道不是那样吗？”

他说：“诗倒不赖，但结论是弱智者的谬论。因为美妙的女人本身就是这世界上最为昂贵的一种东西，是金子、珠宝和钻石混合成的物质。美妙的女人在一切物质之上，所以你必须用比她们本身造价更高的金钱才能收买她们的芳心。加上这一层意思，才不失为一首起码自圆其说的诗。请问在如今的世界上，你还能找到一个又美妙又对自己美妙的价值浑然不知的傻女人吗？你有多少私有财产？哪怕你仅有一千万，你在本市登一则征婚广告试试看，全市美妙的女人非整天包围着你吵吵嚷嚷发誓非嫁给你不可！结了婚的也随时准备为你离婚甚至谋杀亲夫！待价而沽并非她们的可悲之处，在这一点上像你这样的男人们一直在犯着一个严重的错误！一直不明白没有人出得起比她们本身的价值高十倍百倍的价格买断她们，才是她们最大的可悲之处，才是她们觉得最失望、最沮丧和最不幸的事！……”

我一时被他辩糊涂了。但是想起了他老母亲希望我劝劝他的话，很有责任感地又说：“子卿啊，你母亲的话有一定道理。钱这东西，无所谓少，无所谓多。比起普遍的中国人，你已经可以算是能过上很体面的物质生活了！差不多就满足吧。别整天东奔西窜地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挣钱方面了！你母亲还能活几年啊？她渴望你有更多的时间陪陪她，这也属于老人对儿女的正常心理要求和情感要求嘛！守着你母亲过几年安稳日子吧！”

他又要了两瓶啤酒。

“三年，”他饮了一大口后，嘟哝地说，“三年之后，我一定听你的！这三年内不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挣钱的机会一次次摆在眼前，如果我自己没挣到手，我恨我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看着别人挣钱的方式不得法、不灵活，头脑转不过弯儿来，比如咱们吃饭这地方，我也忍不住要教导教导……”

我说：“子卿，不然你就投点儿资，也开个小饭馆，或办个小工厂，以后既能有固定的收入，又能有更多的时间关照你母亲，岂不更好？”

他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大不以为然地说：“那样挣钱，太慢了，也太操心了，纯粹是笨人挣钱的方式！”

我不禁朝老板娘瞥了一眼。她倒丝毫没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反而给我们又加了一盘糖拌西红柿。

待老板娘走开，我低声问：“子卿，难道你对钱，真有很大的需求吗？”

他说：“是的！我有！”

我看他已醉了七八分。他的话几乎是恨恨地说出来的。我不明白他在恨谁？在生谁的气？生他老母亲的气？生我的气？或许他的老母亲和我，真有许多对他的不理解吗？或许他生他自己的气？认为在这家小饭馆儿陪我吃着喝着向我论说着的时间内，又有某些能挣大钱的机会，正悄悄地令人终生遗憾地从他身边溜走？可这也不是我的错啊！不是他在陪我，明明已经是我在陪他了呀！不是我在浪费他的时间，明明已是他在浪费我的时间了呀！

我决定什么也不劝了，我决定什么也不说了。

这时他冲动地抓住我一只手，向我凑近脸，以苦口婆心的口吻说：“晓声，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时代早已变了！难道你从来也不曾因为它的变化而感到过恐惧？没有什么东西能医治你的恐惧，只有钱，只有钱啊！你们作家与社会之间的传统‘蜜月’关系已经一去不返地结束了！你们这批‘上帝的宠儿’再也没有什么荣誉的糖果可以享用了！你们甚至失去了给你们分发奖赏糖果的上帝，你们已经沦落成了商品时代都市文明中的‘拾垃圾者’，难道你打算隐居到乡村去吗？”

我说：“不……”

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还是的！”他用另一只手在我头上摩挲了一下，如同一个大人爱抚一个终于变得懂事了的孩子……

“那么听我的，不要再迷恋什么文学了！不要再当什么作家了！不要再靠卖文为生了！看看今天的苏联，不，这该怎么说呢？苏联他妈的已经不存在了！苏俄文学，苏俄绘画，苏俄电影——我，和你，我们当年曾多么敬仰和崇拜啊！可他们的作家如今都在干什么？有点儿积蓄的隐居了，他们的社会不再需要他们了！没有积蓄的到处打工，有不少人变成了不得不伸手讨小费的人！还有的变成了‘国际倒爷’来到中国，大包小包的，情形像我们当年探家一样！‘倒’回去的尽是我们这边的假冒伪劣的东西！你知道有一次我碰到了谁？《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导演！《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导演啊！六十多岁了！我不信是他，可别人向我介绍正是他！他叫什么名字我是记不起来了，但向我介绍他的人决不会骗我！就是三天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位文化局的副处长。还向我介绍了一位电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的编剧！那一天是我替文化局掏钱请的客，所以我成了真正的主人！他们听我说看过他们的电影，他们都哭了。他们对我毕恭毕敬的。你猜他们对我提出了什么样的恳求？他们恳求我为他们创造几次在中国挣钱的机会！哪怕教中国孩子学俄语他们都乐意。我没法儿答应他们的恳求。我没这义务。但我也着实从内心里可怜他们，临分手给了他们一人一千元钱，他们感激得没法形容。晓声，我可不希望有一天你也落到他们那种地步！自从见到了你，两天来我总在替你思前想后！对你，我觉得我有义务！有责任！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反正我觉得我有！听着，你是另一个我！起码是另一半儿我！这么多年来我也常常回忆起你，我是为了劝你才浪费今天的时间的。可你还反过来劝我！你不是以其昏昏使人昏昏吗？如果我今天不能劝你改行，我今天的时间可是白耽误了！”

我心中不禁一阵热，眼泪顿涌。

对于我自己的今后，我并非丝毫没想过。我不是一个对时代的演变视而不见、麻木不仁的人。我不是一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恰恰相反，仿佛有某种与生俱来的忧郁情怀几乎始终追罩着我。即使在我觉得生活很美好，普遍的人们都享受着生活的美好的时候也是那样。但这决不意味着我便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了。忧郁和悲观，完全是两回事。我这么认为，忧郁是一种有时候可供自己领略的心理风景，而悲观不是，悲观只能腐蚀和破坏人的一切情怀，所以我常常本能地拒开悲观，尽量不使它在我的内心里发酵。何况，在十二亿中国人中，但凡是一个作家，则总归并不是最可怜最值得同情的人。作家的自哀自怜和过分的自我钟爱自我欣赏一样，是掺杂了太多的矫情的。

但我还是极大地被感动了，被子卿的话大大地感动了，被子卿对我的友爱感动了。在如今的现实中，除了你的亲兄弟，除了你的父母爱人或儿女，还有另外一个人为你将来的命运思前想后，当成是自己的命运一样操着份儿心，实在可以感到是一种幸福了啊。

我也不禁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按在子卿手上。我们两个人的四只手交错叠按着。眼泪在我眼圈儿里直打转。

我们的脸彼此凑得很近。我们互相凝视着。子卿的眼泪也在眼圈儿里直打转。

天津《文学自由谈》的编辑李晶也是一位女作家。有一次她在给我的信中剖析道：某些知青之间的深厚的情感，是我们这一代人中极为特殊的情感标本。仅仅用“同代情结”来作结论，是肤浅的，不全面的，其中肯定包含着“同性恋”的心理倾向。今天倘不如此探究则便难以解释清楚——为什么当年两个男知青或两个女知青好得像一个人的现象司空见惯，而一个男知青和一个女知青或一个女知青和一个男知青之间却难能那样？即使他们暗暗相爱了，在他们的感情关系中，也总会有他的一个男朋友或她的一个女朋友充当着极其微妙的角色，甚至常常能左右他们感情的进展和结局。实际上，他的男朋友或她的女朋友，在他和她的感情戏剧中，往往在扮演着一个近乎“情人”的角色。他或她没有那样的一个“情人”，往往连对异性的爱心都是处于枯萎和干瘪状态的。

那时刻我凝视着子卿，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忽然联想到了李晶在给我的信中写的一些话。而我感到终于明白了的是——原来子卿他是我第一个爱过的人啊！从孩子到少年到青年，我们一直是在彼此呵护的关系中长大的。除了子卿，不曾有过一个女孩儿或一位少女一位可爱的姑娘取代过他和我的关系。反过来，他对我也是如此。从孩子到少年到青年，我们的感情园圃中都不曾有异性的身影驻留过。我们之间的友爱真的带有互相怜爱的色彩呢！

心里边这么想着的时候，我一点儿也未觉得羞耻。只不过觉得多多少少有些遗憾罢了，遗憾我们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感情色彩回头观望竟是那么单调。对我而言，当年最亲爱最温馨的色调，除了我的母亲，再就是子卿涂在我人生画板上的了。对子卿而言，我当然也是那样的……

我又想到了鲍卫红。

她仿佛是一只蝴蝶，在我们共同的感情园圃中翩翩飞了一番，便不知去向地飞走了。留在我记忆里的只是一缕淡远的惆怅，不知留在子卿记忆里的是什么？我们之间从小到大最为深长的一道心理冲突的裂痕，归根到底是那个鲍卫红造成的。哪怕仅仅由于这一点，她也够使我难忘的了。

我听到老板娘的丈夫在柜台那儿低声发问：“他们怎么了？”

我听到老板娘这样低声回答她的丈夫：“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两个大男人会这样……”

我并未回头。

子卿也并未朝他们望。

我问：“子卿，那你要我改了行干什么呢？”

子卿说：“什么挣钱干什么！什么来钱快干什么！跟我一块儿干。我，和你。我们两个在一起，那我就如虎添翼了！三年后我保证你也可以像我现在一样积累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那时，我们用我们两个人的钱，能在本市建立起一种类似王朝的金钱统辖范围！那时候我就是那个王朝的主教，而你就是国王！你要愿意当主教也行，那我就当国王！一个由主教和国王共同挽手统辖的王朝，才是一个理想的王朝！赋予宗教色彩的王权是完美的，赋予思想色彩和哲学意味儿的金钱才更具有魔力。”

我扑哧笑了。

我明白在当时那么一种情况之下我是决不该笑的。因为当时子卿的真挚和虔诚是不容置疑的。我也明白他当时对我说出的全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且于他，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妄言痴语，是深思熟虑后的人生设想……

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我一边笑一边回头朝老板娘瞥了一眼，是下意识使然。我猜她和她的丈夫从柜台那儿望着我们，听着我们从始至终几乎一直在谈钱，一定像在看两个“玩深沉”的小品演员在预演，一定早已感到我们太滑稽可笑了。

不料却发现她正手拿着一台小录音机，在暗中录下我和子卿的话！

我急了，大声说：“老板娘你……”

我顾此失彼，一时忽略了子卿在我笑后的反应。

啪！

一只酒杯摔碎在地上。我倏地将目光从老板娘身上转移向子卿，见子卿已离开座位站了起来。

“虚伪！”他指点着我，恼怒地说，“你！跟你一样的那些人，我见得多了！你们的话，我也听得多了！可你们实际上跟我一样！给你一套带花园的别墅，你不要？给你一辆‘林肯’，你不要？你做梦都想要！可谁给你？凭什么给你？你得买！拿什么买？拿钱买！钱从哪儿来？要靠自己去挣！钱不像雨点儿或雪花儿，能均匀地落在每个行人的身上！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自然而然地源源不断地往富人的衣袋里淌！于是穷人到手的每一个角子都将更多地沾有他们的汗水！贫穷是耻辱！什么是穷？和你这样的‘拾垃圾者’在一起，我是‘大款’！因而是比你在这座城市里还有知名度的‘华哥’！可是和另外一些人在一起时，我仿佛是穷光蛋！被人耻笑！被人轻蔑！有时候他们仅仅比你多二三十万元，就像比你多一条命似的！你仅仅因为比他们少二三十万元，就像在他们面前你是侏儒一样！钱就是这么有权力的东西！而你竟觉得我的话可笑！仿佛我是一个小丑似的！你们写的书里，你们发表的文章里，一贯装模作样地告诉人们，尤其是装出诲人不倦谆谆教导的样子，告诉孩子们青少年们追求金钱仿佛是一种罪过！教他们最虚伪地企图过一种与金钱无涉无染的生活！今天，在这个地球上，只有动物才与金钱无涉无染！而所有的人都知道金钱是唯一使人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东西！是像玫瑰花一样美丽的东西！听着！金钱它代表着健康、俊美、力量、荣誉、高贵和尊严！正如它代表着疾病、软弱、耻辱、下贱和丑陋对它的需求对它的渴望一样明明白白！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是萧伯纳！你还问我看不看书了？告诉你，自从我十几年前从书中读到了萧伯纳这句话，就刻骨铭心地记住了！就觉得其他一切书都没有一读的必要了！”

子卿他是大醉了。

我很后悔不该那么扑哧一笑，惹恼了他，又不得不聆听了他这么一大番教诲。我赶紧招来老板娘付账。这顿饭本是他请我的，不料他醉成这样，结果却成了我请他。

付过账，我严正地要求老板娘将录音销毁。

老板娘将录音机往身后背，嫣然一笑：“怕什么啊？我们这儿又不是窃听点儿，我们两口子又不是收集民间有害言论的！我们不过是觉得你朋友的话太深刻了，太明白太有道理了！录下来嘛，为的是以后经常听，反复听，在用字上狠下功夫。”

她的丈夫也说：“是啊是啊，我们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就是想学习学习嘛！你朋友的话很符合时代的潮流嘛！”

我也顾不上和他们太认真，挽起子卿就往外走。

子卿一抡胳膊：“听着，都听着！老子……不是个没文化的人！对……社会……时代……老子也有……独到的见解！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好的道德！不是教我们怎样管理好自己灵魂的道德家！不是……他妈的冠冕堂皇的人权！不是自由、文化，不是一小撮人津津乐道的什么他妈的文学和艺术！不是怎样拯救堕落的同胞姐妹和迷途的同胞兄弟们！也不是上帝的慈悲、怜悯和他妈的什么仁爱！它最需要的仅仅是金钱！金钱本身就是生活！就是爱、情欲和性！就是最实在的实在之物！是统治一切男人和女人的至高无上的意志！这个国家最应被消灭的，不是……不是对神圣的亵渎！不是……不是蛊惑人心的虚伪的宣传、垄断、酗酒、瘟疫、卖淫、吸毒和艾滋病！而是贫穷！消灭贫穷！金钱万岁！”

老板娘和她的丈夫目瞪口呆……

我对子卿吼：“可耻！”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拖出门。

而子卿在门外仍高叫：“这就是我——一个拥有二百万的穷光蛋的宣言！一包金币多么美！钱柜多么美！如果谁的钱丧失光了，谁将号啕大哭！像父母失去了宠爱的独生子一样！”

我招手截住一辆出租车，将他送回了家里。

子卿母亲守在床边，低着花白了头发的头，端详着并抚摩着儿子的脸。那一时刻，老人家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放射着无比慈爱的光彩。

我感到内疚极了。

我说：“大娘，真对不起，我劝他别喝那么多，可他……”

老人家回头问我：“喝的啤酒，还是白酒？”

我说：“啤酒……”

老人家说：“要喝的是白酒就好了！”

我一怔。

老人家又说：“啤酒，他睡一觉就醒过酒劲儿了。要是白酒，他兴许能醉上三天！我巴望他哪一次醉上三天。那样，我就能守着他三天，看着他三天了。”

老人家几乎掉光了牙的嘴一瘪缩，老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双手掩面哭了。

那一刻，我更加明白，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苍老了的女人，对于一位含辛茹苦了一辈子的母亲，她最最需要的不是金钱，而是一个她看得见抚摩得着的儿子！尤其是，当她的儿子实实在在地拥有了那么多钱以后，她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实实在在地拥有自己的儿子呵！

可是子卿的母亲却并不拥有子卿。

我在内心里怆然地诅咒着：“生活！生活！我操你妈的生活！你把我那么好的一个子卿改变成这样！你把一个可敬爱的老母亲唯一的一个孝子改变成这样！你这本身就已变得像最不要脸的娼妓一样的生活！我恨你！”

我忍不住想陪着老人家一起哭。

我怕我会那样……

我一转身冲出了子卿的家。

接连下了几天雨。

我终日将自己囚禁在宾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写每页五百字的大稿纸。从早至晚伏案十余小时，每天也不过仅能达到两千余字的创作进度。子卿他像一个幽灵纠缠住了我。尽管那几天里我再也没去找过他，他也再没来找过我，甚至连电话都没打来过一次。然而当我写作时，却总觉得他就坐在我身旁或背后，脸上带着嘲讽的表情注视着我似的。有时我想象贫乏，思维迟钝，竟至于神经质地猛转过身大吼：“你走，不要干扰我！”

吼过之后，连自己也感到自己完全是在发神经，更加心烦意乱，写不下去了。

离出版社限定的最后交稿期日日迫近，我变得焦躁极了。原以为回到我的母亲城，于悠悠往事中寻觅旧情种种，可能会大大激发创作灵感，不料却是“劳思复劳望，相见不相知”。依稀的往事，都变作了都市靡华的风景！

我决定离开哈尔滨，赶快到黑河去。我在兵团当过一年多的小学代课老师，教过的一个学生如今出息了，当上了黑河市一家新落成的宾馆的前台经理。他给我来信说黑河今非昔比了，热闹多了。如果我去，能为我于热闹中安排一处靠黑龙江边的幽幽静静的下榻地点。我想所谓前台经理，大概就是“领班头儿”的意思。“领班头儿”安排个住处不会成问题，他的话也肯定不至于是夸口。我计划了一下，便于当日订了票。

下午三点多钟，我正躺在床上看书，有人敲门。开了门，见是一个陌生的小伙子。他很礼貌地问过我姓名，将一封信交给了我，说是“华哥”让他送来的。交了信，连我房间的门也没进，说自己还有急事要办，转身就走了。

信是封着的。我放下书，手中拿着信，想看又不太想看。

正犹豫，电话响了。

抓起一听，对方是女人。声音很亲切，然而又很陌生。语调款软，分明是南方语音。

“是晓声弟吗？”

我说我是。一时相当困惑，回忆不起来在这座城市里有哪一位女性自认为她有资格称我“晓声弟”。

“我是吴妍啊……”

“噢，妍姐，你好！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呢？”

既然她已称我“晓声弟”，我也就只好顺水推舟地暂且称她“妍姐”。怕真是一位年长于我，从前又与我或我家关系亲密的女性，由于我一时回忆不起对方是谁，而在语气方面首先就使对方受了冷淡。

“我在妈这儿给你打电话呀！”

“……”

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因为我的母亲早已被我接去北京，和我住在一起了。

“晓声弟，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在看书。”

“晚上还有什么重要的应酬吗？”

“没有。没有什么应酬……”

“那，今天是她的生日。妈希望你来家里，陪她过生日……”

“这……”

“别这个那个的了！你可一定要来，啊？嫂子还没见过你呢！那边电话又响了，我得去接，见面再聊！你可一定要来呀！妈说你不来她会失望的……”

不待我再问什么，电话已挂了。

什么人呢？她先称我“晓声弟”，我只好诡称她“妍姐”，可她又强调自己是我“嫂子”！她说的“妈”又究竟是谁的妈呢？

我吸着一支烟，苦苦地想着。猛地就想到了子卿身上，该不会是子卿那口子吧？果而是她，那么当然便是我的“嫂子”了！她在子卿母亲家里给我打电话，对我说是“在妈这儿”，说“今天是妈的生日”，说“妈希望你来家里”，冲我和子卿从前手足般的关系，冲老人家和我母亲从前姐妹般的关系，冲老人家从前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的关系，冲我们两家人的任何一种关系，都是并不唐突的啊！

吴妍——嫂子……

肯定是子卿那口子无疑了！

子卿这个混账东西！我们都见过两面了，他竟一个字也没对我提起过我的“嫂子”！最可恨是他喝醉了那一次！两个多小时内他滔滔不绝地只谈钱、钱、钱！却只字没向我透露他已结了婚！而我也只字没问。实则怕他是一个婚姻方面的失败者，无意间冒犯了他的自尊心。

我立刻撕开了他的信。

信很短。只几行字。

晓声，我因事已于昨日到外地去了。这一时期心情不佳，所以那天多喝了几杯，不曾想竟醉了。望勿见笑，亦祈勿见责。弟不晓古人云“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耶？然孜孜所劝，皆肺腑语耳！还望三思而又三思。但愿从外地回来，仍能再见到你。

我将信折起，揣入衣兜，又陷入了沉思。

我不知自己从黑河回到哈尔滨还能住几天。也完全可能从黑河去牡丹江，从牡丹江直接回北京。一旦又回到北京，没有极特殊的原因，至少一年内我是不会再回哈尔滨了。我和子卿，还有很多相见的机会。如果我觉得再见到他已不是一件高兴的事了，那么我从此避免见到他，对我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从前每次回到这座城市因寻找不到他而产生的那种遗憾，却又因终于见到了他变得极其索然。我搞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对子卿的话，更准确地说，是对子卿那些关于金钱的观点和思想，我并非全盘不能接受。面对现实独自深思时，其实我和那家私营小饭馆的老板娘夫妇是一样的，觉得他的话听起来虽然赤裸裸，虽然似乎鄙俗，但又似乎的确是属于从当代现实之中提纯出来的真话。起码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真话。也许我的索然，只不过是对当代现实产生的一种索然吧？在子卿之前，没有另一个人和我像他那样谈到金钱。而现实的本质状况一经用真话道破，大抵总是难免令人感到索然的吧？

但子卿的老母亲还能活多少年呢？我和老人家，是见一面就少一面的了。

我不忍心让老人家失望。

于是我穿上衣服，离开了宾馆。

给我开门的是“嫂子”。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她笑着说，闪身将我让进门。我心中不禁暗讶——她从未见过我，怎么就那样自信不是将另一个登门的男人当成了我？

这是一个好看的女人。是的，我只能说她是一个好看的女人，而不想用“漂亮”或“美丽”之类的词形容她。在我看来，只有漂亮的小女孩儿，而没有什么漂亮的女人；只有美丽的女郎，而没有什么美丽的女人。一个女人在三十五六岁这种年龄，是既不可能“漂亮”也不可能“美丽”的，包括常做画刊封面人物的女明星们。她们在画刊封面或彩页上“光彩照人”的形象，一多半儿要归功于摄影师，一少半儿要归功于化妆师。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被认为，尤其是被男人认为“是一个好看的女人”，乃是最接近她的形象的真实的。“漂亮”和“美丽”都是最难以持久的。而一个好看的女人则是一个最经看的女人。

当时我心头像被蝎子蜇了一下。

我暗想，从此以后我还是干脆重新斩断和子卿的关系吧！因为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位文豪说的一句话，他在一本小说的前言中告诫我们世俗男女——如果你交朋友，切记千万不能交在金钱和妻子这两方面都比你幸运的人，这一点反过来对女人们也是一样的。因为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不曾在想象中让自己变成了他或她同时占有那两种幸运的朋友。而在这一种不可告人的想象之中，许多世俗男女不止一次地在意识里犯了谋财罪和非法占有罪。

当时我竟觉得在自己的意识里犯了谋财罪之后又已经犯了非法占有罪似的。

三十五六岁的女人中依旧好看的女人其实是并不多的。“嫂子”正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

我在门厅换拖鞋时低着头问：“你就是妍姐吧？”

我叫她“妍姐”叫得那么顺口，仿佛我已经不止千百次地那么叫她了，仿佛她原本就是我的一个“妍姐”，与子卿毫无任何关系。

“别叫我妍姐啊，你该叫我嫂子的！”

她又笑了。笑得也十分好看。

我脸红了。我心里想着该叫她“嫂子”而不该像在电话里一样叫她“妍姐”的，连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缘何叫出来的还是“妍姐”而不是“嫂子”。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在见到她这个好看的女人之后，本能地拒绝承认她和子卿的关系？

人的潜意识真他妈的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啊！

我竟对自己的潜意识有点儿毛骨悚然起来。

我说：“是啊，该叫你嫂子的。可你没我大，可能要比我小上将近十岁呢！”

我这么说，无非是想使她认为，在我眼里，她其实只有三十二三岁。从一见面我就有一种企图讨她欢心的卑鄙念头。我拿我自己也没办法。

她说：“我今年三十六还不到，你今年四十四还不到，我只能算比你小八岁，那你也得叫我嫂子呀！”

这时我听到子卿的母亲在屋里说：“是晓声来了吧？大娘正念叨你呢，只怕你不来！”

我说：“大娘，你既然让嫂子打电话告诉了我，希望我来，我哪儿能不来呢！有再要紧的事儿，也得推脱开，也得先来这儿啊！”

说罢，回头望着“嫂子”，笑问：“是不嫂子？”

她也又笑了，说：“那是的嘛！”

男人的辈分低于一个年轻于自己十来岁的女人，男人在她面前总难免会有点窘的。这一种辈分和年龄之间的倒置，往往会使男人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滑稽的错误的男女关系。但倘她是一个好看的女人，情况则就不同了。年长于她的男人，内心里其实是非常欢迎这一种关系的倒置的。并且，往往会本能地利用这一种关系，企图将他对她的亲狎愿望戏剧化、情理化，并且权力化。

我自忖不是那种轻佻子弟，也不是那种见了好看的女人就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男人。更多更多的时候，面对一个好看的女人，我是懂得欣赏的。我的欣赏的目光不使她们感到如芒在背，不使她们讨厌，于我也就满足了。只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我欣赏她们的同时内心里产生性方面的联想。即便在那样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卑鄙之徒，因为那并非是我的错。每一个男人面对好看的女人时内心里都产生过性方面的联想，这已经是由科学的权威所作出的结论了。正如每一个女人面对一个可爱的孩子，必然会产生将那孩子抱起在怀里的热情冲动是一样的。

然而对于她，对于这个我该叫“嫂子”的好看的女人，我看她时的目光却不仅是欣赏的。这使我不敢多看她，却又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

子卿，子卿，你对生活还有什么失意？如果我是你……

我想象着如果我是子卿，我将会怎样地去爱这个好看的女人，而不是像子卿一样，撇下老母亲和好看的妻子整天东奔西窜去赚钱，仿佛全世界的印制钱钞的机器都将永远地停止了运转似的。

就算是那样吧，有这么一个好看的妻子长相厮守，哪怕是粗茶淡饭，哪怕是低矮茅舍，哪怕是一份最被人瞧不起的工作，又都算得了什么呢？钱多钱少又有什么恐惧不恐惧的呢？

我一经在内心里那么质问子卿，一经想象着如果我是子卿，顿然我明白了我自己，明白了我对这个好看的女人究竟为什么一见之下就心荡神摇——原来仍是嫉妒这条毒蛇在我内心里作祟！

路上我绝没有想到子卿会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妻子。我的同代人已经普遍开始变老了。我们的妻子普遍地比我们更早地就开始变老了。她们早已由当年的少女变成如今年轻人眼里的“大婶儿”了，起码也是变成了“阿姨”了。她们早已腰肢浑圆，减肥药对她们已不起作用了。她们早已容颜憔悴，头发失去了光泽，一切高级的“养面奶”或“美发液”对她们已没有意义了。走在路上时我以为我将要见到的嫂子必是她们中的一个，没想到她和她们是那么不同！对普通的中国男人而言，大概再也没有比一个野心勃勃的“大款”同时拥有一位好妻子这种事儿更令人愤愤不平的了！那一天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普通的中国男人中心理承受能力极普通的一个。我对“嫂子”的种种非分之想，也许只有三分之一是个好色之心未泯的中年男子对一个好看的妇人的苟且念头，而三分之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强烈的嫉妒。如果子卿他光只是有钱，我还能尽量摆平自己内心里对他的嫉妒。可他不光只是有钱，他还有一个好看的女人做他的妻子。我在想象中对她产生的种种苟且念头，包含有我对子卿，并且通过对子卿，进而似乎对一切暴发而富的“大款”潜意识里的，即使不能“共”他们的“产”，也不妨“共”他们的“妻”一回的“革命冲动”……尽管我得称她“嫂子”！尽管子卿是我从儿童到少年到青年时期的手足般的兄弟！

“嫂子”的身高在一米七三至七五之间。我是须眉中的小男人，身高对外宣布一米七。我自己心里最清楚，实则仅有一米六九。我想她若不是穿的拖鞋，穿的是高跟鞋的话，那么和我站在一起，肯定会比我高出半头。我若想看着她的脸和她说话，只有仰视她了。

“嫂子”的皮肤很白皙。正是北方最热的八月里，她穿着无袖的鸡心领的小衫子，浅粉色的，和一条蛋青色的裙子。裙裾不算太短也不算太长，刚及膝部。她的两条裸臂修长，双手和手指也修长。她的两条小腿很挺拔。腿和臂都白得像漂白过了似的。她的脸尤其白皙，皮肤细腻得嫩润无比，细腻得闪耀着如蜡的光泽。眼睛很大。鼻梁很端正，很高。她的嘴唇很红润。我看出那是一种天生的红润，并没涂唇膏。她的脸上也没有丝毫化妆过的痕迹，没修过眉，也没描眉。双眼皮更不是外科美容手术制造出来的。她浑身上下没有现代都市女性的脂粉气。整个人仿佛从里到外显得那么干净，那么清爽，那么优雅。

这是一个天生好看的经看的女人。她身上除了衣物之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零七八碎。没戴项链，没戴耳环，没戴戒指。我原以为她胸前的什么菱形的东西是一块白玉胸饰，却不是，而是她的衫子上开出的裁口儿，是她颈下透出的菱形的肌肤。

子卿的母亲照例盘腿坐在床上。老人家似乎不习惯坐沙发。老人家将我唤过去，拍拍床，也让我坐床上。我不好意思坐床上。

老人家双手攥住我一只手不放，嗔道：“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这儿不就是你另一个家吗？我不就像你另一个娘似的吗？你坐在沙发那儿我跟你说话不近便。脱了拖鞋，给我乖乖坐床上！”

我只好脱了拖鞋，坐在床上。

老人家见我侧身坐着，两腿垂在床下，仍显出不高兴的样子，问：“你不习惯盘腿坐着吗？”

我笑了，只好学她那样，盘腿坐在她对面。

老人家也笑了，说：“咱娘俩儿这样才近便嘛！”

“嫂子”此时已扎上了围裙，问老人家：“妈，我给你抻长寿面行不？”

老人家说：“行啊！怎么不行？小孩子过生日，要吃蛋糕什么的。老太太过生日，还是吃长寿面对讲究。”

“嫂子”微笑地瞧着我说：“那，就有劳你陪妈聊着了，我到厨房去做。”

我说：“嫂子，我给你打下手！”

她说：“不用不用。请你来，就是希望你能陪妈聊聊，你还是陪妈聊着吧！”

老人家也说：“她一个人忙就行，俺这媳妇麻利着呢，咱娘俩就等着吃现成的吧！”

“嫂子”听了老人家的夸奖，贤惠地笑笑，转身离开客厅，到厨房去了……

老人家向我俯着身，悄问：“你觉得你嫂子咋样个人儿？”

我说：“嫂子好啊！”

老人家又问：“你觉得哪方面好？”

我说：“大娘，这还用问吗？嫂子人长得好，看来性情也好。这是您老的福分呀，大娘！”

我故意将话音说得很高，希望在厨房里的“嫂子”能听到。我想她肯定是听到了的。

老人家长长叹了口气，心有无限忧苦地说：“是啊，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媳妇呀！凡是见着过她的，没不夸她好的。你说这么好的个媳妇，咋就还拴不住子卿他的心呢？他咋就还常在外边拈花惹草的呢？”

我说：“大娘，我想子卿他不是那样的人，不至于的吧？您是不是片面地听信了别人的什么谣言呢？”

对老人家的话，我当时真是有些不信。在我想来，子卿他的全部心思和心机，都动用在怎样两三年内挣到更多更多的钱方面了。这样的一个男人，纵然原本是个好色之徒，又哪儿能匀出时间和精力去拈花惹草呢？何况子卿原本就不是一个好色之徒。何况如今的那些个脂粉女子，又怎么能比“嫂子”更使一个男人爱恋呢？

老人家又叹了口气，扑簌簌掉下几滴老泪来。

我掏出手绢儿替老人家拭去泪，安慰道：“大娘，您千万别信什么谣言。树大招风，子卿他如今在市面上也算是个人物了，凡是个人物，飞短流长总是难免的嘛！如果连您老人家都信了，您让嫂子她心里可该怎么想呢？”

这一番话我是说得很轻的。我不愿让在厨房里的“嫂子”听到。唯恐我和老人家的倾谈内容，损伤了“嫂子”的心。

老人家似乎明白我的顾虑，一只手仍紧攥着我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在我那只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无限伤感地说：“咱娘俩聊这些没关系。大娘是真没把你当外人啊！除了跟你，大娘跟任何一个外人，能聊这些的吗？聊得出口的吗？我是当娘的，自己的一个儿子，我怎么就那么脸皮厚，不怕跟人聊这些让人笑话呢？大娘也只有跟你聊哇！再说你嫂子早都知道了，我知道的她都知道，我不知道的她也知道。一桩桩一件件，比大娘知道得更清楚。”

“嫂子她……知道？”

我的话音低得不能再低。瞧着老人家那张忧苦的脸，我不由得想起了老托尔斯泰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潜意识里蛰伏着的，对这个百万富翁之家的需要极高超的技巧才能掩饰得住的强烈嫉妒，顿时被对面前这位老人家和那个在厨房里为我们忙着做饭菜的，我该以“嫂子”相称的好看的女人的同情抵消了大半。原来人的嫉妒之心竟是这么容易消解的。只要我们从我们所嫉妒之人的身上，或他的家庭获得到也存在着所谓不幸的根据，我们仿佛立刻就变得极富有同情心似的。而同情别人的自我感觉，又总是比嫉妒别人的自我感觉良好得多。

“能不知道吗？两个多月前，有一个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姑娘，被她爸和她哥陪着，到这儿来找子卿，接连找了几天没找到。还到你嫂子单位去找……”

老人家又落泪了。

我又赶紧掏出手绢替老人家拭泪。

我说：“没凭没据的，那也证明不了什么。现在有些姑娘，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的，还兴许是敲诈呢！”

“怎么没凭没据！人家姑娘有凭有据！人家拿出了好多子卿单独和她在一起照的照片，能有五六十张！人家说都是用什么能自动拍的相机拍的。有些照片就没法儿说了……当时羞得我这当娘的，恨不得地上裂出个缝容自己一头钻进去！你说大娘哪儿曾想，小时候那么好，那么规矩，那么懂事，那么孝心的一个儿子，如今会变成这样儿呢？”

我觉得，老人家内心里，对子卿已经开始产生着一种憎恨了似的。

“后来呢？”

“还不是花钱平息了嘛！我一再逼问他怎么了结的，他才不得不承认给了人家姑娘三万元钱。大娘说句公道话，大娘觉得人家姑娘也不见得就是那种下贱的姑娘，只不过是不太懂事吧！文文静静的，怪招人喜欢的。但凡是个懂事的姑娘，哪儿能跟他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乱搞呢？还口口声声说她爱她‘华哥’，承认是自己主动的。她爸当我面儿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她哥还揪住她头发，使劲儿往墙上撞她头。我对那姑娘心疼得不行！你说子卿他怎么就成了‘华哥’呢？”

老人家百思不得其解。

我摇摇头说：“大娘，这我也不明白啊？”

“你们下乡那些年里，有人那么叫过他吗？”

我说：“没有，反正跟我在一个连的时候没有。”

“那就怪了。你说那些被他勾搭过的姑娘和女人，咋还都不恨他呢？”

我能回答什么呢？唯有默默摇头而已。

“都贪图他给她们钱花？”

“大概是吧。”

“难怪他觉得有多少钱也不够花的。一门心思挣钱，挣了再大把大把地花在女人身上。大娘老了，脑筋跟不上时代了，你说一个男人这么活着，真的就很值当得意的吗？”

我说：“大娘，这个问题我也没太深想过，容我以后慢慢想通了再回答您吧。”

“那好，大娘也不逼你立刻就给大娘个回答。你是上过大学的，叫作知识分子了。你们知识分子，挺讲究对什么事儿想通了再下结论，是不？”

我苦笑道：“那倒也不见得。我不过觉得，子卿对于一个男人的活法，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还不太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哼！不聊他！”老人家打断了我的话，认认真真地问，“你说，把人家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搞得怀了孕，搞得到医院去打胎，搞得人家一个黄花姑娘从此姑娘不是姑娘，媳妇不是媳妇的，赔给人家三万是不是也不算多呀？三万就能赔人家一生的名誉了吗？”

我探身将烟灰缸从茶几上拿到床上，忍不住吸起烟来。我想，中国的，外国的，古今中外的“大款”们，他们的主要消费对象之一，只怕都是女人吧？那么子卿又怎么能例外呢？何况他是一个英俊的、有风度的、有气质的、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大款”。我太能理解那些女人们为什么心甘情愿，也确信她们还口口声声说爱他。甚至认为，肯定不完全是子卿勾引她们，她们反过来主动贴近他、诱惑他、委身于他也是不足为怪的。我又想起了子卿关于女人的那些论说。不得不承认他那些话中包含有对当代女人很有研究的、赤裸裸的、一针见血的思想。一针见血的思想可能就算某种深刻的思想吧？如果一针见血的思想还不算某种深刻的思想，那么什么样的思想才算深刻的思想呢？一想到连思想方面子卿都比我深刻得多，我不禁暗暗自卑起来。亏我还是一位他妈的什么著名作家啊！金钱和女人，对普遍的男人来说，难道不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吗？东西？我，一位作家，竟将女人认为是东西了！在那一天之前，我还真的不曾在思想之中将女人和“东西”两个字连一起过。子卿，子卿，你这魔鬼！你对于金钱的思想，你对于女人的思想，已经他妈的长驱直入地侵略到我的观念我的思想之中了！我忽然悟到，时代一变，女人首先发生质变。而女人一变，才一切都变。表面看来，似乎男人靠金钱，用子卿的话讲，靠金钱的魔力使某些女人都更加比古代、比中世纪、比近代、比前一二十年都更加乖顺地、小鸟依人般地变成了男人的附庸。事实上，又何尝不是男人们更加变成了女人的奴隶呢？男人不正是通过他们所拥有的金钱将自己变成了女人的奴隶吗？一个男人用金钱买断或零购女人的时候，他以为钱使他完全占有或部分地占有了她，却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在此之前他正是为她去野心勃勃地挣钱的。而女人挣钱却只是为了她们自己的消费，很少听说哪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野心勃勃地去占有金钱，去抢银行，去冒种种可能上断头台的风险。女人连以卖淫的方式挣一个嫖客的钱的时候，那嫖客的钱上都沾有为她付出的面额以外的代价。如果他是个靠力气挣钱的男人，那么沾有的一定是他的汗味儿或汗水了。看来，也真难说商品时代的女人更可悲还是更如鱼得水了。各种关于金钱和女人的思想观念在我头脑中混战一片，厮杀得不可开交……

我吸着烟，忘却了弹烟灰，独自想得发呆。

“三万元究竟是多还是少呢？”

子卿母亲从我指间将烟抽去，替我弹了烟灰后，又还给我。

我从胡思乱想中跌入现实，有些懵懂地瞪着老人家。

“你方才没在心听大娘的话？”

“哦，听了听了，您老是不是问我，给那个和子卿……给和子卿……那姑娘三万元是多还是少？”

“是啊，虽然钱都给人家了，大娘还是觉得心里边常常怪不安的。你是见多识广的人，大娘想听听你怎么看。嗯，你怎么看？”

老人家的目光是那么虔诚。仿佛不论我怎么回答，对她都是一个从此可以安生的结论了。

我反问：“那姑娘……还来纠缠过吗？”

老人家摇摇头：“没来纠缠过。只是临走搁下了话儿，这一辈子是非子卿不嫁了！”

我又问：“子卿什么态度？”

老人家说：“子卿哪儿有个态度呢！你可叫他能有个什么态度呢？我把人家姑娘的话儿告诉了他，你猜他当时怎么着？”

“他怎么？”

“他冷笑，还说——她那么爱我，与我有什么相干？你听，这叫人话吗？”

我说：“没再来纠缠就好，您老也不必总把这件事儿当成心病。如今的姑娘千奇百怪。连她们自己有时候都弄不明白自己，别人更没法儿明白她们了！我看三万元不算少！”

“不算少？”

“不算少。”

“可大娘总觉得似乎少了点。如果咱们还像以前那么穷，人家多要，咱砸锅卖铁也给不起。可如今咱们不是不穷了吗？不是多给也给得起了吗？”

“大娘，依您给多少才算多？”

“是啊！给多少才算多呢？子卿也吹胡子瞪眼地这么问我。孩子，这是咱娘俩儿私下里说悄悄话——这不就叫为富不仁了吗？”

老人家的语气很沉重。

我笑了笑。

我说：“大娘，您言重了。这谈不上什么为富不仁。如今时代不同了，女孩子们都很开放了。根本不太把和男人们那种事儿当回事了。她们都不在乎，您替她们在乎什么呢？”

老人家说：“人家不是和我的儿子嘛！要是和别人的儿子，大娘心里会感到不安吗？”

我说：“比起那些从穷困的乡村到南方城市里去当暗娼的农家姑娘，她应该知足。那些农家姑娘一年卖多少次身也休想挣到三万！”

老人家眯起双老眼注视了我许久之后，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原来你是这么看的……原来这世道已经这样了……”

我说：“是啊大娘，这世道已经这样了。”

老人家低下了头去。她那只始终抓着我一只手的手，也松开了，若有所思地在床单上来回抚摩着。

我说：“我看看嫂子忙得如何了！”

说罢就下了床。下了床，我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

老人家忽然又抬起头问：“子卿他到底有多少了？”

我说：“什么？”

老人家说：“钱……”

我问：“他从没告诉过您？”

老人家摇头，说：“我也没稀罕问过他。”

我将两根手指向老人家交叉起来。

“十万？”

“十个。”

“十个……十万？”

“还多。”

“还多？”

老人家渐渐睁大了眼睛。

我说：“他陪我到外边吃饭那天，亲口对我讲的。”

她的嘴也张大了。她似乎还欲问什么或说什么。她那种吃惊的样子使我深感不安。我站在床边没有马上离开，心里猜测着她也许会怎么问怎么说。

然而她什么也未再问，什么也未再说。缓缓地，她将身子向窗口转过去了。我觉得那时有一种忐忑的阴影笼罩了老人家的双眼。

“嫂子”走入客厅，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说：“妈，晓声弟，我做好了，咱们吃吧？”

老人家背对着我，背对着她，凝望着窗外，仿佛没听见。

“嫂子”便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我，似乎在问——妈怎么了？你和妈谈了些什么？

我说：“大娘，嫂子请您吃饭呢！”

“哦，哦，好，吃饭……”

老人家这才转过身来，朝“嫂子”笑了笑。我看得出老人家笑得很勉强。“嫂子”想必也看出了这一点。她赶紧走过来。蹲在床边，替老人家将拖鞋套在脚上……

我和“嫂子”一左一右，搀着老人家离开客厅，来到饭厅。

“嫂子”真是个利落的女人，一个小时内，就将冷菜热菜摆满了一桌子。而且，每样菜看上去都做得很内行。

她柔声细语地问：“妈，是您坐上座，还是请晓声弟坐上座？”

我急说：“当然是大娘坐上座！”

老人家却说：“不，孩子，你是大娘的贵客，你坐上座。”

我哪里肯坐上座！

我红了脸，用目光求援地望着“嫂子”说：“大娘是长辈，就算我是个客，也是晚辈，怎么可以坐上座？再说今天还是大娘的生日！”

老人家却固执起来，板着脸说：“正因为今天是我生日，你们两个晚辈，都该哄我老太太个高兴才对！你不坐上座，我就不入席！”

她果然犯老脾气地站着，不肯入席。

我一时很窘。坐上座觉得不妥，不坐上座又明摆着似乎不行，一个劲儿为难地挠头。

“嫂子”笑了。

“嫂子”调和地说：“这样吧！咱们把方桌改成圆桌……”

她就撩起桌布，扳起了折下去的桌边，于是方桌变成了圆桌。

“妈，这就不分什么上座下座的了。您坐中间，我和晓声弟坐您两旁，行不？”

“嫂子”像哄一个小孩儿似的。

老人家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这行，还是我儿媳妇会安排。我听我儿媳妇的！”

我落座后，内心里悻悻地诅咒着：“子卿，子卿，你这个混账小子！你又跑到外地去挣大钱，倒害得我替你在家里当儿子！干脆你连妻子也别要，儿子和丈夫的义务都让我替你承包了得啦！”

那顿饭吃了很久。为了使气氛显得亲热祥和，我和“嫂子”频频向老人家敬酒。我们之间也频频敬酒。好在是一瓶低度的甜丝丝的果子酒，有一桌子丰盛的凉菜热菜佐着，都没显出过量的样子。

饭后，老人家说困了，想先睡。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不胜酒力，说着就拖过枕头，身子一歪，躺倒下去。

“嫂子”忙说：“妈，你再撑一会儿睡。不漱口就睡可不好！”

于是她兑了一杯温水，一手将杯擎在老人家嘴边，一手从后揽着老人家身子，让老人家半倚在她怀里漱口，请我端了水盆在床前接着。

待老人家漱罢口，“嫂子”又说：“妈，您得把假牙摘下来。我替您刷净了泡上。戴着假牙睡也不好……”

于是老人乖乖摘下了假牙丢在杯里……

老人家躺倒前，望着我说：“孩子，你别忙走，陪你嫂子多聊会儿。你也不是个抬脚就回家乡的人，见一面怪不易的。你要愿意，你就别回宾馆了，你就住下。咱家又不是没你单独住的屋……”

“嫂子”去绞了一条热毛巾，替老人家细致地擦了遍脸，接着细致地擦过了双手，然后才替老人家盖上一床薄被。

她双膝跪在床上，回头望着我问：“你说敞着窗，妈夜里会不会着凉？”

我说：“不至于吧？”

她说：“那就敞着。”

可她下了床，又有点儿不放心起来，探身窗外看看天说：“好像要下雨，还是关上窗吧！”

于是把窗关上了，拉严了窗帘儿。

“咱们过那边屋去坐吧，好不？”

她轻声问。她的表情分明地是在告诉我——她怕我说走，希望，甚至是渴望我陪她多聊会儿。

我点了点头。

于是她熄了灯，在前边引我离开了客厅……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另一个房间里的沙发上吸烟，就是有巨大的鱼缸和一排书架那个房间。一支烟还没吸完，“嫂子”已洗过了脸，拿着一柄梳子翩翩而入。

她眼瞧着我，一边拢着长发，一边说：“你也漱漱口，洗把脸吧。我已经替你兑好了热水。”

我说：“嫂子，你可真周到。”

她低下头，温婉地笑了。

我洗罢脸，手拿着毛巾，出神地端详着镜子里的我自己。忽而觉得自己并非一个相貌平庸的男人，起码不像自己总是很惭愧地认为的那么相貌平庸。这一发现使我内心里暗暗激动不已。那一天以前，在女性们面前，我一向半自觉半不自觉地寻找这样一种自我感觉——虽然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仿佛只有这样一种在女性们面前的可怜兮兮的自我感觉，才是对于我最准确的一种自我感觉。而在我照镜子的那一时刻，我却很奇异地寻找到了另一种自我感觉似的。它悄悄告诉我——你并不丑，而且你很温柔。温柔的男人不可能是一个丑男人。全体女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这是女人们的男人观。这是女人们的一条真理。

我觉得，仿佛也是那个好看的我该叫“嫂子”的女人正在悄悄地传达给我这样的自信。她每看我时那种亲近的目光，她每开口说话前那种脉脉含情的微笑，她每说话时那种悦耳的南方音韵的依依款语，似乎都悄悄传达给我一种我应具有的自信。

而她正在那个有巨大的鱼缸和一排书架的房间里等待着我。落地灯的橘红色的灯罩，将那个房间里的灯光营造得又温馨又令人迷幻……

我不禁问我自己——你是谁？你究竟是作家梁晓声，还是“大款”翟子卿？你为什么动辄想象你不是你自己而是你被一些人们称为“华哥”的童年伙伴翟子卿？你为什么对他的母亲怀有真挚的亲情，而对他的妻子竟怀有蠢蠢欲动的邪念？亲情和邪念都包含在你的内心里，你的心灵能包含得下吗？你能扮演好这两种对立的角色吗？

“嫂子”的面容出现在镜子里。

我掩饰地搭好毛巾，搭得比战士在军营里还符合标准。

“嫂子”在洗漱间门外哧哧地笑。

我转过身，满脸窘态地望着她，一时变得像个哑巴。

“你没事儿吧？”她轻轻地问。

我说：“没事儿。”感到喉间干涩，说出的话也是嘶哑的。

“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

“要是头晕，我就安排你到子卿的房间睡会儿。”

“头不晕。”

“那你方才是怎么了？”

“我常独自对着镜子发呆。”

“为什么？”

“我常觉得自己丑。”

“是——吗？……”

“是的。”

她低下头又笑了，随即抬起头说：“你不丑……”

“……”

我的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

“你酒量很小是不？”

“是的，很小。”

“那，你今天喝得可不算少。”

“我今天高兴。”

“真的？”

在我听来，她问的分明是“为什么”。

我说：“今天是大娘的生日。我小时候，大娘像我的另一个母亲。我第一次陪大娘过生日……”

她说：“我还以为你喝多了，胃里难受，会吐呢！不放心才过来看你一眼，没想到你在对着镜子发呆……”

她将她拢过头发的木梳子递给我：“梳梳吧！瞧你头发乱蓬蓬的……”

她终于从洗漱间门外闪开了。

我和她都在沙发上坐下后，她端起茶壶，为我倒了一杯茶。

这时我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是我早期的一本小说集——《白桦树皮灯罩》，黑龙江出版社出的。而且是翻开来书页朝下放着的。

我立刻望向鱼缸。橘红色的落地灯光自上而下倾泻在鱼缸内，使鱼缸里的水也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仿佛兑进了红葡萄酒似的。鱼们大多静静地潜在水底，一动也不动，看去宛若一些标本。只有那几条品种高贵的“银龙”，仍在款款摆动丰满而修长的身躯，仪态万方地游着。落地灯光使它们那原本银光烁烁的鳞衣，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从它们的脊鳍部开始淡下来，越至腹部越淡。那情形好像它们在银光烁烁的鳞衣外，又披了一袭薄得看不到经纬织络的纱巾。这些鱼缸里的“贵妇”和“绅士”们，显得那么悠然闲逸。

对于我，当发现别人在看自己的小说的时候，那心理上的第一种感觉，最初的感觉，其实并非如某些人们所想象的是一种多么良好的感觉，而首先是一种害羞的感觉。就好比一个少女的内衣，被别人当着她的面拿在手里。十余年来，我将自己一次次掰开了，揉碎了，搓撒在我的创作中了。尽管难免常用遮遮掩掩、矫揉造作甚至文过饰非的词句近乎本能地“包装”自己，但阅读眼光稍微成熟一些的男人和女人，轻轻巧巧地就会将那些“技艺”性的词句从我的作品中抚去，而显见地看到由我变成的一个男人的无数碎屑。哪怕用地摊上卖的最廉价的放大镜一照，一个男人的某些本质都可能会一览无余。而一切本质的东西从来都是不美妙的。好比对于外科医生，不论躺在手术台上的是美人儿还是丑女，她们的腹腔一旦被剖开，脏器都是一样的，并且都是这世界上最不值得以欣赏的眼光观看的东西。正是这一点，使我发现别人在读我的小说的时候，首先产生的是一种害羞的感觉。接着产生的便是一种恓惶的感觉了。如果对方是女性，我则不但害羞，不但恓惶，而且无地自容了。并且每每会产生相同的古里古怪的想象——想象对方当着我的面拿起我的书一抖，于是抖落一地“技艺”性的词句，还抖落出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小人儿。一个赤身裸体的小男人儿，他是由真诚和虚伪捏造而成的，捏造得浑然一体。我常因自己那一部分真诚而害羞而恓惶。不明白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的真诚本质上必是羞涩的这一点，那简直是一个粗糙的不值得与之交谈的人。我也常因自己那一部分虚伪而害羞而恓惶。即使当你的虚伪成功地欺骗了别人的时候，你表面上装出很真诚的样子，你的意识里暗暗自鸣得意，而你的内心里其实仍是很沮丧很索然的。没有一个习惯了虚伪的人内心深处不是如此。

我不理解“嫂子”她为什么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我的书，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将我的书那样放着。不，其实我明白，她将我的书那样放着的用意太昭然了——难道她不是在暗示我她对我很感兴趣吗？某个女人总是从某个男作家的书开始对他感兴趣的。她心底里已对我滋生着一种怎样的兴趣呢？

我望着鱼缸，佯装出在欣赏那几条“银龙”的样子，而内心里却在研究着她，判断着她，希望得出一个有把握的结论。我觉得鱼缸里那一条体态最优雅最丰满而又最婀娜的“银龙”仿佛就是她。我这么觉得之后，它便在我眼里变得性感极了。我渴求着几分钟后在我和她之间发生什么事情。我周身的血液因心底里的那一种渴求而加速循环。我产生了一种想要跃身到鱼缸里去的冲动，跃身到鱼缸里去马上与那一条游姿最优雅体态最丰满而又最婀娜的“银龙”亲近，它仿佛正在鱼缸里向我发出妖娆的诱惑。

“你在欣赏那条‘银龙’？”

她低声问，并且注视着我。声音仿佛并不来自我身边，而来自鱼缸里似的。

我说：“它很……性感……”

我没转脸看她，但我知道她在注视着我。

她扑哧笑了。

她用她的手轻轻碰了我的手一下，柔声细语地说：“你倒是喝茶呀！”

我说：“我喝……”

我端起了茶杯。我们的目光那时碰在一起。在橘红色的落地灯光的照耀之下，她的浅粉色的无袖短衫的颜色变深了。蛋青色的裙子，也像鱼缸里那条最吸引我的“银龙”一样，被喷染上了一层橘红。而她那白皙的颈子，白皙的双臂，仿佛更加白皙得透明了，透明得泛润着隐约的血色似的。

我的目光不能自禁地朝下望去……

而她那时却有意无意地将拖鞋交替蹬掉，将两脚放到了沙发上，用裙裾罩住了收拢在胸前的双腿，并将下颏抵在膝上。裙裾的边缘只露出着她的脚趾。我那时才发现，她的趾甲是涂红了的。不是所有的趾甲都涂红了，而是只有两个大脚趾的趾甲涂红了，像两颗好看的鲜红的草莓……

我的目光赶紧又望向鱼缸，又望向那条性感的“银龙”。

那一时刻我觉得自己可怜极了。我自怜得想要咧开嘴嘤嘤哭泣。我在对我有诱惑力的女子面前一向极端自卑，并且对她们的美好的肉体一向垂涎欲滴。当我文质彬彬地自诩我很“欣赏”她们的时候，我自己心里最清楚那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天大的谎话，最清楚我内心里萌生的勃勃的欲念，和“欣赏”这个雅致的词是毫不相干的。因而我总是在日常生活和某些社交场合，很有自知之明地，主动自觉地远远避开那些对我有诱惑力的女子。我太没有能力抵御她们客观上对我造成的诱惑了。好比一个喜欢吃巧克力的孩子，面对一块散发着奶油香味的巧克力，你没法儿使他内心里不品咂咀嚼它的滋味儿。我并没有被熟悉我的男人们和女人们视为一个“好色之徒”，那也许实在是由于我善于伪装，或者还由于我的自卑给人们造成的假象。倘若被对我具有诱惑力的女子而奚落，而嘲笑，而轻蔑和羞辱，那无疑将会对我的心灵造成最严重的创伤。实际上我是因害怕在自己的心灵上留下这样的创伤而远避我所向往的某些女子。至于什么名声的毁誉，倒从来不是我所顾忌的。在男人群中，我一向要求自己要像一个所谓“正人君子”那样去处世为人，而对于我所向往的女子，我从来也没有，压根儿也没有打算规长矩短地奉行什么“君子风范”。我渴求她们，又唯恐遭到来自她们的致命的伤害。我本质上是一个“好色之徒”，我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好色之徒”，我是一个外表斯文的“好色之徒”。与某些被人指斥为“好色之徒”的男人相比，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对女色有着耗子一样的胆怯的理性的男人而已。如果胆怯也算是一种特殊内容的理性的话。

那一天我在子卿家里，情形对我而言正如一只耗子蹲踞在夹鼠器或捕鼠笼旁，盯着什么对耗子的嗅觉最具刺激性的食饵，激动万分而且胆怯万分，企图舍生忘死地一扑，又不知一扑之下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我不但觉得她分明已在暗示我她对我很感兴趣，而且觉得，即使我的行为超越了她所能欣悦允许的范围，她似乎也不会还掷我以伤害的。对她的这种研究和判断，热忱地怂恿我对她的强烈的欲念。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个对我具有根本无法抗拒的诱惑性和迷幻性的女人如此之近地坐在一起。近得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每一次呼吸，近得我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女人特有的馥香体味儿。她正属于那类我的男人意识所常常向往和渴求亲偎的女人——没有被什么脂粉污染过的天生美好的女人。她已向我发出暗示。她似乎也和我期待着她的主动一样在默默期待着我的主动。她是我完全可以自信不会因我的“侵犯”而憎恶我甚至陡然翻脸伤害我的一个女人。也许我今后不会再碰到第二个这样的女人，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和这样的一个女人很近地坐在一起。但是……

但是我得称她“嫂子”！但是她是子卿的妻子！但是那是在子卿的家里！但是在另一房间里，正睡着我的另一位母亲似的老人家，她是这一个好看的、我的男人意识所常常向往和渴求亲偎的、对我具有巨大诱惑力的女人的婆婆！她还是子卿的母亲！

当我不怕，也似乎没有什么根据怕一个我所渴求与之亲偎狎爱的女人的时候，我又仿佛怕起了我自己，怕起了别的什么。

我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艰滞地说出两个字：“我走……”

她睥睨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话。

我又说：“我得走了……”

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并且随之站了起来。

“别走。”

她拉住了我的一只手。

她的声音也轻得不能再轻。

她微微仰起脸瞧着我，表情带有几分乞求的意味儿。

她的手很软，手心很细润。

我可怜地站在她面前，希望我的手永久地被她的手拉住。

那时刻我想到了子卿母亲对我讲的某些话，心里倏忽间涌起对这个好看的女人的无限怜悯。

然而她自己看去似乎并不认为自己足以被人怜悯似的。因为她正以一种反而怜悯我似的目光仰望着我，如同一头卧着的母鹿仰望着一匹小马驹。

“你别那么……那么和自己过不去。”

我傻笑着。当然并未从她手中抽出我的手。

“你坐下……”

我又顺从地坐下了。

她仍未放开我的手。

她问：“别人给你看过手相吗？”

我说：“看过。”

“都怎么说？”

“不一致。有的说我四十四岁以后事业顺利，有的说江郎才尽，写不出什么好作品了。”

“感情历程方面呢？”

“这……”

“不好意思自己说？那就让我来相吧。翻过手……”

她终于放开了我的手。

于是我将那只手手心朝上伸向她……

“不是这只手，是另一只手，男左女右……”

我讪笑了一下，缩回那一只手，将另一只手伸向她。

她用她的一只手攥住我四指的指尖儿，用另一只手的中指，不断地抚着我手掌心的掌纹，眼睛很近地凑向我的手掌心细看。

“你是一个性情中人。”

她说罢抬头看我。

我说：“也许吧！”

她低下头，又细审我的掌纹，又说：“你是一个对女人很善良的男人。”

我讷讷地问：“什么样的男人，算是对女人很善良的男人？”

她说：“把一切女人当女人看的男人……把他们喜爱的女人当女人喜欢的男人。”

我一时有些难以完全理解她的话，然而内心里涌起一阵温柔之情。毕竟，被一个女人认为是一个对女人很善良的男人，乃是一切男人都很希望的事。

“那样的男人，又该是怎样的呢？”

我鼓起勇气凝视着她。于是我们彼此凝视着了。

我同时在内心里驱除着我的胆怯。我对自己说，她不是什么“嫂子”，她仅仅是一个女人，一个好看的女人，一个一再向我暗示，甚至鼓励我对她进行“侵犯”的女人，而且还是一个灵魂深处正渴望着男人的情爱抚慰的女人。

“用我告诉你吗？你是知道的呀！”

她的眼睛在这么对我说。

“我……我……你也应该知道的，我早已结婚了，早已做了父亲了……我……我是不会……不可能离婚的……”

她两边的嘴角同时微微朝上一掣，紧抿着的双唇做出了一种好看的、会心而笑的模样。那时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就出现了两个浅浅的梨窝儿，使我感到她的表情文静而动人，又成熟似乎又天真。

“你怎么会产生如此古怪的念头？”

她的眼睛又似乎是在这么对我说。

“我……咱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宁穿朋友衣，不夺朋友妻’……”

我仿佛是在向她申诉着什么，其实我是企图从她那儿获得粉碎道德桎梏的理由。仅仅靠我自己为自己寻找到的不堪一击的理由，我觉得我还是说服不了我自己。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一心想要偷盗而又预先翻阅法典，巴望着从法典上发现偷盗不犯法的根据的贼。那一时刻，我的心理障碍已根本不是什么胆怯，而是——仅仅是——一番天经地义的辩护词。并且，最好由她口中向我陈述出来。

她白晳的脸颊上又出现两个浅浅的梨窝儿。

这一次她是启唇微笑了。

“你呀……”她悄悄地说，“你读古典小说读得太多了吧？你尽量别把自己往坏处想不行吗？”

“可你毕竟是子卿……”

她将一只手朝我嘴上轻轻一捂：“别提他。尤其这会儿，别提他……”

她一边说，一边凝视着我摇头。

我怔了片刻，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她捂在我嘴上那只手，紧紧地握着。

她又说：“我们达成过协议——我对他采取无为而治的政策。我只能这样，他在这方面已经不可救药了。而他，也不得限制我这方面的自由……”

她停顿了几秒钟，接着说：“这样也好。起码，暂时这样也好……”

那时，她那张秀丽的脸便笼罩上了一层伤戚。

我嗫嚅地问：“他……并不爱你？”我仍握着她那只手，并用我的脸偎着它，并将它顺着我的脸移至我的唇上，贪婪地亲吻着它。

而她，也仍握着我被她审视过手相的那只手，握住的仍是我那只手的四根手指的指尖儿。

“如果他从来也没爱过我，我也不会和他成为夫妻……”

她低下头，也在我那只手的手心亲吻了一下。

“为什么，后来又不爱你了？”

“我不知道。”

她将她的脸伏在我的手心上了。

“你别再问了。”

她的声音有些变了，听来有几分悲不胜述。

于是我什么都不再问了。我继续用我的脸偎着她那只手，并不停地亲吻它。

“我不知道，真的……”

她缓缓抬起了头。她双眼蒙着一层泪。

我说：“我再也不提他了。”

听了我的话，她噙着泪，嫣然一笑。随即闭上眼睛，于是两行泪从她眼角慢慢地淌下来。

她将我的手当手绢，左一下，右一下，从自己脸上抹去了泪。

她又笑了笑，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真是让你见笑了。”

我说：“我不能……”

她说：“什么？”

我说：“我不能把你当成嫂子而又……你自己也别这么以为你自己……”

她凝视着我说：“那你就仅仅把我当成一个女人吧。我们之间，和谁都没有什么相干。”

她那一种凝视，既对我的心灵具有无法抗拒的冲击性，也对我的心灵具有彻底的涤荡性。每当她凝视我，交织在我心灵里的使我自感卑鄙的种种顾忌和复杂思想，便仿佛被一扫而光了。

“对女人来说，男人是情爱的泉眼。对男人来说，女人也是这样。谁渴了，面对泉眼，俯下身去掬起一捧泉水，洗脸以驱热，畅饮以止渴，不是什么罪过，是上帝对人类的体恤。只要泉水在为渴者而涌之时，泉眼也享受到一种奉献似的满足，就是自然而又美好的。这和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的德行无关，也和……”

于是我抽出了始终把握在她手中的那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像她方才捂住我的嘴一样。

这时的我内心里是既没了丝毫胆怯丝毫顾忌，也不再需要更理由充分的辩护词了。尽管她的话在我听来不无“杯水主义”的意味。尽管此前我头脑里形成的一切关于情爱观的思想，一向是与“杯水主义”难相容纳的。

我站了起来，绕过茶几，踱到了她身前。

她将双脚从沙发上放下了。她仰起脸望着我，表情自若而又沉静。那一刻她的两眼异常明亮，闪耀着某种奇异的光彩。只有她的眼睛在向我证明——她内心里的情欲之火正熊熊地燃烧着。而我的眼睛也在向她证明着我内心里相同的情形。

我双手捧住了那张好看的女人的脸庞。我觉得她的脸似乎倏然间由白皙而变得艳红。我疑心那是被我的双手烫的，我疑心我内心里的情欲之火就要从双手开始，像蜡烛一样发出光辉燃烧起来了。

我向那张好看的女人的脸俯下身去，俯下了我的头……

不料她却猛地推开了我。

我愕异地瞧着她。

她愕异地望向门口处。

她的嘴张了几张，说出一个字：“妈……”

我一回头，见子卿母亲出现在门口，双手扶着一边的门框，正默默地望着我们。

我下意识地说出两个字：“大娘……”

我无地自容，我退回到我坐过的那张沙发那儿，无比心虚地坐了下去，掩饰地端起茶杯，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茶水，又一饮而尽。我感觉到了老人家的目光正从门口盯在我身上，我不敢望向她老人家。

我自言自语：“嫂子做的菜都口重。我……渴极了。”

我抓起烟盒，吸着一支烟，目光无处可定，抬起头瞧瞧屋顶，向左边转脸瞧瞧书架，向右边转脸瞧瞧鱼缸，就是不敢朝门口瞧。

最后我的目光还是投注到了那条仿佛极其性感的“银龙”身上。

我无话找话地说：“多漂亮的银龙鱼啊！”

我听到“嫂子”在门口对子卿的母亲说：“妈，你怎么悄没声儿地起来了？你渴了，还是要……解手儿？”

子卿的母亲什么都不说。我感到老人家的目光盯在我身上……

我听到“嫂子”又说：“妈，我和我晓声弟，互相看手相来着。”

我终于听到子卿的母亲开口道：“是吗？”

仅仅是两个字。

“妈，他可神着呢！不但会看手相，还会看面相，他方才就是正要给我看面相。”

我再也不能不向门口看。

“是啊是啊，我方才正要给我嫂子看面相……大娘，我也为您老看看面相吧？”

我说着，索性站起，也走到了老人身旁。与其被老人家如芒在背的目光远距离盯着，莫如干脆装出坦坦荡荡的模样，和老人家面对面地对视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煞有介事的假象，也许会较容易地欺骗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的眼睛吧？何况老人家的眼神儿并不好。当时我心里这么侥幸地暗想着。

“唉，大娘都七十多岁了，好怎样？不好又怎样？还能活几天？还看的什么命啊！我听这屋没有动静，以为你走了，就你嫂子闲待着，怕她闷，才过来看看。你们接着聊吧，大娘不打扰你们了……”

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完，转过身去。

我不禁和“嫂子”对视了一眼。我自信我已将老人家骗过去了。她的眼睛告诉我，她也是这么以为的。仿佛还告诉我，其实她不怎么在乎老人家对我的话信还是未信。起码不像我那么在乎。

老人家转过身去之后，扶着墙，又向她躺过的那个房间慢腾腾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嫂子”跟在老人家身旁追问：“妈，你睡得好好儿的，怎么就起来了呢？是不是渴了呀？”

老人家说：“我不渴。”

“嫂子”又问：“胃里不舒服？吃得多了点儿？”

老人家说：“别管我，去陪着你晓声弟聊吧！”

“那……你准是……要解手儿。”

“解手儿？嗯……对了，我是要解手儿……我也心里正怪着，我怎么睡得好好儿的就起来了呢？”

“妈，我扶你去卫生间……”

“嫂子”就搀扶住老人家，帮助老人家就地向后转，扶着老人家向卫生间缓缓走。边扶着老人家，边扭头对我说：“妈这两年，头脑一阵阵地犯糊涂，大不如以前了。这种年纪，正是老人们最需要儿女的阶段啊……”

我三分有真感触七分虚与委蛇地说：“是啊是啊，幸亏嫂子是个好儿媳妇。”

我的话当然是故意说给老人家听的。我的感触是因老人家而生。我的虚与委蛇是为了进一步欺骗那太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容易被假话所欺骗的老人家。

我内心深处不禁又聚集起了一种罪过感。

“嫂子”将老人家扶入卫生间，出来后默默地，似乎因了什么对我不无歉意地望着。

而我内心里也对她充满了歉意。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反正觉得更应该深怀歉意的是我，而不是她，根本不应该是她。

我的目光将我内心里的歉意连同我的想法默默传达给她……

在我认为她领会了之后，我若有所失地将头低下了。那一时刻，我又觉得我的罪过感，其实不是因翟子卿的母亲才在内心里聚集起来的，也不是因那个将老母亲和好看的妻子撇在家里到外地去挣大钱的翟子卿，而恰恰是因我面前已脉脉含情地望着我的这个好看的女人本身。我相信她对我——一个她似乎早就熟悉，早就有好感的男人——寄托了那么多的需要，而我却只不过仅仅给予了她一点儿亲偎和一些吻，全都给在她的一只手上。也许还不及实际上她给予我的，令一个男人的心灵一阵阵颤瑟的情欲陶醉多……

我从来也没有对别人的妻子有过那一天里的行径。而且居然在几个小时内我就完全地坠入了情网，完全地成为了俘虏。我一点儿也不认为是她成功地诱惑了我。恰恰相反，我靠墙站在她对面，低着头，深怀着对她的无限的歉意，回想着这一过程的每一个细节，首先自己向自己承认，是我对她的姿色怀有太强烈的、强烈得近乎可怜的饥渴了。她的眼睛早已透视到了我内心里那一种翻江倒海般的情形，只不过她打算心甘情愿地满足我罢了。好比一位母亲可怜一个自己觉得还喜欢得起来的别人家的孩子，打算解开衣襟，托起乳房，将乳头毫无嫌弃地塞入到孩子的嘴里一样。在那孩子咂咂吮吸的时候，她自己也同时享受到另一种愉悦……

忽然她扑到我身上，双手捧住我的头热烈吻我。那是很久很久的一次深吻。吻得我几乎窒息了过去。深吻之后，她的脸颊亲偎着我的脸颊，嘴儿附在我耳畔悄语：“抱紧我。”

我说：“别……”

她说：“抱紧我。”

我朝卫生间的门望了一眼，双臂朝她身后一搂，将她丰满的腰肢紧紧地抱住了。同时我将自己的头低了下去，埋在她胸前两乳之间的部位。它们从两边环托着我的脸颊，像水袋一样柔软而又像海绵一样富有弹性。

我晕晕眩眩简直就想那么样睡过去了……

卫生间里响起了冲水声……

然而我已不愿，或者更准确地说，已根本不知自己怎样做才能放开她了。我只不过抬起头，吃惊地朝卫生间的门望过去。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由于慌张和反应呆滞而显得十分可笑。

她将她的双手背向身后，颇费劲儿地破开了我对她紧紧的搂抱，自己解放了自己……

她悄悄退到卫生间门旁，守候着，而眼睛却依然在望着我。在半明半暗处，它们闪亮闪亮的，如同极度亢奋的狸鼠一类小动物的黑而亮的眼睛。

老人家从卫生间出来了。她又恭敬地扶着婆婆去洗手。我站在原处望着她们的背影，恰能够望见她在洗漱室里怎样给婆婆洗手，擦手。当她扶着老人家离开洗漱室，从我面前经过时，我说：“大娘，嫂子，我该走了。”

我并不认为她对老人家所表现出的种种孝悌之情是伪装的、虚假的。我觉得她的孝悌之情是真实的、虔诚的。一个将婆婆当母亲一样敬爱着的女人，大概也就能做到她那样了吧？唯其如此，我才决心趁早离开这个别人的家。我从没做过“第三者”，也从没有过“第三者”的心理体验。那一时刻我暗自思忖，其实一切“第三者”在某种程序上都是可怜的，起码是可怜过。因为不论你是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你在情爱方面介入到别人的家庭里的时候，只要你还稍有一点点普通的道德意识，你就没法儿丝毫也不谴责自己。我并不因子卿而感到多么良心不安。最初是感到的，但那一时刻已经不再感到了。子卿他已变成一个“大款”了，已经变成“华哥”了。他从我们的社会中占有着的已经够多了。起码，和我们大多数中国人相比，已经占有得相当不少了。在他靠金钱占有过的形形色色的女人中，肯定也有是别的男人的妻子的。他像我一样觉得自己卑鄙过吗？觉得自己可耻过吗？良心惴惴不安过吗？深深地自责过吗？我确信他是没有感到过自己卑鄙，没有感到过自己可耻，没有良心不安过，也没有自责过的。他的老母亲对我讲他用三万元了结了他和一个痴心爱上他的少女之间游戏般情缘的事，就证明了我对他的判断。我不觉得我是在“偷”他的妻子。只不过，他厌弃的，而我不幸一见之下就不能自拔地迷恋上了。好比一个专拾贵族的“垃圾”的人，我从他的“垃圾箱”里发现了我所稀罕过的“东西”，而这“东西”恰恰是他的妻子罢了。但是“嫂子”她对子卿母亲的那种生活中难能可贵的婆媳之情着实地感动了我。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一个“第三者”，觉得自己分明已“插足”于她们婆媳之间了。我良心的惴惴不安，我对自己的深深的自责，乃因老人家所产生啊！又分明地，“嫂子”她对于老人家来说，似乎是比对子卿更需要，也更能获得情感慰藉的一个人。不管老人家内心里觉察到了还是被我并不巧妙的巧言欺骗过去了，事实上我都是等于在“偷”她老人家的儿媳妇啊！我无法想象她一旦知晓了我的行径，内心里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儿。而老人家之于我，是像我的第二位母亲一样的啊！

我想是的，我应该离开子卿的家了。我想我今后再也不要来了。一想到这里我很伤感，我是真的无可奈何地迷恋上了这个好看的、我须尊称为“嫂子”的女人了啊！

她们听了我的话，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将目光都望向了我。

我又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大娘，嫂子，以后我再来看你们。大娘，我保证以后再来陪您过生日。”

老人家说：“那，你就走吧，时候是不早了啊……”

我没料到老人家半句挽留我的话都不说。我觉得老人家对我的态度变得淡淡的了。我做贼心虚地又认为，其实老人家并没轻信我的巧言，并不怀疑她自己的眼睛。她内心里已经开始像对待一个不堪信任的小人一样对待我了吧？

我一时感到极窘。马上就走不是，拖延着不走也不是。

“嫂子”说：“你急什么，才九点多，再坐会儿吧？”

她望着我的目光之中又流露出了些许歉意。仿佛她也敏感到了老人家对我的态度的变化，仿佛她认为我是她的一个被动的受牵连者，仿佛她因此而对我感到很内疚似的。

“妈，我替您送送他吧？”

她这么问老人家，完全是一种商量的口吻。好像老人家若摇头，她则有心送我也不送了似的。

老人家没回答她话，却望着我问：“你要她送送你吗？”

我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烧。

我讷讷地说：“不不，您千万别让嫂子送我了……”

“嫂子”瞪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妈说呢？妈，我还是代您送送吧？人家大老远专为了陪您过生日来的，而且二十多年没见了，以后三年两载才能再见上一面，不送送咱们像话啊？”

老人家沉吟片刻，低声说：“那，你替妈去送送也对……”

口吻依然淡淡的。说完，扶着墙，径自往她睡过的屋里移去。

“嫂子”她瞧瞧我，又望老人家背影一眼，对我命令似的说：“你别走，你得等我送你……”

她急忙尾随着老人家走到那间屋子里去了。

“妈，您身子别朝那边侧躺着。朝那边侧躺着不好，压迫心脏。妈，您抬一下头，枕头太低，早晨起来头会晕的，我给您垫高点儿……”

“妈，我替您送去了啊！您先安安静静地睡吧。我不送多远，一会儿就回来。今晚我在这边家陪您过夜……”

我听到“嫂子”对老人家柔声细语地说着这些话……

我没在原地等她。

我像一只猫似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子卿家，于黑暗中站在门外，一边吸烟一边等她。

一会儿，她出来了。

“你怎么不在家里等我？”

她轻声问。站在我对面，离我很近。

于黑暗中，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她说“家里”，倒好像门后对于我而言不是别人家，是我自己的家，是我和她共同拥有的家似的。

我想她是不能看到我脸上的苦笑的。

我说：“我不愿污染别人家里的空气。”

“你怎么不开灯？”

“我没摸到开关。”

“不在这边墙上，在那边墙上。”

我便跨向那边的墙，伸出一只手去摸开关。

“算了。”她说，“有我引着你，摔不着你就是……”

她软软地偎到我身上，同时在我脸上迅速吻了一下。接着，她的一只手顺着我的手臂，摸到了我的一只手，握着，一阶一阶地引导我下楼。

我问：“安顿大娘睡下了？”

她“嗯”了一声。

“大娘好像……不怎么太高兴了似的……”

“你好像……也不怎么太高兴了似的……”

“你呢？你今天，就是现在，高兴吗？”

“我觉得你不太高兴了似的，我也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觉得大娘不大高兴了似的，我也就高兴不起来了。”

她在楼梯上站住了……

她又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她轻声说：“你可别这样，求求你高兴起来，行不？”

她说得如同一个小女孩儿在对一个大人进行着又庄重又要紧的恳求。我的手感觉到被她的手抖动了一下。那也是许多小女孩儿握着大人的手耍娇时的惯常方式。而且，她的一只脚还在楼阶上跺了一下……

我的男人的心理倏忽地又被一种甜蜜的温馨的小满足迷幻了。

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这一种女人对他们造成的迷幻，没有一个男人不曾企图在女人们身上寻求这一种迷幻。它像一小杯低度的，对于男人们的心灵具有滋补作用的甘味儿药酒。

我说：“行，我高兴起来……”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听来显得不无愉快……

“还有两级台阶了，蹦下去吧！”

“好，蹦下去。”

于是她握着我的手，轻轻数着“一……二……”，和我同时一蹦……

一出楼口，她便挽——不，不是挽，而是用她的两只手臂，亲昵地搂抱住了我的一只手臂。她的一只手臂从我腋下插过，将她那只手的五指分开，和我那只手的五指交叉在一起，就那么和我的手继续握着。我感觉到她的细长的润腻的手指，且在我手背上划来划去。而她的另一只手，则轻轻往我臂弯一搭。于是她的身子便极其自然地斜倚着我了。只有恋爱之中的青年男女，或者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或者内心里充满备受宠爱的幸福感的少女和她们大朋友似的父亲，才会那样子走在一起。我几乎不曾看到过一个四十三四岁的男人和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那样子走在一起，哪怕他们是感情笃厚的夫妇。而我不是她的夫，她也不是我的妇啊。而且我已有妇，她已有夫。

我说：“别这样，这不好……”

她说：“好……”

我说：“别忘了这是在你家门口……”

她说：“不是在我家门口，不过是在他家门口……”

我说：“那也不好，万一被人看见……”

她说：“我巴不得被谁看见，转告他……”

我说：“那我还能再见他的面吗？”

她说：“也许他还会暗自高兴，他希望他的妻子也找到一个情人。他有过那么多情人，换了一个又换一个，而他的妻子在这方面从无可指责，他的心理是很不平衡的。我比你更深刻地了解他这个人。他感到自己对不起别人的时候，首先不是谴责自己，而是祈祷别人也能对不起他一次。这一点已经成了他现在的做人原则了。他就管这种原则叫公平原则。好比他在买卖中占了别人的便宜，下一次他会有意识地让给别人几分小利。如果他妻子的情人是他所轻蔑的人、反感的人，他就会觉得是在对他进行报复，会恨得咬牙切齿。但如果那一个男人是他的朋友，是和他关系很亲密的一个人，他就会暗暗庆幸，觉得是一件正中下怀的事，觉得终于如愿以偿了。这就是你的子卿，这就是被人们叫作‘华哥’的‘大款’翟子卿……”

我十分惊诧她将自己说成是“他的妻子”，十分惊诧她对现在的子卿看透的程度，更惊诧她说这番话时的那种口吻。那是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口吻，听不出丝毫怨愤的情绪。仿佛一位极其理性的导演，在逐层分析一个剧本里的一对不正常的夫妇的关系。

我简直无话可说。

我也不再向她提出我的要求。既然她觉得我和她这么走在一起好，那我就跟着她的感觉走吧。何况对我来说，那已变成了一种美好的感觉。

大约十点了。在哈尔滨这座北方的城市，即或夏季，晚十点以后，街上也难见行人的影踪了。夜空阴沉，没有月亮，也几乎没有星星。要下雨了，却又不会马上就下起来。一阵阵雨前的湿风吹过，我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觉得从心里往外有些凉。街树肥大的叶子，在我们头顶上哗哗作响。水银路灯清幽的光辉，将新铺的柏油路面照得反射出乌玻璃似的亮泽。分明是有洒水车刚刚洒过水，轻微的踩水声伴着我的脚步。

她不是一个小女孩儿——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她可不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儿，也不是情窦初开春心荡漾的少女，不是天生浪漫气质的少妇。她是一个任什么样的男人都休想用假情假意欺骗她，进而能将她控制于股掌之上的很成熟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我还觉得她实际上是一个一向非常理性的女人。任何一个女人，具有了她那么多的理性，大概也就在社会上完全够用，甚至绰绰有余了。然而她时不时做出的小女孩儿状，时不时表现出来的小妻子般的任性和娇嗔，又分明不是装扮的，而确确实实是由内心里的情愫促使的。也许，她一向的理性早已使她自己感到索然，感到倦怠了吧？她曾企盼着某一天彻底抛掉它，像女人们抛掉穿着别扭了的鞋子一样吗？是不是所有一切被认为和自认为很理性的女人，内心深处其实早都一概地曾企盼着这样的某一天呢？何况她并不受宠爱，她不过是子卿的“不动产”中最无足轻重的一部分。她自己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忽然她放开了我的手臂。

她在柏油路上跳跃起来，就像小女孩儿跳格子那样向前跳跃。

若是一个娇小的女人那样，就算她已经三十六岁了，你从她的背影望着她，你也定会感到她的活泼是可爱的，那一种情形是怪有意味儿的。

然而她不属于娇小的女人一类。她挺拔、丰满，像一头健壮的雌鹿。尽管她的背影仍那么窈窕，但是她那种跳跃的姿态，已是没法儿再显出活泼和灵动的样子了。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只有事实上是被从情感和心理两方面都压抑得太久了，才会逆溯年龄往小女孩儿和少女阶段去重新体验自我。于她们，这无疑是在心理误区中的任性的自我放纵。而在别人们看来，则肯定是不自然的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心中顿生缕缕悲情。

子卿，子卿，翟子卿啊！你究竟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不把这一个好看而且温良的女人当成一个好妻子爱护？你厌弃这样一个妻子却又能从那些主动取悦于你将你称作“华哥”的女人们身上体验到另外的一些什么？你这条一嗅到金钱气味儿就亢奋不已就激动得浑身哆嗦的雄狗！

我不禁地诅咒着子卿。

倘那一时刻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想我是会有足够的勇气指着他告诉——我爱这个你厌弃了的女人！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妻子！

如果他认为我当面羞辱了他，而要跟我大打出手的话，我想我是乐于奉陪的……

她在离我十几米处站住了，等着我。

我走到她跟前时，她问：“你有点儿冷了吧？”

我说：“不冷。”

“我跳格子时，你在欣赏我，对不？”

在路灯清幽的光辉下，她笑得很妩媚。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好看的女人的妩媚，乃是从少女至中年一切女性的妩媚中，最具美感和魅力的妩媚。因为那一种妩媚，既含有少女本能的羞涩，亦含有成熟女人本能的矜持。这两种本能同时相互叠织并且相互渲衬地浮现在一张秀丽的女人的脸庞上，羞涩和矜持就会奇妙地嬗变出更多种的意韵来。这也就是为什么文明的画家和摄影师必定要选择她们的脸庞发挥艺术表现的才华。她们脸上的表情，也许要比少女脸上的表情丰富十倍。容易逝去的不过是所谓被叫作“青春的美”，而一个成熟女人容貌的美，也许正是从三十五岁以后才开始的吧？

路灯的光使她的脸半明半暗，使我觉得像一帧黑白特写照片。而她脸颊上的梨窝儿，看去也更可爱了……

我说：“是的。我是从背后欣赏你来着……”

她说：“今天我觉着自己年轻得像一个小姑娘似的……”

我说：“我也这么觉得……”

我四顾无人，不禁匆匆拥抱了她一下，并且温柔地在她脸上的梨窝那儿吻了一下。

“快到了……”

“不，还远呢。你回去吧！别送我了……”

“我指的不是宾馆，是我家。”

“你家？”

“嗯。我自己的家。我一定要带你到我自己的家里去待一会儿，起码得认认门儿……”

“改日吧？”

“不，我不愿意……”

“太晚了。”

“不，一点儿也不晚……”

她又像先前那样挽住了我的一只手臂。我不再说什么犹豫的话了。实际上我很希望跟她到另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适合我和她单独在一起的地方去。她的家——用她的话讲——她自己的家，该是那样一个最理想的地方了。

拐入另一条街，又走了不远，她和我在一座六层楼前驻足了。整幢楼的窗子几乎全黑了。这儿那儿，错错落落的，只有四五户人家的窗子还亮着。

入楼前，她附耳对我说：“上楼时脚步要轻点儿。在这里，在邻居们心目中，我仍是一个单身女子呢！没谁知道我是什么‘华哥’的妻子……”

室内黑着灯，她先将我让进。她进来后，反手将保险门锁“咔哒”拧了一下。

“开关在哪儿边墙？”

“别开灯……”

黑暗中，她第二次扑到了我身上。她那双修长的裸臂一下子箍住了我的脖子，而我则紧紧搂抱住了她的腰肢……

当她的嘴唇和我的嘴唇吻在一起，我闭上眼睛。仿佛，我觉得我已不是自己，而是变成了一条鱼，一条不知是什么样的鱼。并觉得她也变成了一条鱼，就是子卿家鱼缸里那一条躯体最优美的银龙鱼。我和她好像就是在巨大的有水草的鱼缸里，又似乎不是在鱼缸里，而是在海里，在海底。我明明搂抱着她的腰肢，搂抱得很紧很紧，却又觉得根本没有搂抱住她似的，搂抱住的只不过是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我们明明在互相深吻着，我们的双唇从吻在一起就没有分离过，却又觉得根本没有吻到她似的，吻着的只不过是想象中的虚幻的她似的。

我在海底追逐着她，竭力尾随着她，竭力想要贴近，却怎么也追不上她，怎么也不能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更无法贴近她。我绝望得想要喊叫起来，可海水涌入我口中，将声音阻在我喉间。那海水不是咸的，而是甘甜的。甘甜而又具有浓郁的百年陈酒的醇香，还具有低微的晕醉力。那一种晕醉力混合着那一种浓郁的醇香，在我心里在脑际间弥漫着，弥漫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了眼睛。因为我听到了低泣声。黑暗中她的脸伏在我肩上，她在哭着。她那双裸臂仍搂着我的脖子，不过已丧失了最初的热烈而冲动的力度。它们紧贴在我胸前。我的双手从她腰际爱抚上去，爱抚着她的双肩，它们在微微耸动着，因她不停止的竭力克制着的低泣而耸动。

我惶惑又不安地问：“你怎么了？”

她的脸在我肩上缓缓侧过来，侧向我的脸，咽声说：“没怎么……”

短短的三个字里，听着包含无尽的委屈，也似乎包含无尽的满足……

“那为什么哭？”

“不知道……就是想哭……”

“我们进屋吧，好不好？”

“好……”

她回答得极乖。然而却一动未动，仍像一只趴伏在树干上的小蜥蜴似的，依偎在我怀里。

我又说：“我们进屋去吧……”

她说：“你扶我进屋……我……像溺水了，刚被救上来似的，浑身一点儿劲儿也没有了……”

我想，在我们的长吻中，对她而言，只怕是“竭尽全力”的一次吧？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于是我拥着她进入到屋里去。

只有一间屋。依稀可见，除了床，还有一对沙发。

“扶我到床那儿……”

我将她扶到了床边。她在床边款款坐下后，我替她脱下了鞋，她将双腿蜷上床，指指窗子。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走过去拉上了窗帘。

我默默退到沙发那儿，并未立即坐下，站在那儿，望着她依稀的身影，试探地问：“开灯吗？”

依稀中她对我摇摇头。

“茶几上有凉杯，凉杯里有水，给我倒点儿水吧……”

我给她倒了半杯凉水，复又走到她跟前递给她。她接过杯，一小口一小口地缓饮着，而我静静地守候在床边。

她饮光杯里的水，将杯放在床头柜上，仰起脸，语调很窘地问：“真不好意思，被你瞧不起了吧？”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于是我坐在她身旁，拥抱住了她。

她说：“我不是一个轻佻的女人。”

我说：“我根本没有这样以为。”

她说：“可我毕竟也是一个女人啊！”

我说：“我都理解。”

“我心里真怕。”

“如果我都什么也不怕了，你又怕什么？”

“不是怕别的，是怕……”

“怕什么？”

“怕被你瞧不起。我觉得，一个女人，太主动地委身于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得到了她之后，往往反而轻蔑她，往往会将她的主动当成情欲和性欲的迫切需要。”

“我不是那样的男人。我发誓我……其实我对你更有那样的……”

我语无伦次起来……

她又将一只手捂在我嘴上……

“我明白。你出现在我面前不久，我就从你想看又不敢多看我一眼的目光中明白了……可毕竟是我乐意的……”

她也将她的头靠在了我胸前……

“可毕竟……毕竟我也是一个女人啊！在我们两个之间，你不要总把你自己想得和我多么不一样儿。你也不要一再地强调这一点，这起码不符合事实。不是你想获得，而我仅仅给予。不是的，真不是这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也想从你身上获得。我也希望你能多多地，多多地给予我。我们不是夫妻，也不可能是夫妻，这只是一种缘分。我和你，只要谁一多虑，这种缘就错过了，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追寻不回来了。即使后来又有了今天这样的机会，那也是另一次另一种缘了。似乎没什么不同，其实是很不一样的，很不同的。好比一个人某一天最想散步，好比一个人某一年的四月最想游春，可却没去。尽管第二天散步了，尽管第二年的四月游春了，那就能等于他那一天也去散步了，那一年的四月也去游春了吗？这是多么不尽相同的两件事儿，两回事啊！你想，我也想。你想的，也是我想的。你有那么多顾虑，我理解你的心理障碍必然会比我严重，所以我也有些怜悯你。现在好了，现在我们终于都抓住了属于我们的这一次这一种缘。不是你一个人终于抓住了，也不是我一个终于抓住了，而是我们两个人终于抓住了。每个人的一生，究竟能有几次缘分啊！”

我极尽温柔地爱抚着这个偎在我怀中的女人，一言不发倾听着她对我的娓娓诉说，仿佛在虔诚地接受她对我的幸福的催眠，我内心里充满了对她的爱怜，内心里充满了对她的甜蜜的缱绻的情欲，并燃烧着渴望与她做爱的性欲的火焰。如果不是她那娓娓诉说的话语也起到着奇妙的、对我的情欲和性欲间接满足的作用，我想我已经不是仅仅在拥抱着她了。

“你的小说集，我差不多都读过了。有几篇小说，还读了不止一遍。坦率讲，并不是因为你的小说写得好，也不是因为我最偏爱你的小说，而是因为，我想从你的小说中去发现他的影子，去了解从前那个我所不了解的他。当我意识到他开始厌弃我之后，我伤心极了。我不明白在我和他之间究竟产生了什么……什么古怪的问题，我企望从你的小说中获得答案。至少，获得某种可能帮助我找到答案，或者接近答案的启发。你的好几篇小说中，都有他的影子，是不？”

我说：“是的……”

她接着说：“可是呢，越读你的小说，我对现在的他，反而越感到困惑了。困惑越多，越大，越不可解，这困惑就渐渐变成了对他的厌弃，就如同他厌弃我一样。在你后期的小说中，不再出现他的影子了，是不？”

“是的。他从我们连被调走后，我们就分开了。一别二十多年……”

“在你前期的小说中，有时男主人公身上更多地具有你的影子，有时男主人公身上其实更多地具有他的影子。你们两个，有许多相似之处，是不？”

“是的，小时候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都有种穷志气，都善良，都有孝心，都对穷人有很深的感情……”

“所以，后来我也就不再从你的小说中去认真分析，究竟哪一个是你，究竟哪一个是他了。我觉得凡是我喜欢的男主人公，既是你，也是他似的。我越厌弃把我的命运彻底改变弄得没了个人前景的他，越是喜欢你早期小说中的几个男主人公。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就变成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你。我觉得我对你似乎一点儿也不陌生，非但不陌生，还好像早就熟悉了，早就互相了解了，早就你眷我爱地亲近过了，早就以情相许了似的。你明白吗？”

“明白……”

“不，我想你还是没太明白，我也没太说清楚。我没法儿说清楚，这是不一样的……”

“和什么？”

“和某些读了小说，就把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想象成写小说的那个男人，并且痴心迷恋的女孩子是不一样的。我不是她们那种女孩子，我再怎么浅薄，也不至于浅薄到那种程度。我觉得——我说了你别生气，我觉得你才应该是他，你正应该是他，是我爱上的他，从过去的生活回来了。并且，会向我忏悔，请求我的宽恕，重新好好儿地爱我，体恤我。几次我差点儿开口叫错了你，差点儿用他的名字叫你。你真的没生气吗？”

“我没生气……”

“你可千万别生气，也千万别以为，我想把你当成他，不是这样的，他对于我早已经是一个不大相干的人了。我是想……想……想把我的丈夫当成你。这和想把你当成他，也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我是一个结婚十五年了的女人啊，可我仅在头几年里有过丈夫，也仅在头几年里有过一个幸福的妻子的感觉。那时我太年轻，太单纯。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把一个我认为自己早就熟悉，早就互相了解，早就你眷我爱的男人……当成……当成……当成是自己的丈夫呢？”

她又哭了。

我俯下头，吻她的手，吻她的裸臂，吻她白皙的颈子，吻她的眼睛，吻尽她脸上的泪……

她忽然用双手捧住我的头，使我的脸正对着她的脸，泪眼涟涟地凝视着我问：“你说我有这种权利吗？”

我再也忍不住，哭了。

我说：“有……”

“你还用说，是你更想从我身上获得……那类话吗？”

我说：“不。我再也不那么说了……”

“我也要。你多想要，我就多想要。爱抚，亲吻，情欲，性欲，我都要。非常……想要，要……许多许多。既然我们都没有错过今天晚上这一次缘分，都抓住了它。我们吝啬什么似的，那就是我们自己傻了！也对不起缘分！我要给你许多许多，把一个当了妻子，而实际上又不是妻子的女人积蓄了十几年的情和欲，统统都给你。我也要你给我许多许多，如果你真的觉得你是那么渴望从我身上获得……”

我不再听她说下去，缓缓使她倾倒在床上，并随即伏在她身上。我的男人的双手和男人的唇，开始贪得无厌地在她身体的一切裸露之处肆无忌惮地、夺掠似的“收获”着。而且，开始迫不及待地向她的衫子和裙子之下进犯……

我觉得我如同是一头从高原上光秃秃的荒崖奔下来的一只野羊，一只饿得惶惶然的野羊。奔下来后到了一片茵茵的雨后的嫩绿草地上，会将草地一寸寸吞食光似的……

“先别……”

她的双手抓住了我的双手，不许它们伸到她的乳罩下去。

“你这馋嘴的小猫呀……”

她抓着我的双手轻轻将我推开，欠起了身子。

“先坐在沙发上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又想扑倒她。

“听话……”

我乖乖地退到沙发那儿，不情愿地坐下了。

她那两条修长的双腿并拢着，在床上以优美的姿态划了一段弧，转眼间人已站立在地上了。

“坐着别动，可不许跟着我……”

她的脸望向我，一边朝门口走，一边这么说。

我点了一下头，她已走出去了，并把门关上了。

我非常愿意听她的话，我老老实实地坐着，回想着她方才对我说的那些话，认为我幸运地见到的，不但是一个好看的、最值得我从内心里迷恋上的女人，而且是一个最真实的女人，最诚挚的女人，最坦白的女人。从这样的一个女人嘴里，不管说出多么令我感到难为情的话，我都不会以轻佻的眼光来看待她。我都会觉得她的话像诗句一样值得我百听不厌。

十几分钟后，门外传进了她的声音：

“你还坐在那儿吗？”

我说：“我还老老实实地坐着……”

“你没有开灯吧？”

“对，我没有开灯。”

“你现在……闭上眼睛……”

“为什么？”

“不许问为什么，闭上了吗？”

“闭上了……”

“我不叫你睁开，你可不许睁开。”

“行……”

“也不许半睁半闭地偷看。”

“行……”

我感觉到门开了。

感觉到她又进入到屋里了，仿佛还带入了一种微妙的清凉……

“茶几上有台灯，开关在台灯座上，将你的手放在台灯座上。”

我的手放在台灯座上了。

“摸到开关了吗？”

“摸到了……”

“现在，你自己心里数五个数，然后按开关。”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台灯亮了。

我瞪大眼睛，一时呆住了——仿佛一尊与人体等高的蜡像放置在我面前，那是完全裸着的她。是的，除了她脚上的拖鞋是身体以外的东西。她的一切衣物都堆落在她脚旁。她全身白晳的肌肤也宛如蜡脂凝成的，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润泽无比，润泽得似乎能掸水成滴。这女人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恰到好处地过渡成为身体的另外一些部分的曲线。而这样的和那样的一些曲线，奇异的起伏成为女人身体最优美的那些部位。它们在从她的颈子两侧到她的双肩，以及在她的腰际，在她的丰满的乳房之间，体现出婀娜的体态的生动妩媚……

她看去像一个轮廓美妙的瓶，像一个蕴藏着未来的生命的壶。

我屏息敛气地望着她，不知为什么，联想到了春天和夏天这两个我最为留恋的季节。联想到了春分、谷雨、清明、夏至、惊蛰、白露这些节气……

联想到了希腊史诗《奥德赛》中的诗句——

我看见你的时候

我以为看见了阿波罗神坛旁那一棵常春藤

仿佛每一枝枝条，每一片叶子

都昭示着一道神谕……

想到了雨果的诗句——

女人的肌肤是这样圣洁

竟使人不能不信

当情热如火焰的时候

紧抱着的美就是上帝……

仿佛这些早已被积压在我记忆的最底层的，少年和青年时期经常独自避到什么没有人的地方反反复复吟诵过的诗句，正是为了那一天，那一时刻，才在我头脑中被保存下来的。它们一旦从我记忆的最底层笋拱而出，便放射着灿烂，每一个字都熠熠闪光似的。于是我头脑中一片辉煌亮丽，如同有无数支蜡烛在我头脑中同时点亮了。而她，而那个脸庞秀丽身体优美并且完全裸着的女人，那个像银龙鱼变成的美人鱼一样的女人，又仿佛正是为了击发出那些片断诗句的灿烂，为了证明她无愧于它们，为了证明她自己原本和它们是同一类事物，才心灵坦然地将她自己一览无余地展示给我看的……

她的头发当然是已经散开着的了。她的长发乌黑浓密，左半缕瀑垂在胸前，覆盖住了半个肩。发梢如帘，稀疏有致地遮在左乳的上方。但是又未能将半个肩覆盖得周严，也未能将左乳的上方遮得匀齐，于是从头发的下面，如雕透般呈现出钩绣花边似的白皙润泽的肤色。她的右半缕长发瀑垂在背后，衬映着她的右肩，使她的右肩看去是更加的润泽白皙了。她方才分明是洗脸去了，也许还大致地擦了身。这使她的脸庞看去尤其清俊了，一双眼睛显得更加清澈更加黑亮了，双唇也显得更加潮红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她沉静地望着我。她脸上完全没有笑意，有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好比霏雨即过，从最薄淡的玄云后面缓缓移出的圆月。使我想象那一种沉静亦必如同她那时的心境，若有所思其实并无所思，从容而又沉静，轻松而又沉静，本能地愉悦着而又本能地沉静着……

她的腰肢微微向前弯了一下，左臂也随之一弯，揽齐了胸前那半缕长发，向后一撩。于是她的上身随之微微向后一倾，头也向后扬了一下，胸前那半缕长发便甩到背后去了。她将头左右晃了晃，看上去是为了将两缕长发悠散开来，匀合起来。接着，她两只手臂同时朝后举起，双手在脑后将长发往头顶盘，转瞬盘成了一顶蓬蓬松松的黑色的无檐小帽似的发髻。

这时她转身朝床边轻盈地走去。

而她的目光仍侧视着我。

而这时她才又沉静又妩媚地对我一笑。刹那间我觉得台灯的光度亮了十倍。她脸上那一种沉静衬托着她脸上那一种别样的妩媚，如同一片荷叶衬托着花蕾。

她先是坐在床上，接着将双腿也蜷到了床上，而两只脚担在床沿。她斜欠着身体，伸出一只手臂，从脚上取下了一只拖鞋，又取下了另一只拖鞋，身体向床沿倾了倾，将两只拖鞋摆正在床下……

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将拖鞋摆得那么正……

她将她的一只手臂曲起来，臂肘支在枕上，手撑着脸腮，而将另一只手臂向我伸出。它欲坠不坠的，手心向上，手指微微弯着，仿佛我不立刻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臂立刻便会垂落下去似的……

这时她浅笑得更妩媚了。

她的眼睛也更澄澈更晶亮了。

紧抱着的美就是上帝。

紧抱着一个能将你的整个心灵都溶解在她身上的女人，一个上帝的最虔诚的信徒那时也会将上帝的存在顿然忘得一干二净。

何况我从不曾相信过上帝的存在。

如果真有上帝，如果他正从他天庭的宫殿凭窗望着我，望着我和她，望着我们，他一定会因为他是上帝而觉得懊悔的……

“你哭了？”

是的，当我们静静地偎卧着的时候，我哭了。我像个孩子似的，将脸埋在她胸上，哭了。

“为什么？”

“我嫉妒……”

“谁？”

“他……”

“他是不值得你嫉妒的……”

“他值得……”

“为什么？”

“他为什么是你丈夫？”

“即使他不是，别人也会是。而正因为是他，不是别人，我们才有这一种缘啊……”

可她的话安慰不了我，恰恰是在那一时刻，我对翟子卿的嫉妒之心膨胀到了极点。

我像一个被不公平对待了的孩子，嫉妒之心使我完全没有了自尊可言，好比一个孩子接触到了他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其他事物可以替代的事物，而接触后，他更加确信它的不可替代性了，而它却属于别的孩子。别的孩子拥有丢弃的特权，他自己则万难再有接触它的机会了。

这样的孩子在这样的时候一般的表现是用头去撞墙。

我当时是紧紧搂抱着她，片刻也不肯放开。

男人对男人的嫉妒，从表象看来，林林总总，形形色色。但抚去了与金钱，与功名，与所谓的成就感，以及与各自在社会坐标上的有利位置相连缀的诸方面，归根结底，也许乃是由不同的他们与不同的女人们的不同关系所造成的吧。归根结底，在这个分明仍以男人们的意志、意识和能力和技巧主宰着的世界上，男人在争夺的是他们主宰一个、几个，甚至更多女人的实力。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女人，男人还需要金钱干什么？男人还沽名钓誉干什么？男人还孜孜不倦地追逐所谓的成就感干什么？男人还在乎他们的社会地位干什么？

当男人的情欲和他们的嫉妒心和他们的思想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嬗变成的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憎恨，空前的憎恨。它有时导致杀人的恶念丝毫也不奇怪，有思想的嫉妒是最为可怕的。因为它使你认为，即使毁灭了对方你也是无罪的。

我说：“我想杀了他……”

她欠起身，双手捧着我的脸，亲吻我，亲吻我脸上的泪，像我曾亲吻尽她脸上的泪一样。

在她的亲吻和爱抚下，我的心渐渐平复了。

她说：“他全部东西中最好的是我……”

我说：“你不是他的什么东西！”

她又用双手捧着我的脸，凝视我……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我不过在用你们男人的思想逻辑指出我和他的关系……”

“是他的思想逻辑！”

“当然。当然首先是他的思想逻辑，其次也是你的，最后是你们全体男人的。你别生气地瞪着我，如果你承认你是一个男人，你就不要生气，也不必生气。女人不明白男人这一点是幼稚的。明白了男人这一点，因而就讨厌男人是可笑的，是心理不正常的。我既明白男人这一点，又并不讨厌男人这一点，你这么痛苦地嫉妒他，其实我能理解，完全理解。知道我心里对此是怎么想的吗？”

“觉得我……好可怜……”

“有那么点儿，但主要是觉得，我们的缘是令我感动的，我内心里这会儿充满了感动，感动极了啊！如果你一点儿也不嫉妒他，那么我……你设身处地从我的角度替我想一想，我和荡妇又有什么两样？和免费一次的娼妓又有什么两样？我最好的此刻完全属于你，可怜的是他，而并非是你啊！如果你由于嫉妒而憎恨他，你实际上不是已经通过这一点儿对他进行了报复，进行了践踏吗？”

她仍双手捧着我的脸，温情脉脉地凝视着我，而我却不禁垂下了目光。她的真挚又理智又对我的心灵具有无限劝慰性的话，使我简直没有勇气再望着她……

“其实我也憎恨他，又鄙视又憎恨，这会儿，还多了一点儿对他的可怜。其实可怜他是多余的，完全没有必要的，只不过证明我自己太善良。你替我报复了他，我也替我自己报复了他。尽管这可能伤害不了他，但对我公平了些，对别的男人也公平了些，比如你……”

“你究竟为什么不和他离婚？”

我垂着目光，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问。

“那又怎样？”

“你可以和别人结婚。”

“如果我说我想和你结婚，你能为我离婚吗？”

“能……”

我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望着我。”

“……”

“望着我。”

我缓缓地撩起了目光。

“你说谎了，是不是？”

“是的……”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随即又垂下了目光……

“让我再去和什么样的男人结婚呢？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已不可能再重新从三十多岁的男人们之中寻找丈夫，一个老大姐大概只适合做他们中某些人的情妇。而且，大概是那些具有所谓‘恋母情结’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的情妇。如果想做他们的妻子，他们就会对我敬而远之了，尽管我明白我对男人仍具有魅力。和报刊文章上哗众取宠地告诉人们的恰恰相反，男人在婚姻方面的所谓现代观念是妻子越年轻越好。这符合男人的事实……”

她的身体又倾倒了下去……

我又伏在她的胸上，亲偎着……

“再说，我放眼望去，中国三十多岁的男人，包括几乎一切被自认为知识结构高、层次高的男人，并没多少我觉得我嫁给他们就会感到幸福的。都像是什么流水线上生产的组合玩具，被叫作‘圣斗士’和‘变形金刚’的那一种。名、利、性，性在他们的迫切需要中是排在第三位的。在追逐名利的过程中，忙里偷闲地才为他们自己满足一下性，他们仿佛已经不大会爱了，也没有什么情欲了，没有情欲滋润的爱那算是什么？时代已经将他们的情欲瓦解了，吸干了，只剩下单纯的性的能力了。而四十多岁的人又都是丈夫了，我也不想充当第三者的角色。你以为一个‘大款’的妻子一旦离了婚，会比农村寡妇再找一个丈夫更容易吗？如果她能从‘大款’那儿瓜分到一大笔钱，可能会另当别论。可是他不会分给我钱的，别看他对向他索赔贞洁的姑娘们还算慷慨大方，对我就不然了，那样他会觉得他损失惨重。这也就是他决不主动提出离婚的主要原因。他把我彻底毁了，我知道和他离婚后，我会落个什么下场。所谓正派的好男人，将会把我当成一个‘大款’饲养腻了的宠物。他们内心里也会渴望跟我上床，但是必须偷偷摸摸的。而那些被认为是色鬼的男人，会像一些孩子对待无主的小猫小狗，企图诱我为所欲为而又肆无忌惮，那我就永无宁日了。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钱在今天已经和人的尊严有点儿密不可分了，但我不会要他的钱的。他哪一天大发慈悲了，主动给我也不要……”

“那你……可怎么办？”

“我用我自己的私房钱入了他的股。我现在倒是天天祈祷他多赚钱了，多多益善，那么我自己将来也有股红可分了。等我有了一笔属于我自己的钱，等他母亲……等老人家不在了，我就自由了。我有我自己的钱，我有我自己的魅力，我要从从容容地去寻找属于我后半生的那份儿缘……”

“为什么要等大娘……要等他母亲不在了？”

“老人家对我太好，拿我当亲女儿一样看待，我和他实际上的关系，老人家至今还蒙在鼓里。我不忍在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伤她的心，老人家经不起伤心的事儿了……糟糕，我得看一下表，你替我看一下吧！”

我未动。

我想那样伏在她身上睡去。

“听话。”

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不得不离开她，去茶几那儿拿起了我的手表——已经差五分就十二点了。

“有这么晚了？”

我回到床上，将手表递给她自己看。

我说：“既然这么晚了，我就不能回宾馆了，路还挺远呢，可能连车也打不到了。”

其实我是舍不得离开她，我觉得她是能明白这一点的。

她说：“我怎么能让你回宾馆呢？”

我笑了。

她又说：“你今晚就睡到我这儿吧，明天可以起得晚点儿，等左邻右舍的大人们都上班去了，没人会发现你从我这儿离开，你再走，行吗？”

我说：“行。”

我重又伏在她身上，双臂搂抱住她的腰，让她柔软的身体压住我的双手……

“不过我得走了，我得去看看老人家，老人家独自睡，我不放心。万一又下床，摔了碰了可怎么办呢？往常都有小阿姨就伴，今天我又放了小阿姨的假，允许她三天后再回来……再说我答应了老人家要回去陪她过夜的，对老人家我不能言而无信是不？”

我说：“这一次例外。”

她将修长的手指弓起，轻轻刮了我的鼻了一下：“听话，让我起来。我答应你……还有下一次缘好不好？”

我说：“不好。”将她搂抱得更紧。

“我快喘不上气儿了。”

她又用手指刮了我的鼻子一下。

“你呀，你们男人呀……好吧……我再给你……半个小时，知足了吧？”

我说：“不！”

“四十分钟。”

我说：“不！”

“你以为我这会儿就舍得离开这儿吗？最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一定得让我走，啊？我以后用三次机会回报你。我不会骗你的，你想我能骗你吗？我可以做到在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不伤老人家的心，但我做不到为了她老人家再让自己受煎熬，我已经想通了。”

我说：“一百次。”

她哧哧地笑了，用一种成熟的女人在极特殊情形之下才会本能具有的温柔又娇憨的语调说：“一千次，咱俩拉钩。一千次以后，你可就要忘了我……不够一千次缘我不再成为别人的妻子，我发誓……”

在成年男人和成年女人如胶似漆缱绻缠绵难舍难分的做爱风景中，所互相呢喃道出的，只有青年男女在那种时刻才彼此狎言的挟带着一阵阵情欲火焰的痴话，若不证明他们在最佳的热恋年龄不曾真的恋爱过，那便证明他们当年的恋爱是太刻骨铭心了。于前一种情况他们是在本能地弥补人生最遗憾的损失，如同体内太缺少某种营养的人，本能地对最具有那一种营养的食物吞吃不够；于后一种情况他们是在本能地重温过去，如同年轻时喜欢畅游的人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后又一次满怀对水的激情扑入水中，畅游的兴奋和激情往往会使他们做出仿佛在澡盆里戏水的小孩子般的可笑亦可爱的种种情状来。

当时我们的情状便是那样。

以后我又回忆起她，回忆起那一个像要下雨又始终并未下起雨的夜晚，才算明白了当时的我自己和当时的那一个好看的女人。

我不曾料想，在我四十四岁时，竟有一个女人以永恒似的情欲和性欲给了我的生命以补偿。

那一个夜晚，她在我的心目中就是爱神，活生生的以一个好看的情欲似火温柔似水的女人之身眷顾于我的爱神。

那一个夜晚对我刻骨铭心，忆之怅然，思之怆然。

我们彼此呢喃着那么多简单而又炽热的痴话，一遍遍地彼此重复的仿佛都是那一时刻男人和女人必须说的魔语。在我们彼此说着的痴话的彼此感召下，我们充溢地彼此给予了那么多亲吻，那么多爱抚，那么多满足，那么多那么多……

当“她自己的家里”只留下我一个人后，我觉得我实际上已附在她身上也随她而去了似的，我觉得留下的只不过是我的一具游走了心灵的躯体似的。

我觉得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我才从暴风骤雨般的爱的猛烈冲击波后平静下来，我才又开始能够思考了……

对一个男人而言，有时情欲本身即思想，而且是最真实最少伪饰最具灵犀的思想。

我对自己说——一个好看的女人原来对你这个男人是至关重要的，原来对一切男人都是至关重要的。你不能迷恋地占有这样一个女人的时候，没有这样一个女人成全你迷恋地占有的时候，你看一切女人的目光实际上都是猥亵的。你言语上说你“欣赏”她们的美的时候，你潜意识里嚣乱的是巴不得强暴她们的念头。你实际上是一个靠理性压抑自己的对女人怀有意识犯罪的男人。而别的男人，一切男人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没有了法，没有了道德桎梏，没有了监禁和死刑的话，导致男人在这个世界互相戕害和杀戮的，首先不是财富，而肯定是女人。一个好看的女人将至少改变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意识。当他迷恋她并拥有她的爱恋的时候，实际上她正是在教他欣赏女人的种种美点，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看待别的女人的目光才不再是猥亵的吧？他的意识底层才不再会对她们产生淫邪的欲念吧？尽管好看的女人似乎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点，各有各的魅力，但对普遍的男人而言，也许实际上是风情归一，不分轩轾的吧？好比经由对一种花一枝花的喜爱，而将目光投注向姹紫嫣红的花丛才能真正领略一番欣赏的愉悦吧？

人类正在一代比一代进化得更加健美，女人们正在一代比一代出落得更加妩媚婀娜，是否也意味着上帝悟到了什么呢？

我一边思想着，一边开始四面打量“她自己的家”。这个已做了别人妻子的女人“自己的家”，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仅就居室而言，任何方面都没装修过。墙上没贴壁纸，当然也没进行过刚刚时髦起来的喷涂处理。如果非说喷过，喷的也只不过是石灰，一种蛋青颜色的石灰粉，大概搬进来住之前喷的，起码已住了四五年了吧？原先那一种冷调的蛋青色，和她的裙子同样深浅的蛋青色已变暗了，接近最浅的苍蓝色了。地上也没铺地板块儿，没铺塑料地板革什么的，只在沙发前铺了一块地毯，床前也铺了一块小小的踏脚地毯，都是没图案的，深紫色的，看去是价格挺便宜的那一种，洗得很干净。四周和房间的边边角角，裸露着没经很好打磨过的水泥地面。床的一侧是床头柜，另一侧是书架。只有大书架一半高的小书架，白色的，第一格疏散地排列着几十本书，第二格放着一台左右带两个小音箱的“燕舞”牌收录机。第三格，也就是最底下一格，放着筒装或瓶装的奶粉、咖啡、饮料果粉，一盒糖，还有些大大小小的药瓶儿。我顺手从书架上抽下两本书——竟是《德国古典中短篇小说集》和一本不知哪儿弄来的打印的诗集。白封面上打印着《咀嚼》两个字。她竟看古典小说，而且还是德国的！在一九九三年的中国，大概只有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秃顶或半秃顶的研究员副研究员们，才在开什么研讨会之前翻阅德国的古典小说集吧？我们已经“现代”得快没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已经连一丁点儿古典的什么都不打算为自己保留着了。我将小说集放回书架，心不在焉地翻开了那本诗集。一首诗吸引了我，我不禁轻轻地读起来：

问人

人说

人有人性

并喜爱一切

通人性的

动物

而它们

被人喜爱之后

便统统

没了自由

于是人说

瞧——它们更通人性了……

问女人

如果只剩

两种爱情

为爱

而不畏死的

和为爱

而不畏活的

你交付给谁

你的心灵……

问金鱼

谁把你们搞成

古怪的模样

在你身上

丑和美

竟那么和谐地统一着

供人观赏的时候

你们是否

也把观赏者观赏……

问自己

活着的时候

我是我

死掉的时候

谁是我

当谁都可能

是我的时候

我是谁

当谁都不再

是我的时候

谁是我……

我对诗的赏析水平，无论古典诗还是现代诗，虽然不敢自吹自擂有多么高，但也不愿在人前故作谦虚，将自己的赏析水平自贬得太低。我觉得那样的一些似诗非诗，也无意韵可言的东西，最好还是给外国人当“中国话自学辅导教材”之类，也算是适得其用，而不可以当诗去读的。我迷恋上了的这个女人，刚刚与我在爱河中双双畅游过的这个女人，依依不舍最终还是舍我而去的这个女人，难道不但读什么德国古典小说，也读这种“现代”得比大白话还白的诗吗？真是个不无迷津的女人呢！我内心里产生着对她的善意的嘲笑，将诗集也放回到书架上去了，觉得它实在没什么可“咀嚼”的。

倏忽间，我又心生一种不安，那不安像一滴冷水滴在我脊背上，并且缓缓地沿着脊骨往下淌……

那些诗没有作者的姓名，甚至也没有年月日，该不会是她自己写的吧？

不安在我内心里扩散开来，弥漫开来……

我一向对于喜欢读诗的女人敬而远之，对女诗人尤其敬而远之，正如对喜欢侃谈哲学的女人敬而远之。据我想来，女人而又诗人，还能写出不少好诗的话，那就差不多该是些半女神半女人的非一般意义上的女人了。那她们的心灵性情就该是更加仙逸的了。大概连她们的女人的骨头都更加有几分仙骨的意味了。好比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所言，她们便皆是清澄的水化作的女人了。在这样的女人看来，我肯定是一个俗浊得不能再俗浊的男人无疑了，比贾宝玉吃更多的胭脂也是没法儿改变她们对我的俗浊看法的。我对她们则只剩了一种选择——逃避她们，敬而远之。我一向唯恐被是诗人的女人所讨厌，我这一种自知之明可以被认为是一种谨慎，但我自己内心里更清楚，更多地包含着对她们的恭敬。对那些女人而又诗人，或自以为而又诗人，却不幸写不出什么好诗的女人，我则一向战战兢兢，避之唯恐不及了。据我想来，她们都是很在乎男人是否既把她们当女人看，又是否承认甚至推崇她们的诗人名分的。她们要男人首先视她们为女人，还是要男人首先视她们为诗人。更多的时候连她们自己也是模棱两可、糊里糊涂的，男人们也就极难每时每刻都较准确地理解她们的心境和心思了。倘她们正渴求你当她们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女人的时候，你恰恰当她们是对尘世风景对男女风情云淡烟淡漫不经心殊不留意的诗人，你已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她们。倘她们正期待你当她们是那样的一位诗人的时刻，你恰恰当她们是一个可以忘情亲近的女人，那你岂非又在不知不觉中亵渎了她们？她们不像那些又是女人又是一位诗心彻底的诗人的女人。前者即便认定了你是一个俗浊透顶的男人，只要你不进犯她们，她们轻易是不至于对你表示讨厌的。你不进犯她们，简直就可以认为，你在她们的视野中是不存在的。即或存在，也不过就像路旁的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或一丛狗尾草，即或你挡在她们的去路上，她们也不过绕你而行罢了。绕你而行之时，不会轻蔑你，也不会瞥视你，她们只走着她们的路而已。后者则不同了，她们免不了会以七分是女人三分是诗人的目光测探男人、研究男人。而任何一个男人，一经她们那种比一般女人细腻和敏感了许多倍的目光加以测探、加以研究，那他注定会比路旁的一块石头还不如，比路旁的一丛狗尾草还不如。你本不太俗浊也是俗浊透顶了，你不进犯她们，她们也是会流露出几分对你的讨厌对你的轻蔑的。仿佛只有她们对你那样，对一切被她们认为俗浊的男人那样，才能证明她们不但是女人，而且是诗人。在她们的潜意识里，她们几乎对一切事物的要求都是诗一般的要求，她们太凭着这一种感觉而刻意塑造自己，哪怕你拥抱她们，你亲吻她们，你爱抚她们，都需或多或少同时使她们领略到诗意才好。这两种女人，无论她们喜欢读的诗是怎样的，无论她们所作的诗是怎样的，她们的心灵其实都是感伤的、忧郁的、有几分莫名惆怅的。即使她们读浪漫的热烈的诗句时也是那样，她们写出浪漫的热烈的诗句时仍是那样。女人而又诗人的女人，古今中外，归根结底，她们只能都是一种类型的女诗人——感伤的、忧郁的、惆怅的女诗人。似乎和缪斯最贴近的也罢，似乎和女流行歌星最贴近的也罢，而区别又仅仅在于——前者是不大需要男人抚慰的，甚至也不需要男人理解，更不想从女人中去寻觅知音。如果她们也需要男人抚慰的时候，她们则会首先主动忘记自己是诗人这回事儿，并且很快很简单很容易很不经意地便可以使男人也忘记这点。那是她们变自己为极寻常的女人，只要男人对她们像对极寻常的女人便好。那时她们主要满足自己仍是女人之身的另一半的男欢女爱。后者则又不然了，后者其实是最需要男人理解的女人，是最需要男人抚慰和爱怜的女人。她们总想象自己是女人群中最为特殊最不一般的女人，她们是永不会在女人中寻觅所谓知音的。她们往往也将别的女人，几乎一切女人视为路旁的石头或一丛狗尾草，在她们的视野中，别的女人尤其是不存在的，不值得瞥视一眼的，她们专只在男人中寻找知音。她们的感伤、忧郁和莫名的惆怅，几乎是时时有刻刻有天天有月月有年年有的，会使不幸被她们当成知音寻觅到的对她们又满怀一片惜香怜玉之情的男人，不知究竟该首先从哪一方面理解她们，不知究竟该首先从哪一方面抚慰她们。如果她们需要男人抚慰的时候，她们首先上升起来的意识，乃自己是诗人，起码是与诗有特殊情结特殊关系的女人。并且仿佛时时提醒男人，向男人暗示——当心呢，亲爱的，你拥抱，你亲吻，你爱抚着的，不是一般的一个女人肉体呢。在这温柔的肉体里，搏动着的可不是一颗一般的女人的心灵。它十分娇贵，它十分精致，它十分细腻，它还十分敏感，它极容易弄出伤口，哪怕弄出一道小小的伤口，它也会流血不止，没有什么药品能够有效地止住呢……

是的，我怕接近这样的女人，我太不善于理解她们，也太不善于抚慰她们。对于她们的愁肠百结，我一向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她，难道我迷恋了的这一个女人，已是别人妻子的这一个女人，仿佛前世与诗结下某种未了断的情结的女人，实际上会是一个原来我怕接近的女人吗？那我可就在迷恋中犯了一个大错误了。那我和她——用她的说法——这一个夜晚这一次缘分，大概就会是我前世欠下她的孽债了吧？

我想她时，尽管没法儿不同时想到她已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却尽量不将“另一个男人”实事求是地想到是翟子卿，而曲折地想成是“别人”，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另一个男人”似的。人真是不可思议，男人真是不可思议，男人真是可以虚伪到不可思议程度的！男人不但可以连望着他们所动心的女人的目光都改变了成分似的假装到正正经经的程度，而且虚伪地欺骗自己的时候也竟那么无耻。

我又从书架上拿起了《咀嚼》——多古怪的一本诗集的集名！我又翻到了刚才看过的那几页，又默默重读那几首比白话还白的诗。我一遍遍一行行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咀嚼，仍觉得实在没什么可咀嚼的，仍不能认为那算得上几首好诗。

合上后，我断定那一本诗都是她自己写的无疑了。

我的心情竟有些沉郁起来。

她今后会一首接一首源源不断地写些那样的诗寄给我吗？还在那样的诗行间画一只凝视的女人的眼睛或几滴眼泪？

她今后会在某一天又痛苦又屈辱又羞耻地认为——这一个晚上，我们的这一次缘，其实已在她心灵上弄出了不小的一道伤口，汩汩地流血不止吗？

她会认为那将是她永恒的疼吗？

她若真的那样，我将怎么办？拿她怎么办？拿我自己怎么办？

我怎么才能帮她愈合她心灵的伤口，止住它的流血？

我不禁联想到了托翁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

前不久，我又重读了那一部伟大的小说，并且记下了一些断想。我以为安娜的悲剧，说到底，大概主要是因为诗造成的，渥伦斯基倒是一个极次要的她爱恋过的虚伪的“帮凶”了。尽管托翁那部伟大的小说中没有诗出现，但安娜本人即太诗化的一个人物。如果她不但是女人，而且还是深刻的诗人，她也许反而不会自己毁灭了自己吧？一个真正深刻的诗人，俗世是扼杀不了的，不论是男人而又诗人抑或是女人而又诗人。安娜她从貌到体是女人，是由最本真意义上的情欲和性爱所合成的，她渴望她求索她想要获得的也正是这个。但她的心灵，她的心灵的内核里，肯定凝成着某种和诗相关的东西，她对她自己不能了然，别人对她更不能了然，渥伦斯基也没有，也不能。她九分是女人，一分是诗人。事实上，也许并非她九分是女人的方面失落太多，绝望太大，而是那一分是诗人的方面失落太多，绝望太大，她对她自己这一点尤其不能了然。如果她心灵的内核里连一分和诗相关的东西也没有，谁敢说她就肯定不会和渥伦斯基和和美美地白头到老呢？心灵的内核里只有一分是诗的安娜，最终将九分是女人的安娜推到火车轮底下去了。可怜一个美丽的女人死得好仓促，好糊涂。肯定的，在火车轮碾过她身体的一瞬间，她仍不能明白是她心灵的内核里那一分诗的成分，起码是与诗相关的什么东西毁灭了她。

诗对女人真是可怕的……

尤其是那种有别于流行歌曲的歌词，能使女人的心陷入绝望的迷茫之中无法自拔的诗，那往往是夺取她们性命的箭矢。

某一天她也会陷入绝望的迷茫之中无法自拔吗？

她也会自己毁灭了自己吗？

卧轨，还是吞安眠药片？还是吸煤气？

会在死前将一个厚重的信袋寄给我吗？内中装着几十封她说是为我，或为我们两个写的那种看似高深实际一点儿也不高深的诗？

她会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别人吗？

她会把我们的关系向翟子卿坦白吗？不是为了表示忏悔，而是为了临死前对他实行一次最后的报复？

子卿对于我似乎已不再是子卿了，当然也不会是什么“华哥”，而是翟子卿了。

这个我迷恋上了的女人，成了我和他之间最深最宽的一条沟壑，对我而言已不可逾越。

一切如此猝然而至，成了一种无法否认的事实。我离开我住的宾馆时决不曾预料到。我是为翟子卿的母亲而虔虔诚诚来的，此刻却躺在翟子卿的妻子——一个我该称“嫂子”的女人的床上，刚刚和她云雨绸缪……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我不后悔。不，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恰恰相反，心中充满了对他的妻子的依然火热的色情回想，并充满了对他的间接侵略后的快感。

只是，我觉得整个事情推进的速度太快，太突然了……

还有她写的那些诗也使我有几分不安……

要是我不翻那本诗集，我也许会回想着她渐渐地睡去，除了心灵感到的满足和温柔甜蜜，绝无种种胡思，更不至于想到“另一个男人”或“别的男人”翟子卿。

我将诗集重新放到了书架上。觉得仅仅放回到书架上是不妥的，于是又拿起插入原来的几本书之间。

我不愿她发现我动过它，更不愿她猜测到我已读了几首。

我想她若发现了这一点，难免也是会和我一样胡思种种的吧？

既然我已经开始意识到她是一个心灵极其敏感的女人，我想我应该尽量维护她心灵的那份儿敏感才对。我想这乃是我——一个刚刚和她结束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肉体关系的男人，起码应该对她尽到的情爱责任。

我吸起烟来。

我一边吸烟，一边继续回想我和她在床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番话，每一句呢喃痴语。又似乎觉得，她并非像我认为的那样。她更是一个女人，丝毫也没有我所认为的那类女人的“毛病”。她仿佛是一个彻底的夏娃，并不曾受到缪斯的什么不良影响。从希腊神话中我们可以知道，不少的天神和他们的儿女，包括天帝——也就是众神之王宙斯和他的妻子赫拉，都追求过情人，占有过情人，并且都为爱而烦愁或为爱而嫉妒甚而震怒过，唯独诗神缪斯不曾爱过和被爱过。尽管她也是诸女神之中很美的。当然，战神雅典娜也不曾爱过和被爱过，也是很美的一位女神。但她毕竟是战神啊！她不曾爱过和被爱过，似乎总是能找出合情合理的解释。而诗神却怎么也不曾爱过和被爱过呢？须知缪斯不但司管天上人间的诗人（当然也包括女诗人），还同时司管着天上人间的一切方面的艺术。这样的一位很美的女神，也许其美貌仅次于维纳斯，怎么就既没爱过也没被爱过呢？怎么就既没爱过凡人或被凡人崇拜之至地爱上过，也没爱上过任何一位神祇或被神祇所爱上过呢？这又怎么解释呢？难道她通过受她的不良影响的女人，通过她们敏感又怪异的心灵和反复无常的性情，对一切男人进行捉弄吗？

不，她是一个彻底的夏娃。尽管她写了那么多未经发表的诗，尽管她为她那些诗取了一个含义晦涩的总题“咀嚼”，尽管她的几首诗使我读后心生揣度。但她还是一个彻底的夏娃，还是一个最值得我迷恋的女人。是的，在夏娃型的女人和缪斯型的女人之间，我永远一千次地义无反顾地迷恋夏娃型的女人。尽管我写小说，似乎也多少和缪斯的司管沾点儿边，但我从来都心甘情愿地认为，我这个写小说的人大概只配和夏娃型的女人相恋相爱。只有她们，才会使我感到我所迷恋的女人是女人，并且最是女人，肉体不但美好而且生动活跃，情欲不但充沛热烈而且真真实实，丝毫也不造作，丝毫也不会造作的女人。

她正是这样的女人。而且她坦白，而且她诚恳，而且她主动向我敞开心扉，希望我一开始就能视她为一个夏娃型的女人。唯恐我误将她视为别的一种女人——哪怕是视为别一种比她本质上高贵得多的女人。如果说我到那时其实还不怎么了解她，比如她的家庭，当然是她自己的家庭情况，比如她的个人经历，比如她的文化程度，比如她的工作单位，等等，那也只能怪我没向她发问。我想只要我问，她肯定会一一如实相告的。可我当时又怎么会顾得上问这些呢？我们不是在婚姻介绍所认识的啊！我们不过是两个彼此一见钟情一见倾心并且仿佛彼此思念了一百年之久的男人和女人啊！

我又认为她是一个彻底的夏娃的时候（或者更可以认为她是一个原始的，世纪之初的，也就是刚刚因偷吃了禁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园的夏娃。因为她身上所生动百种地体现出来的灵与肉对情与性的迫切摄取和品咂的渴求，仿佛是最原始的女人的本欲的萌发，不受任何约制力的束缚，也丝毫未受尘世后来的心理教化的改变似的），我的眼睛已望着挂在墙上的玻璃相框——那是四壁上除了挂历之外唯一的装饰。那里镶着一幅裸女图。那裸女非印刷品，也非复制的摄影作品，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特殊工艺。“她”看去是金属质地的。如同是在一块锡板上用最细腻的木刻刀法刻出来的。然而又绝非木刻刀法所能媲美。因为哪怕再细腻的木刻方法，也总归能使人看出刻的纹络和刀痕。而从“她”身上却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一个现代女性，短发，头发从耳廓的上方吹起，而在前额的另一边形成一个蓬松的自然曲卷的帽舌一样的髻，微微地下垂着。“她”侧着头，并且低着，因而我看到的只能是“她”的左脸。“她”的目光也俯视着，如同在瞧“她”右臂上小时候“种牛痘”留下的疤。当然“她”右臂上并没有什么那样的疤。“她”的左腿向外劈开着，在一种伸直的情况下，却又折了回来，使小腿的肌肤紧贴拢着大腿的内侧肌肤。于是“她”的小腿几乎呈水平的一字横陈了。那一种几乎的水平，一直从膝部过渡到脚趾尖儿。脚心自然是向内的。于是脚心的优美的凹状，呈现出好似振翼翱翔的鸟翅般的迷人的曲线。“她”的右腿则与左腿取相对立的姿态，倾斜着向上提引。倾斜到左乳那儿，小腿却又向右折了下去。手伸向脚面，似乎在用脚尖儿点撑着地。于是“她”的左乳实际上是被右腿的膝部完全挡住了。“她”的左肩呈最松弛的状态并不明显地左倾着，而右肩似乎稍略耸起。这当然也就牵引了“她”右胸的肌肤，于是“她”的右乳完全呈露。乳廓的弧形与倾斜在胸前的右胯肌肤的丰腴曲线浑然吻切。而“她”的右胯连同“她”的右臀宛如一颗饱满的柠檬似的，有意无意地完全挡住了“她”那女性的羞部。“她”的两臂自然也是下垂着的。左臂向右折过去，小臂轻放在左胫上，手从向左倾斜的右小腿内侧探出，搭在左脚踝部。而“她”的右小臂贴靠着右臀，由臂弯那儿舒缓地垂坠着，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右脚踝部。不过与左手搭在左脚踝部相比，搭得靠上些。

真是一件精美绝伦的工艺品！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指整个那个相框。它当然也是。我指的是“她”，“她”尤其是一件精美绝伦的工艺品。古今中外的一些画家、雕塑家和现当代摄影家，似乎总是一再地、不厌其烦地、彼此重复地表现躺着的女人、蜷卧着的女人、以各种姿态站着或坐着的女人的美。不错，那都是美的。有些很美。有些极美。他们也总是一谈到女性肉体优美和优雅的曲线就激动不已，赞叹又神往；也总是似乎专执一念地表现女性肉体的阴柔美和肌肤的脂润美。但是仿佛极少有人发现，女性身躯也是最可以组合成千姿百态的图形美的。

我望着“她”在想——如果仅用一种事物最为准确地昭示“美”这个字的概念的话，于我而言，我只有指着一个容貌妩媚体态迷人的女人说——这就是。

难道还会作出别的回答吗？

当我从正面望着“她”时，“她”仿佛确是一幅逆光摄影作品，仿佛是从照片上直接剪下来的，根本不是金属性的。我十分惊奇金属的东西，居然也能将女性肌肤的富有弹性的质感表现得那么逼真，居然也能将女性身体的阴柔美表现得那么充分。那时“她”周边，也就是相框的全部衬底是银白色的，闪闪发光。而“她”被闪闪发光的银白色衬托着，身体极为沉静地处在暗调之中，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而当我的目光每一偏移，闪闪发光的银白色衬底便随之部分地暗下去，只有无数金属的微粒仍闪闪烁烁。同时，“她”身体的某一部分却随之明亮起来，幻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白色。

我离开床，望着“她”走去，于是“她”渐渐地完全地明亮起来。当我站在“她”近前仰望着“她”，“她”的身体已完全明亮起来，完全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银白色的。只有那些体现出舒曼曲线的地方，仍保留着必要的阴影。而这时原先闪闪发光的银白色衬底，已彻底地幽暗了。

“她”又被彻底的幽暗显明地衬托着，弥围着。在衬托和弥围之中，优美地沉静着，沉静又安详。

我以为“她”是从锡板什么的金属东西上凸雕出来并颇具匠心地打磨出了那种奇特的效果，细看却又不是。

“她”分明是重叠在平面上的，于熨帖的重叠之中立体地凸现着……

忽然，我想到了她裸立在我面前盘挽长发时的情形。她将长发盘挽成的正是相似于“她”的那种髻式。

我将目光转向挂历——挂历那一页上也是一个女子。一个年轻的俏丽的西方女子，脸庞俏丽而神情冷峻，是一副真人的照片。一缕金发从脑后绕至面前，咬在口中。“她”右手握着一柄短剑，挥舞起来仿佛正欲劈刺下去。那双刃剑宽而短，使我联想到古希腊角斗场上的角斗士们用的那一种。“她”的左手持盾，盾上中着三支箭镞。“她”一腿跪地，而另一腿屈立着。“她”的肩部、小臂、膝部和小腿护着铠甲。“她”的上衣也是无数小铁环串缀成的，自然是没有袖子的，很低很低地对结在胸前，裸露出两边乳房的缓凸起的廓部。“她”的短裙也是铠甲式的，一些小长方形的金属块儿连成的，所以它们并不妨碍“她”那样子跪着。那是一个女战士或女斗士的跪姿，表明“她”已决心搏斗到死为止。“她”的眼里并无仇恨，只有视死如归的气概和顽强不屈的杀机。在铠甲遮掩不了的一切部分，裸露出的是洁白无瑕的天生丽质的肌肤。那一种洁白也从无数小铁环下明显地衬露出来。

这样的挂历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手持冷兵器的女性我是见过的，从连环画上，从电影里。但身披铠甲的半裸的女人之身，那一天之前我却连那样的想象也不曾产生过。肤若凝脂的、阴柔袅娜的女人之身，与看去分明沉甸甸寒森森锈迹斑斑，仿佛从古战场上寻找到的，还沾染着血腥余味和死亡余息的铠甲“组合”在一起，使人感到具有某种惊心怵目的含义似的。我简直没把握认为，究竟是铠甲从外面局部地“包装”了那女人之身，还是“她”从里面整体地支撑起并衬托了那一副铠甲。试想想吧，假若挑选并组成一支庞大的个个体态窈窕的模特队，皆披挂上秦始皇兵马俑那种铠甲，会不会使男人们比看到一阵雄赳赳威凛凛的冷兵器时代的将士更受震撼和冲击呢？会不会使女人们也同样感到更加惊心动魄呢？如果她们一个个眼里还凝聚着冷静的拼搏战念和镇定的咄咄杀机的话。

我赶紧将目光又望向那相框。

我觉得“她”瞪着的仿佛正是我。“她”是把我认定为一个敌人，起码是认定为一个拼搏对象了似的。在“她”的眼里，仿佛男人即对方，对方即敌人似的。好像只要被“她”瞪着的一个男人，不论他是否真想侵犯“她”，便注定将是“她”的敌人无疑了。

我觉得她似乎的确是很特别的。我的意思是，翟子卿的……不，“另一个男人”的这一个妻子，似乎的确是不同于别的女人的。

她不但写那样一些令我惴惴不安地产生许多胡思乱想的诗，还分明是一个格外欣赏女人的女人。女人欣赏女人本是毋庸置疑的一个事实。具有足以被欣赏的表征的女人，不但会成为男人们的性偶像，也会成为女人们的性偶像。据此推论，几乎可以断言，差不多所有的女人，潜意识里差不多都是具有同性恋的倾向的。也许是因为在这一种心理倾向中，她们最能体验到类似钟爱自己的愉悦吧？一个女孩儿当她长成为一个少女后，细心的家长总会发觉，她们照镜子的时候是比喜欢打扮的年轻女人还要多的，不过往往在认为没有人注意着她们的情况下罢了。那时她们望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往往流露出赞美的、钟爱的目光。她们在情欲和性欲两方面觉醒了的时期，她们恋母的或恋父的情结，开始悄悄地嬗变为迷恋自身的倾向了。有时候她们甚至会无限温柔无限深情地爱抚自身。这与“性”这个字自然有关，然而与“性欲”这个词基本上无关，那更是一种心理方面的自我欣赏。如果她们不幸并不漂亮，她们那一种钟爱自己的目光中，便肯定将会带有怜爱自己的成分了。于是她们将钟爱自己却导致自己悲哀起来的目光，转向她们漂亮的女伴儿。于是我们不难从生活中看到这样的现象，一个漂亮的少女的身边，几乎总是有一个甚或几个不那么漂亮甚至貌拙的少女形影不离地追随着。她或她们欣赏对方钟爱对方，甚至欣赏和钟爱对方习惯、性情、品质等方面的定论如山的劣点。而从对方那里，她们获得到或自以为获得到怜爱。她们为此不无感激心怀满足。怜爱自己的目光，一经转移到对方们眼里，再重新投注在自己身上，仿佛就不仅仅是怜爱，还包含了较多的钟爱成分似的。而怜爱的目光倘若从某个少年眼里投注在她们身上，她们则会感到受了伤害，则会更加悲哀，甚至愤怒。

在一切展示女性美的地方可以被认为文明的一切展示形式中，都是不乏女人欣赏者的身影的。一般而言，她们是为欣赏女人所去的。她们的目光更多地投注在被她们欣赏的女人的身上，对男人的风采是很忽视的。而在那样的一切地方和一切形式中，再有风采的男人也不过是有风采的女人的配角而已。

只有当女人欣赏女人的时候，“欣赏”这个词才是一个纯美学含义的词，才不被玷污和曲解。

而男人是从来也不会欣赏男人的。这也是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一个漂亮的男人不大可能像一个漂亮的女人在女人们的群体中那么受到喜爱，如果那漂亮的女人不情愿处在孤芳自赏的境地也不性情刁钻心计多多的话。而一个漂亮的男人即使处处馈赠友情，也还是很难受到男人们的普遍欢迎。他们受到的来自男人们的歧视与拒斥，要比漂亮的女人定然也会从女人们那里受到的多得多。老板们普遍都不会容忍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做自己的助理，上司也不会长久容忍一个潘安式的男下属整日在自己视线内晃来晃去。除非他们是同性恋者。通常仅只在这样一些方面，男人表现出对男人的欣赏——老师对学生的钻研精神、上司对下属的工作能力、老板对雇员的办事才干、导演对演员的表演技艺、买卖人对买卖人的精明、金融家对金融家的金融周转本领、商人对商人的生财之道、政治家对政治家的政治手段、外交家对外交家的外交谋略、谈判代表对谈判代表的不卑不亢、同行对同行的为人、同僚对同僚的本分……

在这些方面，用欣赏这个词其实是不准确的。

那是男人对男人的肯定。这一种肯定中，未尝不包含着赏识的意味儿。而这一种赏识的意味儿，是会使男人想象自己为具有判定和裁决权的男人的。并且，他们相信这也会带给他自己利益。带给他们的最大的利益便是——他们往往因之被另一部分男人判定和裁决为是一个公正的男人。

普遍的男人们有时候也是很需要这一点的。

如果一个女人很漂亮，男人们自然不惜用动听的语言取悦于她。

如果她不幸不漂亮，男人们还会说她大概很聪明。

如果她既不漂亮也不聪明，男人们还会说她大概很善良……

如果一个男人很漂亮，男人们往往会说——他徒有其表，什么能力也没有。

如果有根据证明他有能力，男人们往往会说——他城府太深，为人狡猾，且欠善良。

如果有根据证明他也挺善良，男人们往往会说……

总之，他们是会寻到说法将他划入男人的“另册”的。

男人宁愿崇拜男人，但似乎永不肯从最表征的方面欣赏男人。

男人桌上摆着男人的塑像，那是由于敬仰。通过这一种敬仰，企图说明和证明自己什么。

男人的室壁悬挂着或剪贴着男人的复印照什么的，比如男体育明星、影视明星、歌星们的复印照，那只证明崇拜。通过这一种崇拜，他接近自身和崇拜偶像之间的差异距离，企图向女人们说明和证明什么。

而你在女人的室内看到另一个女人的复印照，却只意味着这一个女人喜欢和欣赏另一个女人。如此而已。仅此而已。她不至于会企图通过这一点说明和证明什么，更不至于会企图向男人们说明什么和证明什么。

女人喜欢和欣赏另一个或另一类女人，尤其从非现实的方面去喜欢和欣赏，几乎可以说都是无企图的。

但是，倘一个女人对女人的美格外欣赏的话，并且欣赏得未免独特的话，那么她对男人的爱恋将是很难持久的。这和道德无涉，也和观念无涉。她将要求男人对她自己也达到那么一种欣赏程度。她只能那样，她对自己也无奈。而一般男人实难达到。一般男人每每会将一尊维纳斯雕像想象成一个活生生的现实的女人，却根本不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现实的女人视为艺术品，只供欣赏而不“受用”，而她情愿被“受用”的时候比要求被欣赏的时候要少得多。一个女人对女人的美格外欣赏的话，并且确实懂得欣赏的话，那么便没有哪一个男人是值得她欣赏的人。就人这个动物而言，再美的美男子，与美的女人或反过来说女人的美相比，都是不值得欣赏的。其不能相提并论，有如正方形的木块儿和魔方不能同日而语。

何况我不是美男子。站在翟子卿面前，我都会自惭形秽，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其貌不扬。

那么，作为一个干巴瘦小的其貌不扬的四十四岁的男人，我毫无值得她欣赏之处，她却和我刚刚在这一间屋子里，在这一张床上如痴如狂地云雨绸缪过，我又是什么了呢？

不过是一块糖？

一个饿急了的女人，在最需要的时候，恰恰也是最凑巧最容易得到的时候，塞入口中的一块很普通但很甜的糖？

《咀嚼》……

有时候一块糖也是可以充饥的吗？

那么她的眼泪呢？

好比从泪腺淌出的涎水？

那么她那些令我也令她自己倍加冲动的羞痴情话呢？

好比咀嚼时谁都难免发出的品咂之声？

我没有等到天亮再离开。

我连夜逃离了“她自己的家”，如同一个罪犯仓皇逃离了犯罪现场……

第五章

刚下过几场大雨，黑龙江涨水了，江面显得很宽阔。江水滔滔地流淌着，从容不迫而又湍湍魂深。我站在江堤台阶的最底一层，遥望着对面的布拉戈维申斯克。这座从前苏联的远东第二大城市，二十多年前对我来说如同一部禁书。我对它的好奇心也曾像一个“问题少年”对一部诲淫诲盗的禁书一般强烈。

当年我也曾站在那一段江堤台阶的最底层久伫不去地遥望过它，那是在冬季的一个傍晚。江面被厚厚的白皑皑的积雪覆盖着，在我视线所能及的范围内，没有轮印也没有足迹，一行都没有。寒风凛冽，从江面上一阵阵扫荡过去。啸嘶出尖利的呼哨，卷扬起团团雪齑，看去一会儿似一条躯形绰约的庞大龙蛇，一会儿似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或从江这岸蹿往江那岸，或从江那岸扑向江这岸，或在江上主航道左右的地方贴着冰封的江面驰奔而去。我穿着棉大衣，棉乌拉，围着围巾，戴着毛茸茸的棉帽子和口罩。我的口罩早已被气息吁湿，里面温外面却被冻得硬邦邦的，如同戴着铝片面具一样。棉帽子帽遮的下方和两边帽耳上的绒毛结了一层霜。我的眼睫毛上也结了霜。我的目光从霜形成的窄细的瞭望口望向对面——在正对着我的一幢大楼的楼角两端，可以隐隐望见两个头像——列宁和斯大林的头像。两个头像之间是俄文的立体字母组合的一条红色标语，当年人家告诉我它是：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

当年我们这边也动辄高唱《国际歌》，也似乎坚定不移地信仰“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可是我们和他们势不两立，各自沿江陈兵布阵，不但彼此虎视眈眈而且兵戈相见……

当年我想——布拉戈维申斯克，总有一天我要去到你这座异国城市里，走在你的街道上，亲眼看看你的人民在寻常日子里是怎么生活的。大多数人脸上呈现出的，是祥和幸福的光彩，还是忧郁愁苦的阴云。

当年我能望见它的一条大概是主要街道的街口，也许是一条可与哈尔滨的中央大街相比的街道吧？那街口也如中央大街和防洪纪念碑连接处的情形。只不过他们那边没有一座纪念塔碑。但显然也是环境如公园的地方，也是人们在假日里经常喜欢去休憩一下的美好地方。能望见几株树，树冠罩着雪，像珊瑚树一样。能望见车辆在那街口一闪而过。能望见一些小小的人影从街口出现迎着我的目光走来，又背向我的目光转身儿消失在那街口里。

当年对于二十几岁的我来说，这世界上最能引发起我浪漫情思的少女或姑娘，不是目前几乎在一切国内画刊封面上和插页中都可以见到的全裸的或半裸的西方靓女或性感女郎。当年我也根本没见过一册那样的画刊。不，不是她们，不是那些美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或加拿大、澳大利亚的少女或姑娘们的玉照，而是某一个苏联的少女。不知为什么，当年我虽已二十几岁了，却仍觉得自己是一个少年。所以我浪漫情思中的异性形象也是少女，而非一个所谓“姑娘”。她也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我大概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看过一部苏联电影《两个探险家》。那是一部情感伦理片。两个探险家是兄弟。是兄的那一个在北极探险中不幸遇难，是弟的那一个侥幸活了下来并且载誉而归。后来他的嫂子成了他的情人。她需要一个男人，需要一个情人，从各方面都很需要。结果她就投入了她先夫的弟弟的怀抱。这在她来说是最愿意接受的情感支配。因为在许多追求她的男人中，她夫弟向她张开的怀抱最类乎她丈夫的怀抱。她在他的怀抱里仿佛能重温她丈夫往昔与她的恩爱和对她的抚慰。她有一个女儿，一个正处在豆蔻年华的女儿。她金色的头发像我们中国的少女一样扎成两只短辫儿。她总是穿一件咖啡色的半新的短呢大衣，大衣下是呢裙，两腿被白色的长袜绷紧地裹束着，又俊秀又挺拔。她还总爱戴一顶红色的毛线织的贝雷帽，那是她的母亲给她织的。

小学六年级的我看过那部影片之后就早恋上了她。那一种早恋并未给我带来过什么真正的痛苦。倒好像我用心含着的一颗橄榄话梅。当年我可能也是极愿早恋上一个同班的女生或邻家的少女的，但贫穷的童年生活总是毫不留情地挠破我少年的梦想……

我至今仍很奇怪我竟聚精会神地看过一部显然是为大人们拍的伦理情感片，并且在头脑中始终保存下了对它的一丝不乱的记忆。

《两个探险家》中的苏联少女叫娜嘉。她的一个崇拜探险家的男同学意外地发现了一些线索。那些线索证明，侥幸活下来并且载誉而归的探险家弟弟，其实是在只要伸出一只援手就可以将哥哥救起的情况之下，狠着心肠掉头而去的，听着哥哥绝望地呼唤他的名字，没回过头也没停过脚步。那一种亲情的沦丧和人性与人道的沦丧，起源于他内心里对哥哥的深深的嫉妒。嫉妒哥哥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探险业绩方面的成就和一位漂亮的嫂子。

电影中有这样一段情节——娜嘉去上学，但她不走院门，而是从后院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栅的隙间企图挤出身去。她的男同学正在那儿等待她。于是那一个少年罗密欧与少女朱丽叶，一个的头在板栅的外边，一个的头在板栅的里边，目光彼此凝视着，嘴唇犹犹豫豫地，互相吸引并试探地亲吻在了一起。

从少年到青年到三十岁以后，我总在想象我的初恋就应该是那样开始的。当然也应该是在冬季，四周的雪景宁静而肃穆。

在这种想象中，许多个漫长的冬季过去了。我的初恋也不是那样开始的。它短暂、秘密而又忧伤。直至我结婚的前几天才忽然意识到，我早已不是什么少年而是已经三十二岁了。我在比任何一个冬季都漫长的想象中竟忽略了自己年龄的增长。我的同龄人已开始做丈夫做妻子做父母了，我却仍沉湎在一个少年对一个少女在冬季里浅浅一吻的似乎永恒的想象之中。它迷幻了我太久太久……

江风吸足了江水的湿气吹拂着我的脸，浪涛拍打着江堤台阶最底一层溅起的水花湿了我的鞋。

今天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在江对面的暮霭中十分寂静，仿佛也在回忆往事沉思着什么。它在回忆着哪个年代的哪些岁月里的哪些事件或事情呢？它在为什么而沉思呢？它在缅怀着一段什么情结呢？是忧郁的还是欢乐的呢？

江水拍打着台阶，水花一次又一次溅湿我的鞋，并且溅湿了我的裤角。我不得不转身踏上高几级的台阶。

一条货轮正从江那边驶来。已驶过了江心，驶得吃力又缓慢。看去它分明大大地超载了。它的第一道吃水线已沉在江水中，第二道吃水线也几乎与江水平行了。据说那第二道吃水线是只有某些苏联货轮才漆上的标记，它提醒和忠告船上的人们，水面一旦没过它，货轮则时刻面临沉没的危险。为了与中国交换什么短缺、急需或有高额利润的东西，船上的俄国人已是在冒险了。为什么要装得那么多那么重呢？是钢材、化肥，还是汽车？他们又希望从江这边换回去些什么呢？中国的假冒伪劣产品，从食品到服装，从全国各地通过各种途径源源不断地汇集此地，等待着时机混在优良产品中一并运过江去。俄国人一次又一次地大上其当，却没有停止与中国交换，只不过在一次又一次被骗后变得精明了。他们仿佛需要很多很多便宜的东西。而相比之下，有些他们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又简直便宜得不得了——银狐皮筒、大衣、照相机、望远镜，尤其是照相机和望远镜，看上去外观未免粗糙，但装配的都是上好的镜片，他们不习惯用假东西骗人。不管他们的国家怎么样了，他们的人民仍堪称我们这个地球上比较诚实的人民。

在我背后，黑河市灯光闪烁，仍很热闹，虽然天已经快黑了。二十余年前，它不过是一个仅两万多人口的小镇，而现在白天夜里几乎满大街都是人。中国的“官商”和俄国的“官商”，中国的“倒爷”和俄国的“倒爷”，中国的明娼暗妓和俄国的明娼暗妓，混迹在一拨又一拨什么什么公司的名副其实的或徒有虚名的或根本就是冒牌的冒充的经理和推销员、采购员、公关小姐之间，使我很难判断哪些人是到这个地方来为“公家”或“集体”进行“搞活”的，哪些人又纯粹是为自己来进行“搞活”的，哪些人是可以信赖一下的“正经人”，哪些人又很可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设了圈套准备坑人诈人的骗子甚至犯罪团伙，也较难判断哪些女子是公关小姐或公关大姐，而哪些女子是娼妓是娼妇或坏男人们的情妇。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欲望，强烈的欲望——梦想发大财的欲望和梦想做成大宗无本生意的欲望，男人企图对女人进行利诱进行利用以及女人企图对男人进行利诱进行利用的流溢着性成分的欲望。仿佛你在街上站一会儿，种种欲望的粉尘便会积落你一身。你同人握一下手，你接过一张名片，你同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擦肩而过，欲望的微粒都会像细菌一样传染到你手上和身上……

据说已经有几百家公司挂出了招牌，据说还有几百家公司在申请注册。不算那些既不需要招牌也不愿注册却在“经”着“商”的公司。

二十余年前的旧街已不复存在。盖起了不少或勉强可谓大厦的楼房。这儿那儿，继续在大兴土木。像每一处新热起来的边贸城镇一样，差不多全国各地的人都来了，而且还在一拨接一拨地赶来。来考察“搞活”实况，来学习“搞活”经验，来设立办事机构，来旅游到苏联去。好像这个二十余年前全国默默无闻的边陲小镇，忽然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国家，同时被发现富得遍地金银珠宝，于是全世界各个国家都忙不迭地前来设立大使馆领事馆似的。仿佛来迟一步就没块立足之地可占领，也就沾不上一个最富的小国什么光了似的。

但是给我的印象却是，这个很快就热起来了的地方，注定很快就会冷下去的。沿江不是沿海。它面对的只不过是布拉戈维申斯克，而非全世界。它再一厢情愿地“开放”，再一厢情愿地吸引注意力，实际上也只不过是能做到仅对布拉戈维申斯克“开放”，只不过是能隔江吸引它的注意力而已。而它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苏联都没资格代表了。世界的脚却只有经由它才能得以便利地跨向这个地方。而它也在“开放”，也在力图“搞活”，它比这个地方至少大五十倍吧？世界的脚一旦能在它那儿站稳，又何必迈向比它小得多的这个中国的地方？世界的脚迈向中国，经由这里又岂非多此一举？对于布拉戈维申斯克，它确实是太小了。它分明并不太适合它的胃口。它对这个地方的“热”的反应，大概也如同饿极了咀嚼块糖充饥吧？

我这么想，便又联想到了她……

我不但不辞而别，到这里来之前也没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会儿她是根本想不到我会在哪儿的。她往我住的宾馆打过电话吗？知道我已离开哈尔滨究竟会作何感想呢？这几天她也像我一样，时时联想到我吗？抑或也像我一样，希望躲到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冷静下来，把自己好好儿想个明白，把对方——也就是我好好儿想个明白，把我们之间太快地就发生了的事前前后后想个明白？

我的逃避行径是不是正中她的下怀呢？

我总在内心里替自己辩解，认为我根本不是逃避她，而是因为火车票提前一天订到了。

我又总在内心里不得不承认，其实我完全是在逃避她。因为订到了的火车票可以退掉，再订不难。起码我可以在动身前给她打个电话，使她知道我去何地了。“她自己的家”也有电话。我记得她告诉过我，它是可以留言的。她每天临睡前都要听完电话里的留言。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和自己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女人？

她不是一个娼妓。

我不是一个嫖客。

而我的行径又多么像一个嫖客！

而这一种行径，实际上已经将她等同于一个娼妓了。

而这一种行径，使我觉得自己实际上是连一个嫖客都不如的。在嫖客和娼妓之间，一旦动了真情，事后也是要由他对她说几句“后会有期，多多珍重”之类的话吧。

我不曾怀疑我对她是完全地陷入真情了的，也不曾怀疑她对我同样是完全陷入了真情的。

这一点，倘若哪一天我们被推上了道德法庭，对簿公堂，肯定也是我决不否认的，肯定也是她决不否认的。

我确信我和她都决不会否认这一点。

再说由谁来主持一个对我和她进行审判的所谓“道德法庭”呢？

由子卿——不，由“大款”翟子卿吗？

他配吗？

他又岂配！

对我，他也许不无理由。对她，他是连一条理由都没有的。

何况，她不是已经对我说过，他们之间是达成了默契的吗？

他对他猎色到的那些女孩子或女子，又有什么道德可言呢？

难道他的钱就是他道德或不道德的唯一标准吗？

然而我还是觉得自己太可耻太可鄙太可憎太不是个东西。

虽然已来到了这个没谁会注意我没谁会认识我的地方，两天中我却一直在审讯自己拷问自己，结果是我对自己轻蔑到了厌恶到了从没有过的地步。

不是因为别的，恰恰是因为我的逃避行径，还因为我对她的种种分析，种种困惑，种种猜疑，种种主观臆断和胡思乱想……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对自己迷恋上的女人这样！

尽管迷恋和爱似乎是有区别的——不，没有区别。区别何在？迷恋不就是爱到极致的程度吗？尽管许许多多的男人和女人都在爱着，并且似乎是在爱着，但又究竟能有几个是可谓迷恋对方的？一个男人一生不曾迷恋过一个女人，他是不是太不幸了呢？

他的这种迷恋被从最令他满足的形式上圆了，还有什么别的幸运比这一种幸运更是最大的幸运？

她圆了我对她的迷恋。

尽管似乎我也圆了她的某种想象，某种渴望。但我确信，我认为，更应该整个心灵都充满感激的一方，是我……

她真实，她真挚，她坦白，她坦荡，她用情调兑了爱，也用欲调兑了爱。调兑后她与我共饮共醉，她彻底地要，也彻底地给……

我细细品享了，我彻底大醉了一次，我彻底满足了一次。我明明还渴望再品享一次，再彻底大醉一次，再彻底满足一次……

可是我却像个贼似的逃匿了，像个害怕被追赃的人。就因为她有一本不具名的打印的诗集，就因为“她自己的家”里悬挂着一个工艺相框，就因为还有我没见过的一种挂历，而挂历上也不过就是一裸身披铠的女人。

你啊你啊，你他妈的这个混蛋！

我的那名当前台经理的学生，并没能像他在信中保证的那样对我履行他的诺言。据他说，在他写给我的那封信发出的第二天，他就被总经理“炒鱿鱼”了。在我当年下乡过的地区，在这个从前的边陲小镇，从我当年教过的一个正宗北大荒人后代的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炒鱿鱼”三个字，使我研究地望着他竟诧异了许久。尽管此前从南方到北方，我已经很是听惯了形形色色的男女说“炒鱿鱼”三个字，就好像从小听惯了中国人说“×你妈”或“他妈的”一样。然而一个港台的流行词，先是在南方大陆中国人主流语汇中的仿佛最具现代感的新词被说道，后来传播到北方，后来通用于全国，以至于在这么一个偏远的地方也被学舌起来，还是令我感到了时髦的高速度。

到处人满为患。最后我的学生将我安顿在一家私营旅馆。我明白，他已是使出了浑身的“外交”解数，调动了他在当地的一切社会关系。于是我表示对他的安顿很满意。事实上我也的确很满意。虽是一家私营旅馆，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卫生，服务也格外热情周到。而且地处市郊，开了窗可望见远山，望见不远的农田。这恐怕是最安静的所在了。而主要的是，我能单独一个房间。

我的学生抱歉地说了些“请老师多多包涵”的话，以及今后我再“光临”，他将会招待得如何如何的保证，就于当天下午过到黑龙江那边儿“跑单帮”去了。

两天来我一个字也没写，我总处于思索状态。渐渐地我似乎有点儿把自己思索明白了。不是到了这个地方，不是站在黑龙江边上，我可能回忆不起《两个探险家》这部苏联电影，那么我也就不见得能把自己思索明白了。

她像电影里的少女娜嘉，娜嘉像谁呢？娜嘉自然像电影里她的母亲。四十四岁的我，虽然早已不再主观臆想自己是一个少年，虽然早已不再做什么少年对少女的迷恋之梦，但少年时期迷恋的偶像，仍如同一张早先的底片留存在记忆中。我读大学时，曾在上海五角场买过一种“简易显像纸”，是两张附着了什么化学粉剂的淡蓝色的纸。纸很便宜，才一元钱，可剪成八张四寸照片那么大的纸片儿。将纸和底片都浸湿了，将底片的正面儿贴在纸上，用两小块儿玻璃夹住，在强日光下晒二十分钟后，纸片儿上就会出现影像。虽然模糊，但你不妨安慰自己，将模糊认为是一种朦胧，一种特殊冲洗效果。当年完全是图便宜才买的，买了却一直没有实验过，也没舍得扔。每每整理旧物时，每每犹豫一阵，又塞入信封里保留着了。如今家里已经有了照相机。留影或冲洗放大已不是个问题，但不知究竟为什么，还舍不得扔，还珍惜地保留着。

我想我就好比自己很便宜地买来的那种“简易显像纸”，而她恰如一张底片，一张很珍贵的底片，我们都在某种记忆的清水里浸湿了，我们被“缘”这双无形无状的手对贴在一起了，又被“缘”这双无形无状的大手夹在了两块生活的玻璃之间——一块意味着我的生活，一块意味着“大款”翟子卿的生活。“缘”这双无形无状的大手，又将我们置在情欲的强光之下经过曝晒，于是她的影像出现在我这张“简易显像纸”上了。她既是她自己，又是娜嘉的母亲，说到底又仿佛是娜嘉。在现实的生动炽烈的情天欲海之中，她是一个我初识又似曾相识的女人，正如她也觉得我似曾相识一样。在我的记忆里，在我被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渴望和幻想之中，在我仿佛古老了的“少年纪”的意识里，她又如我当年不被人知的暗恋的异性偶像。

于是我“少年纪”的古老情欲，好比“假死”的火山受到岩浆奔突的冲撞，猛烈地喷发而出，与一个成年男子的现实情欲（它始终在期待着意外的强烈冲击和嚣荡，仿佛已期待了一万年了）聚汇成了具有无比焚化性的岩浆流。

突然一只手拍在我肩上。

我吓了一大跳，猝然回过头，见是一个西服革履的陌生男子。

“这位先生，借个火儿。”

我对人称我“先生”很不以为然，也很不自在很不乐意，总觉得是被迫和人在演解放前的戏或电影电视剧。

我不大高兴地掏出打火机递给他。

“您吸吗？”他很客气很斯文地问。

我说我不吸。我说谢谢。

还我打火机时，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真火啊！”

我完全是出于礼貌而反问：“您指什么？”

“边贸，改革，开放……”他说完，深吸一大口烟，缓缓吐出一条烟蛇。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您是从北京来的吧？”

“您怎么知道？”

“我有这方面的特异功能。”

他诡秘地朝我一笑。

“您……是一位有特异功能的大师？”

我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起来，以为自己又有缘遇到了一位高人，看出了我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前世慧根，所以主动接近我，打算相机对我进行超度。

“您抬举了，我不是什么特异功能大师。不过，我有一种直觉，仿佛咱们之间不无缘分。”

他这么说，我倒愈加认定他肯定是一位高人无疑了。

我恳切地说：“大师，您要真想度我，您就直言。我这人欠灵性，您不直言，我是不大容易顿悟的。倘若您把我点示透了，天涯海角，我跟您走就是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对气功、特异功能、天外有天、地球人外有宇宙人、生命轮回、投胎转世、因果报应、劫劫往复等等之说，近年来，由不信而信而很信了。

再也没有什么繁衍于政治的信仰能成为我的信仰了。

我又是个没有信仰不大行的人。没有信仰，我总感到缺少人活着挺主要的什么，活得不大对劲儿似的。

而且我也不能像子卿，不，像翟子卿那么样，干脆便将金钱当作信仰。我丝毫也不怀疑金钱的魔力，甚至并不耻于公开承认，那乃是十分之巨大十分之伟大的魔力。但作为信仰，总觉得未免太使人辛劳了。还不如较普通的信仰，比如吃斋念佛来得容易。

他又笑了笑。

他用高深莫测的口吻说：“你若认为我打算度你嘛，我也并不否认这一点。我是打算度你，而且我也能度你。一个机会就摆在你面前，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如何，是否通天，是否情愿了。”

他不再对我“您您”相称，而改口称“你”了，使我觉得，他分明是在暗示我，要求我从心理上低阶位交谈。

我说：“还请多多指教，我洗耳恭听。”

“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

“那么，你认识北京的一些高级官员不？”

“认识嘛，倒是认识几位的。不过，我乃一介书生，与他们都没什么亲密关系。”

“你能不能帮着动员国家，买那边点儿东西？”

我开始听出他这个人有点儿来路不正了。

“哪边啊？”

我不动声色，明知故问。

“江那边嘛！”

“什么东西？”

“米格。”

“米格？米格是什么？”

“战斗机嘛！米格39。苏联的军事航空实力，那至今也是举世公认的！”

“39？不可能吧？29吧？”

“这你知道的信息就太落后于时代了！米格29那是哪个年代的水平？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人家已经发展到39啦！”

“还有什么？”

“导弹。”

“导……弹？”

我的嘴不由得张大了，并且一时竟合不拢。

“还有哪！”

“还……还……”

“还有核潜艇。”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开玩笑？开什么玩笑？看——”

他从西服内衣兜取出了一个大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了一页纸，展开给我看……

“俄罗斯一位海军副总司令亲笔签名的准卖许可证！看这大公章！我能搞到手，你也就应该相信我不是个等闲之辈了。这几样东西，只能倒给国家是不是？所以也只能在国家身上动脑筋啊！”

他一边说，一边十分宝贵地将那“批件”放进信封，揣入西服内兜，仿佛怕我抢他的。其实我只扫了一眼，并未看出那上边的签名和公章。何况是俄文，我再怎么看，也还是看不懂，辨不出个真伪的。

一个“倒”字，暴露出了他用装模作样的斯文和正人君子相一直紧夹着的大尾巴。“倒”批文的事，我是早就听说过的，但亲身面对这种小品般的事实，却还是头一回。而且是他妈的军火！

我暗想——你小子说的一点儿不错，是只能倒给国家，是只能在国家身上动脑筋。不是代表国家的人，谁要得起呀？就算是侥幸碰上了个有收藏军火爱好的亿万富翁，买下了又往哪儿放呢？

“北京有个牟老板牟其中，听说过没有？”

我说不但听说过，还认识，对我还挺好，还挺熟。

“他不就是由于从江那边倒过来两架J86才发的吗？他那不过是民航机。咱手里控制着的玩意儿可就更值钱了！倒成一样，那就是几亿元的一桩大买卖！按最低拿回扣，你算算能拿多少？”

我刚想说：“人家牟其中是个神通广大的知名人物，你算老几？”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了。

他也够神通广大的啊！

“怎么样？愿意合作不？愿意的话，我出活动经费，你回北京活动活动。操作成功了，分你几成！”

他还“操作”起来了！

我摇头。

我说我没那么大本领。

“事在人为嘛！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谈怎么样？”

我说：“不吃，也不再谈。”

他一怔。

我又说：“你就不怕我举报你？”

他嘿嘿笑出了声。

他说：“我早摸清你的底细了，你是北京来的作家，对不？”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禁一怔。

“咱俩住一地儿，我查了你的登记。”他直言不讳，又说，“不犯法，我为什么要怕你举报呢？除了联合国，没人干涉这种买卖。你要有举报到联合国去的本领，那也一定有在北京活动的能力。”

我说：“你就这么度我？”

他说：“这么度你，你还不该感激我啊！我是把一个可能成为百万富翁的千载难逢的机会给了你老兄啊！”

我瞪了他片刻，冲口而出一句话是：“滚你妈的！”

我转身便走。

回到旅店，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查了他的登记。登记册上填写的是——霍丁丁，海南，大洋集团公司。

公司是否存在，姑且不论，那名字一看就知是假的。“丁丁”之类，很容易使人往国家最高级“公仆”们的子女身上去猜测。看来，把普遍中国人之心理摸透了，并善于利用这种心理的，未见得是中国目前的政治家、社会学家，而往往可能是他们……

下午我终于感到孤独寂寞了，就逛到市里去排遣无聊。

在一家较高档的餐厅啜着冷饮，听着音乐的时候，竟始料不及地遇上了翟子卿。

“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一位摩登女郎挽着他。她衣着很高雅，化妆也适度，发式简约浪漫，姿色可人。看来翟子卿在猎获她们的时候，眼光一向是不俗的，也是不大肯在标准方面委屈自己，胡乱将就的。她瞧着我盈盈地笑。我觉得她十分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她……

“不认识我啦？你这人真没情义！忘了那天我华哥宴请大家，我替你喝了那么多酒！”

经她一提，我才想起她是谁。

她并不将手从子卿臂弯处抽出，表情怡然，分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仿佛她本就是子卿的妻子，而且还是一位与丈夫形影不离的妻子。

子卿的表情也很怡然，分明也不觉得被一个不是妻子的女郎亲亲昵昵地挽偎着，恰恰又被我碰见了，就有什么尴尬的。

其实，内心里一时尴尬之极的反而是我。没见到他时，在我意识里，他由子卿而翟子卿，由童年和少年和青年时期同甘共苦的异姓兄弟，而被我推远到了仅仅是一个叫“华哥”的“大款”的情感边缘。一见到他，他就又在我意识里归位了。又由翟子卿而子卿了，又由一个叫“华哥”的“大款”而是当年手足相抵的异姓兄弟了。这使我的尴尬我的内疚我的罪过感混杂一起，全都一股脑儿压迫在心头。我已经“侵略”了他的妻子，哪里还有资格用评议的眼光看待他和别一个女人的关系！

我掩饰地回答她的话：“你发型变了，人也更加漂亮了，所以我才没能马上认出你来。”

她不无得意地侧脸瞧了子卿一眼，甜兮兮地说：“还不是我华哥有审美力，替我捯饬的自我形象。要我光凭自己那点儿感觉，哪儿能把自己捯饬成这么高雅的样儿啊！”

子卿皱了皱眉，批评道：“以后你再也不许用‘捯饬’这个词。这个词是大杂院里通用的词，是胡同里通用的词，是没受过起码文明熏陶的底层老百姓常挂在嘴边上的侉言。在这种场合，谈到这一点，你要学会用文明人的词。比如‘设计’这个词就很贴切，‘调整’别人也能理解。起码也得说是‘打扮’。再不，借用‘包装’‘整合’这类新词也行，具有一定的幽默成分。记住，今后要从头脑里根本忘了‘捯饬’这个词！”

子卿的样子相当严肃。

“瞧你嘛哥，又当着别人的面训我！……”

她扭动了一下身子，嘟起了猩红的小嘴儿，做起撒娇状来。

子卿掏出钱夹，信手拈出几张百元大钞，哄小孩儿似的往她手里一塞，轻轻朝旁推开她道：“先自己去逛逛，玩玩儿。让我们单独谈一会儿，啊？”

她不走。

她继续扭动着身子，嗲声儿嗲气儿地说：“不嘛，我就不一个人去逛嘛！一个人去逛好孤单噢……”

最后一句话，学出了十足的港味儿。

“听话，要不我可生气了！”

子卿又皱起了眉头。

“那……自己去逛就自己去逛呗……”

她嘴上这么说，可仍不走，而向子卿侧扬起脸……

子卿说：“你这像什么样子，这儿人多眼杂的！”

她佯装出任性的样子说：“我才不管，我才不管人多人少……”

于是子卿似乎面对一个打又不是哄又不是的突然耍起性子来的娇生惯养的女儿，无可奈何地朝我苦笑一下，和她贴了贴脸。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笑了，将一只手举至当胸，手心向外，手背贴着胸口，对我和子卿晃了几晃。

“拜拜！”

“别往远处逛，一会儿到这儿来找我们！”

子卿冲她背影叮嘱着。然而她仿佛没听见，一阵风儿似的飘旋出去了……

我默观着他们之间的情形，心中暗想——不知子卿能从中体验到什么愉悦？而那个我应该称“嫂子”的女人，肯定是不会这一套的。你要求任何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做出这一套，都等于实际上是在亵玩一个女人的年龄本身所必定意味着的自然的尊严。难道子卿竟会格外喜欢一个年轻女子对他表演这一套矫揉造作的小节目？而这好像也并不太符合子卿对女人的品味啊！那姑娘也好生地令我困惑不解。记得半个月前，我第一次在宴席上见到她时，她还不是这样的啊！她表现得还挺庄重的啊！起码不像我现在亲眼目睹的这么撒娇作嗲啊！从最低的层次讲，难道一个姑娘极欲讨一位“大款”欢心，除了这些男人们司空见惯的幼稚拙劣的招数，再就没什么别的新的方式方法了吗？子卿啊子卿，怎么好端端一个姑娘遭遇了你的惠眷之后，咋就变成了这样的呢？你能从服装、发式、化妆方面按照你的意愿把她“设计”或曰“包装”或曰“整合”得脱了些俗气，怎么在心性、情态、举止方面，又把她变得令人心乱眼烦了呢？在这一种截然对立的仿佛是男人对女人的惠眷般的优待般的关系之中，你最能体验到的，恐怕依然更是金钱的魔力和权威吧？

“她姓什么来着？”

当子卿在我对面坐下，我低声问。

“你就叫她小嫘好了。”

“她是姓雷的吗？”

我恍惚记得她并不姓雷似的。

“一个女字旁加一个累字，不是雷电的雷。”

子卿看出我是误解了。

“可百家姓里并没这么个姓吧？”

“我也没说那就是她的姓。”

“可……好像她也不叫这么个名吧？”

“她是不叫这么个名。因为我不喜欢她原先的被许多人都叫来叫去的名，所以我就把她的名改成小嫘了。今后，别人也必定会随我喜欢的叫法，都叫她小嫘的。”

他说得十分自信，是一种矜持中有几分主宰意味儿的口吻。

我问那姑娘姓什么，而他回答我她叫小嫘。仿佛她原本是没有姓的，我问得多此一举似的。他告诉我他将她的名字改成小嫘了，仿佛我就不必知道她被他叫作小嫘以前叫什么了。仿佛她以前的、许许多多的人都叫过的名字，已经由他宣布永远地作废了，禁用了。好比法医宣布一个人死了一样具有权威性似的。

我不禁替那姑娘感到了很大的悲哀。我不禁很怜悯起她来。尽管她看去那么快活，那么春风得意。我想，我若将我替她感到的悲哀和对她的怜悯告诉了她，她一定也会矫揉造作地拍手嬉笑起来的吧？

我当然不会那么傻兮兮的。

“可是，那她在家里呢？”

子卿正欲吸烟，听了我的话，没立刻按着打火机，持着打火机的手举在眼前不动，以一种近乎傲慢的目光瞧着我。

我存心要往他那分外良好的自我感觉中撒点儿盐。

我说：“我的意思是——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如果她有兄弟姐妹的话，是不是也高兴忘掉她以前叫什么名，而按照你喜欢的叫法叫她小嫘呢？”

他绷着脸说：“第一，她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第二，她爸爸妈妈都不过是普通工人，而且都是亏损单位的工人，都只能开百分之五十的工资。两个人的工资合起来每月还不到二百三十元，我替国家给他们每月补足了另一半工资。如果国家对他们这样做了，而只不过要求他们的女儿改改名字，改成国家认为更好的名字，他们也一定会为了表示对国家的感激，自觉自愿地忘掉他们女儿原先的名字的……”

他将“普通工人”四个字说出了很强调的意味儿。说完这番话，他才叼上烟。

他吞吐了一口烟后，又说：“就像他们的女儿一生下来，他们就为她起名叫小嫘那样。”

我觉得此时此刻的他，一定是在想象着自己是一位上帝，起码是那个名字被他改为什么小嫘的普通工人一家的上帝。

我替小嫘的父母感到了更大的悲哀，也对每个月只能开百分之五十工资的普通工人们充满了极大的同情。那一种同情那一时刻弥漫在我整个心间。他们知道，抑或并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不但改了名字，而且改了发式，改了心性情态，改了行为举止，整个儿接受一位“大款”的重新“设计”、重新“包装”、重新“整合”、重新“改造”呢！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从极遥远处传来隐约的悠悠的敲击声……

那是我小时候听惯了的赶泔水车的人敲击的木梆声……

也是子卿他听惯了的。

小时候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家境是连普通工人的家境都不如的。与他的家境相比，我的家境还算勉强接近普通工人的家境。

我一时觉得，人生的境遇，有时真好像一幅阴郁的壁毯，上面绣着混沌一片意义不明的图案，而你无论以怎样的目光去看，其象征都会接近你的任何一种自以为是。

我觉得，子卿他对女人的爱，仿佛是没有灵魂的爱。那没法儿说不是一种爱，仿佛也不可以被说成仅只是肉欲的。那是另一种我不太容易理解的爱，只不过仿佛没有灵魂而已。也许有点儿像瞎子爱大自然，像聋子爱音乐。他仿佛在情感方面早已经失明了，在灵魂方面已经聋了似的……

于是我望着他，竟也有几分替他感到悲哀起来，竟也有几分对他同情和怜悯起来。

“怎么，你认为，她叫小嫘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还是容易被人们理解为姓。一理解为姓，就会误以为是雷电的雷。”

“别人听了怎样我才不管，我喜欢这么叫她，听别人叫她小嫘我心里也快乐。”

“写出来尤其……女字旁加一个劳累的累字，而且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起的名，别人会怎么想这个男人呢？别人会不会想，女字旁的字在字典上是相当多的，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一个和累字连在一起的字呢？”

我企图在他良好的自我感觉上撒把盐的意识，并不因内心里似乎也对他产生了几分同情和怜悯而彻底消失。

“没文化的人才会那么以为，查查字典你就会知道，从远古到如今，只有黄帝的妃才叫嫘。”

他嘴角微微一动，浮现一丝轻蔑的嘲笑。

我知道黄帝的妃叫嫘，不是叫嫘，而是叫嫘祖，还是养蚕的首创人。即使也可以叫嫘，大概也只有黄帝那么叫。除了黄帝，从远古到如今，一切男女们肯定是没那么叫过的吧？

我装出谦虚的样子，也笑了笑，以一种有点儿惭愧的口吻说：“你已经使我增长了一条知识，我还查字典干吗呀？”

其实在我的口吻中，也不无嘲笑的意味儿。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想必他也是能听出来的。

他眯起眼睛注视了我片刻，忽然伸长手臂，隔着圆桌在我头上摩挲了一下，随后将烟盒推向我。

“你这家伙，怎么像打定了主意，一见面就要跟我抬杠似的？”

我摸过他的烟盒，弹出了一支烟。

他将打火机按着，注视着我，缓缓伸向我，却又不伸到我面前，只伸在我和他之间，就停止住了，臂肘支在桌上。仿佛他对别人的主动的友好表示，是只能做到那样一种程度，而且是做到了最大程度似的。

我并没将自己的头俯向他去凑火。我也注视着他，缓缓伸出只手，从他手中掠取过了打火机。

我深吸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抬杠’这个词，也属于生活在大杂院或胡同里的人的主流语汇之一……”

“别跟我斗气玩儿了！”

“‘斗气’这个词还属于那些人的主流语汇之一。巴尔扎克说过，一位真正的贵族，至少需要三代的传统教养……”

“你没完了是不是？好好好，我甘拜下风。现在告诉我，你到这地方干什么来了？”

他掐灭手中的烟蒂，接着又吸了一支烟，并做手势招来侍者，要了两杯扎啤。

我饮了一口啤酒，一阵冰凉沁入胃肠，顿时传遍全身，觉得胸中的一切积郁，包括一股无名暗火，似乎也都被那阵冰凉扑灭了。连同对子卿的态度，也随之由暧昧变得亲和了似的。

我说：“难道你忘了？我们当年曾是黑河地区的知青啊！这儿离连队不过一百多里。”

“想回当年的老连队去看看？”

“很想。”

“真的很想？”

“真的很想。”

“怀旧？”

“怀旧……你不怀旧？”

“不。”

“一点儿都不？”

“一点儿都不！我赞同这样的口号——朝前看。我们将什么遗留给过去了？反正我自己偶尔回顾，只觉得自己从人生的路上走来，背后只不过遗留下了些零星破碎的垃圾。不，不是遗留，而是扔弃。”

他眯起眼睛吸烟，陷入思索，自我否定地摇摇头，接着说：“也不是扔弃，扔弃是一个带有主动性的词，认为……认为是颠掉也许更准确些……好比一个被一连串的厄运穷追不舍的乞丐，慌不择路地踉踉跄跄地逃窜，沿途颠掉着东西，顾不得停一步捡起来，根本顾不得捡。哪怕在当年对自己是很必要很主要的东西……哪怕在今天看来也是极好的东西。逃窜到后来，终于有了个机会气喘吁吁地站定一会儿，把浑身上下一看，却发现自己几乎是赤身裸体的一个人了，什么都没有了，都颠掉了，只有一身冷汗热汗在淌着。由于一次次厄运造成的惊悸和紧张而产生的冷汗，和一次次由于希望造成的高烧而产生的热汗。连自尊心和羞耻感都颠掉了。几乎是赤身裸体的一个人，还谈得上什么自尊心和羞耻感？……所以我不回顾，也不怀旧。我不喜欢从过去捡回点儿被时代的风尘弄得脏兮兮的什么情感或情结的碎片，像喜欢收藏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的所谓收藏家一样标号收藏，像老人手里转动的健身球一样把玩儿不休。健身球还有益于神经和血管的微循环，有益于健康。可怀旧不过是一种毛病，是大人们表现出的一种矫情。不仅无益于身心两方面的健康，而且简直就可以说是一种疾病，是身心两方面的疾病。我觉得自己身心两方面都渐渐健康起来了还没几年，我才不愿传染上怀旧的疾病呢！”

他说时，他那双不经意地瞥哪个姑娘或哪个女人一下就会使她们的心房里骚动一阵情欲的眼睛，始终微微眯着，投注出极端自信而又思想极端偏激者那种坚定不移的目光。

其实我并不打算回到老连队去看看。

我虽然是个天生多愁善感的男人，怀旧情结却早已松散，早已淡薄。我不过那么说说而已，没想到竟引发了他的一大番话。我感到他时时有一种强烈的述说甚至是评说的欲望。他又时时在竭力压制自己这一种强烈的欲望。表面看来，他给人的印象可能是寡言少语，甚至可能是吝惜言语的。但这分明是种假相。所以和我在一起，也许只有和我在一起，他内心里那种述说和评说的强烈欲望，才得以从压制状态下被自我解放出来，如脱缰之马，如决堤之水，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侃侃不休，呈现着近乎亢奋的冲动。

他觉得这个时代已肤浅得根本不配和他在任何一方面进行对话了吗？

或者反过来讲，他觉得他自己已深刻得使这个肤浅的时代在任何一方面都根本无法理解他了吗？

他当我是一个最典型的最乐于倾听的人吗？像某些对气功深信不疑的人最乐于倾听某位气功大师的带功报告一样？

不论是那一次和他在一起，还是前两次和他在一起，事实上我也总是处在倾听的被动的地位，也总是在竭力压制下自己想要述说抑或评说什么的冲动，半是自觉半是违心地扮演好一个耐心可嘉的倾听者的角色。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面对着他的时候，我总要尽量调整自己的情绪，半是自觉半是主动地去迎合他的情绪？为什么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又他妈的会变得现在这样？变得现在这样不自然？小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可并非如此！小时候我滔滔不绝喋喋不休侃侃而谈的时候并不少！抢白他，挖苦他，取笑他，讥讽他，甚至以大人教训孩子的口吻教训他的时候更不少！从儿童到少年到青年，当年的他多么像现在这样面对着他的我？当年的我又多么像现在这样面对着我的他？是谁的手将我们之间的关系扭转魔方似的轻轻扭转了一下，于是改变了我们的关系呢？

我默默地思想着，我默默地向自己发问，我似乎意识到，我不仅对他有种割不断的亲情，我不仅对他暗怀嫉妒，这一种嫉妒已派生出了暗怀着的憎恶，而且还派生出了另一种东西，那就是——暗怀着的，企图取悦于他，进而奉迎于他，巴结于他的卑下念头……

为什么想像别人那样，像一切企图取悦于他，进而奉迎于他巴结于他的人一样，最终觊觎的是他这位“大款”的金钱？

我不会向他借钱的，更不至于某一天向他伸手乞索……

那究竟又是为什么？

嫉妒派生出憎恶是那么合乎逻辑，而憎恶派生出巴结的念头不是太有些荒唐了吗？憎恶的心理和巴结的念头怎么能在我的潜意识里同时并存？像一个马帮客憎恶一个大盗而又同时希望巴结上他似的。

“你睁大眼睛看看周围，竟有那么多的人患上了怀旧的疾病，并且好像没药可治了！还在传染着更多的人。不过这很好。这倒使我，和我这样的另外一些人，有充分的理由和根据对我自己，对我们这种人的前途无比乐观。在那么多的人回顾并且怀旧的时候，我们这种人像澳洲的大袋鼠一样，一跃一丈多地往前奔蹿。我们从前面的路途上捡起东西往腹袋里装。我们专捡对人最有用的东西，男的专捡对男人最有用的东西，女的专捡对女人最有用的东西。对于我们认为没用的东西，我们根本不屑一顾。哪怕那东西硌了我们的蹄爪，我们也只不过将它踢到一边去。或者双蹄并用，将它用力蹬到我们的后边去。让那些一味儿总在回顾总在怀旧的人们，弯腰低头如获至宝地去捡被我们蹬到后边去的东西吧！让他们去收藏让他们去保留让他们去珍惜去把玩儿吧！我们却要不停地向前蹿，蹿，不停地捡，捡。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去捡看来似乎对女人最有用的东西，女人也可以去捡看来似乎对男人最有用的东西。我们还可以暂时忘掉自己的性别，为了更加迅猛更加一往无前地蹿跃。更必要的时候，我们互相争夺也不在乎。在争夺中彼此负伤习以为常。二十一世纪注定了将是属于我们这类人的！不是都承认在文明和物质两方面，中国与西方发达国家至少相差半个世纪吗？那么在我们和普遍的中国人之间，在享受文明和占有物质两方面，不久也将至少拉开半个世纪的间距！等到那些患了怀旧疾病的人猛省过来，他们已经根本无法追赶上我们了。在享受文明和占有物质两个方面，他们将只能对我们望洋兴叹隔岸观景了。那时他们才会觉得，他们走回头路频频捡起的，尽是些零星破碎的东西，或者干脆说尽是些破烂儿。其中最好的，也不过可能是些在阳光下闪耀异彩，被误当成珠宝捡起来的彩色碎玻璃罢了，而他们猛省过来也晚了。看向国外，今天的大富豪和终生操劳忙碌的平民和穷光蛋，几十年前的他们自己，或上个世纪里的他们的父辈或祖父辈，肯定正是因为按照不同的方向蹿跃或走去，肯定正是因为各自捡起的东西价值悬殊太大，才导致今天的他们，以及将来的他们的后代，在现实生活之中享受文明和占有物质的不平等。这不平等一旦形成，永难再变为平等。有句话说得极对——所谓人生，在紧要处只不过几步。谁说的？艾青？”

我答：“不，好像不是艾青，是孙犁吧？”

他说：“算了，千万别往文学方面扯，我对那方面的话题最反感。不管谁说的，还是本着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照你的办。’”

在他说话时，我将杯中酒隔会儿一口隔会儿一口饮光了。被他凝视着，像小学生一样倾听着，我觉得有些屈辱。不知他意识到没有，他的一番番长篇大论，对我也仿佛具有侵略性和蹂躏性。但我始终默默地显出极有耐心又获益匪浅的样子倾听着。唯一的小动作，也就是隔会儿饮一口啤酒而已。我举杯无声地缓饮时，他则不说下去。目光从我脸上下移，盯在我咽喉那儿。我咽喉一动，他才确信我饮到口中的酒是咽下去了，才又开始接着说……

我招来侍者，为我们两人各要了一份儿冰淇淋。

耳边的轻音乐不知何时不响了。环视四周，一对对情侣皆将座位移在一起，上身互相依偎着，懒洋洋地享受着下午三点多钟最和煦的阳光。阳光透过尺幅巨大的珐琅玻璃照射进来，不但被加深成了茶色的，而且连性质也改变了似的，仿佛被改变为一片片透明的、胶状的、又能悬凝在空中的什么东西。它投射在一对对情侣们身上，他们耳鬓厮磨地、心旷神怡地、半睁眼半闭眼地享受着它。仿佛这一种享受，也是花了大价钱的，属于他们在这里所消费的酒类、饮料类、果点和菜肴的一部分似的。仿佛还因为各自能花得起大价钱心安理得而又荣耀非常似的。几位侍者小姐翩立各处，目光从这一对情侣身上默默扫视向那一对情侣身上。一对对情侣的彼此的手，在侍者小姐的默默扫视之下，探入对方的衣下，互相抚摩着。好像他们半睁眼半闭眼，就是完全可以在这样的场合享受着这样的室内阳光并获得到了充分的互相狎昵的特权似的，侍者小姐们也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了。那会儿一片安静，阳光温爱，氛围也温爱。我觉得这儿不太像是吃饭的地方，像是专门提供给男女们做爱前进行预备阶段的片刻游艺的地方。好比游泳池前的一块草坪，是为了脱得只剩下泳装的男女在下水前活动开筋骨一样。

那些非情侣而又同桌的男女，却仍在唧唧咕咕，声音都很低。因为他们是分散的，而且大抵都躲在没有阳光照晒的角落，所以放眼望去，都不太引人注意。他们的唧唧咕咕和窃窃私语，也就并不对情侣们构成什么干扰，更没有破坏安静。他们有人在用计算机诡诡秘秘地计算着，或喜形于色、神采飞扬，或面布阴云、郁郁寡欢。偶尔，这一隅那一隅，响起几声BP机或手提话机的忙音。

对金钱流通的操作和对异性肌肤的温爱，那一时刻水乳交融，氲氤成一片绵绵脉脉的景象。我此前还真没想到过，对金钱流通的操作，也有如此体现情调的一方面。

侍者小姐将冰淇淋轻悄悄地摆在我和子卿面前后，手背掩口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我抬头瞧了她一眼，见她那双眼睛也半睁半闭的，仿佛在竭力克制着倦怠，否则就要身不由己地倾倒在哪一个男人怀里酣然睡去似的。

我向子卿请示：“能允许我也说几句什么话吗？”

他正在搅动冰淇淋，听了我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忙道：“你说你说！一见了你，我就总有说不完的话。对别人，没这么多可说的。你小子怎么竟会使我这样啊？”

好像他的滔滔不绝，完全是由于受了我的心理暗示或倾听愿望的诱惑似的。

我也笑了笑。

我说：“子卿，你能告诉我，对于一个男人，比如你自己吧，最需要的是些什么呢？”

“一切漂亮的东西！”他不假思考，开口就答。

“一切？”

“当然，不过漂亮的东西也有主次之分。”

“那你就告诉我主要的。”

“就我自己而言——一座漂亮的花园别墅，一辆漂亮的高级轿车，一些可以被称得上是漂亮的女人。”

“一些？一些又是多少？”

“因人而异，我想我对她们的需要是多多益善。我想，即使我活到七十多岁的时候，我相信我是能活到那种年纪的，我也还是会格外需要她们。漂亮的女人，她们是些很特殊很特别的东西。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打个比方吧，比如这个，这个小东西，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啊！”

他用亮晶晶的小勺，剜起了乳白色的冰淇淋上面的那一颗樱桃。冰淇淋上面只有一颗樱桃。我那份儿和他那份儿一样，也只有一颗。它非常新鲜，非常饱满，非常红艳，红得像血，像一颗上等的红宝石。它的三分之一淹没在冰淇淋融化的乳白色的稠浆中。

“一个成功的男人应该拥有的东西，就好比这一份儿冰淇淋。上好的冰淇淋，是由奶、蛋、蜂蜜调成的。但是倘若一份儿上好的冰淇淋，并没有这样的一颗可爱的小樱桃，或草莓，或一瓣橘子，一片儿橄榄什么的加以点缀，那冰淇淋本身又有什么可诱人的呢？解渴它莫如凉开水，充饥它莫如一块糕点、一个面包，甚至一个馒头一个窝头。就外观而言，冰淇淋是很寻常的。它太难以固定成某种有趣儿的形状，是不？它也太难以染成鲜艳的色彩，是不？而点缀了一颗可爱的小樱桃，或一颗水灵灵的草莓，效果就大不相同了。在国外，还要插一支鲜花呢！比如一朵玫瑰或一朵郁金香什么的。难道冰淇淋是应该佐着鲜花吃的吗？当然不是的。难道少了一颗樱桃或一颗草莓，一份儿上好的冰淇淋的成分和口感就真的有损了吗？当然也不是的。一朵鲜花也罢，一颗樱桃一颗草莓一片儿橄榄什么的也罢，只不过使吃份儿冰淇淋这件较普通的事，变得接近一种较高级的受用了。你不信，你再要一份儿，端到外面去，赏给一个讨饭的或一个正在卖苦力的人，他们才不在乎有没有一朵鲜花、有没有一颗樱桃、有没有一颗草莓哪，他们三口两口就会吃得精光。有一朵鲜花并不就对他们多有了一种意义，还莫如多一勺冰淇淋。有一颗樱桃一颗草莓，可能会被他们囫囵地就吞下去了，也可能会被他立刻吐出来，以为是什么会噎住他的东西。本来是较高级的受用，也就不过变成了极寻常的一次饥渴的补充而已。但是在这里，如果用一架摄影机挨着桌子拍摄下来，你将不难发现，这里的人们，尤其男人们，受用冰淇淋的情形是那么有意味儿。他们中有的人，往往用小勺子将这颗樱桃，这可爱的小东西在冰淇淋中摆弄过来摆弄过去的；往往还用冰淇淋将它埋住，一小勺一小勺地抿着冰淇淋，这可爱的小东西渐渐地又显露出来了，他就再用冰淇淋将它埋住。直至将冰淇淋吃光了，这可爱的小东西仍在盘子里。那时他才用牙签插起它，往往还会转动着牙签，欣赏它一会儿。这可爱的小东西裹了一层乳白色的或奶黄色的或咖啡色的冰淇淋的甜丝丝的浆，透着几分它本身的红艳，难道不是怪值得欣赏的吗？直至他将它送入自己口中，轻轻一咬，舌尖上的每一个敏感的小肉刺儿，都咂觉到了它的汁水的酸甜，才等于受用一份儿冰淇淋的全过程，完整地结束了。而另外某些男人，却可能一开始，第一勺就将这颗樱桃，这可爱的小东西剜起。他们像我一样，或者我像他们一样，首先就着眼于受用的最妙处，或者用如今的公文语言说，首先就着眼于受用的最佳‘环节’，然后通盘从从容容地解决。”

他张开他的嘴，将小勺伸入到口中，慢慢合拢，上下嘴唇抿住，再将小勺缓缓抽出，并竖举着让我看……

我第一次发现了他那张詹姆斯·史都华式的英俊面孔的缺点。他的嘴张开时竟能张得那么大！以至于当那亮晶晶的精钢小勺送入他嘴里，使人感到它显得未免太小巧了。我甚至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咽门，也就是俗话所说人的小舌头。那尖尖的软软的小东西，受到他口腔肌肉的拉扯，向后紧贴在他咽喉的上方。而小勺上那颗小小的樱桃，既没有挡住它使我看不见，更没有挡住他的咽喉。于他的食道的咽口而言，那颗小小的樱桃也是太小了！他仿佛一次可以吞下去几十颗似的！

那情形使我联想到了从《动物世界》中看到的，一条头只有鸡蛋那么大的蛇，如何完整地活吞下一只肥鸡的真实镜头……

我觉得那一时刻他变得很丑陋。

“记住，我希望你能记住我对你说的每一番话。对别人我不屑于说，对你例外，对你我有义务，也可以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

钢勺在他手中一倒——我以为会掉在桌上，然而并没有。当它倒至像他的一根金属的假指一样指向我的程度，他用手指捏住了它的柄端……

我对他那种诲人不倦的口吻厌恶到了无法容忍的程度，然而我虚伪地笑着，竭力地容忍着。

“女人能使，而且应该使男人对金钱具有更深刻的认识。能使，而且应该使男人赚取金钱的过程，变成作诗一样会令自己感动的过程。你扼腕叹息或踌躇志满地想着自己在金钱方面的一次得失，就好比一位诗人在吟诵自己最得意非常的诗句，或因‘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难以达到而悲哀。这时，只有女人能分享你的得意，只有女人能安慰你的悲哀，只有女人才能使一个男人赚钱的过程变成作诗一样的过程。豪华一餐不能这样，旅游不能这样，桑拿浴不能这样，在卡拉OK高歌一曲或宣泄地吼叫一通也不能这样，而女人能这样。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是在告诉你——男人是为女人而赚大钱的。恰恰相反，越是一个有本领赚大钱的男人，越不是为了女人，也根本不是为了他的妻子和儿女。就中国的消费水准，普遍的妻子和儿女们，其实并不天天督促一个百万富翁继续为赚钱而苦心经营。那么他为什么还要乐此不疲呢？因为不少男人的潜意识里都有想成为上帝的野心。目前的中国为他们铺平了实现这一种原始野心的沙场。男人、金钱、女人，这三者的关系，在我看来是这样的——男人像斗牛士，金钱像一头牛，而女人是斗牛士必不可少的斗篷。漂亮的斗篷，使斗牛的场面显得欢娱而华丽，血腥刺激而又潇洒倜傥。斗牛士的斗篷，也许便是他的妻子替他们织绣的。但一个和金钱这头牛斗来斗去的男人，无论他曾经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需要的女人，却几乎都不可能再是他的妻子。不管他的妻子曾经是一个多么令他满意的女人，他所需要的实际上是根本不关心他的胜负的女人。他若胜了，她分享他的果实；他若败下阵来，她无牵无挂地对他说一声‘拜拜’。是的，也许他实际上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那样，他同时也就不必对她有任何牵挂啦？”

“正是这个意思。一名败下阵来的斗牛士，难道还必得对他的斗篷具有什么责任感吗？你一定从报上读到过这样的事——炒股或炒房地产的男人破产了，一文不名了，于是他自杀，于是他的妻子痛不欲生，仿佛被丈夫坑害了似的。这多可悲，既是妻子的可悲，更是丈夫的可悲。死了还好像太对不起谁似的。但那个女人如果不是他妻子呢？如果仅仅是他的一件斗篷式的女人呢？他还犯得着自杀吗？自杀者，说到底，不是因他的失败而死，往往是因为没法向他的妻子作一个交代而死的。妻子还使他不能在金钱斗牛场上置胜负于度外，一往无前。好比一名斗牛士的妻子坐在看台上，或者尽管没有坐在看台上，但斗牛士总感到她的目光不知正从什么地方远远地望着自己，总感到她的心正为自己祈祷或者正幽怨地诅咒着自己，他能精神抖擞地对付那头和他一样一往无前的红了眼睛的公牛吗？”

他又吸烟。

我也吸烟。

他看了看手表。

我也看了看手表。

他说：“真快，怎么不知不觉四点多了。”

我说：“是啊，都四点十五了。”

他向餐厅门口望去。

我也向餐厅门口望去。

小嫘还没回来。

他嘟哝：“这孩子！”

从他的话我听出，他对小嫘还是很有温爱之情的。

他瞧着我问：“你下午没什么事儿吧？”

我说：“没什么事儿。”

他说：“没事儿你就再陪我等会儿。”

又问：“你就真的不想知道点儿什么吗？”

我反问：“什么啊？”

“比如我和小嫘的关系。”

“你刚才关于斗牛士、金钱这头牛，以及斗牛士的斗篷的话，已经等于向我宣布得明明白白了嘛！”

“也不想知道我到此地干什么来了？”

“斗牛呗。”

“你真的仅仅是为怀旧才到这儿来？”

“那你认为我还能为什么来？”

“既然你说的是实话，我也要把我来的目的如实告诉你。”

我立刻打断他的话：“你别告诉我，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他宽厚长者般笑笑，慢条斯理地说：“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你不想知道也不行。我是来接十辆车，从江那边过来的，原地就可以全部处理掉。保守点儿预算，每辆也能赚两万多。”

我问：“你为什么非要告诉我？”

他说：“这样公平，这样我心里不别扭。否则，你不知道我究竟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来干什么。在咱俩之间，彼此猜测闪烁其词，不好吧？”

我不再说什么，只不停地吸烟。

“你住哪儿？”

“市郊一家小旅馆，个体户开的。”

“小旅馆？多小？”

“有十来个房间吧？”

“为什么住那么个地方？”

“图清静，住那儿，我能一人一个房间。”

“别住那儿了，晚上之前搬过来，和我们住一个宾馆吧。是这地方最高级的宾馆了。”

“不，你得给我这点儿个人自由。”

“别说得那么令人同情！我住高级的地方，你住小旅馆，而且是个体户开的，咱俩根本没碰上，我没问起，你也没说起，倒也就罢了；但咱俩碰上了，我问了，你也说了，你还坚持住那儿，让我心里怎么想？除非你故意要使我心里感到别扭。”

我笑了笑。

我说：“好吧，我听你的。”

他说：“光搬过来不行，咱们可有言在先，房费我付。你不能剥夺我为你花点儿钱的愉悦。”

我说：“你付就你付。”

“我保证你也能一人住一个房间。”

“不那么容易吧？那儿都住满了啊！”

“有钱，什么事儿都容易。”

“何必呢？我住在你那个房间就行。”

“那可不行！那我带小嫘来干什么？”

他的话说得极其庄重。

我倒很不好意思起来，讷讷地说：“是啊是啊，那你怎么安排我，我就怎么住。”

他又笑了，目光充满了手足般的亲情。

我说：“子卿，你记不记得，这个月份里，也就是前几天吧，对你有一个挺重要的日子，你记不记得？”

他想了想，反问：“是我生日？你把我生日记错了吧？”

我摇头道：“不是你生日，我根本没记过你生日……”

“可我始终记着你的生日。九月二十二日。记错了我一头撞死在这儿！”

他瞪着我愤慨地说，装出伤心的怪样子。

我说：“我虽然不记得你的生日，可二十年来多次寻访过你的下落，不谈这些。你再想想！”

他又想了想，想得很认真。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实在是想不起来……

我说：“三天前，是大娘生日。”

他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本想说“嫂子告诉我的”，可回答的却是：“她告诉我的。”

意识不由我左右，它在变成为语言的瞬间过程中急转了个弯，使我回答之后的表情肯定有些暧昧。

“谁？”

“还能有谁？你爱人……”

子卿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带着研究的意味凝视我。分明地，“你爱人”这一种我对他的妻子的说法，使他暗觉讶然。

“你怎么……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难道，她不应该被你视为嫂子吗？……”

他的口吻是质问的，带有谴责的意味儿。

我一时很有些失悔。为什么要和他谈起他母亲的生日呢？又为什么进而要谈到那个我应该叫“嫂子”的女人呢？

我觉得我脸上有些发烧。

我掩饰着自己的暧昧心理，迎住他的目光，也凝视着他说：“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

我本想说“我已经有嫂子了”，可说出的却是：“你已经结婚了？”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她给你的印象不好？”

他这样问，其实是等于暗示我，他确信我们——我和他的“爱人”已经接触过。

“谁？”

“干吗要明知故问？”

“不，她给我的印象……很好……”

我这样说，其实是等于承认了，我的确是在明知故问。

“那你又为什么不把刚才那半句话说完？”

“哪半句话？”

“你又在明知故问。”

他摇了摇头，显出不满的样子。

我觉得我的脸无疑是更红了。

我完全可以陪他胡扯些别的，也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继续扮演好一个极有耐性的乐于倾听者的角色，可我却自己将话题扯到了我最不该和他谈，即使他主动谈，我也应装出丝毫不感兴趣的女人身上！

我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你本想问我，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已经有了嫂子，是不？”

“是……”

“为什么话说一半儿又改了？”

“……”

“那究竟什么原因，使你不愿称她嫂子？”

“你审问我啊？”

“你认为是审问也不妨，我的妻子，而你似乎不愿称她是嫂子，你叫我心里怎么想？翟子卿的妻子不配你称嫂子吗？”

“子卿，瞧你说的。你也知道，我没有叫过嫂子，就不那么习惯。”

“我还以为，你企图通过这一点让我明白，你内心里对我是轻蔑的哪！”

“哪里哪里，这才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嫂子在电话里告诉我，那一天是大娘生日的，希望我去你家和她一块儿陪大娘过生日。”

“你没去？”

“我去了。”

当时我的一只手放在桌上。当时子卿的一只手，就贴着桌面缓缓伸过来，放在我的手上，压住着我的手。

他目光中流露出真真实实的感激。

我说：“大娘那天过得很高兴。”

他说：“你去了，能不高兴嘛！”

我说：“嫂子那天……也过得很高兴。”

他说：“你看，叫嫂子对你并不需要实习。现在我来坦坦白白地回答你问我的话——我不主动告诉你，你已经有嫂子了，那是因为，她像我命中的一道符。我忌讳提到她，想到她。不管对谁都是如此。”

“你觉得……她不好？”

“不，她没什么不好。”

“那你说她是一道符？”

“可她，常使我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人活着，总得有个目的性，对吧？”

“对。”

“我曾经有过种种活着的目的性，一次次地都丢了。不是我情愿丢的，是……从我身上颠掉了。我终于是又寻找到了一种活着的目的性，我牢牢地抓住了它，再也不会撒手了，永远都不会撒手了。其实，什么都可以成为人活着的目的性，什么目的性都是一样的。一旦成为了目的性，本质上对人就没有任何区别了。在成为了人活着的目的性这一点上，对人的意义完全是一样的了。自从我又寻找到了一种活着的目的性，先前曾有过的种种目的性，反而很值得怀疑了。反而庆幸，从我身上颠掉了，未必是什么人生的遗憾，未必对我不是好事。我不能容忍别人再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谁对我具有这样的不良影响，谁就不可能再是我的亲爱者。谁如果超出了我的容忍程度，我就会憎恨谁。我憎恨一切企图再一次改变我的人。我早已经是一个被改变多次的人了。我想，一个人的一生，也许最多只能被改变三次。超过了三次，原先那个人其实已经等于消亡了，不存在了。活着的不过是另一个同姓同名同性别的人而已。好比一块表或一辆车，被大拆了三次的话，再高级也不高级了。而人是最精密的东西。最精密的东西，尤其经不得改变三次以上。你要记住，今后你不可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不管你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结果对我反正都一样，差不多等于想谋杀我。一个人寻找到一种活着的目的性并不容易，每一种新的目的性都像一条狗，而你想准备做它主人，你首先得试探它，让它熟悉你的气味儿，让它不再像对陌生人一样对你龇牙咧嘴，让它接受你对它的驯服，最终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而你也有一个适应它的过程。你得渐渐培养起对它的信任感，你得克服你对它的种种心理障碍，最终你得使自己确信——你的狗是世界上品种最优良的狗。你还得渐渐培养起对别人的狗的鄙视和轻蔑，视它们为一些混合了低劣血统的杂交狗，一些貌似高贵的吃屎狗。你以为要做到这一点那么容易吗？你以为一个人，尤其一个男人，和他活着的目的性溶解为一体，达到一种‘合二为一’的程度，是一桩简单的事吗？动摇这样一个人活着的目的性，难道还不等于企图毁灭他谋杀他吗？”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恭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是的，是恭听，而非仅仅倾听。我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由一个有耐性的倾听者转变为一个不无几分虔诚的恭听者了。怎么会那样？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反正我觉得子卿他当时极具魅力。他一谈到金钱，谈到女人所呈现出的那种又理性又亢奋的状态，那种源自内心的热忱和激情，那种富于想象力和逻辑周严的思维，那种自信的程度和对自己的见解得意欣赏的程度，使他那张英俊的脸容光焕发，使他那双眼睛充满了睿智，眸子晶亮。是的，这使他当时极具魅力。一个有七分酒量的诗人在醉到了四分的时候，也就是在半醉未醉比未醉稍微醉过一点儿的时候，开始高声朗诵他最为得意的某一篇或某几篇诗章的情形，或者一位诗坛领袖宣读他的诗将永垂不朽彪炳史册的光辉导言的情形，大概就像他当时那么一种样子。我不知如今他通常是怎样和别人进行交谈的，也根本无法知道别人是否真的喜欢和他交谈，是否能够习惯他那一种令人并不愉快的交谈方式。尤其无法知道他是怎样和女人们进行交谈的，和女人们交谈些什么。也谈金钱和女人吗？她们就真的喜欢和他交谈吗？她们就能够习惯他那一种交谈方式吗？并且竟会感到愉快吗？而我，是宁愿做一个有耐性的倾听者，甚至宁愿做一个不无虔诚的恭听者，也不愿与他交谈的。

我的意思是，当他和你进行交谈的时候，当他和你一问一答，无论你问他答，还是他问你答的时候，不管你是一个像我一样和他有特殊亲情关系的人，还是一个和他泛泛而交的人，你内心里可能都不免会对他产生某种反感。你肯定不会喜欢和他交谈，当然更不会觉得他有什么魅力。因为他在问你话时，他总那么眈眈地凝视着你，他的问话似乎总是在内心里暗暗排列组合过许多遍，一经出口，往往是使你不禁一怔的句式。太具有试探性，太具有迂回性，还太具有袭击性。听似漫不经心，听似诙谐调侃的口吻，但往往一下子就把你推到了一种干脆避而不答顾左右而言其他，简直就等于你太缺少起码礼貌的地步。即使是你预感到他要问你的话，一经他凝视着你仿佛平平静静地问出口，你还是会不禁一怔。暗想他何以要那样问？一句话本是可以有几种不同问法的，他究竟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最试探最迂回而又明明最具有袭击性的问法？于是你暗暗想好了的回答，不期然地被他问乱了。于是你不免吞吞吐吐，不免张口结舌。于是你一时陷入窘况，显得不知所措起来。

而那时他脸上又总是会浮现出一丝或笑或不笑的得意。

他的目光仿佛在默默提示你——瞧，我问得够直率吧？我一贯如此。希望你也像我一样直率地回答我，你直率不直率是骗不了我的。

那时连他的直率连他的坦诚都是令人反感，令人讨厌，甚至令人恼火透顶的。

对你问他的话，他又仿佛回答得那么不假思索，又那么应对自如和从容不迫。但分明地，他回答你的话，也似乎是在内心里暗暗排列组合过许多遍的。并且使你觉得，在回答着你的时候，他早已非常自信地预感到你接下来，不仅仅是接下来的第二句，而是第三句、第四句将问什么，而他的回答早已胸有成竹了。

那时他脸上也会浮现出一丝或笑或不笑的得意。

他的目光仿佛在提示你——瞧，我回答得多坦白。我有资格如此坦白。如今有这种资格又能做到我这么坦白的男人并不很多。

那时连他的坦白都是令人反感，令人讨厌，甚至令人恼火透顶的。

只有当他说完一大番话又接着说一大番话的时候，他整个人才显出异特的男人的魅力。无论他娓娓道来抑或滔滔不绝，循循善诱抑或谆谆教导，也无论你是我或不是我，你肯定会压制下自己想诉说的欲念和冲动，你肯定会自行调整截断他的话向他插问的意识，你甚至希望你变成哑巴，由他独自演说，而你只是默默地倾听，甘愿由倾听而进入恭听的佳境。

在我听来，他说的那些一大番又接着一大番话，虽然有我不得不暗自赞同的道理，虽然有从生活中可以一抓一大把的现实根据，但总体上并非是我的头脑所能全盘接受的。此前我虽然也听别的男人们聚在一起谈论过金钱和女人——这样的男人们如今正一代一代地多起来——虽然自己也和别的男人们聚在一起谈论过金钱和女人，但都不如他谈得那么好听，那么动听，又邪性又坦白地好听而且动听。所以我不知不觉地就很想听，很爱听，听了觉得茅塞顿开似的新颖。正如人们所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个一以贯之地常以一副虚伪的准正人君子面目出现在人前的人。如今你从中国人中，又能挑选出几个不虚伪的男人呢？我的种种人生经验和人生体会告诉我，男人不虚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越来越不可能了。那只能是某些男人们自己虚妄延伸的光荣与梦想了。大多数男人早已连那种光荣都不觉得光荣，连那种梦想都不梦想了。男人天生是虚伪的东西，起码是比一切女人虚伪得多的东西。男人若不虚伪早已根本无法生存了。男人将越来越靠虚伪一代代活下去，并且越来越习惯于自己的虚伪，男人连从娼妓那儿都能侥幸得到一份儿真情实感的回报。而女人是休想最终不被她最宠爱的男妓所欺骗所算计的。这应该被人类，尤其被男人们自己清醒地认识到是一条法则。太极图上的那两条太极鱼，不仅意味着正负阴阳，而且当然也意味着真伪之分之合。意味着伪的那一条，也就是意味着男人的那一条。这是毋庸置疑的。

虚伪的男人，尤其是和我一样，貌似准正人君子的虚伪的男人聚在一起谈论金钱和女人，大抵是男人的一些虚伪之至的自言自语。既不好听，更不动听。没有邪性，但也同样缺少真实。没有污言秽语，但也没有激情。远不如某些非正人君子的男人在一起谈论时坦白又真实。但他们的坦白与真实又每每是用一层层极猥亵肮脏的语言所“包装”的。

因而，在我的家里，我一般是禁止来客谈论女人的。在别的地方，当别的男人们谈论，我一般是掉头走开的。听一些虚伪的语言是对时间的最大的浪费，而听一些污言秽语又不符合我的心理卫生习惯。

真的，我接触过结识过的男人中，子卿在这一点是与众不同的。不同不仅仅在于他能既坦率又不依赖诉诸污言秽语，尤其在于他谈论的往往更是他自己，而非闪开在一旁，仿佛自己置身于世俗之外，俨然一位什么哲人什么智者似的专评说别的男人。即使在他侃侃而谈娓娓评说别的男人的时候，那也是为了更坦率地谈论他自己，希望别的男人更清楚更明白地认识，他这一个男人对金钱和女人所持的观念。起码是寄那种希望于我。

我觉得他似乎很怕我不清楚不明白他早已经完全彻底地变了，早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我所熟悉的子卿了。

就好比二十年后相逢的两个大学时期的密友，其中一个正处在事业上升的黄金阶段，而另一个却已过早地丧失了人生的冲刺力和奋斗的心劲儿，靠着先前曾博取到的一点儿声名的支离破碎若有若无的“利息”消沉度日——那么前者必定将本能帮助后者重新认识他自己。

我觉得在我们二十年后又不期然地续上了的关系中，子卿是把他自己不容怀疑地摆在前者的位置上的，是把我不容怀疑地摆在后者的位置上的。

和他在一起，我自己有时也难免意气消沉地把自己摆在后者的位置上，而暗怀嫉妒地将他摆在自己根本无法与之攀比的前者的位置上。

他又何尝不是一个大学毕业的男人呢？

只不过我们毕业于不同的大学罢了。

我的大学其实并没教给我多少在今天这个时代仍被普遍的人们认为是有用的知识，也没传授给我什么可在今天这个时代争做强者的本领，甚至连在今天这个时代必须具备的起码的自我保护的技巧都不曾点悟于我……

而他的大学教给他的，条条款款都是在今天这个时代被普遍的人们奉为至高原则加以严格恪守的最有实用价值的知识，传授给他的招招式式都是可在今天这个时代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如龙行空争做强者的本领。甚至不乏怎样利用别人的弱点，怎样突破别人的心理屏障，怎样心安理得地损人利己的技巧。也许在损人利己之后，不但心安理得，还轻蔑着别人的愚蠢，欣赏着自己的高明吧？

看来他的大学真是比我的大学厉害得多的大学。是的，我当然不会承认他的大学是比我的大学文明得多知识储备雄厚得多的大学，但不得不承认，不能不承认，的的确确是比我的大学厉害得多的大学。这所大学正在培养一大批又一大批比以往任何时代都厉害得多的中国人。

身为一个男人，我在他面前唯一感到不弱于斯的乃是——几天前我和他的妻子鱼水交欢过一次，而她对我说过憎恨他的话。

但就连这一点，就连在我初步接受了他那套对金钱和女人，尤其是对女人的逻辑之后，并用他那套逻辑解释我自己的行径，却还是找不到完全可以心安理得的感觉。

但就连这一点，归根到底也实际上不能构成对他这位“大款”的暗中侵害。

因为他那么坦率地告诉我——她对于他不过是一道“符”罢了，不过是他这位金钱斗牛场上的潇洒斗牛士的一件披风而已。

按他的比喻，还莫如点缀在一份儿冰淇淋之上的一颗小小的樱桃。

然而他那一大番又一大番关于金钱关于女人的话是多么好听多么动听啊！又邪性又好听又动听。

也许世界上的许多事情，以及许多事情之间的相互关系，表象看似错综复杂，其本质都像他所言所比喻的那么简单，其本质都是既粗鄙又邪性的；也许正是某些既粗鄙又邪性的东西，才最具有原生态的美感，侃侃而谈娓娓道来，才使人感到那么好听那么动听；也许普遍的人们，尤其是普遍的男人们，潜意识里都有着趋向于粗鄙和邪性的欲念——像我似的……

反正，他当时使我感到，他与周围那些男人们（他们中想必也有不少“大款”式的人物吧？）并不一样。不错，他无疑是他们的同类，选择了赚钱这一种最终的活法。为了赚钱而存在于世，为了占有、高消费甚至挥霍金钱而生动异常。他们是用欲望去爱钱，而他却同时是在用思想去紧紧地拥抱住金钱，连同拥抱住用欲望去爱钱的某些女人们。

思想真是可怕的东西。

思想之于男人，真是比诗之于女人尤其可怕的东西。

你用欲望去爱某物你也许还可以同时去爱别的什么，你也许还可以同时去信仰别的什么。比如基督徒受色情的煽动去爱一个他不得爱的女人，未必就会影响他同时爱上帝，未必就会导致他对上帝的信仰的动摇。

而当一个人用思想紧紧拥抱某物时，思想则就会成为将他和某物牢牢焊在一起的焊条，使他只能永远亲密无间地面对某物，根本不可能再扭转过身去了。

一个有思想的所谓“拜金主义”者，有时也是会显示出拜金思想的魅力的吗？

我不知道……

然而我觉得子卿之对于我当时正是那样……

粗鄙和邪性借助思想的魅力也会变得多迷人哦！

“说啊！再说啊！”

我虔诚地怂恿他，我已完全处于一种洗耳恭听的“低阶位”受功态。

我觉得我仿佛被他催眠了……

“再说？再说什么啊？”

“再说金钱，再说女人……”

“你呀！你这不可救药的书呆子！”他又隔着圆桌伸过手来，在我头上摩挲了一下，“我没法儿在几个小时里就使你从我这儿获得一份合格的毕业证书。别说毕业证书了，连结业证书都不可能。哪儿有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不过你记住，你要学会用思想用宗教般的热忱和虔诚去崇拜金钱，那么你的‘天眼’就开了，你将会真真实实地看到，这世界上一切不幸者的不幸，都是由于缺乏这种崇拜造成的。难道崇拜金钱竟比崇拜别的什么还虚伪还虚幻还可笑吗？你也要学会用思想去爱女人。我指的不是什么‘精神恋情’，那才可笑呢！我是告诉你——恰恰当你能用思想去爱女人的时候，你明白你原本就是有至少一百条理由去占有她们的。你抛弃她们也有同样多的理由。你可以五体投地匍匐在金钱面前，但你永远不要匍匐在任何一个女人面前。不管她多么可爱，她也不过是你用金钱就足以操纵的小东西。这样你才能变你爱她们而为她们供你所爱。”

接着他给我讲了他“征服”第一个婚外女性的经过——她是一位当初很“走红”的歌星。他说那一天他是拎着考克箱去会她的。在她的房间里，他将一万元放在她面前。她嘴一撇，不屑一顾。他说他知道，一万元也不过就等于她两场演出费。他一句话不说，又将一万元放在她面前。她扫了一眼，还是不动声色。他再把一万元放在她面前时，她瞥了他的考克箱一眼。于是他又取出一万元。他望着她，每隔一分多钟取出一万元。一共开了十二次考克箱，取出了十二万元钱，在床头柜上码了两层。他说他当时只带去了十二万。他说考克箱已空了，但他故意使她觉得，内中还可取出十二万元似的。他说在他取出第十万元时，她已开始从床头柜上将钱往皮包里收了。他说后两万是他直接投入在她的皮包里的。他说在这之后，她坐到了他腿上，捧着他的脸，开始吻他。他说当他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时，始终没说一句话。他强调说他一声未吭地就达到了目的。倒是她对他说——其实她不是由于钱的诱惑，而是由于他本人的帅劲儿才乐于献身给他的。他说她当然是在撒谎。他说他很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十二万对我不算什么。”他吸着一支烟，也抛给我一支，“当时我拥有的比现在还多四十几万。炒股票亏了一次。十二万当时不过是我半年多的利息。我不过是要为自己求证一次，钱到底有多大魔力……如果你是我，也拎着十二万，你将会怎样？”

我想了想，回答他：“也许我会跪在她面前，将考克箱打开，双手举过头顶，一次性地乞求她收受……”

“我觉得你也会那样子的。”他笑笑，“那么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把她给吓住了。之后她装出受侮辱的样子，将你赶出了房间。过后她其实会很后悔，觉得冲着十二万还是值得将她自己奉献给你一次的。于是她恨你方式方法的愚蠢，恨你不理解她的心理，不明白女人在这种时候是需要有一定的时间差的，以使她能自然而然地进入另一角色。她再在某种场合见了你，会将头一昂，似乎对你不屑一顾，其实心里还在后悔那一次机会的丧失，除非她是一位大富婆。另一种可能是，她将你的钱连同那考克箱一把拎了过去。接着当你面脱下她的衣服，仰躺在床上，以一种无所谓的目光看着你。或者根本不屑于看你一眼似的，闭着她的眼睛，脸上浮现出淡微的怜悯和鄙夷。仿佛她将她自己奉献给你一次，与十二万毫无关系，仅仅是由于怜悯而对你的恩赐似的。就像那歌星对我说是由于我帅才甘愿为我失贞。这时候女人显得极为可惜。结果是，你似乎达到了目的，可你在心理上一败涂地。金钱原本足以帮你将女人逼在尴尬境地，最终使她们连尴尬和羞耻都忘掉了，变成为臣服于你的，你肉体方面和灵魂方面以及精神方面的可爱的俘虏，可你却主动放弃了这种完全有利于你的强大的优势，反而使自己处在了乞儿般的地位。于是你每次再见到她时，她都会摆出一副仿佛真的恩赐过你什么似的面孔，而你仿佛真的接受过她的什么恩赐似的。于是在你和她之间，一个基本事实就这么荒唐这么滑稽可笑地被掩盖了——那便是金钱起了决定性作用的事实。于是你——一个男人，一个愚蠢透顶的、不会用思想去认识金钱、不会用思想去爱女人的男人，对金钱犯下了一次严重的错误，对女人也犯下了一次严重的错误。”

接着，他扳着手指，向我历数了几位如今正大红大紫的女歌星女影视明星的名字。他以一种绝对权威的口吻，极其肯定地说，她们无一例外地，都是可以用金钱去征服的。而她们最后的归宿，无论她们自己作怎样的似乎纯情的，意在讨好公众的声明，无论她们最终嫁给了怎样的男人，归根到底，都必然将是按照自估的价码嫁给了金钱无疑。男人的品貌，男人的才华，男人的声名，男人的地位，都只不过是她们在斤两上找平她们自己和金钱的关系的附属条件罢了。在那么多那么多中国人还在为起码的物质生活水平忧愁的时候，一个只不过在一两部电影中演了一两次主要是让外国人看了开心的被性虐待角色的妞儿，做一次广告就敢开口索价百万之巨。在这么一个时代，在这么一个连女人对金钱的欲望都开始发疯开始贪得无厌的时代，你还能用心去把她们当女人爱吗？

他这么质问我。

“所以，我教你要学会用思想去爱她们。”

他又一次这么教导我。

“你说历史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历史究竟是什么。

我像一个智商极低的儿童在一位渊博的智者面前一样懵里懵懂。我自卑地讪笑着……

我想——他从他那所大学获得到的，应该是相当于博士甚至博士后的什么证书吧？如果它也颁发证书的话……

而我从我的大学获得到的，不过是毕业证书，连学士证书都算不上。因为它后来是被否认的，也就是被叫作“工农兵学员”的那一类……

“历史的全部内容，无非是男人、女人、权力和金钱。权力对金钱的掠夺和支配性，金钱对权力的贿买和腐蚀性，男人通过权力和金钱使女人成为奴婢和高等宠物，女人通过色相争取由低等奴婢上升为高等宠物，从宫廷，从国府，到市井，到芸芸众生，无非这么几种力量演绎着历史。不过献身科学的男人和女人例外。我对他们永远保持敬意。除了他们，一切女人，一切男人，无一例外在以上几种场中扮演角色。”

我不禁睁大了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惊讶于这世界上还有他宣布永远保持敬意的男人和女人。

“但对于那些今天推出一种所谓‘营养液’或什么保健饮料，明天推出一种所谓‘美容面奶’或什么‘丰乳’药品，大肆做广告的男女并不例外。他们不是什么科学工作者。他们和我一样，本质上是金钱斗牛场上的斗牛士。对你们这类人，也就是你们自称为文化人、艺术界人士的一类男女，尤其不例外。六十五岁以上有些可取的，六十五岁以下的好东西不多。虚伪、文过饰非、假模酸样、贪财、好色、犬儒者、无气节可言者居多。”

我诺诺连声，说是的是的。说我自己正是那样的，所以我常常很瞧不起自己，也对自己跻身于的所谓“文化艺术界”厌恶透了。

“在香港，你们这种人，从六七十年代起，你们这种人的电话号码，就是和跑马厅、赛狗场、酒吧、下三烂娱乐地方的大小老板们的电话号码归在同一栏的。”

他说时，用夹在指间的烟频频点着我。

他方才谈论女人时，如同美食家谈论风味儿小吃。而现在谈论到我这种人，则如同专做满汉全席的高等厨师谈论腐乳和酱菜疙瘩什么的了。

忽然他按灭了烟，伸过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的一只手……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一见到你谈了又谈究竟为了什么？”

我懵里懵懂地反问：“为……了什么？”

“扔掉你那支笔！它使你自己变得越来越虚伪，越来越不真实，越来越没出息，越来越不可救药了！扔掉它没什么可后悔的！别再用你那支笔写些骗人感情以其昏昏使人昏昏的东西了！跟我联手！从今天起！我太需要你！我太需要一个充分信得过的，可以和我同舟共济的‘同志’了！我已为填平我们之间的观念沟壑费多少口舌了？我最后问你一次，愿意做我的‘同志’，还是坚决不？”

他用的手劲儿那么大，把我的手都攥疼了。

“同志？”

我又讪讪一笑。

“我用的是带引号的！难道你以为我要找的仅仅是位合伙赚钱的先生吗？……”

看他那样子，分明是生起气来了。

我低声说：“我知道你用的是带引号的‘同志’……”

我心里直觉得好笑。不因为别的，仅仅因为“同志”二字。尽管我极反感别人称我“先生”。

“你觉得好笑吗？”

“不不，一点儿不……让我再考虑考虑……”

我强忍住笑，竭力装得郑重。

他猛地将我的手一甩，同时收回了他自己的手。

“你这个混蛋！”

他真的恼怒了，骂了我一句。

而这时，小嫘回到了我们身旁。

“华哥呀，你瞧这好看吗？”

她往他身上一靠，抻着项上一条用五颜六色的珠子串成的项链让他瞧。

“哪儿买的？”他站了起来，瞪着她，“地摊上买的，是不？”

“是……”

她怯怯地承认。

“多少钱？”

“才七十多元……人家不是图便宜嘛！”

“地摊上买的东西，你也往自己脖子上挂？你还好意思让我看！……”

他抓住项链，用力一扯，疼得她“哎哟”一声，踉跄地从他身旁跌撞过去，险些扑倒。项链断了，五颜六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滚向四面八方……

她眼中顿时盈满泪水，但是怯怯地，抿着双唇，不敢有任何抗议的表示。

他看也不看她，缓缓将脸转向我，像瞪着她一样瞪着我，冷冷地问：“你，还转到我们这边儿来住吗？”

我看得出，他完全是由于未从我这儿得到令他高兴的回答，而迁怒于她。

我说：“咱们不是讲好了吗？我当然要转过来住啦！”

其实我已很不情愿转到他住的那家此地最高级的宾馆去住了，但怕更加惹他恼火，怕他更加迁怒于小嫘而小嫘更加受什么委屈，只好说根本是违心的话……

他又缓缓将脸转向小嫘：“你，陪他去结账，陪他过咱们这边儿来。”

说罢，他大步朝外就走。

一些男女的目光投注到我和小嫘身上。

我说：“小嫘，你千万别介意！刚才我俩有几句话谈得不太投机，他的火是冲我发的。”

她两眼噙着泪笑了。

她说：“我哪儿能对我华哥介意呢。他有火发在我身上，比闷在他自己心里好，他能发在我身上，那证明他不把我当外人啊！”

她的话说得挺令人感动的。

然而我一点儿也没受感动。

我完全没料到她竟会那么说，她说的显然是真心话。唯其是真心话，我才一点儿也没受感动。

我暗自思忖子卿教诲我的那些关于金钱和女人的话，开始承认——他的话至少在某些时候对于某些女人是正确的。正确得接近真理……

第六章

我转过去住后，天已经黑了。登记台上摆着“客满”的告示牌，我却顺利地住上了单间。登记的小青年对我和小嫘十分客气。我明白，他的关照，以及客气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

我不能不又一次暗自承认——金钱的魔力真是强大无比！从俄罗斯海军副司令亲笔批准出卖“米格39”的批件，到“客满”的情况之下可以住进单间，它都在向人们证明它的魔力。

人啊，人啊，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时代，我们不做五体投地的“拜金主义”者，又能做别的什么“主义”者呢？还能做别的什么“主义”者呢？

不知未来的史学家们，将把这个时代定义为什么时代？如果我有这种荣幸，我希望能将这个时代定义为“翟子卿时代”或者“华哥时代”。

尽管他在真正的“大款”们面前不过是个根本不起眼儿的“小款”，甚至不过是一位“微小”的款爷——像西方某些经济发达的大国把某些“微不足道的非洲小国”叫作“微的非”国家一样。

但他——翟子卿对金钱对女人的思想，难道还不代表着这个世界对金钱对女人的宣言吗？它在本质上也同样是卑俗的粗鄙的邪性的。然而它所奏出的种种时代流行曲却同样是好听的动听的，同样又卑俗又粗鄙又邪性又好听又动听。是谁他妈的把这看似崭新的时代与世纪末的情形直接剪辑在了一起？之间被硬性剪掉了的时代又该是什么样的呢？我们体验时代自然的循序渐进的权利分明遭到了粗暴的强奸。

仰躺在软床上，我感到自己不但像一个被通缉的人，而且像一个被缉拿住了的人。为了不彻底得罪子卿，我将在他隔壁住多久呢？等他“倒”完了汽车，赚足了钱，由小嫘挽着，对我说一声“走”，我必须立刻收拾东西随他返回哈尔滨吗？

那么我此行岂不等于充当了他的跟班吗？

我为什么要怕得罪他呢？究竟为什么呢？

他那些又坦率又邪性又好听又动听的话，当他不是和我面对面地娓娓道来侃侃而谈的时候，当我不是和他面对面地倾听甚至是恭听的时候，当我独自回想并且咀嚼的时候，似乎就光剩下了邪性。越是细细咀嚼越是感到邪性无比。

我觉得子卿他仿佛参与了这个时代的某种合谋似的。它也许非常需要形形色色的他这样的合谋者，通过形形色色的他们最终实现它确立金钱神圣为唯一信仰的目的。子卿是它又自觉又优秀的“金钱宗教”的虔诚信徒和充满热忱充满激情的“传教士”。而他因此获得到他那份儿“红利”和他所喜欢的那些个女人。而他也想使我变成他那样的信徒和他那样的“传教士”。

也许，我们若不能是“同志”，今天便注定了将如陌路人？

也许，这还是他所不愿的。

在床头那儿，在贴了壁纸的墙上，横七竖八写着几句下流的污言秽语。我细看时，断定并非一个人的笔记。显然，第一个人写下第一句离开后，其后住进来的人中，有几位是很乐于“锦上添花”，续其“精华”的。

有的字迹很拙劣，有的字迹很漂亮。不同文化水平的那些个人，在这一点上找到了那么共同的语言。

当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往里放些小东西时，发现抽屉的底板上，画了一幅比墙上那些污言秽语更下流的“图画”，而且是用不同颜色的彩色笔画的。男性坚挺而又比例巨大的生殖器的龟头，被画成了人脸，添上了鼻子、眼睛和嘴。那嘴双唇努起，去吻两片被涂得猩红的女人的唇。侧头再看，又不是唇，而是……

我缓缓推上了抽屉，并没把我那些小东西放进去。所谓小东西，实则是我写作时用的笔，我随时记录下某些杂感的小本儿，还有电动刮须刀、小梳子、胃药……

我怕我每用它们便得再看到那“图画”一次。我怕我今后用它们时会联想到那“图画”感到恶心。我尤其怕我服下胃药反而会反胃……

到处涌动着对金钱的掠夺欲、瓜分欲和占有欲……

到处涌动着男人对女人的色欲、情欲和性侵略欲……

到处涌动着女人对男性金钱大量占有者的亲偎欲、献身欲和自我推销欲、拍卖欲……

从公共厕所到卖淫场所到豪华场所，形形色色的男女都在为着大致相同的目的生动地活跃着……

到处的空气中都涌动着大致相同的成分……

而我是形形色色的男女中的一个——嫌恶他们而又嫉妒他们，轻蔑他们而又在他们面前时时自我轻蔑，一心想变成他们又心有不甘，感到根本没法儿变成他们又有些沮丧，甚至觉得窝囊……

晚饭是小嫘陪我吃的。

我转过来住下之后子卿并未露面，我也没主动到他的房间去过。

我问小嫘子卿他是不是出去了。

她说他没出去，说他在房间里。

我问那他为什么不下楼来吃饭呢。

她说他不想吃。

“他还显得不高兴似的？”

“还显得不高兴似的，你们在一起都谈了些什么？”

她一边问我，一边细心地剥着一只肥美的大虾。

这女孩儿食欲很强，已经接连吃掉三只一拃多长的大虾了。看来她很爱吃虾，看来她平素是不太能经常吃到那么肥美的大虾的。每吃掉一只，还要轮番吮吮每一支剥虾的手指，还要咂嘴儿。我想若子卿也在座，肯定会不拿好眼色瞪她的，甚至会语气咄咄地训斥她。以她的身高而言，她的体态已经有点儿发胖了。可是我估计她并没有节食的打算，也没有将来可能需要减肥的顾虑。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她又开始剥第四只大虾……

我说其实我和子卿也没谈什么正经话题，不过互相闲聊来着。

不愿被这女孩子继续问什么，我就反问她：“小嫘，你见了爱吃的这么贪吃，不怕将来太胖了？”

她说：“不怕，华哥喜欢我多少再胖点儿，说我如果多少再胖一点点，就像一个人了。”

“什么人？”

“当年你们下乡时，爱过他的一个女知青，姓挺怪的。”

“姓鲍？”

“对！对！他总跟我谈她。今天说我如果多少再胖一点点就像她了，明天又说我如果多少再瘦一点点才像她。后天又叫我穿一身打了补丁的旧‘兵团服’，还逼着我扎两只短辫儿！反正，他喜欢我变成什么样儿，我就随着他的喜欢变成什么样儿呗！他说我应该再胖点儿，我就当着他面儿多吃多喝。他说我应该再瘦点儿，我就对他宣布，从哪天哪天开始节食。大哥，你当年也认识那姓鲍的吧？”

我说：“认识……”

我心中顿感一阵悲怆——为子卿、为小嫘、为鲍卫红，也为我自己……

“大哥，那姓鲍的，究竟是比我胖点儿还是比我瘦点儿啊？我觉得其实我华哥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说：“我也记不清了……”

“她肯定没我白吧？”

“不，她比你白……”

“我不信，包公的后人，白能白到哪去！”

“她不是包公的后人。”

“姓包还不是包公的后人？”

“姓的不是同一个姓。”

“那你的意思，是她长得比我好了？”

“这我……说不大准……”

“算了，不提她啦！”小嫘撇了撇嘴，“反正，为了我华哥高兴，我得找到就是当年的她那份儿感觉。”

“你找到了？”

“还没哪！慢慢找呗！为了讨我华哥喜欢，我比一般的女孩子累着呢！哪有那么容易的！”

我想告诉她——其实她根本不像鲍卫红，也永远找不到像她的那份儿感觉。

然而我却问了一句很蠢的话：“你就不替自己的将来想想？”

“我又不傻，干吗不替自己的将来想想？”

“那……你怎么想的呢？我问你这些没什么吧？”

“没什么，那有什么！将来嘛，将来最好是华哥娶了我。”

“你……”

“问啊！”

“算了，不问也罢……”

“还也罢呢！你们这种人，干吗说起话来总用文词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华哥和他老婆早晚得离了。我华哥不喜欢她那样的女人。”

“为什么？”

“他自己没跟你聊过？他老婆那种女人，总打算影响他。我华哥顶反感打算影响他的女人了。他认为只能由他来影响女人们，使女人们更明白做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如果他最终不和你结婚呢？”

“不结就不结呗！经华哥的教导，我早想通了，也想明白了。我这种女孩子，天生就应该是为他那种男人来到这世上的。我相信他会对得起我，将来肯定给我一笔钱。”

“可那时，谁还……”

“谁还要我？嘻！那时就该我来挑选男人了！女孩子有了一大笔钱，还怕挑不着一个愿意和她结婚的男人？那这‘改革’不是白搞了嘛！那这时代不是白进步白文明了嘛！女孩子要是没钱再加不怎么漂亮，可就惨了。新婚夜里，如果新郎是个事儿妈，还要见血，还要相信你的处女膜是完整的，起了疑心还要盘问你究竟是不是处女！女孩子有一大笔钱可就不一样了。不怎么漂亮也漂亮了，不是处女也是处女了。什么是处女膜呀？钱就是处女膜！”

第四只大虾，她终于没吃光。将剩下的一截扔在桌上，打了个很响的嗝儿……

我说：“喝口饮料，喝口饮料压压就好了。”

她拿起杯子，一口气儿喝光了一杯椰子汁。

“有句话你这文人肯定也知道，说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我们女人也开始熙熙，开始攘攘了，也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了。大哥，过去我可单纯了。别人怎么说，我就怎么信。你们作家说你们是为崇高的文学而写作的，我信过。可现在怎么样？你们暴露出本来面目了吧？动不动一开口就是几十万、上百万。贪不贪？很贪吧？更不要说那些歌星、影星什么的了！以前我崇拜过她们中好些人呢。她们在电视里呱呱地说，为了电影艺术怎么怎么，为了音乐艺术怎么怎么，其实都是骗人的，都是为了钱。这世上的一切事情，差不多都是为了钱才进行的。这世上的一切男人女人，差不多都是为了钱才活着的。那么男人和女人，对钱就都是贪心的了。将来准会一个比一个变得更贪、更黑、更不要脸！女人一旦贪起钱来，那就比男人更贪。一旦不要脸，那就比男人更不要脸。事实早已经明摆着了，我华哥早已把这世道研究得透透的了，那就男人、女人，男女之间，男人之间，女人之间，谁也甭笑话谁了！”

那一杯椰子汁并未止住她的嗝。这女孩儿说时不停地伸长脖子，从喉间发出比方才更响的嗝声。

我赶紧表白：“小嫘，我可没笑话你啊！我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我心里最清楚。我有自知之明，我没资格笑话任何人！”

她说：“你心里最清楚就好。”

分明，我的表白已不起作用了。她误以为我轻蔑她，而我实际上一点儿也不曾轻蔑她，起码当时是那样。我只不过杞人忧天，才问了她些多余的话，不料竟至于惹得她不高兴了……我暗暗叫苦不迭……

我们简直可以说不欢而散……

回到房间，我越想越别扭，打算到她和子卿的房间进一步解释，又觉得那未免太认真，也太有失身份。毕竟，她不过是子卿临时喜爱的一个女孩儿，而非子卿本人。

我悻悻地踱到阳台上去吸烟。

天已完全黑了。我靠在阳台一角，可以透过窗子望到子卿房间里去。他——当然也是他们的房间里开着灯，并且敞着一扇窗子，并且未拉上窗帘。大半个房间里的情形在我的视线所能及的范围以内……

子卿仰躺在一张床上，而小嫘坐在另一张床上脱丝袜。她将两条腿上的丝袜脱下来后，甩在他身上。他就抻着丝袜玩儿，抻得很长很长……

她扑向他，要抢夺……

而他将一条丝袜绕在了她脖子上……

他说：“我勒死你……”

她便乖乖伏在他身上，闭了双眼，呢喃地说：“勒死我吧，只要我华哥高兴……”

他说：“逗你小女孩儿玩儿呢，我哪儿舍得呀！”

她睁开双眼，亲了他一下，愤愤地说：“我不高兴他住在我们旁边嘛！”

“他怎么了？挑逗你了？”

“那倒没有！”

“我想他也不会的嘛！”

“可他好像挺瞧不起我的！”

“那就让他瞧不起嘛！别谈他。这会儿不是谈他的时候……”

“可他还笑话我胖！”

她离开他，站在床边，非常迅速地一下就脱光了衣物，赤裸裸地将自己的身体展示给他看……

“我胖吗？要是真胖，那也是为你胖的！人家为你，连胖瘦都不在乎了，可你还总训斥人家……”

他望着她，以一种评判的口吻说：“具体针对你这样的女孩儿而言，像现在这样，也就是比先前略胖一点点，是最佳体态，也是最招人喜欢的了！你关门没有？”

“没……”

“胡闹！那你……”

他欠起了身。

她马上一笑：“关了，我能不关门就这样儿吗？……”

“敢戏弄我？我可要惩罚你了……”

“随你怎么惩罚……”

她诱惑地笑望着他……

“我强奸你……”

“强奸吧！我还没尝过被强奸的滋味哪……”

她嘻嘻地笑出了声儿。

而他，将她的一条丝袜套在了头上……

“你不怕我这样子？”

“不怕……”

“你竟敢不怕我！”

他一跃而起，抱住她，而她顺势就倒在了两张床之间。最初她的一只手还搭在床上，随即那只手也滑下去了。

我趁机赶紧回到我的房间。刚才我靠着阳台一角时，一动也不敢动。唯恐一动，被他或她无意间从那扇敞开的窗上瞥见我的影子。

我不禁佩服子卿的周密。他选住在这一幢对面没有楼房的宾馆，而且选住在最高一层，想必不是没经过思考的吧？……

我不禁地又想——男人真是不同得千差万别的动物，不同得匪夷所思。

他为什么要寻找类乎强奸一个女孩子的体验呢？那真的会给他带来特殊的快感吗？抑或只不过是他那套用思想去爱女人的逻辑中派生出来的一种意识要求？

于是我想到了她——那个我该称“嫂子”的女人。

女人也是不同得多么千差万别啊！她为什么偏偏希望用她所主张的活法去影响他呢？天晓得她究竟主张一种什么活法！我和她根本没交谈过这一点。如果她的头脑里也装进小嫘的那些思想，或者更准确地说，也像小嫘一样全盘接受子卿的教诲，那么她不是就会觉得很幸福了吗？而在我的隔壁房间，也就不会上演一场假作真来真亦假的色情小品了吧？即使同样上演，做子卿配角的，也不一定是小嫘而很可能就是她自己了吧？

忽然有人敲我房间的门。

我开了门，见是一位陌生的小伙子，三十多岁，衣着体面，一副很干练的样子。

“您找谁？”

我以为他敲错了门。

“北京来的？”

“对。”

“作家？”

“对。”

“姓梁？”

“不错。”

“那么我没敲错门。”

“可我不认识您。”

“我们这不就认识了吗？能允许我进入房间谈吗？”

我只好请他进入房间，心中充满疑惑。

他坐下后，双手挺恭敬地呈送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的是××公司总经理助理。

我说：“在我的记忆里，我好像与贵公司从无什么来往。”

他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是这样。不过，我们总经理早已仰慕您的大名，想请您写一篇关于他的报告文学。字数不一定多，三四千字就行，能在省一级的什么报上发一下就行……”

“对不起，”我打断了他的话，“可我，见都没见过你们总经理，对他，对贵公司都一无所知，怎么写呢？”

他将考克箱担在双膝上，按启一道缝，取出一份打印材料，又用双手恭敬地呈送给我。

“您这样的大手笔，几千字，只要看看这份材料，还不是一个晚上一挥而就的嘛！”

我一目十行地扫了几页，还给他，正色道：“恕难从命。我正在赶写一部长篇……”

他又一笑，仍不慌不忙地说：“你们作家时间宝贵，这我们总经理估计到了，现在是一个时间就等于金钱的时代。所以，我们总经理让我给您带了点儿润笔费。”

他第二次将考克箱担在双膝上，按启一道缝，一道勉强可以伸入一只手的缝。

他的手从那道缝挤入考克箱，取出了一沓钱，轻轻放在茶几上。

“您看，三千元，少不少？相当于每千字一千元左右。”

我没理睬。

暗想区区三千元就企图打动我的心吗？那不过就是一集电视剧的最低价。

“请您把钱收起来。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态度极其严肃极其庄重地说。我想向他证明，同时也向我自己证明——不受金钱驱使的作家还是有的，起码我自己就是一位。

他并没有收起茶几上的钱。他的手又从那道缝塞入到考克箱里，又取出了一沓钱放在茶几上。

“我们总经理交代，为了劳驾您的大手笔，我们可以不惜重金，再加三千，您看行吗？”

我真的感到被侮辱与被损害了！

“我要求您把钱收起来，并请您出去！”

又有一沓钱放在茶几上，看去比前两沓合起来还要厚些。

我望望钱，望望他，一时不免盯着他有些发怔。

三千字……

区区三千字……

那些钱是一万二，还是一万五呢？

我下意识地扭头朝房门看了一眼。

他低声说：“我随手将门插上了。”

他掏出烟盒，吸起烟来。

我尽量不去望那些钱。

我说：“请多海涵，我的态度有点儿……其实作家为企业家什么的，包括为贵公司的总经理树碑立传，也是‘改革’时代赋予作家的神圣使命。”

他说：“您能这么想太好了。您吸烟吗？”

我说：“吸的，来一支吧。”

于是我接过了一支烟。第一口就呛得我咳嗽起来。不是他的烟太冲，是我自己心里未免激动。几千字一万多元。我此前从未想到我的字那么值钱！那等于一个字四五元钱啊！比拍电报贵多了！以后我不见得再能遇到被如此厚爱的机会！

当我止住咳嗽，发现茶几上又多了一沓钱。我猜那些钱已足有两万，只多不少。

我说：“刚才我也没太详细看这份材料。让我再细看看，什么事儿都好商量。”

我又装模作样翻看起材料来。

而他将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静默地吸着烟，期待着……

片刻，我拍着那份材料说：“不看不知道，认真一看，事迹很感动人嘛！对这样的人，一位作家不用笔讴歌颂扬，那还讴歌什么人呢？那还颂扬什么人呢？”

他掐灭烟，问：“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我说：“没问题，明天晚上你来取稿！”

他站起来后，我说：“要不要给您打个收条？”

他摇头道：“这不必的，完全不必……”

连收条都免了！

谁说作家养活不了自己呢？

我将他送出门时，愣了——门外站着子卿和小嫘。

那位“总经理助理”将考克箱呈送给了子卿。

子卿问：“你们谈得怎么样？”

他回答：“不辱使命。”又说，“没我的事儿，我就走了！”

子卿在他肩上感谢地拍了一下，点点头。

于是他转身便走……

于是子卿对我大鼓其掌……

于是小嫘睥睨着我诡秘地笑，那笑样颇有几分瞧不起的意味儿……

而那位“总经理助理”走出几步，站住了，回头对我说：“梁作家，请千万别恼恨我。其实我挺尊敬您的，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见到了您……”指指子卿，接着说，“这场小玩笑，您的朋友会向您解释的……”

“你走吧你走吧。”

子卿朝他挥手，看样子已经开始有些厌烦他了。

两位楼层的服务员小姐，从不远处的接待柜台那儿，以猜测的目光望向我们。

尽管我尚被蒙在鼓里，不甚明白真相，但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耍弄了。

我退入房间，坐在沙发上，吸着一支烟，专待子卿如何向我解释。被耍弄的羞耻感，使我内心里愤怒到了极点。我夹烟的手微微颤抖不止……

子卿和小嫘也先后进入到房间里。子卿关了门，往床上一坐，笑望着我。他坐在床上是唯一能坐在我对面的地方。小嫘却走向另一只沙发，她刚欲往沙发上坐，瞥了我一眼，没敢坐，又离开沙发那儿，站到窗前去了。大概我脸上的表情使她有点儿不安。

我瞪着子卿，用恶狠狠的语调说：“你解释！”

他说：“你口气这么凶干吗？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那小伙子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过是一场小玩笑。然而我却希望你不要仅当成一场小玩笑，也不要生我的气。你非生气不可的话，也只应该生你自己的气。这场小玩笑再次证明这样一条真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金钱的作用的的确确是万能的。如果它不能收买一个人，往往是由于这个人已经占有了使他感到满足的金钱，或者数目太小，或者犯了方式方法上的错误。当然，因顾惜自己的声名、地位、权力等而似乎不为金钱所动的人，今天还是有的。但已经太少太少了，也许和国宝熊猫的现存量相等。但你显然不是这种人，这场小玩笑就同时证明了这一点。你完全不必因此而感到失了什么面子，更不必因此而感到羞耻。人，倘能认清自己实际上是怎样一个人，总比自己欺骗自己，或在自己戴上的面具之后要好得多。那样活着太累。人在自己没有勇气撕破自己的面具时，就需要别人替他撕破。首先当然是应该需要朋友替他撕破。面具一经撕破，可能会使自己一时无地自容，也可能会使自己对自己感到吃惊。但以后就永远地从面具后解放了，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了。这好比少女失贞，以后就不在乎了，反而活得没了枷锁，活得更是女人了。从这个意义上讲，使少女失贞的那个男人，其实正是使她意识到她乃女儿之身的男人。不管他是狡猾地勾引她，还是粗暴地强奸她。少女们的所谓贞洁，其实不过是上帝给女人戴上的最初的假面。而男人的假面都是自己戴上的，男人的假面是男人的所谓贞洁。好比男人将一种不同于少女的处女膜遮在脸上，粘在脸上，这细想想多么可笑。”

我夹烟的手更加颤抖不止……

听着他当小嫘的面对我如此这般地“解释”，我确实觉得无地自容。

小嫘却在他说时频频点头。她目光里满含情愫满含崇敬地注视着他，像一个决心终生侍奉上帝的姑娘，注视着一位脑后有光环的神父似的。仿佛那光环别人看不到，只有她自己能看到。仿佛他若非是上帝本人的化身，她则一定是上帝亲遣的特使。仿佛子卿他不是在说给我听，而是在说给她听，我倒成了一个沾光旁听的人似的。

我侧脸瞧着她那种虔诚之至洗耳恭听的样子，内心里更加愤怒了。分明地，她整个人处在一种海绵状态，子卿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她唯恐遗漏地吸收了，并在她的心里，在她的头脑里，在她的血液里，甚至在她的一切脏器和肌肤里，迅速地转化为某种宝贵的生命源……

而我——我仿佛是很权威的外科教授给学生上解剖课时的一具尸身……

子卿也吸着了一支烟。

他将烟叼在嘴上，双手一揿考克箱的暗销，箱盖啪地张开。他倾立着它给我看——内中已空空如也。

他接着说：“正像我估计的那样，才两万元，就完全把你摆平了。采取的是最低劣的方式……”

我联想到他对我讲的——他“征服”一名三流女歌星，还用了十二万之巨！

“我知道你心里此刻在想什么。你觉得委屈，更加觉得羞耻是不是？认为即使试探你，起码也应该用十二万是不是？对你完全不必用那么多。你看，事实如此。那么你自己又为什么不再僵持一个回合呢？缺乏自信心是不是？不过在这一点上我倒并不嘲笑你。见好就收也难能可贵。男人的才华体现在许多方面。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西方人评价小说家往往过分热情喜欢夸大其词，太喜欢滥用‘伟大’两个字了。历史就是历史。某些历史一旦过去意味着永远消失。现在小说家的才华，大约该在九等以下。而女人这类东西，其中的上品、精品、名品，从来都是这世界上仅次于金钱的东西。从价值连城到值一辆‘奔驰’或‘凯迪拉克’或‘皇冠’‘夏利’‘大发’什么的不等。所以你不能用九等以下的东西去同仅次于金钱的东西相攀比，这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十二万对一名女歌星不过是物美价廉，两万对你却是高。”

“那小子是哪儿的？”

“那‘总经理助理’？我也不太清楚。没细问。我在歌厅碰到的。小伙子歌儿唱得不错。我给了他五百元钱，请他参与这场小游戏，并扮演重要角色。没想到他十分爽快，没讨价还价就一口应承了。他的角色演得还可以是不？那两万元你也别还我了。一万元你自己留着花，另一万元你回北京替我捎给大娘。你花我一万元钱还不是应该的嘛！我也早该孝敬孝敬大娘了。你替我陪我母亲过生日，我孝敬大娘一万元钱，对你，对我，都应该是心甘情愿的，对不？”

我本想在对我最有利，而他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开的时机，扑过去揪住他衣领，狠狠扇他几耳光。但听了他的话，我立刻打消了当着小嫘的面扇他几耳光的念头。不完全因为他的话中对我对我老母亲表达的那份儿诚意，还因为那两万元钱，甚至主要是因为那两万元钱的作用。

他凝视着我，指着小嫘质问我：“你为什么要瞧不起她呢？难道她还不算一个好姑娘吗？她仁义，她善良，她对我情感专一，百依百顺像一个乖女孩儿。冲着你和我这层关系，你也不应该瞧不起她啊！你瞧不起她我心里就不感到被朋友伤害了吗？我心里就不感到恼火了吗？”

我嗫嗫嚅嚅地分辩：“我并没有瞧不起她啊！我怎么会瞧不起她呢？我也和你一样，认为她算，不是算，根本上就是一个好姑娘！”

“可你吃晚饭时问她那些话，表面虽然像是关心她，其结果不等于挑拨嘛！我知道你不会有那么卑鄙的动机，知道完全是她的误解，所以我也根本不作别的方面的主观猜测。但即使是误解，你也应该向她道歉。她年纪比你小得多嘛！你是老大哥嘛！再说，以后几天里，我会很忙，吃啦玩啦，没时间也没精力陪你，得小嫘陪你。她要是内心里一直揣着对你的误解，我夹在你们之间，看在眼里也不好，是不？”

我说：“那是，那是……”

又站起来，瞧着小嫘说：“你把我想到什么地步去了？我和你华哥那是什么关系？总之算我不好，我向你道歉，行了吗？”

她笑了。

她说：“我华哥当咱俩面把话讲开了，我心里就不误解你了，也不疙疙瘩瘩的了。”

于是我们三人又闲聊了一阵，高高兴兴地一块到歌厅消磨晚上的时光去了。

我长了记性，以后的两天内，除了些闲扯淡的玩笑话，再也不对小嫘说什么正经话问什么正经话了。

第三天吃过晚饭后，小嫘陪子卿办买车卖车方面的事去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江那边的电视节目。

有人敲了几下门，不待我说请，已悄悄进来了——是总服务台的一个小伙子。就是我转过来住登记时，对我和小嫘非常客气的那小伙子。

他问：“隔壁翟先生不在？”

我说：“不在，办事去了。”

又问：“那，小嫘呢？”

我说：“小嫘也不在，和他一块儿去了。”

他叫小嫘叫得很亲近，想必她和他已经混得稳熟了，甚至可能很“哥们儿”了。看来，子卿之所以喜欢小嫘，未见得就没有“公关”利益的考虑。在许多“公关”环节，尤其在子卿接触的层面，恰恰是她那种模样讨人喜欢，性格活活泼泼，允许开口就开口，不允许开口就一言不发，但也不留心听什么，小猫儿偎人小鸟儿依人的女孩儿最适合吧？而且她最大的优点乃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全没半点儿正宗“公关小姐”的矜持。

小伙子犹犹豫豫，想走不走的样子。吞吞吐吐，有话想说不说的样子。

我说：“这几天我上上下下、进进出出，一日三餐总是小嫘她陪着，你常见着的吧？”

他说：“对，对，常见着的。”

我说：“我和他们是朋友，尤其和翟先生，是关系非同一般的朋友。”

他说：“这，我也知道。您转过来住之前，翟先生就亲口告诉我了。否则，我也不会把住客调来调去，硬是为您挤出一个单间。”

我说：“那你还顾虑什么？有什么非当面告诉他们的事，告诉我，也就等于当面告诉他们了。”

“他们……估计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可不一定了。往早了估计，也得十一点左右吧！”

他又犹豫一阵，终于开口说：“是这样的……今天夜里，大约一点钟左右，公安局‘缉黄’组要采取袭击动作，各大小宾馆旅店，凡能住人的地方，都要筛一遍。您也知道，翟先生和小嫘，他们不是那种正式的……关系……因为我说是我亲戚，作了口头证明，也就半清不白地让他们住一起了……我告诉您这件事儿，无论他们回来多晚，您都得转告他们。最好让小嫘单住一夜，您和翟先生合住一夜。反正一夜，混过去就万事大吉了……翟先生对人很大方，又很仗义，我愿长久交往他这样的朋友，所以才来通报。实际上我这样做是拆公安局的台啊！”

他匆匆说完就走，在门口转身又千叮万嘱地说：“您可一定一定别忘了啊！”

我说：“放心，这么重要的情况，我想忘也忘不了哇！”

子卿和小嫘没归来太晚。十点刚过，就双双回到他们的房间了。我听隔壁房间有了动静，就过去了……

子卿满面悦色，看来他的事情进行得顺利。他斜卧在床，已闲怡地欣赏许多照片，并将我扯到床边，和他一块儿欣赏。

有他单独照的，有小嫘单独照的，但更多是他和她的合影……

小嫘的衣物胡乱抛在沙发上。她在冲澡。

子卿说：“你选一张吧，留作纪念。”

我就选了一张他的单人照。

他问：“为什么不选我和小嫘在一起的？”

我说：“你只让我选一张，我当然要选你的单人照了。”

他说：“那就允许你再选一张。”

我就又选了一张他和小嫘的合影。

“没人来找过我吧？”

“没有。”

“明天我有一上午空儿，咱俩也应该在一起照几张。”

“好。”

“你看这张照片，小嫘像谁？”

我沉吟了一下，顺着他的意愿说：“像鲍卫红。”

他不禁地瞪着我。

我又说：“太像了。真的！”

他依然瞪着我，双手抱向脑后，缓缓往床上躺下了身子。

他问：“你……还没把她忘了？”

我说：“偶尔想到罢了。”

他说：“我却经常想到。”

“你不是嘲笑怀旧情结嘛！”我转身坐到了沙发上，内心里很快感地望着他。我希望有某种可以称作“情结”的东西也纠缠住他，像鬼魂附体似的，使他于得意之时变得忧郁变得沮丧，最好是变得颓唐之极……

“跟怀旧无关。不过是时常产生的，弥补损失的念头罢了。凡是我看中的女孩子，都有几分像当年的她。起码我自己觉得那样。我一旦看中了她们，我就要求自己必须得到她们，至少得到一个时期。她们如果假模假样，似乎不愿，我就用钱摆平她们。过程几乎千篇一律，简单快捷，又公式化又概念化。你有钱，你才会产生弥补你人生损失的念头。穷光蛋决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你有钱，你才有资格弥补你人生的损失。你有钱，你才有资格这么认为——你的人生不应该留下损失留下遗憾。钱是一种‘创可贴’，人的一切创口，其实都可以用钱严密地贴住。”

“可是，她们毕竟只不过像当年的她。”

“那又怎么样？十个像她的女孩子，还抵不上一个她本人吗？在像与不像之间，你人生的创口，仿佛都可以变成供你把玩的东西。有钱你才有资格把玩你的创口。把玩时那种感觉才接近一种特殊的享受。你没钱你配吗？微微有点儿疼，但疼得很舒服。说来你也许不信，我还真的找到过她。”

“她如今怎么样？”

我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她当年的样子——窈窕，丰满，清丽而又英姿飒爽。

“不怎么样。早退役了。在一家小医院里当护士长。又老又憔悴，还邋里邋遢的，絮絮叨叨的。跟我诉苦，说工作没意思，丈夫收入低，孩子进不起重点学校。”

“你……”

“问。”

“你没有……”

“问。”

我竭力咽了一口气，决定不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干吗不？我当年明明是爱她的。当年我们之间的事，主要是我的损失，不是她的损失。我必须弥补我人生的损失。她一边脱衣服一边还絮絮叨叨的，希望我看在她当年对我的情分上，替她的孩子交三千元转学费。而我，只能闭着眼睛和她……和她进行那种‘操作’。她已经变得又老又憔悴，邋邋遢遢的，连化妆品都舍不得买。我闭着眼睛想象她仍是当年的她，我们在小河边，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过后我给了她五千元。”

“多少？”

“五千。她孩子的转学费三千就足够了。我给了五千。她如果不是变得又老又憔悴，邋邋遢遢的，还絮絮叨叨的话，我也许会不止给她五千，但她太扫我兴了。她使我弥补我人生损失的愿望变得滑稽可笑，所以我那一天心里其实是有点儿厌恶她的。她给我打过两次电话，还想和我幽会，我婉言推托了。那以后我又回忆起她几次。但每次回忆起，我都想象当年的她就是现在的她这种样子。于是再也不觉得当年我们之间的事，对我是什么遗憾是什么损失了。用思想爱女人，在今天尤其体现着男人活法的智慧。在今天，缺少这种现实主义的智慧，那个男人就太不可救药了。”

我觉得，室内的温度，仿佛一下子低到了零下四十度似的。如酷暑之际中寒，从心里往外感到冷。

这时小嫘裸着身子就从浴室出来了，见我在，急转身逃入浴室，并在浴室大叫：“华哥，你好坏！”

子卿明知故问：“我又怎么冒犯你啦？”

“有别人在，你咋不告诉人家嘛！你坏你坏你坏！”

她在浴室里撒着娇。

子卿笑了：“你突然就溜出来了，这能怪我吗？”

我说：“我困了，你们也早点儿休息吧！”说完便往外走。

子卿说：“别忘了明天上午咱们照相，你抽空儿刮刮胡子！穿得体面点儿！”又大声说，“你也别急着出来了，给我搓搓背，行不？”

后一句话自然是说给小嫘听的。我还没离开房间，他已开始脱衣服了。

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是几秒钟的沉寂，接着是一阵粗暴而严厉的呵斥：

“住口！要解释到了另外的地方再解释！”

“少跟他们啰唆！把他们拖下床！”

“你他妈的披上衣服！想腐蚀公安干警啊？！”

“都铐上！走！快走！”

男人们粗暴严厉的呵斥声中，夹杂着小嫘的哀哀哭泣和惊骇尖叫。

这正是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于似睡非睡状态中期待着从隔壁听到的。

尽管没听到翟子卿的什么声音，但我完全能想象得到他当时的狼狈情状。

我硬撑着困盹坚持到两点多，一时似乎获得到了最完美的补偿，那一种快感像葡萄糖缓缓注入血液里似的舒畅。我曾因脑供血不足打过点滴。人有时也会由于非病理原因而产生脑供血不足现象吧？那么当然也同样需要心理“点滴”啰？它究竟能维持多久的舒畅呢？

于是我服了两片安眠药。

接着我睡得很香很香，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我第一次在没有小嫘相陪的情况下去餐厅用餐。经过一楼大厅时，我发现那个预先通风报信的小伙子一直在总服务台后望着我——我一望他，他立刻将后背转向我。

虽然这一次只好由我自己买单了，但我胃口大开，吃得挺多。

两天后，我求助于当地新闻界，将翟子卿和小嫘保释了出来。他们对我的名字当然并不陌生，再加上我是当地老知青这一层似乎与当地人有着特殊亲情的关系，事情办得较顺利。

不过子卿交了五千元罚金。

他和小嫘都没有脸面再回到那宾馆去住了。

他要等着提取的那十来辆车是提取不成了，因属于走私行为而充公了。尽管这是他和另外几个人合作的一笔生意，但他单方面的损失想来也够惨重的了。也许他从未遭到过如此惨重的挫折吧？

他那种仿佛一蹶不振的样子和小嫘那种心有余悸的样子，又使我心中顿生恻隐。

但我并不后悔。

轮到我为他们安排一个更理想些的住处了。我将他们介绍到了我住过的那家私人小旅店里。小嫘住进了一个三人的房间，另外两个人是往返于黑河哈尔滨之间“跑单帮”的女商。子卿住进了我曾住过的那个单间，我离开后它一直空着。因为对于住客它的价格作为单间是太划不来的，而且也未免太小、太憋闷。

“其实，你内心是轻蔑我的，对不？”

傍晚，在黑龙江畔，子卿这么问我。我们坐在江堤中段的石阶上，都吸着烟。他问时，并不一如既往地凝视着我，而是凝视着江水。

我沉默许久，诚实地回答了一个字：“对。”

他低声说：“我也轻蔑你。”

我说：“我清楚。”

“你还嫉妒我，对不？”

“对。”

“我也嫉妒你。”

“我清楚。”

“我们好像……不再可能是小时候那样的朋友了吧？”

我又沉默许久，诚实地回答：“不再可能……”

“为什么？”

“不知道。”

“你努力过吗？”

“努力过。”

“我也努力过。”

“我清楚，其实都何必呢？”

“是啊……其实都何必呢！”

“可我们之间……究竟怎么了？”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沉默。

很久很久地，我们都沉默着。

江水滔滔，从我们眼前流过，流过……

对岸的布拉维戈申斯克显得很静谧，灯光也并不比二十几年前辉煌。几艘巨大的货轮，抛锚在对岸江中。货轮上的吊车，执拗地向这边伸出着它的钢铁手臂，仿佛在求索什么，也仿佛在讨还什么，还仿佛像一只朝恋人伸出的手臂永恒地僵住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不是说了嘛，我也不知道。”

“我指的是两天前夜里的事。”

“……”

“那你为什么又把我保释了出来呢？”

“……”

人在诚实的时候，话语往往是很节约的，有时甚至是很吝啬的。有时诚实的杀伤力强大过虚伪的。我灵魂颤悸着，自己首先就被它那种我能想象得到的杀伤力骇住了，不敢也不忍心再多给予他一点点。

“做都那样做了，解释一下反而更难吗？”

“子卿，这你就未免太冤枉我了。不错，宾馆总服务台那小伙子是嘱咐过我，你们回来，我到你们房间去，就是想转告你们的，可……”

“可什么？我听着呐。”

“可……可你让我陪你欣赏照片，小嫘她又那样一次，你还像是要急着进浴室让她陪你冲澡，我能不识趣儿赶快离开吗？被你们一分心，我明明想着的事儿，一转身也就忘得一干二净……能怨我吗？”

说完，我的心情顿时轻松下来了。我为自己解释得合情合理而满意。忽然我觉得人若为自己的卑鄙进行辩护，其实理由是不难捏造的。而且种种的理由往往似乎预先就埋伏在事情或事件四周了。

“你非要这么解释，当然也能解释得通。我并不想谴责你。因为这样的事我早已经历得多了，早已不能很严重地伤害我了。不过是婚外同居，这在今天算什么丢人的事？连绯闻都算不上。涉及绯闻也得有资格，起码也得是你这样的人。二十几万元更算不了什么。到年底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足够我再寻找再策划一次赚钱的机会。成功了，也许二十几万元又赚回来了。而且，你我之不同，恰恰在于——我这种人，是要经常和公安局、法院、税务部门、‘打假办公室’、‘反腐倡廉’机构周旋的。没有我们，国家养着他们干什么？人们并不会因此而轻蔑我们。只要我们依然是‘大款’，哪怕我们进过一百次公安局，我们依然是当代英雄。只要人们依然承认金钱的权威，就将依然对我们保持应有的敬意。而金钱的权威，在这个时代，注定了会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所以人们对我们的敬意，也将一天天有增无减。直至最后形成习惯看法，认为我们就该是如此这般的一些人，一个阶层。认为我们婚外同居是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像换衣服似的换情人也是理所当然。高档商品是由于我们这类人的存在才产销两旺的。某些女孩子某些女人，也是由于我们这类人的存在才得以选择她们最情愿最如鱼得水的活法。而你们这种人，具体说来就是你吧，你没有资格像我这样，你没有我们的经济基础。时代和社会也不发给你们特许证。新闻媒介要求你们能充当良好的公民形象。因为你们首先已将自己束之高阁。仿佛你们当然要代表社会良好道德，社会良好风气似的。仿佛你们当然是些有责任对社会施加良好影响的人似的。其实你们和我们没有根本的区别，对金钱，对女人的最本质的意识，和我们完全是一致的。不过因为你们没有我们这样的本领，或者根本丧失了我们这样的本领，所以你们只配当什么作家。你们对我们的轻蔑首先是由于对我们的嫉妒而产生的。承认自己是寻常人比虚妄幻想自己是特殊的人有时要困难得多。也要承受别一种痛苦。你们不愿承认自己是寻常人。因为这么一来，你们连最后的一点儿良好感觉也没有了。于是你们只有轻蔑。你们是些太敏感的东西，你们并不如你们自己所想象的那么能经得起社会方方面面的刺激，你们将一天比一天感到失落，于是你们只有不停地挥舞轻蔑。看起来轻蔑像是你们的矛，实际上它不过是你们的盾。看起来你们像是在出击，实际上你们不过是在防守。你们一天比一天感到陷入轻蔑的重重包围之中。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我们对你们的轻蔑。于是你们以轻蔑反击轻蔑。但是我想告诉你——在这一点上，在你们和我们之间，起码是，在你我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误会。我们这种人，具体说就是我吧，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轻蔑你。我哪里顾得上轻蔑你呢？我又哪里能分出心来轻蔑你呢？我谁都不轻蔑。轻蔑是阿Q精神的常规武器，是精神胜利法之一种，是滑稽可笑的。归根到底，我要求你向我解释，是想判断一下你解释的水平。敢卑鄙，就要预备好辩护词。我给你的辩护词打及格。第一次能及格，成绩也就不错了。再说你的行径也谈不上卑鄙。嫉妒派生出轻蔑，轻蔑派生出憎恶，憎恶激发借刀杀人的冲动。这是那么地符合规律。符合规律的事情乃是自然的事情，否则倒不自然了。人对自然的事情应该表现出必要的起码的心理承受能力。平静承受是一种风度。再说你的行径，也曾是我以前的行径。”

江水滔滔……

它的上游是黑暗的一片，将两岸的大地用同调的黑暗连在了一起。村庄里稀疏的灯光，分不清是在我们这一边，还是在他们那一边。它的下游也是黑暗的一片，连稀疏的灯光也望不到。只有我们眼前的一段江面，被布拉维戈申斯克的和黑河市的灯光照耀着，波粼烁烁。仿佛从一片黑暗之中喷涌而出，泻入另一片黑暗之中去了。

我被他的话“催眠”着。

我被他的话定住着。

我想捂上耳朵，可是我的双手不受大脑的支配。

我想喊叫着喝止他的话，可是我干张了几次嘴却喊叫不出声音。

我想起身离去，却像被江堤的石阶粘住了。

我还能做到的，不过是在他说时，偶尔能稍微侧转一下头望向他。

不知从何时起，他半边的脸颊上有一行闪亮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你没有忘记过你曾是一个穷家小子吧？”

“……”

“我问你呢。”

“对。”

“我也没忘。”

“我是平民。”

“平民？”

我又稍微侧转一下头望向他。他半边的嘴巴朝上翘着，分明是在冷笑。于是那一行闪亮的东西流淌至嘴角那儿受阻，折了一个小弯。

我很奇怪于别人的眼泪一般都是从眼尾涌出的，怎么他的眼泪是从前眼角涌出的？

这时我觉得有什么小东西也从我脸上滴落了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烟早湿了，早灭了。

而他的烟也湿了，也灭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互相嫉妒互相轻蔑互相伤害互相报复而又……那么地互相怜悯。

“平民？你居然还要冒充平民，你怎么不说你是贫民？而我翟子卿，却只记得，小时候曾那么痛恨地诅咒过贫民的生活。小时候对我来说，你家的生活就是平民的生活了。平民的生活就是值得羡慕的幸福生活了。现在你已经不属于平民了。”

“可我的情感还……”

“别打断我，也别跟我扯什么情感。我读过你写的某些东西。你以为你写过某些似乎同情平民的东西，就足以证明自己是平民的代言者了？其实你只不过是在写你较为熟悉的生活而已。就像早市上，炸年糕的不摊煎饼，不过是因为专有人排着队买他的年糕吃。如果没人吃年糕了，你不去摊煎饼才怪呢！”

“你这是歪曲！”

“耐心听我说下去，你不过是一个仰仗着吃年糕的平民活着的人而已。在平民和中国的新生的大款之间，其实你更向往成为后者。成不了，你就站在平民的阶级前沿，冲着后者哇哇怪叫，泼过去你的轻蔑、嫉妒和憎恨。但是，如果某一天，平民需要用战斗的方式解决社会分配不公时，你会为他们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吗？你不会的！所以，我要告诉你，仅仅有轻蔑和嫉妒是不够的！也是痛苦的！还要有野心！否则，你将会再度成为平民的！甚至可能沦为贫民！一个再度成为平民的人就将永远是平民了！而贫民们要想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至少需要三代的挣扎！将来的社会，乃是一个只能给平民留下百分之一还不到的机遇的社会！贫民则只能任由他们去盲目挣扎！没有人会再告诉你这些了！我也开始对你厌烦了！我不是你的家长，也不是你的教父，更不愿充当你的导师！穷人，还是富人，轻蔑、嫉妒，还是张扬起自己的野心，学会参与瓜分，甚至参与掠夺的真正本领，你自己考虑吧！时代不会给你很充分的时间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某些歌星影星，动辄开口几万、十几万、上百万的原因！那些男女异常敏感，才不在乎被认为过分贪婪哪！他们明白，他们正处在一个紧迫的时代！他们已变得没工夫轻蔑也没工夫嫉妒！常规的贪婪已显得滞后了，超常规的贪婪已显得来不及了！我不再强求你成为我的‘同志’，我们不在一个思想层次上，你还没资格成为我的‘同志’。你先向那些娱乐圈里的明星们虚心学习吧！”

他的语调不再那么娓娓道来了，不再是“三娘教子”式的了。真的，他的的确确地是表现出了对我的厌烦。他似乎在暗示我——我们之间以往的一切关系，一切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今后都将不存在了。

我沉默着，屈辱地沉默着。他的话像鞭子，已抽得我遍体鳞伤。然而我只有沉默着。既不在沉默中爆发，也不在沉默中忏悔……

终于，我冷冷地说：“后会有期！”

站起来时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离去了。

江水滔滔……

第七章

第二天，我告别了黑河。

我打算通过邮局将他大方地给予我的两万元寄还给他，但是在填汇单时，却不知他哈尔滨家中的详细地址。他曾给我那一张名片，也不知被我丢到哪儿去了。我想去他住的那家小旅店当面送给他，又觉得理应接受他昨晚对我的暗示——我们最好是不再见面了。

于是我将那两万元带回了哈尔滨。当然，我的确认为非还他不可的话，亲自送到他家里去，亲自交给他老母亲也就是了。

我问自己——我何必那么认真？

竟觉得没有什么非常充分非常特殊的理由能说服自己。

关键是——我曾打算还给他，这就够了。实际上并未还给他的种种理由，或者直言种种借口，其实早就埋伏在这件事周围了。有理由，有借口，便有某一天替自己进行解释和辩护的根据。

那么打算还和究竟没还给他，其实都是一样的吧。

我很乐意地就接受了自己对自己的这另一种说服。

我用三千多元为他的妻子买了一件看去极华贵的银狐大衣，准备作为我此行带回给她的礼物。我想她一定会非常喜欢。尽管眼下是秋季，离冬季还有三四个月。

我想这世界上始终有一个极大的谎言存在着——它虚伪地向世人证明——一个男人自结婚那一天起忠实地似乎“专一”地爱着他的妻子，或者反过来，一个女人自结婚那一天起忠实地似乎“专一”地爱着她的丈夫，以及一对男女由一对恋人而一对夫妻而一对夫妇而一对老伴相互忠实不二彼此情爱“专一”这样荒诞不经的事情是完全可信的。

但这的确是人类最应该感到羞臊的谎言，是人类一切胡说八道中最典型的胡说八道，也是代代相袭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谬论流传得最长久的谎言和胡说八道。

男女情爱的所谓“专一”，像天文学家对我们讲解宇宙是“无限”的一样根本经不起细想和推敲，也根本超出了最睿智的头脑的最广大的逻辑范围。

什么是“无限”？怎么可能“无限”？

什么是“专一”？怎么可能“专一”？

“无限”乃是我们用来安慰我们认识的局限性而创造的一个词。在一切国家一切民族的词典上它被注解为“形容词”。

“专一”乃是我们用来安慰我们灵魂的无奈性而创造的一个词。在古今中外的一切语汇中也同样被注解为“形容词”。

而一切“形容词”又都具有模糊性，包含有两方面的意思——根本不是那样，但人可以不妨或姑且认为像是那样。

人面根本不是桃花，但我们不妨或姑且认为人面像桃花。我们制造了一个美的假想，隐掉了一个客观事实。其实这和指鹿为马没什么区别。

每一个正常的男人或每一个正常的女人，如果他或她在智商和体魄两方面的确是正常的，那么他或她的一生至少爱过三次。连只爱过两次都是不可信的。只爱过两次也意味着他或她在婚前或婚后定有过一次爱心萌动情欲燃烧的时候。而对于普遍年龄长度的生命，一次就相当于某一个打火机按一万次才有一次不起火苗。多么高级的打火机也没有一个经常吸烟的人按到一万次之多居然还没弄丢它。打火机只要有一次不起火苗就意味着必定开始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十几次。

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只要承认有过一次婚外恋情，那么就足可以推论他或她必定有不愿承认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十几次。

许多男人一生都暗恋过非是妻子的另外一些女人，通常情况下她们一无所知。

许多女人一生都暗恋过非是丈夫的另外一些男人，通常情况下他们更一无所知。

女人的暗恋较之男人的暗恋天生最持久也天生最隐秘。通常情况下，她们只不过将她们的暗恋情结在她们的心灵里磨孕成一颗珠子，存入她们的记忆。

许多男人和许多女人可能都被暗恋过而自己浑然不觉。这些暗恋的情愫或情结大量地流失在人类的情感史之外。

从人民领袖到国家首脑到其他一切著名人物，婚外恋情一旦被公之于众，往往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并且备受指责，但是又往往仅过了十几年，甚至更短的时间，在他们仍活着根本无需等到他们死了的日子里，则就会由“绯闻”变成“轶闻”“轶事”“韵事”，进而使他们或她们仿佛变得分外可亲分外可爱了。

玛丽莲·梦露如果不是爱过那么多男人，这个世界决不会似乎要永远记住她，美国人也不会一代又一代地念叨她。

美国人已忘掉了他们的多少届总统了啊！

南希是里根的第三位夫人，谁知这美国佬儿在三次婚姻之间又穿插过多少次不被人知的风流韵事？

丘吉尔倘没有婚外恋至少对于传记文学作家及全世界的传记文学读者、传记电影迷是多么令人遗憾多么糟糕的事啊！

“对于美丽的女郎们我经常产生的是强暴她们的念头……”另一位美国总统卡特因为对采访他的女记者当面说了这句著名的惊世骇俗的大实话，又为他争取了多少支持他连任的选民啊！传记文学家用调查数据向读者显示——后来支持他连任的选民起初并不打算支持他，认为他太庄重了。后来终于支持他连任，是因为“总统在对女人方面表现出的惊人的诚实”感动了他们。

一部分美国人非常希望一个“最诚实的男人”连任他们的总统。与此一点相比，庄重是他们不屑于谈论的。一切男人都本能地会在必要的时候装出庄重的样子，但是本能地说实话的男人并不多，尤其在对女人方面。

秋雨霏霏。

我又住进了同一家宾馆。将自己在房间里囚禁了一下午，吸着烟，用五百格的大稿纸一行行写出了上面那些文字，写满了六页整整三千字。开始我只不过想在日记里记下一点儿杂感，后来一想何不写成一篇文章寄往哪家报刊换一笔小稿费呢？我给它定题为“关于爱的絮语”。

离开哈尔滨时下雨，回到哈尔滨后仍下雨。也不知在这段日子里，哈尔滨的天气究竟晴朗过没有？

然而我喜欢它用雨天迎接我。

从窗口望出去，霏霏的秋雨将街树肥大的叶子洗濯得绿生生的。雨天使我的心境更加多愁善感。在多愁善感的心境下我思想那个我该称作“嫂子”的好看的女人，我觉得我对她的情欲渴望也似乎多了几分忧郁又优美的情调。

放下笔，我进一步明白了什么叫“文过饰非”，并且进一步明白了所谓文人如我者的虚伪，乃是一种多么不可医治的职业病，同时不免抱怨也没有部门给我们发点儿“保健津贴”。

我还见不见她，这个问题在火车上一直困扰着我，使我一路上不吃不喝，光一支接一支不停地吸烟。

我仍住在原先那一层楼。楼层的服务员小姐告诉我，我走后有人来找过我。

“男人，女人？”

我当时问得迫不及待。

“女人。”

“怎样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吧。不好说。她那种好看的女人，让人没法儿判断准年龄。”

我想那一定就是她了。

“她不止来找过您一次呢，找了三四次，也打电话询问过您回来没有，我们说回来也不见得仍住我们这儿啊！昨天还来找过您。我们见她心里挺急的样子，让她把电话号码留下，说您如果仍住我们这儿，我们一准通知她。她起初想留下，可犹豫了一阵，不知为什么没留。”

我说：“她是我嫂子，我……亲嫂子。也许……我哥哥有什么事儿急着要和我商议。”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多余地进行解释。

过后我很后悔。觉得当时对方那种狡黠的笑，分明意味着我的解释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是写完了“关于爱的絮语”，我决定我当然还是要再见到她，主动去找她。并且，当然还是要和她鸳梦重温。

因为埋伏在我和她之间那种事四周的理由，一经我自己用笔写在稿纸上，似乎更是充足的理由了，似乎更符合人性的逻辑了，似乎更不值得自我困扰了，甚至，似乎天经地义了起来。

那一篇“关于爱的絮语”，实际上完成了我对我自己的“思想工作”过程。我既扮演着一个循循善诱的、诲人不倦的、谈古论今的“思想工作者”的角色，又扮演着一个极度虚心地接受思想启蒙者的角色，同时还扮演着一个一往情深的情人和道学叛逆者的角色。我似乎找到了一种崭新的足以支持我心安理得的感觉。这一种崭新的感觉差不多彻底消弭了我内心深处的罪过意识。

人类的全部文化其实可大体地分为两类——一类教导我们不应该怎样怎样，而另一类怂恿我们去怎样怎样。我们不怎样怎样的时候，有一类现成的理由支持我们；我们去怎样怎样的时候，也有另一类现成的理由支持我们。我们正是存活在两类文化的夹页之间，一个时期里非常本分地不怎样怎样，另一个时期里非常向往地去怎样怎样。问题仅只剩下我们不怎样或去怎样，是否将预先埋伏在一件事情或一个事件周围的理由调动起来了，并对自己进行了成功的说服。

我对自己说，马克思最好的友人之一，也就是马克思家里的常客海涅，不是也暗恋过马克思夫人燕妮的吗？

我对自己说，有文化读过许多书知道许多世事真是幸运啊！

我对自己说，“用思想去爱一个女人”有什么难的呢？我不是正学会了按照一个男人“谆谆教导”于我的爱法去爱他的妻子吗？他大概怎么也不会料到我“学而实习之”的对象却是他的妻子吧？

我想到她时已经不去想翟子卿了——不能不想到也只不过仅仅把他想成“一个男人”而已。

在黑河，在黑龙江堤的石阶上，我说了那句话“后会有期”，即意味着今后他是他，而我是我了。尽管他不曾听到。他不再是我的一半，更不是另一个我了。童年时期和少年青年时期的亲情，我今后只当它是早先的梦罢了。

那一天晚上我拎着银狐大衣去看她。我没提前给她打电话，想给她一份意外的惊喜。

然而她不在她“自己的家”。我想我不能守在门外等她，也不能站在楼洞口等她。我不愿被她的邻居们看见。我站在马路对面，希望她的身影在路上时就能被我发现，却枉然地期待了一个多小时。

也许她到他母亲那边去了，很可能的。尽管他家里雇着小保姆，但以她对婆婆的孝心，大概每天晚上不去陪老人家一两个钟点，肯定是睡不安宁的吧？

这么一想，我就不由自主地往那“一个男人”翟子卿家走去。走至半路，犹豫起来。见了老人家，我可说些什么呢？还拎着装狐皮大衣的塑料袋儿。她如果问我给谁买的，当着老人家的面可叫我怎么回答呢？我又怎么能和她一块儿从老人家那里离开呢？即使我背着老人家的目光偷偷向她暗示，即使她领悟了我的暗示，与我一前一后从老人家那里离开，在我们离开后，难保老人家不会敏感到什么。如果老人家敏感到了什么，那老人家又该作何感想呢？心里又该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呢？我可以丝毫也不觉得对不起那“一个男人”翟子卿，却无论如何也不忍公然地伤害老人家的心。何况，她究竟肯不肯与我一块儿离开或先后离开，我并无绝对的把握。倘她并不肯，对我的任何暗示都佯装不解，我岂不非常尴尬了吗？

于是我又返身往回走，心想还是在她“自己的家”马路对面期待她的好。

结果我又枉然地焦躁地期待了一个多小时。

期待使我想要见到她的欲念格外迫切格外强烈起来。

于是我再次往“一个男人”翟子卿家走去。他家的窗子已经黑了。我看看手表，才九点多。也许她是住下了。我绕到楼的背面去，他家朝西的两扇窗子也黑了。倘她果真住下了，是断不会睡得这么早的，朝西的两扇窗子应该是亮着的才对。那么她是没住下。并且，分明地，不在他家里。

会不会在我往来之际，她已从他的家里，或从别的什么地方，别的哪一条路回到她“自己的家”了呢？

我不见到她简直是心有不甘！

于是我第二次返身往回走。但她“自己的家”的窗子仍黑着。她会不会已然回到家里，并且睡下了呢？

我又看看手表，十点多了。在哈尔滨这座城市，无论春夏还是秋冬，十点多以后仍不在自己家的人是极少的，仍不在自己家的女人则更其少了，除非她是夜班工人或昼伏夜出的那类特殊女人。

于是我像个幽灵似的闪入楼洞，脚步轻轻地蹬上三楼。在她“自己的家”门外，五分钟内我敲了数次门。由轻而重，最后简直就是在擂门了。除非她服了超常量的安眠药，否则她是不会听不到的。而我又确信她肯定已然是在家里。

没敲开她“自己的家”的门，倒把对面人家的门敲开了。

“你找谁？”

一个半秃顶的男人探出头上下打量着我，冷冷地问。

我一时竟忘了她叫吴妍，竟没能说出她的名字。

“问你话哪，哑巴啊？”

我吭吭哧哧地说：“我……我找我……吴姐……”

“吴姐？你倒说叫什么名字啊！”

那男人不走出来，显然是因为上身没穿衣服。

“这……我……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吴妍？”

“对对，吴妍。”

我讪讪地笑。

“你姐？”

“对对，我姐。”

“亲的？……”

“对……不……不是亲的……但和亲的一样……”

我语无伦次。

“那你还叫不出她名字？”

“我……她……人不是常有这种情况吗？你一问，一时地就把我问蒙了。”

我又讪讪地笑。

“好吧，就算她是你姐吧！你那么敲门，聋子在家也能听见了。”

“是啊是啊！”

“你是啊什么你！那就证明她不在家。”

“可我……从外地来，刚下火车。”

“她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她在不在家，我们是清楚的。她若在家，总会过来看一会儿电视新闻。她家没电视。”

那男人的话提醒了我。是的，那一天晚上我就注意到了——她“自己的家”里是没电视。

“那……她能去哪儿呢？……”

“兴许去她亲戚家了吧！不过她亲戚家在哪儿，这楼里可就没人知道了。”

我说：“谢谢……”

那男人却早已将头缩回去，我说的“谢谢”两个字，被关在了防盗门外。

我沮丧地回到宾馆，几乎一夜不曾入睡。

她已两天未归。如果说其中一天可能是住在老人家那儿了，那么这一天她究竟住在哪儿了呢？难道除了她“自己的家”之外，她还有另外一个更隐秘的住处吗？

在另外一个更隐秘的住处，在这一个夜里，会不会有另一个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我的男人陪伴她呢？

爱欲饥渴而又被爱闲置起来的女人，仅靠一个男人的一次情感和生理方面的临时周济显然是不够的。她可以找到许多理由说服自己的，也可以找到许多种解释的。比如解释为和别一个男人的别一次“缘”。

甚至她也可以认为我既没有必须明了的知情权，她自己也没有必须向我解释的义务。

是的，我当然没有任何知情权。

我是谁？

凭什么我有询问的资格？

凭什么她必须向我解释？

种种猜疑像一只只手，抓了一把把盐，揉搓我的心。

我觉得我自己被她严重地伤害了似的。

像如今的许多男女一样，在不知不觉的日子里，我早已不会真正去爱别人去体恤别人同情别人了。我早已变得只会爱自己只会体恤自己同情自己了。即使在我觉得我是爱别人是体恤别人同情别人的时候，实际上也是掺和了极多杂质极大私欲的。我早已不会去真正理解别人。我早已变得只会细致地理解自己了，早已变得猜疑别人就像狗猜疑一切陌生人都是贼一样了。这样的狗也许会被视为一条好狗，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男人，也是好人也是好男人吗？这时代不知怎么就易如反掌地把我变成了一头怪物，变成了本质上最虚伪最丑陋的动物。

我为自己的嬗变感到羞耻和悲哀，但是却照样对她进行着种种猜疑，并自怜地将自己想象成一个被表面温良内心淫荡的女人所耍弄的男人……

翟子卿他将自己的妻子闲置着，也许还有其他难以启齿的原因吧？不仅仅由于她总是企图以自己的活法影响他的活法吧？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离开了宾馆，去翟子卿家那幢楼下守候。我希望不见她从楼内出来去上班，以证实我昨夜对她的猜疑是对的，也希望忽见她从楼内出来，以消除我心里对她的种种猜疑，至少希望能消除一半。

我从七点钟守候到九点钟，楼内不再有匆匆上班的男人和女人出来了。

我偶然间一抬头，发现对面楼的一个四层阳台上，正有一个男孩儿举着望远镜望我。我朝他一看，他立刻逃进房间去了。

接着一个男人的身影闪在窗帘后，接替了那男孩儿用望远镜观察我。究竟是男孩儿的父亲抑或是男孩儿的兄长呢？

显然，那男孩儿已用望远镜望了我许久许久。大概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长时间地守候在一个楼口这件事，引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和极丰富的想象力吧？

他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呢？守株待兔的便衣吗？

那男人也会作如是之想吗？

我冲阳台做了个威吓的鬼脸……

于是那男人的身影消失了，并且窗帘也被拉上了。

忽而我觉得自己相当可笑，简直可笑极了！

不就是一种“缘”吗？为此我值得吗？当成一次情爱游戏岂不更好吗？岂不更理智更明智吗？这时代的许多事情，许多重大的和庄严的事情早已都公开地游戏化了，何况一见钟情之下激发起的一种情爱？普遍的情爱早已一片片地死灭，像被冒牌儿的农药一片片毒死的禾苗。她不是说过的吗？——每一次“缘”都仅只是“那一次”。“那一次”已经过去，下一次需要下一次“缘”撮合，我徒劳地孜孜以求，真是枉费心机。

然而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迷恋是没道理可讲的。

情欲的渴望在不能满足的时候，是根本无法转移到别的方面也根本无法转化成别的什么的。这世界上只有一种事决然不能变成另一种事而化解，那便是渴望之际的情欲。这种时候它只能起一种变化，那便是无限地膨胀。

我一边觉得自己可笑一边登上了楼梯。

“您找谁？”

给我开门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一张典型的湘女的脸，天生地有几分山村俏女的妩媚，一种自然野性和都市文明相互浸染的妩媚。

我无所顾忌地说出了我的名字，并猜到了她是翟子卿为他老母亲所雇的小保姆。

“是……您啊……”

她闪身将我让进了门内。

“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他家人常谈到您，老太太还总说您是她儿子似的哪！”

“老人家怎么不在？”

“老太太住院了，忽然得脑血管梗塞，半个身子就动不了啦。俺和俺婶这几天轮换着到医院去陪。俺叔也不知道哪去了！你知道俺叔哪去了吗？”

“不……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就叫我小芹吧。他家人都这么叫我。俺们穷地方来的农村人，能起啥好名字？还不就是叫芹啦，芳啦，芬啦什么的！你说俺叔这人也忒不对。不管哪儿去了，家里有两部电话，往家里打次电话总不至于分他心吧？可就是连电话也不打。不是我咒人，你说老太太要是得的什么暴病，哪天嘎嘣死了，他在外地还不知道。”

“他对你好吗？”

“对俺嘛，凭良心说，对俺倒是怪好的……”

“对你好就行了。记住，你刚才这种话以后千万不可当着他的面说。在他面前说话，你要有分寸。”

“俺不怕得罪他，俺也得罪不了他，他喜欢俺。倒是他说了俺不爱听的话，俺敢拧他的脸。”

这女孩儿得意忘形起来。

我不禁盯着她“噢”了一声。

她意识到自己失口了，在我的盯视之下脸色一时绯红。

她掩饰地又说：“您关照俺的是好心话，俺会记住的。俺刚才的话，其实是……没影儿的话，跟您贫贫嘴罢了。”

我问：“那个，那个，她今天能回来不？”

她说：“俺婶吧？能！她白天在这儿休息。让我晚上在医院陪老太太她不放心，怕我照料不周，所以总是她晚上陪。俺一会儿就该去替换她了，您不跟俺一块儿去吗？”

我摇摇头。

“不去探望探望老太太？住院的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们，都盼着有人探望探望。要不就会觉得没个人惦念着自己了似的。”

小芹显然是在动员我。

我说：“我昨天晚上刚下火车，很疲倦。改天我一定去探望老人家。”

“那，要不要我捎句什么问安的话儿？”

“话儿么，当然是要你捎的，不过不是捎给老人家。对老人家，我明明回到本市了，不去探望，光捎句话不太好是不是？你就告诉……告诉……那个……”

“俺婶？”

“对。告诉她我回来了就行。让她今天务必往宾馆给我打一次电话。”

“她知道宾馆电话？”

“知道。”

“那……也不好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告诉吧？”

“对对。不是怕别的，我只不过……就是怕老人家挑我的理嘛！”

“俺明白！”

她脸上的绯红渐渐退去了。

而我觉得我自己的脸倒一阵阵发热着……

我走时塞给她五十元钱。

她不肯接。我说是给她“打的”去医院的车费，她才接了。原本的不肯接，其实也不是真心。一旦接了之后，立刻高兴起来。喋喋地快嘴快舌地说，在那个家里，她是主得一小半儿“内务”事儿的，老太太信赖儿媳妇，而当儿子的其实更信赖她。

博得人的好感并使人高兴起来，在如今已经变得太简单太容易了。只不过不同的人们的笑脸，价码不一样罢了。

电话刚一响，我便立即翻身下床，扑过去一把抓起了听筒。

“喂！”

“是你吗？”

一个“喂”字，就使她听出了我的声音，我激动得全身有些发抖。

我说：“是我！你在哪儿？”

“在家里。”

“哪个家？”

“老人家这边儿的家。”

“为什么不回你自己的家？”

“我累极了，懒得再多走一段路了。”

“我去好吗？”

“……”

“我现在就去，行不？”

“……”

“你不愿再见到我了？”

“……”

“你说话呀！”

“……”

我听到话筒那端隐隐传来她的低泣声……

“你为什么哭啊！喂，喂！……”

她将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话筒，一时只有发呆。

接连吸了两支烟，我仍下不了决心——应该立刻去她身边，还是不应该去惹她烦我。

电话又响了。

第一响还未中断，我已抓起了听筒。

“你怎么还没离开？”

“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让我去。”

“这还用问吗？”

“可你……你把我哭糊涂了。”

“一听出是你的声音，我情不自禁地就……”

她的声音又哽咽了，没能把话说完。

“你等我！”

放下电话，几分钟后我就冲出了宾馆，冲到了马路上。

我及时地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下了车，我塞给司机钱，不待他反找我，拔腿就往楼口跑。

从黑河回哈尔滨的火车票钱，讨好小芹塞给她的钱，我自己几次“打的”的钱，以及在宾馆吃饭所用的钱，买烟所用的钱，都是翟子卿给我的那两万元钱。我自己带的钱已所剩无几。自从他给了我那两万元钱，我就再没动用过一文自己带的钱。尽管他给我的钱也等于是我自己的钱了，但两笔钱好像花起来感觉不一样似的。花他给我的钱，仿佛有种不花白不花的心理在促使着我。我生平第一次随身拥有那么一大笔现款。两万元使我觉得自己仿佛也是一位“大款”似的，使我觉得自己仿佛也平添了几分风度几分潇洒似的。

不待我敲门，门已开了。然而她开门时完全隐在门后，我进了门才看见她。她双手背着，靠着门，就那么将门轻轻地，几乎无声地靠上了。我听到门锁在她身后吧嗒一响，明白她是拧上了第二道保险。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的绸质蝙蝠衫，下身穿的仍是我初次见到她时那条蛋青色的裙子，赤足趿着拖鞋，长发也如我初次见到她时那样披散着。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看得出她的确很倦怠。

我说：“终于又见着你了！”

她不开口，仍凝视着我。

“因为我前几天离开时没告诉你，生气了？”

她终于淡淡地微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反倒拘谨起来。站在她对面，被她凝视着。径直便往屋里走不符合我的性格。毕竟不是我的家，而是她的家。毕竟她是主人而我不是。尽管她自己倒不见得视那里为家，尽管她另外有一处她“自己的家”。也不敢轻易上前亲近她。因为她那种静静的凝视，仿佛对我体现着某种拒斥性。并且，尤使我感到拘谨的，是我一时再也找不到什么话问她，再也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好。

我侧转身，后退了一步，贴墙而立。我也凝视着她，我也将两只手剪在背后。我贴墙而立乃是由于本能。人在拘谨不知所措时，总是企图将自己重叠到某一个平面上去，仿佛只有那样才能自己将自己置于一个“摆稳”的地位似的。我凝视她乃是由于情欲。以目光进行的亲爱是无举动的举动，是最不受心理障碍限制的亲爱行为。我将双手剪到背后，乃是由于我如果不那样，它们便早已热烈地伸向她去，捧住了她的脸，或将她紧紧搂抱在怀里了。

我们彼此凝视着。她的目光沉静又镇定。除了沉静和镇定，再没有别的任何语言成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那一时刻恰恰什么都不对我说，起码我觉得是那样。我的目光炽热又迷乱，和我一时拘谨不知所措的心理状态恰恰相反。连我自己都觉得眼睛和眼窝被自己的目光燃烧得好烫。我并不会说话的男人的眼睛，在对她有始无终地诉说着强烈的浓情爱欲。她靠门而立，我贴墙而立。我们各自都将自己置于一个“摆稳”的地位。在我是由于本能，由于拘谨，由于一时的不知所措。在她也许是由于分离造成的对我的生疏感。女人主动从内心里纺出情丝的时候，往往是不容被猝然中断的。一旦被中断，需要给她们足够的时间打一个结吧？

我想，我应该给她足够的时间。否则，我对她的爱欲不但非常自私，简直就具有强暴的本质了。毕竟，我属于这样一类男人——他们可能在想象之中早已强暴过了何止一百个女人，倘若对一个未曾表示出情愿的女人，还是不忍哪怕稍微冒犯于她。一个你迷恋的女人毕竟不是一支你花钱买到了手的雪糕。

她经受不住我的目光对她的灼烤了，因为她低下了头。同时她的一只手，将蝙蝠衫的阔领口朝上扯了一下——那时我的目光正盯视在她胸脯和项下之间。由于她的背靠在门上，蝙蝠衫的后襟被抵住了，前襟就向下松垂着了，结果她的一部分胸脯呈露在我眼前，乳房之间的优美的胸壕看去是那样深。在黑色的绸质的衬托下，她的胸肤显得格外白皙。

我不禁将头抵在墙上，缓缓地闭了我的双眼。

我觉得我自己呼出的气息也是炽热的。

我想，如果我迷恋的这一个女人她需要一万年的时间才足够，那么就让我贴墙而立，双手剪在背后，闭着眼睛等待一万年吧！

我认为我也只能如此。

但愿我不会被欲火焚身化作一堆尸灰。

倏忽间我悟到了——迷恋一个女人和爱一个女人也许是不完全一致的。区别也不仅仅在爱欲的程度方面。女人有时候有些情况下希望被男人们迷恋，有时候有些情况下更需要男人爱她吧？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迷恋熊熊燃烧起的情火渐熄，剩下的东西，不，燃烧后的结晶，才是爱吧？

我想我已燃烧过自己一次了，也将她同时燃烧过一次，并被她所燃烧过一次了。

我想在我和她相互间的那一次熊熊的猛烈的燃烧之后，在我心里理应多多少少剩下些不同于迷恋的东西啊！哪怕只不过是一点点，也是我今天见到她后最该给予她的啊！她有权从我这儿获得一点点不同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之迷恋的结晶啊！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总有十来分钟吧，我脸上感觉到了一股轻柔的气息。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她的眼睛。依然是凝视的目光，沉静而镇定。她微微扬起着下颏，温润的嘴唇正吻向我的嘴唇。她的一条手臂弯曲着，小臂完全贴在墙上，撑持着她前倾的身体。而另一条手臂举起着，手就停止在我脸旁，分明地欲抚摸我的脸。

我想她的手臂真是长啊。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那样子靠近一个男人，而身体竟与那个男人保持着间距。她那吻向我的嘴唇呈现着一种独特的状态，明明在吻向我，却又仿佛在准备接受一次深吻似的。也许一切女人在主动吻一切男人的时候，嘴唇都必定是那样子的吧？从亚当和夏娃开始，女人的心理总是在期待着被吻，所以她们吻男人的时候，才呈现着那么一种独特的状态吗？

她那两排向上翻着的睫毛，又帷幕似的徐徐地降下了。她那只手也随即从我脸旁垂落了。但是她的身体依然前倾着，另一条手臂也依然撑持着，轻柔的气息一阵阵呼扑在我脸上。

我的嘴唇被吸引地向她的嘴唇吻去。

却并没吻在她唇上——猛地我搂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高高隆起的两乳之间。我的脸一经偎贴住她有些凉沁沁的肌肤，我心便如一颗飘悠的种子终于归入了土壤。

我听到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庆幸她没让我等到一万年那么久。

几分钟内我一动不动，她也不动。后来她牵着我的手，引我进入了一个房间。我想那一定是他的房间——那个叫翟子卿的男人的房间。那张看去价格很贵的宽大的床不仅是他的，还曾是她的。他和她共有的。那分明是作为卧室的房间。那张床……

我在门口站住了。我摇头。

她理解了我。又牵着我的手，将我引往到对面的房间——老人家的房间。

我不随她进去，仍摇头。

她再次理解了我。她牵着我的手，也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你真的很在乎吗？

我说：“我不能……心里别扭。”

她凝视了我片刻，继续牵着我手，引我进入客厅旁的一个小房间。那显然是小芹的房间。然而单人床上的床单和枕套，都是绣花的，并且几乎是崭新的。在床的对面，贴墙的一列矮柜上，摆着许多种化妆品小瓶，居然还有一台二十寸的进口彩电。于是我联想起了小芹对我说的某些话。那小保姆对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特殊地位所持的良好感觉，是有极充分的根据的。

她将一把椅子搬到床边，拍拍椅背说：“你坐这儿好吗？”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尽管是一句暗示我稳重下来的话，但总比她默默无语地凝视着我，仿佛变成了哑巴而对我施加的心理压迫要小些。

我服从地端坐在椅子上。

而她甩了拖鞋，蜷着双腿，枕着被子面向我躺下了。躺下之前将枕头递给我说：“你抱着……”

我服从地接过枕头抱着。抱着枕头我才明白了她的用意——分明是用它约束我的双手。

她说：“我好疲倦。”

我说：“我看得出来。”

“光陪我说说话儿行吗？”

“行。”

“脑血栓如果治得及时，不会留下后遗症吧？”

“不会。”

“我真怕老人家哪一天突然瘫痪了。”

“别那么想。这世界上的许多事情，越往坏处去想，越有可能朝坏的方面发展。而尽量往好处去想，却有可能事遂人愿，朝好的方面转化。”

“是这样吗？”

“是的。一个叫墨菲的外国人总结的一条生活现象定律，被许多科学家社会心理学家认同了，后来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这条定律。”

“有什么根据呢？”

她显出很认真的样子，仿佛一个准备很认真地和大人讨论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女孩儿。那种瞪着双眼半信半疑的认真表情，使这三十五岁的好看的女人顿时变得极可爱。

“不知道。有些生活现象是无所谓根据的，信则灵。”

“那……我应该信。”

“对，你应该信。”

“老人家明白我完全是因为她才不跟她的儿子彻底分手的。老人家心里什么都明白。老人家是把她的最后年月依赖在我身上了。她自己病了，自己先就急乱了心情。今天哭了，怕治不好，拖累了我……当时我也哭了。难过极了。替老人家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大娘是位好老人家……”

“如果你……觉得我对你冷淡了，多理解我一点儿，行吗？”

“行。”

“我这会儿心情仍好不起来。”

“我能理解……”

“你刚才，就是站在门口那儿，心里怎么想？”

“没怎么想。”

“不愿坦白交代？”

“我觉得……我觉得，好像一条活鱼，被人用塑料袋儿装着，从市场上拎回家，放入了水盆里。正庆幸着，却发现那盆是漏的……水，似乎转眼就要漏光了……那条鱼会怎么想？”

“还莫如就干死在鱼市上。”

“那便是我当时的想法。”

“也是我当时的想法。第二天早晨我陪着老人家吃过早饭，急匆匆地就往我自己的家赶。我以为你不会那么早就离开，肯定正期待着我出现在你面前。当时我心里那么渴望，渴望极了！我想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都将是我们的，多好啊！开门时我激动得钥匙都插不准锁孔。我想我要亲自为你做早饭，守在你身旁看你吃得很香。多少年来我企盼着这样的一个日子。可是我冲进屋里你却不在。”

“我没睡好，所以早早地就回宾馆去了。”

“当时我也这么想。我几次抓起电话，几次忍了又忍，刚抓起就放下。我对自己说——让他补一上午觉吧。损失了一个上午，我们还有整整一个下午。可下午我往宾馆打电话，你却走了。哪怕留下一句话让服务员转告我呢！可你没有。我还傻乎乎地跑到宾馆去，几乎问遍每一位楼层服务员和总台服务员你是否留下一封什么信。当然也是白问。我并不认为自己有权知道你去何方了。那完全是你的自由。但是……但是有过那么一个夜晚，忽然你第二天就消失了，把我内心里的一切欢乐感受都席卷了去。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不明白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了。觉得我似乎早已从你的小说里认识了的那个你，和实际上的你，竟是两个那么不同的男人。而我自己实际上又等于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了呢？……我一路往回走一路流泪不止，招引得行人纷纷看我。”

她凝视着我，平平静静地说着。泪水就在她说着的过程中，从眼角滴落下来，滴落在被子上，一滴滴地滴湿了被面。

我垂下了头。

我低声说：“我是一个心理丑陋的男人。”

她苦笑了一下。

她说：“你倒不必这么严厉地批评自己。我清楚你肯定是由于一些想法才那样的。你愿意坦白地告诉我你那些想法吗？就像你坦白地告诉我，刚才你站在门口时的内心想法一样。”

我说：“愿意。”

她就默默地期待着。

我说：“只不过因为那些诗……你写的吗？”

“我写的。”

她眼中顿时充盈满了诧异和困惑。

“也因为那个工艺品相框……因为那里的那个女人，还因为挂历上的那个女人。”

她不再侧卧着了。她起身靠被坐着，曲收了双腿，用裙子罩住它们，手臂揽着它们，将下颏抵在膝上，好生奇怪好生不解地望着我。

于是我坦白地告诉她，那一个夜晚，在她离开之后，那些诗，那工艺品相框里的女人，那挂历上的女人，当时引起我的种种胡思乱想。

当时，我那些胡思乱想，似乎都有足以促使我那样思想的种种根据，而且似乎很理性，很深刻。可一旦面对着她，一旦被她那样子望着，我却说不清道不明了，却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了。连自己都觉得，当时的理性彻底变成了可笑性，当时的深刻彻底变成了荒唐，当时种种的自以为是的根据，彻底变成了杯弓蛇影般的庸人自扰。

我说时将枕头很紧地搂抱在胸前，如同枕头是一本“释疑大全”什么的。我觉得自己两手心出了满把汗。

“明白了？”

“不明白。”

“我……我说不明白了。”

“我看也是。”

“那，就让我们都糊涂着吧。也许，一件糊涂着的错事，比一件很明白的错事好些。”

“我同意。”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目光变得极温柔了，温柔中织着缕缕怜悯。

“你都把我……审问出汗来了。”

我伸出两只手给她看。

她用她的双手拉住了我的双手……

“别认为我是在审问你……你呀……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时，是不需要有那么多思想的。就是任由心性地去爱，岂不更好吗？最伟大的思想家和一个他爱的女人在床上所做的事，与一切男人和女人在床上所做的事没什么两样。所说的话录下音来，肯定也是一些最最古老的枕边话。”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何况你成不了思想家。真正的思想家是孤独寂寞的，还是精神痛苦的。他们只愿和上帝对话，却又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他们仿佛觉得没有一个世人能理解他们或抚慰他们，而他们也从不去理解任何一个世人或去抚慰任何一个世人。”

我说：“这是一个‘bó’论。”

她问：“什么论？”

我说：“‘bó’啊。一个竖心儿，加上蓬勃的勃的左半边儿。”

并在她手心上写“悖”字。

“这个字念‘bó’吗？”

“对。‘bó’论——相背离的思想关系……”

“不念‘bó’，念‘bèi’。”

“念‘bèi’？”

“是念‘bèi’。小芹这儿准有字典。在抽屉里，你查查看……”

我拉开抽屉，找到字典，查看起来……

“念什么？”

“是念‘bèi’。”

我脸红了。不知从哪时起，这个“悖”字在我的头脑中竟以“bó”字储存着了……

“记住了？”

“记住了。”

“还是作家呢！”

“是啊，还是作家呢！”

我又笑了，笑得相当窘。

“你们，当代的男人们，其实很难寻找出一个真正甘于孤独寂寞的，也根本寻找不出一个为人类的终极生命意义而痛苦的，都在装出痛苦的样子。这在我们有些女人看来极其可笑。当然，在另外一些女人看来，也许极其可敬。但他们正是为了博取那样一些女人的愚昧的钦敬才装给她们看的。对人类来说，每隔千年，出一个真正的思想家就足够人类承受的了，是不？可现在呢，几乎到处都是男性思想家，还有一茬又一茬竭力冒充的女哲人，这叫人类怎么能承受得了呢？像爆苞米花一样，你随时都可能听到嘭嘭新思想爆发出世的动静。把我们当代人的日子搅得更心烦了。你要记住，如果你不再伪装一个有思想的人，如果你能从当代芜杂乱七八糟的思想推销贩子的叫卖声中，归纳出三五条亘古不变的基本内容，你才有可能成为一个较好的小说家啊！”

听着她的话，我渐渐懂了。这个好看的女人的丈夫，那个叫翟子卿的男人，究竟为什么将她视为他的一道“咒符”了。是一种什么样的“缘”，最初使她这样的一个女人，和他那样的一个男人结合的呢？一个思想狂般的男人和一个鄙薄思想若此的女人，又怎么可能长相亲爱地生活在一起呢？

“可……还有人教诲我，连爱一个女人，都要用思想去爱。”

“他？”

我点了点头。

“我猜，在他面前，你常常感到自己是一个毫无思想的人似的，是吗？”

“是……”

我又垂下了头。

“那么就听我的劝告，甘心情愿做一个毫无思想的人吧。千万不要学做他那种有思想的人，好吗？”

“好。”

她的话，仿佛对我也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催眠性。然而与那个叫翟子卿的男人的话相反，她的话丝毫也不使我感到邪性，只使我感到从来未有过的如释重负。两种话都是那么好听又那么动听。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听她的“教诲”。

于是我向她倾诉，站在黑龙江边，望着对面的布拉维戈申斯克，我怎样回忆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苏联影片《两个探险家》。我童年时怎样暗恋着影片中那个叫娜嘉的异国少女，怎样由对那个异国少女的幻爱而想到了她，以及怎样因对她的无端的种种胡思乱想而憎恶自己。

倾诉一经开始，便自行中止不了。

于是我告诉她，我怎样碰到了那个叫翟子卿的男人。他怎样和那个叫小嫘的姑娘出双入对，同宿同飞。我怎样完全出于好心却惹恼了小嫘。翟子卿又怎样花五百元钱雇了一个本不相识的小伙子演戏骗我，以及他多么大方地给了我两万元钱，以及我怎样隐瞒了“情报”，使他和小嫘被公安局网了进去。我又怎样伪装两肋插刀的朋友，亲自出面四处周旋，将他和小嫘保释了出来。我们在黑龙江边进行了一场怎样的对话，为什么很可能将成为我们的最后一次长谈，也许还是最后一次在一起。

对我而言，那无异于一次“呕吐”。不，岂止是“呕吐”，简直就是一次猛烈的“喷吐”！我早就有一种“恶心”的感觉了。究竟始于哪一天我已记不大清楚。也许，从我第一次对别人由嫉妒而痛苦，由憎恨而产生暗算的念头，由幸灾乐祸而体验到分外的快感那一天就开始了。最初不过像一般性胃病患者或肝炎患者的征兆一样，轻微地涌动一阵，渐渐地就会平息无恙。当然不是胃里，而是灵魂里。当然也没有吃过药。尽管各种新药广告层出不穷，花样翻新，但医治灵魂恶心之症的药我却不知到哪里去买。后来恶心的程度一天天加重了。常常想呕却呕不成，呕不成则愈发恶心得难受。我明白我的灵魂它是从生活里吸收了太多太多肮脏的东西了。它们在我的灵魂里乱搅成黏黏糊糊的一团，发酵、生菌和沤烂着。以至于只要我一张开嘴，口中就会呼出腐臭和腥浊的气味。无论使用哪一种据广告宣传足以保持口腔卫生的牙膏都毫无意义。一天刷十次牙，也还是不能消除那一种虽然从口中一股股呼出，但却是散发自灵魂里的腥臭气味。有一个时期我曾打算常年都戴口罩，以避免继续从生活里吸收入肮脏的东西，同时避免从自己口中呼出的腥臭气味进一步污染四周的空气。但一年四季戴口罩未免使自己显得滑稽，结果那打算也就只不过是打算而已。后来朋友交给我一套自抑恶心的方法，他说我这一种顽疾，似乎应该称作“心理洁癖综合症”。说心理方面的病，自然要从心理方面进行医治，而且最好是进行心理自疗。他说生活空气里的肮脏和霉菌成分实在已经很多很多了，除了吸氧的病人，一般人是吸不到什么干净空气的。说多了我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污染并不至于显得更肮脏，少了我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污染也并不至于变得干净些。说灵魂这东西，好比鬼神，信其有则有，信其无则无，最好是信其无。子虚乌有的东西，何必论美好和肮脏之分呢？说具体如我而言，既然是一个诚信其有之人，那么干脆想象自己的灵魂美好如花园，如绝无瑕疵的一块纯玉，如透明而又磨成镜片可以养目的水晶。说只要我自己真的能够想象自己是那么一个人，便会觉得自己完全地无可争议地就是那么一个。说我的“灵魂恶心症”就可以自痊自愈了。

我接受了他的友善建议，那么样地尝试着自我想象过，自疗过。一个时期内曾挺见效果。可后来还是不行，旧病照样复发。“灵魂恶心症”折磨得我想死舍不得命，想活又着实感觉自己活得肮脏又讨厌。不必从别人的目光中读出讨厌的意思，自己先就对自己讨厌极了。我常想我自己已然如此不可救药了，那么也就肮脏讨厌地苟活下去吧。但在家里，面对妻儿，羞愧而又不安。我想从我灵魂里散发出来的有害气息，肯定也会污染自家的室内空气啊！肯定也会被妻儿吸入体内啊！妻子也就由她自认倒霉吧，谁叫她做了我的妻呢？可儿子尚年幼啊。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家外，他本是有权呼吸到清新的、干净的、卫生的空气的。他本是有希望成为一个与我不同的、灵魂相对美好的人的，而不是像我一样，得完全靠自我想象成为那样一个人。

许久以来，我曾一次次祈祷，但愿遇见一个灵魂比我美好的人。那么，如果他能怜悯一个灵魂已经肮脏得够呛的男人的苦楚的话，并且能替我按摩通着人的灵魂的某些经络和穴位的话（希望是有的），那么我将在他面前彻底呕吐出我灵魂里的一切肮脏。我常想，具体如我者，只有经常进行“灵魂呕吐”，它可能才会也有较美好较干净的时候，我才不至于总处在“恶心”的状态，才不至于总感到自己肮脏又讨厌。

我没有遇见过一个我一次次祈祷巴望遇见的人。

可能比我灵魂美好且卫生的人我是遇见过的，但他们或她们往往并不怜悯一个灵魂肮脏的男人，而且根本不清楚人身上究竟有没有通着灵魂的经络和穴位。

某些人也曾摆出灵魂比我美好比我卫生的模样，也曾很灵魂优越地作出怜悯我的表示，但我的灵魂虽然肮脏，目光却并不愚钝。我发现了他们的灵魂并不美好并不卫生的真相之后，也就咬紧我的牙关，屏住我的呼吸，强忍住恶心，压下呕吐的强烈冲动了。

我猜中了他们是企图兜住我从灵魂里呕吐出的秽物去四处展示，以图一时的快感甚或去卖钱。

这个时代派生出了许多新的行业，有专门收购人从灵魂里呕吐出的东西的地方和一些人。在那些人的那些地方，人的灵魂里呕吐出的鲜血、本欲、隐秘的情愫和对自己罪过的忏悔，是与秽物搅和在一起，一股脑儿“加工”了再卖高价的……

自从我的灵魂变得肮脏龌龊以后，我的目光反而变得更加犀利了似的。

于是我明白了这世上的一个道理——灵魂真正美好并且卫生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其目光反而该是单纯的，其眸子里必定时常闪过惊诧……

而目光犀利的人，仿佛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看透起码看得半透的人，你则就不必对他的灵魂抱什么好感了。当然他也可能根本就没有灵魂，有的只是在这个生活空气污浊的社会和时代冷静地活着的经验和狡猾。

目光单纯的男人和女人是越来越少了。

我不但经常为我灵魂的恶心倍感难受，还为我目光之越来越犀利倍感羞耻。

我对她倾诉到后来失声痛哭，咽泣难过，灵魂里喷吐未尽的肮脏随着眼泪汩汩淌出。

我想我那时是将那一个叫翟子卿的男人的豪华之家当成教堂了。我想我那时是将那一个我由情欲迷恋之进而想以心性去爱之的好看的女人当成一位神父了。

男人连哭都希望面对着一个好看的女人。

男人面对一个不好看的女人大概想哭都哭不出来，哭出来了也必定哭不痛快——除非她是他的母亲。

而她若好看，不是他的母亲也似是他的母亲了。尤其在他宣泄而哭之时——哪怕她的年龄实际上可以做他的女儿。

不好看的女人是造物犯下的最不可原谅也最无法挽回的错误。

细细一想，这世界的某些法则真是冷酷得令人恐怖。

起初她只是瞪大双眼望着我，像一个听大人讲鬼故事的小女孩儿，脸上呈现出几分肃悸的神色默默倾听。

起初我还尽量以笑谈掺半的方式来讲诉，讲到自己可笑之处先自便笑，并说几句调侃和自以为睿智的诙谐幽默的话。讲到那个叫翟子卿的男人，可笑之处我也不笑，为的是引她发笑。

然而我笑时，她不笑。我不笑，她更不笑。

但是讲着讲着，我自己先就笑不起来了。我倏忽间明白，无论是我自己还是那个叫翟子卿的男人，无论我们各自不相干的独立行为还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对应行为，其实都没有任何可笑性。我自以为睿智的诙谐幽默的那些话，其实并不能使讲着的我和听着的她觉得轻松。

我正是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才绝望地哭了起来。

“哦，你们这些男人。”

“哦，你们这两个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啊。”

她不时发出这样的诧叹。

我以为，一个男人抑制不住地从灵魂里“喷吐”出的种种肮脏，定会引起她这样一个温良的女人的极大厌恶，甚至定会使她骇然，把她吓住的……

但她既不厌恶，也不骇然，分明地更没被吓住。连她脸上起初那几分肃悸神色都渐逝了。一种对我，似乎也是对一切男人的大的悲悯凝聚在她脸上了。她的诧叹之语，既包含着对我的可怜，也包含着对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的可怜。

“他真是那么说的？”

“真是。一道符……这是他的原话。”

“哦，我的上帝……那也就难怪他冷淡我嫌弃我了……你不应该那么报复他。”

“可我已经那么报复他了。”

“你们这两个男人啊，你为什么要把你们的关系搞成那样啊！……你买的银狐大衣在哪儿？”

“在宾馆里，我出来时太急，忘了带来。”

“哪一天你带来吧！”

“我……我今后还能……再来吗？”

“能。当然能。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她说着伸直双腿平躺了下去，并从我怀中抽去了枕头。

“不要想象自己是一个邪恶的人。”

她柔声说，同时握住了我的一只手。

于是我跪在床前，将头侧枕在她胸上，用乞求抚爱的目光望着她……

“其实你不可能成为一个邪恶的男人，他也不可能成为。邪恶的男人和女人都是具有天生因素的。后天的因素只能使男人和女人堕落，但不会使人变得邪恶。你们先天都曾是两个好孩子，两个穷孩子中的好孩子，对不？”

“对。”

“你讲的，倒使我有些理解他了。你总怕自己堕落了，是吗？”

“是。”

“看来，他和你一样，也是深怕这一点的，好比一个人怕陷入到泥沼里去。所以呢，他本能地从生活中抓取两样东西往脚下垫，一手抓的是金钱，一手抓的是女人。这是他仅仅能抓取到的两样东西，也是社会和这个时代仅剩给他的两样东西。只有金钱他认为只能垫住他的一只脚，而没有金钱他便会失去他需要的那些女人们，没有金钱连他那张英俊的脸都不值得别人多看一眼。虽然英俊却没有金钱也没有技长，而且还不肯将自己降低成为简单的劳动力的男人，在以后的中国也许只能做男妓了。我以前也常感到，他对将来是惶恐极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那样惶恐。可怜的男人，可怜的大男孩儿啊！”

她流泪了。这是她在我面前谈到他时，第一次流下悲悯的眼泪。

我问：“你为他流泪？”

一阵醋意漫上我心头。

她说：“是的。”并问，“你不解了？”

我说：“不，我懂你的心情。”

“那泥沼是有吸力的。我不是男人，我想，对于男人，那也许是一种非常巨大的吸力……所以他只有拼命地抓取金钱，轮番地与一个又一个女人厮混。然而那泥沼其实是没底的。金钱和女人，不能使他的双脚感到被垫实了。他越觉得自己还在往那泥沼下沉，就越需要更多的金钱和更多的女人安慰他……你也有过这种恐慌吗？”

“有……越来越有。”

“我安慰了你吗？”

她抚摩着我的头。

我说：“是的。”

我说：“可我也想……用心爱你……回报你。”

我的眼泪又不禁涌出，流在她白皙的胸项之间。

她笑了。笑得很淡，淡而苦涩。

“不必强求自己。真的。不必非说用心，也不必非学用什么思想。像一个不粗野的农民爱他爱的女人就够好的了。牛郎也是农民，他是多可爱的一个农民。一切男人和牛郎比起来，不是都显得俗不可耐了吗？”

“是的，我俗不可耐。”

“别这么鄙视自己。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全人类都正在往那个巨大的泥沼里沉陷下去。我们人类的堕落真是大趋势啊。再说什么又叫作堕落也说不清，是不？”

“是的，说不清。”

“也许，按今天的看法，我们人类彻底地堕落了，倒可能意味着明天本性彻底地复归了？”

“可能……”

“所以呢，不要用罪过感压迫自己，不要自鄙地把自己想象得灵魂多么丑陋多么肮脏而折磨自己，不要用忏悔意识惩罚自己。学会宽恕别人，也学会宽恕自己。在一切罪过、一切丑陋、一切真正的肮脏之事中，一个男人爱恋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爱恋一个男人，只要不产生憎恨，引发仇杀，是最值得宽恕的。再说，你和我，又去请谁来宽恕呢？没有人会理睬我们的忏悔。”

“是的，除了他，没有人。”

“冬天到了，我会穿你给我买的那件银狐大衣的。”

“可……那是用他的钱。”

“可他却没用他的钱给我买……这还是有点儿不同的。”

“有点儿”三个字刺疼了我的自尊心。我想她是从我脸上看出来了，因为她随即亲昵地笑了。她那只始终在我头上抚摩的手，温存地滑下来，轻柔地抚摩我脸了，并说：“我用词不当。不是有点儿不同，是很不相同，是大不相同……是根本不相同，行了吧？”

我说：“我下半年一定要再写出一本书。我要把剩下的钱还给他……还要补上欠他的钱。”

她说：“作家嘛，应该不断有新书问世。你写一部长篇，比如三十万字，一般能得到多少稿酬呢？”

“扣除了税，一万多元。”

“那你再写一本书是还不完他的钱的。”

“那我就再写两年。”

“真是个有志气的大男孩儿。”她又笑了，“两万元对他不算什么。他每年的利息就有十几万。何况他赚钱的本事和手段比你高明。有时他为了赚一笔大钱，对某个需要收买的人行贿也不止用两万。我的意思是，书，是应该写的。钱，却未必一定归还。他在外面的世界赚钱，我在家里替他孝敬老母亲。就算我也是他雇的一个保姆，那他还欠我很多工钱呢！你等于替我讨回了一部分工钱吧！”

“……”

“我相信他给你两万元钱，本意还是真诚的。尽管和他策划的那一场恶作剧连在了一起，伤害了你，可你不能因此就否认了他的真诚。毕竟，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愿存心伤害的人。他对你老母亲也像你对他老母亲一样有感情。”

“我……我是不是不应该……报复他？”

“不应该。”

“可我……当时也认为，是在替你报复他。”

“所以我也并不想太谴责你。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一张床上，有天我撞见了他和小芹这孩子乱作一团，而当时老人家在自己的房间里安睡着……我能发作吗？我能闹起来吗？我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悄悄地走了……他受一次惩罚就受一次惩罚吧。再说小芹那孩子，本质上也是一个好孩子，对老人家不错，也从没因为自己和他有了那种事，就有恃无恐地向他要这要那。许多东西是他主动给她买的，也有我主动给她买的。她家里很穷。家人期待于她的，是她每次回去能带回更多些的东西，更多些的钱。我想，也许她的家人并不太在乎，她回去时究竟还是不是一个女儿身。女儿身并不见得使她的家人多么替她庆幸，女儿身也并不能确保她嫁给一个好丈夫，从此在穷乡僻壤过上幸福生活。穷人的原始股是他们的讨男人喜爱的女儿们——这句话是萧伯纳说的。卖淫是穷人的女儿们的‘传统工业’。过去限制她们这种自由，现在还给了她们这种自由。不但是还给了她们自由，甚至还意味着调动了她们的自愿。”

“现在，卖淫被认为是‘无烟工业’。”

“那么，她们就该被认为是新时代的‘慰安妇’了。”

“南方叫‘黄色娘子军’。”

“设身处地替小芹那孩子想想，在我们这个有形无实的家庭里，‘慰安’于因为赚钱而常常感到精疲力竭的男主人，还是要比直接加入什么‘黄色娘子军’的行列强些。以前我嫌恶过小芹这孩子，后来我不嫌恶她了，倒是很同情她了。我并不稀罕什么银狐大衣，但那是你为我买的，我还是要穿一阵的。之后我就送给小芹吧，好不？”

“好。”

“她肯定会再把它卖了。”

“那就由她吧。”

“你不再小心眼儿地想一些事情，我就高兴了。”

她坐了起来，捧住我脸，吻我。

“我想……”

她轻轻抓住我一只手，导它探入她的衣衫下，并探入她的乳罩下，用她的另一只手隔着衣衫按住。

“可是……”

欲火顿时在我胸膛里燃烧起来。

“只说想不想……”

“想……因为想，才来的。”

“这就对了。男人在这样的时候，如果对女人都不说实话，对这个世界就没有诚实可言了。”

她又亲昵地笑了。她那白皙的脸庞，也被情爱燃烧得绯红绯红。她的眼睛那时明亮明亮的，两颗眸子里闪烁着钻石一样的熠熠光彩。我的手感觉到了她的心在心房里怦怦激跳，仿佛还感觉到了她的心血正往她那只丰满的乳房里流注，使它充盈得更加富有弹性了。

她赤脚下床，牵着我的手，引我离开小芹的房间，引我进入她和他的卧室……

“可是……”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我嘴。

她说：“把窗帘拉上。”

我把窗帘拉上了。

我回转身时，她已仰躺在床上。她的衣衫和裙子已在地上。

她凝视着我，目光炽热又亲爱。

她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语调说：“这是一个空间，将我们同外面的世界隔绝起来。这是一张双人床，比小芹那张单人床宽大，做爱需要足够躺下两个人的面积。此刻的时光完全属于我们……为什么不这样想？这样想不是更好吗？”

她说着，渐渐地就笑了。平静的语调中，也渐渐地掺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把电话插头拔了吧。我可不愿在分不开身时，听到电话铃响。”

我就把电话插头拔了。

再回转身时，她已裸在床上了。

我望着她，觉得外边并没有一个所谓“世界”。尽管它是真有的，但对我已没了意义。我觉得那时世界就是这一个空间，这一张床，这一个脸儿好看身儿优美温情又善良的女人。

加上我自己。

“牛郎，到织女的身边来爱她。”

她抿着嘴唇，亦庄亦谐，欲笑还羞的一副模样，向我伸出修长的优美的手臂。

她伏在我身上，一根纤细的手指，从我眉间顺着鼻梁往下一次次划着。

她嬉戏地笑问：“男人，现在，你打算用思想爱我呢，还是打算用心爱我呢？”

我紧紧地搂抱住她。

我迷迷幻幻地说：“我不明白。”

她喁喁哝哝地问：“不明白什么？”

“世界上已经有了你这样的女人，还造出美丽、美好、美妙、美感、美轮美奂这些词干什么呢？我要是当了一个国家的国王，就要传下一道圣旨，严禁再使用那些词，一概用女人这两个字的派生词代替。”

“抱住我的竟是一个为此妄想当国王的男人，你好可爱！”她吻了我一下，佯装认真地问，“那么国王陛下，美丽的风景该怎么形容？”

“美女般的风景。”

“美丽的花儿呢？”

“女孩儿般的花儿，少女般的花儿，少妇般的花儿。”

“建筑呢？”

“建筑只许用男性化中性化的词形容，不许用和美有关的词形容。与女人的美相比，建筑的美算什么！”

她就咯咯笑出了声儿。

而我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男人对于成熟女人的情爱和性爱的饥渴感，强大于男人在当前这个时代的一切方面的饥渴感的总和。与那些在热恋中如胶似漆的少男少女青年男女间的情爱和性爱风景相比，其迷幻程度往往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这个时代对于它的许许多多恐恐慌慌又心瘁力竭的男人，已再没有任何慰安的能力、手段、策略和计谋了。因为太年轻的女人恣肆于玩乐沉湎于享受，并早已学习和实践着专攻心计地从社会中攫取了。女人对男人的最最古老的悲悯天性，早已在她们内心里死灭了，而且不可能从她们下一代的女人身上复活。女人从传统的被爱怜的角色，一步跨越了反过来爱怜男人的角色转换阶段，直接变成了一批又一批仅仅利用男人或仅仅需要男人的女人。这世界上已仅仅剩下了一丁点儿对男人的悲悯，在少而又少的一些成熟的女人的内心里残存着，在她们中更稀少的好看又温良的女人的内心里残存着，在他们觉得自己最最需要爱怜和悲悯的这个时代残存着。

对于他们，这是它最后一次撒向世间的一小把幸运。这幸运一大半随风飘荡，不知落在了人间什么地方。由于没有直接落在男人和女人的“缘”中，而失去了幸运的意义。

今天，尤其今天，男人不可能得到比女人的爱怜和悲悯更可贵也更幸运的东西了。金钱将会更加奴役他们。赚取的过程是它对他们驱使奴役的过程。挥霍的过程其实也是，挥霍将他们正常消费的那点儿愉快和乐趣都剥夺了。功名也将更加奴役他们。一切贪婪都将更加奴役他们。壮阳药的红红火火的研制、开发、推销和生产，证明阳痿的男人越来越多了。归根结底，阳痿源于贪婪，贪婪源于对时代的惊悸和恐慌。

如果一个男人幸运地获得了一个女人对他的爱怜和悲悯，不管他是不是一个相信上帝的男人，他都会从内心里说出——上帝啊，一万分地感激。

我当时就是在内心里那么说的。

爱的过程，好比男人和女人共同升起一炉火。在它燃烧得最熊最旺之际，他们跃入其中将自己充作干柴。当炉火渐熄，他们发现自己并没变成一截黑炭。恰恰相反，他们彼此觉得双方是更可爱了。一个赤裸的男人和一个赤裸的女人相拥相抱、亲昵依偎的情形，其实是和一对儿双胞胎婴孩那么在一起的情形同样美好的。他们内心里都会觉得仿佛又刚刚出生了一次似的，都会觉得他们真是一对儿双胞胎婴孩儿似的。连他们的灵魂，在那一时刻也仿佛净化过了似的。爱的过程中，等于灵魂洗了一次澡。刚刚从爱河中洗浴而出的男人和女人，那会儿对这个世界也是充满了深深的感激和浓浓的爱意的。

她看看手表，柔声说：“一个小时后我要到医院去，现在我想睡会儿。在我身边。别动。陪我……行吗？”

我说：“行。”

于是我安安静静地侧躺在她身旁，尽量不动。瞧着她，欣赏着她。我以为，只有在这样的时候，男人对女人的欣赏，才有点儿可信。

我想吸烟，但拿起又放下了，怕呛着她。

一个小时后我叫醒了她。

她穿好衣服，偎在我胸前，低声说：“如果我并不是从心里真的孝敬老人家，我们即使是在我‘自己的家’里，老人家也还是可怜的……对不？”

我说：“对。”

“而即使我们在这里，实际上也并不等于对老人家是伤害。如果你总难免觉得……罪过……我对老人家的孝敬替我俩全部抵偿了……对不？”

“对。”

“你沉思什么？”

“我……在想你呢！”

她凝视了我片刻，抓起我一只手，仅仅抓着指尖，使我手心朝上，默默从裙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手心，并曲合了我的手指。

于是我攥着它了。

“我自己那个家的。”

我说：“我更愿和你在你那个家。”

一星期后，老人家出院了。

老人家出院前，我去探视过一次。老人家出院那天，是我和她共同去接的。老人家出院后，我和她，还有小芹姑娘，在她那个似家非家的富有之家里，为老人家摆了家宴，表示庆贺和祝福。那一天她放上“卡拉”磁带，唱了几支歌，我也唱了几支歌，小芹唱得最多，有些歌是我和她都没听过的，是小芹她家乡的山野民歌。

接着我们三人陪老人家打了几圈麻将——我和她各自输给了小芹几十元钱，存心输的。老人家也输给了小芹几十元钱，分明也是存心输的。

小芹赢得眉开眼笑。

天黑后，小芹对老人家说：“奶奶，这几天就让俺婶儿睡她自己那边儿吧。她这几天够操心上火的了，得让俺婶儿歇息几天。我在这边儿一个人侍奉您几天。我保证侍奉得您高高兴兴周周到到的，行不？”

小芹说时，狡黠地偷瞧我，也偷瞧她。

我心里当时真不知该感激那小保姆，还是该告诫自己提防她。

而老人家爽快地说：“行啊！怎么不行！”

老人家一手拉着小芹的手，一手拉着她的手，由衷幸福地说：“子卿这小子，也不知哪儿去了。有一个孝顺女儿似的儿媳妇，有一个懂事孙女似的小芹丫头，还有你……”

老人家望着我继续说：“一个二十多年后又见着了的干儿子，有你们几个尽量体贴我，哄我高兴，我这可是哪辈子修下的一份儿福气呢！”

老人家落泪了。

她和小芹也泪汪汪的了。

她说：“妈，您老是好老人嘛。好老人当然应该受到好对待嘛。”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不得不离开哈尔滨了。

她没送我。

头一天晚上，在她“自己的家”里，她以另一种方式为我送别了。

她在电话里说：“要像爱我一样爱她，能记住吗？”

“谁？”

“该打！还能有谁？”

我顿时明白了。

我说：“能。”

她说：“你发誓。”

我就发了一个誓。

“离开我，就要学会忘了我，也能记住吗？”

“也能记住。”

“好好儿地做一个牛郎那样的丈夫，啊？”

“嗯。”

“这才对。”

我握着听筒，还想听她说什么，她却已挂线了。

直到那一天，翟子卿仍没回哈尔滨。不知还在黑河，抑或到别的地方去了。不知还带着小嫘，抑或遣走了她，身边又有了别的女人陪伴。总之，我想，他是决不会孤身在某处的。他向社会攫获的野心比我强烈，因而恐慌也比我巨大。这一点是我对他的更深一层的认识。翟子卿这一个男人身边已经无时无刻不能没有女人，没有女人他内心里的恐慌就将把他压扁变形。而他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真正地“慰安”他。因为她们既不爱怜他更不悲悯他，只不过利用他和像他需要她们一样简单地需要他。

我想，比较而言，也许倒是小芹这女孩儿，算她们中对他最有真情实意的了。尽管那真情实意的主要内容，不过是一个从穷乡僻壤来大城市的小保姆对男主人的抬举和青睐的一份儿感恩戴德。我走那一天，已觉得她本质上不失为一个好女孩儿了。

第八章

今年乍暖还寒时节，我又回到哈尔滨。

七八个月的时间里，我再没见过翟子卿，自然也没见过她。

但总共收到过她三封信。第一封信里说——翟子卿他变了，似乎开始打算做好丈夫和好儿子了。在家里整整待了一个多月，哪儿也没去。也不访友，也不会客。终日侍奉于老母亲左右。

“子卿他对我说，以前太有负于我了。请求我宽恕他。还引用流行歌曲里的话对我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我想，我理应宽恕他。一个妻子不能拒绝一个丈夫的忏悔。一个家庭的裂痕如果还能弥合，总比索性拆散的好。我发现我内心还是希望弥合的。我相信我们这个家的裂痕也能弥合，还有我们的感情。我原以为我对他和他对我，已经彻底丧失感情了。看来我对自己的认识是错了，对他的认识也未免太极端了。但愿你能为我们祈祷和祝福。我们的家为什么不可以再成为一个幸福的家呢？我们有确保幸福的经济基础，还有重归于好的感情基础。我也将为你的家庭幸福祈祷和祝福。对你我来说，有些事情，就保留在记忆中吧。人世间的某些事情，本不过是某种‘缘’。而‘缘’之所以是‘缘’，那是因为它没有更充分的理由可讲。所以‘缘’一旦面对现实，总是要屈从后者的。”

第一封信写得很长。横格信纸，工整秀丽的一行行小字，竟写了七页还多。

我没有回信。我们分别时她有言在先，只她给我写信，而我不得主动给她写信，也不必回信。这“条约”尽管对我欠公平，但我当时答应了。

其实我很想给她回封信，也动过几次笔。动笔前似有千言万语，而真面对信纸，却不知该写些什么了。写了撕，撕了写，最终还是作罢了。

我对自己说——就让我成为一个信守诺言的男人吧。对她那样的女人，信守诺言也许是最大的尊重和别一种爱法吧。

她的信告诉我，他们分明地又住在同一个家里了，分明地每天夜晚又同床共枕了。

即使他们不重归于好，我和她的关系也是没发展前途的。希望一个女人永远做自己的所谓“情妇”吗？我首先就会替那个女人不能容忍自己。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女人做男人的“情妇”对女人更尴尬的事了。而且我也是一个在各方面都根本不具备起码条件拥有一个“情妇”的男人。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一想，我也只能为他们祈祷为他们祝福。

那时我已从故宫买回了一尊铜的观音像。接连几天，每晚睡前我燃起香来，恭恭敬敬地站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心中虔虔诚诚地为她祈祷和祝福。既是为她，也就没法儿不一块儿为翟子卿祈祷和祝福了。

妻见了奇怪，问我怎么信起观音来了。

我反问：“那你叫我还有什么别的可信的呢？”

妻又问：“你为谁祈祷？”

我回答：“为一切我爱的人。”

“包括我吗？”

“怎么会不包括你呢？”

妻笑了。

我望着她的笑脸，发誓从此再不背叛妻子的感情（事实上，我也并非是背叛了她的感情），无论再被怎样一个女人所诱惑……

观世音开经偈中言——若有女人，设欲求男，礼拜供奉观世音菩萨，便生福德智慧之男。设欲求女，便生端正有相之女，宿之德本，众人爱敬。

于是我还常祈祷观音，保佑他们生一个将来如她一样好看一样性情的女儿，或将来如他一样英俊一样天资聪颖的儿子。

两个月后收到了她的第二封信，一封短信。与第一封信相比，尤其要短。潦潦草草的，只写了一页半。信中只说翟子卿又到南方赚钱去了。说他强调那是一次大机会，一次今后很难再有的机会。说他强调他期待那样一次机会，已经期待了几年了。好比一心获得金牌的国际级运动员，早就期待着奥林匹克一样非去不可，决不能坐失良机。她阻止不了他。他老母亲也阻止不了他。小芹壮着胆子帮着说了几句阻止的话，还被他斥骂了一顿。

看得出她写信时心情是糟透了。

我将那封短信反反复复读了几遍，几乎能背下来。我想这一封信，我必须不顾诺言及时复信。但铺开稿纸，顿觉比第一封信更难回复。

究竟该说些什么呢？

怎么复信都言不由衷，也都欠妥。

于是我又接连几天晚上在观音像前为她祈祷，同时也不能不为翟子卿祈祷。祈祷他马到成功，发一笔大财，尽快回到她和他老母亲身边。

年初我收到了她的第三封信，比第二封信还短。信中只说翟子卿南方之行受骗上当，被坑了五十多万。还说——其实她早已怀孕了，按日期推算，不是翟子卿的，是——我的。

他似乎也明白不是他的，似乎也明白会是谁的。所以他坚决让她堕胎，而她坚决不。

她在信中说反正堕胎已来不及了，那么她就好好儿怀着孩子，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下来。说她早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男孩儿女孩儿她都会喜欢，都会爱的。说老人家也猜到了孩子是谁的，但老人家也坚决反对她堕胎。说幸亏有小芹，不但侍奉老人家，还担负起了照顾她关怀她的义务。说孩子生下来后，她和翟子卿也就该干脆彻底地分道扬镳了。并保证，今后决不会因为孩子给我添任何麻烦。说她觉得，做一个只有孩子没有丈夫的女人，未见得不也是一种挺好的活法。

我揣着那封信，独自到家附近的公园里，在石凳上呆坐了两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内吸光了一整盒烟。

那一天是星期天。

许多年轻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在公园里玩儿。草地上处处可见男孩儿女孩儿奔过来跑过去的活泼身影。孩子们快乐的笑声此起彼伏。

后来我按着打火机，将那封信烧成了灰烬。

一阵轻风掠过，黑蝴蝶似的一团纸灰，在我脚旁盘旋了几圈，依依不舍地随风而去。

我望着它被吹散得无影无踪，只想永远地在那石凳上坐下去，坐到老，死在那儿……

后来儿子出现在我面前，说家里来了一位编辑。

“爸，你一个人吸了这么多烟？”

儿子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我说：“回家后别告诉你妈。”

儿子讷讷地又问：“爸，你心里烦是不是？”

我老老实实地承认：“是的。爸爸心里从没这么烦过。”

“因为……想写，又写不下去？”

“不，比那还糟。”

我牵着儿子的手，更准确地说，是小学五年级的儿子牵着我的手，像牵着一位双目失明的爸爸一样，将我领回了家。

我默默对自己说，如果我不再见她一面，我还算个男人吗？至于翟子卿作何感想，以及将会怎样对待我，随他的便吧。我才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一个女人腹中怀着我的孩子已经再有几个月就该生下来了，我必须赶到她身边去！

然而不久我的老母亲病了。

在哈尔滨我依旧住那一家宾馆，依旧住那一层。仿佛，我与那一家宾馆那一楼层，也结下了某种“缘”似的。只不过这一次住东侧，而前两次住西侧。楼层服务员姑娘们一个都没换。她们对我早已熟悉，我对她们也不陌生。她们有她们的另一种“非缘”的解释，说那一层楼是专为招待外省市来哈尔滨的领导干部的，所以一般情况之下不安排“闲杂”住客。我是作家，与“闲杂”似乎有着点儿区别，属于破例安排。其实，更真的“一般情况”，乃因那是最高一层，许多人不情愿住。在她们心目中，也许恰恰相反，我可能正该归在“闲杂”的中国人一类。

她们接近时瞧我的目光，或远距离望我的样子，使我觉得，似乎和先前有所不同了。仿佛是在瞧着或望着一个被抛给了社会舆论热点的人，好奇心似乎还掺杂着同情。

我想我并没什么很值得她们同情的。

然而心里不免形成了疑问。

住下后我问她们中的一个——哈尔滨可有什么新闻？

她说：“这年头还能有什么事儿算得上新闻啊！”

我说：“也对也对。”

她问我：“此次回哈尔滨处理什么问题？”

我说：“一个写小说的人哪儿有那么多问题需要处理啊！”

她笑笑，笑得意味深长。

我也笑笑，笑得并不自然。

闲闷无事地挨熬过了白天，终于挨熬到了晚上，于是我在房间里拨通了她“自己的家”里的电话——不料接电话的是另一个男人。声音很粗，口吻烦躁地问我找谁。

我犹豫片刻，说出了她的名字。

“打错啦！”

对方啪地挂断。

我想怎么会错呢？如果她的电话号码变了，肯定会在信中告诉我。

于是又拨。

“同志，是吴妍家吗？”

“不是！”

“不可能不是啊，明明……”

“你打错了就是打错了，啰唆什么！讨厌！”

对方恶声恶气，我先自放下了电话。

我发了半天呆，鼓足勇气，又往翟子卿家拨电话。话筒里却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礼貌地告诉我：“对不起，这一个号码已经取消。对不起，这一个……”

我不愿再迷茫地发半天呆，披上衣服，决定马上就去她家。

敲了几分钟门，室内毫无动静。

我想我记错了街道？记错了楼？记错了门洞或楼层？

于是满腹狐疑地退出到楼外。

街就是那一条街，楼也就是那一幢楼，三单元四层二号，明明并没错。

于是我再次入楼，再次敲门。

从楼底层上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一手拿着晚报，一手拎着装牛奶瓶的小小塑料提篮儿。她经由我身旁迈上楼去，在楼梯间放慢了步子，站住了，扭回头自高而下地望着我，低声说：“他家没人了。”

我一时没明白她这句话的准确含意，懵懵懂懂地问：“他家搬走了？”

女孩儿摇摇头。

“他家奶奶死了……他家阿姨也死了……”

“……”

“他家已归别人住了。别人正重新装修，说是要冲邪气。”

“女孩儿，别胡说，这不可能的。”

“我没胡说，是真的。我爸妈还不许我乱讲呢，怕后搬来的人家听了犯忌。要不是冲着他家奶奶和阿姨活着时对我好，我才不告诉你呢。”

我正欲接着问什么，女孩儿已转身噔噔奔上楼去了。

我并没在那扇别人的家门前怵然。我根本不相信那女孩儿的话。两件事连在一起想——电话“错了”和“奶奶阿姨死了”，我心中的疑团反而似乎释开了。我认为这必是翟子卿的谋略。他必是预料到了某一天我会突然而至，他已不愿再见到我。排除我和她的关系，在黑河，在黑龙江堤的台阶上，我们最后一次长谈时他已表示不愿再见到我了。那么在我和他之间，又揉进了我和她的暧昧，他更加不愿再见到我丝毫也不奇怪。说不定那女孩儿，那恶声恶气接电话的男人，这幢楼里的许多人，以及宾馆里那几位瞧我或望我时目光异样的服务员小姐，都统统被他用钱收买了，成了他的“帮办”。但以这样的谋略打算再次从我的寻访中永远消失，也未免太“翟子卿化”了，而且简直是一个自渎式的谋略。

我想我既然来了，不见到她我是决不会轻易离开这座家乡城市的。没有什么人的什么方式能阻止我再见到她一面，至少再见到她一面。

第二天我便开始了在这座城市里的寻访。

我当然只能从熟悉他的那些人开始。我也就认识几位熟悉他的人，他们都曾给过我他们的名片。

“你知道，钱，对翟子卿意味着什么吗？”

在一位现代社会心理学博士的家里，他一本正经地问我。

我回答：“他说过，金钱本身即生活。”

他又问：“典型的拜金主义者的逻辑，是不是？”

我说：“是。”

“很粗鄙的逻辑，是不是？”

我沉默。既然翟子卿已不再是我的朋友，我也就不便回答了。坦率在这种情况下总是会有攻讦之嫌的。我不愿被一位社会心理学博士从心理方面看轻我。

他笑了。

他呷了一口茶之后说：“但凡够得上是一种主义，总是多多少少与信仰联系着的，你还有信仰吗？”

我想了想，回答：“有。”

“什么？”

我又想了想，回答：“民主与科学。”

他又笑了。又呷了一口茶。

“好。不愧是作家。还有勇气回答这个现代人最尴尬的问题。回答得也很体面，不俗。但是，很体面很古典的回答，不一定就是虔诚的回答。我们现代人越顾及体面，反而与我们存在于斯的社会真实相距越远。我们越装出古典的样子，我们反而变得越虚伪了。请允许我斗胆再问一句——你回答之前，你在犹豫，你在暗想，你在心里掂量你的话。我们这不是在进行面试啊。如果信仰是一位口语表达能力良好的人经过犹豫、暗想和掂量才能回答的，那么对这个人而言，他们回答的并非他的信仰。只不过是他选择的一种答案。信仰是那种根本不必犹豫不必暗想更不必在心里掂量就能脱口而出立即回答的东西。它所代表的虔诚也正体现在这一点上。当然，必要的时候，还体现在为之奋斗，为之捐躯。作家，你时刻准备着吗？”

“这……”

我一时语塞，不禁大窘。

我不愿一进门就直掷给对方一连串问题，三分钟内获得答案转身就走。目的性如此之强的造访，谁是主人谁都会反感的。我一心想迂回地接近我的目的，在对方不知不觉中获得到我急于获得的答案。所以，我也就只好任由博士向我证明他不愧是一位博士。

一位社会心理学博士，在当今的中国社会中，常使你觉得像一头瘆人的怪物。因为“它”往往最使自认为有文化的人感到心理别扭，所以往往也最被自认为有文化的人讨厌。这么一些人讨论人的心理现实的时候，也正是彼此都要掩饰起在心理现实面前的虚伪和尴尬的时候。他已持矛在手，我只得举盾。我所要逃避的，正是虚伪和尴尬。孰料我还是粘在虚伪和尴尬织成的网上。

“别不好意思。承认事实本身应当是一件坦然的事情，而不应当是一件不好意思的事情。真的，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是一个没了信仰的人。彼此彼此。尽管我的职业经常使我不得不面对信仰问题，但那不过是工作，而非热忱，好比木匠经常接触钉子。从马路上随便拉十个中国人来问问，大概有五个人发愣，三个人坦率告诉你让信仰他妈的见鬼去！一个人说谎。最后一个人，将会像你一样，需要经过犹豫、暗想和掂量才能作出似乎体面似乎古典的回答。其实，没有信仰也并不可耻。我以学者的身份访问过德国的慕尼黑，一座非常美丽清洁的古城。一个德国，一个日本，曾是这地球上最善于创造现代的种种主义的人。过去了‘纳粹主义’和‘武士道精神’，他们对种种主义也就是对信仰的创造性终于疲软了。慕尼黑最大的啤酒店里，常有几百人在一起喝啤酒。有一天我也在那里喝啤酒。我突发奇想，打算问一百个人，他们信仰什么？我那么做了。一半左右的人信仰上帝，多数是中老年人。而另一半年轻和较年轻的人，几乎全都坦承他们并无什么信仰。问我人为什么非要有一种信仰？为什么非要追求一种信仰？竟问得我答不上来。”

我也呷了一口茶，尽量耐着性子听。

“翟子卿这个人很值得研究。许多人没信仰不觉得缺少什么。许多人丧失了信仰也不觉得丧失了什么。正如我在慕尼黑问过的那些德国人，没有了信仰或丧失了信仰，并不影响他们快快乐乐地喝啤酒，无忧无虑地生活。还有许多人，已因为丧失了信仰摆脱了信仰，才更加活得精精神神潇潇洒洒有滋有味儿。但对另一种人就不行，他们仿佛没有信仰就活不了，起码是活得营养不良似的。没有信仰，他们就会从现实中抓住什么替代物，想象成是信仰。大猩猩丢了崽子就会发怒，就会痛苦嚎叫。但饲养员扔给它一个布娃娃，它往往就会爱那布娃娃，想象那是自己的崽子。翟子卿便是这么一个人。可是如今你叫他信仰什么？上帝或耶稣？或像你刚才回答的——民主与科学？都是很具体的信仰，但都很抽象。好比你必须扔给丢了崽子的大猩猩一个实在之物。并且，在现实中，真正虔诚的种种主义的信徒已很少，比信气功的人少多了。翟子卿是这样一种人，第一他得信仰什么；第二，他得看到，他所信仰的，乃有着亿万和他一样的信仰者；第三，在这个前提之下，他要求自己是最虔诚的一个。你说，在中国，在目前，他除了牢牢抓住钱这种一切实在之物中最实在的替代物，究竟还能抓住什么别的东西？……据说他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是不是常有迷津于某种目标的心理倾向？”

“你……怎么知道？”

我回忆起了他当年的作家梦和大学梦。

“我是干什么的嘛！这用不着和他深谈。”

对方十分得意起来。

我终于按捺不住，矜持地问：“我此次回来，去过他家，可……他家搬了。”

“噢？搬了？搬哪儿去了？”

“我也正想问你呢。”

“是啊是啊。你也正想问我呢。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你上次走后，我们好像又见了一面。让我回忆回忆……对，是又见过一面。过年前后，他来拜年。当时我还挺纳闷儿，他这个人，怎么给我拜起年来了？这茶，就是他带给我的。茶是上等名茶，不过是红茶。我不太习惯喝红茶，家里也没人喜欢喝。反正不是自己花钱买的，将就着喝吧。”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还听人说，他老母亲死了……他妻子也死了。”

“噢？”

“我以为，能从你这儿了解到些什么……”

“我倒没听人说过。我没工夫总想到他……死了？都死了？这……简直太……太他妈的绝妙啦！”

博士站了起来。在不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显出又兴奋又踌躇志满的样子，说：“我正在写一篇关于中国新生资产阶级的论文，独辟蹊径，打算将心理学和东方神秘主义，比方宿命论、因果论什么的结合起来……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可以打电话证实。”

于是他抓起电话就拨……

“阮桑吗？我是青平啊！喂，听着，我希望你能证实一下——翟子卿的老母亲和妻子，是不是都死了？嗯，嗯，嗯！嗯！这确切与否对我很重要，以后再告诉你。”

放下电话，他显得更加兴奋，脸上兴奋得红光焕发。他搓着双手对我说：“没错儿，是都死了。可怎么死的，阮桑也不清楚。大家都活得很忙碌啊！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他当面问，也许他能告诉你些更详细的情况。你见过他的。”

于是他找到笔，就站在写字台前，唰唰唰极快地写好了交给我。

“中国太伟大了！中国确实很伟大。神秘主义、宿命论、因果论、报应论，都未必是邪说。一与哲学、心理学、历史学相结合，这世界就有可能被解释清楚了——对于我那篇论文，翟子卿这个人现在的心理状况怎样，是非常重要非常关键的。幸亏他还没死，还留下了研究线索。你一打听到他的下落，及时用电话通知我行不？……你说话呀！哎，老兄，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行……我没事儿。”

“那你脸色怎么变得这么苍白？”

“一时心动过速……老毛病了。”

我硬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的心率并不过速。相反，它仿佛停止跳动了。

“哎，你带走几盒茶叶吧？他当时给了我不少呢！我今年一年也喝不完。”

“不，谢谢。我……也不太习惯喝红茶。”

我没能从他家走出多远，两腿就发软无力了。我缓缓坐在马路沿上，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在家乡城市里，而在一场朦朦胧胧凶兆四伏的梦里。北方的最后一场雪最初一场雨混合着悄悄地就下了起来。如同一整套千疮百孔的破棉絮罩降下来，天地间阴冷憋闷而且湿嗒嗒的。一辆车从我身旁疾驶而过，将湿嗒嗒的雨雪的混合物溅了我一身一脸。仿佛压死了一个冷血的活物，脑浆和冷血溅向了我似的。那一团梦魇好像具有强大的吸卷力，要把我吸卷到更阴冷更憋闷也更黑暗的地方去。而我僵坐在那儿乃是能避免的唯一方法。

叫阮桑的是翟子卿宴请过的那位记者。他约我在一家歌厅会面。

“我最后一次见他就在这里。那一次他高明地赚了十几万，甩出一万请朋友们玩玩，高兴一番。他自己也借机会轻松轻松。其实我和他又算是什么朋友呢！这个红火的时代，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们之间，反而没空儿也没情绪聚聚了。常往一块儿聚的，说穿了，都是彼此需要常利用利用的关系，也可以叫作‘互相帮助’吧。今天，‘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句话，有了另一层注解。不过我还是挺感激他的。通过他，我才深入到了他那个圈子里。他上次宴请时你见到的几位，其实都没资格成为他那个圈子里的人，都是他那个圈子的边缘人罢了。他那个圈子，是他真正的精神王国，是我们这座城市，也是我们中国当前社会一个特殊阶层中的一个特殊的圈子……”

记者的口吻，似乎比博士的口吻更权威，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谈论到翟子卿，都像医学院的教授谈论动物或人的某一脏器。他们并不轻蔑他。我丝毫也没感到他们流露着对他的轻蔑。他们既不乏谈论他的兴致又对他完全没有对一个熟悉之人的任何感情，还仿佛都希望有人倾听他们谈论他。似乎谈论他是他们对这时代这社会能进行的一次准备最充分最自信也最得意的答辩……

“都是些所谓‘款爷’。当然其中也没什么真正说得上是‘大款’的人物。他在他们中是最财大气粗的了。其余的各有五六十万、四五十万、三四十万不等。他在他们中并非最年长的，有几位比他还要大几岁。由于他钱最多，他们一律称他为‘大哥’，在他面前表现得毕恭毕敬。无论什么事，哪怕打算离婚打算养妾打算贿赂哪个有权者打算勾搭哪个女人，似乎都愿听听翟子卿的看法。他这位‘大哥’，被公认是他们中最有头脑最有思想最不感情用事也不意气用事的人。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翟子卿这小子的头脑绝不比你我差，也许还是一个在天赋和智商两方面比你我都高得多的人，对时代对社会的认识能力和思想深度，显然高过你我的水平。从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返城知青，混成一个曾拥有过二百来万的人物，那会是一个笨蛋吗？只要他说出了他的看法，他们都会予以高度的重视。但他们决不在怎么赚钱方面请教他，他也决不在这方面义务提供经验。这是他们中的一条规律。在他们之中，一个人可以告诉你别人如何诱奸了他老婆或他老婆如何委身于别人这种难以启齿的事，但决不会向你透漏他如何赚了一大笔钱的过程。”

这时有人踱上歌台唱歌。我赶紧朝歌台扭过头去，唯恐对方发现我脸红了。唱歌的是个时髦女郎。她在一吟三叹地轻唱《小芳》。

时髦女郎也唱《小芳》，而且唱得情感那么投入，使男人，至少使我这一个男人听了，觉得恍如活在一个性别倒错的时代似的。

《小芳》使我想到了她……

我的心在暗泣……

“翟子卿还是他们中某些人的孩子的干爸。总之一句话，我觉得他在他那个精神王国里，简直就是一位国王，起码也可以说是他们全体的一位教父。他这位教父，站立在用他的钱垒成的“圣坛”上，我想他内心里肯定是很累的。他肯定会时常感到，他站的是不稳的。每知道他圈子里的哪一个人又赚到了一大笔钱，我想他内心里必会惴惴不安，产生严重的危机感。唯恐他们中哪一个人某天突然宣布，拥有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他了。那样，他在他们中的教父地位，就只有让给别人了。在那一个圈子里，谁应该更有地位，谁应该更受尊敬，不看别的方面，就看你是不是钱最多的一个。你不是，你就不配，没什么可商量的。在别的圈子里，在别的人们中，他并不能真正获得他已然获得的尊敬。他没资格充当什么教父式的人物。光凭有钱是不行的。比如你或我，可能暗暗羡慕过他，可能嫉妒他，嫉妒得要命，可何曾尊敬过他呢？尽管他是你早年的挚友，你因为他有钱而更尊敬过他吗？”

我沉默。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必须倾听他谈论翟子卿。如果我不尽量充当一个使他发生好感的基本听众，我怕他未必真肯告诉我翟子卿在哪里。那么我也就无法知道老人家和她究竟是死是活。只有翟子卿亲口证实，我才会最后相信。

“他在心理上，在精神上，只能依赖于他那一个小小的圈子。其实咱们这号人，在这一点上和他是一样的。也是心理上精神上只能依赖于这个‘坛’那个‘界’的，还不都是些小小的，社会阶层构成的圈子吗？举个不恰当而又很恰当的例子——好比黑社会的圈子吧。当然啰，在咱们中国，更准确地说，在咱们主体中国也就是大陆，目前还没形成什么具有组织规模的，内部结构比较成熟的黑社会。那干脆说是流氓团伙吧。谁被剃过头，也就是坐过牢的次数多，谁的团伙地位就越高，就越受尊敬，就越有资格目空一切颐指气使。当一个社会只剩下了一种价值观念取向——金钱的时候，那就跟在流氓团伙里只崇尚暴力及典型的暴徒道理是一样的。”

歌台上，时髦女郎不知何时已经下去，正在唱着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痴肥男子。五音不全，节拍不准，唱得别提多糟，像一头生了重病的河马在呻吟。

妹妹你坐船头，

哥哥在岸上走……

阮桑无法谈下去，我也无法听下去，我们都皱眉望向歌台。我望向歌台皱着的眉皱得更紧了，他望向歌台皱着的眉却顿然舒展……

痴肥男子唱完后，竟获一片掌声。还有两名少女奔上台，向他献花，一左一右当众吻他。如今的某些少女看去太像少妇，如今的某些大姑娘却打扮得天真烂漫的少女似的。她们究竟是少女，是少妇，还是所谓“大姑娘”，其实我也不能判断得很准确，不过认为她们是少女罢了。

痴肥男子捧着两束鲜花，在歌台上骄矜地说：“感谢诸位鼓励，再露一手！”

于是他又唱起来。不再是河马的“病中吟”，而是狮子的“发情吼”了。

五谷子那个田苗子，

数上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哟，

数上蓝花花好……

我以手势招来侍者小姐。她不得不朝我弯下腰，我冲着她耳朵大声说：“小姐，能不能请那胖子小声点儿？”

她摇摇头，也冲我耳朵大声说：“不行的，人家那位先生预付了钱。”

阮桑向我探过身，同样大声说：“何必呢，他总有唱完的时候。”

侍者小姐用更大的声音对我说：“两位要图安静，可以每人再加一百元，请到楼上的小单间，是封闭的，那就不受干扰了。”

我则急忙摆手。

痴肥男子终于唱完，可是却并不愿从台上下去，四面向为他捧场的男人们抱拳致意，向为他喝彩的女人们从肉嘟嘟的两片肥唇上刮下些吻乱抛乱撒。

记者阮桑说：“我认识那胖子。翟子卿圈子里的一个。原先被认为最没赚钱本事的一个。可也正是最没本事的他，设下圈套，坑了最有头脑最有本事的翟子卿三十多万，使翟子卿在那个圈子里当不成大哥了，给了翟子卿一次终生难忘的惨痛教训。这就叫‘大意失荆州’嘛！如今他反倒取而代之了。为他捧场的，也都是他们那一个圈子里的人和他们豢养的一些女人。也应了翟子卿那句话，只要你钱多，你唱歌不好听也好听了。典型的一个‘坑友族’，当他们在圈子以外赚钱难上加难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互相坑骗……”

“你能告诉我翟子卿他现在何处吗？”

“我怎么知道他现在何处呢！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没闲工夫总追踪他这种人的行迹！”

“可，余博士对我说，你肯定知道。”

“这家伙！你别听他胡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通讯录上，只记下我某一时期感兴趣的人的电话和住址。一旦不感兴趣，就干脆画掉了。我早已经对翟子卿不感兴趣了。”

“那，关于他，不……我的意思是，关于他的家，你还能告诉我一些什么不？”

“家？只剩他一个活人了，还有什么家可言？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他老娘千真万确是死了，他妻子千真万确也是死了。我们报社的一位记者，曾打算追踪报道，可我们主编大人说，新闻报道不要总围绕着些大款们的生活炒来炒去的。我当时只听了一耳朵，根本没兴趣问问都是怎么死的。如今，人连好奇心都疲软了……哎，你为我写篇文章吧？”

“写什么？”

“现成的素材，翟子卿啊！你不是最有写他的内容吗？我还替一家刊物任着特邀编辑哪，长短由你，我给你开高稿酬，每千字一百元，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频频望向歌台，仿佛怕错过了什么美妙的发现。

那痴肥男子终于也从歌台上望见了他，照例朝他抛送了一个飞吻。

他立即受宠若惊地站起，大鼓其掌。

对方在台上招了招手，他便离开我，笑嘻嘻地鼓着掌朝对方走去。

“诸位，现在，我向大家介绍我的一位记者朋友，一位鼎鼎有名的记者朋友。”

对方在台上亲切地搂着他的肩——看他那笑样，一时很有些飘飘然似的。

我起身匆匆离开了那张小圆桌，并没忘向侍者小姐交了足够我们两人该付的钱。

我不知究竟为什么我要走到松花江桥上去。

一个男人从我身旁擦肩而过，步态和背影，非常像翟子卿。

我朝那背影呆呆地望着，终于高叫起来：“翟子卿！翟子卿你站住！”

那背影急匆匆地只顾大步往前走。

我断定那是他无疑。

人在松花江桥上是不可以追跑而过的。违反了必被守卫在桥头的卫士扣住无疑。否则我一定会追跑起来的……

我眼睁睁地见那背影通过桥头，折下路基，于荒草中抄近路消失在一片杂树林。

我也从荒草中穿过，抄近路赶到那片杂树林。终于我又发现了那熟悉的背影，刚欲开口叫，从一株树后闪出一个女人，迎向了那男人。我更加断定那是翟子卿无疑。只有翟子卿才那样子拥抱一个女人，那样子亲吻一个女人——仿佛要把一个女人整个儿塞入到自己胸腔里去，仿佛要通过一个女人的口，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吸吃了。

我冲过去吼道：“翟子卿，你这头畜生！你还我爱的女人！你还我儿子！”

他们顿时吃惊地分开。他们僵立了许久，才先后心怀骇悸地缓缓朝我转过身。

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和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男人恼火透顶地瞪着我。分明，我见他两只手渐渐攥成了拳……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我嗫嚅着，后退着。

那女人倒还宽厚，柔声劝止着男人：“别跟他认真，他又不是存心的。”又对我说，“还不走哇？快走呀！”

她刚一说罢，又迫不及待地投入了那男人的怀抱。

我仓皇而去。

“金钱就是旺盛的性欲，就是充沛的情爱，就是生活本身！就是最实在的实在之物！就是最美丽的女人的脸庞和笑靥！就是最生动的男人的灵魂！点钞票的手是在表演多么优雅的手指舞，用乘法计算拥有的钱数是多么快乐！”

我忆起了，翟子卿曾带我来过这一片树林。他的声音，仿佛从东西南北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传来，仿佛是一首莎士比亚古典风格的、独白式的戏剧诗，听来那么具有欣赏的美感。

我一边仓皇而去，一边朝四面八方旋转着身子。这儿那儿，一棵棵大杨树和小杨树上的眼睛，这样子或那样子瞪着我。

除了小嫘，所有那几个当初曾给我留下过名片的男人，我都一一找到了他们，还经由他们找到过另外一些认识翟子卿的人。

却没有一个人能向我提供出他的准确下落，也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他的老母亲和他的妻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们有的和他过从多一些，被认为或自认为关系亲密一些；有的和他过从少一些，被认为或自认为没什么感情可言；有的只不过仅和他有过一次来往，谈到他像谈到另一个国家赛狗场上奇怪失踪的狗。对于他的家庭的不幸，我觉得他们中有些人是耳闻过一些情况的，但是由于各自不同的心理障碍，知道也不愿讲给我听吧。其中不排除某些人是出于善良，怕我听了加重悲伤。另外一些人基于怎样的原因，我则猜测不到也不想费心猜测。当然，有的人无可奉告，乃是因为的确不关心，甚至的确不想也不愿知道，因而也就的确不清楚。正如他们中一个人说的——谁下落不明就下落不明，谁怎么死就怎么死，与我何干？有那关心的工夫，还不如逛逛股票交易所呢。即使不玩股，感受感受那现场氛围也不失为一种收获嘛！

当然，也有人表示出了对民间新闻的好奇、兴趣、震惊和继续传播茶余饭后谈资的浓厚兴趣。那乃是因为他们一无所知，闻所未闻。他们反而向我问东问西。

只有一个人我对他心怀感激。他是某重点中学的一级教师，教化学的。一位看去严肃得近于刻板的中年人。

“谁让你来找我问的？”

我说好几个人都让我来找他问。

“你上当了。他们是在愚弄你，也是企图使我难堪一次。”他注视着我，脸上毫无表情地说，“因为我从来没见过翟子卿这个人。”

我看出他说的是实话。

我讷讷地说：“无端打扰您，真对不起了。五天来我竟一无所获——这是一座浪费人感情的城市。”

“好吧，那就让我告诉你句明白话吧——我爱过她。我爱过那个翟子卿的妻子。不过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同在一座城市里，一个有妇之夫与一个有夫之妇的暗恋，是没法儿成为长久的秘密的。在一段时期内，我们陷入风风雨雨的议论之中，彼此发誓不再相见。其实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发展到一些人议论的那么深，只不过幽会了几次。我想，那几个人，也许正因为这一原因，才怂恿你来找我问的，但我并不因此而在你面前感到可耻。你肯定也见过她的吧？”

我说：“见过。”

“难道她不是那种男人一见之下就会钟情，就会倾心迷恋，就会深深爱上的女人吗？”

“是……”我低声回答，怕他没听清，又说，“她是那样的一个女人。”

同时我心里对那几个怂恿我来找他问的男人充满了憎恶。在一个女人死了之后，还要以她的死触疼曾爱过她的一个男人心口的伤疤，证明了某些男人本质上是多么冷酷的丑陋动物。

“你这样说，我很感动。”

他注视着我的目光变得亲近了些，脸上有了一种忧戚的表情。

他掏出了烟。

“吸吗？”

“不，这几天总在吸。”

于是他又将烟盒揣入兜里。

“你不吸，我也不想吸了。”

由他口中，我才知道，当年她曾是南开大学中文系的才女，后来又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一心希望她继续攻读博士，而她却不知为什么，忽而对文学和历史厌倦了，于是诀别校园生活，回到哈尔滨在某妇女刊物当记者。后来对记者职业也厌倦了，于是退而当编辑。再后来连对编辑业务都厌倦了，干脆当起但凡有个学历的人都不屑于的“通联”来。

“你了解她多少？”

我说很少。

“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于是他说出了她父亲的名字。

那名字使我肃然起敬——是一位早已辞世的文化人物的名字。

“你知道她祖父是谁吗？”

我摇头。

他说出了又一个名字，使我不但肃然起敬而且……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问我有何感想？

我呆呆愣了半天，才嘟哝出四个字——“真想不到”。

“这是一个古老的书香门第的最后一个女儿，一个文化世家的最后一个传人。从明至清，至民国，至解放初年，她的前几代人，在文化和历史的书页中，留下了一行行足迹。文化曾带给她的家族种种荣耀，也曾带给她的家族种种厄运。在不同的历史年代，带给她的家族不同的荣耀和不同的厄运。荣耀和厄运都记载在不同版本的历史典籍中，成了一种强加给她似乎她必须有义务继承的遗产。而她根本不需要这太巨大的一宗遗产，也不愿再对它肩负起继承的义务。这大概就是她最终厌倦了历史厌倦了文学及至文化的主要原因。她与翟子卿的结合，未尝不是出于一种叛逆的激情。尽管她并没对我这么说过，只不过是我个人的推想，但我认为我的推想是有一定道理的。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可能仅仅因为一个男人的英俊和一个男人的钱财而做他的妻子。她当初和他结婚，大概以为是逃避文化和历史的双重压迫的最彻底最简捷的途径。她和她的家族连在一起，本身就意味着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否则根本没法解释，她为什么要和一个只有‘文革’前的初中学历的，只崇尚现实中的赤裸裸的金钱法则，而鄙薄历史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的男人结婚。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她所犯的一个大错误。我想如果我是她，大概我也会产生叛逆之心的。然而她为她的叛逆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因为她对现实中的赤裸裸的金钱法则，是比对文化对历史更厌倦的。她的灵魂已经早就被中国的文化传统预购了……我每想到她，就有种不祥的感觉……”

“厌倦了文化，厌倦了历史，也厌倦了现实中赤裸裸的金钱法则，一个这样的女人，如果干脆是农妇还好，可她又不是农妇，那么她在今天可怎么活呢？”

“她……死了。”

“……”

“还有翟子卿的老母亲……”

“……”

“其实，我到处询问翟子卿的下落不是真实目的……我的真实目的……是想知道……她究竟怎么死的……五天来问了那么多人，却……到现在也不知道。”

“死了？”

“起初我也不相信，但这一点，已是一个事实。”

当时，我们站在操场的篮球架下。一名体育教师正带领一个班的学生围绕操场跑步。

他瞪大眼睛盯着我，盯着我，忽然往地上一蹲，身子蜷缩一团，双手抱头，发出了一个男人竭力抑制而又实难抑制的哭声，哭得那么难过又那么悲怆。从我们背后跑过的男女学生纷纷回望。

那名体育老师也望向我们——他犹豫了一下，朝我们大步奔来，还跟来了几名身体强壮的男学生。

我想，我是该离开他，离开这所中学了。

我说：“我也爱过她。”

说罢转身就走。

也许，我只不过希望自己能够坦白又真诚地告诉他那一点，而实际上并未说出口。

回到宾馆，我首先在总台预订了三天后返回北京的车票。一进入房间，就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好东西，就坐下吸烟。

我不打算继续寻找翟子卿的下落了。她死了，他的老母亲死了，我未出世的孩子也死了。那么，我和他的一切关系就真的被彻底扯断了。亲情也罢，芥蒂也罢，怨隙和彼此的轻蔑彼此的嫉妒彼此的嫌恶也罢，似乎一下子全都没了什么意义，也将从此根本没了耿耿于怀的理由。

我迷恋她，进而要求自己用心去爱她，按照她的愿望，想象自己是爱织女的牛郎一样去爱她，却又对她了解得那么少，那么少，那么少！少得接近一无所知，尤其在她活着的时候。

我还自以为是一个多情的善于理解女人体恤女人心的男人。

那位化学教师，却对她了解得真多，真多，真多啊！然而他和她却又没能实际上以爱相予过。是因为他们之间缺少一种“缘”吗？

他为此遗憾过吗？

她呢？

在他和我之间，那“缘”对他又显得多么不公道！

谁能用金钱复制出一个值得男人迷恋值得男人像爱织女的牛郎一样去爱的女人？谁？

如果这是完全可以实现的，我要像翟子卿那样去赚钱，包括不惜卖自己的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肾……卖一切自己身上能卖又有人肯买的一切。

忽然我也哭了。像那位化学教师一样难过一样悲怆一样地双手抱着头……哭了。

第二天早晨，我正刷牙，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我咬着牙刷打开门一看——竟是小芹！

我立刻让入她，关上了门。漱了漱口，不待她坐下，劈头便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她说：“我总觉得你会再回来的，所以我总向一些人打听你。”

“小芹，你都知道些什么？快讲给我听！”

“狗……”

“狗？……坐下说！”

她坐下了。

她告诉我，一九九三年是翟子卿损失最惨重的一年。他在黑河被罚了一大笔款，后来被他那圈子里的人坑骗了三十多万。年初炒美元赔了十几万，年终玩股票又赔了二十多万。总之在一九九三年他损失了近百万。他的整体金钱基础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而他圈子里的人，一个个在一九九三年却都照样赚了不少钱。他成了他们中钱最少的一个。他们在对他说一些安慰的话时，他十分清楚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幸灾乐祸的。

“不是俺叔疑心，事实就是那么回事儿。他们中的许多人我都认得，常到俺叔家来嘛！他们那些人，俺叔要是赚了一大笔钱，他们就会围着俺叔，向俺叔说些恭喜发财的话。其实背转过身去，准像烈酒烧心似的嫉妒。俺叔要是赔了一大笔钱，他们也会围着俺叔，说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话，其实心里暗暗高兴透了。那些日子俺叔瘦了，吃不下睡不着，整日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的。你知道俺叔是个经得住事的人。俺佩服他，主要也就佩服这一点。可是俺看出来，俺叔有点儿经不住了。有天他低声低气地对俺说，‘小芹呀，钱不好赚了啊！’俺当时直想替他哭。后来他听说山东那边儿有一个全国最大的狗市。他就去了。干那营生虽然有点儿让人瞧不起，可也能赚大钱。贵的狗，一条值几万呢！大狗生小狗的，不是一本万利嘛。他花一万四千多元，买回了两条大狼狗。俺叔说一条是纯德国种，一条是纯日本种，叫什么‘黑背’‘狼青’的。俺叔就给它们都起了乖名，叫‘贝贝’和‘青青’。”

小芹穿的虽然并不破旧，甚至可以说还算体面，却够脏的了。一眼看去就知道许多天没换洗了。头发有些蓬乱，脸儿失去了昔日的光彩，眼睛也不像以前那么明亮那么水灵了。

“俺叔可宠那两条狗了！整日里‘贝贝’‘青青’地呼来唤去的，还腾空阳台给它们当窝。‘贝贝’爱吃半生不熟的猪肝，‘青青’爱吃不肥不瘦的牛肉。奶奶就看不惯，总嘟哝着骂是‘孽种’，也不知骂俺叔还是骂狗，还常举拐杖喝吼狗。两条大狗哪儿怕奶奶呢。奶奶一喝吼，它们就龇牙。俺叔就跟奶奶吵，奶奶就生气，就掉泪。俺婶怕那两条大狗，住到自己那边房子去了。俺婶那时肚子都大了。俺就整天两边跑，照料俺婶和俺奶奶。俺叔一门心思只照料两条大狗，天冷了，又腾出一间屋让狗们舒舒服服地住。两条大狗，小马驹子似的，呼哧呼哧这屋跑到那屋，那屋跑到这屋。大年初一夜里，‘贝贝’生崽了。俺叔守着，顾不上干别的事儿。外边别人家放的爆竹，噼里啪啦地那个响！俺给奶奶煮了一包方便面吃了，又赶紧往俺婶那边儿去。后来小狗崽断奶了，长大了些，俺叔就一次全卖了。总共四只，赚了多少俺也没问。反正俺叔那些日子又高兴了些，不长吁短叹也不愁眉不展的了。可两条大狗，一下子没了四只崽儿，变得好凶，对谁都想下口咬。一个来月前，俺叔又去山东买狗，说不买大的了，要买几只小的，养着也省心些。奶奶不让俺叔去，俺婶也不让俺叔去，俺也劝俺叔别去了。俺叔谁的话也不听，还是去了。”

小芹双手掩面，说不下去，呜呜哭。

我说：“别哭别哭……”除了这么说，不知还说什么。

我倒了一杯水给她。她双手抖抖的，竟没接住。杯子掉在地上，水全泼在她膝上。那是早晨服务员刚送来的开水，她穿着一条单裤，我想一定是把她烫伤了，慌忙间抓过枕巾，替她挽起裤腿，直挽到膝盖以上——果然双膝都烫红了。

我也只有一边用枕巾吸着她裤子上的水渍，一边问：“小芹，疼吗？”

她仿佛并不觉得被烫了，只呜呜咽咽地接着说：“那天，婶体恤俺，把她自己住处的钥匙给了俺，让俺……去休息一天，睡一大觉。她替俺在这边儿……陪着奶奶……奶奶也体恤俺，也让俺去……俺就……去了……俺那阵子太辛苦了，一睡下……就没……就没按时……醒……第二天早晨，才回……这边……刚……刚一开门……两条大狗就呼地扑上来……满狗脸……都是……血……吓得俺把门一关，就……就瘫软……了……”

她不但双手在剧烈地抖，整个身子也抖了起来。一时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眸子也大了。从两颗眸子的深处，投射出巨大的恐怖的余悸。她瑟瑟地越抖越不能自制了，分明地就要从沙发上一头栽倒在地……

她那种样子使我觉得可怜极了。我不禁地紧紧搂抱住她，一只手不停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她的背，同时像抚慰一个受了极度惊吓的孩子似的，反反复复地只管说：“别怕，别怕，别怕。”

“俺对不起奶奶，对不起……俺婶呀……她们是……活活地被狗……咬……死……死……了……”

我听得毛骨悚然而又欲哭无泪。

小芹她则在我怀里晕厥过去了。

我将她抱至床上，赶快去请来了宾馆医务室的医生。几分钟后我的房间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用疑问的目光把我拷问了一阵。

人们纷纷离去后小芹才渐渐苏醒。

小芹流着泪告诉我，据分析过现场的公安人员讲，她当时显然在另一个房间。如果她闭门不出，是不会死的。她肯定是为了保护老人家才从那个房间里冲出来的，而一个身怀有孕的女人，除了再搭上两条人命，根本不可能有别的一种结果。

另一条人命是她腹中的胎儿。

那也是我的孩子，一个未出世就遭到了惨运的孩子。

那原本极安全地活在母亲腹中，不焦不躁地期待着降生的小生命，被两条大狗从母腹中咬拽出来，吃得只剩下了一只刚成形的小手……

我一边听，一边以头撞墙，然而哭不出声，流不出泪，觉得被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像一层层茧衣似的缠紧着裹紧着。

小芹她翻下床，双膝跪地，抱住我一条腿，哀哀地乞求：“叔叔，反正他家已经没人了，只他自己在疯人院里了。您是他唯一亲近的一个人，您若能做主，让俺服侍他，俺保证他比在疯人院里享福。您可以代他和俺立字据！几十万元押在疯人院，还莫如成全了俺小芹！甘愿为他当一辈子牛马……俺决不悔……决不嫌他疯！一半儿归你也行！您今后再回来，抬举俺的话……俺服侍您也心甘情愿啊！俺家穷……很穷很穷……那样俺家也脱贫了，日子有指望了！叔叔呀，求您发发慈悲了！俺小芹给您磕头了。”

她咚咚地磕头。

那天晚上，我让小芹住在了我的房间。半夜三更，我像一个野鬼孤魂似的，满城市到处盲目地走着，转悠着。

我真想从胸膛里发出嚎叫——鬼一样的，狼一样的。

第二天上午，我只身前往精神病院去探视翟子卿。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还要去探视他。像发生在一切人身上的一切说不清的事一样，说不清。仿佛觉得有一条无形的绳索拴在我身上，另一端攥在他手里，他一段一段地朝他最后的人生码头那儿拽我，使我没法儿不去。

我见到的已不复再是那个英俊的、帅气的、自信的、曾被他周围的一些男女媚称为“华哥”的翟子卿。

他穿着白底蓝条纹的病员服，裤子肥大，而上衣短小。被剃了光头，头茬这儿长那儿短的，显然是被马马虎虎剃过的。

他神情呆痴，目光迟滞，流淌着鼻涕和涎水。

护士说那是用药造成的。

我说：“子卿，我来看你。”

他睇视我良久，脸上毫无反应，呆痴之状依然。

护士从旁问：“翟子卿，你不认识他吗？”

他摇头，旋即狂笑，继而大唱不止，反复一句——“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一边唱，一边朝我伸手。

我问护士：“他要什么？”

护士说：“烟。”

我立刻从兜里掏出烟，他刚要夺去，护士却横身在我和他之间，郑重地对我说：“这可不行，医院有严格的规定，不许探视者随便给患者烟吸。”

我歉疚地望着他，只好将烟又揣了起来。

护士对他说：“既然你不认识来探视你的人，那就回病房吧！”

一个至今仍有五六十万的人，竟想吸一支烟都吸不上了。

一阵大的悲哀如盐碱沸水煮着我的心。

护士将他推入病房后对我说：“你是第一个来探视他的。”

我说：“也许还是唯一的一个。”

护士说：“他是这儿的重病号，时常发作。一旦发作起来，几个人都治不服他。所以，也不敢给你太长的探视时间。”

我说：“明白。”

护士送我离开时又说：“放心，物价再怎么上涨，他的钱也够他舒舒服服地住半辈子精神病院了。我们将他当特殊患者优待，享受局以上干部待遇，生活方面决不会委屈了他的。”

我说：“我放心。”

我觉得，他尽管疯了，但似乎还是认得我的。因我见他被护士推入病房那一刻，眼中分明有泪在噙着。

我说，我也许还是唯一的一个探视他的人。这话是说得未免太武断了。因为在精神病院大门外，我碰到了小嫘。

“是你？”

她还是一位时髦女郎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小月孩儿。

我说：“他不会认识你了，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她说：“我是让他看看他儿子，不管他认不认识我，这也是他儿子。我给他生的。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起码该享有部分继承权的。”

我苦笑道：“小嫘，别胡搅了——这怎么可能是他的儿子呢？如果是，在黑河你就该是个明显的孕妇了，可你当时并不是。”

她一言不发地瞪了我片刻，一字一句地说：“你别编瞎话，我和你什么时候在黑河见过来着？”

这时一辆私人汽车里钻出两个男人，从两侧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左右看看他们，又看着小嫘说：“是我记忆不佳，记错了。”

不待他们接近我，我一转身拔脚便走。

归途路过霁虹桥，我下了出租车——小时候，我们曾一块儿在桥坡下等着有“拉小套”的机会，为了挣两角多钱买一本由屠格涅夫的《木木》改编的小人书，还给那开小人书铺的老人。

那自称有相面学问的老人，曾对翟子卿的人生作出过分良好、当年令我暗存嫉心的预言。

一列火车从桥下驶过，喷出一阵湿淋淋的浓雾——雾气中，童年时期的、少年时期的、青年时期的翟子卿，朝我女孩儿般羞涩地友爱地笑着，他默默注视着我，仿佛有许多许多人生的憧憬、向往、理想和目标，正打算从容不迫地对我倾诉。

雾气散尽，他的幻影倏然而逝——雾气只在我脸上留下了一层湿淋淋的水珠儿。

我想擦拭，又懒得擦拭。

一个汉子神神秘秘地凑向我，低声兜售：“要虎鞭吗？绝对真货，比啥都壮阳。”

托了一层层人情关系，经了一系列繁琐手续，离开哈尔滨前，我从有关部门讨回了一些业已封存的东西。有她的衣物，那份去年的挂历，那个镶在镜框里的工艺品裸女，那册手工装订的诗集，那件银狐大衣。还有老人家活着时经常把玩的两颗核桃，两颗互相磨砺得油亮油亮的核桃。银狐大衣费了不少口舌和周折，最后我不得不写了字据，说是我给我妻子买的，去年寄放在翟家的。

我将她的衣物和银狐大衣全给了小芹。交代她银狐大衣是完全可以卖的。另外我借了一万五千元现金给她。我想，这也就算是变相地归还了翟子卿的钱吧。

至于小芹她回家乡还是继续留在城市里另谋出路，我则觉得自己操不了那么多心了。

我带着几件纪念物回到北京。

妻看了那镜框里的工艺品裸女说：“真美！你买的？”

我说：“是，买的。”

妻看了那挂历说：“可惜去年的，这不会也是买的吧？”

我说：“朋友家挂过的。我喜欢，朋友就替我保留到了今年。”

妻说：“我也喜欢！挺值得保存的。这一页最棒！”

于是，那个单膝跪地，一手持盾，一手紧握短剑，裸体披着锈迹斑斑的铠甲，冷漠而镇定地准备做殊死搏杀的女人，从此就固定在我家的一面墙壁上了，仿佛一位冷艳的驱邪镇魔的守护神。

唯有那册诗集我未让妻发现，悄悄藏匿在我的为数不多的几件纪念物之中了。

两颗核桃我送给了母亲。

母亲问：“你大娘身体还好？”

我说：“好，很硬朗。”

母亲又问：“子卿媳妇，也是个好女人吧？”

我说：“对。人好，长得也好。”

母亲在手中把玩着两颗核桃，沉思半晌，语调缓缓地说：“人命这才有点儿公平。”

我病倒了，一病就是三个多月。三个多月内，几乎没出过家门。

一天早晨我睁开眼睛，望着那挂历惊愕得屏息敛气——它竟一片空白！

我缓缓移动目光，再望向那工艺品相框，竟也是一片空白！

妻对我的样子极其吃惊，连连问我怎么了怎么了？

我指那挂历，继而指那相框。

妻扭头看看，更加奇怪地问，都是你带回来的呀，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啊？

我蹦下床，翻出那诗集——它页页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然而妻拿过去，却能念出上面的诗。

当天我彻底失语了，说不出话。

妻陪我去医院，而医生认为我根本没什么病。

在我眼里，那挂历，那相框，那本诗集——至今仍是空白的……

我渐渐地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但在说出的人话中，总夹杂着一串串怪诞的叽里呱啦。

于是有一位友人将一位气功大师请到了我家，大师断定我那种怪诞的叽里呱啦乃是“宇宙语”。

从此我觉得有什么附体了……

此书何以令我羞愧

算来，我此书的初版，已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了。

甫一发行，便有人在报上发表了大块文章，予以严厉谴责。是的，不是批判，直接便是谴责。说是“大块文章”并非夸张，字数占了大报版面的半版；通栏标题，每字如大衣钮扣。文章的写作者是位女性，自己也创作的，职业大约是记者。

我认真读了那一篇谴责文章，概括而言其意无非便是——“肮脏”。并且喟叹：连梁晓声也写这么下作的小说了。

不久我就在发表她那一篇文章的报上也发了一篇自己的文章，公开接受她的谴责，也有向读者公开谢罪的意思。并且保证今后绝不再版自己这一部小说了。

当年我确实感到大的羞愧，因为《恐惧》中写了较大量的金钱作用之下的堕落的性现象。

我对文学的主张一向是倾向于美、善与庄重的。可当年我一度对左拉发生了兴趣，并且先读的是他的《小酒店》《娜娜》《金钱》《浮渣》和《崩溃》；如果反过来，先读的是他的《卢贡——马卡尔家族》，也许就不会写《恐惧》了。

我写《恐惧》时，内心里专执一念的想法是：让我来写一部中国的《娜娜》。结果笔底一失控，就写成了那么不像样子的状态。

此后凡二十余年间，在我记忆中，我是不曾允许过《恐惧》再版的。

但，它再怎么不好，终究也还是自己创作的一部书。并且在现实中，金钱作用之下的性的堕落现象，已远甚于我书中所写的了。

所以，在重新整理自己的作品交付出版社系列出版前，我对《恐惧》进行了“抢救”，也就是我自己认为的必要也必须的删除。

我相信，即使目的是为了向左拉那样“无情地揭示社会的溃疡”，作家也还是可以同样将小说写得较庄重，而不一定非要一味展示污秽。

当年我不谙此理，能力也有限。故现在“抢救”起来，便只有删除了。

我从没对自己的作品这样大删大砍过。并且做了这样的处理后，内心依然还有对文学及对读者的负罪感，但它总算是变得“卫生”了些……

梁晓声

二〇一〇年六月二十三日于京

目录

此书何以令我羞愧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返回总目录

第一章

“我没死！……”

他拼命喊叫，却没有声音从口中发出，甚至连嘴也张不开，嘴仿佛被万能胶粘住了。甚至……他下意识地摸摸嘴，觉得脸的那个部位，也就是人人的脸上都应该长着嘴的那个部位，平滑无唇，比他刚刚刮了胡子又擦了润肤霜的脸腮还平滑——嘴不在了，“天衣无缝”地不存在了，仿佛他脸上那个部位根本就没生出过嘴似的……

“我还活着呀！……”

他仍喊叫，根本没嘴，所谓喊叫，便只不过是在心里，只不过是一种本能而又枉然的企图罢了。

他霍地坐起，绝望至极地用双拳擂棺木的四壁，还用头撞、顶，用脚蹬、踹——然而棺木的四壁如同是有弹性的，没有发出任何一点点响声，也完全没有或能被他突破的希望……

周围黑漆漆的。

他渐渐感到窒息了，感到喘不过气来了，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无边无际的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大手紧紧地使劲地攥住他，分明要把他攥死、闷死。

被活活钉入棺木里埋入地下，是比被一刀杀死，比被一刀刺中心脏、一刀砍下头颅更悲惨的。

而他正处在这样的悲惨、恐惧和绝望之中。没有人会赶来救他，他十分明白这一点。他自己也解救不了自己，只有哭泣着等待死亡将灵魂从肉体中挤压出去了。

谁要他死？

他不清楚。

谁决定了他该这么一种死法？

他也不清楚。

他自信他是一个没有仇人的男人——那么自己究竟是被谁弄到棺木里，又究竟是被谁埋入地下了呢？

从棺木的顶上，更准确地说，是从地面上，传来很大的闷响。他想象那是活埋他的人们在通力合作，用石夯夯平埋他的坑土。一下、两下、三下……每夯一下，棺木都随之震动一次……

很奇怪，他的目光，忽然竟能穿透棺盖，穿透土层，望到地面上的情形了——四个赤裸上身的精壮汉子，正从四面用粗绳扯起着夯石，并且呼应着号子。阳光很强烈，他们的脊背在阳光下闪耀着黑红的皮肤的光泽，布满了亮晶晶的汗珠。其中一个似乎讲了一个什么笑话，于是另外三个都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们的嘴都特别大，一笑两边的嘴角都咧至耳根去了……

他们笑得格外开心的样子，使他又想到了自己已经没有嘴了这一事实。尽管连命也快没有了，可他仍那么在乎自己是否有嘴。没有了嘴，他认为自己肯定会死不瞑目的。而他一点儿也不情愿大瞪着双眼死掉。能由他自己选择的话，他倒宁肯闭上双眼却大张着嘴死。他又下意识地摸脸上该有嘴的那个部位，结果连平滑的肌肤也没摸到，他的一只手摸到了一个窟窿里、一个骷髅的上下腭之间。他听到了一阵骨头硬邦邦相碰的喀嚓音响。他明白那是由于他的手也同时变成了骨爪。他极度地怵然于自己转瞬间就由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变成了一副动则喀嚓作响的骨架，并且在极度的怵然之中仍好奇之心未泯，惊诧于自己的肌肤化泥的速度之快……

他由坐姿而倒下去了，发出一阵骨响，是那种听来完全散架了的骨响。他想象到他的凸起对称的两排肋骨，横七竖八地交错堆压在一起。

他仍能望到地面上的情形。那四个汉子还在夯着，只不过相互间不再呼应着号子了，似乎都有些累了。他觉得他们中有一个好生面熟，一时又想不起那家伙是谁，曾在哪儿见过。

忽然，地面上由白天变成了夜晚，翳月冷光，飞萤点点，莎草蛩吟，荒凉凄清。这里那里，野蒿丛中，隐现一座座坟头。起风了，不知从哪儿刮来许多枯叶，夹杂着纸钱——这样的地方，像极了《聊斋》里描写的所在。即使不迷信的人，也会觉得马上便会有鬼影出现……

“救我……”

他哭了。

他认为他哭了，可是骷髅哪来的眼泪呢？

天光却又忽然明亮了，地面上还是一派秋色，远处江流脉脉，有船，櫂声咿喔。诸禽鸣叫，芦花摇摆。

骷髅也能听到么？

他认为他确乎是听到了。

他望见远远地又来了两个人，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孩儿，还有一头驴。驴由老头儿牵着，拖着一个碾子。那四个汉子便停歇了，等老头儿走到跟前，其中一个和老头儿说了些什么。老头儿固执地摇头带摆手，分明是在和他们讨价还价。后来那四个汉子又凑到一起嘀咕了一阵，于是其中一个将一只扎了口的口袋抛给老头儿。老头儿接着，解开扎口，袋中全是钱。老头儿笑了，孩子也笑了。汉子们走了，一边走，一边齐唱着：“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于是老头儿开始吆喝驴，驴开始拉着碾子碾压埋他的坑，碾了一圈儿又一圈儿。那儿的地面，原本已被汉子们夯得够平的了。经碾子一圈儿又一圈儿碾压，则不但平，而且光了。

他极困惑。他不解何以要将埋自己的坑夯了又碾压，搞得桌面儿似的平桌面儿似的光。他望着那孩子，觉得太像自己的儿子。不，不是太像，原来就是自己的儿子。儿子正在摆弄那一袋钱，他估计少说也有十几万。那些汉子们出这么高的价，仅仅就为了使埋他的坑更平些么？他的儿子忽然捧起一捧钱，双手朝空中一扬，于是钞票漫空飘飞。老头儿就高举着鞭子，愤怒地朝他的儿子奔去。他的儿子拎了钱袋起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笑，同时将一只手伸入钱袋，抓了一把一把的钞票继续扬撒向空中……

那驴站住了，撒尿了。驴尿非常快地渗入土中，渗透棺盖，一滴一滴，滴落在他的骷髅上、臂骨上、腿骨上。而他的骷髅，臂骨和腿骨，像海绵吸水一样，又像石灰石吸水一样，嗞嗞作响，挥发出一阵阵的白烟……

那老头儿不追赶他的儿子了，奔回到驴这儿了。驴还在撒尿。老头儿双膝一屈，跪下了。老头儿跪下之后，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磕头，磕得他在地下棺木里一次次被震起来，不得安生。这儿那儿的骨头，在黑暗中，在棺木的狭小空间里跳舞。老头儿的双手掌还一次次拍地，哭得是那般的哀伤，仿佛什么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做成一次的天大的好事被不期然地破坏了。

他也哀伤地流泪不止。哀伤首先是为自己，也有为那老头儿的成分。他见不得老头儿老太太号啕大哭的情形，每见一次，必哀伤几天……

儿子还在向空中扬钞票。那一袋儿钱却不见少，反而还多了些似的。他极想对儿子喊——别那样，那可是钱啊！但是没有了嘴，嘴那儿成了骨头间的窟窿，想喊也喊不成。又是一阵干着急罢了……

忽然他的手骨一阵痛疼。他终于从怪梦中醒来了，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一只手被妻子的高跟鞋细高的后跟踩着。

“嗨，你踩我手了！”

他用另一只手猛地朝妻子的小腿一推，妻那条腿的膝部一弯，差点儿晃倒，向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子。

“你干什么你！”

她扭头瞪他，一副厌恶的表情。她上身仅戴胸罩，肩上披着一条手巾，显然刚刚洗过头发。她方才正对着桌上的一面小圆镜化妆。眉描过了，眼影涂好了，双唇却刚抹红了下唇。这使她的脸看去有些古怪，仿佛整张嘴向下移位了似的。

尽管已从怪梦中醒来，他还是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双唇俱在，他放心了。

“你踩我手了，你自己不知道么？”

他并未马上从地上起来。

“踩你手了，你就那么猛劲儿地推我啊？你是巴不得我一跟头栽倒，跌个脑浆迸溅呀？”

妻断定他居心险恶。

他揉着被踩疼的手，一时发愣，觉得理亏。

妻双手擦起湿发，一拨弄头，一阵水珠又溅到他脸上和身上。

他轻轻拭着脸上及身上的水珠，倏忽间恍然大悟，为什么在自己怪诞又恐惧的梦中，会穿插进一头驴的尿水。他不禁徒自摇头苦笑。

妻不理睬他，继续弯下腰，两肘支在桌上，对着那面小圆镜化妆。

他没话找话地说：“人家女人都是先抹上嘴唇，你怎么每次都先抹下唇？”

妻头也不回地说：“我愿意！”

“眼见着我从床上掉在地上，还睡着了，怎么不弄醒我？”

妻这时连上唇也抹红了，转过身，又撩起湿发拨弄了一下，又将一阵水珠溅到他脸上和身上，俯视着他反问：“弄醒你干什么？”

他说：“弄醒我，让我睡到床上呗。”

妻说：“让你睡到床上？我不愿意。”

“不愿意？”

“不愿意！”

“你这哪儿像两口子之间该说的话！”

他起身坐到了床上。

“因为早跟你是两口子腻歪了，也早不愿意跟你挤在这么一张破双人床上睡了。你掉地上，我正好睡得宽绰点儿。”

妻分明是在存心用话气他，分明是企图惹恼他。最近以来，只要他想跟她说说话，她必是这样。他晓得她存心找茬儿和他大吵一通，却不晓得为了哪般是非，也不想晓得。但是他曾一再地告诫自己，无论她对自己说出多么使人听了生气的话，也千万不要生气。他爱她，很爱。两人吵架，哪怕完全是由一方的企图引起的，最终的结果，也必是双方都生气。他反而怕她真的生起气来。怒伤肝。她肝不好，他岂能不宽忍不让着她点儿？她不惜伤了自己的肝，他还舍不得呐。她是他妻子，不是外人。归根结底，他认为她的肝，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属于他的。如果她的肝真气伤了，不是得他陪着么？煎药不该是他分内的事么？妻是个信赖中医的女人，生了病，一向求治于中医。熬药也一向成了他的责任和义务。妻又是个有些娇气的女人。结婚后被他宠得惯得，看病没他陪着是不去的。用她的话说是“懒得去”。肝又是人的一种娇贵的脏器。肝病又是人的一种富贵病，一旦复发，轻则需在家中卧床静养，重则需要住传染科病房。那么，他不是天天侍候于床畔，就是得经常探视于医院了。她的肝病曾复发过一次，养好以后使她的体重增加了十斤，养得又白润又丰腴。而他的体重则减少了十斤，确切说是减少了十三斤半，两腮都瘦得塌下去了。什么时候一回想起那些日子什么时候就心有余悸。他可是的确不愿自己再受二遍苦遭二茬罪了。撇开他爱她这一层姑且不论，就是完完全全地极端自私地替自己考虑、体恤自己，他也不能惹她生气不敢惹她生气啊！她存心找别扭，只要他不认为她是那样就算了么！她企图惹恼他，他不恼就是了么。何况他爱她。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刚才做了场噩梦，以为我死了。”

她说：“你那么轻易就会死了，那倒好啦！”

她也不急着穿上衣，双臂交抱胸前，就那样地不拿好眼色瞪他，仿佛个体饭馆的老板娘，瞪着不但白吃饭，吃完了还赖着不走的食客。近来，有时他一想跟她说说话儿，哪怕她正做着什么事，竟会放下那事不做，像现在这样双臂交抱胸前，以现在这种眼光瞪着他，一门心思妄想实现她的一次次都没能实现的企图，却一次次都被他宽忍过去了，或者也可以说一次次都被他狡猾地避免过去了。每避免一次，他则暗暗得意一次。他才不上她的当呢。他极乐于使她的企图一次次彻底地成为泡影，成为一个女人纯粹的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也极乐于一次次体验狡猾地宽忍地而又很成功地避免了一场夫妻之战的得意。那得意于他是掺杂着某种快感和愉悦的，并且，他对她近来也变得有些一厢情愿的娇宠，那一种做丈夫的快感和愉悦，还包含着某种单方面的温爱的成分。

“你瞧你，越说越难听了。”他朝她投去极温爱的一瞥，遂问，“今天星期几啊？”

“星期一，怎么了？”

由于他不生气，由于他不那么容易被激怒，由于他一再的宽忍，妻内心里蠢蠢欲动的企图，似乎有点儿消停下去了。妻也似乎感到有点儿索然有点儿无奈了。感到有点儿索然有点儿无奈的妻，虽然语气仍呕呕的，回答的话却有点儿像一个妻子回答丈夫的话了。妻还长长地叹了口气。分明地，她那口气是因了自己的索然自己的无奈自己最终的放弃和妥协而叹出的。

他内心里顿时充满了得意、快感和愉悦，充满了获胜，甚至是大获全胜一方的骄傲，并且，不失时机地，再次向妻子送去讨好的一瞥，其中充满更多的温爱，更大的愉悦和言之难尽的亲情言之难尽的感激。

“怎么又是星期一了呢？”

“昨天是星期日，前天是星期六，今天不是星期一该是星期几？”

妻说罢，又叹了一口长气。叹罢，终于打开衣柜，挑选了一件上衣开始穿了。她那叹息，仿佛包含着一个悲怆的败者怅然的意味儿，仿佛她自己早就清楚，她的一次次打算落空，一次次企图最终不得实现，乃是注定了的结局。而她开始穿的，则是一件墨绿色的上衣，无领的领口开得很低。弧形的前后襟裁得很短，刚及髋部，如两片墨绿色的肥叶，恰到好处地贴在腰际。花边领口是褛绣的。左右胸襟那儿，也就是被乳房撑挺起来的那儿，也是褛绣的，与领口的褛绣缀连着。前者似梦，后者若花，都是美妙剪纸般的图案。乳罩是粉色的。她的皮肤又那么白皙。这一粉一白，从那墨绿色的褴褴络络的褛绣之下影影绰绰地衬出，非常具有诱惑性。当然是指对男人们。

他望着她一时竟有些发呆。好像她不是一个他早已稔熟了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似的。她下身穿的是一条蛋青色的瘦腿裤。这使她的双腿是越发地显得苗条修长了。高跟鞋也使她的身段越发地显得婀娜娉婷了。他觉着被他望着发呆的，分明是一个时髦而妖娆甚至轻佻的女子。三十六岁的女人，该穿裙子的季节，不穿裙子偏穿长裤，还穿那样一件无领无袖瘦短小透的上衣，不是一个轻佻的女人，也难免要被视为一个轻佻的女人，他这么认为。那裤子是她自己买的。那上衣是有次他去上海出差给她买的。她从不要求他为她买衣服，买了她也不爱穿。所以一般情况之下，他也从不轻易为她买衣服。那一次情况有些很不一般。不知为什么，他出差的第二天就开始想她。其实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原因。原因说穿了也很简单——出差的前一天晚上，没上床他就极想和她亲热。但是她一再地躲他，仿佛一点儿也不理解他当时的好心情，一点儿也不替他也不替她自己考虑考虑。一别就是二十多天，临走前最后一个晚上，一个丈夫对妻子的亲热愿望是多么正常的愿望。总之他越是企图拥拥抱抱，她越是左闪右避，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在两个房间进进出出，没事儿找事儿地做这做那，根本不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后来他改变了战术，索性上床安安稳稳地守株待兔。当时他想，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他干吗期期艾艾地绕着她身前身后抓耳挠腮地转悠呀！又不是偷情，他犯得着么？难道养熟了的猫儿还不让主人抱了？难道她整夜不上床了么？他静静地吸着烟，静静地望着她做这做那，尽做些没有任何意义的细碎小事。终于她是找事做也无事可做了，终于她是不得不上床。

他轻轻关了灯后，悄声问：“再没什么事儿可做了？”

她“嗯”了一声。

他说：“想想，也许又想起来了还有什么事儿可做呐。”

她说：“不用想，有没有什么事儿可做，我自己还不知道么？”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别犯急，别发火，要有耐心，要极其温存。反正他明白，要做的事儿只有一桩，要达到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他出差前的这一个晚上，他必得从她身上获得一番大的满足，以弥补二十多天单枕独眠的巨大损失。自从他们结婚以后，他再没出过差，她也没有。二十多天呐，小一个月呐，结婚以后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她分开这么久。结婚使他变成了一个离不开妻子的男人。只有她睡在他身边，他自己才能睡得踏实，睡得深沉，睡得酣甜。他早已不习惯单枕独眠了。何况，她对他具有的吸引力和诱惑力，婚后反而比婚前有增无减。

他又悄问：“你就不想？今天晚上？”

他把“今天晚上”四个字说出特别强调的意味儿，提醒她别忘了从明天起他们就得分开二十多天小一个月。

她却反问：“想什么？今天晚上怎么了？”

“想什么还用我说明了么？”

“你不说明白了，我怎么知道你现在正想什么？又怎么能知道我该跟着你所想去想什么？”

“今天晚上我还能想什么？”

他又在心里告诫自己，别犯急，别发火，要有耐心，要极其温存……

“今天晚上怎么了？”

“今天晚上……我不是明天一早就得出差，一走二十多天小一个月嘛！”

“那又怎么了？”

“什么叫那又怎么了啊！”

他将一只手探进了她的薄被窝里。这费了点儿事，因为她将薄被边儿卷压在身子底下。他又不愿以强硬的方式达到目的，所以他的手像一条被叮过的人用鞋底儿拍扁了的水蛭，靠缓而慢地一点点往里钻才得逞。一得逞就搭在她腰间了，臂肘随即一弯，手也就捂在搂着女人的男人们习惯捂着的那个地方了。

“你别摸摸索索的，烦人！”

“烦人？我？”

“对。你，烦人。讨厌！”

她将他的手从胸前拨开，推拒到她的被窝外，并且，抓着他的手使劲一甩。他的手被甩得飞抡起来，撞碰到了墙上……

虽然他一再暗暗告诫自己一再发誓绝不生气，这一下还是生起气来。非但生起气来，简直是恼羞成怒了。

“怎么，我没有权利么？”

他霍地往起一坐，坐起来了，声色俱厉。

“你吓唬谁？你究竟想怎样？”

她的头，仰枕在枕上，异常平静地瞪着他，异常平静地问。倒好像他是一个存心惹她生气，存心激怒她，而她自己一再告诫自己一再发誓绝不生气绝不轻易被激怒似的。

“我想要！我想要你！你装什么傻？难道你真不明白？”

他吼了起来。幸亏他们还没有孩子，如果有，哪怕睡在另一间屋里，也肯定会被他的吼声吵醒的。

“好，你要，我给就是了。只要你想要，不管我心里烦不烦，我就得给是不？谁叫你是我丈夫，我是你老婆呢！我给！我全给！统统给！彻底给……”

她一边说，一边在被子底下动作，手臂朝被窝外一伸，手指上挑的是乳罩。挑在他鼻子底下，是挑给他看的，却使他觉得似乎是挑给他嗅的。手臂缩入被窝，又朝外一伸，手指上第二次挑的是裤衩。仍挑在他鼻子底下，先后一甩，乳罩和裤衩都脱指而飞，不知去向。

接着她拉亮了灯，将薄被一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书是《期货指南》，又抓起烟盒，吸着一支烟，复仰躺下身去，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专心致志地看起《期货指南》来……

灯光在墙上映出了一个古怪的影子。他抬头望向枝形吊灯，但见乳罩挂在上面。他又旋目四盼，发现她那裤衩在电视机上，罩住了电视机上的一个瓷娃娃。并没完全罩住。瓷娃娃的一只手臂，白白胖胖的一只手臂，从裤衩应该穿出腿的地方，当然是应该穿出他的妻子的腿的地方，高举不疲，还拿着红色的拨浪鼓。仿佛只要他一转脸，瓷娃娃便会将手臂缩回去似的……

最后他的目光回归到她身上，而她的目光仍集中在《期货指南》上。

他夺过她手中的书，往地上狠狠一摔。她却还是不肯看他一眼。她将烟不慌不忙地按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朝脑后一插，枕着手闭上了眼睛。

“你逼我强奸你，是不是？”

他咆哮起来。

她说：“你这叫什么话？咱俩什么关系？难道不是夫妻关系么？夫妻间还用得着谁逼谁么？强奸的事实是以反抗为前提的。你看我有半点儿想进行反抗的意思么？我干吗要进行反抗啊？那不恰恰成全了你的强奸意识么？我不反抗，我顺奸，算成顺奸，还不行么？”

每每地，最初表现得极其宽容的是他，而最后表现得极其宽容的却变成了她。最初觉得理正词严的是他，而最后觉得理屈词穷的也是他。她总是在最后一个回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变无理为有理，变被动为主动，反败为胜，以败制胜，将他置于一蹶不振、怏怏气馁的境地。他曾认真地回想过这一种荒诞的过程，对每一细节、每一句对话都不放过，反复地加以推敲、分析和研究。却一次也没真正搞明白，有理和无理、宽容和被宽容、主动和被动、胜和败究竟是在哪一个回合，怎么样就开始转变了的。什么经验都没获得过，什么教训也没吸取过。因为无论经验还是教训，他都没分析、研究和总结出来过。如果说他有时候也憎恨过她，那么往往正是在这么一种糊里糊涂地就变得没有道理可言了，百思不解的时候。更多的时候他只不过是有点儿生她的气罢了。而生一个人的气，毕竟和憎恨一个人是很不同的。尤其一个丈夫生自己妻子的气更和憎恨自己的妻子不能相提并论。比如他出差的这前一天晚上，直到他忍无可忍地对她咆哮起来那一时刻为止，他也只不过是被她气得怒火中烧突然爆发而已……

“你！你气死我啦！……”

他扑在她身上，那副嘴脸的确像一个强奸犯。

她睁开眼睛，他们的脸对得很近地，一上一下，互瞪着。

她说：“我说到做到，我不反抗，我顺奸。可你这副样子算怎么回事啊？你至于这样子么？还猪八戒倒打一耙，反说我把你气死了……”

她的语气是那么平和，又是那么由衷，完全是一种逆来顺受的口吻。

于是他完全没了做爱的冲动。预先积蓄了多日，铺垫了很多很久的情欲，顿时彻底消散，被她的话、淡淡的异常平和异常由衷的几句话扫荡尽净。

他一翻，从她身上翻下去了。

“怎么？收回念头了？是你自己收回念头的啊！记住了，以后别把不好好配合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呀！你这个人，事业上没有追求，一无所成，做丈夫也做得没水准，连床上的功夫都是疲软的，次次都像一分钟小说，还总主动闹腾着非要逞能，自我表现欲膨胀。你怎么就不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哪方面都不行呢？……”

她欠起身，侧卧着，手托着腮，胳膊肘支在枕上，以睥睨的眼光瞧着他。她那眼光里，不但似乎充满了宽容，甚至是宽恕，还似乎掺兑了几分怜悯几分惋惜。她眼光里的一切内容，在他读来，却都不过是似有似无罢了。他内心非常明白，在他们婚后这第七个年头里，她是渐渐地开始对他感到厌烦了，只不过还没到厌弃的程度罢了。也许其实早已到了厌弃的程度，只不过她仍把厌弃的最后一张牌扣在他们这个家庭的赌桌上，耐心期待着由她出牌的最有利的时机……

他一声未吭，抱起他那只枕头下了床，识趣地避退到另一间屋里，沮丧而又失落地往沙发上一躺……

他出差前一天的那一个夜晚，就是在双人沙发上熬过的。他身材高，一米八的大个子，躺在沙发上伸不开腿，胳膊也没处伸展，不得不交叉抱在胸前睡。他第二天早晨落枕了，脖子转不了了。他便挺着脖子离开了家……

到上海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想她。以后一天比一天想得厉害。他是个安分的男人，差不多是该属于正人君子那一类的，从来也没有过什么拈花惹草的行径，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儿。他唯一亲近的女人便是他的妻子。尽管她往往并不以同样的亲近回报他。当情欲在他的内心弥漫在他的血液里涌动不止的时候，他唯一可以思念的女人也便是他的妻子。因为在出差的前一个晚上他的情欲没有获得到一丝一毫的释放，所以虽然离开了家，离开了她，他反而更加倍受情欲独燃的折磨了。不，那岂止是折磨，简直是对一个男人的摧残。每一个男人，尤其每个结过婚的男人，都会明了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就靠逛商店消磨晚上漫长的时光。尽管在一九九一年，在大上海，在那个炎热的夏季，提供给一个男人消磨时光的场所很多，但却都是他并不想去的，高档豪华的地方他因为舍不得消费而不想去。他随身带的钱不少，但那是公款，是为他的工作单位——华夏心理研究所订购小汽车用的。三分之二早已电汇到了。他携带着三分之一现款，付款后还余下了一万多元，花是完全可以的。但花了公款，是要在一个限定的时期内补上的啊！低档的地方，他因为嘈杂而不愿去。比如开办在历史留下来的防空洞里或地下室里的卡拉OK厅。有些个体餐厅，倒是既不豪华，也不嘈杂，要一碟拼盘，一大杯冰镇啤酒，坐到一个角落，静静独饮，对于目的完全在于消磨时光的他来说，当然不失为挺好的决定。到上海的当天晚上，他那么决定过一次。结果是，一杯冰镇扎啤、二三十颗腰果、一筷子全都夹得起来的那么一点儿酱瓜条、几小块被叫作蟹肉卷的粉不拉几的东西，便被宰去了一百八十多元。他以为老板娘把账算错了，多问了几句，不料二十四五岁的老板娘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当即就炸了，一张嘴机关枪似的，哇啦哇啦对他嚷叫了一通上海话。他听得半懂不懂，意思还是明白的——是说他腰包要是不鼓就别出来涮夜，就干脆猫在哪家小旅店早早睡觉算了，还咒他“穷酸样的北方赤佬”。被狠狠地宰了一百八十多元已经够心疼够窝火的了，又被骂，他自然也恼怒了，伸出一根手指朝老板娘那张浓妆艳抹的俏脸一指，大喝一声：“想打架么！”老板娘倒是一下子被他镇住了，仰脸儿呆呆地望着他，在他一米八的大个头前，一时显得有几分畏惧。然而他那一声吼，却从灶间惹出来了厨师和两名伙计，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个个都是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模样。看得出来，那厨师分明还是老板娘的丈夫，手拎着一把极宽的剁排骨的大刀。在另一张桌上饮酒、吸烟，大快朵颐地享用着一桌面菜肴的四五个小伙子，也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都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围了过来。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立刻又坐了下去，笑着说：“就是您老板娘想打架，我也不能和您打呀！我出门在外可从不惹气生，今天晚上尤其不愿惹您生气。”

老板娘听了他的话，表情并没变得可亲到哪儿去。杏眼依然圆睁着，柳眉依然倒竖着，只不过那张京剧舞台孙二娘那种俏中透着股恶劲儿的脸上，又多了毫不掩饰的鄙夷的神色。老板娘一转身，从柜台上抓起了菜谱夹子，啪地往他面前一拍。她的丈夫，也就是那厨师，不用手，而用那把极宽的剁排骨的大刀的刀刃，替他翻开了那菜谱夹子……

老板娘、厨师、两名伙计，还有那四五个显然是被免费招待的客人，呈扇面状包围住他，一双双眼睛瞪着他，专等着他再点菜。

他心中不免有几分发怵。尤其是那把大刀，刃朝上背朝下立在桌上，使他感受到极大的威慑。厨师的手指，不停地弹着刀刃。弹一记，发出一声挺悦耳的声响。他朝菜谱溜了几眼，见最便宜的菜，价码也在四五十元，菜名也起得古里古怪，只从菜名是他这个北方人的想象力不大能想象出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而不便宜的，价格则在二百三百四百元以上不等了。还有几样千元以上的菜。这么一家只有几十平米的小小的饭馆，居然也敢将四位数字的菜价白纸黑字地标明在菜谱上，使他吃惊得暗自倒吸了一大口气。同时也不禁暗自佩服对方引导高消费的勇气。如果他当时兜里揣着足够的钱，他真想点几样千元以上的菜，然后像某些大款一样，从容地吸着一支烟，正襟危坐，拭目以待，看端上来的到底是一盘子什么，究竟值不值一千多元一盘。但是他兜里并没揣着足够摆谱显阔一次的钱。即使真有大把的钱揣在兜里，其实他也是万万不敢摆一次谱显一次阔的。以他二百二十多元的月收入，点一千多元一盘的菜，他还真担心吃的时候吞咽不顺被噎死。他早已学会了不和这纸醉金迷的时代治气了。就像他对他的妻子很能忍很善于忍一再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生气不要发火一样，他早已学会了对这时代很能忍很善于忍不轻易生气不轻易发火了。在某些时候某种情况之下，他极想和它治一口气的念头，充其量不过就是一闪念罢了……

“我没带太多的钱。再说我刚才已经喝过了一杯冰镇扎啤，还点了一个拼盘。我的意思是……容我再在这儿静静地坐会儿行不？”

老板娘一下子从他手中夺过菜谱，看样子是又想开口骂他。但是她的丈夫及时竖起了一只手掌，制止她开口。

那把大刀的刀背在桌上一顿，他听到了两个冷冰冰的字——“起来”。

他乖乖地站了起来。

刀背又在他背上一顿——“滚”。

在他们的瞪视之下，他乖乖地向门口走去。出了门，他浑身早已冷汗淋漓了。他暗自庆幸，自己还能囫囵着身子离开。被宰一百八十多元与这一点相比，简直就不算回事儿了似的。并且，他发誓今后再也不出差了。连据说很文明很通情达理的上海人，在“宰人”方面都开始变得这么穷凶极恶，那今后的中国，还能有出差在外之人吃饭的地方么？他不禁又替某些由工作性质决定，不得不经常出差的同胞们大大地忧患起来……

从那一天往后，晚上他除了逛商店消磨时光，再哪儿也不去了。他就是在出差的第七天晚上，在逛闻名遐迩的南京路上的一家小店时，看中了今天他妻子穿在身上的那件墨绿色无领无袖短小上衣的。当时它被穿在一具模特身上，当然那模特是女的，只穿着那么一件短小的上衣，头上还戴着一顶贝雷帽，红色的，与墨绿色的短小上衣相衬成趣。至于“她”的下身，竟一丝不挂，什么也没穿。尽管“她”不是真人，是石膏的。但是当他站在“她”面前打量“她”时，还是觉得一阵脸热，感到颇难为情，替“她”难为情，也有替自己的成分。因为最初吸引住他目光的，究竟首先是“她”，还是那件墨绿色的短小的上衣，连他自己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打量着“她”时，店里的人们也差不多都在侧目打量着他。一米八的个头，在那个小店里，未免是太招惹人注意了。何况从他的长相，使眼刁的上海人们，一看便知是北方佬。柜台里的、柜台外的，男的、女的，统统都在侧目打量他。他打量“她”，据他自己想来，在那些上海人们的眼里，也许很像一个牲口贩子，在打量一头驴或一匹马。而他们打量他的目光，他敏感地回顾时，发觉都像是在监视他似的，仿佛他会趁他们谁也不注意着他的时机，对那具下身什么也没穿的石膏女人非礼似的……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一位售货员姑娘在一位男人，看样子是经理的一位中年男人之目光的暗示下，绕出柜台走到了他跟前。

她吴侬软语地问他：“先生，想买？”

他有心回答并不想买，只不过看看，可话在喉间打了个滚儿，出口时却成了这么一句：“多少钱？”

“那不标着价喏！不贵的，才五百三十元。”

他当时只能随口问问价，不好意思回答说并不想买的。你一个正当年的一米八还高点儿的大个子男人，你驻足在一个下身什么都没穿的身段好看极了的“女人”跟前，面对面地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起来就没个完，你什么居心？你头脑里在犯什么念头？而且那是一个没法儿躲避你那种男人的邪淫目光的女人。“她”是没法儿背转过身去的，即或“她”能背转过身去，也背转过身去了，岂非正中了你那猥亵的下怀，使你看够了前边又看后边么？你欺负“她”没法儿开口表示抗议，没法儿骂你流氓骂你不要脸，更没法儿上前一步掴你一大耳光是不是？但是“她”周围还有不像你这么不要脸的男人们呢！还有替“她”感到女人的人格被侮辱与侵犯的“她”的姐妹们呢！当时他觉得她们随时会团团围住他纷纷向他脸上啐唾沫似的。他其实不是不好意思说不想买，只不过愿意站定了多看会儿罢了，而是根本不敢那么说。他其实只在“她”跟前站了不到五分钟。不错，他的目光是上上下下打量“她”来着。但那一时刻，“她”在他眼中，仿佛就是他妻子的化身。他妻子也是一个身段好看极了的女人。年过三十，结婚四年，仍能有着像他妻子的身段那么好看的体态的女人实在不多。起码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多的。他越看“她”越觉得“她”像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也有像“她”那么一双修长的美腿，也习惯于以“她”那么一种优雅的姿态站立着——一腿足尖微微点地，膝部微微曲起，而另一条腿站得很挺直，脚向一边横过去。凡是身体或容貌在某一方面具有美点的女人，其实是根本不必某些人多余地对她们进行指教，天生就明白什么样的站姿、坐姿甚至卧姿，什么样的步态、动态和表情，最能够充分地显示出她们的美点的。比如唇红而丰满的女人，一定总习惯于其实是喜欢于双唇紧闭，她们知道那样她们的唇就尤其会显得性感了。比如皓齿如玉的女人必定是爱笑的女人，她们明白她们的满口整齐的白牙也是非常值得炫耀一番的。比如腰肢苗条的女人必定爱穿束腰上衣。比如秀足女人必定对鞋特别产生购买的兴趣。比如……总之，他当时打量着“她”，内心里首先联想到的不过是他的妻子。他认为那件墨绿色的短小上衣，穿在他妻子身上也必定像穿在“她”身上一样的美观。但是他并不因此而打算买下它，他估计它的价格低不了。多看一会儿，不是也等于欣赏到他的妻子穿上它以后的样子么？何况，他真买回去，妻子也未必非常乐于经常穿……

“多少钱？”

他明明听清了，还是不禁回问了一句。尽管他已经估计到了它的价格低不了，但五百三十元还是比他的估计价高出了一倍多。

“五百三十元。”

售货员姑娘很慢地学说着普通话。

“五百三？太贵了吧？这么一件小上衣，值吗？”

他想吐一下舌头，表示他这个“北方佬”的“友邦惊诧”。

“不贵哇，一点都不贵哇。这是从韩国进口的绸料呀！韩国知不知道是哪一国？就是南朝鲜。您再看这领边儿，这胸花儿，都是手工绣的，不是机绣的嘛！我们这批货进得不多呀，快卖光了。中号的就这一件了。一般人要是想买，我们还不卖呢！看您是外地人，才向您介绍得这么详细嘛！给您爱人买吧？她多高身材？”

“身材嘛，也就像‘她’这么高……”

“那您够幸运的啦先生，这一件等于就是专门留给您来买的啦……”

对方说着，就从模特身上往下脱那件上衣……

“别，别，我还没……”

然而它已经被脱下来了。

“您仔细看看，这花边和图案，究竟是不是手工的？中国人的手工活，现在都很值钱了，何况人家韩国人的手工活儿！别犹豫了。你们北方大款哪能这么小气，连给妻子买衣服都舍不得花钱呢？好看的衣服穿在您妻子身上，不是也饱您的眼福么？为自己的眼睛看着美观还计较价钱呀？……”

对方将他视为大款，使他不禁受宠若惊。仿佛揣在兜里的钱包，竟真的夹满了百元大钞，顿时鼓了起来似的。仿佛除了那钱包，兜里还揣着各种金卡银卡似的。尤其对方的笑脸，对方热情的态度，对方娓娓诱说的话语，使他感到格外的愉悦了。尽管对方的话语带有明显的诱说的意味儿，但是能被视为大款，能被诱说，毕竟也是某种心理的满足啊！不是每个人每天都有被视为大款的机会啊！不是每个逛商场的人每次都能侥幸地受到售货员的亲切礼遇的！尤其是，与他前几天被逐出店门的情形相比（那情形什么时候回想起来什么时候心有余悸），他当时真的有种自己简直就是被尊为上帝的错觉了。

“小姐，您怎么一眼就看出我是大款来了呢？”

他顺水推舟，双手往身后一背——背手的动作，模仿的是电视剧《戏说乾隆》里乾隆爷在片头从龙座上站起来一背手的潇洒劲儿。他联想到了不少熟人都说他长得像饰演乾隆爷的香港演员郑少秋这一白捡的荣耀。有次在公共汽车上，他还被几名少女认定了就是郑少秋，纠缠着他，央求着他，非让他在她们的日记本上衣服上签名不可呢！这一联想，使他不但产生了被尊为上帝的错觉，而且产生了一种企图以寻常心寻找寻常人的消费乐趣的大款的幻觉。错觉又加幻觉，使他那张郑少秋式的风流情种倜傥男人的脸，当时竟焕发出矜持自得踌躇志满的光彩。

“这还能看错么！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大款不大款，那是装不出来的呀！”

“唔？可我身上穿着的，一件名牌也没有哇！”

“嗨，您别蒙我啦。现如今，真的大款都不大穿名牌了，穿腻歪了。他们开始引导朴素的潮流啦。从上到下，一身名牌的，倒很可能是些包装了的小市民了呢！您气质上证明着是大款。气质那是靠名牌儿包装不出来的嘛！”

人家说得不错，他的确是一个有气质的男人。某些人的脸相，天生愁苦。某些人的脸相，天生优越十足。他属于那种从脸相上就天生优越感十足的男人。尽管他的内心经常被种种男人的愁苦浸泡着，包括整天受妻子轻蔑受妻子挤兑的这一种男人最难诉说的愁苦在内，但是种种愁苦却都不能影响不能抹去他脸相上那种天生的十足的优越感。如果他是演员，哪怕是演艺生涯最沦落不堪的演员，一旦被导演物色中了，那一定是去演帝王将相达官显贵之类的男人无疑。起码也会让他演暂时落难的公子王孙。如果天生的脸相也可以勉强算作气质，那么对方当然也就没有说错，他当时那种被对方的话语煽动起来，被自己的错觉加幻觉调遣起来的良好的自我感觉，也就不是毫无根据的。

在他和对方言来语去间，那些从各个方位对他侧目而视的人们，也就是那些仿佛会随时包围上来，指斥他流氓心态公然显露的男人，和那些仿佛也会随时包围上来，纷纷往他脸上啐唾沫甚至掴他耳光的女人们，表情逐渐都有了变化。仿佛他们和她们都开始怀疑自己对他的最初的判断了，都开始与那能说会道的售货员姑娘一样，以认同的一至的眼光看待他了似的。仿佛在他们心目中，他也由一个心思不正经的北方佬变成一位腰缠万贯的大款了。他感到，他们和她们的目光中，都有了企图掩饰或丝毫也不想掩饰的妒意。

某些时候某些情况之下，被一些人妒忌也是一种特殊的心理满足，特殊的快感。

这是他一向不曾享受到过不曾体验到过的。

为了不辜负那一种心理享受和精神体验，为了对得起它，为了首先使他自己，其次也使别人更加确信它所代表的一切一切的现实内容都是绝对真实的，而不是错觉，不是幻觉，不是虚妄臆想无限延伸形成的——一句话，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别人，他当时二话不说，掏出钱包最终买下了那件墨绿色的短小的又透又瘦的上衣。

他接过装入塑料袋里的上衣，又说：“其实我刚才讲太贵了，是跟你开玩笑呐。我买东西，从来是不问价的。我倒是觉着太便宜了，怕不是正牌货。便宜没好货嘛！你想我这种人，如果买了冒牌货的衣服带回去送给妻子，还不挨妻子骂呀？你们店有没有真麂皮的女士手套？美国进口的那一种，价格在二百八十美元以上的。低于二百八十美元的我可不买。我嘛，一个大男人，穿什么戴什么那都是无所谓的。但是我不能让我妻子穿戴低档的，你说是不是？”

那售货员姑娘忙说是的是的，并且对店里没有他说的那一种手套，脸上表现出极大的遗憾和歉意。他看得出来，如果她十几分钟前，只不过嘴上顺口奉承他是北方的大款，在他买下那件上衣后，在他和她言来语去之后，她已经确信她自己没有犯判断性的错误了。她的目光中，甚至流露出了几分荣幸和敬仰的意思。其实，他心中早已估计到了，大夏天的，又是在南方，在一个铺面不起眼店堂不大的小小服装店里，哪儿会有什么定价在二百八十美元以上的真麂皮手套卖？因其肯定没有，他才敢夸口要买。他当时那种口吻、那种语气，仿佛只要他想买，明天就会来问个价，连那小店带它占的黄金地段的地皮一起买下似的……

连经理也从收款台那儿踱过来，笑容可掬地送他出门了，口中一迭声地说：“欢迎先生再次光临，欢迎先生再次光临……”

他故意以一种大大咧咧的北方佬的口吻回答：“不必客气。我对哪儿有了好感，即使不受欢迎，也会由着性子再次光临的。也许我今晚一高兴，明天就又来了，在你们这儿花个万儿八千的。”

在门口，他收住脚步，站定了，扭回头，指着那模特说：“别让‘她’那样，要懂得在任何方面都尊重女性嘛。物质文明了，精神更应该文明啊。那不等于是羞辱女性么！”

被脱下了那件短小瘦透的墨绿色上衣，除了还头戴着一顶俏皮的红色贝雷帽，“她”已是全裸的了。全裸的“她”，大大方方似笑不笑地目送着他。

经理诺诺连声，不停地说：“是的是的，一定改正。”

而那售货员姑娘却郑重其事地解释：“‘她’是不缺衣服穿的。您想‘她’在我们这儿，穿戴方面还会受了亏待么？只不过这些天持续高温，太热，所以嘛……”

经理瞪了她一眼，她才没有再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听她那话的意思，似乎让“她”光着身子，完全是为“她”好，完全是出于对“她”的体贴，怕“她”受不了炎热而生痱子似的。或者看着“她”那样光着身子，她自己感到凉快也是可能的……

他严肃之至地说：“如果明天我真来了，可不希望看到‘她’还是那样子。因为‘她’太像我妻子，而我妻子是最容易热伤风的……”

走到街上，手里拎着那件装了五百三十元买的小上衣的塑料袋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信步闲逛着，心里同时寻思——大上海的男人们见识得可真多，怎么那样子的一具模特，他们就都顾不上多看几眼，甚至似乎都顾不上扫一眼瞟一眼瞥一眼睃一眼呢？难道都是些瞍眼的男人不成？他们进了店就往柜台前凑，目光就集中在款款式式花花色色的服装架子上，一个个只见物不见人的样子。与他们相比，是我这个见人不见物的不大对劲儿，还是他们些个见物不见人的不大对劲儿呢？又想，全国每一座城市的人，处处都道是上海人精明、滑头、有心计，男的女的都不容易蒙骗，我今儿不是很轻松很潇洒又很成功地将他们蒙骗了么？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别提有多高兴了。他原本是个实诚人，没蒙骗过谁。那一个晚上，却连经理带售货员带顾客，一下子同时蒙了那么多人，而且蒙的是些上海人啊！他仿佛认识到了蒙骗别人原本不是一件多么难为的事，一次成功，足以总结出一生受之不完享之有益的宝贵经验似的……

回到住处，从塑料袋里取出那件瘦小而且透的女式上衣细看，才发现原来早已是一件半新不旧的了，也不知在那模特身上穿了多少日子了。而且，有的地方开线了，缝纫较结实的地方，丝丝缕缕的线茬也没剪齐。还有股味儿，说不上来的一股味儿。捧至鼻子底下三闻两嗅，觉得像那具模特的体味儿，也就是彩漆味儿。当然也还有别的味儿，比如汗味儿擦手油味儿什么的。显然，除了“她”而外，肯定还被不止三五个女人试穿过，肯定还被不计其数的男人们的手摩挲过……

回想起那经理的矜持和笑容可掬，回想起那营业员姑娘的热情洋溢和能说会道，回想起当时周围那些男女的可敬的缄默和暧昧的表情、眼神及目光，他才开始领教了上海人的厉害，猛悟到原来自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对方蒙骗了。原来当时的情形，不过是一些上海人在看着一个能说会道的上海姑娘怎么样成功地蒙骗一个外地人，并使他被蒙骗得愉愉快快高高兴兴得意洋洋而忘乎所以。在从始至终的全过程，在那些上海男女眼里，原来他当时是一个多么愚不可及的大傻帽儿啊！……

退是不能退的。已经被认为是大款了，也曾以大款自居过了，还好意思去退么？五百三十元一件的小上衣，值当一位大款较真儿么？那不等于是自己拆穿自己的西洋镜，自己扇自己耳光么？

不经过一番再处理，也是肯定不能往回带的。妻子准会骂他在外地充大头，说不定还会疑心到其他方面去。

于是第二天买了针线、一把小剪刀和一瓶洗发液。他很仔细地将那小上衣的开线处补好，将没剪齐的布丝线茬剪齐。之后他用洗发液反复地轻轻揉洗。不敢用肥皂或洗衣粉洗，怕洗掉色了或将纤维洗僵了，被妻子看出是洗过的。洗发液当然比肥皂或洗衣粉难以漂尽。他不得不在公用洗盥室开大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招待所的服务员听到水声响个不停，查看到洗盥室将他训了一顿。说这么小的一件衣服，你这个人的洗法也太浪费水了吧！都像你这么洗，我们这家小招待所的水费还不得翻倍地往上缴啊？！……

他自觉理亏，忍气吞声，不敢狡辩，端着盆怏怏地躲回客房。从水中捞出那上衣嗅了嗅，没漂尽，还多少有点异味儿。没漂尽自己个儿也不便再到洗盥室去冲漂了。幸而同房的一位外地住客没出门，好言央求人家替他再去漂几下。同是外地人，听他讲述了被蒙骗的过程，对他表示了一番同情，帮了他这点儿忙。人家又替他漂过了以后，他还不敢拧，唯恐拧出褶皱。不拧，他也就不敢晾到外面去，怕滴水又招惹一顿训斥。只好搭在屋里，由它阴干着。搭在屋里也是要滴水的，不得不摆了个盆在那儿接着。好在同房的河北住客是个极好相处的和气人，并没反感。两人吸着烟，在水滴敲击脸盆发出的聒耳音响中，一人一句的，共同发表着对上海的方方面面的诽言。

想到才几天内，就花掉了八百多冤枉线，他心疼得直想落泪。不过也好，吃亏上当窝囊遭宰的愤懑，暂时抵消了对妻子的情欲之思。它变得似乎不那么强烈了……

当他从上海回到家里，讨好地将那件小上衣捧送给妻子时，内心里忐忐忑忑、七上八下的。

妻子抖开来看了不到半分钟，就往床上一抛，淡淡地说：“你买了也是白买。我不会穿的。这种上衣是我这种女人穿的么？我看只有小娼妓们才穿。”

他撒谎，信誓旦旦地说：“这可是在一家高档服装店里买的。”

妻子说：“高档商店里有时也专卖小娼妓们才适合穿戴的东西。如今是一个娼妓先富起来的时代。”

他张张嘴，无话可说了。

妻子却眈眈地瞪着他反问：“多少钱？”

他忙说：“价钱嘛倒是不太贵……”

妻子穷追不舍：“不太贵也有个价吧？到底多少钱？”

他支吾了一下，说才五十三元。

“你又骗我了吧？”妻子冷笑了一下，“在大上海那种城市，在一家高档服装店里，卖五十三元一件的衣裳？冲这么便宜的价，你肯定是在上海的摊床上买的无疑。你为什么要撒谎呢？为什么要骗我呢？在这么一件根本不必欺骗我的小事情上，你都要令我匪夷所思地欺骗我，你今后还怎么能取信于我？对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今后还如何相信，有什么理由相信？”

“你……我没……”

他一下子被推到了有口难辩的境地。

而妻子从床上抓起那件小上衣，摔在了他张口结舌的脸上。

从此，那一件小小的上衣，就被鄙夷地压在衣柜的最底层了。一压就是三年多。直至一九九四年的这一个星期一才重见了天日，才被他的妻子第一次开恩赐泽地穿在了身上。如果她不翻出它穿在身上，他早把它忘了。它使他在整整两年内不得不节省中午那顿饭钱和零花钱，为的是还清买它时所用的那五百三十元公款。当然还有那一百八十元公款。吃亏上当的事，窝囊遭宰的事，他是绝不敢对妻子坦白交代的。因为经验和教训告诉他，如此这番的一些事，妻子对他是从来也不予以同情的。相反，倒是每每会雪上加霜，以冷言冷语的刻薄挖苦之词，进一步刺激和打击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男人的自尊心。在经受了一番番刺激和一回回打击后，在她面前，他的所谓自尊心几乎变成了战战兢兢的东西。他又是一个在家庭中毫无经济支配权的软弱之夫。每月开了工资，须得连工资条如数上交，由他的妻子验视过工资条，点过工资，再酌情发给他午餐费、烟钱和零花钱。所谓“酌情”，在相当大的程度上，看妻子当时的心境如何。如果她心境颇好，或者更准确地说，对他没有什么特别恼火之处，他那一个月在单位的午餐，就会吃得顺口些。即使舍不得花钱买的菜，也可以破例买几次了。烟呢，也不必每天自己限制自己，不必上午多吸了一支下午忍着少吸一支了。手头的零花钱也会多十几元。如果妻子心境不好，甚至很不高兴，那么，某一个月他过得可就只好惨点儿了。一般来讲，公平来讲，她还是能尽量要求她自己对他做得别太过分的。并且在对他实行的经济政策中，能考虑进物价上涨的因素。他对她也颇理解。他在心理研究所工作。这心理研究所名义上隶属于本市某大学，实际上是挂靠在某大学的招牌之下。一些被现时代的社会再分工抛弃了，寻找不到接收单位，又不甘抛却所谓知识分子的斯文去练摊的人们，凑在一起组合成的一个半死不活的单位而已。说是单位，莫如说是一些恓惶如丧家之犬的穷酸老少知识分子们的一处暂且栖身以求苟且生存的港湾罢了。单位没有什么奖金可言，普遍工资低微。具体到他，每月二百一十多元。如果他的妻子不对他实行经济管制，二百一十多元还不够他一个人花半个月的。幸亏妻子对他实行管制，这个家庭的经济体制中才算每个月有他七十多元的股份。作为一个丈夫，他的最后一点儿自尊，才算由妻子间接地替他保住着。七十元，每月只往家里交七十元，在今天，在猪肉已经涨到八元多钱一斤、鸡蛋已经快涨到五元一斤的一九九四年的今天，确实是使一个做丈夫的无地自容，脸不知该往哪儿摆的尴尬啊。这时代非常无赖地将它本身的尴尬一干二净地转嫁到许许多多的人身上了。他很不幸是这许许多多的人中的一个。双重的不幸是他的妻子也是这许许多多的人中的一个……

“你怎么突然想起穿它来了……”

它仿佛成了他心口永远的疼，一看见它，他就有些来气。后来他在本市的服装摊上也发现过那种墨绿色的、无领无袖短瘦小透的女式上衣。服装小贩拎着大声招徕，便宜到才二十几元一件的地步。

“跟你生活在一起，我已经快穷得没件像样儿的衣服可穿了。不穿它还能再穿什么？”

妻子肩挎一个草编的小包。正往外走，听他一问，站住了，扭回头，呛了他一句。

“穿什么都比穿它好……”

“放屁！……”

妻子猛转身，一大步跨回来了，拉开衣柜门，朝他叫嚷起来：“你挑！你替我挑！我倒要看你能不能挑出一件我穿着体面点儿的衣服！……”

他到底还是火了，冲到衣柜前，取出了一件挂在衣架上的女式西服，吼道：“这件不能穿么？嗯？不能穿么？”

妻子跺了下脚，叫嚷得更凶了：“现在是几月你知道不知道？是七月末八月初！今天气温多少度你知道不知道？气温三十三度！你逼我穿这件有衬里儿的西服，是想逼我出洋相啊！”

“那么这件！”他将西服抛在地上，“这件也不行么？穿了也是出洋相么！……”

“是！在家里穿的便衫，能穿着去上班么！”

“上班？你这样子像是去上班么？我看你存心是打算去勾引男人！我当初给你买这件衣服是叫你在家里穿了给我一个人看的！你为什么一次也不在家里穿？嗯？为什么？！”

“为什么？不情愿！你当我是谁？不但是你老婆，还是整天穿了好看的衣服供你欣赏的家庭模特么？你这种每个月只往家里交七十多元钱的男人，配有这种丈夫的特权么？……”

“脱下来！”

“不！”

“我扇你！”

“你敢！你扇你扇！看你敢碰我一指头！……”

妻子瞪着他，并偏着一边脸将头向他凑过来。然而，他高高举起来的一只巴掌，却又缓缓地垂落下去了。他是不敢碰她的。他明白，在这种争吵的情况之下，尤其是在他这一方真的动了火的情况之下，只要他碰了她一指头，那就算是打了她了。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如果她一口咬定他打了她，那他便是浑身有嘴也说不清了。而那将意味着，他也许永远地失去她了。失去她一旦成为事实，别人可能会误以为是他把老婆打跑了，但是他骗不了自己——真相将是，她终于寻找到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借口，可以良心安泰地弃他而去了。他清楚，她盼着这样的一种借口，已经是盼了很久很久了……

“你自己也说过的，这是小娼妓们才喜欢穿的……”

他的口气软弱了下来。

“我就是打算穿了去勾引男人的！”

“你别成心跟我怄气。我是为你好。我当初给你买下它，真是让你在家穿的。那么穿这件T恤衫吧！……”

他又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件……

“怄气？谁跟你怄气！要怄气，你自己在家里怄气吧！我还不愿为了跟你怄气，耽误我和别人约会的时间呐！……”

妻子冷笑一声，一转身，扬扬长长地走了。

他呆呆地站着，听屋门砰的一声关上，听妻子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渐渐消失。他预感到，从一九九四年酷暑之季的这一个星期一开始的以后一个星期，必将是他在家里最受压抑的七天了。他能从这个“黑色星期一”朝他罩下的恐惧之网的哪一个网眼逃脱么？他能么？

他实在不敢再存半点儿侥幸心理了……

他也实在没有半点儿自信了……

他觉得那网正在朝他罩下来，恐惧正从四面朝他包围过来。仿佛就在他自己的家里，埋伏着一个仇敌，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一个铁石心肠的报复者，随时会从哪个角落一跃而起，对他进行致命的袭击……

他防范地、下意识地操起一把椅子……

衣柜里，一摞衣服倾倒了，堆落在地上……

他举起椅子，朝衣柜抡去——哗啦一声，穿衣镜碎了。同时碎了的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第二章

星期一是这样的一个日子——对于有钱兼有闲的男士女士们来说，是星期日的延续。通常所谓“快乐的周末”，大抵是“上班族”的欢娱时刻。而且，大抵是那些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精力充沛的、处在恋爱季节的青年“上班族”们的欢娱时刻。他们往往提前地，在星期三星期四，最迟不超过星期五，就开始打算到什么地方去，怎么样度过一个悠闲安逸或者性情恣肆的周末之夜了。他们没有家，也就没有家务事的羁绊。周末之夜几乎便是他们彻底地放松之时。恋爱着的，要加紧推进和发展他们的恋爱关系。渴望恋爱的，无一不祈祷在周末之夜，同单位以外的更广泛些的异性接触，有重大的发现，或自己被异性视为重大发现。思春的姑娘们在周末之夜都显得格外蜜意满怀春心荡漾，多情的小伙子们在周末之夜都显得格外多情格外风度有加。爱神丘比特在周末之夜尤其活跃和忙碌，周末之夜他的箭袋里的爱矢总是插得满满的。而且，一般总是不够用。有时是因为他太浪费了，有时是因为吸引他拉弓一射的靶子太多了，忽视了哪一个都觉得太失职了。胖乎乎的一丝不挂娃娃形体的小爱神，却常被尊为“大神丘比特”，显然不是荒唐的。从神到人，谁不得敬着他呢？他如果对谁不“感冒”，哪怕谁再有权、再有钱，谁的命运里也注定了没什么好节目了。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就普遍性而言，也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或她们的所谓“情爱史”，差不多全是由一个个周末之夜串起来的。这时代的每一个周末，特别是在大城市，这里那里的，又该同时上演着多少场情爱悲喜剧啊！可以说成也周末，败也周末，有情在周末，无情还是在周末……

他们尽情地铺张着浪费着周末之夜，乃是因为他们知道第二天还拥有一个完整的星期日。就好比拥有一整袋和一把糖果的孩子，因为有着一整袋的存在，一颗颗嚼那一把的时候，都像糖果厂厂长或糖果批发商的儿女一样不必节制自己。他们珍惜的是星期日。星期日的上午他们或她们差不多总是在睡懒觉，养精蓄锐。一般说来，他们对星期一并不感到恐惧。在下一个星期一，他们或她们又开始打算着下一个周末之夜的过法了。在下一个星期三星期四，最迟不超过星期五，他们或她们的打算已经确定，并在星期五的下午和星期六的上午，开始用单位的电话互相邀请，一一发出通告了……

有钱兼有闲阶层的男士女士们，普遍却是将星期日的晚上当成周末之夜的开始的。有钱就时时产生消费的欲念和冲动，有闲就意味着天天都是假日。星期六的晚上更是属于“上班族”和劳动者的。排除那些娱乐场所不论，连在大商场里，星期六的晚上也要比星期日的晚上人多。“上班族”和劳动者，星期日晚上八点以后，普遍是不太会在大商场里流连忘返的。他们或她们，第二天还要上班还要劳动。在星期日的晚上，一切娱乐场所，尤其那些较高级较豪华的娱乐场所，你很难见到“上班族”和劳动者的身影。那一时刻，是有钱兼有闲阶层的男士女士的时刻。他们或她们，有资格纸醉金迷到通宵达旦的程度。午夜以后行驶在马路上的小汽车里，十之八九坐的是酒足饭饱玩累了的他们或她们。星期一，恰恰是，往往是星期一的上午，他们通常在睡懒觉。所以说星期一对于他们或她们，不过是星期日的延续，是星期日专对他们或她们的优惠性质的馈赠。只要他们或她们高兴，可以从星期一的上午一直睡到下午。甚至还可以再从晚上接着睡到星期二的上午。既然，只要他们或她们高兴，是完全可以将每一个星期，甚至每一个月每一年中的每一天都当成“快乐的周末”狂欢度过，他们或她们又为什么偏偏特别垂青于星期日的晚上呢？说来也不奇怪，因为格外怕在自己的生活中，失去了星期日、节日这些概念。试想，有钱兼有闲，又真的是多么容易使他们或她们的生活中失去了星期日和节日的概念啊！如果每一天都可以是星期日，如果每一天都可以是节日，那么星期日和节日，对一个男人或女人，究竟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昵？他们或她们，不但要把每一个星期日当成有闲中的一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去过，而且，尤其在乎把自己欢度的一切节日都营造出节日的特殊气氛……

有钱兼有闲阶层的男士女士们，是些只重视星期日而根本忽略星期一，是些头脑里只有星期日的概念而根本没有星期一的概念，是些生活中只有星期日而没有星期一的人。你在星期日的晚上是不大容易找得到他们或她们的。但是你若在星期一上午九点以后往他们或她们的家里打电话，按说他们或她们应该是准在家里的，确切地说应该是准在床上的。如果电话没人接，那也只证明一点，就是他们或她们关了的电话机还没开，仍在酣睡之中……

正如星期日对有钱兼有闲阶层的男女们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星期一对于另一些男女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那就是一些所谓在事业方面踌躇志满的男人或女人。一到星期一，他们或她们便如同潜艇从海底升浮起来，或被解开了链子的猛犬从窝里往外爬。他们的信心和价值，几乎全部体现在班上、体现在办公室里、体现在官场上的较量或商战中的竞争。他们的半数以上的野心和计划，是从星期一开始付诸行动的。简直可以认为，星期一是他们的海誓山盟的“情妇”。从古至今，从国内到国外，政治、经济、战争、外交，这世界上的一切重大事件，无论发生在哪一天里，差不多都是从某一个星期一开始策划谋略或完成了策划谋略的。全人类的一切信心和一切野心，都最大限度地凝聚在星期一。如果有谁说——人类的近代史和现代史，提供了充分的数据证明，星期一和历史的改变与演进具有某种逻辑关系的话，切莫轻率地断言他荒唐可笑，因为他的话相当接近事实……

但是有很多人是企图逃避星期一的。一九九四年，在中国的北方诸城市中，企图逃避星期一的男人和女人与日俱增。尽管中国已经从法律上将每周四十八小时工作制减少为四十四小时工作制了。因为这基本上和每周工作多少小时无关，而和每个月开多少工资有关。中国人不怕劳累，怕穷。

一九九四年，在中国的北方诸城市中，正在大批产生着现代穷人，或曰“相对的城市贫民”。他们是那些连年亏损似乎永无盈利之希望，像嗷嗷待哺的婴儿一般渴求着政府的“经济输血”而政府束手无策根本拨不出款予以救助，想转产没条件想干脆宣布倒闭又因社会安定方面的种种考虑不能倒闭的半死不活的死不了也活不旺的国营大中小企业的员工们。他们没有奖金没有福利可言，每月只开百分之七十六十五十工资甚至只发三四十元钱。但是他们每天仍得早出晚归挤公共汽车或蹬着破自行车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他们每天依然在生产可是没有效益，他们每天依然在流汗可是汗水仿佛白淌了仿佛一钱不值……

是的，正是他们，这些无奈的、无望的、无助的、沮丧的、懊恼的、迷惘的、心灰意冷的一批批的人们，企图逃避星期一。它却使他们逃避不了。每个星期一的早晨，当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都会低声咒骂一句或在心里暗暗咒骂一句——他妈的又是星期一！

“华夏心理研究所”副所长姚纯刚，其实还算不上是那一批批人中的一个。他的命运远远比他们要强得多，但是他比他们更嫌恶甚至可以说更憎恶自己的单位，也就是“华夏心理研究所”那一排四间灰不溜秋的简易拼板平房。它常使他联想到一个哭丧着脸，肌肤枯萎，却又莫名其妙地被强奸了一百多次的肮脏憔悴的小寡妇。每天不得不去上班之前，他都觉得自己是被逼着将要去和“她”偷欢和“她”做爱似的。

今天他尤其不愿去上班。今天他尤其憎恶星期一。

衣柜镜子被他砸碎那一瞬间，一块碎镜片儿掉下来扎伤了他的脚，流血不止。这是足可以成为今天不去上班的充分的理由的。他一边坐在床上包扎那只脚，一边这么想。

电话响了。

是所长赵景宇打来的。

“纯刚，是你么？”

“所长，是我。”

“你看一下表，现在几点了？”

“八点二十。”

“都八点二十了，你还没出家门！你忘了今天是星期几吧？”

“没忘，星期一。”

“亏你还知道今天是星期一！那你还不快来上班！”

“我今天不能去了。我至少一个星期内不能去上班了。我脚气感染了。”

他说得很平静，说完便放下了听筒，又开始包扎那只脚。这是他第一次不把所长赵胖子亲自打来的电话当成件郑重的事儿。

刚刚包扎完那只脚，电话又响了。他瞧着它，不理，任它响。它响了一分多钟，终于不响了。可他刚要下床，它又再次响起。他还是干瞧着它不理。这一次它没响到一分多钟那么长，只响了半分多钟。待它安静了，他将电话线拔断了一根……

接着，他开始收拾房间。满地碎镜片，还堆着一地衣服，虽然懒得收拾，也得收拾。不收拾，连自己都看不过眼去。再说，倘不小心，另一只脚也有被扎了的危险啊。一边收拾着，他心里一边想，自己这个堂堂的大男人，委实好可怜。都说家庭和单位，是男人的相对的两处避难所。在单位郁郁不得志，不舒心，不得烟吸，或单位本身惨淡经营，日薄西山，今朝还挂着块牌子，明朝也许一阵风就吹得“无可奈何花落去”了——摊上这么一个单位的男人，如果家有贤妻甚至“家有仙妻”，下班回到家里便能获得妻子的关心、体贴、安慰，那么这个男人还不算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人，起码不是一个彻底不幸的男人。倘情形恰恰反过来，家有刁妻家有悍妇，在家里时不时地就受到挤兑和轻蔑，完全是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丈夫，最主要的是又因为种种原因种种顾虑种种心理障碍离不成婚，甚至就根本不敢提出离婚不敢产生离婚的一闪念——摊上这么一个老婆的男人，如果有一个好单位，在单位有一份自己所热爱的工作，即使谈不上热爱，起码也愿意尽职尽责地去做好工作，最主要的是人际关系和睦友善，不被勾心斗角所算计，不被尔虞我诈所包围，不被虚伪面纱所蒙蔽，那么这男人就像一条船还有一个港湾一个码头可停泊……

而他姚纯刚却——家庭和单位这两方面都糟透了。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单位，都是一个苦难者。内心里的苦楚又都有口难言，无处诉说，不知向谁去诉说，不知到哪儿去寻找一个肯对他表示同情的人，连一个肯听他诉说几分钟的人都寻找不到啊……

他想到伤感处，扑簌簌地，从眼中竟滚落下两滴眼泪来。

忽然有人敲门，敲得很急促。他赶紧抹尽脸上的泪痕，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他以为是妻子回来取什么东西，却不是她，而是所里的司机小吴。

“副所长，头儿派我来的。说你脚上的伤如果很重，就开车送你上医院；说如果不太要紧，就把你接到所里去。头儿有重要的事在等着和你商量……”

小吴摆出一副当差听吆喝、公事公办的嘴脸。

他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

“我不去！”——他将笤帚和撮箕子朝地上使劲儿一掼，“我哪儿也不去！既不去医院，也不去所里！……”

小吴低头瞧瞧他那只缠了多层纱布，只露出五个脚趾头的脚，苦笑道：“那，您不就等于是成心跟我过不去了么？叫我怎么向头儿交代啊？”

他那只脚上虽然有伤，流了血，但伤口很表浅，也不过就流了几毫升血，而且自己已经上过药了，包扎好了。他又怎么会乐于上医院呢？真去医院了，又挂号，又排队，医生也不过是他那么一种处理方法。也许还会被医生笑话，认为他这么一个大男人，那么表浅的一个小伤口，纯粹是小题大做，多此一举。其实他脚上那伤口，拭尽了血，贴一条创可贴就足以算处理过了。一则家里没创可贴，二则是他存心想要包扎成那么触目惊心的样子。为了能使妻子猛眼一见之下能心生恻隐，或许就宽恕了他破坏家具的罪过不予追究……

既然他死活也不肯去医院，小吴就像哄一个不知为什么任性起来耍小孩儿脾气的孩子似的，哄劝他去所里。三哄两劝的，哄劝得他不好意思再任性再耍小孩儿脾气了。于是被小吴强行背在背上，背下了楼，塞入到所里那辆破旧的“天津大发”里……

“小姚，怎么了？”

他一钻出车，勤杂工老韩就对他“友邦惊诧”。这使他内心又生一缕不快。非是因为对方的惊诧，而是对方称他“小姚”。自从他被宣布为副所长后，他还没听除了小吴之外的这些人称过他“副所长”呐！而对赵景宇赵胖子，却从未有人叫过“老赵”什么的，差不多一律叫“所长”，叫得极尊敬。只有三五人似乎有资格不叫赵胖子“所长”，他们叫他“景子”，叫得极亲密。而他这位副所长，却仿佛永远的在大家心目中只能是“小姚”了。他每每感到，这一点仿佛意味着，在大家的意识里，所长其实从来只有一个，其实只有一个也就足够了。他呢，不过是赵景宇的大助理、大文秘、大“催巴儿”。又仿佛这样的一个角色，在所里，只要任何一个人愿意，都是可以充当的角色，甚至可能还根本轮不上他来充当……

“唉，别提了……”

他压抑着内心的不快，苦笑了一下，含糊其词地应酬。连对勤杂工老韩头，他也不敢不压抑着内心的不快。老韩是赵胖子调来的人，据说还是赵胖子的老婆的什么亲戚。

“脚这样了，不在家待着，还来上班？”

“所长体恤地派小吴去接我，我怎么好意思不来呢！”

他企图博得怜悯，同时话里话外的，少量地释放了一点儿怨气。

老韩头又说：“既然所长派车去接你，肯定有重要的事商量，你就只好担些委屈啰！”

听那口气，却完全是站在赵胖子的立场了。

“是啊是啊，不跟我商量，他又能跟谁商量呢？”

姚纯刚听着老韩头的话大不顺耳，一边嘟哝着一边就往赵胖子的屋里走，故意走得一瘸一拐的。

所长赵景宇一见他，装了一愣，紧接着就从沙发上迅速站起，一步跨到他跟前，一边搀扶他一边说：“嗨，嗨，没想到你……是这样……这你来了，我倒过意不去了！”

他说：“其实放下电话我就后悔了。在家里闲待着也够烦闷的，倒不如来上班，为所里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儿。正打算出门，小吴就到了。他要去晚点还接不着我了呢！”

他注意到所长办公室有位陌生的女客。

“我就怕你又改变了念头，瘸着拐着地走来上班嘛。所以才当即吩咐小吴去接你呀！”

司机小吴偏巧正站在门口看老韩头练气功，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了他俩在办公室里虚与委蛇的对话，内心暗骂：他妈的这俩王八蛋！当着我的面，说的都是另一套话，一见着了，却又像同志加兄弟了！……

赵景宇将一只沙发推到姚纯刚对面，谨小慎微地用双手捧着他那只“脚气感染”的脚，轻轻放在沙发柔软的坐垫上。

“这样子是不是舒服些？嗯？真是的，你使我感到很内疚呢！”

显然，他希望此举能减轻副手的一些苦痛，同时也能减轻自己的一些内疚，体现出自己对副手的一些爱心。

顿时一种快感遍布姚纯刚全身。尤其赵景宇谨小慎微地用双手捧起他那只“脚气感染”的脚的时候，快感像针灸大夫的银针，准确地刺中了他的某一穴位并轻轻捻动，使他全身一阵发麻继而一阵飘飘然，仿佛全身的关节和经络绕绕更新。

人真是古怪的东西。人有时需要体贴如同狗和猫需要一只手对它们的皮毛进行摩挲一样。哪怕那一种体贴被一眼识破分明是伪装的，人也还是会觉得非常受用。区别在于，仅仅在于，狗和猫不能判断虚伪或真诚，而人能。人不但能判断虚伪或真诚，而且会以同样的甚至更虚伪的态度装出感动的表情接受虚伪。

姚纯刚满脸大受感动的表情。他清楚自己的伪装是骗不了老奸巨猾的赵胖子的，正如对方的伪装一向骗不了自己。但他不禁还是要装。装早已是他和赵胖子之间各自的本能表演了。

赵景宇亲自为他泡了一杯茶，敬了他一支烟，还替他点烟。

那是一支“希尔顿”。

第一次吸对方的烟，竟使他有几分受宠若惊。一时连自己都骗了，搞不大清楚那几分受宠若惊究竟是真还是假。

他一边吸烟，目光一边向那位陌生的女客瞥去，在自己被介绍给她之前，暗暗打量她。

她三十四五岁的样子，比他的妻子看去年轻，但却比他的妻子看去成熟稳重，穿一件藕色的款式典雅的连衣裙。作为女人，她也和他的妻子一样，很幸运地有着好看又苗条的身段。尽管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她的腿很长，并拢着，朝一个方向倾斜着，没穿丝袜，是一双很长很白皙的腿。对一切男人们而言，那无疑是一双女人的迷人的腿。天生一双秀腿的女人，当然是不大买丝袜也不大穿丝袜的。姚纯刚爱腿长的女人们，正如他爱在阳台上养几盆细长叶的无花植物。他迷恋他的妻子，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有一双秀腿。只要女人的双腿美，他认为便是美女了，就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欣赏的目光。当然有时还不止是流露出欣赏的目光。他自认为并且居然还被公认为是一个正经的男人，那实在是因为中国到了一九九四年这一年，所谓正经的男人的标准，实在已经降低得不能再低了。大概一个男人不曾在公开场合对女性进行性滋扰，不曾诱奸过少女，不曾有过乱伦的行径，也就差不多该算是……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显出任何被男人瞟得别扭的样子。恰恰相反，她分明是在欣然地接受着他的目光，沐浴着他的目光。好比一个躺在理疗床上的病人，安泰又迷信地接受理疗光的辐射。非但如此，在赵胖子转身接电话的时候，她迅速地朝他侧转脸，微微眯起眼睛凝视他，仿佛凝视着很远的而非很近的风景中的一株树或一座亭子什么似的。然而他却感到，她那种凝视其实直逼着的目标是他的眼睛，并且穿透了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球后遭到了眼眶的壁挡，于是折向他内心里去了。如果说他对她的每一瞥每一瞟都不过是一种偷窥，那么她对他的睥睨意味儿的凝视，则无异于一种以一还十的反应，无异于一种咨询和研究了。这女人的脸像一只兔子的脸，两眼间的距离似乎分得太开了，鼻唇似乎挨得太近了。但是，即使这肯定地是一张女人的脸的遗憾，也不过只使人觉得是遗憾而已，绝不会令人反感，更不至于使人讨厌。某些女人的脸，五官分布得恰到好处，但对男人却没有什么吸引力。某些女人的脸，尽管五官分布得有些特别，但那种特别也许恰恰便是她的一种魅力。归根到底，男人喜欢有一张生动的脸的女人，是甚于喜欢有一张标致的脸的女人的。漂亮一词之于女人的脸，其实也还包含有生动的内容。在姚纯刚看来，那陌生女人的脸，乃是一张十分生动的脸。她那双似乎分得太开的眼睛，不但使他觉得特别，而且使他觉得在一张女人的脸上，平添了某种单纯无邪似的神韵。她那似乎挨得太近的鼻唇，又在一张女人的脸上，平添了某种调皮的可爱似的。她淡淡地，然而又是精心地化了妆。从她的化妆，有根据认为她是一个深谙化妆要旨和技巧的女人。描眉笔巧妙地缩短了双眉间的距离，这就大大地补救了她双眼分得太开的遗憾。而她的眼睛，姚纯刚一边端详着，一边暗自加以评论——属于那类会说话的女人的眼睛。只有女人的眼睛才会说话。事实上没有任何一双男人的眼睛会说话。在这一点上，男人还不如小狗、小猫、小鹿，或者一匹老马、一只母羊、一头公牛。我们有时候认为某些男人在用眼睛默默地诉说什么，那不过是一种错觉。男人默默地诉说什么的时候，靠的是整张脸上的神色和表情。你用黑布将他的眼睛蒙上，你依然能从他的嘴角、鼻翼两边的腮纹的变化，明确无误地判断出他是在轻蔑还是在悲伤，是在乞怜还是在憎恨。但是你若用黑布蒙上女人的双眼，几乎就等于蒙上了她的整张脸。而反过来，你蒙上她的脸仅仅露出她的双眼，那么哪怕她是一个哑巴，她也仿佛能够和你做长久的交谈。姚纯刚一边望着她的眼睛一边想——如今善于用眼睛说话的人是不多了。他的妻子原先便是一个善于用眼睛说话的女人，近年来他觉得妻子的眼睛早已不会说话了，妻子的眼睛早已丧失了诉说功能，眼睛里只能呈现出种种的浮躁、焦灼和惴惴不安了。一九九四年，在北方诸城市中，许多女人的眼睛都变得像姚纯刚的妻子的眼睛一样了，包括许多原先善于用眼睛说话的女人，包括那些曾被认为天生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的女人。时代的某种疾病首先传染给了许多女人，她们的眼睛的传统魅力普遍地退化了。她们中的许多人还没能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像姚纯刚这种敏感的男人，却替她们悲哀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在内心里对她发问：你是谁？

她用眼睛回答他：我是女人。

他在内心里对她说：我对你颇有好感。

她用眼睛回答：许多男人都对我有好感。

——我可以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吗？

——那就看你需要的是什么了。

——如果是你呢？

——那就看你以怎样的方式方法啦！

且不要以为姚纯刚已经是在对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进行着勾引了。这么以为对他是很欠公平的。他枉自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根本不会眉目传情那一套。他只不过是在瞧着她而已，只不过觉得她的脸，她的女人之身，对他具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而已，如此而已，仅此而已。“而已”而已。不错，他内心里确是对她问了话也说了话，但那不过是他的潜意识。每个男人面对使他发生兴趣的女人，都会在潜意识里对她说些什么问些什么的。通常情形下，这是连他们自己也不能明了的事。人的心理活动往往要比人的表情和语言丰富一百倍，而人的潜意识则又要比人的心理活动丰富一百倍。针对人的潜意识而言，人本身有时不过好比是一首辉煌的交响诗章中的一小节音符罢了……

也不要以为这脸像兔子的女人，已经在对姚纯刚暗送秋波，实施挑逗了。这么以为对她似乎同样是很欠公平的。她只不过是在凝视着他，带着点儿睥睨意味儿地凝视着他罢了。不错，她是用眼睛回答了他些什么话，但那不过是女人的眼睛的本能。女人的眼睛，是极为了不起的东西。它往往可以直接和男人的潜意识进行交流，并且在这种不寻常的交流中，体验着类乎进行最好玩儿的游戏般的快活。通常情形下，这是连她们自己也不能遏止的事。女人的眼睛和男人的潜意识，好比磁石和铁屑，一旦相互吸引了，必会有一种由情与欲形成的“场”，作用于那一个男人和那一个女人。在这一前提之下，更严格地说是在这一前奏之后，男人和女人之间才会发生些俗常的卿卿我我、恩恩怨怨的小故事。在男人和女人双双坠入情网之前，她的眼睛和他的潜意识，往往是不但交流了多次而且达成了默契的。

赵胖子哇啦哇啦地对着话筒大声嚷起来没完，是在和环卫部门争论什么“门前三包”的事。他固执地讨价还价，而对方显然又不是个好通融的人。对于一个男人的潜意识和一个女人的眼睛，那几分钟是很充分的、能彼此交流不少内容的时间。于是她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熠熠闪光了，而他的眼睛也变得炯炯有神并满溢着温柔了。每个人的身体都经常不断地向别人发出讯号。这些讯号中有些是为表明希望紧密接触而发出的。姚纯刚挺了挺胸，坐得更端正了。但是表情却渐渐地有点儿不自然，有点儿腼腆了。因为他已经开始为那只“脚气感染”的脚而发窘，而害羞，而不好意思了。她则拢了拢短发。那完全是多余的举动，因为她的发式是吹过的，贴着她的面颊，既不散乱且又美观，如同在脸颊的两边护着两只大黑蝴蝶的翅子。同时她那双并拢着的修长的秀腿，改变了倾斜的方向。这样她的身体也便随之微微侧转，而她的颈子却并不动，脸仍朝向姚纯刚，眼睛仍凝视着他。只不过由刚才的正面凝视，改变成了回眸凝视的姿态。

倘一个男人的正经，并未曾在近距离受到过女人的诱惑的考验，其实是靠不住的。姑且先不论那一种诱惑究竟是不是女人存心施展的伎俩。

姚纯刚觉得她对自己回眸凝视的姿态，简直美妙极了，女人味儿十足极了。他不禁红了脸，一时心旌摇荡。同时，他困惑地体验到一种仿佛对谁进行了必要的报复似的快感。仅仅一分钟后他对自己便不再感到困惑，因为他很快就弄明白了那个“谁”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妻子。

公正论之，就女人的姿色方面而言，他的妻子绝不比坐在他对面的这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稍逊。但他已开始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对面这个脸像兔子的女人了。而她那双眼睛默默地庄重地告诉着他，她对他也颇发生兴趣了。如果说一两分钟前她还只不过是在凝视他，像一个近视眼的女人凝视着一个频频暗瞥自己的男人一样，那么此刻她已开始不动声色地极其娴静地对他释放着诱惑的磁波了。一个女人的眼睛和一个男人的潜意识达成某种默契，其实只需要他或她一次呼吸那么短的时间……

赵胖子终于放下电话，转过身来。

“咦，你们俩……”他瞧瞧姚纯刚，又瞧瞧那女人，很奇怪似的问，“怎么都哑巴似的，互相一句话都不说？”

那女人说：“你还没为我们互相作过介绍呢。”

姚纯刚说：“是啊，不认不识的，你可叫我们互相说什么？”

“没为你们互相作过介绍么？”赵胖子拍了下浑圆油亮的脑门儿，“这可就是我的罪过啰！好，我现在郑重为你们进行介绍——这位是我们所的副所长，刚才你已听到我叫他小姚了。小姚，你自己告诉人家你的名字嘛！”

“姚纯刚，单纯的纯，刚强的刚……”

姚纯刚从兜里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才欲将那只担在沙发垫上的脚收回并站起，见赵胖子正望着他，猛地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了个“大错误”。于是将那张名片递向赵胖子：“所长，只得劳您驾了……”

赵胖子接过名片，转交给了那女人，对她又说：“人家已经把名片给你了，你有没有名片？有也回赠人家一张啊！”

她望着姚纯刚嫣然一笑，摇了摇头。

“真没有假没有？”赵胖子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姚纯刚听着他那口吻，认为他和她一定是很稔熟的了。这一猜测竟使他心里顿时醋溜溜的。

那女人却依然笑着，依然只望着姚纯刚，并不瞅赵胖子一眼。

她的目光，她的凝视，不但使姚纯刚又一阵心旌摇荡，甚至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了。他有些承受不住她的目光了，不禁低下头去，掩饰地端起了赵胖子替他沏的那杯茶。

赵景宇笑了，自嘲地说：“看来，我还非充当介绍人不可啰！好，那我就充当。”他将脸转向了姚纯刚，“这位女士么，姓曲，曲折的曲。至于名字么，名字就叫曲折……”

姚纯刚喝了一口茶，将咽没咽之际，听了赵景宇的话，喉间一哽，将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喷在横担着的那条腿的裤腿上。

赵景宇看看他，又看看她，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她说：“你看，我就猜到，你的名字太……太那个了，谁乍一听，都难免会做出特殊的反应……”

她用一只手掩着嘴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悦耳，有几分羞涩的意味儿。笑罢，她终于将目光转移向赵景宇，乜斜地瞧着他问：“太哪个了呀？”

她说话的声音很甜，问得慢条斯理。

在姚纯刚听来，无论她的轻笑声，还是她慢条斯理的说话声，都充满了性感。

赵景宇挠挠头顶秃了发的部位，搜肠刮肚地说：“太，太，总之是太那个了呗！”

姚纯刚一边用手绢擦着湿了的裤腿，一边辩解：“老赵你别乱下结论。我才不是因为人家的名字太怎么样呢！是因为茶叶卡在嗓子眼儿了！曲折，难道这名字不好么？好名字嘛！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女性，尤其文化素质较高的女性，都愿意起中性的名字。这也是引导潮流嘛！……”

她却又嫣然一笑，坦率地说：“姚副所长您过奖了。其实我只有初中文化程度，是谈不上什么文化素养不素养的。”

她这么一说，姚纯刚接着倒不知再说什么好了。一时竟有点尴尬，虽然他觉得她不是有意要使他在赵景字面前陷入难堪。

赵景宇瞧着他可就又笑了，踱到他跟前，拍拍他的肩调侃道：“小姚，你可真会说话……”

这时她站起身来了。

赵景宇转过身去，又对她说：“上厕所是吧？就在院子西角儿。别看我们的办公条件目前差些，厕所可是一流的，上半年的一点儿集体积累，差不多全被我用在修厕所方面了。”

他后几句话等于没说。因为刚说完前两句，她已走到外面去了。不过赵景宇这人，是个一开口就非把想说的话全说完不可的人，即使听他话的人离去了，他也要自言自语地说到一个句号为止。

姚纯刚有几分气恼地瞪着赵景宇问：“你派小吴把我接来，不是有重要的事急着跟我商议么？”

赵景宇说：“对对。你别急，你别犯急嘛！我还没急呢，你急个什么劲儿！听着，这个女人不寻常，很有经济背景。不过，就是心理陷入了某种暂时的，自己难以自拔的障碍和误区。不过，人家要是心理方面完全正常，又找到咱们心理研究所干什么？是不？”

“老赵你别背后贬损人家！我看人家心理没什么问题。”

姚纯刚不禁皱起了眉头，毫不掩饰地显出不爱听的样子。他原本也是一向称赵景宇“所长”的，可是由于对方当着那女人的面开口闭口老是“小姚”长“小姚”短地叫他，叫得他内心里别提有多逆反，便也“老赵”长“老赵”短起来。这也使他感到小小地报复了对方似的快感。

要是往常，赵景宇也许会不高兴的。今天赵景宇却丝毫也不介意。仿佛他们之间，一向是以“小姚”和“老赵”平等相称的。

“我不是背后贬损她！”赵景宇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急急地又说，“你别打断我，趁她还没回来，我得尽量把当着她的面不便对你说的话都说完。她是咱们的一个上帝，可能还是咱们的一个施主。再直截了当地说，是咱们的一个客户。咱们的客户不多，上赶着找来的尤其不多。人家既然找来了，声明自己有心理问题需要向咱们咨询，需要由咱们这些心理学专家引导着走出人家的心理误区，那咱们就……”

“可我不是心理学专家，我是替所里抓行政的，抓行政之前是搞基建的，搞基建之前是司机，当司机之前是……”

姚纯刚不合时宜地证明着自己具有可贵的谦虚品质。

“够了！你有完没完？是我说给你听，还是你说给我听？……”

赵景宇心里冒火地低声吼了起来。

姚纯刚看出他是真的心里冒火了，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可敬地缄默了。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那咱们就……”

“那咱们就怎么样？”

“我哪儿知道，你这句话没说完。”

“那咱们就……对了，那咱们就不能对人家等闲视之，那咱们就得承担起帮助人家化解心理障碍的职责。老孙在这方面是有些经验的，可人家提出不要年纪大的引导。小于倒是年轻，又是心理学硕士，可许久也不来上班了，打算‘跳槽’，指望不上了。也好，走一个少一个，谁走我也不挽留。精兵简政么！大王正在写一部心理学方面的书。据他自己预测，将来出版了准能畅销，不支持人家不行。再说真能出版，人家要赞助所里一万元稿费！能让人家放下笔先来应付一个客户么？我想来想去，只得把眼前这件主动上门的急活儿交给你……”

姚纯刚老老实实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哭笑不得，觉着赵景宇将那女人说成是一件“急活儿”，分明地，仿佛是将她视为一堆需要加工组装的原材料什么的了。他巴不得她听到了赵景宇最后那句话才好……

他嘟哝着问：“我，行么？”

“你怎么不行？你不对她讲你原先是搞基建的，她就会把你当成心理学方面的专家一样尊敬着。她是一个心理有问题的女人，而你是一个心理健康的男人，你还怕自己对付不了她么？劝人你总会劝的吧，安慰人你总会安慰的吧？她说，你就洗耳恭听。她落泪，你就陪她伤心。她高兴了，你就微笑。她不说了，你就说。你平时不是挺能说会道的么？她需要温柔，你就装作多情一点儿，给她些温柔。实践出真知嘛！要善于从实践之中学习嘛！你不能只抓行政，你也要培养自己的专业能力嘛！我这可都是为你好。副所长嘛，专业方面没经验还行？……”

赵景宇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一边又向窗外望去。

姚纯刚也随之扭头向窗外望去，见那女人婀娜的身影正背对着窗子，在和司机小吴说话儿。

“如果你因为自己笨，使人家一位主动上门的女施主大失所望，影响了咱们‘华夏心理咨询事务所’的业务名声，你对我可是没法儿交代！”

赵景宇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沙发背上，盯着姚纯刚的脸，一番话说得严肃之至。

那女人终于又回到办公室来了。不待她重新落座，赵景宇直起腰板，转身笑着对她说：“实在对不起，我马上要去会晤一位日本的心理学者，提前一个星期约好的，不能不去，没法子。至于你这项业务嘛，我这个所长是相当重视的，决定由我们的姚副所长亲自承接，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又一笑，点点头说：“那我感到非常荣幸。”

她前两次虽然笑得嫣然，但是抿唇而笑，属于笑不露齿的那一种笑法。这一次却是笑口绽开，笑容朗丽，而且露出了上下两排珍珠似的整齐的白牙。正可谓唇红兮齿白，一笑嫣然兮，满室生辉。

姚纯刚的脸又红了。

他说：“我也感到非常荣幸。”

赵景宇抓起桌上那盒“希尔顿”，一边往考克箱里塞，一边信口替姚纯刚胡吹：“我们小姚，在北京社科院心理所深造过。全国最知名的心理学者、教授和专家们，几乎全都当过他的导师。这么说吧，我们所如果没了他，那就少了半壁江山了！”

她听他进一步这么介绍，就从小坤包夹层里用两根细长的指头夹出姚纯刚的名片，而且戴上了一副美观的窄框眼镜，认真仔细地又看。

姚纯刚心里大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恨不得地上裂开道缝一头钻进去。

赵景宇意识到自己胡吹得太离谱了，忙又说：“你甭看名片儿。真正有学问的人，是不会将自己的学问像菜单一样统统列在名片上的。再说我们小姚很谦虚，如今像他那么谦虚的人不太多了……”

他拎起考克箱，拍拍姚纯刚的肩，用充满信任的口吻说：“你办事，我放心。”说完就走。

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转身向姚纯刚：“有烟没有？”

姚纯刚摇了摇头：“出门太急，没带。”

于是赵景宇高抬一膝，将考克箱放在膝上，打开了考克箱，取出那盒“希尔顿”抛给他：“留给你，我路上再买。噢，对了，暖瓶里的开水是今天早晨新灌的。老韩的老伴儿病了，我已经给他假，让他回家照料老伴儿去了。小吴和我再一走，咱们这僻静的小四合院里可就只有你们俩了。你耳朵灵点儿，提防小偷溜进来，把咱们的家当都抄光了……”

她说：“那我跟你去把院门关上吧！”

赵景宇看看她，再看看姚纯刚，受了某种感动似的说：“她现在已经开始把我们这儿当成家一样了。这是个良好的开端。在心理方面寻求帮助的人都好比是孩子，如果还是女人，就好比是迷了路的小女孩儿。小姚，奉献出耐心和爱心，帮助这小女孩儿回家吧！我们每一个人的理性便是我们每一个人安定的家园啊！”

他竟说得很动容，她也似乎听得很动容了。而姚纯刚却直想笑，并奇怪她为什么就看不出来，赵景宇那纯粹是在装腔作势，而且伪装得十分拙劣，一点儿也不高明。尽管他是第一次听到赵景宇用那么一种娓娓动听的传教士般的语调说话。

他强忍着不笑，装傻充愣地注视着她像一个唯恐被抛弃的小女孩儿紧跟着大人似的，跟在赵景宇身后走了出去。

他想，对这样的一个女人奉献出耐心和爱心，自然是我非常乐意的。哪一个男人，能拒绝一个对自己产生了吸引力而且又很有意味儿的女人的求助呢？这么一想，觉得自己俨然真的是一位心理学专家了似的，便对于扮演好自己的义不容辞似的角色，由毫无信心变得信心十足起来。

一会儿，她回到了办公室。门一关上，她的目光和他的潜意识，又急切地开始交流。

现在他们的目光，是可以自由地，无所顾忌地甚至是放纵地，更温柔也是更亲昵地触摸对方了。

通过她的目光，姚纯刚感到，她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正在逐渐形成着，生动而猛烈地翻滚着、扭曲着、痉挛着。它像章鱼，它的八条瘆人的蛇一样的足爪，探伸到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仿佛就要撕裂她的肌肤，血淋淋而又难以招架地朝他扑捉过来。同时他感到，他自己身体里也有那么一种东西正在逐渐形成着，也正在生动而猛烈地翻滚着、扭曲着、痉挛着。也像章鱼，它也有八条瘆人的蛇一样的足爪，也探伸到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也仿佛就要撕裂他的肌肤，血淋淋而又难以招架地朝她扑捉过去……

他尽量装出稳稳定定的样子，微笑地瞧着她。

她也是。

“给你。”她将一把带着链坠儿的钥匙抛给他。

他接住后，看出那是单位大门的钥匙，却明知故问：“哪儿的？”

“赵所长为了安全起见，把院门从外面替咱们锁上了。”

“这个人，真是多此一举！”

她抿嘴儿一笑。

“那么现在这院子里就剩咱们两个人了？”

“不好么？”

“好是好……”

“你那条腿都麻了吧？需不需要从沙发上放下来一会儿？”

他那样子其实很舒服。

但是他说：“可不麻了么。”

他已在渴求着她接近他，渴求着她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指甲早染红了的白软的双手摆弄他那条腿。

她明白了。

她起身离开座位，眯起眼睛注视着他，抿着她那双唇丰润的嘴儿，笑盈盈地走到了他跟前，撩起裙裾，款款地蹲下，将他那条腿轻轻从沙发上捧起。是的，是捧，而不是搬。她那么一捧，就将他那条腿抱在她胸怀里了。他感觉到了他的腿偎贴住的是女人胸前最丰满最有弹性的部位。这一感觉使他想象得到，那一部位在她胸怀所占的面积一定是相当之大的。而这一想象又刺激了他的感觉。于是他的腿更紧地偎贴住她的胸怀的那一部位，灵魂畅意得快要呻叫起来了。

她放下他的腿，却不马上归回座位。她继续蹲踞在他身旁，宛如一条小宠犬蹲踞在主人身旁。她仰着脸，微眯着她那双分得很开的会说话的眼睛瞅他。蹲踞在主人身旁的小宠犬，企图讨好和取悦于主人，而又没把握主人究竟允许放肆到什么程度的时候，常常是那么仰起狗脸研究分析着主人的。那是人和狗之间最为有情趣的情形。不是狗而是女人，对于男人，情形则就不仅有情趣而且具有强大的征服力了。他亦低下头睇视着她，他的目光溜进她连衣裙宽松的领口，窥到了一抹粉色，那是她的乳罩的边缘。他觉得自己很可耻、很下流，却管束不住自己的目光。

她低问：“很麻么？”

他说：“很麻。”

接着，他呻吟，并且抱怨：“发炎了，还疼呢。我脚这样子了，却非把我接来！”

她说：“你就当纯粹是为我辛苦了一趟吧。”语丝儿甜甜的。“纯粹是为我”几个字，道出了着重强调的亲昵。同时，撩起目光乜斜着他，眉眼间荡漾着柔情。

“你跟他出去关门时，他对你说了我些什么吧？”

“谁？”

“还能有谁，我们所长啊。”

“他说……他说你是个在女人面前很拘谨的男人，说我只有尽量主动配合你，你才能顺利地引导我回家……”

“回家？……”

“是啊。就是他指的那种家呀！……”

她显出十分天真无邪的模样。

“是啊，许多人都感到自己仿佛无家可归似的。我们搞心理学的，有这种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顺水推舟地说着些附和的话。

“你是个在女人面前很拘谨的男人么？”

“是的……我想……大概是的……”

“那，你需要我如何怎样尽量配合你呢？”

“我的意思是……看我们进展的情况如何。其实呢，每一个中国人的心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差不多都潜伏着某种疾病现象……”

“你们所长也不例外？”

“我想，他也不能例外的吧。”

“你呢？你自己呢？”

“我么，怎么说呢，如果心理病人分为甲乙丙三级的话，我自己该算乙级心理病人呢。”

“有意思。”

“有意思？”

“替别人化解心理疾病的人，自己却是一个乙级心理病人，这还不够有意思的么？”

在他不知不觉间，她的胸怀，已偎贴着他的双膝了。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肿瘤医院的主治医生，自己也可能患上癌症。那就仰仗别人的医术拯救自己的性命呗。”

“那么你看我，算是几级心理病人呢？”

“你么，我现在对你下结论还为时太早……”

他俯首睇视着她，矜持地笑着，俨然是一种极讲原则的权威的口吻。

“脚气感染，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但也不可忽视，还容易诱发心脏病呢……”

“唔，你学过医么？”

“你坏！取笑我！……”

她故作嗔怒状，举起一只白软的手，仿佛要朝他脸上掴下去……

“我不是取笑你。我现在是你的心理医生，怎么会取笑你呢！一位心理医生如果取笑自己的病人，那是最不道德的了！……”

“我从日本电视剧《阿信》里获得的常识。我虽然没学过医，可学过推拿。我给你推拿推拿吧？促进血液循环，起码会好得快些……”

他点了一下头，他早就有所期待了。但同时他却心虚地看看敞开着的门。

她便站起身，轻盈地飘过去，以极缓的速度将门关上了。门扇是无窗的，于是映在地上的一片明媚的阳光，被驱逐到门外去了。接着她闪在一旁，伸出一只手臂，扭了一下保险锁。仿佛她是一位保险锁推销员，他是正在犹豫的买主，她向他做示范似的。又仿佛她是母亲，他是她的孩子，她在出门前，教他怎样将门锁上。

他感到很羞耻。院门明明已经锁上了，钥匙明明在自己手里，这个城市僻静一隅的空间明明已形成了封闭状况，除了翻墙而入的贼，是绝对不会有第三双眼睛窥见到他和她的，自己为什么还那般心虚呢？他觉得她的举动中，包含有在她和他心照不宣的相互引诱过程中，对他的谨小慎微的嘲谑。这使他的确感到很羞耻，非常羞耻。然而对情欲的饥渴感，毕竟是强大于那一种羞耻的。

她轻盈地又飘至他跟前了，款款地在他对面，也就是他放过脚的那只沙发上坐了下去。她坐下时撩了一下裙裾，坐下后，两条迷人的腿就对他显露着了，它们几乎一直显露至腿根。她又一次将他那条说“很麻”，而实际上不过希望再次接触到她的身体的腿，担在自己浑圆的裸膝上，开始进行她所谓的“推拿”。因为他那只脚上伪装着纱布，她的“推拿”只能从他的踝部起，渐次移上去。她很认真，似乎也很内行。她每用力一次，身子便向前倾一次。于是他那只伪装了纱布的脚，便抵在她的小腹上，她的小腹像上等丝棉一样柔软。他不禁闭上了双眼，陷入迷幻情境的想象。

她的双手已经“推拿”过了他的膝部，但并未开始改变方向朝下移动，还在继续向上“推拿”，向上移动。移动，移动，终于，停止了。它们在通常情况之下，最不适当一双女人的手停住的地方停住了，静止在那儿。虽然静止在那儿，却分明仍有所企图。虽然有所企图，却分明地也不无犹豫。似乎待在那儿想，还应该干什么？好比蜗牛在蠕爬的过程中受阻……

他睁开了眼睛，见她正眈眈地盯着他的脸。目光竟是那么镇定，而且，那么自信。与她那双静止的，有所企图又不无犹豫的手，传达了恰恰相反的意念。在她的目光里，一点儿也没有犹豫的成分。使他看透的，是一个女人打算将什么事干到底的一往无前的坚决。她没料到他会忽然睁开眼睛，她赶快一笑，她的双手却未动，仍静止在那儿。她的五指，更准确地说，是她的中指和食指，在轻微地弹动着。如同有的人在欣赏音乐时，用两根手指点着拍子一样。而它们的“拍子”，弹动在他那男人的“根儿”上。它早已充血，变得空前的粗壮，在他的裤布之上坚挺着，以至于使拉链都快要被顶开了……

但是她那随机应变的短短的一笑，呈现得晚了，收敛得也太匆促了。他觉得她那种笑充满了正捉弄着他玩儿的意味儿，觉得她那种镇定而且自信的目光，太像一位正在临床实施手术的外科医生的目光，准备切除长在他身上的一个瘤，而在操刀之前，照例只想问他同意不同意？如果他同意，仿佛那在她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手术。如果他不同意呢，她也就只好放下手术刀了。而她那双手一拢便会拢住的东西，当然不是一个瘤。

他不但感到被捉弄着，而且感到被亵玩着了。觉得一阵强过一阵在他血管里无声畅叫的冲动，仿佛不过是由自己造成的，仅仅是由自己造成的。觉得自己好像一头奶牛，而她是一个挤牛奶的人，仿佛他的冲动，不过是一头奶牛被挤牛奶的女人双手挤奶引起的冲动，一种极其滑稽的冲动似的、漫画式的冲动似的。

他妈的这个女人！——他在内心里骂了一句。

他甚至有些恼羞成怒起来，神色一变而为满脸男人的矜持，默然地将她的双手拒开了，并且缩回了自己搁在她膝上的那条腿，落脚踩在穿来的一只拖鞋上。

她脸上显出了些微的窘态。但那是瞬间的事，一闪即逝。表情立刻又变得相当自信，相当庄重。她从容不迫地站起，抿唇浅笑着，退回到了自己最初坐的高背木椅那儿，以优雅的姿势翔立着，注视着他，一手扶着木椅靠背，语调很轻又很亲甜地问：“还麻么？”

他掩饰地回答：“不麻了，好多了。”

他又觉得有几分歉意。觉得她的离开，分明地是由于意识到了他忽然睁开双眼那一瞬间，对她所产生的拒抵心理。为什么？我他妈的究竟为什么要将人家的双手拒开呢？究竟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腿从人家膝上缩回呢？难道人家的“推拿”使我感到不舒服了么？那明明是使我感到极舒服的呀！

她又说：“真像笋似的。”

他困惑地问：“什么？”

她绽唇一笑，避而不答，垂眉低吟了四句诗——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随后她渐举眉目，凝视着他，问他知道是谁的诗不。

他摇头，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不知道。

于是她告诉他那是郑板桥的一首咏竹诗。

她又问他知道郑板桥是何许人不。

他说他当然知道。

她再问他知道郑板桥些什么？

他只得又摇头，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除了知道郑板桥是专画竹子的，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连他的一首诗也没读过？”

“没有。”

她口中便发出一串啧啧之声，表达着替他感到的遗憾。

他便觉得十分惭愧起来，想了想，一点儿也没把握地问：“难得糊涂，算是他的一句诗么？”

这时他已明白，她刚才是将什么比喻成笋了。他觉得她比喻得很形象，很美妙，比喻中包含有对他那男人之“根”很欣赏很喜欢的意味儿。这使他又骄傲又愉悦。他不禁低头瞧了一眼，见它在自己的裤布底下是显得更粗壮。他简直有点儿担心它会“破土而出”，勃勃地在他自己和她眼前疯长……

他不由得扯了一下衣摆，用衣摆覆盖住了它。

他这一个小小的下意识的动作，自然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又抿唇微笑了一下。

她说：“难得糊涂可不能算是郑板桥的什么诗，只不过是他的一句话，算是一句名言隽语吧！”

他说：“我从前，也是一个喜欢诗啦，小说啦什么的人。可后来，全部的精力和时间，都集中在心理学方面了。心理学的内容太广泛，太深厚，一心多用，哪怕一心二用，都是我的专业所不允许的啊！……”

他极力维护着自己“心理学者”的尊严，唯恐自己的形象在她面前降低到一个不学无术的无知者的地步。

然而对于他的话，她似听非听的。她又低眉吟了两句诗——可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明待我归……

“懂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么？”

“不……太懂……什么意思？……”

他显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期待着她予以解释。

然而她并不向他解释。

“不可一日无此君，这句呢，懂么？”

“也不太懂……指的，什么？……”

“你呀！你简直是一个大孩子，还心理学者呐！”

她扑哧笑了，笑得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羞涩似的。甚至，她的脸还绯红了起来。她的脸是那么白皙，一旦绯红，自然便红得极其显明。他一时无法判定，她那一种成熟女人的羞涩媚态，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有一次他听所里的几个同事在胡侃时得出一个心理学方面的近于权威的结论——女人在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靠自己对自己的心理暗示脸红起来，好比变色龙善于自己使自己变色一样。那么她自己在对自己进行着怎样的一种心理暗示呢？他困惑着，同时在以贪婪的、淫念强烈的目光呆望着她、攻击着她……

她从木椅后绕到木椅前来了。一只手不再扶着椅背了，叉在腰际了。另一只手臂缓缓举起，朝他一指，指向他裤子前开口凸起的部位。同时她仍羞笑着，仿佛她的羞涩，是由于他的毫不知羞而引起的。

她的身段确实是足以令所有三十四五岁的女人羡慕的。臂和腿都那么修长，胸乳高耸，腰很细，那是一种极其丰满的窈窕。尤其她的颈子，两侧的外弧曲线可与高级服装店的造型模特相媲美。此前他从未见过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有那么长的颈子，只见过长颈子的石膏美女，也就是高级服装店的造型模特。并且依他想来，如果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的颈子竟有那么一种长度，一定会使一个男人看去显得特别可笑，特别滑稽，甚至特别荒唐。现在他呆望着她，不由得暗暗承认自己原来是大错特错了。原来一个长颈子的女人很可能因为其颈子比普遍的女人长而女人味儿十足的。他甚至感到，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简直就像一个没有脖子的女人了！一个看去似乎没有脖子的女人，才该显得多么可笑多么滑稽多么荒唐啊！终于经由和另外的一个女人相比，比出了他妻子的丑点，使他从那一种暗自的比较之中，获得了极大的快感。那快感的主要成分，类似于一个人报复目的之达到。而眼前这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的颈子，从耳垂之下裸至衣裙的开领处，浅浅的项窝仿佛用手指轻轻在精粉团上按出来的，仿佛转身会自行平复似的。她的嘴唇看去比刚才更丰润更红了，她微吐舌尖舔了舔下唇，庄重而羞涩。

她那样子，仿佛完全是由于他的冒失的举动，使她对他产生了一个庄重女人的防范心理才不得不离他远一些的。好比一名其实受过良好教养的酒吧女侍，对一位行为不轨，但又得罪不起的新客做出礼貌的，绝不至于使对方感到难堪的退避。这竟使他甚至有点儿搞不明白，到底是由于自己心术不正意念淫邪使她忽儿又变得矜持若此，还是她巧妙地以假装的庄重和羞涩，将尴尬像传球似的又抛给了他？她真是显得非常庄重，又庄重又嬉狎之态可人，使他简直没法儿怀疑她的庄重是假装的，又没法儿抵御她那种以羞涩之容做盾的嬉狎之态的诱惑和迷幻，于是他只有感到尴尬起来。

为了证明自己意识的清白似的，他说：“把门敞开吧，通通风。”

他的嗓子发干了，话说得很嘶哑。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再怎么证明都是徒劳的。何况她分明是一个太懂得男人，太熟知男人，太善于应付、善于对付、善于摆布和捉弄男人的女人了。他对这一点的判断倒是非常的自信，并且他早已进一步得出了判断，她并非在应付他，也并非是在将他当成一个难以对付的男人在全力以赴地对付着。她是在以一种游戏般的耐性和好心绪，在极有情趣极细致地摆布他和捉弄他。因为他毕竟也不是一个傻兮兮的男人，毕竟在心理研究所混职多年，毕竟整天与一些专门研究和分析男人女人的心理的专业者们相厮处，耳濡目染的，也获得了不少关于女人心理之分析的经验。何况，他还有一位最好的导师，便是他的妻子。她越来越变得性情乖张，喜怒无常，迫使他必须经常研究她分析她，好比是一名学生的最主要也最重要的一科学业。但是，他并不因为面前这个使他情欲中烧的女人在摆布他和捉弄他而感到受辱。恰恰相反，他极愿被这个女人所摆布，极愿被这个女人所捉弄。她那种游戏般的好心绪也最大限度地影响着他，使他确信自己也是这游戏的参与者，只不过是充当被动角色的一方罢了。倒是，他若觉得她不过是在应付他或对付他，他才会真的感到受辱。

在某种时候某种情况之下，甚至在许多时候许多情况之下，在被女人应付被女人对付，抑或被女人摆布被女人捉弄之间，男人们往往会心甘情愿地选择后者的，只要后者是以他也感到激动感到亢奋的游戏的方式进行的。

她轻盈地飘过去将房门彻底敞开了。一阵凉爽的过堂风穿过室内，吹落了桌上的几页办公纸。她以优雅的姿势弯下腰捡它们。有一页落在他那只伪装了纱布的脚旁，她捡它的姿态非常特别，不向他移近身体，而只将一只手臂尽量伸向他那只脚，并且眼望着他，随时准备迅速缩回手臂小猫似的窜逃开去似的。似乎提防他会出其不意捉住她的手腕，坐在那里将她强行拉入他的怀抱，进而猥亵她似的。

他尤其对这女人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的神态感到十分的困惑不解了。

他俯身捡起那页纸，递给了她。她接过去，连同她自己捡起的几页纸一齐放在桌上，用瓷笔筒压住。之后她将他那只缠了纱布的脚放过的沙发推回原处，撩起裙裾，朝他最大程度地展示着白皙的双腿，就坐在那只沙发上。

他说：“谢谢你刚才的推拿。”

他这么说时，希望自己望着的是她的脸，然而眼不由心，目光却落在她白皙的双腿上，并且温爱地“抚摸”着它们。

“但愿能起点儿作用。”

她显得非常虔诚。

“你从哪儿学的？”

“我开过发廊。男人们有这个需要，我有空儿就翻翻这方面的书。渐渐通了，就多了一项服务项目。”

“那么是自学成才了？”

“这没什么难的。哪个女人想学，一天就能学会。”

“一天？……”

“对，一天。你用那么奇怪的眼光看我干什么？对于你们男人有些女人的手是有魔力的。触你们哪儿，你们哪儿舒服。摸你们哪儿，你们哪儿惬意。推推拿拿的，我们女人凭着双手，就会使你们男人‘手’到病除了。”她说着，将自己的双手伸在自己眼前，手心手背的瞧了一会儿，望着他自信地说，“尤其我这双手，天生的与众不同是不是？”

他说：“是……”

“怎么个与众不同法儿？”

“白……”

“还有呢？”

“软……”

“接着说。”

“美……”

“可你仍没说到主要的方面。”

他却已经语匮词穷，不知再如何地对她的双手加以赞美了。

“我刚才为你推拿的时候，你难道浑身没有一种过电似的感觉么？”

“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会发功？……”

他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岂止是刮目相看，简直还有点儿肃然起敬的意思。他是一个气功迷，对哪一门哪一派都入迷，都学，都崇拜。究竟交过多少学费，学过多少门派，连他自己也记不大清了。

不料她打鼻孔里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哼”，表示着她对气功的不屑和轻蔑。

“你别把我想得神神道道的，”她说，“我心理有障碍不假，可是我的头脑是正常的。”

“你以为学气功练气功的人头脑都不正常？”

由于话题关乎他的虔诚信仰，也关乎他的头脑的正常与否，使他感到受辱了，认真起来。语气，也由赞美的，含有崇拜意味儿的，变成了质疑的，预备辩论的。

她眯起双眼凝视了他几秒钟，忽然一笑，以大人告诉一个孩子明白什么道理那种口吻说：“你是气功爱好者？我伤你自尊心了？不过你别跟我辩论，我们辩论气功干什么？还谈我这双手吧。我这双手，是能传导微波的。”

“微波？”

他笑了，仿佛在以那种傻乎乎的笑对她说——你可真会开玩笑。

“你笑什么？真的，这一点是经过专家鉴定的。当年我在海南开发廊那条街上，有好几家发廊，门面都比我的发廊大，装修也都比我的发廊高级。可哪一家发廊，也比不上我的发廊生意好。东西南北中，从大款到干部到作家名人记者什么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凡到了海南的，都希望光顾我的发廊一次。当然不是去理发，而是要求我给他们按摩按摩，推拿推拿。腰疼的，腿酸的，脖子抬不直的，面部肌肉僵死的，去了就请求我亲自服务。当时我已雇了三个女孩儿，也都教会了她们怎样为你们男人服务。可是许多男人非请求我亲自服务不可，都说我这双手特别，服务质量好，是别的女人的双手根本无法替代的。替代了也肯定减轻不了他们的痛苦。我就问那些第一次接待的男人——你们第一次光临，你们怎么知道？他们说是别的男人向他们义务宣传的。他们临走都说，‘舒服！就是舒服！就是和别的女人们的双手不一样！’也不知在我以前，还有多少女人的双手为他们服务过。有比较才有鉴别嘛，对不？”

“对……”

“有一天，当地的一个小官吏，陪着北京的一位什么专家光临了。是个老头子，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不过样子还不太令人讨厌。那小官吏把我扯到一旁，悄悄对我说，‘这老头儿有来历，是个通天的人物，和北京的不少大首长都有私交。咱们海南要进一步搞活，很需要通过他经常走走上层路线。你若服务得令他满意了，就等于为进一步搞活咱们海南立了功了。以后我负责“罩”着你，保证没谁敢来惹你的麻烦！一边说，一边塞给我一卷钱。我哪儿能收钱啊？心里想收，又哪儿敢收啊？我说，‘为搞活海南做奉献，是我这个热爱海南的外地女人完全应该的。我免费服务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那倒不必。你是工作，我也是工作，都是工作，公对公的，客气什么！再说钱也不多，才一千元，你要为我们两个人各服务一次，已经够委屈你的了。我一听就明白了，原来他是成心沾那老头子一次光，揩公款的油。我一般服务一次，起价是一千的。别人价高，唯我价低的话，我不是砸自己的牌子么？他们两个人一千吧，那我也不敢表示不愉快呀！我就装出非常乐于服务、非常愉快的样子，将那老先生请进了里间的小屋。我洗过手，往手上擦过香脂，一转身，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人家那老先生可倒好，早已脱光了衣服，身上只剩裤头，四仰八叉地躺下了。我就开始为他服务。一边为他服务一边和他聊天儿。我问，‘老先生，哪儿不舒服哇？’他说，‘浑身都不舒服。’我说，‘老人都这样，其实倒不见得有什么病。’他却赶紧说，‘我不老！我才不老呢！我还能为改革开放做很多工作呢！姑娘你怎么看着我老了呢！’我能再说什么？我只好什么都不说了呗。别看他老，却浑身是肉。不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男人，积攒不下他那么一身肉。他一会儿指他身子这儿，一会儿指他身子那儿。我呢，全心全意，他指哪儿，我就按摩哪儿，推拿哪儿。他不承认他老是很不客观的，一般青壮的男人，哪儿经得住我这双手，男人那东西早就竖起来了。可他那东西，并没在裤头里竖起来。忽然他用他的双手抓住了我的一只手，冲动地说，‘姑娘，你的手太伟大了、太伟大了！’我说，‘您过奖了。我这双手，只会为男人们按摩按摩，推拿推拿，哪儿就配谈得上伟大啊！您这么过奖，我可有些担待不起！’他说，‘不算过奖不算过奖，就是伟大，就是伟大。姑娘，你这双手，可是一双宝贝的手，一双值得上保险的手哇！你为这双手去过保险公司没有？’我说没去过。他就连连说，‘你得去你得去！你一定要听我的，一定得替你自己这双手保上险。’接着他就亲我的手吻我的手，又亲又吻的不停止，弄得我两只手背手心都是口水。我只有微笑着，任由他那样儿到自己觉得够了罢休啊！可他似乎就没够，根本不想善罢甘休。外面陪他来的那个小官吏等得不耐烦了，敲门催促，说什么什么老，这次稍微体验体验就行了吧！还有机会再来呢！……”

“那什么什么老，究竟姓什么？”

“保密，不告诉你。”

她狡黠地一笑。

“你胡乱编的，骗我。”

“骗你是小狗。”

“那他是哪方面的专家？”

“什么专家呀！人家能如实告诉我人家的真实身份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位从高位上退下来的老官吏，在北京闲得实在憋闷了，就到海南散散心。有这么句话，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话？”

“到了海南，男人才知道身体不行。”

“听说过。”

他又傻乎乎地笑。

她也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刚一开门，那小官吏就迫不及待地闯进来了。那老官吏还一本正经地对那小官吏介绍体验，说国外科技界证明，极少数的女人，天生的是微波人。说我就可能是一个那样的女人，我这双手，在对他进行按摩和推拿时，使他感到仿佛是在接受微波疗法。说我这双手，是一双为人民服务的特殊的手。说我，是靠自己的双手、靠诚实的劳动致富的典型……”

“你靠你的双手，挣了不少钱吧？”

“这是一个小秘密。”

“也不只是靠双手吧？”

“你坏！”

“你信自己是一个微波人？信那老家伙的话？”

“人家无偿替我进行义务宣传，我自己干吗反倒不信？那不是辜负人家一片好意了么？”

“恐怕不是无偿的吧？”

“说你坏，你还真坏！”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不开发廊了？对挣钱腻歪了？”

“挣钱这种事，还有使人腻歪的时候么？后来另外几家发廊的主人妒恨我，扬言要把我绑架了，卖到大山里的农村去。我怕了，就逃了……”

“那么你现在干什么？”

“开了一家服装加工厂……”

“业务怎么样？”

“还行。咱们怎么谈起这个来啦？”

“是啊，咱们怎么谈起这个来了！”

他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

这时，他觉得那只脚真的麻木了，伪装的纱布缠得太紧了的必然的结果。也许还是像刚才那样，将腿担在柔软的沙发上好，他想。他感到那种麻木，正从脚向整条腿浸淫。烦请她再给推拿推拿？或者换一种说法，再给按摩按摩，她会如何表示呢？难道会拒绝么？他研究地望着她，潜意识里，某种刚刚平复的念头又在耸动……

他说：“还是把门关上吧，阳光太晃眼。”

她就飘过去把门关上了。之后，她像第一次关门时一样闪身站在门旁，一只手放在门的暗锁上，唯命是从地目不转睛地瞅定他。她显然在向他传达这样一种暗示——只要他点一下头，她便扭动保险锁。尽管她自己认为那样做是完全多余的。

他不禁非常钦佩这个女人，她似乎一眼就能看透他内心里转动的是什么念头。但是他又有点儿暗暗嘲笑她，因为她对他仿佛也只能看透到念头闪现的程度罢了，其实也许并不太了解他对女人的好恶。尽管他此前还没有和任何一个妻子以外的女人发生过苟且之事，但对妻子以外的女人却是隐忍久矣的。这一种隐忍和自我抑制，使他对她们的向往时时强烈无比，近来甚至经常强烈到超现实的地步。他和她们哪怕是进行着最严肃的谈话，哪怕是在争吵不休之时，只要她们身上有一处对他而言是女人味儿十足的，有魅力的，他便同时会想象自己和对方是在床上，并在疯狂地做爱。这她们当然往往是一无所知的。他被绝大多数女人认为是一个正经的男人嘛！甚至可能还被她们认为是一个缺乏情爱意识的男人。但实际上他不过是一个对她们持谨慎态度的男人罢了，他从未对她们轻举妄动过乃是因为他太胆小或没有他认为的良好时机。今天他可不那么胆小了，而且过分的谨慎在今天，在此时，也是完全不必要的，滑稽可笑的，甚至会引起她的轻蔑。也许她已经开始在内心里轻蔑他了吧？在这间所长办公室的里间，还有着一张供赵景宇午休的床，宽大、干净而结实。结实不结实是重要的，他想，不结实的床发出的那种吱呀声是太会使自己败兴的。时机良好得不可能再好，条件也良好得不可能再好。如果此时还不大胆地从他那一向胆小谨慎的茧壳里往外钻一次的话，更待何时呢？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还会有这么好的时机这么有利的条件再现一次呢？而前提也充足得不能再充足，合理得不能再合理，那便是——这个脸像兔子的、皮肤白皙的、手臂和腿都很修长的女人，是一个他觉得女人味儿十足的女人。不但是他所好的，而且是早已使他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他思忖着，她在床上肯定会是生动活泼的吧？如同一条活鱼在案板上，竖头拍尾，拨楞乱蹦，用双手按也按不住的吧？他尤其欣赏她为他们所做的有情节又有细节的铺垫。当然是铺垫，是心理的和生理的颇具匠心的铺垫，也当然是为她和他，为他们两个人所做的铺垫，多好的一个女人哇！多有意趣儿的一个女人哇！他不但欣赏，而且感激，而且感动起来，并开始感到深深的内疚，深深的自责。在男人和女人之间，这种事，如果需要铺垫，如果非要讲究铺垫，那铺垫也该主动由男人设计男人来做才对的呀！……

“你呆望着我想什么呢？”

“嗯？……”

“我问你呆望着我想什么呢？”

“你真好……”

“哪好？”

“手……整个人……”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

她的脸又绯红了，一副少女般的、羞赧极了的模样。然而她的眸子变得晶亮晶亮的了，她的眼神儿里充满了挑逗，那是一种又放荡又纯情的眼神，一种现代的女人的眼神儿，或曰是一种女人的现代的眼神儿。九十年代的中国，娼妓们变得似乎都是些纯情少女了。所谓正派的女人们，变得似乎都打算开始彻底放荡的卖淫生涯了，而且往往是满脸上写着“迫不及待”四个隐迹大字。于是放荡和纯情，普遍地，混合在既不好意思去当娼妓也不再甘愿做什么所谓正派女人的眼神里了。男人从普遍的女人们的眼神里，是既不可能发现单一的放荡，也不可能发现单一的纯情了。“时代特征”首先混合在普遍的女人们的眼神儿里了……

他觉得她那种眼神儿妙极了！

他说：“请扶我起来一下……”

这时他也没忘记那只“脚气感染”的脚。他要求自己装到底，认为装而不到底，莫如根本就不装。既装了，装到底才算对得起自己往那只脚上缠纱布时的一番苦心机……

她抿着唇，一声不吭，笑盈盈地走到他跟前，伸出手臂扶他。

“我要……”

他嘟哝着，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撩起了她的裙裾，探入到她的裙子里去，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她——他要什么……

她哧哧地笑出了声儿，悄语地说：“别急嘛，我的心理医生……”

难讲是她将他扶进了办公室里间，还是他将她引进了办公室里间……

而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像一位女瑜珈功高手似的，盘起她那双修长的腿坐在床边，笑盈盈地、默默地用手势指点他将那只“脚气感染”的脚担在床头，并且指点他解开纱布系结，然后亲自将纱布从从容容地、一环一环从他那只脚上绕了下来，绕成一个纱布球，塞入他衣兜里……

他妈的这女人！莫非一双眼睛能像X光机一般透视？

他尴尬地暗想，将她一扑压倒的同时，内心里不禁对她产生了一种对任何女人从未产生过的恐惧……

像个傻大姐似的，她在他迫不及待地侵占和冲动不已的喘息之中，哧哧地痴笑不止……

第三章

世间之道，适时而变。道既变，人亦变。在当代，中国人在乎和不在乎之间、经意和不经意之间、沮丧者为之沮丧和亢奋者为之亢奋之间，判断人的观念倏忽地变得空前地单纯和简易了。仿佛在一切女人眼里，男人只剩下了两类——有钱的或没有钱的，可能成为大款的和永远也没指望成为大款的。也仿佛在一切男人眼里，女人同样只剩下了两类——漂亮的有姿色的或不漂亮的毫无姿色可言的，经过美容经过化妆可能变得漂亮变得有姿色的或美容术和化妆术也不可救药的。于是，当代中国人的生活，从形式上看，似乎变得五光十色、丰富多彩了，而从内容上分析，似乎正在变得干瘪，正在变得抽象，似乎最终将抽象为两个最基本的方面——金钱和美色。一切最扣人心弦的社会剧目，无论正在上演着的或正在排练着的，其“戏眼”都“主题先行”地作在这二者之间相互的功利关系中了。于是中国男人和中国女人的关系，也变得空前地单纯和简易了，又单纯又粗鄙，又简易又公开，粗鄙和公开得都接近原始。女人经由男人最终经由金钱获得她们面对时代的心理安全感，男人经由女人最终经由色情实践他们面对时代的占有欲。他们和她们都匆匆忙忙地在这个观念急骤裂变心态浮躁得坐卧难安的疯狂时代互相交易。那一幅幅匆匆忙忙的售卖风景，仿佛都是在进行着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的最后一场交易。仿佛只有这唯一的一种交易，也许能保他们和她们在世界末日侥幸乘上一艘幻想的“诺亚方舟”似的。无论中国的男人们和女人们愿意承认或者不愿意承认，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乃是——女人们面对时代觉得越来越丧失了起码的安全感，男人们面对时代则觉得连女人们的姿色也越来越慰藉不了他们的占有动机和占有目的了……

然而许多男人和女人，正是由于那一事实造成的原因，更加急切地难以自律地互相吸引，在金钱和美色的一番番交易之中，进一步自欺欺人地虚妄地体验着男人的成功和女人的成功。他们和她们，将生活内容的干瘪误当作丰厚，将人的追求目标的萎缩误当作延伸……

在“华夏心理研究所”所长办公室里间那张宽大又结实的木床上，正由姚纯刚和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即兴表演（虽然并无观众，想来想去，“表演”这个词也还是可以暂且用在这儿的）着男人和女人巫山云雨颠鸾倒凤的传统节目的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地方，更准确地说，是在与“华夏心理研究所”仅隔着两条街的“爱人楼”大饭店的一间包间里，另一对儿男女正身心投入地合演在同一传统节目的序幕中。

我们无疑正处在一个传统和现代混沌一片已经分不清扯不明的时代，所以“爱人楼”并非为传统意义上的“爱人”们服务的。所以它天天食客盈门，生意特别兴旺发达，是“爱人”们最经常光临的去处，又是一般“爱人”们绝不情愿送上门去“挨宰”的地方。一句话，到那里的，差不多都是“爱人”们，又十之八九根本不是“爱人”们。包间是需要预定的，不预定而又想在包间里受到彬彬有礼款款温情的周到服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本市的男女绯闻，盖源于此。如果哪一个男人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到“爱人楼”去过了，即或仅仅一次，那么对于那一个男人而言，结果只有一个——离婚。吵也没用，闹也没用，不依不饶也没用，都是改变不了那种结果的。反之，倘若哪一个女人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到“爱人楼”去过了，那么对于那一个女人而言，结果也是一样的。“爱人楼”的生意兴旺发达，本市的离婚率就日益高涨。但是本市的妇联干部们却并不因此而忧心忡忡，相反，她们倒是有几分暗自窃喜。离婚是要收离婚手续费的，离婚手续费这一项大大增加了，妇联的办公经费则就宽裕多了。逢年过节的，也能发点儿奖金了。我们都知道，中国的许多方面的手续费，早已涨至少则百元，多则几百元了，而手续费向来是免税的。一天有那么五六对离婚的，妇联的日收入就颇可观，相当于“搞活”开了一个小餐馆。

当然，忧患之士在任何时候，针对任何现象和事物总是有的。中国是个尤其“盛产”忧患之士的国家，正如它是一个盛产棉花的国家。

这座城市的些个忧患之士，以及和些个其实什么都并不忧患，只不过经常装出忧患的样子，双手捧着忧患而“士”这碗饭的人，曾群起而攻之，在日报和晚报上，曾同仇敌忾地对“爱人楼”大兴问罪之师，大加围剿挞伐过一通，结果是以舆论的惨败而告终，从此偃旗息鼓，不知道再还需要他们忧患什么了。

和他们进行舆论对峙最后成功地进行了舆论反攻的，是本市的些个青年经济学者。他们指出——“爱人楼”是中国转型时期的新生事物，是本市又一方面三产行业的“龙头”。难道不是么？由于“爱人楼”的存在，它周边才产生了许多家专照“离婚纪念照”的私营照相馆，而且产生了许多家专卖“离婚纪念品”的私营礼品屋。礼品从低档到高档到精品到极品，“纪念照”由立等可取的一次成像的“快照”到艺术摄影照到“情节摄影照”。所谓“情节摄影照”，乃是由摄影者对即将办理离婚手续或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的原配夫妻们，进行“情节”设计和“角色指导”——照出依依不舍类的反目成仇类的皆大欢喜类的两厢无所谓类的，或一方觉得羞惭觉得内疚觉得对不起另一方而另一方宽厚为怀成人之美舍“爱”取义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一方方陈列橱窗里，很像电影院或录像室橱窗里的剧情片断照。其中两家私营照相馆的名字起得尤其特别——一曰“第三者的风采”，一曰“离得乐”。间杂在这么样的许多家私营照相馆中的，是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美发屋、美容屋、“离婚者形象艺术设计室”“再回首服装租借店”什么什么的。自然了，还有一排排的小吃大排档。也就是说，一对儿“爱人”，在“爱人楼”撮过了一顿之后，可以先到“离婚者形象艺术设计室”去花钱从形象方面被很艺术地设计一番，接着到美发屋去美发，到美容屋去美容，再到“再回首服装租借店”去各自租借一套自己喜欢的新潮装，或与原配丈夫原配妻子结婚时穿的那种服装，比如中山装、夹克衫什么的，最后到“第三者的风采”各自去照一张相，变先前的偷偷摸摸为光明磊落，好汉做事好汉当的得意，岂不快哉？倘若是和平协议离婚的呢，那就不妨约上前夫或前妻，在“离得乐”也照一张。最后的最后，如果都没有异议，都互相给面子，那么则可三个人或四个人一起去吃大排档了——比如一个丈夫与自己的前妻与后妻，一个妻子与自己的前夫与后夫，或一对儿后来的“爱人”与他们各自先前的妻子与丈夫……

总而言之，简直谁也没法儿不承认，的的确确是由于“爱人楼”之拔地而起，仿佛“龙头”带动了不少的新行业。不但挽救了因经费不足几近名存实亡的妇联，而且繁荣了本市的经济，好比由于房地产开发业，带动了建材业、建筑业、装修业、家具业等是一样的。贡献不仅仅在经济方面，也在文化方面，营造成了热热闹闹的有情调又有意思的种种“离婚文化”。

“家庭”这个社会的“单细胞”的加剧裂变，难道不会引起社会总体态势的不安定么？忧患之士们振振有词地说——那还用问么？当然的！

而和他们在舆论上坚决对峙的年轻的经济学家和学者们，联盟了一批少壮派的社会学家心理学家和一批少壮派知名人士，通过电台电视台的热点访谈节目，通过日报晚报的专栏，抛出一串串调查数据，证明并没有因为本市离婚率的上升，伤害和凶杀案发案率也上升，似乎恰恰相反……

“告诉你啊，我刚从‘爱人楼’回来！”

如果一个妻子或一个丈夫，进了家后只消这么说一句，那么她的丈夫或他的妻子，也就只剩一个选择了——是先陪着去“离得乐”照相而后再办离婚手续呢，还是先办了离婚手续其他的再另当别论？倒好像“爱人楼”成了一个最具权威性的宣布离婚从法律上已经判定的什么地方，而真正办离婚手续的某些地方，只不过成了收手续费履行公事地发离婚证书的地方了。而我们又知道，夫妻间因为离异引起的伤害案凶杀案，即或发生，大抵也是发生在离异之前。真的离异了，存在过伤害对方的犯罪动机的，因为离异成为事实，那动机往往也就自消自灭了。企图凶杀对方的，往往也就面对事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既然一切手段都已改变不了离异的结果了，一切手段还有什么采取的积极意义呢？还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所以，大多数丈夫或妻子，在听到妻子或丈夫向自己宣布已光临过“爱人楼”之后，一般都会保持住一定程度的冷静。“爱人楼”使这一座城市的男人和女人们，尤其中青年男人和女人们，对离婚二字的心理承受能力空前地增强了。如同普遍之中国人，对人民币贬值、物价上涨、贫富悬殊、官僚腐败、假冒伪劣产品的心理承受能力空前增强了一样。

有哪个离婚不在乎或心理虽然很在乎表面上却故作不在乎的丈夫或妻子，听了妻子或丈夫的宣布后，往往强装潇洒地说上一句——“我早有心理准备了，甭打算使我吃惊。怎么着？什么时候陪你到‘离得乐’去？”

如果夫妻二人之间进行了以上的具有表演性质的对话之后，相互还有什么可吵可闹可打可骂可恼可恨的呢？一切情绪的宣泄，差不多都会变成极其索然的事了。极其索然了，也就都会觉得没意思了。于是呢，十之八九都会选择后一种了结方式——定下个日子，一块儿到“离得乐”去照张纪念相，然后溜溜达达的，顺便各自买件离婚纪念品互赠。感情一般的，就买件一般的，还有那么几分割舍不断的感情并且钱包充实的，则买精品，买极品。反正，到了这般地步，都会本着你对得住我，我也尽量对得住你的原则，那么你买精品，我也必买精品，你买极品，我也必买极品。绝不至于发生一方慷慨，一方小气的情况。谁都能争取离得潇洒离得体面的那么一种良好感觉，也就都不会在最后的交换中失算和吃亏……

夫妻闹别扭，假如一方脱口说出一句气话是——“还过个什么劲儿，离了算啦！”

在别的城市，另一方也许便会说：“离就离，明天咱们去办手续！”

而在这一座城市，另一方则往往这么说：“离还不简单么？你明天约上谁到‘爱人楼’去撮一顿就是了嘛！”

某些本来恩恩爱爱的中青年夫妻，受“离婚文化”的冲击式的影响，倘实在的耐不住寂寞，一时心血来潮，也会假戏真做，照离婚相，互赠离婚纪念品，过把离婚的瘾而不死，接着恩恩爱爱地过小日子……

“爱人楼”的耸立，既不但起了“龙头”的作用，带动了本市小经济的繁荣发展，而且营造出了意想不到的一种“离婚文化”，使离婚这件对从前的中国人来说太严肃太严峻太令人不敢作不敢为的事，悠乎似的就变得无比的有谐趣无比的有意思无比的好玩儿，使“第三者”这种一向被视为可憎可恶可诅咒的形象，悠乎似的就变得有风采变得很时髦甚至变得很时兴了起来。于是本市的中青年夫妇们，无论结婚时就没打算往长久了过的，还是过了一阵子过得全没了新鲜劲儿的打算离的，或者暂时虽还不打算离，但说不定某一天就会打算离的，统统的都成了那一种“离婚文化”的虔诚的拥护者和维护者。于是本市那一小撮忧患之士，最终成了孤家寡人，由舆论的围剿者们一变而成舆论的被围剿者了。中青年夫妻们，谁那么傻兮兮的愿意站在他们一边啊？那不等于自己先行用公开的舆论表态的方式，堵死了自己某一天真要离婚的后路么？在这么关乎切身利害的问题上，谁愿站错了队哇？现实生活之中早没有多少有谐趣儿的有意思的好玩儿的事儿了，终于有人为中青年大众利益创造了发明了，怎么能不拥护呢？那不是太缺少大众利益之意识，连自己也对不起了么？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再说“爱人楼”包间里那一个男人和那一个女人。那一个男人——本市“华通广告公司”经理，自然该算是一个有钱的男人，钱不太多，一百来万。与南方，比如深圳、海南的有钱的男人相比，上不了数，充其量是个“小款”中的“小款”罢了。但在北方，在这一座城市，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款”了。他叫王相中，这名字叫起来很顺口，分析起来也没什么讲究。从字面破译，按北方老百姓的普遍理解，“相中”其实也就是“看中”的意思。而且通常情况下，属于女性的习惯口语。比如两个女人在商店里买什么东西，其中一个若问：“相中了没有？”那意思无非就是在问——你看中了没有？瞧上眼了没有？但是一个男人起了个名字是“看中”的意思，总不免会使别人心中猜寻思，觉着不大对劲儿似的。“看中”或者“看不中”，无论和百家姓中的哪一个姓连在一起，都不大像一个人的名字啊？别人一猜一寻思，就会猜测，这“相中”两个字，一定另有一番讲究。于是，凡初识王相中，尤其从他手中接过印制精美的黑香名片后（如果他抬举对方，给对方一张的话），不管男的女的，差不多都会犹犹豫豫地问一句：“王先生，您这名字，有什么另外的讲究没有哇？”——犹犹豫豫之中，肯定还显出几分惭愧的样子，惭愧于自己的学识浅薄。

王相中高兴别人称他先生，对于别人问他的名字有什么“另外的讲究没有”，却是非常非常反感的。如果他的名字确有另外的什么讲究，那他也许不至于会反感。别人不知道，他讲解给别人听，不正透出别人的无知，透出他的名字起得有学问么。进而不也间接地证明了，给他起名字的他爸或他妈，起码是个知识分子么？但是据他所知，他的名字除了“看中”或“瞧上眼”这层含意，再无另外的含意。他不明白爸妈当初为什么偏偏要给他起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他爸妈早死了，想问个清楚也是不可能的。为了化解他对自己的名字的困惑，他曾虔诚地去请教一位本市的语言学教授。一位老教授，七十多岁了，编辑过好几本大字典和词典。他给了人家二百元钱，请人家替他考证考证，“相中”两个字，除了“看中”或“瞧上眼”的意思，到底还有没有“另外的意思”。老教授是个老学问家、老学究，而且是个对自己所从事的学问一向持严谨态度的老学究。人家想了半天，没当场回答他有，也没当场断言肯定没有。人家要求给人家三天的时间，严谨嘛。三天后他又去见人家，人家以非常负责任的庄重的表情回答了一个字——“有”。王相中一听可就喜笑颜开地乐了，敢情还真有哇！毕竟是学问家，毕竟是学究，看来不佩服学究就是有专门的学问是不行的。在他听来，人家那个“有”字，仿佛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其实人家不过低低地说出了一个“有”字。他一高兴，从兜里掏出钱包，又塞给了人家二百元钱。迫不及待地追问人家，那“另外的讲究”，是怎样的讲究。人家又收了二百元钱，自然也很高兴。在目前这个时代，除了钱能使人真正高兴起来，还有什么能使人真正高兴起来呀？人家指着书橱里的一排字典说：“你看，为了你的名字，我翻遍了我所有的字典。连《四库全书》和《康熙字典》都翻过了。‘相中’二字嘛，除了‘看中’或‘瞧上眼’的意思，另外再有的一层意思，那就是鼻梁的意思了。”顿然他那咧开来乐着的嘴，好像小孩子在将要含住妈妈奶头的时候被定住了似的。人家诲人不倦地继续告诉他——相，当然也指容貌；中，无疑便是中央，中部了，容貌的中央或中部，鼻梁是也。在古文中，说一个人鼻梁高或鼻梁低，常曰某某“相中凸直”或“相中低凹”。别说他了，就是当今的一位什么语言学硕士乃至博士，也未见得就一准知道“相中”还有鼻梁的意思。倘单论学问二字，知道的比不知道的，当然显着学问高，起码显着见多识广。但谁若告诉别人他的名字还有“鼻梁”的意思，结果却一定适得其反。何况，王相中是个塌鼻梁，也可以认为他根本就没有鼻梁可言。一个人只有鼻子，根本就没有鼻梁可言，尊容缺陷明显，心理上难免就会常常因鼻梁而自卑，又怎么能愿意别人知道他的名字还有“鼻梁”的意思呐？所以王相中又给了对方二百元钱，嘱咐人家千万别再扩散了。大抵有学问的人，无论对学问的态度多么严谨，总难免还是会有点儿卖弄之心。结果老学究就将自己查了《四库全书》又查了《康熙字典》获得的一点儿新学问，有意无意地传播给了学生们。学生们又连锁传播，一传十，十传百，不久许多人都知道了。既然知道了，背地里就都将王相中叫作王鼻梁了。王相中非是傻瓜。一个大傻瓜，在今天这个时代，也不至于能发到一百多万元，当上什么广告公司的经理啊！于是王相中渐渐地便知道背地里某些人们都怎么叫他了。事关他的大名也事关他的鼻梁（尽管他其实没有），他一向是特别敏感，而且特别在乎的。于是他特别恼怒地去找老学究当面质问，大兴问罪之师，还要索回总共六百元的咨询费。老学究自然不肯轻易认错，其实更是不肯轻易退给他那六百元钱。这年头，一涉及钱，谁愿做好人儿哇？明明是老好人儿的，也往往更看重钱，而轻视老好人儿的名声了。六百元钱也是钱啊！通货膨胀，并非使普遍的中国人对钱随随便便了，而是使普遍的中国人对钱更加看重了。老学究买菜的时候，对三毛五毛钱还要斤斤计较一番呢，何况六百元！成了学究也得食人间烟火嘛！于是老学究和王相中据理力争，强调“相中”二字，尽管也是他王相中的名字，但并非他的专利，而是学问，是中国五千年文化遗产的一部分。炎黄子孙，每一个中国人，都有继承、发扬和传播这一遗产的义务。他是学者，是学究，尤其有传播的义务，再说他是传播给学生，传播给自己的学生，这叫教学使命，乃是义不容辞的。否则还算学者，还算学究，还算导师么？王相中辩不过老学究，一怒之下，就把人家给告了，告人家侵犯了他的名誉权。于是就在本市引起了一场人人关注的文化官司，于是本市的一切传播媒介，一个时期内就有了所谓“热点”和花边新闻，于是就在王相中和一个女人之间造成了一种缘。那个女人，就是此时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不消说，像王相中是个有钱的男人一样，她是个有姿色的女人。她叫曹菂，是姚纯刚的妻子。

曹菂是一个落魄了的干部家庭的小女儿。用“落魄”这个词，是因为她父亲已不在位了。今天，大小是个干部，哪怕是个十六级的科长，凡在着位，凡手中握着份儿实权，就落魄不了。反过来，哪怕大到市长省长，一朝无职无权，那份儿落魄的感觉，就足够自己个人品味的了。品味得越细，越沮丧，别人不当他已经落魄了，他自己也会偏偏当自己是个落魄之人了。

曹菂的父亲，曾任过市委的副秘书长。市委秘书长是正局级干部，副秘书长自然是副局级。她父亲又不属于名正言顺的一位副局级，属于正处级，享受副局级待遇那一类，而且仅仅在位一年多就到了离职年龄了。由先前的市委绿化处副处长被提升为后来的副秘书长，实在不过是体现着党对一位辛辛苦苦为党效忠了大半生的老处长的体恤和安慰。

她父亲没离职的时候，她在她那个社交圈子里，开口闭口的，总将一句话挂在嘴边上——“咱们干部子弟……”，动辄“咱们干部子弟”长、“咱们干部子弟”短的。那个社交圈子里的人，并非都爱听她那句挂在嘴边上的话，有的甚至对她那句话非常反感。因为在那个社交圈子里，似乎怎么轮，也轮不到她这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开口闭口“咱们干部子弟”如何如何怎样怎样啊！但她的父亲毕竟是市委的副秘书长，毕竟还在着位。在本市，她也毕竟还算是一位干部子弟，何况又是女的，所以爱听不爱听的，反感不反感的，碍着她父亲的面子，也碍着她是女的这一层特殊性，都尽量隐忍着，并不曾抢白过她。她呢，偏偏又是个自我感觉时常倒错，倒错了之后还自我感觉尤其良好的女人。在她那个社交圈子里，往往地，数她身上干部子弟那股虚乎劲儿拿捏得十足，不但十足，往往还很过分。所以在那个社交圈子里，她其实是一个很不受欢迎的人。但她自己浑然不觉，凭着自己先天有几分姿色，后天又善于化妆善于打扮，便误以为自己是那个圈子里的一朵花儿了似的，觉得那个圈子里的一切男人，都暗暗地对她的姿色垂涎欲滴。这么觉得原本也没什么，一个有些姿色的女人，往往心理上会产生这么一种本能意识。这么一种本能意识，也不能非说是一种多么不好的意识。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可她并不防他们，她反而利用自己的姿色，常常主动地去诱惑他们。公平论之，她对他们进行诱惑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巴结他们的企图，更没有打算利用他们的企图，只不过是企图凭自己的姿色笼络住他们罢了。她无非觉得不能失去他们，失去了他们，不就等于失去了一个社交圈子么？是人，不都得有一个所谓社交圈子么？社交圈子之不同，不是意味着人的社会档次不同么？那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的她才二十四五岁，那时的她整日过着狂蜂浪蝶似的生活，仿佛生活的基本内容，于她而言无非是吃喝玩乐加上恋爱。那时她在晚报当记者——“合同记者”，其实也就是编外记者，非正式记者。合同期两年，分工报道商企动态。她对商企动态兴趣不大，喜欢往文艺界圈子里钻。这座城市却并非一座文艺人才荟萃的城市，所谓的文艺界没多少事值得报道，没多少事值得报道她也偏爱报道。于是就像“包打听”似的，专从文艺界这位人物那儿，打听和“刺探”那位人物的什么什么事儿，再从那位人物那儿，打听和“刺探”这位人物的什么什么事儿，无非是些鸡零狗碎、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绯闻逸事报道来报道去的，自己也卷进了那些鸡零狗碎、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绯闻逸事。自己也今天和这个卿卿我我，明天和那个花前月下起来。当年“大腕儿”这个词儿还没时兴，如果已经时兴了，她准会以新闻界“大腕儿”自居的。

当年她可真是一个“恋爱狂”，在这座城市的文艺界和她引以为豪的那个社交圈子里，两边轮番地恋来爱去。再就是吃喝玩乐。她仿佛成了本市最忙的一个大忙人儿。有些日子，从上午八九点钟至夜里一两点钟，都在吃喝玩乐之中，在不同的饭店与不同的男女们吃喝，在不同的场所与不同的男女们玩乐。或者是别人请她，或者是她请别人。她请别人，当然不是自己掏腰包，拉上哪一位商企业的头头脑脑充当付款的角色就是了。某些商企业的头头脑脑，也高兴有机会名正言顺地自己大快朵颐自己开开心心，有文艺界的红男绿女相陪，有记者小姐从中热情周旋，谁会不高兴谁肯错过机会呢？当年“大腕儿”这个词儿虽还没时兴，“公关”这个词儿却已经开始时兴了。吃喝玩乐的实质，有“公关”这个词儿“包装”着，可不就名正言顺了么？有些日子，她同时爱着五六个男人恋着五六个男人。电话里调情，卧室里幽会，不管结了婚的还是未婚的男人，抑或正准备结婚的男人，她都毫无忌讳，都敢往自己的小窝儿里领。她也敢毫无忌讳地主动送上男人们的家门去，只要人家的妻子不在，便把人家的卧室当成自己的卧室一样放心大胆地为所欲为。有时她刚刚在自己的小窝里与一个男人结束幽会，五分钟后就匆匆出门，赶到另一个男人家去与另一个男人幽会。她在另一个男人家里和另一个男人的幽会结束，可能当天还要赶到另外第三第四个地方，与第三第四个男人幽会。倘不是她，换个女人，按说够累的，会把自己搞得够紧张的，不是被逼着，一般的女人，未见得多么情愿。可她当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一点儿也不觉得精力不够用，一点儿也不觉得时间不够用。恰恰相反，她乐此不疲，反而更加显得精力充沛，神采奕奕，仿佛也更加显得容光焕发，姿色妖娆了。当然会在两边的男人之间，也就是在文艺界的男人和她引以为荣的那个社交圈子里的男人之间，掀弄起阵阵的醋波妒浪，却使她更加感觉良好。在她引以为荣那个社交圈子里的男人之中，她比在文艺界的男人之中还无忌讳。因为她拿前些个男人们，当自己人，拿他们的妻子或未婚妻，当自己的姐妹。在自己人中，有什么可抹不开（北方人将不好意思也叫“抹不开”）放不下的呢？所以她特别地抹得开特别地放得开，甚至可以到刚刚和一个姐妹亲密无间地交谈过，人家转身一走，她就会抓起电话，一个电话挂到人家丈夫那儿去，与人家的丈夫在电话里打情骂俏进而提出幽会。她认为自己该和他们发生关系的男人，她都和他们发生过关系了。当然不是一般的交往关系，而是苟且的肉体关系，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耻。没有谁教诲过她那是应该觉得羞耻的，她的母亲如果还在世的话，是会给予她许多这方面的教诲的。她的母亲曾是女中的校长，一位受人尊敬的女人，一位深谙道德二字的真谛并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女人。但她的母亲犯了一个一直试图改变至死都没改变得了的错误，那就是嫁给了她的父亲。这女人后来又犯了第二个非是自己主观所愿犯的“错误”，那就是在她十三岁那一年撇下她病故了。她的父亲没心思教诲她，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官场上了，他也从不认为女儿需要自己这个父亲给予什么道德教诲。当然，他也不是完全对她没有进行过教诲，教诲还是教诲过的，最经常的谆谆教诲只有一点，那就是——女人的姿色并非储蓄，存的时期越长利息越高。恰恰相反，是一种随着岁月流逝越来越贬值的东西。如果一个女人天生有姿色，而她自己居然不会充分利用，那她实在是一个顶顶愚蠢的女人。在她长到十八九岁亭亭玉立、丰满标致的时候，他就开始幻想她有朝一日嫁给某一位局长的儿子。当年他还是一位小小的科长，幻想还有尺度局限着。

十八九岁的她，却不像她的父亲，幻想被尺度所局限。她的幻想，也就是一位小小的科长的女儿的幻想，是根本不受现实的尺度的局限的。什么局长的儿子，是没资格进入她的幻想王国中的，即使挤进了，也只能充当一个情人兼仆人的角色。她所幻想的如意郎君或曰“白马王子”，乃是大军区司令员的公子或省长省委书记的公子，起码也得是市长市委书记们的公子。

在她二十一二岁那一年，一九七九年底或一九八〇年初，她从报上读到了南方某省几名高干子弟纠合成一个“猎色”团伙，奸淫玩弄女性达四十余人的报道。非常难以理解的是，这一则震动全中国的报道之对于她，并没有像对于普遍的中国女性那样，引起内心里的强烈义愤。恰恰相反（我们不得不再一次用这个词），在她内心里却引起了一种幻想，一种希冀某一天也能被奸淫甚至被轮奸的幻想。当然不是被小流氓们或歹徒们，而是被所谓高干子弟们。仿佛她认为，由于男人们的社会门第的不同，女人们的感受也理应有别于一般性质的奸淫甚至轮奸。对这一种感受的希翼和渴望于她也是很强烈的，以后她经常在梦中被奸淫被轮奸，这样的梦使她在心理和生理方面都获得过极大的满足，丝毫没有过什么恐惧，只感受到过极大的满足……

后来她一直关注类似的报道，如同文学女青年关注文学新作。耸人听闻的胡编乱造或所谓“纪实”的，她都关注，并且收集，剪贴成册，当成床头枕下之不可或缺的读物。尤其是某些暴露高干子弟们腐败糜烂的生活情状的文字，她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反复品味和咀嚼，飘飘然心向往之。她希冀着那样的生活，渴望着那样的生活，幻想着自己某一天变为那样的生活中的一分子。哪怕仅仅是那样的生活的一种点缀、一种陪衬，甚至干脆就是一种牺牲，也是她心甘情愿的。依她想来，那些特殊的男人就该过那样的生活，倘他们不过那样的生活，他们倒是非常不可思议了。现实生活本身倒是非常不可思议了。难道居然还有另外一种生活比那样的生活更好更美妙么？难道更好更美妙的生活，不该首先属于最有资格充分享受的男人们么？至于一个女人，如果她有姿色而没有资格，她被那样些个男人抬举，究竟有什么不幸可言呢？何必装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模样呢？……

当她由一个小小的科长的女儿，升格为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之后，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不但是一个天生在姿色方面有资格，亦在门第方面身份方面有资格进入到那样一种早就幻想着的生活之中去了。双重的资格，使她作为一个年轻女性的自我感觉，从来没那么的自信过。她趾高气扬，俨然以女王的姿态进入到那样一种生活之中去的。所以她常把“咱们干部子弟”这句话挂在嘴边，也就丝毫也不足为怪了。

不是点缀，不是陪衬，而是名副其实的一分子，而是在身份和门第方面较优越、在姿色方面很优越的人物。双重的资格加上双重的优越集于一身，自己已变成了多么幸运的女子啊！正如她曾长久幻想过的那样，些个局长们的儿子，她才不放在眼里呐！他们中的某几个，也确实仅仅充当着她的情人兼仆人的角色罢了。省市级领导们的子女，有妻室的没妻室的都算上，似乎都是可以被她呼来唤去的，似乎床上床下的，唯其命是从，唯其马首是瞻。她觉得自己活得好不舒畅，好不快活。一点没法儿也不意识到，其实在她和他们的混乱不堪的关系中，她仍不过是点缀、仍不过是陪衬，扮演玩偶角色的，仍不过是她自己，从来不曾是他们。只不过游戏的规则稍微变更罢了……

她在自我迷幻状态中，快活到了她父亲离职那一天。于是她的厄运就从那一天开始了。

“咱们干部子弟……”

在一次惯常的聚会中，当她又这么说的时候，被一位局长的儿子打断了。

“你也配自称干部子弟么？……”

对方擎着满满一杯啤酒，将饮未饮之际，瞪着她冷冷地问。

她怔住了。这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对方曾是她的候补情人和忠实仆人啊！

对方接着说：“也许你不知道，那么我今天就告诉你个明白。你父亲，从前不过是我父亲手下的一个催巴儿，是一贯靠了溜须拍马这一套，才由催巴儿混上科长，由科长混上处长的，享受副局级待遇，那就证明刚混在副局级边儿上。如果连刚混在副局级边儿上的人也算高干，如果连你这种下贱货也能充高干子女，那么……”

没容对方说完，她将自己手中的一杯啤酒，猛地泼在了对方身上。

对方并未也将满满一杯啤酒泼在她身上。对方很绅士风度地微笑了一下，缓缓站起，缓缓脱下被她泼湿的西服，缓缓摘下领带，一齐搭在椅背上……

她正欲继续发作，对方已走到了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抡倒在地……

她寻求保护地望向其他人，望向那些曾被她姐长妹短地叫过的女人和那些无数次和她上过床的男人……

他们和她们也望着她，更准确地说，那是一种俯视。他们和她们的目光，都那么镇静、那么冷静。他们和她们的表情，都是那么无动于衷。在她们的眼里，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快感熠熠闪烁着。在他们的眼里，甚至还有期待着看到更刺激的情形发生的欲望。

事实是，这一个由他们和她们聚成的小小的特殊的圈子，原本是一个正常的社交圈子。如果说有什么特殊的，无非因为其成分是一些特殊的青年男女或中年男女罢了，相互之间的关系，既不曾多么糜烂，也不曾多么腐化。只是自从她介入进来，才变得糜烂了，变得腐化了，变得丑陋而邪恶了。夫妻相恶，朋友反目，交叉成仇，情妒欲肆等等一切不齿之事，几乎全是由她所挑起的。最使他们和她们一个个早就暗怀惩念的是——她不但使这个圈子变得糜烂了变得腐化了变得丑陋和邪恶了，而且还要将由她酿造的种种糜烂种种腐化种种丑陋种种邪恶当作茶余饭后聊以卖弄的谈资，一桩桩一件件传播向社会张扬向社会。她们和他们，是早就打算严厉地教训她整治她，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有姿色的女人有的是，完全不必像从前那么煞费苦心地去勾引去诱惑。他们父辈的权力，加上他们自己利用父辈们的权力“创造”的大笔大笔的源源不断的个人收入，会轻而易举地使各种年龄的大多数的有姿色的女人，极其情愿极其愉悦地投入他们的怀抱，扑向他们的床榻，再也不必顾虑受到司法的制裁，甚至也不必顾虑他们自己的和他们父辈的名声毁誉。因为与她相比，她们都是那么明智，都清楚地知道，如果她们要长久地寄生于权力与金钱织成的五彩罗网之中，她们就必须首先从社会舆论方面珍惜这张五彩罗网，维护这张五彩罗网，不做任何损害这张五彩罗网的事。和她们一相比，她算什么东西？连娼妓都不如！娼妓们有时还懂得，对于有权又有钱的嫖客，口舌是要讳莫如深的呐！……

于是，在她和她们与他们眈眈相望之际，有人起身往“卡拉OK”机里塞了一盘歌带……

于是她们和他们齐声大唱特唱……

于是在纯羊毛地毯上，在这圈子中的一个的家里，她被她的候补情人和忠实仆人扒光了衣服……

她曾姐长妹短地叫过的她们，拍着手，俯视着，唱着，跳着……尽情表达着她们的兴高采烈。

她终于因为她和她们的丈夫、未婚夫或情人们之间的混乱的肉体关系，在她们的俯视之下付出了代价……

他们，以最令她们满意的方式，表达了他们对她们的忏悔似的。仿佛只有这一种方式才足以证明，从此他们不会再干任何不忠于她们的勾当……

那一天以后，她从她曾引以为荣的圈子里消失了，她的双重资格双层优越感被彻底粉碎了……

那一天，他们终于圆了她的一个梦。她终于感受到了从少女时期就幻想着感受到的体验……

然而那一种体验是她唯一不愿向任何人诉说的体验。

她总算多少知道了一点儿羞耻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连文艺界的圈子，也从那一天开始鄙视她了。一些女人也替另一些女人对她进行了报复，一些男人干了另一些男人也早就想干的事……

她乃是一个不能不依附性地活动于生存于某一个圈子里的女人。心理和生理方面的双重创伤渐渐平复，她摇身一变，又成了在本市一些闲男散女们聚会时经常抛头露面的人物。那些闲男散女，是由一些渺小而俗气的暴发户、个体餐馆的主人、小发屋的女老板、专为什么什么活动拉赞助从中索取回扣的漂亮姐儿，专为男性“大款”们“猎色”“拉皮条”的下作男人，以及其他诸类人等组成的。总而言之，是被叫作“社会人儿”的一群。“社会人儿”这四个字是明显地具有些微贬之意的。他们乃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派生于“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中国人”和中国底层“工薪族”之间的一些人。他们或者有单位，或者没单位，即使有单位的，在单位也是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绝不愿为单位效力，更谈不上尽职敬业，而单位又惹不起，绝不敢除名的男女。单位绝不敢除他们或她们的名，细究起来，倒未见得是因为他们或她们都有这样那样的背景，什么大的小的靠山。一般而言，他们或她们，是既无背景，也无靠山的，不过是些“青皮”或“泼妇”，是些“牛二”式的男人或“孙二娘”式的刁俏女人。不是富人，都没指望成为富人，但也不是穷人，永远也不会沦落为穷人。依附于富人，甚至寄生于富人，靠为富人进行种种“灰色”的甚至违法的“服务”而获得“小费”。从富人那儿获得的“小费”，要比单位发给的工资或底层“工薪族”们的月收入多得多。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或她们，得机会便欺诈富人们一把，坑骗富人们一把。而富人们，即使被欺诈了，被坑骗了，往往也奈何不了他们或她们，拿他们或她们毫无办法。控告是威胁不了他们或她们的，因为他们或她们，是些根本不惧法的男女。这又并不意味着，他们或她们，纯粹是些“法盲”或凡事豁出去最敢以身试法的人。事实上，他们或她们，对法还是很知深浅的，有的甚至很有研究。对富人的欺诈或坑骗，掌握着一定的“原则性”，以富人的心理和实际承受能力完全承受得了为前提。所以，即使富人将他们或她们控告了，他们或她们的罪名，通常也不至于使自己身陷囹圄，饱尝牢狱之苦。他们或她们，往往在法的边儿上对富人欺与诈、坑与骗，钱财的数量，大抵自限在法即使想要认真又确实有些不大值得过分认真的尺度。而且，往往富人在不经意间，自己也被裹胁到了法的边上。富人也只有自认倒霉，别无他法。最主要的是，富人似乎还不能长久地离开他们或她们，离开了他们或她们，富人时不时需要的种种“灰色”的甚至违法的“服务”，就没有效劳者了。所以，被欺诈一次坑骗一次，也就权当是犒劳，是发奖金了。而且富人又都明白，这种事儿，老百姓心里偏向着的，并非是富人，而是他们或她们。把他们或她们整治惨了，老百姓的同情，则就彻底地倒向他们或她们一边儿去了。自己也将和他们或她们结下仇怨，真的结下仇怨，他们或她们，一旦实行起报复来，也够富人惴惴不安、惶惶然不可终日的。富人有时非常厌恶他们，有时又很喜欢他们，有时极力摆脱他们，有时又不得不笼络他们。完全缺少了他们，富人会觉得，仿佛在社会舞台上缺少了随从角色的簇拥，富得冷清，富得寂寞，富得怪没劲儿的。整日被他们围绕着、纠缠着，在他们的怂恿和诱劝之下这样或者那样，富人又会觉得仿佛丧失了自我，仿佛被他们的簇拥遮蔽住了，常常有点儿搞不大清楚了——究竟自己是富人，还是他们是富人？在自己和他们之间，究竟应该谁听谁的？谁指使谁？并且，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富人得常常防备他们的手伸入到自己的钱包里去。这一点是最令富人感到头疼，从内心里往外烦他们的地方。在富人看来，如果自己像蝴蝶，他们则像毛毛虫，永远不能变成蝴蝶的毛毛虫，但又是从自己产的卵里生长出的毛毛虫。富人难免常想，倘没有他们的存在该多好！但又一想，他们毕竟是从自己产的卵里生长出的啊！如果富人连卵都不产了，那么富人的生活内容，除了富以外，岂非太单调了么？富人是打心眼里永远地轻蔑他们，永远地瞧不起他们的。这一点他们心里十分清楚、十分明白。正所谓常言道——“心中有数”。他们是打心眼里永远地敌视富人的。因为永远地不能成为富人而永远地敌视富人，又敌视又羡慕，所以也就永远地不得不周旋于富人之间，混迹于富人之间，做着富人的随从而又有所不甘，对富人怀着富人对他们一样的憎恶。同时又尽力取悦于富人，谄媚于富人，奉迎于富人，巴结于富人，唯恐富人有朝一日一脚将他们蹬开……

这一种社会现象，是中国这一个时代才又有的现象。当然解放前也有过，不但有过，而且随处可见，几乎在一切有富人的地方都屡见不鲜。解放后，富人被从中国消灭了，连可能产生富人的种种条件，也几乎被完全彻底地消灭了。于是中国没了富人，只剩下了大小“干部”。所以解放前取悦于谄媚于奉迎于巴结于富人的现象，转变为取悦于谄媚于、奉迎于、巴结于大小“干部”的现象。后来中国的社会越来越“干部等级化”，而且一“化”到底，一“化”几十年，于是便从等级化了的“干部”中，派生出一批批的大小权贵。大小权贵对他们啖以私利，他们为大小权贵效鞍前马后之劳……

现在，中国又有了富人，他们也就“随行就市”，转变为一批由媚权而媚富的人了。媚权与媚富相比，分明地，奴才的意味儿更重些。两相取舍，他们似乎还是宁愿选择媚富的。于他们而言，媚富无需媚权那般的小心翼翼，而且也更实惠些，更容易被理解些，俯首帖耳的意味儿少些。

对于老百姓，他们又是这样一些人——有神通、有能耐。谁人谁家有了小小不然的困难或急难，送点儿薄礼就能得到就能帮上忙的人。比如搞个煤气证啦，比如孩子转学啦，比如换房啦，比如违反交通规则自行车被扣啦，比如办个摆小摊的执照啦……在这些方面，老百姓求他们比求小官吏们心理负担轻些。他们如果帮不上忙，他们还会感到很内疚，绝不至于板出一副拒老百姓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面孔。而他们只要收下了薄礼，则总会不遗余力地去办。终于办成了，他们自己先就很高兴。终于没办成，他们自己先就很沮丧。归根到底，比起富人，比起权贵，他们的心，似乎对老百姓更亲和些。因为从血统上讲，他们几乎统统出自于老百姓中，他们是些活在老百姓边儿上的人，正如他们是些活在富人边儿上的人一样。区别在于，活在老百姓边儿上，老百姓一向以较友好的甚至颇怀敬意的态度对待他们；活在富人边儿上，哪怕富人在对他们伪装出笑脸的时候，笑脸的后面依然是轻蔑。他们是太清楚这一点了。对于富人，他们有时是高俅；对于老百姓，他们有时是“及时雨”宋江，是些现实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人。正如他们有时对富人是那样……

他们正在成批地继续派生出来，在各个大城市，尤其在那些越来越商业化、富人越来越多的城市。一旦派生出来，就本能地活向老百姓的边儿上去，同时本能地与老百姓尽量保持着亲和的血统关系。在老百姓的边儿上活稳妥了，他们就本能地活向富人的边儿上去，同时本能地与富人保持着心理距离和情感距离。在老百姓的边儿上和富人的边儿上之间，他们本能地聚集着、纠合着，吐他们自己的丝，结他们自己的网，形成他们自己的阶层……

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姚纯刚的妻子曹菂，在被那个她引以为荣的干部子女们形成的圈子翻脸无情地驱逐了之后，转而一头钻入了他们的圈子。细细想来，竟是那么合情合理，那么自然而然。因为，她又如何甘心一下跌入到老百姓中去呢？“老百姓的边儿上”和“富人的边儿上”，正是她那时可以摆放妥自己的最佳坐标点啊！并且，依恃了“富人的边上”这有利的一点，才得以向她从前那个圈子摆出“东方不败”的面孔。依恃了“穷人的边儿上”这有利的一点，时不时地，还可以向她从前那个圈子发出心理示威。依恃了这两条，她仿佛又重新具有了双重的优越性似的。她这种女人的尊严、自信心和勃勃野心，以及放荡不羁的习性，又开始渐渐地恢复，渐渐地显露了……

在新的圈子里，她又有了一句新的口头语——“他们干部子女……”如何如何，动辄“他们干部子女”长、“他们干部子女“短”，谤词肆肆，极尽攻讦之能事，仿佛她在娘胎里，就早已和他们结下难解的仇恨了，将他们有过的种种劣迹，巨细无遗地传播给新的圈子里的“兄妹伙”，将他们“莫须有”的种种劣迹，也超前地胡编给新的圈子里的“兄弟伙”听，以取悦于对方们，同时向对方们表示着某种忠心和对原先那个圈子的决裂……

起初他们确实很爱听的。当然，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听说，早就听说过一些的，但大抵属于道听途说之类。而她则不同，她来自那一个圈子。那一个圈子里的人们之种种劣迹，由她详说漫谈起来，似乎听了更觉新鲜、更觉刺激、更真实、更可信。连听了后产生的嫉妒和羡慕，都似乎更强烈。她的取悦，一度赢得过他们的欢心。

后来，渐渐地，他们不那么爱听了、索然了、漠然了，不再感兴趣了。因为某一类话题，对具体的一些人们，无论一度多么爱听过，总有听烦了的一天，总有不再觉得新鲜不再觉得刺激的时候。何况，他们也是有头脑的人，而且是些头脑绝不比一般的人们笨的人。他们渐渐地心里就都产生了一种疑问——如果哪一天她也和他们这个圈子闹翻了，结下了仇恨，她不是同样也会以她那条舌头当武器，对他们的名声实行扫荡性的摧毁么？于是他们对她筑起了心理上的工事。尤其当她眉飞色舞地大讲特讲自己“单枪匹马”便如何如何怎样怎样迷惑倒了她原先那个圈子里的一切已婚的未婚的男人，如何如何怎样怎样在床上床下将那些男人唤来斥去摆布得乖乖顺顺、服服帖帖，以及他们的妻子未婚妻们如何如何怎样怎样拿她毫无办法，拿她们的丈夫未婚夫们也毫无办法，“望洋兴叹”醋海翻波的“光辉业绩”时，这第二个圈子里的男人们，其实是内心里很不平衡地醋海翻波的。他们瞪眼盯着她，一边听她讲，一边都在想——他妈的那些个男人可以跟你睡觉，我们为什么就不可以？这想法包含着他们对她的极大的不满。如果换一种说法——他妈的你高兴和那些个男人胡干，怎么就不给我们同样的机会同样的权利？怎么就不跟我们玩同样的游戏？——那么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设身处地考虑考虑，他们的要求不但似乎并不过分，他们的不满简直还很合情合理呐！

然而，他们一个个内心里渐渐对她产生的并日益增强的潜在要求，却被她有意无意地漠视了。有些时候，她是没有感到他们对她那种要求。她是完全地沉浸于自己对原先那个圈子里的男人们的口舌报复之快感中了。这种快感只带给了她个人极大的满足，却造成了他们——她的“听众”们的极大的不满足。那情形好比一只北京肥鸭，在眉飞色舞地现身说法烤鸭的色香味儿如何如何怎样怎样，讲述得越生动、越详细、越自得，“听众”越馋涎欲滴、越暗吞口水、越恨不得立时就将“它”褪了毛烤得焦黄焦黄的饕餮而餐。你不能非说这一定是他们单方面的错。贪色，人之欲也，尤其是男人们天经地义之欲也。只不过有的好色不好淫罢了。在她的报复之快感和极大的满足，与他们的潜在的但也是正当的要求被漠视，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极大的不满之间，于他们之方面而言，也确实是有点儿太欠公平了呀！另有些时候，她明明是看出了感到了他们对她有那种要求的，这时她的漠视，则就体现为一种有意的漠视。她暗想——就你们他妈的也配？把我当成什么女子了？当成个下等娼妓了呀？以为不管什么样个男人，我都高兴跟他胡干哇？以为我加入了你们这个圈子，不是抬举你们，也等于是把我自己贱卖给你们了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你们他妈的美梦去吧！……

不错，她加入了他们的圈子，不过是由于感到生活的无聊，不过是由于心灵寂寞，不过是由于虚荣的需要。她真的认为，像她这么一个出色女子的加入，是对他们诸人等的格外的抬举。她那曾一度被粉碎了的自尊心虚荣心，正是在她的主观之认为的前提下，一点点一小片儿地重新复合起来的。一旦渐渐复合，她就开始有些轻蔑他们、鄙夷他们、瞧不起他们了。她的有意的漠视，他们一个个也是看得出来感受得到的，包括她内心里对他们那种轻蔑那种鄙夷的想法，他们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是的，在他们心目中，她和一个下等娼妓是差不了许多没太大区别的。一位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即便干娼妓的勾当，即便彻底地沦为娼妓了，那也绝非可以等同于一个下等娼妓的，娼妓也是该分等级的。这是她的逻辑。他们的逻辑却不是这样，他们的逻辑是——他妈的，管你是前市委副秘书长还是更大的前什么官儿的女儿！一旦多了个“前”字，还他妈的值钱啊？还他妈的配把自己当成是金枝玉叶啊？和那么多男人胡干过，你还他妈的认为自己不是娼妓哇？不是娼妓还是淑女哇？娼妓就是娼妓！这世界上的什么东西都讲个品牌，唯独娼妓是不分品牌的。首先是娼妓，其次才是这样的娼妓那样的娼妓。究竟哪样的好，完全是由男人们的兴趣所裁定的……

公平而论，曹菂她不认为自己和原先那个圈子里的男人们所干的勾当，竟是和妓女与嫖客之间干的勾当差不多的，自有她的一番道理。虽然她也收过他们的钱财，但是他们讨好地取悦地也是自愿地送给她的，不是她按自身的什么价码伸手向他们索讨的。最主要的，他们绝非些个寻常男人。她始终这么认为，即使在被他们驱逐了之后，仍这么认为，仍这么承认。她也绝非寻常女子，尽管她自己有时也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实际上的确和娼妓没什么两样，但她是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啊！就好比老百姓的儿子如果和女人们鬼混，叫流氓，叫群奸群宿；而文人雅士、将相之后干同样的勾当，不是另有说法，叫“风流”，叫“逸事”或叫“绯闻”的么？这两种性质的事，怎么可以混淆了同日而语呢？

“他们干部子女……”

有一天，在她自己的小窝里，在她又开口这么说时，被冷冷地打断了。

“你呢？你不也曾和他们是一丘之貉么？……”

他们中的一个，吸着烟，望着她皮笑肉不笑地抢白了一句。

她没料到会被这样抢白，怔住了。毕竟是在她自己的天地里啊！毕竟她是主人，他们是客人，她是受一种好心情的支配，心血来潮地预备了吃的喝的宴请他们啊！

她用手指斥着对方说：“你，滚出去。”

对方使劲儿将烟按灭，像按死一只金属臭虫似的。并且，不是按在烟灰缸里，而是直接按在餐桌上。餐桌上铺着一块桌布，她原先那个圈子里，一位“白马王子”从国外带回来送给她的，据他说价值二百多美金，她始终相信它确值二百多美金，起码在国外值二百多美金，那么当折合人民币一千六百多元了。尽管，那“白马王子”在使她刻骨铭心的那一天，也在纯羊毛地毯上参与了对她的轮奸，她却唯独不恨他。唯独当时在被他轮奸时，其实是有几分情愿的，甚至体验到了几分接近达到高潮的快感。如同“追星族”中的某些少女，即使被心目中的崇拜偶像所强奸，也同样会觉得是一种满足。她曾幻想那“白马王子”弃妻舍子，离了婚后明媒正娶了她，这一幻想仍是她的幻想。是的，她不恨他，恨不起来他。几分钟之前，她还向客人们炫耀那块桌布来着……

“操你妈！……”她被激怒了。脸上充血，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我妈早死了。”对方平平静静地说。

“对，他妈早死了，你操不成了。”另一个男人用作证的口吻说，也把烟蒂按灭在桌布上。

于是每一个男人都将正吸着的烟按在桌布上。刚吸了几口的烟和吸剩了半截的烟，长长短短，像一具具男性的生殖器，扎根在那块价值一千多元的桌布上，或凭着一股坚挺劲儿，从桌布正面穿透过去……

半小时后，她那温馨的小窝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这女人其实很不明白自己，不明白自己在有的时候、有的情况之下，所需要的仅仅是性、纯粹是性，是性方面的满足和性方面的快感。在另一些时候、另一些情况之下，所需要的仅仅是虚荣、纯粹是虚荣，是虚荣方面的满足和虚荣方面的快乐，是被她自己具体化了的，仿佛能代表她所需要的一切虚荣的一个或几个甚或一整个阶层的男人。那时候那种情况之下，他们如同是水果，而她如同是一个爱吃水果的女人。她对他们奉献着自身，却以为自己正在获得着他们。他们将她当作一块泄欲的海绵，她却觉得是自己在享用着中国的“上流社会”最完美的好东西，因而竟会产生一种似乎唯自己才有权利有资格大快朵颐般的良好的优越感。她又常将自己那两种截然不同的需要搞混，在自己明明需要的是纯粹的性的时候和情况之下，却以为自己需要的是虚荣；在自己明明需要的是心理方面的虚荣的时候和情况之下，却又以为自己需要的是性。

她非常心疼那块一千多元的桌布。长长短短四截烟仍立在桌布上。她将它们一一拿起，放在手心，瞧着，一股恼火，顿然又从心底升起。她找到剪刀，都将它们剪成了烟丝。都剪到过滤嘴儿为止，留下过滤嘴儿不剪，用保养得很好的涂红了的指甲，一个个撕开，于是内心里有一种相当解恨的快感。撕开后，捏在一起，捻成一条，一手拎着，一手按着打火机烧。那是特殊的东西，一触火苗，顷刻收缩，变成了一点点焦黑的残骸，还烧疼了自己手指。丢在烟灰缸里后，又将那些烟丝收拢，用一条儿白纸，卷成了一支又细又长的烟，于是开始吸那支烟。由于所用的纸厚，由于烟丝里也掺杂了剪碎的烟衣，每吸一口都很呛，呛得她直咳嗽，咳嗽也吸，直至吸完。瞧着掸在烟灰缸里的烟灰，觉着是将那四个男人卷成烟一口口吸成了烟灰似的解恨……

几乎一切女人，是的，肯定地说几乎一切女人，对于她们和男人，或反过来男人和她们之间的肉体关系中，尤其在她们是被攻击的情况之下与他们所发生的不情愿的肉体关系中，都无一例外地存在着一个配与不配的问题。事实上，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攻击性的性行为，排除性虐待的非常成分姑且不论，那么他对她，或他们对她们所造成的生理方面的伤害，比之所造成的心理方面的伤害要小得多。我们不妨设想，在“类人猿”或“类猿人”的时代，她们一旦遭遇到文明时代曰之为“强奸”的意外事件，起身之后逃之夭夭，被袭击被攻击的意识大抵便会随之消弭。因为在她们心目中，一切雄性“类人猿”或“类猿人”都是不分高低尊卑的，她们心理上是不会同时感到受了伤害的。一次被“强奸”的遭遇，不过就是一次意外的身不由己的性交罢了。谁见过一只雌鹿或一头母猩猩，由于被同类“强奸”而悲伤呢？谁目睹过它们因被“强奸”而对雄性的同类产生憎恶仇恨乃至报复的现象呢？它们的心理上所能产生的，往往是对雄性的同类的性畏惧罢了。但在一个文明时代的女人心目中，一切男人却皆是有高低尊卑之分的。一个牧羊女被一位郊游的王子强奸了，或一位正在踏青的公主被一个其貌不扬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强奸了，事件的性质虽然完全相同，牧羊女和公主当时的乃至过后的生理反应生理感觉，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区别，但由此造成的她们的心理活动意识活动，却极可能是大不相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对于牧羊女，那遭遇极可能在她心理上留下对自己的性自信和性幻想，她一辈子都可能记住那遭遇并不断地回忆它，最后它甚至可能成了她的一种性资本性骄傲。不是每一个牧羊女随时都会被一位王子强奸，一位王子，这一点正是改变了她的遭遇的性质唯一主要的根据。她的潜意识里，一旦觉得他配，她的遭遇也就似乎是值得她回忆的了，她甚至可以靠回忆抹去强暴的事实，为她的遭遇编织温爱的色彩自欺欺人。但对于公主，恰恰相反。一位公主当然不会认为一个其貌不扬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是配强奸自己的，于是她的性高傲受到了摧毁。构成女人最无与伦比的高傲的，不是她们的权力，不是她们的财富，而是她们的性高傲。她们在捍卫她们的女人之身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捍卫支撑她们的性高傲的资本。这一种资本被破坏、被摧毁了，往往足以使她们产生大富翁被抢劫一空的心理感觉。

配——抑或不配！这乃是所谓文明了的社会，注入到女人心理和潜意识里的一针迷幻剂。尤其，当配与不配仿佛已简单到只消以权力和金钱来划分的时候，从人类学的角度分析，某些中国当代女人，无论是否享受过高等教育，她们的女人观、女人意识，乃至女人的性心理，其实都已经扭曲到和曹菂这个女人差不多的地步了。当她们认为被某些男人奸淫原本是他们很配的被另外一些男人奸淫才是她们的羞耻的时候，她们其实是等于将社会完全彻底地性化了的。只有在将社会完全彻底地性化了的情况之下，她们才觉着自己活得幸福，活得洒脱，活得开心并有重大的意义。

这样些个女人在中国当代正无可奈何地多起来。她们，正是她们，而非是那些强奸了她们的男人，才使中国当代社会越来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风景后面，呈现出类似达利的野兽派绘画般的恐惧格调……

第四章

当晚，这位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满怀沮丧与失落的灰暗心情，来到了她父亲，也就是离休了的市委副秘书长家。

她父亲住在市委大院。市委大院又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住的是市长、市委书记、市人大主任、市政协主席以及一位常务副市长和常务副书记。后院住的是其余几位副市长、市委副书记以及秘书长副秘书长。办公厅主任副主任等一干不算顶大亦不算顶小的官员，按官职的级别，拥有着八十、七十、六十、五十平方米规格不等的单元住宅。她的父亲自然是没资格住在前院的，因为是单身，而且和她这个宝贝女儿并不住在一起，所以只在后院分到了一套五十平方米的三居室住宅，和一些处级干部分到的住宅面积相等。

“怎么搞的？你脸色很不好么！”

父亲一见到她，就发现了她神情颓唐，面容微肿。

她什么也没说，换了拖鞋，进入客厅，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长吁短叹。

父亲跟进了客厅，坐在她对面，瞅定她又说：“你呀你呀，你要注意啰，各方面要自律一些呢！生活内容不严肃、不健康，从一个人的脸上是能够反映出来的呢！”

虽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虽然父女俩的住处在同一市区，但父女俩已经近两个月没见面了。当父亲的，离休后似乎比离休前更忙了，因为在三四个中小企业挂着“顾问”或“经营指导”之类的虚职，尽管是虚职，也是需要分身有术的。不说别的，单说吃吃喝喝迎来送往这些“公关”方面的应酬，使三四个单位都觉得满意，就相当不容易做到了。幸亏这位当父亲的精力充沛，只有处在那种节奏紧张忙碌状况下，整个人的自我感觉，各方面的自我感觉，才是最佳的。

“得啦！别跟我这儿虚头巴脑地表演了！”

当女儿的，抓起遥控器，正欲开电视，听了父亲的话，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生气地顶撞了一句。

“怎么？在别处窝了火，跑我这儿撒气来了？哎，中国共产党最优良的传统之一，家教严正的传统，没想到在我们这一代共产党人身上，眼看是要继承不下去了么！女儿是可以跟父亲说出你那种话的么？你是被宠惯得没大没小么！……”

这位当父亲的，自打离休之后，说话的口吻、语调，以及说话时的面部表情，全都发生了变化。口吻变得有些无可奈何了，语调变得有些低沉苍凉了，表情变得有些忧患重重了。全不似在其位时，满口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仿佛下一届改选就会当上市长或市委书记的自信的官腔了。但有一点却不曾变——那就是官话的韵味儿。非但没变，那种韵味儿似乎还强了。不知从何时起，总爱一开口就先加了“怎么”两个字。而且，总爱在每句话的最后，有意无意地加上一个“么”字。如果把他的话录下一部分，到别处去，放给与他不相识的人们听，人们一定会错以为，是一位中央级的大官儿的录音。而且是爬雪山过草地经历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那一批，而且不是生活中的他们的录音，是电影或电视中的他们的录音。这使他在某些时候和某些情况下得到格外周到的礼待和格外明显的尊敬。比如出面接待某些外省市来的中小企业的头头们的时候，比如代表他所挂职的单位到外地去催讨债务的时候，比如陪同他所挂职的单位的头头们到附近郊县洽谈合作意向的时候。以上种种时候，他会一边像“老首长”似的矜持之至与人应酬，一边恩赐似的递过一张名片。名片倒也印制得朴素，字少而简单——“离休老干部曹鸿升”，如此这般的几个字而已。于是，那些从来也未听说过他的尊姓大名，初次见到他的人，不禁就有点儿诚惶诚恐起来，心里还要想——多好的老干部哇，说话不急不慢的，口吻多平易哇，语调多亲切哇，虽然态度有点儿持重有余，幽默不足，可别忘了人家是位老干部哇！老干部嘛，那原先的官位还低得了么？一点儿也不摆曾是大官儿的架子，这就相当不错了。当了一辈子大官儿的人，能连点儿持重的风度和气质都没有么？能随随便便地就跟咱们些小人物想幽一默就幽一默的么？当然，在另一些时候和另一些情况下，比如在由某些现任官员主持的什么会议上，在很多熟悉他知道他当过市委副秘书长的人中，他就自觉地免开尊口了，也不恩赐似的向谁递他那种身份朦胧的名片了。即或不得不开口应酬，语调中也绝没有经历过二万五千里长征似的“老干部”的独特韵味儿了……

在自己家里，在女儿面前，他却不太能有那一种自知之明，不太能板得住自己，总是想多过把瘾。

然而调教得很失败的女儿，却往往又不买他的账，甚至经常对他表现出极大的反感。

“爸，我说你饶了我行不行？求求你别再用你那种装出来的腔调跟我说话了！我是你女儿哇，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儿过了期的身价么？你在我面前也装个什么劲儿呀！”

女儿受折磨似的捂上了耳朵，还抗议地踢蹬了几下双腿。

他眨眨眼睛，败坏了情绪，一时觉得扫兴，觉得无话可说，便吸烟。

“你看你，这家让你住得多窝囊啊！早就让你雇个小保姆，你偏不雇！”

当女儿的，每次从她那温馨又奢侈的小安乐窝到父亲这边儿来，总会发现值得批评的方面。这一次，心情糟糕透顶，环视四周，更觉得看哪儿哪别扭。

“瞧瞧，瞧瞧，到处是灰，你也不擦一擦！你也不是老到了什么份儿上！你是懒！爸你说你多少勤快一点儿，我偶尔回来坐一会儿，不是看着也顺眼、心情也舒畅么！”

她批评起来就收不住了，仿佛这一次回来，不为别的，专为各处找父亲的茬儿，没完没了地训父亲。

“不错，我是懒！”当父亲的火了，“你不懒，你勤快，你是我女儿，而且是我唯一的女儿，而且把我这边儿当成你另一个家，你为什么不经常回来帮我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拆拆被褥？为什么不想着经常回来为我做几顿爱吃的饭菜？你说我养你这么个女儿到底有什么用？”

“哟嗬！”当女儿的也火了，“爸，听你这话，是挑我理了？”

“不错！是挑你理！我还没资格挑你理么？”

“你有！你多有资格啊！可我从小长到大，你关心过我么？你为我服务过么？”

“我没为你服务，你长得大么？没良心的东西！”

“没有！就没有！是我妈把我抚养大的！只有我妈才真正关心过我！”

“你妈死后，难道不是我开始为你服务的么？”

“那也不是！我妈死后，是我开始为你服务了！打我上中学时，就开始为你洗衣服了！你忘了我可没忘！你有良心么？如今我再也不愿当你的小保姆了！你又不是雇不起！……”

说到死了的妈，当女儿的不免泪眼汪汪起来。

而当父亲的，最见不得女儿因此而落的眼泪，尤其在听了女儿那样一番话之后。他有时也是思念亡妻的，特别是汤冷饭凉、独枕难眠的时候。女儿的话，不仅意味着是女儿对他的谴责，似乎还意味着是女儿替亡妻对他进行谴责。在他备感官场失意、人生苦短的现在，内心里的愁苦伤感，一时间油然而生。

“好好好，算我没良心。算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得了吧？你一进门，就不给我好脸子，又不是你一进门我就开始训你，你倒哭什么啊？……”

他也觉得非常委屈起来。

当女儿的将脸一扭，赌气不理他。

“小保姆，小保姆，你每次来都希望在我这儿见到一名小保姆。你知道现在雇一名小保姆，除了每月的工钱，还得管吃管用，还得经常送些小东小西衣衣物物讨好着，那是一笔多大的开销哇！”

“你这儿那儿挂闲职，每月的收入比在位时还多一两倍，我又从不花你的，留着干啥呀？带进棺材里去陪葬呀？”

女儿倏地朝他转过脸，瞪着他又抢白了一句。

六十多岁的他，听了最来气的，便是谁把他和他的死联系在一起的话。然而女儿说了，他却没火冒三丈似的。只不过愣怔了一下，又眨了眨眼睛罢了。他随即掐灭了烟，起身坐到女儿坐的那张大沙发上，拍拍女儿的肩，和颜悦色地说：“好女儿，别生气了。不错，我现在每月的收入，是比在位时还多一两倍。可我总得攒一点啊，为谁攒？还不是为你攒？除了你，我还有另外一个女儿么？”

其实，这当父亲的，自有当父亲的打算，也可以说自有当父亲的忧患。这么样的一个女儿，将来自己更老了的时候，能指望她是床头孝女么？指望得上么？他不过是暗暗打算着，替自己再找一位“老伴儿”。当然不是真正的“老伴儿”，他可不愿整天看见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那他倒宁肯不找，甚至宁肯死。他向往的女人的那份儿心情还相当年轻，他要替自己再找一位四十多岁五十岁以下的女人为伴，还不能是农村女人。四十多岁五十岁以下的农村寡妇，上心思找是不难找得到的，更年轻些的也是不难找得到的。而且，她们十之七八也会愿意嫁给一位曾当过市委副秘书长的半老不老的城市老头子。但是他不愿意，怕被人笑话，毕竟他是住在市委大院里呀！虽然是后院，在外人眼里，也是市委的干部大院啊！出现在前院或后院的农村妇女是有的，但她们不是这家雇了看孩子，就是那家雇了洗衣做饭的。如果在她们中又多了一个，出出入入的，被院里的人们指着背悄悄议论——是前曹副秘书长的续弦妻子，那成了什么事儿呢？那他这位前副秘书长岂非更掉价了么？就是别人并不认为掉价，他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太掉价了啊！

可他内心里的打算，现在是不能对女儿说的。一旦说了，她非一蹦三尺地跟他这位父亲闹个天昏地暗不可。他清楚，他这位自私自利到极点又虚荣到极点的女儿，是绝不会容忍再有一位后妈的。不管是农村的还是城市的，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她肯定都一概地排斥、一概地嫌恶、一概地要闹的。究竟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女儿摊牌，他还没想好，还在等待时机。

“女儿，咱们别抬杠了行不行？为你，最近我也要物色一名小保姆。我保证，今后你回到父亲这边来，父亲这边儿一定窗明几净，到处都规规矩矩、干干净净的。可，可，可雇回来了住哪儿啊？”

“她住一间卧室，你住一间卧室嘛！两个人，三间屋还住不开啊？”

“卧室不是套间么！男主人，我又是个单身男人，和小保姆住通连的卧室，那合适么？那算是一种什么关系？不是成心给外人提供议论的口实么？……”

其实，当父亲的很想扭转话题，不谈他妈的什么小保姆，却又一时不知该朝哪一方面扭转，又怕一旦扭转到女儿根本不愿开口的话题上或更不投机的话题上，女儿起身便走。女儿已经两个多月没光临了，惹得女儿说了些气话，掉了几滴眼泪，起身便走多不好哇！女儿如果不想出现在他面前，他要见上女儿一面是很不容易的。她像这座城市里的一只家雀，今天在这儿亮了相，明天可能在哪儿亮相，连她自己都是说不准的。

而在当女儿的这方面，今天晚上实在是因为没地方可去了，没个圈子可以相聚了，又耐不住孤寂的压迫感和对心理的重重包围，又不知还可以对谁去排遣内心里的沮丧与颓唐，被心理因素逼回到父亲这边的。但凡有个地方可去，她也就去那个地方，不会到父亲这边来了。至少，在父亲这边，她还可以跟父亲抬杠。和先后两个圈子里的人都结下了不解之仇，今后连抬杠都寻找不到对方了，这样的前景是多么不美妙啊！幸亏还有一位父亲活在这操蛋的世界上！幸亏在自己和父亲之间，还保留着一个雇不雇小阿姨的话题。尽管不是一个双方面很有共同语言的话题，而是一个一说起来就免不了要抬杠的话题。抬杠的话题也比没有话题好啊！他妈的这操蛋的时代！怎么连父女之间的话题，都被掠夺得这么少了呢？

她说：“你还怕人议论啊？谁爱议论什么，让谁议论去嘛！最不光彩，无非就是你哪天夜里把小保姆给睡了！那又怎么样？民不举，官不究！议论也白议论！只要你睡了人家但别亏待人家，兴许小保姆还乐不得的呐！……”

当父亲的，听着女儿的话，一愣一愣的。侧目瞅着自己的女儿，如同一只老猩猩瞅着一只小猴崽子，觉着很像是和自己血脉相承的同类，但又似乎那么陌生。

他真想抬起手臂朝房门一指，大吼一声——滚！

哪有当女儿的，跟自己的父亲说这种话的啊！

“爸你想，那不是倒好了么？”

“那，怎么个好法儿？”

“起码，不用我整天惦着你的饮食起居了，有人替我在你身边照顾你了。”

“你，整天惦着我的么？”

“那还用问？除了我，这世上还有哪一个人会整天惦着你？”

其实，当女儿的，内心里也有自己的忧患，不回到父亲这边儿没有，一回到父亲这边儿就有了。她之所以每次见到父亲，都催促着父亲赶快雇一名小阿姨，乃是因为生怕父亲哪天突然向她声明，已经为她找下了一位后妈。她认为，对于她的六十多岁的父亲，如果能将一名小阿姨的心笼络住了，那是和再找一位续弦的妻子没什么本质区别的。不就是买菜做饭、端茶倒水、洗洗涮涮、同床共枕这些居家之事和男女之事么？一名“全包”的小阿姨，就义务感和“服务”质量而言，完全可能比一位续弦的妻子更高。而最主要的是，对于她自己，一名小阿姨比一位法律承认的后妈，将来更好对付也更好打发一些，所谓将来，当然是指她的父亲死了以后。这套三居室的房子，是折价买下的，她巴望着由自己来继承。父亲这儿搂那儿搂，少说已经搂了十几万了。以目前这种速度和效益来估计，到死那天，三四十万八成也不止了！她当然也巴望着由自己来继承的。虽然她口口声声表白着自己不需要不稀罕父亲的钱，但那是指千儿八百的小钱儿。大宗的钱，她还是很需要还是很稀罕的。花别的男人的钱，总不如花自己的钱方便和心安理得吧？倘若父亲死了，一位后妈还活着，这套房子，这大宗一笔的钱，能否归到自己名下不就两说着了么？只怕是免不了要和后妈打一场惊天动地的持久官司吧？但若是一位小阿姨，不就好对付好打发多了么？慷慨大方地拍给两万元——喏，拿去，另找人家或回老家去吧！肯定哪一个农村姑娘都会很识趣的。不识趣也能吓倒她。不识趣？除了当月工钱一分也不多给！陪我爸睡过许多年觉？那你跟我爸讨公道去！那是你愿意！下贱！活该！可对付一位后妈，就不能这么说了啊！……

这父女二人，在这一个夜晚，斗着嘴，抬着杠，既互相揣摸着心思，又都将自己的心思尽量隐藏着；既企图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亲情与骨血的慰藉，又是那么彼此厌烦，想很亲也亲不大起来；既不愿多尽些关怀对方照顾对方的义务和责任，又非常希望在此时此刻，在彼此都备觉孤独寂寞的这会儿，获得对方的由衷的关怀……

这父女二人，在这一个夜晚，经过一番斗嘴一番抬杠后，是都更加认清对方对自己的真实心理，也都更加认清自己对自己的骨肉亲人所怀的心理了！

于是他们都从内心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无可奈何的悲哀。它包含着自己对自己的阴暗心理的羞惭，自己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沦落处境的怜悯，也包含着对于对方的阴暗心理的愤怒，以及对于对方在这个世界上的处境的怜悯……

于是他们都开始努力克制着自己对于对方的不满和隐忍着的愤怒。都知道，如果再不克制，如果自己根本丧失了这一种克制力，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将同时丧失掉最后一个，有时还是能够彼此由衷地关怀一下、体贴一下、吐露些苦闷和委屈的人了。

“女儿，你受到了伤害是不是？被伤害得不轻是不是？你甭瞒我，甭打算骗我。说出来，对爸说出来吧。说出来了，你至少心里边会舒畅点儿。嗯？”

当父亲的，研究地注视着女儿的脸，恳切地询问着。

“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当女儿的，经这一问，眼圈又红了。

“他们？他们是谁们？”

“还能有谁们？后院儿那些王八蛋狗崽子！”

当父亲的听了这样的回答，默默抓起烟盒，又吸着了一支烟。

当女儿的，也和父亲对着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起来。

“首先，你不要打击面儿那么宽。后院儿人家的子女，并不都是些王八蛋狗崽子。有的很正派，很有出息。没出息的，依仗他们老子的权势胡作非为的，或者整天醉生梦死的，是少数，只不过那么七八个。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经常和他们搅在一起，可你一向把我的告诫当成耳旁风，每天不和他们聚一聚，就失魂落魄似的。你能一辈子和他们变成一家人么？你能靠了他们永久地供你吃喝玩乐，养活你一生么？”

当父亲的心想，随着女儿的年龄一天比一天大，自己教育女儿的机会，分明将一天比一天少了。从前教育得不够，现在再根本不教育，那么自己岂非真真是枉为人父了么？他时时有种预感——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说不定哪天会跌很大的跟头。如果仅仅是跌很大的跟头，还则罢了，同时还丢很大的人、现很大的眼、惹很大的麻烦的话，那么也就等于自己跟着丢很大的人、现很大的眼、惹很大的麻烦了！这种预感近来是越加强烈了！它逐渐形成着一种对自己的潜伏的威胁似的，使自己常常处在对生活对日子的不明确的恐惧之中……

女儿听了他的批评，并未立刻瞪起眼反唇相讥。

她只不过强词夺理地嘟哝了一句：“我不跟他们搅在一起，还能跟谁搅在一起？”

当父亲的皱起眉说：“跟后院儿那些很正派、很有出息的子女多交往交往不好么？会有损你的形象么？”

当父亲的，那一种明显的、批评性的口吻中，甚而掺杂进了暗讽的成分。

当女儿的听了出来，却仍难能可贵地克制着，依然地容忍着并未发作。这时的她，情绪和心态都平静了许多。她想，又何必不趁机向父亲讨教某些人生的迷惘、困惑和疑问呢？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么！除了自己的父亲，她还能向谁去讨教活法呢？

“他们瞧不起我！”

她强词夺理地替自己辩护着，语气虽然咄咄的，表情却变得温良恭俭让了。所以她的话，在当父亲的听来，除了是一种强词夺理的自我辩护，再不意味着别的，更不意味着是顶撞。在他这位父亲面前，她一向是难得表现出这么大的虚心这么好的涵养的。这一点鼓励了当父亲的，他指间夹着烟，站了起来，沉思地在房中来回踱着……

当女儿的，抬起头，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仿佛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女孩儿，在派出所那种地方期待地满怀希望地望着一位民警似的。

终于，父亲在她面前站定了。

“说说看，那些坏小子怎么欺负你了。”

“爸，你还问这么详细干什么啊！欺负就是欺负了呗！反正你怎么想象都不过分……”

“是这样……好吧，那么我就不问了。你，现在开始问我吧。”

“我问你什么啊！”

“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我是你父亲，你问什么都不应该觉得羞耻，问吧！”

“我……没什么可问的……”

“真没什么可问的？”

“嗯。”

“那么，女儿，你给我老老实实听着——你今年已经过了二十四周岁，差三个月零十八天，就二十五周岁了，对不？”

她不禁一怔。暗暗掐算后，惊讶于父亲对自己的生日竟记得如此清楚。

“对不对？”

“对……”

“你看你，你实际上已经快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这就意味着，你已经到了应该将自己当成一个女人看待的年龄了。可你受了大的委屈，被人合伙欺辱了，同原先的一个人际圈子彻底地闹翻了——是这样吧？”

“嗯……”

“于是你感到孤独、窝囊、气愤，还很沮丧，还很颓唐，还心灰意懒。可是，当你的父亲想要指点你怎样从目前的迷津之中自拔出来的时候，你却不知问什么好！你这不是越长大越变得愚钝了么？”

当女儿的，渐渐垂下了头。

当父亲的，则又开始踱来踱去。他沉思着，斟酌着准确的词句，吸一口烟，说几句话。

“好好听着。你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有一定的头脑了，应该从一些大的方面，明白一些大的道理和世事变迁了。对于咱们中国人，一个特殊的时代已经来临了。开始是悄悄来临的，一般人是感觉不到它的来临的。当然，你也是感觉不到的。连父亲这样的人，也只能影影绰绰地感觉到而已。可现在，它已经向咱们中国人逼得很近很近了，也不是悄悄的了，而是大张旗鼓的了。如果一个中国人，还浑然不觉似的麻木着，还沉湎于眼前的某些小享受小享乐之中，那他今后活得窝囊、活得穷酸、活得一无所有、活得没人爱搭理没人同情没人可怜，那就只能怪他自己当初活得糊涂了。那就只能怨自己，只能是活该倒霉的事了。这一个大张旗鼓地到来的时代，有什么特征呢？不同的人，能有种种根据说出它的种种不同特征。那都是些肤浅之谈。如果真有谁对你说过了，你也压根儿不必认真思考他们说得对与不对。但是，今天，爸爸却要告诉你知道它的最本质的、最主要的，也是最最重要的特征，那就是——金钱在咱们中国的作用和特权，将越来越上升为最本质的作用和最本质的特权。此前官员们手中的权力，在咱们中国的作用和特权，将越来越下降为次要的作用和价值！不要许久，当干部的人，将意味着是没多大出息的人了！明白不？……”

当女儿的，在父亲侃侃而谈之时，始终盯着父亲的脸，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听得不可谓不认真，岂止认真，还很有些虔诚。简直可以认为她一直始终是在洗耳恭听。可是她却越听越糊涂，未免是太显得离题万里，也太超出于她一向的思想水平了！

她摇了摇头。

“你摇头干什么？你还不明白？你呀你呀！你说你哪点儿像是我的女儿？我和你妈，也不是近亲结婚么！也不是一对儿弱智夫妻么！你妈怀着你的时候，也没服过什么可能导致胎儿大脑损伤的药物么！……”

“爸！……”

“爸说得那么明白，你却还不明白！那么你现在瞧着我。对，瞧着！你瞧着的这个，这个这个……”

他一时想不到一个最准确的名词来自己意指自己，手臂焦躁地在空中挥动了一下。

“老男人！”

当女儿的这时倒显得反应快捷了，脱口而出三个简练得不能再简练的字，说出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儿。

“我……老了么？……”

“爸你以为你还年轻啊？”

“是啊是啊，不年轻了。老了！好吧，那就算是一个老男人吧。你瞧着的这个老男人，在中国，尤其在咱们这一座城市，又是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

“嗯？什么都不是？怎么能说什么都不是呢？是高干么！明明是高干么！……”

“离十三级还差半级呐！七品芝麻官儿。何况你已经退休了……”

“那也是高干嘛！国家的干部级别中法定了的高干么！最低一级的高干也是高干么！享受高干待遇就是高干么！从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那一天开始，多少中国人，尤其是男人，一代又一代的，将熬成一个小小的高干，也就是十三级、厅局级，当成人生最得意的目标孜孜追求，那真是锲而不舍、百折不挠。有多少人，怀着这一种野心，见风使舵，察言观色，溜须拍马，左右奉迎，期期艾艾，忍辱负重地熬到最终的关头，也就是被年龄线这一根无情的大棒从官场上一群群一批批地驱赶下来那一天为止，还是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几年前，爸参加了一次全市处级干部大会，在文化宫召开的，楼上楼下，黑压压地全坐满了人，那才叫座无虚席。爸爸当时还在位，有幸坐在了台上。望着台下三千多颗脑袋，秃顶的，半秃顶的，白了发的，半白了发的，你知爸爸当时坐在台上心中产生了一种什么感想？……”

“悲壮？……”

“对！说得对！悲壮！就侥幸地比台下的那些人高出半级，爸爸就坐在台上了。那三千多人中，有几个还能再往高了混半级，熬到像爸爸一样——副司局级享受司局级待遇？百分之一都不到！尽管连百分之一的提拔比例还不到，比大学升学率的比例还低两个百分点，可他们都还在死乞白赖地熬着、盼着、渴望着。可想而知，那么微乎其微的机会一旦出现在他们之间，还不像一根骨头扔进了饿狗群里啊？从那一天起，爸爸就有点儿瞧不起只能当官，一条道儿猫着腰跑到黑的男人了！

“爸，你也瞧不起过自己么？”

女儿眯起眼注视着父亲，目光是那么坦率。

“这个么，爸知道，你内心里是有点儿瞧不起爸爸的，觉着爸爸没能耐，官儿还做得太小。可实话告诉你，爸却从来没有瞧不起自己过。真的！……”

“为什么？”

“你想想，爸爸能从一个小小的办事员，熬成科长，熬成处长，熬到今天这一步，一无靠山，二无后台，已经实属不易了，已经是一个大大的幸运者了……”

“可这又给你带来了什么呢？”

轮到当父亲的眯起眼睛注视着女儿了。

“爸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不过是……”

当女儿的，仿佛觉得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很罪过的话，被父亲注意得有几分惴惴不安起来。

“我没生气。你看我像生气的样子么？我明明没生气么！我也没别的意思。你问得好，好极了，一矢中的，问到了正题上。可这又给爸带来了什么呢？无非这一套房子的居住权，连享受专车的资格都没混到！回头看，爸自己看自己走过来的这一条人生路，内心里也充满了悲壮之感啊！好比古戏里唱的——八千里路云和月。看眼前，那就不是悲壮，而是悲切了！二十多岁的大款，三十多岁的老板，现如今不是多极了么？爸爸这位当过市委副秘书长的，共产党的离了休的司局级干部，竟沦落到了给他们打工，靠他们施舍点儿灰色收入的下场。不这么着又能怎么着？靠共产党每月发给我的那点儿离休金，物价这么上涨，爸的日子还能指望过得体面么？人家坐的车，比市长省长们坐的车高级多了。人家吃喝玩乐，那叫潇洒！市长省长们如果也那么吃喝玩乐，就叫腐败！人家一把生意赚的钱，比市长省长们加一块儿几年的工资多得多，市长省长们也想有那么多钱的话，就只有受贿只有贪污！这还是拿市长省长们跟人家比，不是拿爸爸这样的老男人跟人家比。爸爸还有资格拿自己跟人家比么？你想想，爸爸每次将些出租汽车票据什么的拿去让人家报销的时候，心里边那是一种什么样儿的感觉？那跟自己是一个讨小钱儿的听差差不多的呀！……”

当父亲的，说到激动处悲切处，眼角竟溢出了泪，语调竟哽咽了……

“爸，你坐下吧。你坐下慢慢儿说，我虚心听着就是。我先给你沏杯茶……”

在中国，在这一座城市，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这一个盛夏的夜晚，这一位中国共产党的前市委副秘书长，这一位被女人坦言为“老男人”的离了休的准司局级干部，第一次，在自己缺少起码道德教诲的、任性的、吃喝玩乐惯了的，说娼妓不是娼妓、不是娼妓又跟娼妓差不多的女儿面前，将自己剖白为一个当代的老可怜虫。而那女儿的心，被父亲的这一种剖白震颤了，随之深深地被感动了。由衷地，第一次对父亲产生了一种大的恻隐和怜悯。

她起身为父亲倒了一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

“爸，你坐呀……”

当父亲的，终于缓缓落座了。他端起茶杯，双手捂持着，盯着在杯中沉浮的茶叶，又陷入了沉思。

女儿也在他身旁坐下了，轻轻偎向他。

女儿说：“爸，你又不想说了？”

当父亲的缓缓侧转脸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是的，他不想说了。有些话，有些见解，他一时还很难断定，一旦对女儿说了，究竟算是一种教诲，抑或意味着是一种教唆……

“爸，我还要听嘛！”

“真的还要听？”

“真的啊！”

当父亲的，无声地深饮了一口茶，仍双手捂持着茶杯，终于又开口了：“那么，既然我女儿还要我说，爸爸就接着说。你看，现在全中国都在嚷嚷着、欢呼着，要进入一个商品经济的时代，唯恐进入不了一个商品经济的时代似的。爸爸没学过什么社会发展史，但是凭一条老狗一样的敏锐嗅觉和一只鹰一样的明察秋毫的眼睛，嗅到了这个时代的气味儿——那就是金钱万能！金钱至上！咱们这个家后边那条街上，不就是一幢离休高干楼么？早市不就在那条街上么？爸爸每天散步时，都顺便逛逛早市，不买什么东西也爱逛。每次都会碰到那么几位比爸爸更老的老男人，前省长、前市长、前省市委书记什么的，都曾是些可敬畏的、说一不二的、一句话决定别人一生升迁的人物。起码，对爸爸而言，他们曾是些那样的人物。爸爸这一辈子，就是唯他们马首是瞻，仰他们的鼻息混过来的。可他们如今，一朝失权，比爸爸还不如，连想挂到哪儿当个‘顾问’什么的，都没个地方可挂。原先还可以给现任的官员们当‘顾问’，可如今中央取消这一条了。他们离休后，也就几乎什么价值什么作为都没有了。单就这一点而言，晚景比爸爸还不如啊！他们那一种失落啊，就不用详说了，都写在他们那一张张老脸上呐！买东西的时候，他们也要在摊床前挑肥拣瘦的，也要嘟嘟哝哝地嫌贵，也要和小贩儿角角分分地砍价儿，脸红脖子粗地争斤论两。为什么？觉着钱不够花的了！没权了，还有钱，照样贵族。可是没权了，也没大笔的钱存着，就贵族不起来了。非要摆出贵族的模样，那也是生撑着在装相儿！现如今在位的官儿们，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将来，就吸取教训了。一朝权在手，能与钱字交换多少次，就暗中交换多少次，能交换多大的价儿，就暗中交换多大的价儿。当然，这非常冒险。可这时代本身，就是一个逼迫形形色色的各阶层的人们争相冒险的时代啊！过去是，他们利用职权，安排自己的子女当干部。科长处长主任什么的，当上之后，鼓励子女们学自己的样儿。现如今他们不了。他们利用职权，安排自己的子女们去干最赚钱的行当，这个公司那个公司，为子女们一路铺垫，一路开绿灯。地皮、房地产、期货、股票、紧俏物资、开发区域，这些方面，他们的子女都大显身手过。连他们自己都明白了，权不过是一种短期价值。如果不谋私利，几乎就等于对自己没有什么特殊的价值。连他们自己都明白了，金钱才具有长久的、终生受用不尽的、实实在在的价值。不就是住房问题么？有钱可以买别墅么！不就是汽车么？有钱可以买最好的么！可你啊你啊，我的女儿啊！……”

“爸，你看你，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我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还不是说给你听的么？不往你身上扯，往谁身上扯？你中毒不浅啊！”

“我中什么毒了？我不就是有点儿好玩乐、好享受、性自由化了些么？”

“我并非是指责你那些方面。人嘛，不趁着年轻时玩乐玩乐，享受享受，到了爸这种年纪，还有什么好玩乐的？还有什么好享受的？再说什么又叫性自由化呢？时代不同了么，观念变化了么！爸脑筋不僵化，性解放爸爸也是能接受的。依爸的看法，思想解放也应当包括性解放么！否则思想解放的含意就不够全面么！总之爸要批评你指责你的，不是这些不足论道的方面。爸说你中毒不浅，那是说你中官权观念的毒不浅。岂止是不浅，简直可说太深了。中国的政治体制，必定是要向民主化演变的。一民主化了，就将想当一辈子官儿的人的道儿，给彻底堵死了！剩下的也就是现存的这些官本位的既得利益者们吧。他们死绝了，中国就再不会有一辈子当官儿的人了！好比当今报上常说歌星们那句话——各领风骚三五年。三五年一拨三五年一拨，当官的人轮番换。人们恐怕还来不及熟悉他们的姓名，他们就不得不卸任离职了。连他们都将是这样了，更不要提他们那些子子女女了。可你呢，还对这个时代的发展前景浑然不觉。还整天跟些个纨绔的干部子女勾搭连环的，执迷不悟。一旦和他们闹翻了，仿佛就没法儿活了似的。多没出息！另一方面，就在我们周围的生活里，产生了不少的有钱人，被老百姓们叫作款爷的那些人。有的是几十万元的款爷，有的是几百万元的款爷。他们是绝不受政治体制的影响的，一旦成了富人，那就到什么时候都是富人了。除非这国家搞第三次国内革命，共了他们的产，否则他们将祖祖辈辈是富人，而且会越来越富。钱对富人们的可靠性、可依赖性，比权对官儿们的可靠性、可依赖性，要大得多、长久得多！可你眼中至今只有官儿们和他们的某些子女们，心里却没有富人们的位置和他们的子女们的位置。与一位拥有几百万元的款爷相比，一位市长算什么？一位省长也不算什么！对于一位你这样的、二十四五岁、正当好年华的漂亮姑娘，一位拥有几百万元的款爷的儿子更适合做丈夫、做情夫，还是一位市长或省长的儿子更适合做丈夫、做情夫，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

当父亲的这一番话，说得当女儿的哑口无言，默默地，相当认真地反省起来。

她反省了一会儿，低声问父亲：“爸，我是不是错过了不少机会啊？”

当父亲的，以惋惜不已的口吻说：“那还用问么！你还记不记得，有次我引见你认识一个青年，可人家邀你跳舞，你却冷落人家……”

“他个子也太矮了！才一米六多一点儿。按现在的说法儿，不到一米七，那就是半残废！……”

“可他父亲是南方一家私人公司的老板，有两个多亿的资产！他对你可是一见钟情的啊！如果他成了你丈夫，那你现在过的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前院后院那些所谓干部子女，要不羡慕死你才怪呢！要不都主动地攀附你巴结你才怪呢！那你就是对爸爸尽了最大的孝心了！那爸爸也就犯不着六十多岁了，又去给别人打工啦！到你老公公的公司去谋个体体面面的职，每月名正言顺地开上几千元钱不好？……”

“如果……如果我现在不嫌他太矮了，当年的事儿，还能重提么爸？”

“重提什么呀！人家早结婚了！找了一个在酒吧做招待的四川妹子。你后悔了是不？等你醒过味儿来，等你后悔了，黄花菜都凉了。人家才不像你！人家心目中没有社会等级这一套陈腐观念。人家只要女方身条好，脸盘儿漂亮，床上床下看着愉悦！听说去年喜得贵子，把公公婆婆高兴得心花怒放！不说这件事儿了。一说起这件事儿，连爸爸都替你后悔！还有那位香港的阎先生……”

“他都五十多岁了！再说他在香港有家，有太太……”

“不错，他是五十多岁了，是在香港有家，有太太，那又怎么样？可人家在香港有三家商店！人家是带着合同书和一百来万美元，到咱们这座城市来找投资代理人的！人家为什么通过我专请你一个人吃饭？还不是对你感兴趣，有那种意思？可跟你定的死死的日子，到那一天你却没赴约！害得人家等了你两个多小时！你这不等于是成心涮人家么！可惜爸爸老了，又是男的，不符合人家物色代理人的条件。如果人家相中了我，我还当的什么市委副秘书长啊！一百来万美元当年那就是一千多万人民币呀！人家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人家就是要在大陆物色一位二房太太么！否则人家干吗打算把一千多万交给你？有一千多万元的先决条件，你做人家二房还觉着掉价呀？是二房又不是三房四房，又不是公开的二房，不过是暗地里的二房，掉你什么价啊？又能损失你点儿什么啊？反正如果真那样了，作为你的父亲，我这位当年的市委副秘书长，只会替自己的女儿感到万分庆幸，绝不会替自己的女儿感到掉价的！……”

“爸，当年这件事儿，提起来我可有点儿冤枉。我不是成心涮人家阎先生的。前一天晚上，我被邀到郊区去玩儿，玩晚了，就被……被强挽留着住下了……”

“那，呼你的BP机，你怎么连电话都不回？回了我也好替你向人家解释解释，再改定日子么！”

“BP机让他们从我身上给抢去，藏起来了！”

“难怪的难怪的！你跟那些纨绔子弟整日鬼混，想好就好得穿一条裤子还嫌肥，想睡找个地方就当床，你就不觉得掉价了么？仅仅是掉价不掉价的问题么？他们明明是占你的便宜么！他们给过你什么实际的好处？他们的父亲，都是有两亿多个人资产的人么？他们能拿出一千多万给你，放心地让你做他们的代理人么？对于你，这不明明是上赶着无偿地奉献自身的吃亏事么？你吃亏的时候多了！你吃亏吃大了！他们断送了你千载难逢的一次良机，你怎么恨他们都是不过分的！……”

“爸，我现在是非常恨他们！”

“别跟我说这种话！这于事无补！既安慰不了你自己，也安慰不了我，你的父亲！你知道我有时怎么想？我常想我有的要不是女儿，是一个儿子，那多好！那怎么的，我在位的时候，也可以利用职权，将儿子介绍到哪一家香港或台湾或外国的大老板手下当一名亲信，那我也不至于给国内一些粗鄙的暴发户去当什么‘顾问’，看他们的眼色行事了！我都六十多岁了，落到这般凄惶的地步，我心里就不觉得掉价了么？”

“爸！……”

“别打断我。给我老老实实地听着。爸早就想教诲你了！以前你不给我这种机会。今天既蒙你这个独生女儿赏脸，给了我这种机会，就求你耐心一点儿，听我把要说的话都说完吧！……”

当父亲的，眼中扑簌簌滚落下两颗泪珠。他的心境，仿佛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家人，眼见一位不争气的少主人，整日地沉湎于花天酒地，又一向压制着他的劝谏之言。今天可算赶上少主人情绪由劣渐渐转佳，表现出了极难能可贵的耐性，给予了他当面细说端详的机会和资格，怎能不把心里早就憋不住非说不可的话，一股脑儿全都倾吐为快呢？他那两颗老泪，包含有“总算盼到这一天了”的悲怆与欣慰相混杂的心理成分。

“我前面说的那些话，女儿你都听进去了？”

“爸我听进去了。”

“真的？”

“真的。”

“听懂了？”

“听懂了。”

“悟出点儿什么来了？”

“悟出点什么来了。”

“那好，现在该对你说正题了。”

“刚才说的还不是正题？”

“那还能算是正题？现在该对你说的，才是正题。”

“爸你说吧。你今天晚上说的，女儿全都要永久地记在心里！”

“对，这才像是爸的女儿。这才像是一个懂事的好女儿。爸现在要教诲你的道理是——在中国，在目前这么一个时代，一个女人，只要她但凡有几分姿色，她都算是赶上了女人最容易成功的好时代。她的姿色，好比这个时代最最贵重的商品。黄金贵重是么？但男人们要买了黄金首饰，讨好地送给漂亮的女人。珠宝和钻戒贵重是不？可有哪一个男人，是为了自己而喜欢珠宝和钻戒的呢？同样，他们也要买了送给他们所讨好的女人。过去的年代不行。男人们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能力。因为他们没钱，所以，女人们有这个命，也没这个福，漂亮也是白漂亮。你爸这一辈子，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她们的选择，也不过就是嫁给个机关小干部，科长什么的。你妈当年就很漂亮，还不是嫁给了我这个当年的副科长。那年代，年轻的副科长都不多，四十岁以前当上处长的都少有。那真是漂亮女人们普遍贬值的年代啊！可如今是漂亮的女人们身价百倍的年代。如果很漂亮，就能嫁给很有钱的男人。如果非常漂亮，就能嫁给非常有钱的男人。如果极其漂亮，就能嫁给极其有钱的男人。嫁给了他们，女人的一生，就可保很富贵，非常富贵，甚至极其富贵了。女人们的三亲六戚，也就跟着享荣华富贵了……”

当女儿的，被父亲的话，说得非常神往起来，眼睛不但瞪得特别大，而且双眸熠熠闪光。

当父亲的，这时端详起女儿来。

“爸，你这么盯着我看干什么呀！……”

当女儿的，被盯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当父亲的，仍盯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又说：“女儿啊，爸爸非常客观地认为，你算不上是极其漂亮的女人，但你也不仅仅是漂亮的女人。你化妆得当的话，够得上是很漂亮的女人了。那么，你就应该意识到，你的漂亮，是你最雄厚的资本，是你最优越的资格。你不能再浪费你的资本，整天跟那些没出息的纨绔的干部子弟鬼混，那就等于是在极大地浪费你的资本，就等于首先降低了自己的资格，就等于是在对自己犯罪，也是在对你的父亲犯罪。今后，你要用眼睛去发现和寻找那些有钱的男人。他们是一点儿也不难发现和寻找的，其实就存在于我们周围的生活里。你如果仅仅俘虏了一个有钱的男人，那意味着你经营和推销自己的漂亮并不成功。因为你本可以俘虏住一个很有钱的男人的。好比老百姓常说的那句话——骆驼贱卖了一匹马的价。你如果俘虏了一个极其有钱的男人，那当然就是你的成功你的幸运了。因为你还够不上极其漂亮，只不过很漂亮，是你碰上了标准不高的男人。现如今漂亮的女人身价百倍，有钱的男人也变得大大地狡猾了。但是再狡猾的某个有钱的男人，最终还是要被某个漂亮的女人所俘虏。这又好比童话故事里所说的——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女儿，你完全可以将现时代，想象成一个童话大时代。在这一个空前摩登的童话大时代里，几乎每一天，都在上演着狐狸和猎手、漂亮的女人和有钱的男人之间的话剧。几乎每一天，都有许多笔美貌和金钱之间的交易成功。你不要辜负了这个时代啊！你一旦发现寻找到了一个很有钱的男人，也就是一个和你的很漂亮相匹配的男人，你就要有充分的信心最后彻底俘虏他……”

“可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他已经结婚了呢？不是每一个有钱的男人都是单身汉呀！”

“愚蠢！这是一个愚蠢之极的问题。你管他是不是单身汉呀！”

“可……你刚才不是说，要时刻准备着嫁给他们么？”

“对‘嫁’这个字，你要做广义的理解么！俘虏住他们，不是和实际上嫁给了他们一个样么？傍牢他们不放，使他们想摆脱你也没法儿摆脱，也不忍摆脱，也不舍得摆脱，不是和实际上嫁给他们差不多么？再说，有几个漂亮的女人，嫁给有钱的男人，是图他们一表人才、英俊儒雅？上帝是非常公允的，有钱的男人，又有几个称得上一表人才、英俊儒雅、风流倜傥的？上帝既然已经赐给他们前一方面了，一般而言，也就不会同时还赐给他们后一方面了。又非常有钱又非常英俊又年纪轻轻的男人，只有琼瑶的小说里才有，只有美国好莱坞的早期电影里才有。与他们的财产和金钱拥有量相比，他们本人是不值得评说的，可能还是些对女人很没意思的男人！但话又说回来，甘蔗没有两头甜。男人们大致上都是一样的东西。依我看来，对于女人，尤其是被称为花容月貌的女人，他们之间的区别，仅仅在于他们各自到底有多高的社会地位和到底有多少钱？仅有地位没有钱，那地位对男人有什么用？对女人又有什么用？而且，金钱本身即能支撑一种地位。谁敢说一位世界级大富豪的社会地位比一位总统或总理低多少？谁敢说他们的妻子过的生活之奢华肯定比不上一位王后？再说这世上剩下的国王已经不多了。总统或总理们是要换届的，下野的总统或总理们的生活，也不过就比中产阶级们的生活稍高一点儿。而大富豪们的财产，却可以子子孙孙传下去。他们从子孙后代们身上，仍体会到一种财产带来的巨大的满足和骄傲……”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中国，在这一座城市，在这一个夜晚，中国末级高干中的这一位前市委副秘书长，耐心可嘉地，苦口婆心地，三娘教子般地，以一大番又一大番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话，向他自己那沉湎于灯红酒绿恣肆享乐之生活难以自拔的女儿，灌输着赤裸裸的拜金主义的“新思想”。我们之所以谓其曰“新思想”，乃因为，于他而言，有着的的确确的“反思”成分和倾向，可以认为就是一堂现身说法的家教课。他那一大番又一大番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话，真是说得又明白又透彻，然而也说得相当粗鄙。这一位当父亲的共产党人，本身就没有多高的文化，所以也只能那么去说。又因为离休之后，倍感失落，话中就充满了对官僚体制的轻蔑和发泄。于是更显出他那拜金主义的“新思想”的赤裸裸的说服力。何况，对于他那同样没有多高的文化，领悟力有限的女儿，话说得过分含蓄，点到为止是不行的。那他的女儿还将是什么也不明白，他的谆谆教诲就丝毫也不起作用了……

这一堂“家教课”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之久。

当女儿的从他那儿离开的时候，心情好多了，仿佛两次遭男人们合伙奸淫的事，不曾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一样了。那他妈的有什么？——她想，谁一生还没犯过几次浪费了什么东西的错误呢？何况我的青春我的容貌，并不会因为两次浪费就缩短了就改变了。就算那并非我的主观因素导致的错误，是他们对我的资本的掠夺对我的资格的践踏吧，我不依然如我父亲所肯定的那样，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么？知错便改就是了嘛！拜拜了亲爱的“白马王子”们！拜拜了过去那些糊糊涂涂的快乐的日子和时光！从现在开始，我要学着做一名好猎手了，专猎有钱的男人们！……

她的父亲还让她带走了一本书——法国自然主义作家左拉的《娜娜》。嘱咐她，不，是异常严肃地要求她，指示她——至少通读三遍。某些章节还替她做了标记，要求她保证精读，并预先告知她，万勿受结尾的影响。

他并非一个喜欢看书的男人，更非一位喜欢藏书的父亲。不过家中确曾有过不少书，是他的亡妻当初嫁给他时随身带来的最主要的“嫁妆”之一部分。“文革”中他已熬到了副处长的位置，某天夜里他从妻子身旁悄悄爬起，一本一本地将那些书塞入炉膛内烧掉。只剩下《娜娜》幸免。因为它当时不在书架上，而在她的枕下。她不但曾是一位敬业的很受人尊敬的中学校长，还曾是一位很有才气的外国文学的业余研究者和评论者。她对爱弥尔·左拉“严肃而坚决地揭示人物内心里的污浊”的文学信条，曾写下过非常独到的见解。

她像左拉一样，以“严肃而坚决”的态度捍卫了她的最主要的“嫁妆”，她的全部书中仅存的《娜娜》。从那一夜起，他们再没有过性生活，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主宰对他变相背叛妻子的行径做出了严厉的制裁。制裁的方式就是使她变成了一位性冷淡的妻子。于她那方面，觉得丈夫偷偷烧掉的不仅是书，而是她自己，结果《娜娜》成了她以后生活中的“隐形伴侣”。我们指的当然是左拉的名著，而非这名著中那个叫“娜娜”的，以“男人的荒唐和堕落为生”的妓女。

至于为什么，在她死后，他没有让这一本她活着时手不释卷的书成为她的陪葬物，是疏忽，还是另有某种心理使然，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不爱看书的中国男人，这位前市委副秘书长，一生中只读过两本书。其一是四卷合一本的《毛泽东选集》，其二便是《娜娜》了。而且，都是在通读了一遍后，又精读了一遍的。他对前者的一句话书评是——“最了解中国老百姓的人，非毛泽东莫属。”他对后者的一句话书评是——“对女人和金钱的关系阐述得最精当的男人，非左拉莫属。”

女儿带着《娜娜》回到自己那个温馨的安乐窝之后，并没按照他的指示从头读起。恰恰相反，她有些急不可待地看的是最后一页：

……但露茜，布朗什和卡罗尼娜还没有迈出房间的时候，罗丝最后又望望整个屋子，看看里面是否整齐。她把窗帘拉上，接着又想到那盏台灯很不合适，应该点一根蜡烛，于是就点亮了壁炉上的铜烛台，将它放在尸体旁边的床头柜上。一道亮光突然照亮死者的脸。可怕！女人们哆哆嗦嗦地逃了出去。

“啊！她的样子变了，她的样子变了！”最后走出来的罗丝·米侬自言自语。

她走了出来，把门关上。在明亮的烛光中，娜娜被孤零零地仰面朝天地扔在那儿。房间成了停尸房，娜娜则成了一堆脓血和腐肉，被抛弃在垫子上。一个接一个的脓疤已经腐蚀了整个面孔，它们干瘪了，塌了下去。如同一堆发了霉的灰色泥土，使脸完全改变了形状，五官难以分辨。左眼已经全部陷在脓水中，右眼还半睁着，好像一个被腐烂的黑洞。鼻子上在渗着脓液。半边脸上有一块淡红色的硬痂，侵入到嘴里，使嘴巴歪着，变成一个丑陋难看的笑容。在死亡带来的这张可怕而难看的面孔上，只有美丽的头发，依然像阳光一样灿烂，仿佛是一泻而下的金色波涛。爱神正在腐烂。她从阴沟和腐尸中所吸入的毒素，她曾经用来毒害许多人的酵素，现在仿佛毒害了自己，腐蚀了她自己的脸。

屋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一阵狂风，仿佛夹带着怒气，从大街上升起，鼓起窗帘。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

第五章

当女儿的，和父亲一样，更是个从来也不摸书的人。此前连一本可以叫作“小说”的书都没读过，即使是被叫作“黄色小说”的书也没读过。因为她尤其用不着读那样的书，她的生活内容早已和那样的书的内容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她将她的生活内容理解为“享受生活”罢了。她只偶尔翻翻什么妇女杂志、服装杂志和明星画册而已，因为妇女杂志中几乎期期都有美容栏目和和乳腺癌、子宫癌、卵巢癌方面的早期预防小常识。她爱美而又有“恐癌症”。她热衷于名牌服装新潮服装同时又有很强烈的明星崇拜心理，可以说是一个超龄的“追星族”。

《娜娜》的最后一页将她吓坏了。世界上恐怕只有极少数的女人才喜欢自然主义的文学倾向，她们要么是文学理论研究者要么是潜在的心理变态者。她被吓坏了是极其自然的事，她是那么怕死尤其怕死得很丑陋。

“写这一本书的外国佬，肯定是和女人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她想，就将《娜娜》合上，塞入枕下了。

结果她夜里做了一个梦，一个非常恐怖的梦。梦中的情形和书中的形容很相似，而自己就是那具被所有的人都抛弃的美丽过的女尸……

她从恐怖的恶梦中挣扎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来钟了。她不无后怕地回忆她所做过的恶梦，于是忆起了《娜娜》，从枕下将它抽了出来。

难怪父亲告诫我不要受结尾的影响。那就让我听从父亲的话，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从头读吧！她想，这本书中肯定对于我是有些经验之谈的，否则父亲不会那么郑重那么严肃地指示我读它……

于是她赖在床上，吸着一支烟，耐心地读起了她第一次捧在手上的这一本小说。上午明媚的阳光投入室内，照在床上，照得她身上暖洋洋的。长到二十四五岁，她第一次体验到，原来读书也可以成为一种特殊的享受，一种美妙的时光。

……舞台深处的浮云分开了，现出爱神。十八岁的娜娜竟那样高大健壮！她套着一件女神的白色长裙，金黄的长发自然而然地披散在肩膀上，带着笑意，大胆镇定地走向台口。接着，她开始演唱主题歌：

当爱神在傍晚闲荡的时候……

男人们举起了望远镜。当这一段歌词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唱不上去了。她知道她肯定唱不到底。于是她未假思索地扭一下屁股，薄如蝉翼的白裙之下立刻显现出一个滚圆的轮廓。接着她又挺起胸，头向后仰，伸开手臂让胸脯突出。全场掌声雷动。她在掌声中缓缓向观众转过身体，把最大限度裸露的颈背呈献给观众，于是掌声更为狂热。从这时候起，戏得救了。群魔乱舞，丑化圣地，嘲弄宗教，嘲弄一切美好事物，却仿佛给所有的人们一种美妙的享受！观众的情绪被煽动得极其狂热，尤其男人们，抛了往日的尊严，一个个冲着台上半裸的“爱神”扯着嗓子大叫——“娜娜！”“娜娜！”“心肝儿！”“宝贝儿！”……

左拉是从十八世纪法国巴黎所谓上流社会的达官贵人欲男淫女们在歌剧院观赏一场名为《爱神》的歌剧开卷的。那可以认为是西方社会最早期的一场裸剧，也是西方艺术受金钱的驱动出卖色相迎合堕落的一次记录，是一部妓女的兴衰史，是一部社会的群丑图。主人公娜娜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天生丰满美丽，十五岁时被人诱骗，成为巴黎所谓上流社会的达官贵人风流公子你争我夺的红粉对象。他们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在她身边演出了种种丑剧，直至她凄凉地死在一家旅馆里。在这部妓女的兴衰史中，在这部社会的百丑图中，声色犬马之徒轮番登场。为了赚钱而无所不用其极的银行家，还像“中学生”一样就在肉欲的享乐中难以自拔的富家子弟，厚颜无耻、行为卑鄙、“毒蛇一样”具有攻击性的记者，以供养情妇和挥霍家财为乐的名门后裔，为了长期占有“娜娜”不惜以家产和名誉作为自己嫖妓的保证金的伯爵，以及花重金为“娜娜”购置豪华住宅，为了垄断“娜娜”默许妻子与别人通奸并不惜将亲生女儿嫁给“娜娜”的情夫，甚至在她面前装熊装狗践踏自己的朝服和勋章的老侯爵……他们为女人而活着，为追求低级并富有刺激的享乐而争凶斗狠，争高比下，争风吃醋。在那座名曰综艺剧院的舞台上，终日是令人垂涎三尺的裸体演出，后台和化妆间里则公开进行着肉体交易……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中国，在这一座城市，在这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前市委副秘书长的二十四五岁的独生女儿，从头读到第十四五页时，便完全被这一部小说吸引住了。“娜娜”在书中的出场，以及在男人们中引起的疯狂，使她想象着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某一次辉煌的公开的“亮相”，以及对男人们所造成的巨大的诱惑力和征服力。多伟大的女人！——她想。

而这是左拉笔底的某一个人物，当然是一个男人，似乎就是那个不惜在“娜娜”面前装熊装狗，嗷嗷乱叫的，被左拉形容为老得像“一块人类的残骸”一样的老侯爵，第一次出现在综艺剧场的包厢里，看到“娜娜”裸现在舞台上时所想到的……

多好的一本书！……左拉是一个天才！

她又这么想。

而她这种心里话，法国的另一位伟大作家福楼拜在赞美《娜娜》这一部书时，也曾脱口说出过。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中国，在这一座城市，在这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相隔一百多年以后，一位当代中国最末一级“高干”的独生而又独身的二十四五岁的女儿，心里暗想的话与福楼拜当年读完《娜娜》这一部书后脱口而出的赞赏之词惊人地相似，真是极其有趣的事呢！

好一个女强人！

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继而想——一百多年前的巴黎小女子可以那么成功，可以征服一大片男人，我为什么就不能？曹菂你要相信你也是能的！

这时她已在吸第三支烟了。她一手夹着烟，一手持着书，穿着睡衣下了床，赤足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她内心里分外激动，她仿佛在女人中终于寻到了一个光芒四射的榜样。仿佛这榜样已开始引导着她，去达到和自己同样的辉煌的成功的顶点。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正是这一种无穷的力量，充满在她的血管里，使她浑身血脉在扩张，热血沸腾，根本无法再安卧在床上。她心中还充满着对“娜娜”的强烈的嫉妒。这一种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辉煌的成功的嫉妒，使她对生活中生命的价值，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新体验。回忆起父亲昨夜苦口婆心对她进行的谆谆教诲，回忆起自己从前沉湎其中的那种小小享乐，以及自己因曾在从前那个小小的圈子里征服过几个所谓干部子弟而滋生的得意，她竟无比地羞愧起来。对于一个又漂亮又年轻的女人，更确切地说是对于自己，那种小享乐也算是人生的享乐么？那也算是一个又漂亮又年轻的女人对男人们的征服么？那也值当自得的么？与“娜娜”相比，有什么值当自得的啊！还没有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在自己面前装熊装狗，嗷嗷怪叫以赢得自己的开心呐！更没有哪一个男人为她买过高级住宅买过名牌汽车！而能使男人为自己做到这些的中国女人，现如今是有的呀！不但有，而且据说还不少。无疑地将越来越多！为什么她们能够，我竟不能够？曹菂呀曹菂，你将自己的青春将自己的美貌浪费得太久太久，浪费得太大太大了！幸亏父亲及时地对你进行了教诲，幸亏父亲给了你这一本女人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的启蒙教科书啊！否则将自己的青春和美貌浪费到哪一天为止！父亲呀父亲，亲爱的父亲啊，你的女儿成了中国的“娜娜”那一天，女儿一定保您过上真正贵族式的，是西方的贵族式的而非中国的“土老帽”贵族式的豪华生活！她在暗暗发誓的同时，内心里充满了一种女儿对父亲的亲情，她从未像此时此刻一样，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爱自己的父亲！

书掉在了地上，她按灭烟捡起书，不禁端详起扉页上左拉的画像来。她顿时爱上了《娜娜》的作者。她用她保养得极粉嫩的涂了红指甲的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左拉的画像，在内心里对他说着些温柔的情话——亲爱的，天才的法国男人哟，在我开始首先向我们这座城市里的有钱的中国男人们发动征服性的伟大战争之前，你凭你的《娜娜》已然首先征服了我的心呢！你为什么要将“娜娜”的命运结局描写得那样恐怖、那样丑陋、那样凄惨呢？这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她的手指在左拉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这本天才的书的结尾很不合我的意呢！难怪我的父亲告诫我千万千万不要受你这本书的结尾的影响！不是一切年轻漂亮的女人征服有钱男人的伟大战争都将以失败告终，对不对？你倒是回答呀你这对女人心怀歹毒的法国佬！你为你的书写出那样的结尾，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你竞争不过那些有钱的上流社会的男人，连“娜娜”的一个情夫都做不成而心里不平衡呢？我看你准是有那么一点儿！唉，多遗憾呀！一本天才的书却有这么一个不应该的结尾，真是叫人替你叹息呀！当时若有我这样的一个女人在你身边，一定会说服你改变原先的设想，不留下这个千古遗憾的！

她内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古怪的冲动，想要诱惑这个名叫左拉的一百多年前的法国作家。这一种冲动是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也是我们根本无法分析的。她不但抚摸“他”，而且吻“他”。如果“他”不是一帧照片，那么她肯定会勾引“他”上床的……

父亲——她在心里说——你的女儿将要俘虏的第一个有钱的男人，无论是大陆的还是港台的，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应该是一个像左拉一样对女人的征服力抱有歹毒的偏见的男人！我要以我的征服力彻底粉碎他们的偏见，使他们爱我爱得发狂，爱到甘愿为我放弃男人们的最后一点儿自尊的地步，爱到甘愿像狗一样驯服地趴在我的脚旁，伸出他们的舌头舔我的脚的地步……

然而照片毕竟是照片，以“严肃而坚决地揭开人类的疮疤”为己任的法国自然主义文学大师，目光理智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对她说——不，你这个像“娜娜”一样对男人对社会具有腐化性的中国女人，我是绝不会变成一条狗趴在你脚旁的……

她内心里企图对“他”一施征服力的冲动一时得不到满足，于是转化成了想要多了解“他”一些的较现实的念头。

她便开始看作家简介——

……这时，让娜出现了。她是左拉家的洗衣姑娘。她年轻又俏丽，活泼可爱，使左拉很快便坠入了情网。四十七岁的左拉，竟然年轻了二十岁似的，完全沉浸在爱情的欢乐之中。让娜给左拉的后半生带来了温暖和活力，并伴随他度过愉快的晚年，直至他去世。他在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巴斯加医生》的首页亲笔题到——此书赠给我至爱的让娜。她给了我青春，给了我两个可爱的孩子。我写此书是让他们知道，我是如何地深爱他们的母亲……

哈！哈！虚伪的法国佬呀！——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不禁兴奋起来。仿佛一位律师，终于从一部什么最具权威性的大法典中，查到了足以将某一个罪犯绳之以法的根据似的！

哼，这就是男人！哼，这就是男人们！他们一方面像婴儿吮奶一样，贪婪地吸吮着女人的青春和美貌，一方面却还要诅咒那些他们幻想着占有却无法占有的女人们，将她们的青春和美貌，指斥成这世界上无药可医的瘟疫和灾害！

她最后一次吻了吻左拉的照片，接着就拿起剪刀将“他”从书上剪了下来，接着她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打算将“他”贴在什么地方。她想，最好是贴在一个她能经常看见“他”，“他”也能经常看见她，而对“他”这个男人又非常尴尬的地方。谁叫“他”犯了对女人的青春和美貌的亵渎之罪呢！“他”理应因此而受到惩罚嘛！

最后她将“他”用胶水儿贴在了马桶座圈儿上，并且，随后解了一次大便。当她往下一按制动，马桶冲水时，一片水点儿溅了左拉一“脸”。

她笑了，这情形使她非常快感。

可敬可爱可恼的左拉先生，你这虚伪的法国佬儿，今后，你就永远在这儿进行反思和反省吧！直至你明白，女人凭了她们的青春和美貌，是完全有权利有资格分享你们男人在这世界上掠夺和霸占的巨大财富的！并有权利有资格指使你们成为她们的奴仆！至于“娜娜”的下场，那不过证明了你这种男人对女人的魅力的无奈和恐惧罢了！……

不错，《娜娜》这一部书的最后一页，昨夜曾使她感到害怕。但她依稀记得，恰恰是在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有些极其强有力的文字，使她昨夜读到时既感到害怕，又因那最后一行字而感到大受鼓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百倍的激情澎湃的所向披靡的无往而不胜守必固攻必克战必虏的昂扬气概！……

那是一行什么字呢？似乎是几句口号，怎样的口号呢？

她实在不愿意重翻最后一页，却又想不起来。最后，还是不得不翻看了一眼。一看清那最后一行字，立刻就合上了书。

那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是——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为什么不是伦敦，而偏偏是柏林呢？

她不甚明白“娜娜”这个法国女人当年是怎么样的了。也许因为柏林距离巴黎最近吧？

她自己的心底里，同时也高喊了三句口号——进军北京！进军北京！进军北京！

一种既豪迈又浪漫的想象，迅速地在她头脑中编织成为一幅雄壮的图画——浩浩荡荡的所谓“红粉兵团”或曰“丽人大军”正向北京挺进。为首者高擎大旗，那旌旗在风中，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总之是在风中猎猎招展！显出旗上的六个大字是——“共产主义万岁！”——当然应被正确地理解为漂亮的女人们共有有钱的男人们的意思。高擎大旗的当然是首领，首领者当然非她自己莫属。当然还要有乐队。软绵绵的靡乐尤其对牢固坚定的东西具有摧毁性，京郊公路两旁的大树在软绵绵的靡乐中如同蜡树受到热能的逼灼一般，一株株一排排地软倒了。交通堵塞，一切车辆都停止了行驶。因为一听到靡乐之声，司机们的手臂早就都软了，把握不住方向盘了。她所统率的“红粉兵团”或曰“丽人大军”，服装千绚百丽，五彩缤纷，款式样式，从最现代的到最古典的，全出自国内一流设计大师的灵感，并全系国内一流裁缝们的手工。北京城内有钱的男人们，从巨款到大款到小款，当然是要出城夹路欢迎的。可他们哪里还站得住呢！在美女如云的盛大且壮观的情形之前，在软绵绵的靡乐之声中，一片片地大失体统地瘫倒了，仿佛都被催眠了似的。只有瞪着一双双色眼干瞧着的份儿。政府当然是惶惶不安的，派出了大批的治安军警。可治安军警们也都是男人们组成的啊！既都是男人们组成的，也便一片片地都瘫倒了，完全丧失了阻止她的大军挺进的能力……

她正想象到开心得意之处，听到了敲门声。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名公安人员。

“你叫曹菂？”

“不错。”

“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

“不错。”

“二十四岁？”

“不错。”

“那么肯定就是你了，请在这上面签个字吧！”

“这是什么？”

“逮捕证！”

“我说，你们搞错了吧？”

“小姐，我们没搞错。昨天，有四个男人被你邀来过，对不对？”

“对啊……”

“你用猎枪逼迫着他们喝酒来着，对不对？”

“对……可那是因为……”

“先别急着解释那是因为什么，以后有你解释的机会和权利。他们四人中，有一个因酒精中毒而死亡了，其家人对你提出了指控。既然肯定是你没错儿，那么请在拘捕证上签字吧小姐……”

两名公安人员之一，将他自己的笔拧开，朝她一递。

她接过笔，手就不禁地有些发抖，歪歪扭扭地在拘捕证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她的字，原本就写得不怎么样，这种情况下，写得更不怎么样了。

另一名公安人员，拿起拘捕证看了看，扭头问他的搭档：“看得出来是她的姓名么？”

“马马虎虎还算看得出来。小姐，请伸腕吧！”

“干什么？”

“还用问吗？履行公事，得戴上这玩意儿呀！”

那玩意儿是一副手铐。

并非是一副亮晶晶的手铐，而是一副旧的手铐，早已失去了金属的光泽，表面发乌了。此前，不知用了多少年，多少年中又铐过多少男女的手腕了。

她顿时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尽管没有什么软绵绵的靡乐之声响在耳畔。

他们一左一右地将她架了起来。

“我……我可以带上……那本书么？……”

“可以，完全可以……”

他们中的一个，替她从地上捡起了《娜娜》……

这位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就这样，因故意伤害致死人命罪，被判刑七年。司法部门鉴于在这一案件中，她首先是一个受害者，其次才是一个报复者、害人者，又加之她父亲替她聘请的律师辩护得当，对她予以了从轻量刑。

新闻媒介接到有关方面的指示，对此案件的报道是自抑性的。有的报纸根本未予报道，有的报纸仅仅在最后一版的最下角，发了一则不显山不露水的消息而已。

然而民间口舌却乐此不疲。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这一案件成了老百姓街谈巷议、茶余饭后的重点“新闻”，越来越成为本市最大的一桩丑闻。何况原本便带有丑闻的性质。老百姓的想象力有时也是异常丰富的，起码绝不逊于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在看了《娜娜》这一部小说的第十四五页之后，在被两名公安人员敲开家门之前那一种想象力。而且，老百姓有时异常丰富的想象力，一旦被空前地调动起来，往往会展开地无边无限，将中国共产党的所谓“高干阶层”，无论在位的抑或下野的，以及他们的子女们的德行、品质、生活现状，想象得越无耻、越腐化、越糜烂，越成为他们解气解恨非常快感之事。他们通常正是以此种方式发泄他们对现实的种种不满情绪的。几乎可以断言，中国老百姓中的十之七八，是都曾对于中国共产党的所谓“高干阶层”及其子女犯有过“诽谤罪”的。因为，倘真要他们拿出什么真凭实据来的时候，其实他们又是不大能拿出来的。他们的结论，往往靠的是他们的感觉和极端情绪化了的想象的推理。就生活的腐化、糜烂、堕落而言，无论针对中国共产党的某些所谓“高干”，还是针对他们的子女，其实都并不像舞台上的剧目在天天公演着。仔细考察起来，这两个阶层的生活，实在是有着很大的相似之处的。大多数人，追求的都是一种较正常的较有质量的生活罢了。只不过“正常”和“质量”的前提，难免有区别而已……

但是，老百姓对所谓“高干阶层”及其子女的生活——或用老百姓的话说是活法——的想象的本能和兴趣，远远大于后者们对前者们的想象。后者们往往并不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想象前者们的活法，对于发生在老百姓中的“丑闻”，也往往不大提得起津津乐道的情绪。“丑闻”在老百姓中发生的概率，肯定地也远远高于在前者们中发生的概率。但因为老百姓只不过是老百姓，“丑闻”也就往往算不上是什么新闻价值的“丑闻”，仅仅是丑事罢了。老百姓对于津津乐道老百姓中的丑事，也是向来提不起多大情绪的。茶余饭后议论纷纷的时候，那情绪远没有掺杂着想象，津津乐道前者们中的“丑闻”来得高涨……

于是首先是前市委副秘书长本人，成了老百姓的丰富想象力的第一个牺牲品。一时间几乎全市的老百姓统统信之凿凿地接受了这样一种说法——不，这样一个事实——他的女儿并非他的亲生女儿，而是他的亡妻和别的男人通奸所生。于是他的妻子，当年那位可敬的中学女校长，也一并成了老百姓丰富想象力的第二个牺牲品。同时，还将一位当年负责过教育部门工作的，目前虽已退休，却仍在市人大任职的前市委领导人，似乎有根有据地编织进了老百姓的想象力的罗网。

这位前市委领导人现任人大常委大光其火，便找到前市委副秘书长问罪。

前市委副秘书长有口难言，委屈之至地说——这不能怨我啊！我没散布这个谣言啊！更没制造这个谣言啊！谣言是老百姓制造老百姓散布的，你应该去向老百姓问罪去制止老百姓继续散布啊！

对方一想，可也是的。向他问罪的确有欠公道哇。他不是也被老百姓的头脑，仿佛顺理成章地想象成一个与亡妻的私生女长期乱伦的老淫棍了么？对方不禁竟有几分可怜起他来。

对方又一想，立刻又恼火起来，厉色打断了他的话：“还把我扯进去！我正式告诫你，以后不许再在任何人面前，把我和你女儿这件丑闻扯在一起！我和这件丑闻有什么关系？明明什么关系也没有嘛！”

他赶紧解释：“老上级啊，您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不过是想说，天知地知，你知我……”

“老上级”猛地拍了下桌子：“还扯上我！你就改不过口了么？”

“不扯上您啦不扯上您啦，天知地知，我知我女儿知。我一定替您向人们多多解释，我女儿她绝非我妻子和您……”

“老上级”又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倒了。他刚替“老上级”沏的一杯茶，洒了一桌面，流了一地。

“你和你女儿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与我毫不相干！”

“老上级”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他咄咄训斥，指尖几乎触到了他的鼻子。

“至于我和你妻子之间的事，也根本用不着你向任何人作解释！……”

话一说出口，自己倒先犯了寻思——我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么一说，明明无稽之谈的事儿，不是听起来倒像是确有其事了么？

结果“老上级”便愣住了。

对方愣住了，他倒恼火起来了。被人家闯入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没完没了地大加训斥，能不恼火么？

“老上级”的手臂，刚在他面前缓缓垂落下去，他自己的手臂抬了起来，指尖儿也几乎触到了“老上级”的鼻子。

“你说你说，我和我女儿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说话是要有证据，是要负责任的！今天你不把话说个明明白白，尽管你是我的老上级，我也要和你没完！不把话说个明明白白你休想出我家门！”

前市委副秘书长，忍气吞声多时，终于心底一股恼羞烦乱之火难以克制直冲脑顶，气势汹汹地发作了。

大夏天的，门开窗敞，二人在屋里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地这么一嚷嚷，门外、走廊里、楼梯口、窗底下、院子当中，可就有许多人驻足聆听着了。驻足聆听者中不但有大人，还有些少男少女和一些孩子。当然，少不了也有那帮儿在前院儿后院儿当阿姨做保姆的本地和外地的乡下女人。她们停了就聚在一起，仰望着那窗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窃窃耻笑。孩子们不懂事，则拍手蹦高，大呼小叫：“噢，噢！吵起来喽！……”

偏偏地，两任前的一位离了休的老市长，七十多岁的一位共产党员，正独自在院子里散步，不禁就站住了，忍不住抬头冲着那窗口大吼：“你们他妈的吵吵什么？不觉得丢人现眼啊！光丢你们的人现你们的眼啊？……”

他这一吼，屋里边，前市委副秘书长和他的“老领导”，顿时噤若寒蝉，悄没声儿地消停了。他们对那吼声是很熟悉的，并且不无敬畏。同时，想象到了外面此时会是一种什么情形。

“老领导”跺了下脚，低声愤言：“都是你那不要脸的女儿惹出来的一场丑闻！干部和干部子女的脸，让你们父女俩给丢尽了呀！”

为了最大程度地表达内疚和歉意，从对方一进门便立刻站立起来，并且始终站立着不曾坐下去过的前市委副秘书长，此刻内心里真是仿佛到了八面埋伏、四面楚歌、晚景凄凉、万念俱灰的地步。他脸上一副罪该万死的模样。

“老领导”说完那句话，瞧着他，不免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怕他心理承受不了，改换了一种近于安抚的口吻又说：“你也别在我面前总站着了。这又何必呢，快坐下吧！”

于是前市委副秘书长默默地流出两行泪，失魂落魄地坐下了。

“老领导”深长地叹了口气：“都是做父亲的人，都六十多岁了，你的心情我是体恤的。何况，我有一儿一女，就是哪一天因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儿栽进去一个，还剩一个保底儿。你却只有一个女儿……唉，唉，不说这些了，听起来像安慰你似的，其实我清楚，是根本安慰不了你的。按理，在这种时候，我本不该来登门问罪。又不是你制造的谣言，又不是你散布的谣言，我凭什么来向你问罪啊？可我也没法儿向老百姓去问罪啊！不过是觉得太窝火，来对你发泄发泄罢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万念俱灰、失魂落魄的这一位父亲，一面听着，一面流泪不止。

“如果没人信就好了，还偏偏似乎谁都信！谁爱信就信去吧，老伴儿不信就行呗，可老伴儿也信了，还顶数她最深信不疑。我老伴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眼儿小得没法比。你猜她怎么着？她把旧相册翻了出来，把我早年和你妻子在一起照过的照片都揭下来了！早年我主管教育口，你妻子是重点中学的校长，又是全市重点中学中唯一的一位女校长，又是教育战线多年的标兵、先进人物，在一起开会啦，视察啦，授奖啦，能不留下几张合影么？结果现如今就成了什么历史证据似的！当着大儿大女儿媳妇女婿的面审问我，还口口声声要晚辈们给她做主！还说早就看着你女儿长得像我！这几天就发展到了要和我闹离婚的地步！这明明是她的老年综合征在作怪么！可我能拿她如何？能真和她离了么？那一传出去，不是更让老百姓有编的了么？老伴儿已然深信不疑了，就随她信去罢！还有党呐，党不信就行呗！可党也开始对我半信半疑的了！你知道昨天谁来找过我了？纪委的人！拐弯抹角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问我——那些传言，到底是真是假啊？我说，你们看呢？他们说，这我们哪儿清楚呢！你心里比我们更清楚嘛！你倒听听这叫什么话？我听了能不火么？我能不翻脸么？我就往起一站，指着门说——如果你们这算正式谈话，那么咱们干脆录下音来。他们就慌了，忙说绝不是什么正式谈话，不过是关心关心我，希望我能正确地对待老百姓，不要在心理上对老百姓产生什么抵触情绪。共产党的干部嘛，应该经受得住老百姓的猜疑。哪怕被老百姓的猜疑严重伤害了，也要打掉门牙往肚里咽！我一指房门，对他们下了逐客令——如果你们不是来进行正式谈话的，那么我用不着你们来关心，给我滚！唉唉，这些也不谈了。你如今自身难保，好比在水深火热之中。我跟你谈这些，你也根本顾不上同情我。还是说说小菂这孩子吧！这孩子小时候给我的印象不错啊！有礼貌，文文静静的，怎么长大了，反倒变得这么的……这么的……”

他不愿说“堕落”之类的词儿，可一时又找不到其他的较含蓄的词儿，只好沉默了。

他说上面那一大番话时，前市委副秘书长，似听非听的，一直在默默流泪。待到这时，他再无话可说了，前市委副秘书长却双手捂面，突然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

“老曹，别哭，别哭！共产党人嘛，要经得住事儿！不过就是因为自己的女儿生活空虚做出了点儿荒唐事儿嘛！你给我擦干泪，抬起头，要像个共产党人的样子嘛！共产党人，那即使遇到天大的事儿，也要理智也要冷静么！……”

前市委副秘书长用自己的双手抓住“老领导”的一只手，不胜其悲，哭哭泣泣地说：“我……我前几天刚刚教诲了她一番啊！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怎么，怎么偏偏赶在她愿意接受我的教诲的时候……我……今后可还有什么指望呢？……”

“唉！”“老领导”又深长且沉重地叹了口气，“现在的老百姓，也不知是怎么了？一个个眼睛都好像长了钩子，专盯住了干部人家看！小菂她要是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孩子，也就没这么多谣言了不是？兴许老百姓还会因为这一点替她鸣不平，认为量刑不公，判重了呢！可就因为是咱们干部人家的女儿，却觉得判轻了！现在，咱们跟老百姓是理论不清了呀！共产党人和老百姓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他大摇其头，分明地百思不得其解。

……

民间的口舌“媒介”，像一阵龙卷风，越“刮”越甚。直“刮”得前院儿和后院儿某些人家，惶惶然整日里坐立不安。市委、市人大、政协、纪委、公检法部门，每天都收到许多群众来信，接到许多群众打来的电话——老百姓以种种强烈的激愤之词质问，难道仅仅判了一个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就够了么？难道她那个圈子里的些个干部子女就不该判么？难道不正是由于他们的唆使，才导致出了人命么？难道不该也判他们个“幕后操纵”的罪名么？其时恰值第一次国内通货膨胀，物价高昂，持久不落。老百姓随时准备借题发挥，上街游行。市委被迫召开紧急常委会，统一了意志，做出了决议——抓！凡是有牵连的，一个也不放过。统统抓！该判则判，而且还要重判！给老百姓做出个“大义灭亲”“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样子，以暂息老百姓心头的种种怨气和怒气。公检法各部门，正期待着这样一个决议呐！不正是在老百姓面前树立司法权威形象的大好时机么？于是其后的一段日子里，公安局的警车，鸣着警笛，光天化日的，一次次地长驱直入，开入到前院和后院里来。于是搅得一些人家昼夜不安，心惊肉跳，闻警笛之声色变！预先获得风声的，自然逃之夭夭。逃了的，也就逃了。那没预先获得风声的，以及没来得及逃的，就在父母亲人们的泪眼的注视之下，被铐上双腕推推搡搡地捕去了，一一依法判了四年三年两年一年不等。天可怜见的些个干部子女，何曾受到过此等惊扰？

新闻媒介，那些日子可就开了禁了。“老记”们亢奋之至，虽没哪方面塞给“红包”，也都东西奔波，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公安局，一会儿拘留所和监狱，采访执法人员，采访街头百姓，采访各级政府官员。摇动生花妙笔，紧锣密鼓，炮制出一篇篇大块文章。电台电视台也不甘落后，分别开设了“老百姓谈法制”和“警讯实况”两个专题节目。

老百姓们的话综合为一个字那就是——好！

各级政府官员们的话综合为一句那就是——共产党是能够取信于民的！

当事案犯们差不多都说——冤枉！上诉！

他们的律师们都表示——此案有极其复杂的社会心理背景，特别案例应做特别处理……

媒介将他们的话一公布，他们有几家的窗子就在当夜被些自称是“老百姓”实际上是不是些“老百姓”谁也搞不清楚的人们砸了……

这么热闹的事儿当然少不了文人。于是他们比着“创作”，有写电影的，有写电视剧的，有写长篇纪实的，有写章回连载的……

于是有在报上登广告炒卖创作成果的，有组织专题拍卖活动的，有在电视露面儿渴望寻找拍摄投资伙伴儿的，有因合作破裂打官司的……

于是又有社会各界名流准名流们，在报纸、杂志、电台和电视台就此案谈开去，谈到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心理、党的作风、生活方式教育，等等，等等。

热闹一直延续到第二年春季。因为第二年春季感冒大流行，比流行歌曲、流行服装、流行过的任何商品任何时髦东西流行得还普遍还快。交叉感染，防不胜防。学生因感冒旷学，工人因感冒旷工，小贩儿因感冒摆不了摊儿，电台电视台节目主持人因感冒临时找替身……似乎只有两种人很难被感染——扒手和贼。或许连他们也并不能幸免，只不过仍凭着他们那份儿“敬业”精神，带病“坚持工作”，且没人替他们宣扬罢了……

总之是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美好也罢，无奈也罢，热闹也罢，病毒性感冒也罢，都与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不相干的了。“新生活就从这里开始！”她的眼睛每天要无数次看到这一条标语。因为它几乎无处不在，监狱的高墙上写着，狱室里贴着，她的耳朵每天要无数次听到这一句话。教导员每天从这句话开始对女犯们进行两次集体训导。女犯们互相用这句话告诫——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争取宽大，重新做人。她自己也逐渐学会了开口便说这句话，以证明她接受改造的态度的确是老实的。那一种“新生活”对于她才叫是度时如月度月如年呐！《娜娜》自然是被收去了。狱室中是绝对不允许存在有这样一本小说的。从入狱那一天起她开始不情愿地“阅读”另一本“书”——“寂寞”。此“书”肯定是迄今为止发行量最高的书。因为凡是在这地球上出生了的人，包括文盲，包括孩子，没有不曾读过它的。而在狱中读此书，尤其可以“精读”“细读”，尤其有利于领悟它的“要旨”。

然而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并没如当初宣判的那样，在监狱的高墙中熬过七个春秋。实际上她在第四个年头就出狱了。没有谁替她的提前释放四处打点八方活动，也没有什么权威人物替她说过情。外面的世界在这四年中变化很大，甚至极大。她早已被外面的世界淡忘了，连同由她而“曝光”的当年的那一桩丑闻。再说外面的世界中的真实的丑闻和捕风捉影的虚假的“丑闻”也一天比一天发生得多了起来。老百姓虽然一如既往地对现实心存种种不满，但眼睛也不再盯着特权阶层的丑闻，而只盯着物价了。她得以提前释放，公而论之，完全是因为她在狱中“表现良好”。她当过监狱中文艺队的副队长，编创的几个小节目受到过监狱方面的赞赏。

她出狱时才重新得到了《娜娜》。出狱后才知道父亲在她入狱后不久便抑郁而死了。她父亲的住房已经被公家收回，分给了一位年轻的市委办公厅副主任。东西没处放，一直堆存在前院的某地下室。幸而她自己的住处还属于她，使她仍有归宿，不至于流落街头。

她回到她那小窝，第一件事便是照镜子。从小圆镜中端详够了自己的脸，又站到穿衣柜前，从大镜子里端详自己的体态。前后左右，扭转着身子，端详了很久。除了文艺队演出前化妆时，她在狱中很少有机会能照照镜子。由二十四五岁而二十八九岁，她觉得仿佛是在一场梦中长了四岁。令她感到安慰的是，自己的脸看去并没有变得老了些，依然是一张漂亮女人的脸，只不过是由于脸颊清瘦而不显得面庞丰满了。青春放浪的痕迹似乎从脸上一扫而光了，多了种成熟女人的温良之美，起码使她自己看起来是那样。身材也苗条着，并没有发胖。这要感激在狱中接受“劳动改造”的好处。倘只有“改造”而没有“劳动”，她想——四年的囚禁光阴也许足以使自己变成一个肥婆了吧？

四年内没有主人的小窝，到处是灰尘。她用一整天的时间洗衣服、拆被褥、拖地、擦窗子。四年的改造，使她变得勤快多了。

晚上十点钟以后，她躺到了单人软床上。四年没躺过软床了，乍一躺上去，身子往下一陷，最初的感觉不是舒服，而是极不舒服。但那仅是十几分钟内的事，翻了几次身，调整了几次姿势，很快地就重新寻找到了软床毕竟比硬木板床舒服多了的感觉。证明人要习惯舒服的感觉，要比习惯不舒服的感觉容易得多。四年前她开始睡监狱的硬木板床，可是两个多月后才渐渐习惯的。

环视着窗明几净的小窝，品咂着重新成为它的女主人的体会，某种自信，又从她心中油然而生。说是小窝，其实并不小。两室一厅，实用面积近四十平方米。与中国城市居民普遍的居住条件相比而言，独身一人，甚至可以说相当宽敞了。只不过她是个喜欢将居住空间用各种各样有情趣却没有用的东西摆放得很满的女人罢了。

她吸着一支烟，开始看《娜娜》。左拉这一部书的纸页已有些变黄了，变脆了。而且，许多页上，留下了茶渍和油迹，以及男人的女人的或清楚或模糊的指印。分明地，这一部书在四年中不知被多少人翻阅过了。当然不是男犯女犯们。

她想——“新生活就从这一部书开始！”

四年中，“娜娜”这一个心目中至诚崇拜的榜样，经常使她梦魂牵绕。“娜娜”这一漂亮女人征服男人的伟大“业绩”，丝毫也没有对她表示过昭示力。恰恰相反，她是早已将自己想象为就是一个中国的当代“娜娜”了。伟大的征服者在发动伟大的征服“战争”之前，经受一个时期的被囚禁的屈辱，也许是上苍故意安排的对征服者的磨炼吧？唐僧取经不是还经历了九九八十一回劫难么？相比而言，四年的囚禁又算得了什么？！何况我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甚至比以前别有一种漂亮了。即使在劳改阶段，那些男犯，那些男管教员们，包括那些女犯和女管教员们，不是曾以极特殊的成分复杂的目光打量过她的么？

一次，狱中来了一批视察者，约三十几人。工青妇教，各方面的代表人物都有。监狱方面非常重视，特命文艺队进行汇报演出。不但演给视察者们看，全狱男犯女犯必须同时陪看，轻病号也不例外，重病号需预先请假，准假后才被照顾。

那一次她不仅当“演员”，还担任“报幕员”。

她化完妆，站起来一转身，才发现四十多岁的男管教、副队长站在她背后。她化妆时用的是一面手掌大的、水银剥落、影像模糊不清的小镜。所以并没有发现他站在她背后，更不知道他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背后，悄寂地一直看她化妆究竟看了多久。他那一种不自然的表情反应告诉她，他已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了。他的目光使她明白，这位四十多岁的外貌威严的管教副队长，其实也是一个面对女人的漂亮根本无法不动心的男人。她倒没什么不自然的，她镇定地带有挑衅意味儿地瞪着他。

“你这是怎么化的妆？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搞得这么……这么……妖媚！……”

他佯装出严厉，尽量掩饰起他内心里和眼睛里的尴尬。

“报告政府，我是一个天生的狐媚坯子，我拿自己的脸也没办法！……”

她则佯装出忐忑不安且羞愧难当的模样，说得温良又无辜。

“你又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重化！”

他抛下这么一句，愤怒地猛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她暗觉一阵得意。她进一步明白了，“又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的，当然不是她自己，而恰恰是对方。那么对方的匆匆离开，则意味着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逃脱了。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位军事指挥员，在一场始料不及的遭遇战中，易如反掌地取得了彻底的战役性的胜利似的。

她又拿起那面手掌大的、水银斑驳的、影像模糊的镜子，独自观赏自己那张化了妆的脸——浓淡相宜，很秀丽，也很端庄。所谓“妖媚”二字，纯系无稽之谈。

她当然没有擦尽脂粉二次化妆。

临上场前，那位副管教队长对全体犯人、“文艺队”员训话。训了一通之后，猝然地盯着她严厉地问：“你，改妆了么？”

“报告政府，遵照您的批评，重化了一遍妆！”

女犯中那些农村来的，不知为什么，不叫管教员们为“管教”，而叫他们或她们为“政府”。他们或她们虽多次予以纠正，却徒劳无益。她觉得这叫法有意思。有意思在于，她对他们或她们这么叫时，内心里竟能感到一种当面公然地嘲讽对方们的快感。不过这份儿快感须用表面装出来的畏懦和虔诚小心在意地包藏着。

“你怎么也叫起政府来了？”

“管教是代表政府对我们进行管教的。看到了你们管教，就想到了政府要把我们改造成新人的愿望和恩情。我们叫政府是打心眼里叫出来的，不这么叫反而觉得心里别扭。”

对方“嗯”了一声，分明地，对她的回答感到非常快意。那一时刻，她从对方盯着自己脸的眼睛里，经过分析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这个外表威严的男人，因自己所管教的女犯中有一个年轻的很漂亮的女人，他想命她站在自己面前，她则必须垂臂肃立；他想命她坐下，她则不敢多站半分钟；他想命她抬起头，她则不敢仍低着头；他想命她低下头，她则不敢不低；他想命她望着自己时，她则不敢望向别处；他对她声色俱厉，她就不禁害怕；他对她和颜悦色，她就不禁受宠若惊……他内心里其实也是体会着一种很大的心理满足和很大的快感的。

那一天的汇报演出相当成功。整个“文艺队”是成功的，她自己尤其是成功的。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她始终想象自己是“娜娜”，想象着当时的情形，正是左拉所描写的，“娜娜”第一次亮相扮演爱神的综艺剧场。坐在前两排的，当然是那些视察者。男人多，女人少。她刚一出现在他们眼面前，听到他们中，更准确地说是他们中的女人中，有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呀”，很低很低。然而绝不是她的幻听，那一声“呀”的的确确是发生于她们之中。她感到那一声“呀”的内容极其丰富。丰富的内容中无疑是包含了这样的感叹的——真想不到，狱中还有这么漂亮的女人！……

男人们中，当然是并没有谁发出一声“呀”或一声“啊”的。他们都矜持得不能再矜持，举止稳重得不能再稳重，表情严肃得不能再严肃。分明地，都在内心里一再地告诫自己，自己来到的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自己观看的是一场非常特殊的“汇报演出”。自己是一位视察员，是视察员就得做出视察员的样子。但他们的目光，那种男人的在近距离内，以绝对优越的身份和绝对优越的心理观看一个很漂亮的而且化了妆的女人之时那一种目光，证明他们内心里都是非常喜欢漂亮女人的。年老的也罢，年轻的也罢，他们都是和那位管教副队长差不多的男人。在相距不到三米的距离内，她凭她那种敏锐的女人的直觉感到，她一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的身子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前倾了一下，他们的眼睛似乎都明亮了起来。其中一位老先生，居然还摸出花镜戴上了。她报完幕后，他们面面相觑，仿佛在互相询问——究竟该不该鼓掌。她在台上看得真切，自然是看出了这一点。她没有立刻退下台去，又向他们深深弯下腰去多鞠了一躬。按一般情况，也就是以往“汇报演出”的情况，只要在开始报幕前，说完“各位政府视察员好”这句话后，鞠一躬就可以了。但她当时暗暗打定主意，偏要在报幕完毕后多鞠一躬，以延长自己滞留在台上，更确切地说，是滞留在那些男人，那些来自监狱高墙以外的男人们眼面前的时间。她猜想，再滞留片刻，他们也许会报以掌声。每次听说有监狱高墙以外的人将要到来，不管是视察者，还是参观者，都会引起她内心里一份儿暗暗的激动。她都会颇费一番心思，为自己寻找机会制造借口，争取能在什么地方看到。尤其渴望看到那些人中的男人。倘企图没达到，她就会感到很沮丧、很失落，接连几天情绪大受影响，仿佛遭受了什么利益方面的重大损失。倘终于看到了，倘不但终于看到了，而且还是在不远的距离，甚至在很近的距离内看到了，她就会感到非常满足、非常高兴，接连几天表情开朗，仿佛被嘉奖被减刑了似的。她异常渴望与监狱高墙以外的人们接近、交流，哪怕只是瞬间的表情交流眉目交流。“监狱高墙以外的人们”，当然更是指男人们。在她入狱的第二年，也就是七八个月之久以后，她这种年龄的这样的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渴望，对性欢悦性刺激的渴望，曾以对她而言前所未有的极其苦闷的方式折磨过她煎熬过她，那是一种根本无法转移的苦闷。如果那时她是在监狱的高墙以外而非以内，她也许会从马路上勾搭回家一个只要自己并不讨厌的男人。有时她对性的焦灼和渴望性的迫切要求，其强烈程度是甚于吸毒者之需要可卡因的。在这一点上，监狱生活尤其使她备尝苦果，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正如她猜想的那样——在三米之内仰头观看她的男人们，身份绝对优越于她心理状态绝对优越于她的男人们，也就是那些正襟危坐的男视察员们，在她第二次鞠躬后鼓起掌来。当然并非是一致的掌声。那位戴上了老花镜的老者率先鼓掌，于是其他的男视察员们随之鼓掌，于是女视察员们，犹豫着的和并不犹豫的，也纷纷鼓掌。在男视察员中，有双眼睛一望住她的脸就目不转睛。那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的眼睛。他看去三十余岁，有一张白皙的女性化的面孔，仪表斯文儒雅，演出结束后，全体视察员上台与全体“文艺队”员握手，照例说些“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之类勉励的话。当那最年轻的一个与她握手时，她佯装出受宠若惊激动万分的样子，双手紧攥住对方的一只手久不放松。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双手中抽缩了一下，但是她反而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她盯着他的脸死看，看得他不知所措，窘迫异常。在那半分钟内，她仿佛感觉到，实际上她已将他优越的心理建筑推倒了，而自己则踏在了他的心理废墟之上，优越于他了。管教副队长从旁低声呵斥她：“至于激动成这个样子么？还不快放开视察员的手！”她这才猛醒似的，装出亵渎了一位神明的罪过的样子，惶惶然地放开了对方的手。对方白皙的脸红极了。她内心的快感因此无以复加。脸红极了的对方却说：“没什么没什么，情有可谅！”那戴上花镜的老者亦凑过来，望着她的脸问：“我怎么觉得你像哪一位电影明星啊？”斯文儒雅最年轻的那一个，不假思索地，脱口便说出了一位电影明星的名字。她心中暗觉好笑，因为此前她自己从未觉得过，别人也从未对她说过她像那一位电影明星。老者却频频点头，连说“对对对”。又问她的名字，什么罪，判了几年。她一一作答，装出无地自容的样子，其实内心里一点儿也没觉得羞惭，充满着的是一种愚弄了对方们，愚弄了一些男人们，包括管教副队长在内的快感。同时充满着一种自己对自己的漂亮检阅或巡礼后的自信。如果我不漂亮，她想，情形才不会这么好玩儿呐，肯定是他妈的另一种局面。那老者抓起她的一只手握了握，还用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和蔼之至地说，姑娘你很年轻么，刑满之后依然算是年轻人么，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完全来得及么！她一边装出感动又虔诚的模样听着，一边在内心里骂：滚你妈的老东西，少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你那老男人的意识里这会儿存在着些什么杂念，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去！但是她却掏出了一方预先准备好的白手帕，请那老者签名。老者丝毫也没犹豫，接过去便签了名。接着她又请那斯文儒雅的最年轻的一个签名。对方从老者手中讨过笔，便也签了名。于是“文艺队”的所有成员，也都纷纷嚷嚷着要求签名，但她们并没预备好手帕小本儿什么的，只不过是都枉自地嚷嚷而已。嚷嚷得管教副队长有些恼火起来，板着脸一通训。结果是只有她一个人获得了那一次“演出”的纪念。她将那手帕偷偷地一撕两片儿。签有老者名字那一部分，扔了。深夜，她将签有“小白脸儿”的名字那一部分手帕按在胸口，集中精力，一门儿心思只想着他的样子。她在似睡非睡的状况之下，凭着想象力，借助性自悦的方式，间接地和他做爱……

……这是娜娜一生中名声藉甚的时期，巴黎为之目眩。她在豪贵的领域更加目空一切。她尽情地炫耀她的奢侈，炫耀她对金钱的蔑视，令整个巴黎匍匐在她的脚下，使形形色色的男人甘愿为她奉献出万贯家财。纷至沓来的男人们，连同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地位，他们的肉体，甚至他们的名誉一起奉献，竟仅为有机会一近芳泽！娜娜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没有满足：她要重新布置她的卧室。她认为应布置成这样——屋子里全是茶红色天鹅绒。用银钉固定，缀上金线流苏，像帐篷一样直接连接到天花板上。这样的背景使她觉得既富丽堂皇又色彩柔和，可以形成一个华美的背景，更好地衬托她白玉般的肤色。然而卧室只不过是用来安置床的。只有床本身才能出奇制胜，令人心摇目荡。娜娜梦想有一张天下无双的床，让它成为王座、成为神坛，让巴黎所有的男人都在她至高无上的漂亮面前心醉神迷。这张床必须镶金嵌银，就像一件硕大无比的首饰，精工细作。宛如一个银架子上支起朵朵金色的玫瑰花。床头的花丛中，有一群小爱神，笑嘻嘻地探出头来，躲在床帏的后面，窥视着肉体之乐。她已经和拉伯戴特谈过她的打算，他保证给她带两名金银匠来。这张床大约要花十万法郎，穆帕将作为礼物如数送这一大笔钱来，她则答应让他在这样的一张床上与她试新……

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时刻，这一个今天刚刚出狱的中国女人，仿佛一夜之间长了四岁却似乎更丰腴更漂亮更性感了的中国女人，默读着左拉这一段细致的描写，内心里充满了对一个一百多年前巴黎娼妓生活的羡慕和嫉妒。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一个能与当年的法国女人娜娜朱紫同色、淄渑并泛的当代中国女人！

拉伯戴特是谁？穆帕又是谁？不管他们究竟是谁，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都是有钱的男人。

中国的拉伯戴特在哪儿？中国的穆帕在哪儿？——不管他们在哪儿，不管他们跻身于怎样的人群中，她都将找到他们！

斯其年中国的最初的几批拉伯戴特们和穆帕们，像春天沟塘里的蛙卵，已经在温浊的水里孵化成拖着长“尾巴”的蝌蚪了。他们在暴发的过程中聚敛起来的钱财便是他们的长“尾巴”。他们拖着他们的长“尾巴”，得意忘形地招摇过市。与蝌蚪恰恰相反的是，蝌蚪的尾巴越变越短，最后完全消失，而他们的“尾巴”则越变越粗越壮越长，最后巨大过他们本身。他们只寻找两样东西——金钱和女人，和“娜娜”一样的中国女人，漂亮的中国女人。因了他们的存在，许许多多的中国女人，尤其那些漂亮的很漂亮的非常漂亮的中国女人，十之七八都在做着和刚刚出狱的这一个中国女人同样的梦，或可曰“娜娜之梦”。在她们眼里，他们的尾巴，是可爱的尾巴、迷人的尾巴、这世界上最具男人魅力的最有价值的，甚至是划时代的唯一有价值的“尾巴”。成为他们的“尾巴”的奴婢，乃是她们所追求的永恒的幸福。

因而我们几乎没有任何道理谴责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在她刚刚出狱的这头一个夜晚，便旧梦重温，又编织起“娜娜”式的幻想来。何况，正忙不迭地奔往一个极端商品化的时代之入口处的中国，对娼妓的观念是崭新的，极具特色的。中国的男人们渐渐发现，在一次次“扫黄缉黄”的大大小小或公开或潜秘的行动中，落网的女人和女孩儿中其实并没有能够算得上漂亮的。她们不过是一批批城市里好吃懒做的女性，或农村里靠出卖肉体从事原始“服务”行业以脱贫致富的女人罢了。另一类娼妓几乎是合法的。因为她们从不会出现在下等酒吧里，更不会与“扫黄缉黄”行动发生遭遇。她们是中国崭新的资产阶级或流氓资产阶级一族里的“高档商品”。在中国社会的那一层面中，肉体与财物、美色与金钱与权力的交易，无论做得多么赤裸裸，只要不至于把自己搞到被告席上去，都是两厢情愿无人干涉的事。中国的“娜娜”们，不但已经大有人在，而且已经在辉煌地实现着她们的种种“娜娜”式的梦想和“娜娜”式的野心与抱负了。与前市委副秘书长的女儿相比，与这个刚刚出狱重温“娜娜”旧梦的女人相比，她们是一群捷足先登者。而她的梦想她的野心她的抱负，已然落空了四年。四年啊！四年中，我们公公道道地替她想一想，她该失去了多少成为中国的“娜娜”的机会和可能性啊！

她又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全书最后一行十二个字，以及那三个惊叹号，仿佛一排十二架五十年代的美国造“黑寡妇”战斗机和三颗刚刚投下的重磅炸弹，出现在旧得变成了米黄色的书页的天空上，对她的视觉造成着极其强烈的吸引力。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一场梦。梦境和四年前她被捕的前一天夜里所做的梦差不多。当然，“进军柏林”也变成了她统率着“红粉兵团”沿公路向北京挺进的雄壮又浩荡的场面……

第二天上午她同样起得很晚。刚起床不久便有人来了。来人是市委后勤管理处的一位办事员，女同志，是来告诉她，她父亲家里边的一些东西，她打算怎么搬过来，如果她需要，可以替她派一辆车，还可以替她找几名民工帮忙。

“不过呢，说句不该说的话，我看那些东西如今值不了几个钱了，更没有你这儿缺的东西，倒莫如处理了，你省事儿，我们也省事儿……”

那女同志试试探探地说。

“处理了？怎么处理？”

她疑疑惑惑地问。

“就是卖了呗！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那就听您的，卖了。可我父亲去世时，你们为什么不替他到监狱通知我，也能算个理由保我出来一段日子。监狱对这种情况，是有规定性的照顾的！”

“这一点我们是知道的，知道的……”

“明明知道，却又连那么一丁点儿仁义都不愿尽，太不近情理了吧？我父亲毕竟当过你们共产党的秘书长吧？没功劳还有苦劳吧？”

“这你可误会了，也太冤枉我们了！不是我们不愿意啊，是你父亲他不愿意啊！他不愿意，我们怎么好做主张，故意违背他呢？”

“我不信。”

“你不信不要紧。你父亲有留给你的信，看了信你就会明白，不是我们骗你。我们当年也怕承担你这位女儿的怨言，要求你父亲在信中把这一点写清楚……”

那女同志从公文夹中取出封信交给了她。

信没封口。她心里更加疑惑，不理解父亲为什么竟不封口。难道，在一位父亲给自己女儿的这人生最后一封信中，居然没有什么属于隐私的，不愿被任何别人了解了去的话可写么？

她当着对方的面，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信很短，也没断行。是这样写的：

女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你已出狱了，或是因生病保外就医的日子。但是，你已再也见不到父亲的面了……

倏忽间，她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滴在信纸上。毕竟是自己的亲父亲啊！一种牵动骨血之情的悲伤，使她真想掩面放声大哭一场。她竭力克制住悲伤，两眼噙泪将信看完：

……父亲平时对你教诲得很不够。现在想来，十分惭愧。希望你在狱中，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重新树立起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和生活观，争取减刑早释，开始做一个新人。父亲是党的干部，一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两袖清风。没什么所谓遗产留给你。那小木箱里，不过是些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它们会使你经常想念起父亲的。之所以没有通知你出狱，完全是父亲的意思，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有什么怨言。

父亲绝笔

待到将这封信看完，她心里反而不怎么悲伤了。的确，这是一封可以做公开信发表的遗书。全信除了“你再也见不到父亲的面了”这一句话，其实再没有第二句足以深深打动她的心了。

她放下信，起身去洗了把脸，回到对方跟前，平静地问：“我父亲这封信，有别人看过了吧？”

对方尴尬地笑了笑，支吾地回答：“反正我是没看过的。但是，有些人看过了……”

“哪些人？”

“当年市里的几位领导……他们还指示《市委通讯》转载了你父亲的信……”

“他们怎么敢！这叫侵权！侵权懂吗？”

她挥舞着手臂嚷了起来。

“你别发火、别发火嘛！几位领导认为，这是一封写得很好的信，对于所有当干部的父亲们，都是有教育意义的，能提醒他们……”

“我要向他们当面提出抗议！”

“你这又何苦的呢？当年的领导们都没什么恶意嘛！再说，当年你们那些干部子女，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使领导们多被动啊！当年那是挥泪斩马谡啊！还不兴领导们找个台阶，较体面地挽回局面啊？再说，当年那么几位领导，如今也都退下去了啊！……”

对方表现出了相当良好相当可敬的涵养，每句话都说得那么有分寸又那么温和。

“那……这个，就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小木箱么？”

“对。”

“是不是还需要我给你打个收条呢？”

“当然得啦！”

于是她翻出纸笔，刷刷刷飞快地写了一张收条，一言不发地朝对方一递。

对方见没有继续向自己了解什么情况，也没有继续与自己交谈下去愿望了，认真夹起收条，也就识趣地告辞了。

她只将对方送至门口，连门都没出。她心里有气。在狱中她就听说，在她之后判了的那几个，因为父母都在官位，都只被关了很短的日子，就一个个从后门儿暗中放出去了。唯自己实实在在地被关了四年！还是因为自己“表现好”。

她也生父亲的气。老家伙！独生女儿被送进监狱去了，自己都活不成了，却还满信纸的革命词句！却还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敬那么完美！什么又叫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和生活观？现如今还有人头脑里信仰那种世界观甘愿一辈子过那一种生活的么？那这满大街的高级外国轿车都是为谁进口的？一幢又一幢的高级宾馆高级酒家饭店又是为谁盖的？老家伙！难道他不清楚自己的女儿出狱后最需要也最缺少的是什么啊！他的钱呢？他的股票和债券呢？为什么在信中竟只字不提？还要胡扯什么“两袖清风”！……

是的，她此时最需要也最缺少的是钱。钱！钱钱钱钱钱！而她昨天整理房间的过程中，只不过从这儿那儿收集到一百多元钱，是四年前自己散乱地留在房间里的。幸亏还收集到了这一百多元钱，否则中午饭怎么个吃法？才一百多元钱啊！这够吃几顿饭的？四年前，在这座城市里，买一个盒饭已经得四元多了！

她瞧着外边用旧格布包扎起来的小箱子更加烦恼，一脚把它踹到了床底下……

第三天，街道主任在派出所所长的亲自陪同下“拜访”了她，于是她有了份儿工作，在某街道工艺美术品厂粘贴麦秸画儿。那说是厂，其实不过是手工业小作坊。两间小平房里，拥挤地坐满了三十余名脂粉姑娘。年龄小的十七八岁，年龄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都是在历届高考中落榜的低层次人家的女儿。她们的爸爸妈妈，托人情“走后门儿”，行贿送礼，才有幸将她们塞入到这仿佛与“工艺美术”搭点儿边的街道小厂里来。世风日下，人欲横流，没有工作的女孩儿，是很容易被城市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靡靡旋涡一口吞没了的。她们的父母们的良苦用心，实在是有着几分将她们“坚壁”起来的动机。这小厂是公安局的一位退了休的老处长一手创办的，并一直很负责任地兼任着厂长。所以，尽管这小厂的门面在繁华市街上，但城市里的小痞子和流氓以及专善于捕猎不谙世事的女孩儿们的好色之徒，都是不大有胆量敢对这一小小的“女儿国”进行滋扰的。

无疑地，在她到来之前，她们对她的“前科”，已经议议论论过许多了。但是分明地，她们又都很欢迎她加入她们的“女儿国”。谁都没流露出歧视她的意思，有的甚至还对她表现出几分虔诚的崇敬。仿佛她的“前科”，在她们想来，是某种了不起的人生经历。

厂长对她也不错，不久便让她当上了组长，并以宽厚长者的态度说：年轻人么，谁没跌过跟头呢？有些跟头，那是时代注定了非让某些人跌一下不可的。跌了跟头的人应该这么想——反正我不跌，别人也是要跌的。兴许我跌比别人跌好。我跌倒了能很快地爬起来，洗心革面，焕发出一个崭新的自我；别人跌倒了，可能就爬不起来了，可能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还说自己毕竟六十多岁了，精力有限了，想干也干不了几年了。可这小厂，经济效益不错，办起来不容易，倒闭了却简单得很。为了不使它有一天倒闭，总得有个人接他的班是不是？能指望那些十七八、二十四五的脂粉女孩们中的哪一个接他的班么？

这是她出狱后所听到的，最为使她内心感动的话。对方也成了第一个她并不从内心里怀有敌意的人。尽管明知对方曾是公安局的老处长，常使她联想起她那漫长的四年被改造生活。

她当时甚至被感动得低下头流泪不止……

不久老厂长又建议她换房子。并且，已然替她联系好了一位房主。地点不错，房子的条件也对等，比她住的房子还多一个七平方米的小厅。老厂长问她同意不同意？如果同意，他愿为她代办好一切换房手续。

她明白他是为她好。她自己又何尝不愿离开那些既熟悉她又似乎早已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的左邻右舍呢？

她表示同意了。

于是，在一个星期日，她从这座城市的北部，迁居到这座城市的南部了。新邻居们都对她很客气、很友好。因为人们对她的从前一无所知，却不晓得从哪方面探听到的，一致地认定了她是公安局的一位老处长的亲“侄女”。不消说，人们对她的客气和友好之中，包含有对一位公安局的老处长的客气和友好。虽然离休了，毕竟是当过处长的啊！关键时刻在公安局那种地方说上一句话，肯定还是会起相当大的影响力和作用的。这年头，普遍的是人们活得心里越来越缺少安全感了，都觉得不定哪一天，自己也会猝不及防地同公安局的人不情愿地“来往”一下似的。真到了那一天，兴许就得通过她，劳驾她的那位老叔叔在公安局给说上一句好话啊。人们对她的客气和友好，甚至不无几分暗暗敬畏的成分……

于是，从此她是这样一位漂亮的单身女人了——二十八九岁，高干的女儿（人们不知根据什么，都相信她父亲是省军区的一位离休了的副司令员），还有一位在公安局当过处长的老叔叔。并且，她从事“艺术”工作。

其实，她每天的工作，只不过是将刷了各种颜色的、干燥处理过的麦秸，用小刻刀破成一把又一把很细很细的秸条儿罢了。而她的那些小姐妹们，就是用秸条儿，按照画工预先画出的底线，粘成一幅幅麦秸画儿。这种手工拼粘的麦秸画儿，在日本和东南亚，以至于欧洲某些国家颇受喜爱，销售前景十分可喜。于是有一天，那只有两间平房的小小街道厂，扩建起了一幢三层楼的外观抢目的厂房，成为中日合资的“工艺美术品公司”了。人员也从三十几人增加到了一百五十多人。而她，则不再整日用小刻刀破麦秸了，脱产了，成了办公室副主任。和另外三个人，每天上下班享受小车接送的待遇了。于是她的左邻右舍们，又不知究竟根据什么，认定了她是公司的副经理，并且是日方投资的全权代表，每月工资两千多元。当然，她的工资是提高了，但提高了以后，也不过每月只有三百多元。除了有所谓“灰色收入”的人，每月三百多元，在这一座城市就是不低的工资了。对于她而言，则低得可怜了。四年前，她哪一个月的消费，不在一两千元啊！何况现如今物价已经翻了几番。她简直是在被迫实践着“节俭”。她却什么也不向领导们解释，她高兴由人们胡乱猜测。当你被猜测得比你的实际身份要高许多，比你的实际生活水平要高许多的时候，一笑置之似乎确实是明智之举。

她默默地经受着时日的考验，极耐心极可钦佩地期待着理应属于一个漂亮女人的机遇。她经常在头脑中想象日方投资者的形象，但每次都不能够创造成功。因为她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一位多大年龄的男人，公司上下也无人知道。合资完全是由老厂长一人促成的，只有老厂长一人见到过日方投资者的一位中国代理人。合同书签订的第二天，他心里高兴，在家中独自多饮了几盅酒，夜里引发脑溢血，猝然而死。在他生前拟定的，合资后的干部职务分工表上，她就已然被预先提拔为经理办公室副主任了。继任者基本上没有改变这个干部职务分工表。可以这么认为，它是被当作一份“遗嘱”忠实地执行为现实的。没有任何人对它提出任何异议，当然也没有任何人对她的被提拔说三道四。老厂长作为开创者对这个厂的功绩，仿佛使它具有了不可更改的权威性，同时具有了法律的意义似的。

那时她已经知道，在换房子这件事中，由于对方的住屋比她的住屋多了一个七平方米的小厅，所以对方索要了一万元补偿费。这一万元她那会儿是根本拿不出的，是老厂长签字做主，厂里替她交付的，而且注明了“永不追讨”四个字。老厂长至死也没对她谈过这件事，是在他死后，会计向她透露的。

她不明白老厂长究竟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为什么对她如此厚爱和器重？但是她心里对他更加充满感激了。

在别人看来，特别是在厂里那些小姐妹们看来，作为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人，她前面的人生道路分明太值得羡慕甚至太值得嫉妒了。经理办公室主任是一位返聘的老女人。而返聘总是担当不长久的。由副主任而主任而副经理，只要她踏踏实实地工作，对她的职务表现得胜任愉快，步步高升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她并不因这一切境遇的顺利和幸运而沾沾自喜，并不觉得自己便有什么理由对今后的人生乐观起来。她从没有从她的“娜娜”之梦中醒来过。她也不是只一味沉湎于那一种梦幻之中，如同一头雌狮，她谨慎地蜷伏起自己的企图和野心，时刻准备一跃而扑，扑倒一只鹿或一只羚羊什么的。她的企图和野心，首先准备在日方投资者身上一试锋芒。她时刻告诫自己，她所面临的现实，其实不过就是她父亲几十年在官场上所面临的一次次选择罢了。所不同的在于，她父亲生前所面临的一次次选择，是纯粹意义的官场上的选择，而她自己所面临的，则是企业领域内的“官场”上的选择罢了。总之都不过是对官的选择，如果她真想朝这一条路走下去的话。可难道这一条路是真的值得一往无前地走下去的么？当上了总经理又怎么样？公司上边有“市经委”的“合资企业办公室”管辖着。“市经委”是局级部门，“合企办”是处级部门。在“市政委”下边，大大小小有一百多家合资企业呐。她所在的公司，按官的级别套，大到边儿了也只能算个副处级企业单位。客观点儿，不过能套个正科级单位罢了。她这位经理办公室副主任，充其量才是个副科级呀！难道一位副科级就可以使她忘乎所以，安于现状了么？熬到了总经理的位置上又怎么样？“合企办”的两个办事员来公司“检查”工作时，连总经理在他们面前不是也得点头哈腰、满面堆笑的么？在四年前那一个难忘的夜晚，父亲对她的谆谆教诲，不是早已为自己指点了迷津么？

和一个漂亮的女人对某一位大富豪的征服野心相比，这个只有一百多名年轻女工的所谓“工艺美术品公司”的小小天地，定是能够安顿得下她的志向的么？

终于地，日方投资者即将光临了。

二分之一年轻女工的心都为之骚动起来了！皆是有几分姿色或自以为有几分姿色的一向脂粉气十足的女孩儿。仿佛谁都是可爱的“灰姑娘”，谁的脚都有机会穿进一双水晶鞋，谁都可能被一位来自日本的“白马王子”一眼相中一见钟情携往日本去做高贵的王妃似的。她们叽叽喳喳，喳喳叽叽，谈论着一个不厌其烦的话题——来自日本的“白马王子”，究竟会对哪一种类型的中国女孩儿发生好感。仿佛即将光临的是一位日方采购员，提供给他选择的商品就叫“中国女孩儿”似的。

终于地，日方投资者大驾光临的那一天到了。女孩儿们一个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使公司里一片粉面桃腮，花团锦簇。那一天她也非常着意地“包装”了自己一番。在这一点上她比那些女孩儿们要技高一筹，使她们相形见绌，黯然失色。她看去像一位光彩照人的影视明星。在她的想象之中，日方投资者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等身材的风度翩翩的贵宾。他的身后是一个在全日本极有名望的家族财团，资产至少应在几十亿美元之上，而他是他的家族财团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当然，他也曾有一位漂亮的妻子，他爱妻子爱得要命。但是不幸得很，他的妻子死了，死于癌症或车祸或飞机失事，总之是死了。他的心当然也为之伤感破碎从此郁郁寡欢，错误地偏执地认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值得他那么去爱的第二个女人了！然而在中国，在他所投资的这一家工艺美术品公司，在一大堆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中国女孩中，他一眼发现了卓尔不群光彩照人的她！他觉得她那么那么像他死去的妻子，简直酷似得如一人。如果说还有什么不太像之处，那便是她比他的妻子更漂亮更性感更具有女人的魅力。于是他受伤了，心口中了爱神丘比特一箭。射得很深很深，想拔掉是根本不可能的了，除非连整个心也从胸膛里带出来抛留在中国……

光临的却非是一位日本的什么“白马王子”，而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又矮又肥又丑的日本老妇女。她既是来她投资的这个公司“视察视察”，也是来这座从未来过的中国城市“观光观光”。这座中国城市没给她留下什么美好的印象，她觉得它交通秩序混乱，市民素质粗鲁低劣，卫生状况尤其饮食卫生状况令她恼火——因为她在接风宴上大快朵颐之后，不知哪一口吃得不合适，引发了肠炎腹泻难止。她对公司上上下下诸方面的状况，也这儿不满意那儿不满意似乎处处不满意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不但是一位又矮又肥又丑的日本老妇女，还是一位脾气古怪言语刻薄性情反复无常很难接待很难应酬的日本老妇女。总之一点儿也没有日本人自己宣扬的大和民族的女人身上该多多少少体现出些儿的美德。

她最最不满的地方是——公司里的女孩儿们使她看了眼晕，头疼。而总经理办公室副主任则使她觉得自己是在什么晚会上被别有用心地和一位影视明星安排在一起了。的确，老日本妇女衣着随便，随便得近于不成体统。走在大街上，很可能会被错当成哪一城市人家雇的洗衣买菜专干粗活儿的“老妈子”。

她问——女孩子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像“小娼妓”似的？当时她们正围在她面前，都装出热情的笑脸，期待她说些什么表扬的话。尽管她不是“白马王子”，而是“老帮菜”，但那也得奉以笑脸啊！“小娼妓”三个字不禁使临时请来的翻译一愣。但她盯着他，以目光催促他快翻译。他望着一张张浓艳的笑脸，沉吟片刻，灵机一动，将“小娼妓”三字译为了“小妖精”。

她们一听，全体的，或者低下头去，或者背转过身去。

总经理听了翻译的话也不禁一愣。

身为总经理办公室副主任的她，赶紧救驾，说姑娘们为了欢迎她的光临，今天都特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

老日本妇女又说——对我的最好的欢迎，是让我看到她们在认认真真地工作着的情形，而我看到的情形并不是这样，她们仿佛都在推销自己。但我对她们是不是美不感兴趣。我要求的是，出自她们之手的每一件工艺品，都必须是美的。能赚利润的是公司的工艺品，不是她们的脸，更不是她们自己。要记住——这里是中日合资的工艺美术品公司，不是中日双方合股开的妓院！……

翻译将这一段话翻译了，总经理的脸红得像西红柿，鼻子都快气歪了，但努力克制着不便发作。

日本“老帮菜”侧目打量着她，挖苦地说：“至于你，女士……”——她回头瞧了总经理一眼，皱了皱无纤毛根本而是在眉穹那地方画出来的两条细眉，口吻更加尖酸，“我不知道我们的总经理先生，为什么非需要你这么漂亮的办公室主任。为了经常使他获得赏心悦目的享受么？”

翻译又沉吟起来。

然而日本“老帮菜”瞪着他，又严厉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敦促他直译不讳的话。

她也瞪着他说：“她怎么说的，你怎么译好了。谁让咱们中国比人家日本穷？穷就得承担人家的挤兑！”

在两方面的严正“要求”之下，翻译不得不如实翻译了那一段话。但是那段话大大超出了她的自尊的承受力。她以受到公然羞辱的、抗议的目光望向总经理，希望总经理在对方过分无礼的情况下挺身而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维护她的，同时也是他自己的人格尊严。

总经理却讪笑着，全无她所希望的那一种打算。

忍无可忍，她端起一盆染麦秸的化学染料，扣在日本“老帮菜”头上，之后转身便走……

当天她便被当众宣布开除了。

尽管，每个人，包括总经理本人，其实都是想对那颐指气使仿佛不可一世的日本“老帮菜”像她那么来一下，但大家毕竟都隐忍住了。如果不开除她，对方就将抽回股份，那公司就垮了，总经理就当不成总经理了，一百多人就失业了……

就算是挥泪斩马谡，也非开除她不可了呀！

第六章

那天晚上，她独自逛入一家酒吧。七分醉三分不醉的，又逛到了一家舞厅去，发泄地跳到后半夜，并将一位舞伴儿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四年多将近五年的性寂寞性损失，一总地在那一夜获得了补偿。虽然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但他相貌堂堂，高大，强壮，性欲充沛，并且极善于温爱女人，使她感到了近乎空前的满足。

当他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腰，仿佛在自己家里自己睡惯了的床上沉睡着了以后，她吸着了一支烟，用细长的手指撩拨缠绕着他那些天生卷曲的头发，在台灯的光下细细端详他的脸。这是一张线条分明的脸，是一张经得起她端详的、惹她喜欢的男人的脸。

于是她想——我真傻。我为什么不结婚呢？尤其是在这种没有了工作的情况之下，我为什么不结婚呢？我为什么要把自己“闲置”起来呢？有钱的男人们并不只对没结婚的女人发生兴趣啊！恰恰相反，他们对于结了婚的女人，对于别的男人们的漂亮妻子，其兴趣不是往往更大、其占有的野心不是往往更其强烈么？何况，正如我不在乎结婚一样，我也是不在乎离婚的女人嘛！我随时可以为有钱的男人离婚的呀！只要有钱的作用，离婚不是已经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了么？……

事实上，促使她耐心地说服自己结婚的最主要的原因，并非是成了失业者，而是基于她对性的需要。这一种需要之对于她，在久经四年多将近五年的限制和压抑之后，一旦重新勃发，那一种强烈之极的来势，是她自思根本不可能靠了自己的主观自律心理，再重新将它禁锢起来的。好比一株被玻璃罩扣住的植物，一旦取下玻璃罩，它的枝叶直接享受到阳光与自然界的空气，便会恣肆而生，葳蕤而长，不复再可能用那玻璃罩扣住了。

于是她将他弄醒，伏在他身上，脸对脸地俯视着他，郑重其事地说；“我还算喜欢你。”

他说：“这我丝毫也不怀疑。”

“太自信了点儿吧？”

“不是自信不自信。好多女人都喜欢我，我心里清楚这一点。”

“你是干什么的？”

“反正不是当官的！”

“我知道你不是当官的！回答我！”

“水暖工。”

“什么是水暖工？”

“就是维修下水道、暖气管的。”

“结婚了没有？”

“没有。”

“有对象没有？”

“没有。”

“想结婚吗？”

“当然。”

“想跟什么样儿的女人结婚？”

“漂亮的，尽管我是工人，但我的相貌在这儿摆着，是工人我也不能太委屈我自己呀！”

“那好，我也正想结婚。我的相貌也在这儿摆着，我也不能太委屈我自己。咱俩结婚吧！”

“……”

“觉得我还不够漂亮？”

“……”

“你看我这儿怎么样？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家了吧？只要和我结婚，你就是这儿的男主人。给你三分钟的考虑时间。同意，就接着睡；不同意，就立刻穿上衣服滚你妈的蛋！”

赤身裸体躺在她床上躺在她身旁的水暖工，像一条小狗瞪着刚丢给它一个汉堡包吃，待它吃完了想将它抱在怀里消遣抚弄的陌生人，一时不知究竟该龇牙好，抑或该摇尾巴好。

“快做选择——滚，还是同意？”

“你……你是谁？干什么的？”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是干什么的也不重要。如果你打算滚，何必多问？如果你打算接受我的建议，倒是该由我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那水暖工便是当年的姚纯刚。他没有立刻就从她那儿滚蛋，于是他后来成了她的丈夫……

对于渴望配偶的男女，结婚是传统的游戏，然而又是人一生毕竟做不了几次的游戏。每个男女都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不管他或她内心里怀着怎样的动机，在最初的时日里都会被新婚的甜蜜所陶醉。何况这一对儿正处于性狂欲躁的年龄。对姚纯刚而言，如此之意外如此之顺利如此之容易之便当之快捷地便成了丈夫，而且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的丈夫，是他连做梦都不曾想到的。可以说他是懵里懵懂地就跟她结了婚，又懵里懵懂又乐不可支。他是个童男子，虽也曾干过扪香偎玉的勾当，但那都是肌肤之亲范围以内的勾当，从没敢深入到性关系的“禁区”。一方面是没遇到过无偿地对他彻底开放“禁区”的女人，另一方面是没遇到过姿色上乘的女人。非是姿色上乘的女人，他总觉得不值得自己冒险。怕被对方纠缠住，最后不得不做一个自己并不真喜欢的女人的丈夫，一失足成千古恨，结婚前甩不掉，结婚后更甩不掉，从此委屈了自己一生。在这一点上，他是个较理性的男人，并不“见腥就下口”。被曹菂带回她的小窝那一个夜晚，他获得了第一次性方面的满足。他将那一个夜晚看成一次性演习的机会。为了证明自己起码是一个“上等兵”，他使出了一个养精蓄锐久矣的男人面对一个姿色上乘的女人，在那种时刻通常都会不遗余力的浑身解数。三分之一靠本能，三分之一靠性激情，三分之一靠从杂志和小说里读到过的性爱描写片段的间接经验。三个三分之一加起来，使他在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的床上，表现得无懈可击和极其出色，起码使她感到是这样。她自然是和他相反的。既不是什么玉女更非淑女，但是她不得不在心中暗暗承认，他是和她发生过性关系的所有男人中，最令她心满意足忘乎所以的一个。总而言之，是最棒的一个，最不忍割舍最弃之可惜的一个。她想，照她父亲的话说，如果无偿地将自己奉献给许多男人，只为了换取一时一刻的一些小小的人生欢乐，确实是一种对自己的青春和美貌的浪费，那么完全地将自己的青春和美貌“闲置”起来，不同样也是一种不可原谅的浪费么？何况在监狱的大墙内，她已被法律硬性地“闲置”了四年多的时日！出狱之后，又被自己的野心要求着，靠了理性的限制，自己将自己“闲置”了半年多！两段时日加起来，五年多啊！与其一味儿地将自己“闲置”着，何如找一个临时的丈夫？而要找一个临时的丈夫，那么眼前身边的这一个，堪称是百里挑一的了。不是的么？他年轻、高大、体魄健壮、相貌英俊，在性欲方面强盛得如同一头永远处在发情期的种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不过是一个水暖工。在认识他之前，她甚至不知“水暖工”是干什么的，连听说都没听说过。水暖工就水暖工吧，“过渡阶段”嘛，临时性质的嘛，万万不可以求全责备的呀！

当她以要么这样，要么那样的坚决无比的，没有调和余地的态度提出同他结婚的“合理化建议”，当年的水暖工姚纯刚当时内心里顿起疑团。但他很快想通了——在立刻滚蛋与同她结婚之间，只有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才选择前者。她会是一个杀人犯么？他判断女人的经验告诉他，当然不可能是的。当然也不可能是通缉犯。女骗子？他是城市中的“无产者”，没有什么可被骗去的。他的全部“财富”是他的年轻和英俊，而这不消说是她根本无法骗去的。她既非杀人犯也非通缉犯又不大可能是女骗子，不是白骨精不是迷信故事里披了美人皮迷惑男人为的是要吃男人心肝的厉鬼，那么他干吗不同这很漂亮的女人结婚啊？何况她有两室一厅的一套房子。这么一套房子是他自思自己在十年内无论如何也弄不到手的，除非杀死某一房主或某一家子人强行占据。房子也是他结婚的最大的最现实的问题。一想到结婚这件事儿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房子问题，一想到了房子问题就愁得头痛，连结婚这件事儿都因此而变得不那么美妙了。尽管城市里现如今已有商品房出售，但最便宜的，一居室且无厅的，也得六七万元啊！别说六七万元，他这个水暖工连六七千也掏不出。没有房子，自己再爱得不行也爱自己爱得不行的女人，又怎么能跟自己结得成婚？有这么一套房子而且愿意同自己结婚的女人，他还没碰到过，不知在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怎么样才能将她寻找到，找到了也只怕绝没有眼前身旁这个女人这么漂亮。何况她这一套房子里已经应有尽有，处处显得舒适又温馨。婚后这里不就是自己的家了么？一分钱没花，一夜之间，很漂亮的一个老婆有了，宽绰舒适又温馨的一个家有了，所谓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是撞上了大运了么？一百个男人里有几个幸运者能撞上这样的大运？幸运宠爱着的男人一辈子又能撞上几次这样的大运？

当年的水暖工姚纯刚，也曾向往着能傍上一位女“大款”或富婆。如今的小伙子，十之八九都存在过这样的向往，都做过这样的美梦。他偶尔也向往向往，也做做，其实是很顺乎时代之潮流，很符合时代之精神的。否则，倒是未免显得迂腐，未免在观念上太落伍了。不过他的愿望的标准并不太高，能有个二三十万元的女人，在他看来就已然是“大款”了。这样的女人，只要容貌居中，又抬举他，他是随时准备“应聘”的。女人的姿色，属于男人的精神需求；女人的钱财，属于男人的物质需求。他这个“无产者”男人，一向就是这么“一分为二”地评价女人的。在“精神”与“物质”之间，他有时是一个“精神至上”主义者，有时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观念经常摇摆，很不稳定，更谈不上有什么坚定性。但在本质上，他更多的时候是一个“精神至上”主义者。也就是说在一个姿色上乘的女人和一个其貌平平的女“大款”之间，他还是更愿做前者的丈夫的。当然啰，如果后者虽其貌平平却不仅有二三十万元，竟有二三百万元之巨的话，或者竟是一个大资本家式的富婆的话，他到底选择后者死乞白赖地“傍”将上去，还是仍义无反顾地去追求前者，那就是连他自己也说不大准的事儿了。因为他倘没有面临过如此艰难的选择，连他自己也说不大准的事儿，我们也就没什么极充分的根据，判断他肯定怎样或不怎样。我们只能就事论事，一事一议，实事求是地指出——和曹菂的结婚，在他觉得是非常走运非常幸福的事。于是从那一天开始，他便收敛了心思，不再做“傍”大款或“傍”富婆的梦想，整日里喜滋滋乐陶陶地沉浸在对她的甜蜜的温爱之中，觉得能同这么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终生厮守、白头偕老，也不枉托生为男人一场了。

那么在这一点上，我们已经看出，他和她是有太大的区别了。于她而言，即使在成了他法定的妻子以后，也还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一种夫妻关系，不过是她在追求终生幸福的“过渡阶段”不得不迈出的一步。迈出这一步，乃是为了退一步进百步啊！乃是一个追求终生幸福的很漂亮的女人的谋略啊！即使在夫妻俩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深吻软偎，翻鸾倒凤蝶乱蜂狂之际，她内心里依然会存在着隐隐的失落。甚至恰恰是在那样一些恣情肆欲之时，那一种隐隐的失落从性爱的迷乱癫狂中更加显现出来，好比潜艇升出水面。

唉唉，你这个可意的冤家！你这个相貌堂堂的水暖工哇！你怎么就不是一位年轻的大富豪呢？冤家，冤家啊，如果你是，我们又该算是多么美满幸福的一对儿呢？

每一次性爱的充分满足之后，她都要连吸两三支烟，静静地重新拼对起被性爱的风暴撕碎的野心和向往的帆。他几次地伏在她身上，双手搂抱着她婀娜的腰肢，将头枕在她丰满的胸脯上，问她想什么呐。她总是用手指缠绕着他那天生卷曲的头发，微微一笑，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想，或者默默地还他极温柔极甜蜜的一吻，应付过去。他以为是她的习惯，日久天长地，再也就懒得问了。

按照她的要求，他们没有举行婚礼。但租了一辆崭新的气派的“奔驰”，在许多邻人们的目光的注视之下，各自穿上最体面的服装，双双坐入车里。“奔驰”车头，自然是披绸缀花的。她以此种方式，向邻人们宣告——她已经做妻子了。“过渡阶段”也要有个“过渡阶段”的样子，“临时丈夫”万不可以使别人看出来是临时的或往临时的方面去猜测。其实那“奔驰”只不过在市内兜了一大圈儿，最后又兜回到邻人们的目光范围之内，时间约等于在某大饭店举行一场隆重的婚礼的时间。她的目的达到了。人们接受了她由独身女子而妻子这一事实，同时接受了她的“过渡阶段”的“临时”性质的丈夫。接受的态度友好中带点儿羡慕，有谁看到一对儿金童玉女般的新婚夫妻的身影双出双入会不羡慕呢？

他们的最初的关系是如胶似漆的，仿佛彼此渴望了百年似的。她如同一块木炭被丢进了水盆里，每一个变为碳的同时形成的气孔，都最大限度地吸收着“过渡阶段”的幸福，或曰最大限度地吸收着一个“临时”性质的丈夫所能给予妻子的情爱和性爱。仿佛若不最大限度地吸收，便明显地吃了什么亏似的。又好比在过去的年代，一个孩子到卖糖的摊床前去买糖时的情形。如果孩子付的不是几分钱而是一毛钱，卖糖的往往更懒得细数糖块儿，也有意要装出慷慨的样子，会破例地对那孩子说：“你抓吧！一把能抓去多少算多少。”于是那孩子便将五指分张到最大的程度，贪婪地伸入到盛糖的盆里……

她的贪婪之中包含有极大的补偿心理。五年多了，五年多了啊！五年前是由于男人们而被判刑入狱的，五年后她要从她的“临时”丈夫身上成倍地讨回她的损失。她需要得越多，则越发觉得自己的实际损失远比自己想象的巨大得多。她的需要的频繁和强烈，有时甚至使他暗暗惊讶，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认为这是由于她太爱他了，他往往一边满足她一边还心里满怀感动。何况事实上一个女人对性的饥渴式需要又往往和对一个男人的爱那么相似，相似得连心理学家也难以区别。再说于她而言，这一种饥渴式的滥饮暴食般的需要之中，也确有那么几分爱他的成分。倘若他有着一千万元存款，那么她对他的爱无疑地准可以达到百分之一百。

然而一个家的内容毕竟不单单是性，做爱之余总还是需要做饭吃的，于是就少不了柴米油盐酱醋菜这类需要，于是又归结到了钱的问题。他原先是个挣得不算少的水暖工，每月工资三百余元。星期日和大多数晚上，再揽点儿私活儿，又可以挣三百余元。但是和她结婚以后，她坚决反对他星期日和大多数晚上再干私活儿，她要他天天晚上在家守着她、爱她。一想起服刑的四年多那些又孤独又空虚的夜晚她就不寒而栗。现在终于有一个自己不但不反感而且情有所钟的丈夫了，她岂愿再受孤独与空虚的煎熬？尽管是“临时”性质的。唯其是“临时”性质的，她才更要时时刻刻体会到他存在的价值和好处。

有一得必有一失。于是她不得不亲自出去挣钱，像蚂蚱似的，从这一个单位跳到那一个单位，从这一个公司跳到那一个公司。短则干上两三个月，最长也干不到半年的时间。因为没有她很喜欢干的工作。更进一步更彻底地说，她根本就不会喜欢上任何工作任何职业。职业和工作，对她实在是万不得已迈出的一步。好在是“改革开放”的时代，单位多起来了，公司也多起来了，为她蚂蚱似的跳来跳去提供了先决条件。其实，在钱多钱少的比较而外，她还有一个隐秘的动机——那就是希望在跳来跳去的过程中，有幸结识上一位“大款”。二三十万元在她看来，是不配被称为“大款”的。这一点她比她的丈夫的认知档次高多了。起码也得有二三百万元的男人，在她看来才算是一个有钱的男人。可这座城市“改革开放”的步伐太滞后，一些个体行业私营公司的老板，皆属些个小老板。连“中不溜儿大”的，也就是说有一百多万元的老板都不多。不多的几位，不是年轻而丑，就是年老而奸。她根本瞧不上他们。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她洁身自好。实际上在跳来跳去的过程中，她和那些“中不溜儿大”的有钱的男人，年轻而丑的也罢，年老而奸的也罢，都发生过了性方面的关系。倒完全不是由于性的需要。家里有一个上乘的丈夫，在性方面为她提供的服务也是称职的，一流的，上乘的。是由于钱的需要。她厌恶他们，极其厌恶他们。如果将他们和她的“临时”丈夫姚纯刚相比较，她认为他们只配被视为劣等人。尽管他们是经理或老板什么的，而他不过是水暖工。但是她并不因厌恶而坚定地拒绝他们。只要他们给她的钱是她认为不低估自己身价的，那一种极其厌恶的心理便是她甘愿克服的了。在她和他们的目的各自达到以后，她则毫不动摇地辞他们而去，唯恐自己被纠缠住甩不开。这也是她频繁地蚂蚱般地跳来跳去的原因之一。在自己任由他们摆布的时候，她心底往往会升起一股不平，一种愤懑，却不是为自己。因为她觉得，在自己和他们之间，钱已经找平了关系。是为她的“临时”丈夫姚纯刚。这世界究竟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儿了呢？他那么英俊那么相貌堂堂的男人当水暖工，而他们却当经理或老板什么的。她认为这世界是出了毛病了。我们也难怪她这么想，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的情形确实如此——不仅仅是她这个女人，连我们也很难见到一位我们喜欢的个体行业的老板或私营公司的经理啊！我们有时装出喜欢他们的样子，尊敬他们的样子，也确实是因为他们的钱在我们和他们之间起作用啊！

有一位广告公司的六十多岁的瘦得像一根棍儿似的经理，曾雇用她当了一个多月的秘书。他招聘的原是一名业务接待员，见了她的面之后改变初衷。于是她成了秘书，于是某一天他在她临下班之前，暴露了他的“醉翁之意”。

她问：“你真想？”

他说：“真想真想。要不我能让你当秘书么？”

“希望我白奉献？”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我保证下个月给你加薪！”

“我怎么知道我下个月还愿意在你这儿当你的秘书？”

“这……我给现钱我给现钱！……”

“多少？……”

“二百！”

“二百？你到早市上去找一个摆摊的乡下女人碰碰运气吧。”

“我指的是一次。一次二百！”

“你以为我愿意和你有第二次么？”

“那……你说多少？”

“五百。”

“五百？咱们那打字员怎么样？二十岁还不到！够鲜嫩的吧？我每次才给她三百！”

“她在能不能使男人满足这一点上，她给我当学徒还不够资格呐。”

“好好好，五百就五百！别耽误工夫了，跟我走吧！”

就如同谈一桩买卖一样，双方都开门见山，直来直去。这已是她第好几次和雇佣自己的男人进行这一种内容的谈话了。第一次她还有几分羞耻感，不知该如何开口。不事先将钱数砍死，要在手里，怕被白白玩弄一次，吃了亏无处讲理。但她的那一位老板却比她坦率得多，两眼盯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敲点着，很有耐心地说：“别不好意思。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要价太高，我也是完全能理解的嘛。商品时代嘛，一切都讲究一个市场经济的原则嘛！……”从那一天她开始意识到，其实许多人已经变得比她五年多以前更没有羞耻感可言了。她已经显得有些落伍了。五年多以前，她和男人们的关系，尽管混乱，尽管堕落，尽管无耻，尽管也有钱或物在起作用，但毕竟还没有堕落到、无耻到如同谈一桩买卖的地步。如果她也像现在被教成的这样在当年跟那些男人直言不讳，她想，连他们肯定也会脸红，吭吭哧哧不知说什么好的。而他们当年是被指斥为一些外表斯文的流氓的呀！当年他们给她钱给她物，那都是在事先或事后。在事先是作为情感的必要铺垫，在事后体现着希望维护住那一种关系的意愿，并往往包含有回报和取悦的成分。真的，回忆起来，她认为那绝不仅仅是“关系”，多多少少的，总还有些许情感因素在内的。而且，当年的那些男人们，也尽量不将给予她的钱物和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扯在一起。她自己也尽量不将这两件事扯在一起，所以也不曾细想过吃亏不吃亏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现在她却学会了这么想。因为现在企图从她身上获得色性满足和宣泄的男人们，首先摆出的便是要花钱买她一次或几次的嘴脸。一方面既要摆出花得起钱的嘴脸，一方面又暗存着“少花钱多办事”“不花钱也办事”的鬼念头。

她觉得，好色的男人们不但多起来，而且在“德性”方面无疑是大大地“退步”了，对他们所要猎获的女人的态度，变得更加无耻了。她又觉得自己则大大地“进步”了，渐渐地懂得如何经营自己的色相和零售自己的色相了，再也不会凭一时的高兴一时的冲动，白白地向他们奉献自己了。她常想，在某位可能将自己的色相“专利”买断的有钱的男人之前，自己对自己经营点儿小批发小零售，也实在不失为明智之举呢！

她那六十多岁的、瘦得像根棍儿似的老板，将她带到了他的一处隐秘住所。住所倒是一处很不错的住所，然而“关系”却进展得很不顺。责任并不在她这一方面，完全在他那一方面。因为他那平素一向用补药滋养着的“性龟”，缩头搭脑，使他达不到目的。

第二天她朝他要钱。

他冷笑着说：“你撇闪得我昨天一夜没法儿入睡，还想要钱？我不向你索赔精神损失就够给你面子的了！”

她也冷笑。一边冷笑，一边从襟怀里掏出一条裤衩，挑在指上让他看。他一眼看出那是他的，欲夺。她手疾眼快，赶紧又揣入了襟怀里。

接着她抱起了他桌上的一台电脑，抱着就走。她走到门口，想了想，站住了。

他说：“没胆量抱走吧？”

她却不是没胆量抱走，而是要连打字键盘也捎上。

她说：“你有胆量就找我要去。只要你敢。我连你的裤衩一块儿还你。”

她抱着它们，坐出租汽车回到了家里。

“临时”丈夫姚纯刚问她是哪儿弄来的？她说是老板的，允许她抱回家来学打字的。

过了些日子，没人找她要，她便将它卖到了寄卖店。人家给她开价四千。她说甭蒙我，再不值钱也是台电脑，才买不久，崭新的，怎么着也能卖八九千啊！人家就笑了。人家说这是名牌，一万也能卖出去。可那得有主机啊！说得她连连顿足，后悔当时没连主机一块儿抱走。又一想主机那么沉，想抱走也抱不走哇！于是也就不那么后悔了。

她将三千元存入到了自己“小金库”的存折上。剩下的一千多元，给“临时”丈夫买了一套较高档的西装和几盒“男宝”什么的滋补品。还剩下的三百多元，两人美美地“撮”了一顿。“撮”了一顿之后又去跳了一场舞。舞场内的红男绿女，似乎皆因他们这一对儿的风度翩翩而暗觉逊色，自愧弗如。那一晚上他们大出风头，实际上成了舞皇和舞后。她那长久被压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一次满足。他也同样。回到家里，余兴未尽，放上一盘音带，又你依我偎地跳了两轮。当夜床上的“节目”，更是投入无比，那一番情浓爱切，实难描述。

她从来也不曾因自己背着他的勾当觉得有什么对不起他的。“过渡阶段”的“临时”丈夫嘛，依她想来，是不存在什么“忠”与“不忠”的。但她的每次勾当都了结得很“干净”，绝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她很照顾他的情绪，很照顾他的自尊心和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她认为如果自己做得不妥，使他知道了，那就等于严重地伤害了他了。她还是很不愿伤害他的。勾当多了，经验也就越积累越丰富了。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倒也从没引起过他的疑心。再说，一旦将“经济效益”确立为首位原则，“关系”倒也简单多了。一次一清楚，再次再议价，倒也没碰上过既没钱又死乞白赖地纠缠她的男人。她对这样的男人们非常严肃，非常善于用她的冷艳的面孔警告他们——请勿犯我！我不是等闲女人，不是好惹的。而有钱的男人也不必纠缠她，只要给钱，纠缠的过程便多余了。

渐渐地，她那“小金库”存折上的钱数，一日日增加了，由一万而两万而三万。消费水平也提高了，生活的物质内容也丰富了。于是他认为该要一个孩子了。自然地，遭到了她的坚决反对。她从来也不曾反对过他什么，但在要不要孩子的问题上，她几乎同他闹到了翻脸的地步。

“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孩子两个字，你就变得仿佛我存心谋害你似的？”

他困惑不解，甚至因而显出无比沮丧的样子。

“亲爱的，难道你不明白，一个女人，尤其一个漂亮女人，生了孩子之后，很快就会老的呀！你愿意我早早地就老了吗？”

“可结了婚的女人都该接着做母亲吧？漂亮女人也得做母亲吧？难道咱们永远不要孩子啦？那咱们到老年靠谁赡养咱们啊？……”

“谁说永远不要孩子啦？不是不要，是晚几年再要！晚几年再要还不成么？”

“那……到哪一年要？”

“你呀你呀！我明白你心里怎么想的。反正要孩子也不是你生，是我生。所以你才不替我考虑，只管急着要。五年，咱俩再过五年没拖累的小日子不行么？有了孩子拖累，夫妻间的性生活周期都受影响，这是咱俩的共同损失嘛！五年后我保证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我要女儿！”

“好好好，那就给你生个大胖丫头！”

她很会哄他。

于是他也就不再提要孩子的事儿了。从此耐下心来，期待着五年后当父亲……

她则依然蚂蚱似的，东跳一槽，西跳一槽，更加强烈而焦灼地希望，在跳来跳去的过程中碰上一位很有钱的男人。平时听人们说道起来，似乎很有钱的男人有的是，似乎谁都认识几位。而真要寻找他们时，却会发现他们并不那么多，并不那么容易找到。尤其是一百万元以上的“大款”，在这座经济始终不振的北方城市，数量恐怕只有市人大代表们的几分之一。也就是说，你可能不经意间便认识上了一位市人大代表，但你不经意间认识的“大款”，却往往是吹牛者、冒牌货，充其量是个“小款”。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曹菂终于认识了王相中。她私查暗访，最后确信了他是一位“大款”。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大款”们虽在不断地产生着，但似乎总比不上漂亮的乃至很漂亮非常漂亮的女人们产生的多。他们是一个一个地产生着，而她们是一代一代地产生着，因为他们产生的基础乃是中国这个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她们产生的基础则是中国众多的家庭。她们十八九二十来岁就开始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地参与对“大款”们的“猎获”运动了。这种现实日渐使她感到了竞争的空前剧烈。一个男人一旦成为“大款”，立刻就会被一群美女所包围。她觉得时代的发展趋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了。再虚度几年光阴一无所获的话，她就人老珠黄了。于是她不得不降低自己的追求目标，拥有一千万几千万元的“大款”无缘相识，也就只能明智地退而求次了。于是王相中被她“相中”了。这是一种很无奈的决定，带有委曲下嫁的意味儿，甚至带有战略撤退的悲壮意味儿。她为了认识上他，先认识上了他的司机的小姨子的对象的什么什么亲戚，总之是八竿子也搭不上的一门子亲戚。她通过了耐性的考验，也精心设计了一些必要的情节和细节，为的是使他在还没见到她之前，便对她产生足够的兴趣。最成功最巧妙最奏效的一招是——她为他“垄断”的一个女孩儿充当义务化妆师和服装师，使那女孩儿每次见他时，化妆发式和服装都迥然有别于前一次。当然还教给了那女孩儿如何更加博得他欢心和满足的情爱技巧。他在每一次具有新鲜感新颖感新奇感的欢心和满足之余，免不了要询问那女孩儿“包装”自己的水平和情爱技巧大“进步”的原因，于是那女孩儿反过来又成了她的义务广告员和宣传员。那女孩儿自是对她满怀感激的。于是经由那女孩儿之口，她完全占领了他对一个女人的想象之阵地。于是他央求那女孩儿引见他认识她，而她则连续推托了三次。于是使他希望认识她的迫切心情成了对他的一种折磨。再加上有他的司机起着另一方面的广告员和宣传员的作用，最后使他到了严重的单相思的程度，不见到她则不知如何度日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她才开始见他。那一天她将自己“包装”得非常典雅，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也都端庄娴静得无可挑剔。仿佛一位不愿施铅华脂粉不愿接近丈夫以外的任何男人的少妇，又羞怯又局促又惶恐不安，似乎是从禁律严明的天国的一个家里背着丈夫偷偷溜到下界的一位仙子，为了医治他的单相思，她已是在冒天国之大不韪了。她只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五六分钟就走了。呷了几口茶，交谈了几句。那也算不上交谈，无非是他问，她答。甚至干脆低着头，摆弄着手指，缄口沉默地点头或摇头……

于是他着魔了。他送给那女孩儿金戒指，送给司机名烟名酒，可怜兮兮地央求他们，无论如何，再成全他一次，再促成机会和条件，使他再见到她一次。

他再见到她时，诧异地发现她的头发剪短了。剪得非常短，削得也非常薄。那一种别致的发式，和她所穿的那条有背带的蓝粗布的旧短裙，白袜子，带扣绊的黑布鞋，使她看去宛如一名清纯的女中学生，而且是五四时期的。是的，除了发式很现代，她整个人儿焕发着一种五四时期新旧文化水乳交融的韵味儿……

第一次见面，她根本没允许他接近她。他一起身接近她，她就如一头警觉的小鹿似的，也防范地起身，装出想要逃开的模样。她伪装自己的技巧一向是相当高明的，以至于有时连自己也弄不清是否在伪装。

第二次她允许他隔着桌子抓住了自己一只手，只允许他抓住了一小会儿。

她走时，他轻轻扯住她的挎包带儿，说出一个日子，请她赏脸，陪他吃一顿夜宵。仿佛她如果不答应，他就会扯住她的挎包带儿不放。

她羞红着脸，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

你不能不羡佩她伪装自己的技巧。装羞自然是一般女人都会的小伎俩，但装到真的脸红的水平，那就非是一般善于伪装的女人所能达到的了。

那一顿夜宵之后她大功告成。这第三次见面她才化了妆，化得很淡。在他的频频相劝之下，她喝了些酒。她有酒量，极限是半斤高度白酒。凭着这样的酒量，她是有实力向男人们挑战的。不过她那一天装出不胜酒力的模样。才几小盅低度洋酒过后，便脸红起来。她是个天生沾酒便脸红的女人。脸红不等于便是醉，这一点她自己最清楚。正因为清楚，她才不化浓妆。酒晕媚于浓妆，更显得人面桃花了不是？而且也能明显地传达给他一个“醉”了的讯号。妆化得很浓，酒晕的媚红嫣容，不是就衬托不出来了么？那一时刻她真是一双杏眼将乜斜，两朵红霞上面腮。把个王相中看呆了，瞅傻了，心猿意马，欲旌摇荡，早已不能自持。

于是他将表面看去似乎是醉了，其实内心里比他更清醒的她，带到了他的公司里。他不敢将她往家中带，因为家中有一个凶悍的老婆，也不敢将她往宾馆饭店带，因为那些日子“扫黄禁娼”正在风口浪尖上。好在他在公司有一间休息室。休息室里床、沙发、卫生间，应有尽有。

他一关上门，拉上窗帘，她就显出了荡妞淫女的本色。靠佯装出的醉意掩护，她将她那一种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千娇百媚。

结果是他恨不能融化在她身上。

对于他这一位“大款”来说，女人纯粹是宠物，是玩物。但是，那些太容易“垄断”的女孩儿，没有一个能长久地维系住他对她们的宠趣和玩兴。他往往觉得她们太“现代”了。“现代”得使他和她们的“关系”，无论在平常还是在床上，几乎全没了或可称之曰“游戏的奥妙性”的那一种成分。那些女孩儿也的确是些“现代”得不能再“现代”的女孩儿。她们如同一些又特殊又敏感的蚌，敏感得只要男人们轻轻一触碰她们，她们的壳就一下子张开到了最大的程度。而不像真正的蚌，一经触碰迅速将肉舌缩回蚌壳里，同时合紧蚌壳，非撬而不得开。当然，她们也不是“现代”得没了原则，敏感得没了区别。她们的敏感只对有钱的男人作出反应，她们的壳只为有钱的男人随时张开，她们基本上没有“意味儿”。或虽有“意味儿”，也只不过是本能的，先天的。并且一经被男人“实践”，就消弭了，退化了。一览无余地趋于同一简单化概念化了。所以她们那种若有若无的“意味儿”，是根本经不起王相中这位“大款”反复咀嚼和品咂的。他总觉得她们太像盒饭或方便面，充其量算是汉堡包、三明治、比萨饼什么的。他虽然容貌粗俗，在“消费”女人方面却又是一个挺细致的人。他更喜欢那种沙锅式的、火锅式的、鸡尾酒会式的或高档自助餐式的女人。总之他宠厌了玩腻了“大排档”式的女孩儿们。

而她使他感到是一个一身兼备多种风味儿的女人。她一番似清炖沙锅，一番是麻辣火锅，一番如同一场专为他一个人举行的鸡尾酒会，一番好比是任凭他大快朵颐的内容丰富的自助餐。

她离去后，他暗暗发誓——若不变她为自己的老婆，枉有一百多万了！他简直无法再容忍她居然是别人的老婆了。这“大款”也有“大款”的危机感，到处“打野食”毕竟不是长久之事，它耗心思花时间费精力又损钱财。而且，他觉得自己早已将那些“大排档”式的女孩儿们分析透研究透了。她们的人生刚刚开始。她们的姿色，在她们自己看来，好比是“金边证券”，只会越来越升值绝不至于在这个刚刚开始的极端商品观念大泛滥的时代一朝贬值。她们不过是通过他在实习，在实习过程中吸取教训积累经验。他对她们的“垄断”不过是一种假象。她们一旦认为自己的实习期该结束了，一旦遇上了比他更有钱的男人，马上就会翻起脸来轻蔑他的。他已经四十七八了，他明白自己不太可能在聚敛金钱方面有什么大的发展了，明白这时代赏给他的机会，已经被他用得差不多了。他需要一个漂亮的老婆，取代他那个凶悍的丑老婆。每当他将这一念头流露给那些女孩子们的时候，她们无不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其他。

于是，曹菂的出现，又一次触发并坚定了他换老婆的念头。偷偷摸摸防着老婆背着人的拈花惹草的勾当，每每使他感到羞耻。转眼就会过五十的。一过五十，你不承认自己老，你装出年轻的样子，你毕竟还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啊！再有钱，也是年过半百的有钱的半老头呀！换老婆的事，不提到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高度来认识，是不行了啊！只争朝夕只怕还都有点儿晚了呢！他不愿换一个二十来岁二十多岁的女孩儿当老婆。她们漂亮他也不愿意，她们非常愿意他也不愿意。因为她们大多是习惯于被宠被眷爱的。而他，却常常希望反过来，自己也被一个女人宠被一个女人眷爱。二十来岁二十多岁的女孩儿们，尤其是“现代”得不能再“现代”的她们，是没法儿又是老婆又是情人又是母亲的。她们最投入也扮演得最好的角色是情人，充当老婆的水平就已经次之又次之了。要希望她们同时还是男人、尤其一个四十七八岁的男人的母亲式的女人，那不是太难为她们了么？再说，自己毕竟是一位拥有百万余元的“大款”，一位拥有专雇司机和私有宝马车的经理。老婆不但应该漂亮，还应该有风度。年龄太嫩了，一般是仅有风情，谈不上风度的。缺少风度，甚至完全没有风度，社交方面，“公关”方面，“大款”夫人的身份，岂非显得太轻飘了么？

在他看来，曹菂真是又漂亮又有风度！

何况她床上的风情，与那些女孩儿们相比，又明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头枕着她那样的女人的胸脯小憩片刻，哪一个男人都会觉得自己变小了，变成孩子了。那是多么美妙多么惬意的一种享受哦！

他真恨不得第二天就能和她成了一对儿。他和她，一个有钱，一个有貌，难道还不该算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儿么？难道还不该算是比翼鸟连理枝般的一对儿么？

他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绕着她身前身后，纠缠不舍地也随她而去……

和他的心情与心思恰恰相反。她离开他后，并没回家，而是到公园里去了。夜幕笼罩之下的公园里，清幽得如同梦境。她形只影单地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池水，一阵悲怆涌上心头，忍不住忽然放声大哭。

她感到她的人生好暗淡、好凄凉。感到这世界对她不公平到了极点——它生出了那么多有钱的男人，派生出了那么多漂亮的女人，它将那么多有钱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捏和到了一块儿，使她们因了他们的几千万甚至几亿财富而显得更加漂亮，并且活得贵妇人似的、王后似的，却只将一个有钱的男人中的“小不拉子”留给了她这个漂亮的女人！而且是她煞费苦心一招一计巧妙设计自己钓上钩的！而且素质粗俗其貌不扬！才是个有一百多万元的男人！一百多万元啊，刚起步的档次啊！还不够买两辆名牌车的呐！他妈的这一座该诅咒的落后的城市！它“改革开放”的步子也迈得太小太慢了啊！要是迈得大迈得快，一往无前地迅猛发展，何至于连个拥有几千万私人财产的大老板都没派生出来呢？也许并非没派生出来？也许他们已经存在着了？也许在这一天，在这一个晚上，正有比她幸运的女人钓他们上钩？内心里的一切悲怆感一切凄凉感，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五个字，那就是——失落和沮丧。这乃是高度得意和极度膨胀的获胜心理同时产生同时消退后的那种失落和沮丧。哭声和眼泪是这两者之间的巨大反差造成的结果。好比一名歌星、演员、作家或专利发明者，刚刚签完一份足以令自己欢欣鼓舞的合同，可是马上又意识到，别人签的合同，包括某些名气远不如自己的人签的合同，酬金岂止高出自己十倍百倍时的情形。想要撕毁合同吧，自己的付出将一无所获；承认这合同吧，自己分明又太亏了。何况这不是一次“小买卖”，是一次“大买卖”，是终生合同。非是发生一次“关系”收一次“劳务费”那些小勾当的性质可比。要是能有一个人去商量商量请教请教多好啊，却没有值得如此信任的人了。是的，没有谁再能为她指点迷津了。曾经有过的一个人已死了，就是她的父亲。那一时刻她备感自己在这世界上竟是活得那么孤独。岂止孤独而已，简直可以说是孤苦伶仃啊！像一个没人疼没人爱没人呵护的孤儿……

她很晚才回到家里。

“临时”丈夫姚纯刚见她神色异常，关心地问她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才回来？

她撒了个谎，支吾过去了，接着便洗澡。幸而安装了热水器，洗起来方便。然而她却觉得无论怎么洗，身上还是有些黏黏的。那个强奸了她的男人的口水，仿佛已渗入到她的皮肤里面去了。

当丈夫在被窝里狎爱她的时候，她转过了身，冷淡地背对着他。

“你怎么不高兴了？”

他有些奇怪。

“我累了，别烦我！”

她将他挤出了自己的被窝。

“可……我有点儿想呢！”

“你想我不想！”

愚蠢的姚纯刚，直至那一天、那一时刻也没有怀疑她可能对他有什么不忠的行为，更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过渡阶段”的“临时”丈夫。他只不过感到非常扫兴罢了。

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她暗暗做出了决定——没有离婚和没有再嫁之前，她的身体，应该更多地属于王相中这位有一百多万的男人，而不是更多地属于这一个“临时”丈夫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开始为前者预先守节了。不，恰恰相反，她认为一百多万是绝对地不足以束缚她那样要求自己的。就情爱的愉悦方面而言，她当然地更倾心于后者，也就是她的“过渡阶段”的“临时”丈夫姚纯刚。他的胸膛是宽阔的，是运动员的那种胸膛。将头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音乐，一手托着小巧的烟灰缸，一手夹着一支细长的“摩尔”烟吸，对她来说一向是很安泰很舒适很惬意也很美妙的时光。而“大款”王相中是一个窄胸膛的男人——扁平，完全没有胸肌。但是肚子出奇的大，是脂肪堆积的结果。肉囊囊地鼓凸着，并且横向“发展”。从胸到腹的情形，如同搓衣板的一端扣了一口大号铁锅。是的，用铁锅形容很准确。因为他的肤色是褐黑的。经过日久天长烟熏火燎的铁锅扣过来，锅底儿便是那么一种颜色。她的“临时”丈夫姚纯刚的臂膀是有力的。有力而长，搂抱着她的时候，能将她搂抱得很紧很紧。臂从左边搂抱过来，左手竟能捂到她那一边的乳房。当然右手也同样能。她被他那样搂抱着的时候，尤其是在被窝里被他那样搂抱着的时候，内心里总有一种迷幻感。觉得仿佛是被两匝温柔的环，将他们牢牢地箍住了不可分开。每当她洗完脚，她也常喜欢让他抱上床去。有时他正在做什么事，稍一迟缓，她还撒娇作嗲，装嗔怒状。连她自己都能感到，他抱她是抱得特别轻松的。“大款”王相中却是一个短胳膊的男人。其实不只胳膊短，哪儿都短。身材短，腿短，手指短，脚趾短，连他那男人的阳具也短。起码她亲身的感受是短的。和前者做爱，那快感每次都是异常强烈的，有时甚至达到两次高潮。而和后者发生“关系”的过程告诉她，成了后者的妻子以后，再也别指望体验性方面那种要死要活的快感和高潮了。虽然只有一次，过程也足可证明了。“大款”王相中也想向她显示男人的雄风，也想把水淋淋的她从浴室里抱到床上去，却没达到目的。一是他那两条短胳膊根本没有力气抱得起来她，二是他那肉囊囊的扣着的铁锅般的肚子太碍事。可他还非常逞能，结果和她一起摔倒了，磕青了她的膝盖。每天早晨，她一睁开眼睛，总能看到一张相貌堂堂的浓眉大眼的男人的脸，或者男人的宽肩阔背。当然是“临时”丈夫姚纯刚的。单就体貌而言，他是她所有体验过的男人中最令她眷恋不舍的一个。一想到成了“大款”王相中的妻子以后，每天早晨一睁开眼睛，首先将会看到一张长着两条短眉毛，一只巨大的狮鼻的粗俗不堪的男人的脸，她就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但是，要由一名水暖工的妻子，摇身一变而加入消费名品精品豪华商品的一小部分中国女人的行列，而过上那种不愁挣钱又能够大把花钱一掷千金万金的生活，就必须成为“大款”王相中的妻子。成为他的妻子，就必须首先能够从心理上生理上接受他这个“物质实体”之人，必须习惯于面对他的短身材短腿短胳膊短手指短脚趾窄平的胸脯肉囊囊如铁锅倒扣的大肚子，习惯于他那张长着两条短眉一只巨大的狮鼻的粗俗不堪的脸。不但必须习惯面对，还必须由习惯面对到习惯观赏。不但要习惯自己对他的观赏，也要习惯他那双充满色淫的眼睛对自己的观赏。不但要习惯他对自己的观赏，还要习惯他那双十指又粗又短生长着黑黑的汗毛的手对自己的爱抚，习惯他那张总有股浓重的口臭味儿的嘴对自己的吮亲咂吻，习惯他用某一只脚又短又肥的脚趾在她身体的某一敏感部位逗痒痒玩儿……是的，这一切她都必须作为前提予以接受，都必须习惯，都必须从习惯中教会自己体验出愉悦。正如人们在生活中常说的——如果要那样，必须要这样。

那么，她必须从开始反感同床共枕的丈夫姚纯刚起要求自己，她必须开始克服对他这个在“物质实体”方面堪称优良的男人的眷恋。在两个“物质实体”之间，她必须完全颠倒以前的心理的和生理的接受倾向，必须完全颠倒态度的和情感的亲逆从属。也就是说，她开始这样设想并说服自己——就让我假定这两个男人是两条不同的狗吧！如果“阿纯”——这是她对她的“临时”丈夫的昵称——是一条英姿勃勃的狼狗的话，“大款”王相中则好比一条丑陋难看的“沙皮”狗。尽管我曾很喜欢狼狗，其实我也是可以很不喜欢狼狗，要求自己产生对狼狗的反感，转而去喜欢“沙皮”狗的。“沙皮”狗不也是名狗的一个品种么？不是也有很多人以养着一条“沙皮”狗而引以为豪么？足见丑狗也有丑狗的可欣赏之处，可爱之处啊！

这女人是那么善于说服自己。每当她要下一个决心，她总能很成功地说服自己，并且“创造”出一套理论支撑自己的决心。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临时”丈夫姚纯刚，莫名其妙地、如坠五里雾中地遭到了自己爱妻的冷漠。他每每扪心自问，反省是不是由于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因而伤害了她的感情。反省也只能枉自地反省罢了，并没有改变她对他的冷漠。再说他左一通反省右一通反省，当然是觉得自己太无辜。不过他既不质问，也不流露委屈，更不表示抗议。他涵养极佳地承受着被冷漠的处境，更加殷勤体贴地在日常生活中关怀她、照顾她，更加谨小慎微地察言观色，曲意逢迎。

在一方糊涂一方明白的情况之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她一直未提出离婚，因为“大款”王相中那边还没离成。她认为离婚的难度在对方那边儿，不在自己这边儿。只要对方离成了，她自己这边儿是会较顺利的。她估计到她的“临时”丈夫会惊愕，会伤心哭泣，会哀哀乞求，会万分不舍痛不欲生。但也就是这些男人的表演而已。他绝不至于骂她绝不至于打她绝不至于和她闹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虽然他只不过是一名水暖工，但却是一个较自尊的、顾脸面的男人。最后他一定会本着这样的一个原则——好离好散。夫妻不成仁义在。几年的“过渡阶段”的夫妻生活，她早把他分析透了，研究透了。

在她的提议下，由“大款”王相中暗地里周旋，花了五万多元，将姚纯刚办到了“华夏心理研究所”。她认为这样能为她提出离婚做好有益的铺垫，彻底解除她的良心内疚和情感负担。钱真是好东西。它不但能使一名水暖工摇身一变成为心理医学工作者，而且能在短短的两个多月后，由勤杂员继而摇身一变成为副所长，还同时拥有了与副所长的身份相适应的副高级专业职称和证书——心理医学副研究员。姚纯刚自是对妻子感恩戴德的。他并没往别处多疑多想，那不是太有负妻子对自己的一片爱心了么？也没有推测到，在自己这种奇迹般的命运转变过程中，有钱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他以为完全是由于她交际面宽广了，活动能量巨大了。心中不但感恩戴德而且钦敬有加自愧弗如：漂亮女人办事容易嘛！这年头，有些漂亮的女人靠自己的姿色什么事儿办不成啊！为自己的丈夫谋到了一份较轻闲的职业，有什么值得自己多疑多想的啊！……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老婆松口了？”

我们的女主人公和“大款”王相中，这一次幽会是第二十一次。但是第一次双双在“爱人楼”抛头露面。接到他的电话，她拦住一辆出租汽车就匆匆赶来了。以前他们不敢到“爱人楼”来。他对他老婆心有余悸。她虽然没见过他老婆，但早已从他口中了解了许多。也时时存着份高度的警惕，唯恐在“爱人楼”这种敏感的地方，被他老婆觅踪而至，众目睽睽之下公演一场丑剧。所以她坐在车里始终在寻思——他的“大款”情夫为什么邀她到这里来？下了车之后她得出结论了——除了他将要当面告诉她他妻子已经同意和他离婚了，难道还会另有原因么？那么今天该是一个值得她和他在一起共同庆贺的日子了！“爱人楼”当然是最有庆贺意义的地方了！所以她一听他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句话，便喜滋滋乐陶陶地举起了酒杯。

“她没松口。她是根本不可能松口的。这一点我心里非常明白。你心里也应该明明白白。”

他的第二句话，使她举起的手和杯，定在了他和她之间。她万万没料到他又会如此说，听了第一句话之后的惊喜，和听了第二句话之后的灰心丧气，将惊喜从她脸上一扫而光。她的微笑顿时从脸上消失了，表情古怪地僵住了。

而他自己却擎起大杯，一口气饮干了一大杯冰镇扎啤。

“那你说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当然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啰！你急什么？”

他放下杯，又动筷子去夹海蜇皮。

她也抓起筷子，赌气猛拨了他的筷子一下，将他夹起的海蜇皮拨得掉了一桌子。

“你还有心思吃喝！我也告诉你，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两头儿做妻子，她眼泪汪汪地说。一半是促他，一半是心里话。的确，日子一长，她累了。两个男性“物质实体”对她的需求都那么大，对她的欲念都那么强，好像在占有她方面进行着一场孰胜孰败的竞争似的，使她常觉穷于应付，常觉要被拖垮了似的。

“你生气了？”

“人家天天都在想你！”

“真的？”

“你再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永远也不理你了。我要恨你一辈子！”

她任眼泪在脸上流，不拭。

“你说你想我，怎么个想法儿？”

他色邪地盯着她的脸，挑逗地问过后，吸起烟来。

“不告诉你！”

“那我也不告诉你。”

“爱告诉不告诉！告诉我也不稀罕听。你那王八蛋老婆不松口，对我来说，就没有什么消息算得上是好消息！”

“你不稀罕听，今天可就白来了。”

“不听不听！”

“告诉我宝贝，怎么想我？想到什么程度？”

他放下烟，隔着桌子抓住她一只手，用他的两手攥着，还低下头不停地亲吻着。

“你没听别人常说，人想人，会想死人的。尤其一个女人，想她的心上人……”

她凭着自己训练有素的高超的技艺，伪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儿。

他严肃地仰起脸，郑重其事地问：“要是我永远也离不成婚呢？那我也拿我老婆没治啊！”

她相信了他的话，一把从餐桌上抓起了西餐刀，威胁地指向他：“你敢耍我，我就敢找机会杀了你！”

幸而他们是坐在单间里，否则她的举动定会使一些人目瞪口呆的。

他笑了，又亲吻了她的手一下，缓缓放开她的手后，盯着她的脸说：“这我就放心了！”

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真会随时一跃而起，一刀捅向他心口。

他的话，他的前一句，等于是用一个大气球将她悬在空中，唤来五彩云霞环绕着她，却在她恍如成仙的想入非非的情况之下，弄破了那气球，使她朝一处冰窟口坠落似的。

他轻轻拍着指短而粗的双手，又说：“好，好，很好。今天我太高兴了。看到你动真格的，别提我这心里多高兴啦！宝贝儿，你一动真格的，我就相信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了。这对我很重要。要做我王大款的夫人的女人，光漂亮不行，还要有那种非嫁给我王大款不可的坚定劲儿！我很欣赏你刚才那句话……”

她困惑了，懵懵懂懂地问：“哪句话？”

“就是刚才那句嘛！你刚才怎么说的来着？你说——‘你敢耍我，我就敢找机会杀了你’，是吧？你这句话，让我见着了你真心属我的坚定劲儿！现在让我告诉你那个好消息——我不用和我老婆闹离婚了……”

“……”

“我原打算，给她个十万二十万的。房子，儿子，都归她。她不打算要儿子，那就由我抚养。她嫌钱少，我也可以咬咬牙，跺跺脚儿，再加给她十万！可现在，事情变得简单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用不着舍去我那两套单元打通的六室一厅的房子了，更不用给她钱了……”

“她……她会那么心甘情愿？”

“她岂会那么心甘情愿啊！要想叫她真的同意离婚，只有一个前提，就是房子、儿子，一切家产和我那一百多万，全归了她！而一脚把我踹出家门去。现在么，她心甘也罢，不心甘也罢，情愿也罢，不情愿也罢，总之是碍不着咱俩的美事了！”

“她……”

“她死了。”

“你骗我……”

“这我能骗你么！今天早晨死的。更准确地说，是昨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死的，我是今天早晨得到的信讯。一得到信讯我就到处打电话找你，好使你早一点儿听了高兴。可一白天到处打电话找不着你。你这么瞪着我干什么？……”

“你……”

她不禁心动过速，手脚发凉。

“你想哪儿去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想问是不是我杀了她，对不？我杀她干什么呀！杀人那是犯死罪的事儿。咱能干犯死罪的事儿么？没听说这么句话？法网恢恢，那是疏而不漏哇！我若杀她，还能和你恩恩爱爱地过下辈子么？咱俩不是海誓山盟了要白头偕老么？”

“那……”

“想问那她是怎么死的，对不？她不是到黄山去了嘛！你不知道？我并没跟你说过么？她忽然心血来潮，要将黄山、华山、泰山、峨眉山什么的都旅游遍。要在所有的名山大川都留下纪念照。还要到每一座名山大川的名刹古寺去还什么愿。这不是赶上儿子正好放假么，也带儿子去了。结果呢，在第一座山就出事儿了。从‘鲫鱼背’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就遭遇到了半路剪径的……”

“遭遇到了什么？”

“剪径。这你都不懂？就是拦路抢劫的。听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两个拦路抢劫的都黑布蒙面。不但抢了她的挎包，抢了她的高级照相机，还把她推下了山崖。你说她那么胖，上‘鲫鱼背’干什么呀！这不是命里该着么？儿子亲眼目睹的呀！所以呢，我再也不用为离婚难这件事儿头疼了。小姐，再拿酒来……”

于是服务员小姐又端上了一大杯扎啤。

“暂时没你什么事儿，去吧。”

于是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小姐微笑着深鞠了一躬，旋即退出。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竟有几分替他老婆的不幸难过起来。

而他，看去自是如释重负的，擎起酒杯，又一口饮了半杯酒。

“难道这不是我能告诉你的最好的消息么。”

“……”

“说呀，是不是？”

“是……”

“这叫天遂人愿啊！老天爷体恤咱俩，所以亲自出马，替咱俩来了这么一个干脆利落的解决方法，为的是使咱俩这一对儿有情人终成眷属，对不？”

“……”

“说呀，对不？”

“对……”

“那，咱俩该不该举杯相庆？”

“……”

“怎么又不开口了？本应高兴的事儿，你怎么阴阴郁郁的呢？”

“该……”

于是她赶紧也举起杯来。

“笑一笑。”

于是她笑了一笑。

“笑得甜蜜点儿嘛！”

于是她尽量笑得甜蜜，并和他撞了一下杯。他对自己老婆之死的幸灾乐祸，渐渐使她完全放下心来，完全相信他老婆的死不是他一手策划的了。如果是，他的表现肯定是悲伤。这是个常识性问题。他一点儿也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如释重负，恰恰说明不是。不是就好。真他妈的，我倒是替他老婆难过的什么劲儿呢？他老婆不死，我能这么顺利地顶替了他老婆，成了他夫人么？他说得不错。这确实是天遂人愿，天遂人愿啊！全世界那些大富豪们的老婆一下子都死绝了才好呢！那属于我的人生机会就多极了！……

她这么一想，便真的高兴起来，也有食欲了，于是动了筷子。

他夹了半只猪蹄放在她盘儿里。

“我不啃这东西，看着就够！”

她想把它夹回去。

他用自己的筷子按住了她的筷子：“哎，要啃要啃！这玩意儿有美容的作用！”

完全为了讨他欢心，她用手抓取着啃了起来。

“我也等不及了啊！”

“等不及什么？”

“瞧你问的！这还不明白么？你也得快点儿离！”

“我这方面简单，你希望多快就有多快！”

“那今天回到家你就提出来吧！”

“行！”

“算了，你今天别回家了！”

“那我在马路上过夜啊？”

“到我家里去！不，应该说是回咱们的家去！”

“我倒是很想去。我还不知道咱们的家什么样呢！可你老婆刚死，你儿子会怎么想？……”

“儿子不是还没回来么！我派公司的人替我接儿子了，叮嘱要带儿子继续旅游几天，冲淡冲淡儿子心里的悲哀……”

“真是这么想的？”

她乜斜着他，故作媚态地问。

“你心里既然明白我究竟是怎么想的，还问什么！”

他弯下腰，从餐桌下抱起她一条腿放在自己膝上，也不用餐巾擦擦抓过猪蹄的手，就摩挲起她的大腿来……

第七章

姚纯刚回到家里没过五分钟，就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妻子，开了门却见是邻居家的孩子。

女孩儿说：“叔叔，阿姨让我告诉你，她今晚不回家了。”

他不禁“噢”了一声。上班前精心打扮，下班后不按时回家，还让邻居家的女孩儿转告不回家了，这个“新动向”意味着什么呢？联想到自己今天在所里的勾当，他第一次真正对妻子起了疑心。可自己的不轨那是极特殊情况之下的不轨啊！天地良心，自己上班前是没揣着什么鬼胎的啊！自己是一个被诱惑者，而非是一个诱惑者啊！而她上班前那一番精心打扮，说明了她是企图去诱惑别人嘛！两者的性质有区别嘛！他本能地感到问题严重了。

“她怎么不亲自往家里给我打电话？”

“阿姨说往家里打了半天电话，没人接。”

“还没到我下班的时候，家里有人接电话岂不是见鬼了！我说的是现在！现在不管她在哪儿，只要还活着，就应该亲自往家里给我打个电话嘛！”

他竟气呼呼地，跟邻居家的女孩儿理论起来。仿佛那七八岁的女孩儿，是他妻子的一个小同党似的。

女孩儿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

“不回来了？因为什么不回来了，总要讲清楚的吧？不回来她到哪儿去过夜？难道她别处另有个家不成？”

女孩儿委屈地嘟哝：“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等阿姨回来你问阿姨自己好了！”

一说完，女孩儿就转身跑回家去了。女孩儿进了家门后，从门内挤出脑袋，以宣告式的口吻大声说：“我爸爸妈妈经常教育我不许乱掺和别人家的事儿！”

望着那邻居家的房门嘭地关上，他一时愣住了。愣了片刻，想想女孩儿的话说得怪有意思的，独自苦笑了起来。

他吃了昨天早晨剩下的几根油条，便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看着看着，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就浮现在报上了，冲他嫣然地微笑着。并促狭地冲他挤眼睛。于是报上的大小铅字，一片片地模糊，一片片地淡去，一片片地消失。于是那张报仿佛成了她的一张肖像画页，而且是彩色的。于是他反对自己去想她就成为不可能之事了，也为时太晚了。

既然想到了她，他认为有必要给所长赵景宇挂个电话，向他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今天他毕竟以副心理研究员兼副所长的身份，独当一面地接待了一位心理咨询者啊！不主动汇报，如果那赵胖子询问起来，岂不显得自己太不敬业也太不识好歹了么？毕竟，依他想来，今天这件事是对方向自己提供的一次锻炼业务能力的机会，是一种栽培，是一种抬举。再说，他心里正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冲动，极欲寻找谁谈谈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

他抓起电话就往赵胖子家里拨。接电话的是赵胖子的妻子，说丈夫不在家，说丈夫已经连续几天没回家了，说今天也未必会回家过夜，很可能又在单位睡了。

“小姚哇，你说我们老赵，啊？还那么敬业！没黑夜没白天的，一心全扑在工作上了。你说如今哪儿还有他那么无私的人了啊？家也不管了，老婆也跟着守活寡似的。不怕你笑话小姚，我们两口子已经好久没有过那个事儿了。前几天他身体不好，我陪他去看病，医生诊断他肾虚。我当时这个气呀！我这儿整夜整夜单枕独眠的，还告诉我们他那儿闹肾虚，你说如今这医生，啊？不是瞎诊断么！……”

那女人接着就喋喋不休地向他抱怨起来。听得他实在没了耐心，就将电话按断了，并随即往所里拨。不随即就拨，唯恐那女人反挂过来，跟他絮叨个没完。

拨了半天没人接，刚欲放下，那边儿接了。

“找谁？”——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你是谁？”——他觉得奇怪。

电话立刻挂断。

他怔了片刻，又挂。通得又很快，却没人再接了。

“妈的！”

他骂了一句，觉着还饿，走到厨房去。寻寻觅觅的，搜索出了半碗凉粥，想兑开水喝了。拿起暖瓶，是空的。懒得烧水，凉粥凉喝了。喝到最后一口，才觉出馊味儿。一经觉出馊味儿，就反胃，就恶心。于是守着洗碗池，哇哇地呕吐起来。连刚吃下去那几根油条也呕吐出来了。

会是谁呢？

用凉水漱了漱口，归到沙发上坐着，他仍在猜测。那年轻女性的声音听来有些耳熟。虽然仅仅“找谁”两个字，但的确耳熟。倏忽地，想到了刚从大学毕业来到所里的小张身上。小张家在上海嘉兴，说起话来一口南方语音。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多了。她不值夜班，又去到所里干什么？而且是在所长的办公室里！谁给她的钥匙呢？没有钥匙，她又怎么能进入到所长办公室呢？除非学会了穿墙术！不对！赵胖子肯定也在！当然他也在他的办公室里。联想到今天大白天的，自己和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在所长办公室里胆大妄为地进行的勾当，他认为此时此刻，肯定地，正在发生同样“内容”的“办公室里的故事”。

他再次抓起了电话。

这一次刚一拨通，立刻就有人接了，而且是赵胖子本人。

“小姚吧？”

“对，我一直在不停地给你挂电话……”

“我刚回来没两分钟。”

骗人！——他心里说。

“有什么事儿？”

“今天的事儿。就是那位姓曲的女同志……就是我今天接待的那桩业务啊！要不要我电话里向你汇报一下？”

“不用不用。我当时不是说了嘛！——你办事，我放心啊！否则我能在你行动不便的情况之下，派车把你接到所里来么！”

“正因为你这么地信任我，我才觉得有必要及时向你汇报一下啊！”

“我说不用就不用。再者人家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人家对你的业务水平评价相当高哇！满意得很呢！”

“真的？”

“当然真的。小姚哇，这桩业务可不是这一次就算完成了。我实话告诉你吧，这是一桩较特殊的业务。对方的心理问题十分复杂，非是一句话所能言明，是一例典型的心理紊乱综合征。需要的是特别细致的情感呵护、情感关怀，也将是一桩时间较长的业务。所以呢，你要做好长期的、全心全意而不是三心二意的，专为这一位姓曲的女同志的心理问题服务的准备。明白么？”

“明白！”

“没什么困难吧？”

“没有，暂时没有。”

“没有困难就好。什么时候有困难了，什么时候坦率提出来。这也是一次业务实践的机会嘛！在我们这一行，你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但我知道你还是很有上进心的，还是很努力提高业务水平的。可是光靠读大本专业方面的书籍是不够的，也是不行的，要理论联系实际。只有在理论与实际的联系之中，才会产生经验，才会变理性的知识为感性的知识，对不对？”

“对，对对……”

“我这儿正忙着赶写一篇论文，没事可挂电话了？”

“挂吧！”

于是赵胖子将电话挂了。

于是他也将电话放下了。他那种因为妻子夜不归宿而变得疑窦重重空前寂寞的心情，转瞬变得开朗了、愉快了。他吹了一声口哨，从容享受般地吸起烟来。他的心理患者，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在与他告别时，曾很诚恳地邀请他陪她去某一家高级饭店吃晚饭。他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当时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说”出了许多失望和沮丧，然而竟没能影响他改变主意。他一向是个守时下班回家的丈夫。他怕回家晚了，妻子对他起疑心。若能料到妻子今晚根本不回家，他就不会谢绝他的第一位心理患者的诚恳邀请了。谢绝那么一位多情的女人的邀请，他此刻认为，简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啊！她那不仅是诚恳的邀请，几乎就等于是用眼睛在幽幽地请求啊！他的谢绝，其实又跟拒绝有什么两样儿呢！刚刚跟人家巫山云雨罢了，相互间的情欲之火还没彻底地熄灭呢，竟连人家的一片真心一番好意也当面拒绝，这不等于是下了床就板起脸不认人了么？多不是东西啊！叫人家心里会怎么看待自己呢？他这么想着就不禁内疚起来。

电话忽然响了。他以为是妻子打来的，赶紧一把抓起来，却并不是妻子打来的。

“是你么？”——仅仅三个字，他立刻就听出了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

“是我……”

他双手抓牢听筒，很激动。

“到家了？”

“到家了。”

“按时下班回家了，当然也受老婆表扬了吧？”

她说完哧哧地笑。

“我非常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不陪你吃晚饭。”

“怎么又后悔了？”

“我妻子不在家。”

“她自己倒下班晚了？”

“不是下班晚了，而是今晚不回家了。也不给我打次电话亲口告诉我。电话是打到邻居家的，邻居家的女孩儿转告我的。”

“原来如此……那……你吃了没有？……”

“就算吃了吧。”

“一个人到外面吃的？”

“没情绪到外面吃。”

“自己做了一顿？”

“自己也懒得做。胡乱吃了几根昨天早晨剩的油条。觉着不饱，又喝了半碗凉粥。喝光才喝出馊味儿来，结果全吐了。到现在还觉得胃不舒服……”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油条在摊床买的吧？肯定是在摊床买的。摊床上买的油条，隔夜就更不能吃了！还喝凉粥，又是馊的，胃里能舒服么！听我说，你现在立刻离开家，‘打的’到华孚饭店去！就是全市最高级的那一家。出租车司机都知道的。我放下电话也去。我离那儿近，三五分钟就到。我在那儿等你，我再陪你吃一顿……”

“不不不，那倒不必……”

“什么叫‘那倒不必’呢！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啊！早饭要吃少，午饭要吃饱，晚饭要吃好。这也是前人总结出的养生秘诀呀！你老婆不心疼你，我还心疼你呢！”

“我怎么忍心劳你驾……”

“别说忍心不忍心的话！我愿意，我高兴！”

“我的意思是，冰箱里有鲜奶，别的我现在也吃不下。待会儿煮两袋鲜奶喝，不是也挺好的么！”

“鲜奶哪天买的？”

“昨天晚上。再说是放在冰箱里的……”

“那，只好随你的意啰！”

“随我意吧随我意吧！”

“祝你今晚做个好梦。但可不许梦见我！”

她又哧哧地笑起来。

“这……我尽量自觉吧！……”

“要是梦见了。你会怎么样？”

“要是梦见了，那……我也拿自己没办法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什么意思还用我说明白了么？”

“你坏！”

两个人，一人一句的，就在电话里相互调笑挑逗开了。直至他又听到有人敲门，才依依不舍地放了电话。

他想这一次可能是妻子回来了。他总觉得她会回来的。让邻居家的女孩儿转告她不回来了，似乎是她骗骗他，故意跟他闹闹别扭的小伎俩。他还想他得好好儿哄哄她。并不因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对他具有的空前强大的诱惑力，便减弱了他对妻子的眷爱热情。相反，正因为今天和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有了番特殊的回味儿无穷的性体验，他尤其企盼着和妻子做爱。好比在别人家里吃了别人的老婆做的客饭的男人，有时希望立刻再吃到自己老婆做的、自己吃惯了的那一口。在两相比较中，增加对两种回味儿的兴趣。

门外站的却是一位和他年纪差不了几岁的男人。

“您找谁？”

“找你。”

“您是……”

“公安局的。”

他的心倏地一紧。他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儿，这他自己最清楚。但他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因为他立刻联想到了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莫非她犯了什么法？或者被哪一个与她发生过性关系的、身份不寻常的男人的老婆控告了，牵扯上他了？她可千万别制造出什么诈骗案情杀案啊！要是非让他写证言甚至上法庭作旁证，那可就绯闻传播名誉受损了！那自己和她今天发生的一次勾当，就太得不偿失了！岂非占了小便宜吃了大亏了么？老婆要不和他闹离婚才怪了呢！他妈的那个外表端庄实际淫荡成性的女人！他在心里暗暗诅咒她。一连串的推测推理，仿佛已然成为了事实。尽管他一分钟前，还和她在电话里调笑挑逗过……

“能……不能看看您的证件？……”

“当然可以。”

对方从西服兜内掏出证件递给他。

他刚接在手里，对方模仿他的口吻又说：“能……不能进屋再谈？”

“请，请……”

他赶紧将对方往屋里让。

“随便坐，随便坐……”

待对方坐下，他才坐下。坐下后，才看对方那证件。

“您，给错了。这不是……”

那是一个什么公司的证件。

“错了么？还真错了。那么看这个……”

对方收回那个，又掏出一个递给他。

“这也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收回第二个，掏出第三个递给他。

第三个也不是。

于是，对方内兜外兜，左兜右兜，并加上皮包里的，总共出示给他十几个证件——大的、小的，横的、竖的，黑皮儿的、红皮儿的、绿皮儿的，还有三个金卡，国外的一个、国内的两个。

“你自己找吧！”

对方将那些证件全扔在茶几上，自己则架起二郎腿，吸起烟来。先似乎想吸他的烟，拿起他放在茶几上那盒“高乐”看了看，不屑地撇了撇嘴，丢下了。掏出了自己的一盒硬包装的“骆驼”，并让了他一下。他摇了摇头。他看出对方从上到下，包括领带，包括皮包，无一不是国外名牌儿。持烟的手上，竟戴着三只戒指，分明全是金的，依次一只比一只大，最大的那一只是镶蓝宝石的。他第一次开眼，见到一个男人一只手上戴三只戒指。他寻思对方一准是位便衣。否则哪儿来的这么多证件啊！只有便衣才随时需要不同的证件掩护身份啊！他感到问题似乎严重了。来的不是民警，不是普通公安人员，而是便衣，还不说明问题严重了么？难道自己不幸被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牵连进一桩什么涉外性质的案件之中了么？赵胖子，赵胖子，你他妈的害人不浅！我姚纯刚要是栽进“局子”里去了，你也逃脱不了干系！他暗暗叫苦不迭，更加惴惴不安。同时在心里诅咒赵胖子……

他从对方那十几个证件中，又随便拿起两个看了看，也都不是公安证件。一个上边写的是“董事长”，另一个上边写的是某市“政协委员”的委员证。

“不看也罢。您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好了……我一定诚诚实实地回答……”

他替对方将那些证件收拢了，一总交还对方。

“如此相信我的身份？”

“相信相信……”

对方淡淡一笑，随即严肃起来，瞪着他开门见山地问：“受过贿没有？”

“没有没有！我们这种单位，没受贿的机会。想不两袖清风也只能两袖清风啊！”

“那么，行没行过贿呢？”

“这个嘛，也没有。两口人，无子女，求人处少，起码目前还没碰到什么非行贿不可的事儿……”

“两袖清风，既没受过贿，也没行过贿，这么说是个大大的良民啰？”

“良民是不敢当的。遵纪守法的一个公民而已……”

“倒买倒卖的事儿一定干过几桩吧？比如‘拼缝’——也就是充当所谓中间介绍人什么的……”

“这……这倒干过的……”

“具体点儿，什么东西？”

“烟……还有酒……两次烟，一次酒……”

“肯定是假烟假酒啰！”

“……”

“得了多少灰色收入？”

“我……不太明白……”

“别装糊涂！就是问你提过多少成？”

“不多不多……三次加起来，还不到一万元……”

“参与倒卖假烟假酒的勾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还自称是遵纪守法的公民！一万左右的灰色收入，还说不多不多！现如今许多国营企业的工人连工资都开不出来，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

“和他们比起来，你这纯粹叫不劳而获！获的还是暴利，明白不？”

“明白明白……”

“先搁下这方面不谈，再交代交代你生活作风方面的毛病吧！”

“这个……这个……”

“不好讲？难以启齿？”

“嘿嘿，男人嘛，谁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百分之百的正人君子。我么，不太检点的事儿，不能说一点儿没有。不过，总体来讲，我认为，我认为自己……”

一切入“正题”，他心虚了。由于心虚，而尴尬了。仿佛自己真的是在受审，一时局促忐忑起来。

对方突然哈哈大笑，在他膝上重重拍了一掌。

“姚纯刚呀姚纯刚，你真认不出我是谁了么？你一开门，我可就一眼把你给认出来了！”

对方向他俯身，面对面望着他。希望那样子能使他尽快认出自己。

“那么，您不是……”

他仍认不出对方是谁，也一时不能从受审般的境况之中摆脱。

“我是孙克呀！你中学时代的老同学孙克。不记得我了？因为你小子把我给彻底忘了，我才冒充公安局的，唬你玩玩！……”

“孙克？……”

“中学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拉二胡的。你不是也会拉二胡么？还是跟我学的呐！论起来你是我的艺徒！外号‘灰鸽子’的孙克，想起来没有？”

“啊！……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你小子哇！你他妈的变多了！你可把我唬得够呛。我还当你真是公安局的便衣呐！……”

他也哈哈笑了。心里却气得要命！以笑掩饰。中学时代的老同学造访，又是教过自己二胡的艺师，心里生气也不好意思当面发作啊！

“我们二十四五年没见过面了吧？”

“是啊是啊，二十四五年了。”

“听说你当了所长了？”

“副的，管杂事儿的。没人愿意当，赶鸭子上架，由我混着当。你先坐着，我烧壶水。老同学相见么，我起码也得给你泡杯好茶啊！”

“甭客气。”对方拉住了他的手，“我刚宴过客，酒足饭饱。”

“那才要喝茶么！”

“宴客能不陪着客人喝茶么？坐下聊聊吧！”

“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他本无诚意，也就顺坡下驴。

“生活得怎么样啊？”

对方以老首长见了自己当年的小警卫员那种又是关心又是居高临下的优越口吻慢条斯理地问。

“马马虎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自觉混得一般，也就极少和老同学们联络感情了。”

他回答得有几分失意。

“也别这么说。不算没出息。你那个心理什么所，好歹算是个处级单位吧？”

“不，局级，正局级。”

他信口就撒了个谎。说完了，心里又很瞧不起自己。觉得这个谎撒得其实并没有多大价值。

“那你就是副局级干部了嘛！中学同学中混到副局级的没几个嘛！毛主席诗词里有两句是怎么说的来着？——莫道昆明池水浅，风物识宜放眼量！对不？放眼量，往前看嘛！”

“往前看，更灰心了！哎，谁告诉你我的工作单位和我家住址的？……”

“前天我做东，请了当年的老同学们一次。一个通知一个，能通知到的都通知到了。去了三分之二还多！许多人都谈起你。你当年是咱们班的白马王子嘛！大家临散时有个如今像老大婶儿似的女同学悄悄将你的工作单位和住址告诉了我……”

“谁？……”

他的确极少和当年的同学们来往。但他却知道中学同学中如今已经有人成了中年学者、副教授乃至教授，获得过“五一”劳动奖章的企业家和跻身于高消费阶层的私企老板。他内心里一直有种自卑，像一条蛇纠缠着他，用毒液毒害着他，使他对他们充满了嫉妒和近乎敌意的冷漠。这一种自卑在他去年过了四十二岁生日之后，已然发展成了一种难以对人诉说的痛苦。他明白，他不像别人认为的那样更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是个随遇而安淡泊自乐的男人。尽管他时时处处努力装出是那样的男人。但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谁呢？”一身名牌的老同学拍了拍脑门儿，“瞧我这记性，一时他妈的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个女同学。男同学谈起你的不多。你当年太使女同学们倾心，所以普遍的男同学都认为你当年间接侵略了他们讨好女同学们的愿望。不过你也别沾沾自喜。当年的女同学们都老了。看着那些个老大婶儿似的她们，如今谈论起你的时候，仍那么一往情深眉飞色舞神神乎乎的样子，我和聚会的男同学们只觉得那情形十分滑稽可笑，一点儿也不嫉妒你了！今天白天我忙得很。上午市里的一位副市长接见我，中午市经委主任宴请我，下午接受记者的采访，五点钟时我宴请一些业务方面的朋友……”

“这么说，你正春风得意？”

“想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来的情况？”

“想……”

“猜你也想。那真是一言难尽！刚才你已经从证件上看到了。兼着十几个公司的董事长。摊子铺开了。买卖做大发了。小公司几百万元的资金，大公司几千万元的资金。大小公司加起来，多了没有，上亿元资金是有的。可不是国家的，也不是什么集体的，统统是我个人的。纯粹是我个人的。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大生意要做。你不愿做，人家找到你头上，非跟你做不可哇！累啊！每年至少有三四个月在国外。买卖做到国外去了，不出国不行呀！当然也不全是为生意才往国外去，还因为我喜欢国外的生活，自由。人家可不动不动就搞什么‘扫黄’‘打娼’之类的运动，人家比咱们文明了么！……”

他内心里开始喷涌出一股股的妒意，它的成分越来越浓。他妈的这个孙克！从前在班里可是个最窝囊的小子啊！除了会拉二胡再无一擅长啊！怎么的时代偏偏就看着这小子顺眼，把本该均赏于许多人的好命运，一总儿全都宠爱地给予了这个小子呢？这太他妈的不公平了啊！

“那，你妻子和孩子，都跟着你活得很滋润吧？”

“你问我哪一个妻子？哪一个孩子？”

对方的话使他一愣。

见他困惑，对方续吸一支烟，笑笑又说：“不瞒你，我已经换过五届老婆了。目前这一届，是位歌星，唱流行歌曲的。有一天我在一家饭店设饭局，她上前献歌儿。我一看女孩儿长得水灵灵的，娇娇俏俏的，就让手下人送了个大花篮给她。她也善解人意，免费奉献了三首歌。以后一来二去的，我对她，她对我，就都有了那种意思。现在她不到处卖唱了，只在家唱给我一个人听了。比我小二十一岁。结婚时还算是个女孩子嘛！在家待不住，优越得太闷了。我想，也不能把她当成我养的一只鸟儿是不是？就让她接管了我一个子公司，服装公司。原本是打算让她管着玩儿的，找点儿营生干呗。赔了赚了的，一年也不过就是八九十万块钱的事儿嘛！给予她点干事儿的愉快呗，谁叫她成了我老婆呢。不料想她还真给我长脸，年终结算下来，非但没赔，还赚了四五十万元。赚了我倒愁了。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哇？多她赚的四五十万元，少她赚的四五十万元，对我已没了什么实际意义。我是怕她赚上瘾，一门心思都扑在那个服装公司上，到头来我好像又娶了一位子公司的女经理，而不是娶了一个老婆。现在的女孩儿，了不得。除了些个弱智的不算，个顶个都仿佛天生有经商的头脑。你要是给她们五六万元，一年后她们要不能把五六万元变成十五六万元我死去！她们一下海，天生的胆大又精明，赚了男人们的钱还保证男人们喜欢她们。要不怎么说中国阴盛阳衰呢？这也算是中国特色之一吧！我前几届夫人，也都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咱是大亨了，咱干吗不专找漂亮的？结婚前都挺乖的，都对我多么言听计从俯首帖耳就甭提了！可一跟她们结了婚，她们就不是她们自己了。起初也和我现在这一届夫人一样，闲得慌，要帮我干事儿。软磨无奈的，能偏不同意么？可一下海，她们就发现她们那份儿天生的才能了。最后呢，就由我的老婆，变成我的女经理了。我要的是我回到家里，看着爱看，搂着喜欢，哄着温柔的老婆，不是一位又一位精明能干的女经理哇！后来我就用离婚威胁她们。可她们都不怕离婚，都说离就离。不过都有一个条件，她们经营的公司归她们。她们嫁我并非为实现这样一个目的。我敢肯定地说，她们是嫁了我之后才对她们自己自信起来的。我说要一个公司不就是要钱么？何必不直接要钱呢？要多少只管开口吧！一日夫妻百日恩。感情不错，好离好散么！你猜她们怎么说？我那第一届夫人说，那可不一样。钱是钱，公司是公司，公司是自我价值。我那第二届夫人说得更高明，又高明又狡猾。说你给我钱，不是等于企图用钱把我变成一个女寄生虫么？我要公司，是向你要一条帆船，我要当自己人生的船长！第三位夫人说的意思也差不多。只有第四位夫人例外，不要公司，只要了一百万块钱。既然人家前三位要的都是自我价值，而且就这么一个离婚的条件，我能不答应么？大亨就应该有大亨的慷慨劲儿，对不？我给了第一届夫人一百五十平方米的营业面积、一百万元的资金和七八名雇员。那是一处汽车配件商店，地址好，声誉也好，当然生意更好。一碗水端平，同样给了第二届夫人一百五十平方米的营业面积、一百万元的资金和愿意今后在她名下干的雇员。那是广告公司。对第三位夫人也不例外，雇员们凡能乐意归到她们名下去，我不强留，乐意去的一律开绿灯。不就是三四百万元嘛！一亿多元是一百多个一百万元啊！为曾经是我老婆的女人们奉献出去百分之三四，好比从一元钱里分出三分四分给她们，还至于我心疼？那我不成了吝啬鬼了么？所以我不心疼，奉献得高高兴兴。男人么！这也能使一个男人感到莫大的自豪和骄傲是不是？你猜如今怎么着？”

“如今怎么着？”

“才五六年的时间，我那前四届夫人中，有三位都成了腰缠好几百万元的女老板了，都买上了别墅住宅，都有了几辆私人汽车，也都再婚了。找的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博士、教授、中青年学者。不是高级知识分子当然已经完全不被她们看在眼里了。有了好几百万元个人资产的女老板，眼中还装得下小知识分子么？什么名牌大学毕业生、研究生，她们才看不上眼呢！我第一届夫人现在的丈夫，是中年经济学博士，某开发区特邀经济顾问。第二届夫人现在的丈夫，是位小有名气的作家，比她年轻四岁。她爱看小说，又喜欢在丈夫面前充当老大姐、小母亲，所以也就不计较她的作家丈夫名气小，互敬互爱的，很美满。俩男人我都见过，形象都比我强。如今他们都有孩子了。我们三家关系不错，常来常往的。节假日还一块儿去旅游。我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二女一男，最佳搭配，都是前三届夫人给我留下的。对了，我还没讲到我那第三届夫人和第四届夫人呐！第三届夫人我给她的是文化公司。她不喜欢整天和些所谓文化大打交道，尤其不喜欢和影视圈里的红男绿女打交道，就把文化公司变成了美容院了。‘娶’了某大学分校的一位副校长，四十多岁的挺斯文的一个男人。你别那么瞪着我。我没说错什么话。这年头，谁有钱谁有资格‘娶’人。女人有钱，女人就有资格反过来‘娶’男人！就她婚后跟我不常来往了。连婚礼也没请我去参加。我这人讲道德也不去搅扰人家的好日子。退避三舍，藕断丝也断。人家丈夫是大学副校长嘛！总得替人家顾及到丈夫的声誉嘛！我那第四位夫人，就是那位不想要公司什么的，只想要钱的——至今还没再婚。她比前三位夫人年轻，如今才二十八岁。她说她干吗急着再婚啊！潇潇洒洒地过几年单身女富姐儿的生活很好哇。除了第三届夫人，我那前两届夫人，以及她们的丈夫孩子，经常和我现在的夫人孩子欢聚一堂。欢聚时当然总少不了我，而且总是以我为中心人物。我那第四届夫人爱凑热闹，也是必不可少的人物。没通知到她或忘了通知她，她还不高兴，耍小脾气。我们聚在一起，那才叫欢聚。关系挺乱。局外人根本搞不大清楚，究竟谁和谁是两口子，究竟哪个孩子是哪两口子的。我前两届夫人生意上有了难处，免不了还要找我来帮助解决。我呢，尽力而为呗。她们和我现在的夫人关系挺好，姐妹似的。有时候忙里偷闲的，都愿找个机会和我鸳梦重温。我现在的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点儿也不吃醋。我问她心里怎么想的。她说，理解万岁呗！证明你是个好男人，要不人家和你离了，还常来充当你的‘点心’？这是有感情基础的嘛！有感情基础我就尊重。没有感情基础的话，现在娼妓这么多，你又是大亨，在离了婚的前妻们身上还能继续保持兴趣？你说我这么开通的老婆哪儿去找？什么叫‘精神文明’，这不就叫‘精神文明’么？什么使我们的精神文明的？一个字——钱嘛！人有了钱，成了‘大款’‘大亨’、大富豪，那物质直接地一下子就转化为精神了么！非文明不可嘛！想不文明都办不到了嘛！所以说，这万岁，那万岁，归根到底，钱第一万岁！钱可真是好东西！你有钱了，幸福就来找你了。你有钱了，离婚都能给你带来另一种愉快、另一种幸福。一个每月只挣几百元钱的男人，如果也像我一样，离过四次婚，那他的生活肯定支离破碎了，肯定一败涂地不可收拾了。可我，却觉着自己离一次婚，更年轻一次。我敢肯定，我前两届夫人的丈夫们，未必不知道他们现在的老婆，也就是我过去的老婆，跟我仍保持着不清不白的关系。他们不知道才怪了呢！但是钱可以使他们装作不知道，而且心甘情愿地装作不知道。作家怎么了？靠写小说，一年能从稿纸上刨出多少钱？还不是得靠老婆的公司作强大的经济后盾么？没老婆公司每年一百多万的收入，物价上涨他照样得叫苦不迭，心惊肉跳。博士怎么了？不是哪一位博士，都能顺理成章地娶一位富有的老婆。不高兴戴绿帽子，可以离么。女人有了钱，按自己的喜好再找个丈夫还不容易？过去，有钱的男人们常说，换老婆像换件儿衣服似的。现在，有钱的女人们也开始说换个丈夫像换件衣服似的了。谁有钱就才有资格‘淘汰’对方么！我原以为，我前两届夫人，一旦和我离了婚，生意场上独当一面，肯定会操心见老的。没想到不是这么回事儿。她们倒好像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滋润了。赚钱其实没什么诀窍。当你只有一百元，想用这一百元赚一千元的时候，很难很难，几乎等于白日做梦。当你有一千元，想用这一千元赚一万元，不采取坑蒙拐骗的手段，也不那么容易。可是当你有十几万元、几十万元，只要心思用在赚钱方面，只要瞧准了机会，利用足了各方面的条件，今天来讲，赚一笔大钱就不是太难的事了。除非你弱智。而当你有了上百万元的时候，尤其是当一个女人有了上百万元的时候，尤其是当一个知道如何讨男人的欢心，又确定对男人有吸引力的女人成了百万富姐的时候，那赚钱简直就像做游戏一样简单了。一觉醒来，可能几万元十几万元已经到手了。我和我前三届夫人们的关系，也非是一般的男女关系可比，还有一层经济关系。经济关系，是一切人际关系的基础嘛！这符合马克思的学说对不？我们经济上互利。有时一笔买卖，靠她们个人的经济实力吃不下，我就替他们吃。或者我拿大头，或者她们拿大头。我义气，她们也识趣儿。中国人，这个时代，哪儿那么多感情关系啊？纯粹的感情关系又是什么呢？谁解释得明白？友情也罢，爱情也罢，亲情也罢，一讲什么纯粹，就庸俗了、虚伪了。有了一层经济关系，那些关系才是牢不可破的嘛！经济关系，在人的一切关系中好比防弹衣两层布之间那层钢网。感情在外层，它在里层，就又美好又坚韧了。你说是不是？……”

不速之客除了偶尔吸一口烟，喋喋不休地尽说，听得个冒牌的“副局级”干部耳朵都竖了起来，频频地点头不止。这位大亨的自白，对他而言，不啻是一大番关于金钱与爱情的关系、男人与女人的关系的专题讲座。与他的妻子当年聆听她父亲的那一番教诲相比，真可谓异曲同工。

以前他曾听说过孙克这类当代经济神话中的人物，也从报刊上读到过介绍这一类人物的报道。不成想有一个活生生的这类人物，今夜不请自到，坐在了他的面前，将神话现实化了，而且是他在中学时期根本没大瞧得起过的一位同学。对方所代表着的那一种活生生的现实，使他的嫉妒一下子捕捉到了一个明确的目标。那一种嫉妒不再是一般的嫉妒。它来势凶猛，因为目标明确而增强了百倍。常言道嫉妒产生杀人的意念。那一时刻，杀人的意念在他的头脑中像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他真想冲进厨房去操起一把刀，一刀砍了他这位中学同学，或者活活掐死对方。

砍杀了对方活活掐死对方也还嫌不解恨，更想撕碎对方踏扁对方……

“你看我……”

“看你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到你手下去干点儿什么行不行？或者不是直接到你手下，到你哪一个小公司去，甚至你介绍我到你前三届哪一位夫人的公司去干点儿什么行不行？一个月不用给我开多了，开给我个两千三千元的我就满足了……”

他先撕碎和踏扁了的，不是对方，而是他自己，他自己的自尊心。

“你么，”对方眯起眼睛瞅着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月两三千，你要的倒真不算多。”

他一听对方的话是有希望的话，马上笑了。笑相很讨好、很巴结，也很卑微。

“我有自知之明，没什么特长，敢狮子张大口么？你不拒绝，我就感恩不尽了，还好意思再多要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拒绝你？”

“老同学嘛，这点儿面子你还能不给我？”

接着他就低三下四地哭起穷来。可怜兮兮地向对方倾诉物价上涨的沉重压力，每月入不敷出的拮据状况，看别人进入高消费行列的眼红，等等等等。有些夸张，但也基本上符合实际。今天晚上，在变成了亿万大亨的中学老同学面前，他觉得自己真是活得很可怜。两口子每个月加起来，收入才一千五六，以往还一向满足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真是活得太不觉悟太可怜了啊！

不料对方坚决又冷静地说：“我当然好意思拒绝你。我怎么会雇用你呢？我不会雇你的，真的，不会的。你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吧！倒不是怕大材小用了你这位副局级干部。何况你刚才当我面儿撒谎，你根本不是什么副局级。共产党选拔干部的标准再平庸，副局级的职位再多，也不至于物色到你头上啊！我是认为你不行，什么能力都谈不上，根本没资格做我的雇员。我的雇员那都是商界精英，个个年轻有为。随便拽出一个介绍介绍，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更不必说有的还是硕士、博士了。我每月给他们开三千五千的，那是因为日后他们每年能替我赚十几万元几十万元啊！可我雇了你，你能替我干什么？给我当司机？你不会开车，得现学。给我当拎包的？我有好几位秘书，显不着你。替我家养狗？我家那狗品种高贵，十几万买的呢！是我老婆的宠物。不许别人碰一指头，怕不干不净的人将不干不净的病传染给狗。你自己说你能替我干什么？你们这种人懒惰成性，志大才疏。还没当上大官儿呢，就先沾染了些拈轻怕重的臭毛病。大事干不来，小事也干不来，中国都快把你们这种人变成废人了！中国这商品时代的形势，才刚刚是个开始。往后这商品大潮汹涌着呢！到那时候，你们这些人，将是咱们中国第一等多余的公民！农民还会种粮种菜呐，农闲时还会到市场上去做点儿赚钱的小买卖呢！还可以打工呢！可你们行么？就算你们不在乎什么自尊心不自尊心了，你们那身子板儿行么？搞科技的，一项发明成功，或者接受奖金，或者卖专利，将来也大有用武之地。可你们又对科技一窍不通，基本上是科盲。你会用电脑么？”

“这……这我不会……”

“连电脑都没摸过，还想到我那儿去？”

“我……我可以学啊！”

“学？说得轻巧！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我先出钱送你去学电脑？”

“你所指出的都对。我们这种人，的确是一身臭毛病，的确等于是废人，的确大事干不了，小事也干不了。可是看在咱们毕竟是中学老同学的份儿上，你还是考虑考虑我的要求，不，是请求。考虑考虑，啊？！”

他厚着脸皮期期艾艾地向对方推销自己，仿佛自己是最次最劣的货物。如果对方不要，就会一钱不值，只好扔到城市的垃圾场去似的。

“不，”对方瞪着他，无动于衷地大摇其头，“你要求我也没用，你请求我也没用。没用。什么时候你缺钱花了，四处借不到了，你倒可以尽管去找我。我会一甩手给你个千儿八百的。千儿八百的算什么？我脚上这双鞋就一千多元。”

对方抬起了一只脚，让他欣赏脚上的鞋。

他献媚地左看右看，啧啧连声地说：“好鞋好鞋！名牌儿就是名牌儿。和一般的鞋看着就是不一样。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穷在头上，富在脚上。有钱没钱，戴什么帽子穿什么鞋，那是一打眼就能……”

对方落下脚却说：“得了得了，你小子别奉承我了。奉承我也没用。像我这么富有的人，什么奉承话没听过？你几句奉承话就能奉承得我晕头转向么？我不雇你，就是不雇你。我不雇对自己没用的人，这是我的原则！”

他妈的还有原则。

他恨不得一个大耳光朝对方扇过去。但脸面上，却尽量装出笑容。

那实在是一种当面受到羞辱后又不便发作的讪笑。

对方看了一眼手表。那表很厚，表链黄澄澄的，金光闪烁。他有次在大商场的名品专柜见过那种表，标价十三万。

对方说：“我得走了。原本只打算在你这位老同学家里坐上一会儿的，却待了这么久。时间对我很宝贵，探望你纯粹是浪费我的时间。但老同学嘛！浪费时间也不能不见上一面啊，是不是？”

“那是那是……”

对方站了起来：“我还有事。本市有我的子公司，经理是我目前这届夫人的哥哥。你以后有急事用车，倒可以给他打电话。你一提是我老同学，我想他会给你安排辆车的。这是他名片……”

对方掏出名片夹，挑出一张，丢在桌上。

“这就走？……”

他真有几分依依惜别起来，仿佛要离开自己家的是鼎鼎大名的财神爷本人似的。

“能不能，把你的名片也给我留一张？”

“我的？我的就不必给你了吧？给你也没用。我行止无常，今天国内，明天国外，你按名片是联系不到我的……”

对方边说边往外走。

他只好相随着送出门，一直送到楼外。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地说些送客的俗话。一层楼梯口的灯坏了，对方踩空了一脚，险些跌倒，嘟哝着骂了句：“你住这是什么鬼地方，如今现代化的猪舍还处处有灯光呢！”

送到楼外，对方也不跟他握手，也不跟他再寒暄几句告别的话，匆匆坐入小车里，小车转眼开走了。

望着远去的汽车，他希望那辆小车里有一颗定时炸弹，将小车在他视野内火光四射地炸上天空，将对方那肥壮的身体炸得东一块儿西一块儿……

究竟谁将他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出卖”给对方的呢？对方究竟又为什么忙里偷闲地先找到他单位接着找到他家里，非要见上他一面呢？真如对方自己所说纯粹是感情的驱使么？送走那小子他开始对这一点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如今四十岁以上的人们很需要某种精神和感情代偿，在现实生活中拥抱不到什么充实得了他们灵魂安慰得了他们感情的东西，便会从过去的年代里东挑西拣一些类似物。就像某些家庭的某些老太太，从柜角旮旯翻出了一个早年的包袱，必定如获至宝，打开来将些绸边儿布片儿摊一炕，重新评估它们的价值一样。于是乎“中学同学会”“高中同学会”“大学同学会”“知青战友会”“干校友人会”什么什么的应运而生。召集人往往是些大亨大款，能安慰得了人们的东西当然首先需要投资需要成本。于是他从社会想到人——难道那刚刚离开自己家的“财神爷”，也心血来潮想当个会长什么的？想当他就当吧，这根本不必我姚纯刚批准啊！是了是了，他正是抱此目的而来的。毕竟我姚纯刚当年是班长啊！当年的班长健在，如今他要当会长的话，即使他认为自己最有资格，完全可以当仁不让，大概心理上还是难免有点儿取代者的不安吧？所以才来拜谒我实则为了使他仿佛做得厚道？妈的，成了大亨了，成了亿万富翁了，登他中学班长的家门，又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却两手空空地就来了，连点儿见面礼都不带，什么东西啊！……不对了不对了，可那小子为什么对“同学会”这种事儿只字不提，哇啦哇啦夸夸其谈地尽说他自己而且当面羞辱我呢？姚纯刚啊姚纯刚，今天你表现得也太有涵养，太是个好脾气的人了！这是谁的家？这是你的家！你邀请过他么？没有！在你的家里，那小子没经你邀请就来了，来了就一屁股坐你对面，尽说些他自己活得如何如何得意的话，尽说些羞辱你是不可救药的废物典型的话，连你希望给他打工的虔诚又可怜的小小请求甚至是乞求都断然拒绝了，你居然还不翻脸不发火还陪着讪笑还说些言不由衷的阿谀奉承的话还低三下四不将他撵出去，你可究竟是怎么了呢？他是大亨是亿万富翁就使你在他面前无地自容连点儿起码的自尊心都替自己维护不住了么？嘿，你呀你呀！……

他疑团百结，越想越不明白。既不明白对方，也不明白自己了。若不是电话响了，他不知会呆坐在沙发上想到几时。

“是纯刚同志家里吗？”

电话那一端，一个女人的声音隐隐传来，仿佛距离他十万八千里之远。声音尽管远，尽管细小，但还是完全能够听得清楚的。他觉得似乎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不太敢断定。

“对，我是姚纯刚，你是曲……曲……”

他想说出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名字，遗憾的是她虽然将自己的身子彻底交给过他一次，却似乎对自己的名字讳莫如深，至分手也没告诉他。所以他说不出来。

“得了，别曲、曲的了，能一下子听出我的声音，我就很高兴了！”

声音极为亲昵，亲昵中充满娇嗔的意味儿。

“当然听出来了！我一听就听出了……”

一经断定对方正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他心中对别人对自己的恼火顿时一扫而光。妈的，大亨成了富豪就得意忘形啊？就以为不是大亨不是富豪的一切男人的生活就索然无味儿完全没有高兴的内容可言了？老子不是大亨不是富豪，不也有一位漂亮的老婆么？你用你那第五位也就是那位三流小歌星老婆换我丰姿绰约的漂亮老婆，我还不稀罕换呢！老子不是大亨不是富豪，不也有漂亮老婆以外的女人意味儿无穷的女人上赶着缠缠绵绵地甜甜蜜蜜地追求和爱慕么？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声音，仿佛能传导某种巨大的自信似的。这种自信一经传导到他心里，他又恢复了一个男人的一向良好的自我感觉。

“谢谢你还没把我给忘了！”

“什么话啊！我哪儿能把你给忘了呢？你在哪儿打电话？”

“不告诉你！”对方嘻嘻笑起来，笑够了又说，“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呗！”

“你的声音，对我是很大的安慰啊！这会儿听到你的声音，我感到太……太幸福了！……”

“真……的……呀……”

对方拖着长音问，长音拖出很嗲的成分。

“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说的确实是真心话，至少有一半儿以上是真心话。他好感动于这一时刻她的声音带给他的美好。在平白无故地遭到一位大亨一位大富豪的当面羞辱和蔑视之后，她的声音带给他的美好显得格外宝贵似的。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给我打电话？嗯？”

对方又嘻嘻笑起来。

“因为啊……怎么说呢……坦白说吧，我有心理障碍呀！我觉得咱俩关系搞反了似的，好像我自己是心理病患者，而你是我的心理医生……我这么说你不会产生什么误解吧？……

“喂喂喂，姚纯刚啊，对不起我不得不打断你啊！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我是你的中学同学曲素芬呀！从初一到初二，咱俩一直同桌，还结过‘一帮一，一对红’呐，后来我下乡了，你留城了，咱俩就再没见过……”

原来不是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他还以为是她呢！

曲素芬？……不错。他的中学女同学中是有个叫曲素芬的。他俩是从初一到初二一直同桌。他俩是结过“一帮一，一对红”。可是她下乡后，他再没见过她。妈的今天是怎么回事儿？平地里她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她又凑什么热闹？……而且她干吗也姓曲哇！

“噢……曲素芬，曲素芬，闹了半天你是曲素芬呀！……”

“那你把我当成哪一个姓曲的女人了？”

对方的语调变得悻悻的了。

“老同学哇，对不起，真对不起，我单位里有位女同事和你同姓，约好了她今天给我打电话谈公事。你俩说话声音几乎一样。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单位里的女同事？不对吧？听你刚才的话，她不明明是你的一位女心理病患者么？……”

对方那种质问的口吻，仿佛是一位女提审员在审讯他。

他气得七窍生烟。妈的，究竟是同事还是一位女心理病患者，你管得着么！

曲素芬，曲素芬——他内心里默念着这个陈旧的名字，于是一个又矮又胖，脸圆得不能再圆，眼睛像金鱼一般朝外鼓突的丑姑娘，渐渐地从他的记忆底层浮现了出来。当年她常对他纠缠不休，不是往他兜里文具盒里书本里书包里偷偷塞情书，就是在她自己的日记里整页整页地写些多么多么爱他的既不害羞又热得发昏的话，而且还将日记给别的女同学看，而且不把全班男女生对她的耻笑当成回事儿。结果也常常使他成了众人耻笑的对象。当年她下乡离开城市的那一天，他内心里曾暗暗地快感极了甚至可以说幸灾乐祸极了。她怎么没“扎根”呢？但愿她别再像中学时期一样重新开始纠缠他滋扰他！连一这么想他都会不寒而栗。

“喂，二十多年没来往了，今晚给我打电话，一定有个什么特殊的原因吧？”

他的口吻一转而变得极为冷淡，企图伪装出亲热口吻，竟伪装不出一份儿起码的亲热。

“也没什么特殊原因。孙克到你家去过了么？”

对方的口吻也变了。不是变得冷淡了，而是变得有些不高兴了似的，遭受了他的伤害似的。

“孙克？哪个孙克？”

他一时未能将“孙克”这个名字和刚才坐在他对面的大亨联系起来。

“就是咱们中学的同学孙克呗！他现在可是一位财神爷了。怎么？他没去过你那儿？”

“噢，噢……那小子呀！来过了。胡吹神侃了一大通，耽误了我不少时间。我送走他没有五分钟。怎么？你跟他今晚有约会？”

他成心说出明显的不屑的意味儿，捎带着成心嘲讽了对方一句。

“我哪儿有资格跟人家约会啊！有资格跟人家约会的，那得是什么档次的女人啊！我只不过想了解，你们谈得还投机么？”

“想了解？为什么想了解？”

“这……你看你这个人！想了解就是想了解呗。还有为什么啊？偏问为什么的话，那……我不是总得有个给你打电话的借口么！”

“实话告诉你，我没跟他说什么。他呱呱呱地尽说尽说，我默默地礼貌地听着罢了。你想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共同语言？所以也就谈不上投机不投机。你来电话之前我还在寻思，不知他小子究竟到我这儿干什么来了……”

“我猜结果就会是这样。你的工作单位，是我告诉他的……”

“你他妈的……喂，喂喂，对不起……”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怎么着我也不该在电话里骂你，可你怎么知道我的工作单位呢？”

“这你就别问了。我不但知道你在心理所，还知道你当上了副所长呐。昨天班里的一部分同学聚会，是孙克召集的。他从南边儿回来……”

“南边？南边大了。地球以南都算南边儿！”

“具体我也不知是在哪一省哪一市。没人认真问，他自己也没具体说。他向每个参加聚会的同学打听你的工作单位和近况，谁都摇头。我见他问得情真意切的，就告诉了他。他当时记在小本儿上了，可是后来他喝醉了，喝醉了就开始胡说八道了，借着酒把你当众臭骂了一通。他说全班同学他谁都想念，就是不想念你。说非但不想念你，还恨你。说如果有机会见着你，一定当面臭骂你一通。说不因为别的恨你，就因为你在中学时期将全班女同学的心都笼络去了。说他当年就对这种现象愤愤不平。说他当年曾发誓，一旦出人头地，一定和你较量个高低……”

“打架？”

“不是，是要和你比一比男人的魅力。他说他当年教你拉二胡，不过是想沾你点光……”

“那能沾我什么光？”

“他成了你师傅，对你好的女同学，还能不对他也另眼相看点么？”

“这他当年可是打错了算盘。你知道的嘛，你们女同学并没有因为他自称是我学了二胡的师傅，就对他另眼相看嘛！”

“是啊是啊，这我当然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才记恨你么！我当时很后悔把你的工作单位告诉他。可后悔已经晚了啊！大家临别时，他说他一定要去你单位找你。同学们都劝他何必呢。他却说那就不去你单位了，去你家找你。我真后悔极了，真的。所以你刚才在电话里骂了我一句‘他妈的’，我也并不生气。还是要向你解释，还是要向你表示忏悔，还是希望亲耳听到你对我说句原谅的话。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要不我当时就往你单位打电话通告你，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了。今天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儿我就是守在电话机旁，不停地往你单位打电话。终于有一个人接了，才知道你没上班，病了。我问到了你家的电话。白天往你家打了好几次，也没人接。好在孙克并没在你家里当面骂你，我也就放心了……”

“他昨晚那分明是耍酒疯，你又何必当真呢。我们虽然没什么共同语言，可互相还是很尊重的。大小我也是位国家干部，何况还是位搞心理学的学者啊。他那一类人，一旦财大气粗就得意忘形、就张狂，可内心里肯定还是很自卑的。在属于国家高干之列，同时又是特殊专业的学者面前，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还是言行收敛、谦虚谨慎的……”

“那我信，那我信……”

对方说得极虔诚，话音里流露出对他的仰慕。

“曲素芬同学啊，你现在生活得好么？”

他有些被对方的忏悔和虔诚所感动了。

“挺好的挺好的。谢谢你的关心啊！”

对方的话音里竟流露出受宠若惊来。

“在什么单位工作啊？”

“菜市场。”

“有空儿的时候，到我家来玩啊！”

“只要你欢迎就行。”

“这是哪儿的话，怎么能不欢迎呢？”

刚才被大亨孙克击得粉碎的自尊心，渐渐地又恢复了。他想象自己真是一位局级干部，真是一位学者。口气，也随之变得很是矜持了。仿佛认为自己有理由以一种优越的口吻说话，起码有理由以一种优越的口吻跟在菜市场工作而其貌又丑陋的对方以一种优越的口吻说话……

他问，孙克的话是否全系吹牛，水分大到几比几？

她回答说绝对不是吹牛。说绝对没有水分。说千真万确，市里省里的领导，都分别接见了孙克，热情极了，只差没把那孙克供起来。还说：“人家发到了那种档次，完全没有必要吹牛了呀！”

一个“呀”字，使他从对方那句话里听出了成分很高的羡慕的意味儿。

“这时代他妈的太不公平了！”

他不禁又悻悻然起来。那一种口吻，那一种语调，如同发自一个在社会最底层感受着巨大的剥削、受着巨大压迫的愤世青年之口。

话筒那端一阵沉默。

“中学时代，他孙克算老几哇？还偷过班费是不？个人卫生也很差。每次检查个人卫生，老师总派我守在校门口，堵住他，不让他进教室，怕他使咱们班减分儿。考试还经常偷看别人的答卷儿，有次被监考老师发现了，赶出了课堂。你记着这回事儿不？当年他的思想意识就不良，总爱跟你们女生黏黏糊糊的，对不对？……”

他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可以对一个看不见的听众大肆贬低刚被他送走、从内心里被他万分嫉妒的人。他真希望自己是在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说那番话的，十二亿中国人都能听到他对一个经济暴发者历史劣迹的揭露。果而如此，那他妈的多么好！

电话那一端的中学女同学，却仍态度暧昧地沉默着。

“喂，喂，你在听么？你怎么不说话？”

他急切地希望，对方不仅仅是在听，并且也参与揭露。

“叫我说什么好呢？你讲的那些事儿，我全记不得了。你怎么对那些事儿记得这么清楚啊？……”

对方的口吻，使他感到，分明地，对方不是“全记不得了”，而是也和他一样，记得很清楚。只不过，不情愿卷入他从过去挑拣出来的话题罢了。

“因为现实太不公平，才勾起我对当年的回忆！”

他几乎在恼怒地对着话筒吼叫了。

话筒那一端又是一阵暧昧的沉默。

“喂，喂，我说曲素芬啊，难道你觉得现实很公平么？”

他妈的，一个卖菜的，怎么竟一点儿要求公平的自觉意识都没有呢？如果连卖菜的都觉得这世道本就应该这样，那中国不就完了么？他这么暗想着，如同许多忧国忧民的人士一样，内心里竟产生了一种对现实的无奈的悲观。

“也不能抱怨现实不公平。当年他下乡后，吃了不少苦。他吃的那些苦，不是当年赖在城里没下乡的人所能想象的啊！”

对方的话，使他觉得，仿佛是在揭露他自己当年的劣迹似的。当年他这位班长得以留城，乃是因为协助校方动员广大同学“上山下乡”有功。实际他当年等于参与了逼迫许多同学离开城市的“工作”，其中包括逼迫孙克离城。这也正是为什么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不与中学同学们交往的根本原因。他在心理上怕他们。此时他才不得不承认，孙克那小子记恨他，想寻找机会当众当面臭骂他一通，是不无理由的。对方见到了他，竟没臭骂他，甚至对当年之事只字不提，简直可以说是很宽大为怀的态度了。他仿佛被人开始揭露了。于是轮到他自己陷入窘况沉默着了。幸而对方看不到他那种尴尬的表情。

“当年他家生活多困难呀！按政策他本是可以留城的，可也被当年的些个王八蛋逼迫着下了乡。他下乡第二年，他那瘫痪在床的母亲就因为没人照顾早早死了。他弟弟也因没有家长管教，学坏了，犯了杀人罪被枪毙了。他当年没死就不错了是不？返城后这十多年，人人追求的是国营企业和机关单位，接着追求的是大学文凭、房子、职称、职务，都奔着起码混上个科长处长当当。可这些都与人家无缘啊！现实仍逼迫着人家这十多年里马不停蹄地‘跑单帮’，亏一把赚一把地‘拼缝儿’，处处赔着笑脸低三下四地‘搭桥’。人家后来担的风险可比咱们多。你没注意到他缺少了一根指头么？那是‘跑单帮’做买卖时，被黑社会团伙剁掉的。咱们都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这些年，人家又带着十几年的血汗钱，到南边图发展去了。炒地皮，炒房子，炒股票，人家都干过。人家是在南边儿发起来的。如今他的家还安在南边呐！人家此次重返故乡城，就是要见见当年的老同学、熟人、有恩和有怨的人，夸夸富。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人家混出个样儿来了。这种衣锦还乡的意识人人都会有嘛，可以理解的嘛，是不？再说，人家此次重返故乡城，基本上是以这么一种良好的原则处世待人——有恩的那一定要报恩，有怨的那一定要主动地高姿态地了结宿怨。人家毕竟不是没当面骂你么？那还不证明人家是坚持了人家的良好原则呀？当年我们两家离得近，我见他家境怪可怜的，不是主动去他家给他那瘫痪的母亲洗过几次澡么？老师还为此表扬我呐。可人家一直铭记到如今。我儿子去年没考上大学，在家闲待着，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人家一听我说，当即就定下了让我儿子到他在本市的子公司去。每月给开一千多元呐！我和我那口子的工资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过才五百来元！人家这不成了我的一位大恩人了么？所以，思前想后，我悟明白了。做人，那还得保留份儿好心。好心，总有天会有好报的。不是没好报，是时候没熬到，你信不？……”

听着听着，在不知不觉中，他竟将电话放下了。

之后，他内心里空落落地坐在沙发上又长久地发起呆来。孙克那小子怀恨于他，的确是有一定道理的啊！他不禁开始反省。当年他这个班长，曾处处监视人家、欺压人家，无数次当众羞辱过人家。偷班费的事儿，后来查无实据，也许还是一桩冤案。可是当年是他动员几名同学打证言，非要将一项偷的罪名加在人家头上而后快。人家因此差一点点被开除，在学校里始终抬不起头来做人。偷的罪名从此还塞入了人家档案。“文革”中，他当了红卫兵的头头，又百般从中作梗，将人家排斥在“红五类”之外，使人家始终没戴上过红卫兵袖标……

三十几平方米的一个小单元，过时的旧家具，坐塌了弹簧的破沙发，修过的电视机和电冰箱——这一切都曾使他对自己的家心满意足过。然而如今，它们与别人家的同类东西比起来，早已成了令人惭愧的东西。一个中级职称，一把在单位并无任何实际权力可言的副所长的交椅（这把交倚坐得岌岌可危，坐得长久不长久还很难说。靠夫人的外交手段得到的总比不上靠自己的能力获得那么稳妥），一百四十多元的基本工资，外加四十几岁的年龄，和一个日渐与自己怀二心同床异梦，已开始夜不归宿，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就可能提出离婚的老婆………这一切组合起来，便是我姚纯刚目前的生活啊！他心里一时又充满了失落感。充满了对自己，以及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和将来的生活萌发的沮丧、萌发的悲哀。它们形成一种巨大的恐惧。这种巨大的恐惧从未像今天这么真实过。因那个叫孙克的小子的造访，而更加真实、更加具体、更加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使他感到有些狰狞，觉得自己仿佛被它咬住了脖子。从前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较良好的自我感觉，仿佛不过是一个自己吹出来的、自欺欺人的肥皂泡。这会儿被别人给弄破了，变成了一滴油液似的肥皂水儿。而他厚着脸皮一言再言地乞求给孙克那小子当催巴当雇员，都被人家坚决地拒绝了！他如果预先知道对方到他家来，其实是要凭着强大的无与伦比的心理优势，当面引起他剧烈的嫉妒，藉以实施礼貌的，似乎富有人情味儿的，含蓄而文明的报复，他怎么也不至于下贱到还厚着脸皮乞求给人家当催巴当雇员的地步哇！如果他并不嫉妒，对方的报复目的当然不能达到。但是他做不到不嫉妒。他嫉妒得要命！嫉妒得想要冲出家门去寻找对方，一旦寻找到了就把对方弄死！寻找不到弄不死对方那么就干脆自己将自己弄死！他不但觉得他自己的内心里，而且觉得他的家的整体空间，都弥漫着稠厚的嫉妒。从内外两方面压迫着他，使他感到非常窒息，大张着嘴仍觉得喘不过气……

你能干什么？……

废人……

你什么时候缺钱花了，尽管找我。我可以一甩手给你个千儿八百的……

但我就是不能雇你。我绝不雇对我没用之人……

对方当着他面说的那些话，像一把钉子钉满在他心上。当时他的感觉不过是麻木，是麻木中的微疼。现在开始剧疼，开始流血了。而当年那个容貌丑陋的曲素芬，那个曾视他为“白马王子”的仰慕者，竟还要替孙克那小子的暴发史大辩其词！……

姚纯刚呀姚纯刚，你又干吗要在电话里和她啰唆半天呢？

这个夜晚真他妈的丧气真他妈的不吉利！

他起身去取来了半瓶酒。它是某一次所长赵胖子需要他陪客，宴桌上剩下的。酒倒是名酒，茅台。赵胖子当时说：“别不好意思，拎走拎走。这是货真价实的茅台，一瓶四百多元呀！”他当时本不愿贪那点儿小便宜的。觉得赵胖子自己不拎走，而当着客人的面，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口吻鼓励他拎走，分明是没从内心里尊重他，是在些客人面前存心将他当成一个小角色对待。酒是赵胖子当时强塞给他的。赵胖子其实对心理学很没兴趣很轻蔑的。这一点他这个副所长比谁都清楚，赵胖子自己有时也不否认。赵胖子不过是借心理所这一条船，扬起风帆驶往自己的海域。赵胖子什么时候会把他一脚踢开呢？赵胖子要借心理所这条船驶往哪里呢？几年之后，赵胖子也会成为孙克那么一位大亨么？他觉得自己这么想是有根据的。因为近一年来，赵胖子与港台富商们过往甚密。谁也不知赵胖子是怎么和他们建立起关系的。他们当然不是因为心理有问题才认识赵胖子的……

烟已没法儿使他情绪镇定，而酒也没能。

……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八点多了。他是被一口凉水喷醒的。一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妻子的脸。她含着第二口水，鼓起两腮，正欲又向他脸上喷。

“别……”

尽管他明明已经醒了，妻子还是将第二口水喷在了他脸上。

他抹了下脸，坐了起来。他竟合衣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沙发前一堆呕吐的秽物，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气味儿。

妻子看了看已空的酒瓶子，苦笑着说：“你就以这种方式向我证明，序幕已经拉开了么？”

“什么……什么序幕？……”

他口齿含糊不清地反问。

“离婚的序幕啊！先是处处故意摆出不打算正经过下去的姿态，接着是冷战阶段，再接着把这个家搞得我没法儿回来……”

“你！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我强词夺理？我倒打一耙？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咱俩换过来，你是我，我是你，你从外边兴冲冲地一进家门，见自己的丈夫醉醺醺地睡在沙发上，一只脚搁在茶几上。吐得满地肮脏，你的心情会如何？好，好，让应该到来的事情，早些到来吧，幸亏咱俩没孩子……”

“没孩子是你的问题！”

他仿佛终于盼到了一个可以正面冲突正面较量的敌人，立即反戈一击。

“好好好，是我的问题。你别老虎似的冲我吼，我承认是我的问题行了吧？我有罪，我该死……”

妻子一边说，一边脱光了衣裙去擦身。衣裙袜子往沙发上乱扔。乳罩扔到了他脸上。“大款”王相中是个像某些女人一样喜欢往身上洒各种香型的香水儿的男人。她可不想被“临时丈夫”闻出自己身上有别个男人的异味儿。离婚要离得占理。她想，丈夫说得不错，她很善于倒打一耙。刚回到家里，自己不是已经动用倒打一耙的战略战术，占了三分理了么？这个序幕的拉开不是对自己很有利么？而且等于是他拉开的……

他则又隐忍地、屈辱地保持着沉默了。同时赶紧清除自己的呕吐物。明明地，他有充足的理由向她提出疑问、质问和抗议的时候，她三言两语地，往往就将道理全扳了过去，“转败为胜”。结果使他处于有理说不出、有理也似无理的境地。于是他只有本着“和为贵”的夫妻原则争取较体面的妥协。

“卫生间的灯坏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好意思说知道！知道为什么不买个灯泡换上？”

“心里是想着来的。可工作一忙，忘了……”

“那证明你老了。你说怎么办吧？”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传出她在半明半暗中的解手之声。

“什么怎么办？”

“别装糊涂！你老了，我可没老！我不喜欢老夫少妻的关系！”

“可我才比你大几岁！”

“那证明你未老先衰！”

“诽谤！我未老先衰？你太昧良心了吧？哪一次在床上我没把你侍候得死去活来的？”

“你又吼！我跟你好声儿好气儿地说话，你总恶声恶气地冲我吼个什么劲儿啊？夫妻间连话都没法儿好好说了，还能长久过下去么？”

他被她的话噎住了。从卫生间的门缝儿瞪着她蹲坐在马桶上的身影，恨不得将她拖出来揍一顿。

“你不拿好眼色瞪着我干什么？干么？对享受女人的身子都轻车熟路了，对女人解手还惊奇呀？”

他气得一脚将卫生间的门缝踹严了。

冲马桶的水声……

突然她尖叫着从卫生间冲了出来，赤身裸体冲到他跟前，但是却双手叉着腰。浑身上下，附着棉花团似的大量的肥皂沫。

她叫嚷：“连马桶堵了你也不弄弄吗？”

“我还没进去过，我怎么知道堵了！”

“你！”

“你一回到家里，就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就找茬儿跟我吵。”

他以一种悲哀的口吻说，那种表情看去活似一个受气包儿。

“哼！”

她双脚水淋淋的，显然马桶里溢出了水。

“亲爱的，往后你脾气好点儿行不？我头疼得厉害，你就当你照顾我一次吧。谁家的马桶没堵过哇，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呀，我自己通通不就完了嘛……”

他显出更加可怜的样子，低声儿下气儿地说着些希望获得体恤的话。他的心情已经够糟的了，他不愿今天晚上仍在沙发上睡。倘若他真将她激怒了的话，那么他就甭指望晚上睡在床上了。何况他现在感到饿极了，他还等着她做顿有汤有菜的饭给他吃呢。

他望着她，努力使自己的目光温柔又哀怜。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一声不吭又进了卫生间。他的“哀兵政策”似乎使剑拔弩张的局面有了和平的转机。

他头确实很痛。清除尽了自己的呕吐物，他又开始涮拖把拖地，拖过了地自觉自愿地收拾屋子。几天没擦过灰了，哪儿都一层灰。他企图像一位好丈夫那样自我表现一番，为的是讨妻子个笑脸。明明有理他妈的变成了没理，那就索性装出没理的样子吧！不就是妻子一夜未归么！这有什么呢？两夜三夜、四夜五夜未归，从根本上说不还是自己的老婆么！好比谁家的马桶都堵过是一样的事儿嘛！如此这般的些个事儿，一当成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细细一想，可不就是小事儿一桩嘛！何况，妻子昨夜是否真的和别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不过还是他的猜疑，并没有什么确凿的根据。而自己和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之间发生的勾当，却是无论怎样抵赖也发生过的事儿。即或妻子昨夜真的和别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了，两厢抵消，不是也等于自己和自己的老婆谁都没背叛过谁么？

妻子终于从卫生间出来了。她擦身后，又穿上了脱下的衣裙。见他在收拾屋子，脸上也就有了几分宽恕之色。

“早上吃点儿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炸酱面吧。家里没菜了，只好吃炸酱面。”

“行。”

“昨天家里来客人了？”

“没来。”

“那这桌上的名片是谁的？”

她将小坤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床上，一边点数钱钞和各种票据，眼睛一边瞅着那名片。它反面儿朝上，她嘴里试着想拼出反面儿的英文。可毕竟还没到那水平，拼不明白。

“来是来过一个人，不值得一提的一个人。我中学时代的同学，班里最没多大出息的同学。到南方发了点儿财，说在咱们市还有个什么子公司，给我留下张子公司经理的名片……嘿，这类人，不过是赶上了时来运转的年代，要不一辈子得在社会最底层压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第一遍并没有将地拖于净，于是转身去取了拖把来又拖。仿佛要将“不值得一提的一个人”留下的看不见的脚印，从绝对清洁的意义上拖得一干二净。

而她整理完钱钞和票据，拿起了名片。

“这家公司我听说过。”

“唔？”

“它的母公司确实是一家资金雄厚的个体公司。”

“唔？”

“那老板至少有上亿元的资产”。

“唔？”

于是他们以互相研究的目光彼此注视。在他的注视之下，她渐渐地微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太……”

“我太怎么了？”

“你太那个啦！”

“太那个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内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你明白。”

“不！”

他狠狠将拖把掼在地上，真的咆哮起来了。

“你不吼就不会说话呀？好，就算你不明白，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你是多么可笑。人家有一亿多元个人资产，可你却说人家是‘不值得一提的一个人’。如果有一亿多元个人资产的人都不值得一提，那么你不是就更不值得一提了么？你多大言不惭啊！你怎么就能有这么良好的感觉，在自己老婆面前说一个有一亿多元个人资产的男人不值一提？”

“住口！”

他觉得出自她口中的根本不是话语，而是钉子。她只要一张口，它们就会一束束地喷射，带着强劲的力度。于是他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刺猬似的，全身被射满了钉子。许多钉子射透了他的身体，而另外许多钉子则射在他心上、射在他肝上、射在他咽喉里，总之是射在人体最娇贵最要害的器官。他感到她比孙克那小子更可憎，对他所造成的伤害，也比孙克那小子造成的剧烈得多……

他扇了她一耳光。

她捂着一边脸，瞪着他，目光愕然又委屈。而她的嘴，却在冷笑。这就使她的脸，那一时刻看去特别古怪。仿佛已不再是她的脸，更不再是他所熟悉的爱看的一张脸，而是由两个别的女人的脸上下拼成的。

他凶恶地斥骂她：“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这个荡妇！你这个婊子！说，你昨天夜晚陪哪个狗男人鬼混去了！你当我是什么？当我是你的性操练场哇？我是你法定的丈夫！你以为我是大傻瓜，心里什么都不寻思啊？别忘了我是搞心理学的！你在我身上操练得轻车熟路了，好在别的狗男人床上花样翻新对不对？我掐死你！”

他咬牙切齿凶神恶煞般向她扑去。

她机敏地一闪身，逃到卧室去了。他扑至卧室，她将门关上了。

他如同一只刚从麻醉枪下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了笼子里的狼，一会儿呼哧呼哧地喘息着蹿入客厅，摔碎一两件小东西，一会儿又呼哧呼哧地喘息着蹿至卧室门前，挥起拳头擂门，飞起脚踢门，发出可怕的咆哮。他在厨房里操起菜刀，欲砍卧室的门，可举高了，却没往下砍……

后来他就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一角，无声地哭泣……

他哭够了，又跑到卧室门口去，哀求她开门，哀求她出来，说些自己不够冷静、望她宽恕的话，还啪啪扇自己的脸……

“咱们和好吧，和好吧！我骂你那些话都是气话啊！我不该打你……我承认我自己无能。我承认行不行？可我愿意无能的么？我不当什么狗屁副所长了！我也要想办法调到哪一个公司去………当个经理助理，或者副经理，每月挣几千元钱……我会去求我那位成了大亨的中学同学，他会欢迎我替他工作的……真的……你开门吧……我已经在门口给你跪下了呀！……亲爱的，我们近来为什么总是要互相争吵呢？我再也不对你吼了……我保证！你一不高兴，你一用那种瞧不起我的眼光看我，你一对我说些轻蔑的话，我就感到六神无主，感到世界末日马上要到来了，感到活得太死皮赖脸太没意思了……”

他真的跪下去，伏在卧室的门上哀哀哭泣。

经久，门无声地开了。她的双腿刚一出现在他眼前，就立刻被他紧紧地抱住了。那情形，如同一个遭遇到海难的落水者，于将要灭顶之际，紧紧抱住了一块礁石……

一股女人对男人、妻子对丈夫的怜悯的温情，顿时软化了她的心。她眼中一热，滚下几滴泪。她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捧起了他的脸，泪汪汪地俯视着……

第八章

这一白天，他们都待在家里。彼此厮守着，谁也没出过门。

十点半左右，他才吃上她做的早饭。自然是炸酱面。他吃得很香，接连吃了三大碗。

“饱没饱？没饱我再煮点儿？”

“饱了，饱极了！”

“我看那是因为你饿极了。”

“对，我饿极了。”

“我不在家，就饿着呀？就不能自己动手做点儿什么吃呀？”

“能。”

“能？能还饿着！”

“不想吃自己动手做的，就想吃老婆给做的。不管做什么吃，老婆做的都比自己动手做的吃着香。”

“你呀，你被我惯坏了！”

吃过了实际上等于是午饭的早饭，他们就身偎着身，头挨着头，躺在床上说话儿，仿佛并没吵闹过似的。那一种双双慵懒的亲热劲儿，正如老百姓常说的——两口子吵架闹着玩儿。

“昨天赵胖子非用车把你接到所里去，为什么事儿？”

“还能有什么事儿！找上门儿来一位心理病人。赵胖子赶鸭子上架，交给我负责接待了。暗中说是为我好，给我一个业务实践的机会。”

“就你？你也能替别人解除心理病症？”

“是啊，所以我说他是赶鸭子上架么。我觉得自己还需要别人来帮着解除心理病症呐！”

“我看也是！男的女的？”

“女的。”

“多大年纪？”

“和你差不多的岁数。”

“漂亮么？”

“还行。”

“还行就是漂亮的意思啰？”

“不丑的意思。女人味儿挺足的。”

他原本想撒谎说是男的。但为了引起妻子的一点儿猜疑和嫉妒，就实话实说了。近来常是他因了妻子的什么话什么行径而疑心重重妒意多多，他感到自己太吃亏了，感到于自己不公平。他也企图使妻子尝尝猜疑和嫉妒这颗苦果的滋味儿。

果然，她一下子翻过身来，双手撑着床，支起上身，一只随时准备蹿扑的猫一样瞪着他。

他得意地笑了。他故作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以矜持的口吻说：“亲爱的，你别这么瞪着我。这件事和人家是男是女没任何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她仍猫似的瞪着他。

“只和所里的经济利益有关系。”

“她长得什么样儿？”

“谁？”

“我还能问谁？那女人！”

“脸像兔子。”

“脸像兔子？哈哈哈哈……”

她笑起来。在床头搁板架上，摆放着一只大白兔，绒布做的。她将它拿在手里，端详着，边笑边说：“脸像兔子？……”

他这才想到，她是属兔的。因此她喜爱兔子，他本是无意之中说出“脸像兔子”这句话的，没料到会使她发笑。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听说另一个女人脸像兔子大觉开心。他感到被羞辱了。毕竟，昨天使自己受到空前巨大的诱惑，并和自己在所长赵胖子办公室里的床上云雨癫狂的并非一只兔子，而是一个脸像兔子的女人，是真正的女人。女人和兔子是完全两回事儿的东西。何况他已经开始认为，一个女人的脸像兔子未必不可爱。

她看出他被她笑得有些窘，也多少有几分不悦了，便忍住笑，伏在他身上问：“你生什么气啊？”

他反问：“我的话有什么值得笑的？”

她不正面回答，再问：“腿呢？”

他说：“我又不是体操教练员或选美评委，注意她的腿干什么？”

她仍不正面回答，将一条腿缓缓抬起，笔直地竖立着，一边自我欣赏，一边继续问：“比我的腿更吸引男人们吗？”

他恶狠狠地说：“她没有双腿！她是一个残疾人，坐轮椅！这你满意了吧？”

他的恶狠狠的口吻自然是装出来的。这会儿，有漂亮的妻在枕畔身旁，他又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幸福的男人，是一位十分幸福的丈夫了。就算是中央广播电台和中央电视台同时都在宣告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他也不会相信也不会觉得有多么可怕了。他的目光不禁望向妻子那条笔直竖立着的腿。他望着，终于明白，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女人大约永远是他漂亮的妻子。她等于是他最宝贵的财产。即使他成了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只要有他的漂亮的妻子在身旁为伴，一文不名的穷和无家可归的流浪，都不算是什么不幸的事了。他望向妻子那条腿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欣赏和赞美的成分，并且顿时变得温柔极了可爱极了。

“宝贝儿，”他又说，“在我眼里，没有一个女人的腿，比你的腿更美，对男人更具有吸引力。”

于是他不由得在心中将妻子的腿和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的腿加以比较，比较的结果是妻子的腿更令他一瞥而怦然心动。因为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腿尽管也修长，可是肌肉太紧，肤色也不够白。而妻子的腿既修长又丰满，膝部以上白得像白绸，柔软得仿佛没有骨骼，简直可以卷起来似的。当他和妻子做爱的时候，当她用她那双柔软得仿佛没有骨骼的双腿夹住他的腰的时候，他每每觉得自己变成了妻子的一部分。那会儿就是有一支枪筒抵着他的太阳穴，他也不愿从她身上爬起……

“别耍杂技了！”

他示意她将那条笔直竖立的腿放下，她乖乖地顺从了。再说她那条腿也竖立得累了。她的腿缓缓放下但还没放到床上时，他坐起来托住了她的腿，继而搂抱住了它，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地亲吻着，用自己的脸贪恋地偎贴着……

她哧哧地笑，眼睛开始亮得炯炯发光。双唇一充血，变得非常红润。她全身一下子释放出了大量的性讯号。她娇声嘀嘀地说：“你到厨房拿刀去！”

他一愣，奇怪地低问：“拿刀干什么？”

“我把我的腿砍下来。要不你一搂抱住人家的腿就不放开，却不理睬人家这张脸了！”

他笑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那条腿。临放开之前，还轻轻在她大腿内侧皮肤最白皙最润软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使她夸张地尖叫了一声。

“疼嘛！”

她哧哧地又笑，模样儿更加淫荡。最淫荡之时也是最可爱最美之时——这一点，是这个女人和许多女人不相同的地方，也是这个漂亮的女人和许多漂亮的女人不相同的地方。正是在她最淫荡之时，她那漂亮女人的一切可爱之处一切美点，都极端地生动起来，更加显得眉黛唇红，更加显得明眸皓齿，更加显得人面桃花，梨窝浅显……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却未等他吻到她的唇，她已双手捧住他的脸，狂吻起他来，吻得他喘不过气儿，仿佛要把他的内脏由他口中吸吮到她口中，吞咽到肚子里去。他懵懵懂懂的，迷迷幻幻的，就被她扯入了熊熊的欲火堆里。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的衣服，究竟是自己脱光的，还是被她剥光的，更不明白她是怎么一下子变得赤条条的了。在对面墙上，挂着一小块壁毯，早已着满了灰尘，他和她都曾说过几次该洗洗了，却谁都懒得洗，仿佛“该洗洗了”完全是说给对方听的。上面的图案是太极八卦图。他觉得那据说包罗万象的图中的两条鱼，开始扭动起来，并且由肥壮变得苗条起来，活跃地扭动着互相绞缠起来。

他似乎一下子对八卦图有了全新的领悟。它刺激了他，使他无比亢奋，使他体内的每一根最细微的神经和每一条最细微的血管都膨胀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雄伟的巨人，浑身充满了淫力。他闭着眼睛，想象着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声快感吟叫的并非只是他的妻子，还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是由两个他所喜欢的女人合成的一具躯体，温软又鲜活，在床上不停地扭过来又扭过去。这一种想象也使他自己的快感到了极点。他不愿睁开眼睛，唯恐一睁开眼睛想象就消失。而只有在那种想象中，他才觉得自己正进行着的事配说成是“做爱”，否则只不过就是一次“房事”而已。

“看着我……看着人家嘛……”

她在吟叫的间歇娇语呢喃。

他佯装耳聋。

他就是不睁开眼睛。

“哎呀，什么味儿？”

经她一说，他也闻到了一股焦味儿。他不得不睁开了眼睛，垂身床下，却仍压着她，目光四处寻视，以为是自己将没掐灭的烟头扔在了地毯上。

“不在地上！在台灯旁！”

他抬头一看，竟是她的薄丝裤衩罩在了烟缸上。烟缸里暗燃着的一截烟蒂使它冒起烟来。他扯下那不幸的东西，蹿到厨房，丢在水池里，放一股水浇湿了它。

重新躺在床上，他从刚才的想象中回到了现实中，一时又充满了困惑。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大白天的，你忽然……”

“是我忽然，还是你忽然？”

“反正……我觉得是你挑逗我的结果……”

“我挑逗你的结果？这人哎！”

她噘起嘴，佯装嗔样，背转过身去了。

“看你，又耍小脾气了不是？！”

他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

“刚才……好么？”

“好。”

“真好假好？”

“当然真好！我觉得好不好，你还看不出来呀？”

于是他倦倦地笑了。毕竟是一次倾心竭力的“战役”，他感到自己消耗极大，仿佛整个身体都变轻了。

于是她也倦倦地笑了。那“战役”对她无疑是拼力招架的一次，她也感到自己消耗太大，也感到仿佛整个身体都变轻了。

这将是最后的一次了——她内心里忧郁地想。尽管抛弃他，早已是她坚定的、绝不打算改变的意志，但她内心里还是难免有几分忧郁。她是早已习惯了将他，更准确地说，是将他的身体，当成自己非常熟的一件东西了，而且认为是她的全部“生活必需品”中，质量最上乘的一件东西。他妈的——她又惆怅地想，生活真他妈的不遂人愿。有的男人，你和他们在床上做爱那份感觉好得没法比，简直和吸毒一样是任何其他的事物所不可替代的，可是他们下了床是一个极平庸的丈夫，每个月只能挣二三百元钱。在这个时代，每月只能挣二三百元的丈夫，又和一个穷光蛋一个笨蛋有多少区别？而有的男人，他们能确保某个成了他们老婆的女人过上贵妇般的生活，但他们又体态丑陋，容貌猥琐，连做爱的方式都是可憎的，与强奸犯与流氓歹徒没什么本质区别的。尤其令她感到沮丧的是，他们有的还是阳痿的患有性功能障碍的男人。那位大款王相中便是这样的男人。原来他使女人在性方面儿获得起码的满足，一向靠的不是男人的天生的本事，而是性亢奋药品！

在床上，还是“过渡丈夫”姚纯刚好；在床下，却是“大款”王相中更符合自己依靠男人的原则——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所以她内心里才暗暗地忧郁，暗暗地惆怅。和自己的“过渡丈夫”的这最后一次做爱，于她，仿佛是一种诀别般的仪式，仿佛是“最后的晚餐”。现在，“最后的晚餐”结束了，她内心的忧郁和惆怅却更浓重了……

“宝贝儿，你怎么了？”

他低声问，温存地爱抚着她。

“我……舍不得和你分开……”

她无意中说出内心里的实话。

“那好，我高兴陪你躺着。你愿躺多久，我就陪你躺多久……”

他并没认真咀嚼她的话。

她说：“我爱你。”

他说：“我也爱你，宝贝儿。”

她说：“不知为什么，我只想哭。”

他说：“最近几天里咱们总闹别扭、总吵架，都算我的不对，我作检讨行不行？”

于是她噙着泪笑了。

她的泪当然是为自己而涌出来的。女人如果又迷人又自私，又漂亮又虚伪，那是男人根本无法辨识的。何况他又根本不属于那类“眼中揉不进沙子”的男人。

她欠起身，伸长胳膊去取烟盒，倏忽间噙着泪的眼睛炯然一亮——她又看见了那张名片，是她将它带入卧室放在桌上的。

于是她的手没有去碰烟盒，而是拿起了那张名片。

于是一个崭新的打算，也可以说是一个更富有进攻性的计划，开始在她头脑中渐渐形成着。它驱散了由于将不得不抛弃“过渡丈夫”所感到的忧郁，同时驱散了将要成为一个虽然是“大款”但容貌丑陋并且性无能的男人的老婆所感到的惆怅——正如中国的文人和中国的官员们常说的那样，一线希望的曙光升起在这女人的头脑的地平线上。她顿时又觉得这世界这人间非常的可亲了，它为她预备下的机会原来是这么多！“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亲爱的，跟我讲讲你那位有亿万资产的中学同学的情况行不？”

她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一边摆弄着那名片，一边撒娇地说。

“行，有什么不行的！”

其实听了她的话，他心里不情愿极了。

“他其貌不扬，起码和我——你的丈夫是没法儿比的。”

“我不想听这些。”

“我可是实事求是地说啊！绝没有半点儿自我欣赏、贬低别人的成分！”

“那也不想听！”

“你想听哪几方面？他是真有一亿多元资产还是假有一亿多元资产？”

“不听不听！这用不着你介绍。我知道人家是个人物，有一亿多资产也是真的！”

“这也不想听，那也不想听，究竟想听什么？”

“我说出来你可别不高兴，心里醋劲儿劲儿的！”

“说吧。反正他再有钱，也不能把你——我的老婆变成了他的老婆，我醋劲儿劲儿的干什么？”

“他有家室了么？”

“这还用问？都离过四次婚，结过五次婚了！”

“是过他妻子的女人都很漂亮？”

“当然！”

“那能证明他什么？一个好色的男人而已嘛。还他妈的特爱记仇。中学时我得罪过他，他竟记了二十多年！哎，你为什么对他发生这么大兴趣啊？”

“女人嘛！哪个女人对特殊的男人没有点儿好奇心啊！怎么？你不愿说给我听呀？不愿说拉倒。我困了，不理你了！”

于是她又噘起嘴，背转过身去。

“我说给你听，说给你听！”

于是他就从孙克的中学时代讲起，娓娓地讲到那亿万大亨的性格，为人处事的方式，几次离婚结婚的……总之将保留在自己头脑中的支离破碎的记忆，和对方昨天晚上喋喋不休地自述的那些事儿，像说书似的，有启承有转合地细说端详。对于他，一半儿是为哄她愉快，一半儿是为了练习练习自己的讲述能力。他想，自己虽然称不上是心理学“家”，起码也该算是个心理学从业“者”啊，那么今后嘴皮子方面的功夫，不来个大大的提高是不行了。当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轻轻地咬着下唇，微眯着眼睛定定地含情脉脉地凝视自己时，自己不是讷讷发窘么？如果她再那么凝视自己时（他们当然还会也还必须常见面，这是所长赵胖子交代给他的一项工作嘛！），自己倘能滔滔不绝，侃侃而谈，那将多好！那在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心目之中，自己又该是一位多可敬的心理学“者”一样神采奕奕啊！何况，在讲给自己老婆听的过程中，也能不失时机地“埋汰埋汰”那个洋洋得意的大亨孙克。如果完全没有机会“埋汰埋汰”对方，他内心里觉得像塞了一块油腻腻的脏兮兮的破抹布，堵得难受……

老婆头枕着他的胸膛，小猫儿似的乖。小手指在他胸膛上划来划去，分明地是在写着些他凭感觉无法判断的字，也分明听得格外用心……

晚上，她为他亲临厨房，烧了几道拿手菜，还主动提出陪喝几盅，似乎显示着她对他的良好表现的犒赏……

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她在他的酒杯里放了五六片儿碾碎的安眠药片儿。

第二天，当他睁开一次眼睛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身旁没了老婆，他以为她去上班了。他想起来，可头晕得厉害，眼皮像坠了铅似的沉，挣挣扎扎地坐起来几番，都又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于是又陷入酣睡……

结果是夜以继日，夜以继日地酣睡了三十多个小时。待到他再一次睁开眼睛，已是又一天的上午七点多了。

他刚穿好衣服，电话响了，是所长赵胖子打来的。

“喂，纯刚么？”

“是我……”

“我说，你小子昨天到哪儿去了？”

“昨天？昨天哪儿也没去啊！”

“亏你还好意思说哪儿也没去！那为什么不来上班？害得人家曲女士在所里等了你好久！我交代给你的工作，你就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哇！”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赵胖子在电话的那一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可是……”

他企图分辩几句，却欲辩无词。

“别他妈‘可是’不‘可是’的！我是为你着想！我是给你一次锻炼业务能力的机会，你小子别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让我在曲女士面前觉得尴尬。人家是位有身份的女士，自尊心不容伤害的女士！你小子给我听着，八点半以后，人家今天还会准时来咨询、来就诊。我今天还有重要的事务活动，没空儿陪人家。如果人家又白等了你很久，一切本所的信誉损失和经济损失，将概由你个人负责！你掂量着办吧！”

赵胖子几乎不容他插话，粗声粗气地训斥了他一通，就将电话挂断了。

耳听着电话挂断后发出的忙音，他握着话筒，怔愣了半天。昨天？……昨天是哪一天？……我他妈的怎么会有一天没去上班呢？怎么会让人家曲女士昨天在所里白等了我好久呢？这不是太对不起人家了么？也难怪赵胖子发脾气。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他呆呆地望着挂历上的日期，努力回想自己怎么竟会搞“丢”了一个日子……

于是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将“昨天”整个儿夜以继日、夜以继日地酣睡过去了！奇怪呀，为什么会酣睡过去一个日子呢？对，对，对对，昨天的……头一天的……晚上，妈的！日子乱了，自己的头脑怎么也乱了？什么昨天的头一天晚上，就是前天晚上嘛！……

前天晚上老婆“皇恩浩荡”地屈尊亲临厨房，为自己炒了几道菜，还兴致勃勃陪自己喝了几盅……

于是前天晚上的情形渐渐回想起来了。于是妻子当时腮绽桃花，梨窝浅显，娇笑频频的媚态历历在目……

自从“通货膨胀”无限制地“膨胀”到普遍的人们家庭里，直接“入侵”到人们的最“形而下”的柴米油盐生活“领域”中，自己再没度过像前天晚上那么百般受宠的一个晚上！

唉唉，好时光太少了！

“通货膨胀”使许许多多的人整天都气不打一处来，都不太有心思正经过日子了，都改变了活法似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泣与歌……

两间屋子都很乱。仿佛在他酣睡时，被刑侦人员仔细地又毫无禁忌地查抄了一遍。皮箱敞在沙发上，像河马张开的大嘴。酒和菜仍摆满桌子，如同要引发他重温前天晚上的狎爱种种柔情纤纤。厨房里，一块面包泡在洗碗池，遭到一层红蚂蚁的覆盖……

他仿佛能听到它们噬啃面包的声音——刷刷刷，如同蚕食桑叶一样……

“妈的，哪儿去了？”

他不快地自言自语，一转身看见台笔座儿移到了电视机上，细长的笔杆穿着一页写满了字的纸，像一片升起的帆，不知要将那船型台笔座驶向何边？又像一面白旗，不知在向谁向什么势力示降？……

他跨到电视机前，倒背双手，弯腰看纸上的字——像一位视力不佳的首长，在什么博览会上细看说明书似的。

那些字很潦草，七脚八叉地如同一行行排得不齐的虫豸：

亲爱的，不要找我。因为你根本不可能找到我，也根本不可能猜到我的去向。该回来的时候，我自会回来的。乖乖地一个人生活一段日子吧！要用最大的耐心等我回来。

我会带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大惊奇的。

吻你千百次！

他将那台笔座双手捧了起来，像捧一件高级的工艺品。他这儿望望，那儿望望，没更好的放处，原地转了个圈儿，最后又放回到电视机上了。

他不想扯下那页纸，更不想将它撕了揉了扔进纸篓。他最怕在自己家里也产生孤独感寂寞感被遗弃感。在家以外的世界，他早已觉得自己是一个孤儿是一个弃儿了！从小长到大，千真万确，只有一个人似乎是从内心里亲爱他的。而且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滋长起来的一种亲爱，也分明包含有娱爱的成分，还分明地首先取决于他的相貌堂堂。至于妻子对他的亲爱，那不过是她在家里自悦的方式罢了。何始何终，完全由她自己的心情掌握着，忽风忽雨，倏雷倏电，毫无规律可言……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那页纸意味着是她留给他的一份儿“精神冰淇淋”。被孤独感寂寞感被遗弃感压迫得神经衰弱之际，看上一遍也是会多多少少提供给自己一点儿慰藉的啊！

他退到沙发那儿，在敞开的皮箱旁缓缓坐下，呆望着那片“帆”那面“白旗”，反复咀嚼和分析上面一行行虫豸般的字，觉得写的尽是些甜蜜的话，于是对她的出走也就放心了。何况他早已习惯了她的擅自行动归走诡秘，不再“拍案惊奇”了。她永远是一个“自由精灵”，而他不过是一个被她的咒语降服了的“鬼役”罢了，而且仿佛是一个等级很低的“鬼役”。这一点乃是他们夫妻关系中的一款条约。他对此一向激不起丝毫的抗争意识。

电话又响了。这次不是赵胖子打来的，是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打来的。

“姚老师吗？”

其声如莺，嗲嗲的，有那么一种特别暧昧的甜腻劲儿，还有那么一种特别性感的妖媚劲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用那么一种语调说话，是会使一个男人顷刻酥掉半边身的。

他立刻就听出了是她的声音，一时倍觉受宠若惊，还倍觉歉疚，像借了她一大笔钱长久还不起似的。

“哟哟，是你呀！千万别叫我老师。不敢当不敢当，实在是不敢当啊！”

生平第一次被人家称作“老师”，嘴上一味儿地谦虚着，心里边已是飘飘欲仙了。

“您听出是谁了？”

“听出来了，听出来了！那还能听不出来？你不必开口说话，只消轻轻对着话筒吹口气儿，我就会知道是你！”

“那……那您说我是谁呀？”

“你是……”

已经和人家有了那种勾当，再称人家“小姐”或“女士”，未免太是存心掰生，也未免太有假装正经之嫌。直呼其名，也是万万不可以的。一切女人都必很反感和她们有过那勾当的男人对她们直呼其名。这一常识他还是知道的。她让他说出她是谁，明摆着也是在居心调皮地对他进行测验嘛！

尽管明知妻子不会突然而归，他还是心中有鬼地回头望了望房门，用一只手拢着嘴，压低声音说：“你是一只……”

“老师您坏，您想骂我是不是？”

话筒那端，她那种莺语般的，嗲嗲的，暧昧而又性感的声音，掺进了几许嗔怒。然而他听出来了，她的嗔怒分明是一种声音的伪装，而且立刻就作出了判断——她其实希望他一听就能听出她的嗔怒是伪装的。

“我哪儿会骂你呢！我是想把你比成一只……”

“比什么，您说您说！”

“让一切男人都爱不够的大白兔！”

“不嘛，是小白兔嘛！”

顿时，他另半边身子也酥了。

“好好好，是小白兔是小白兔！”

他一迭连声儿地纠正着自己的“错误”，扯着电话线本能地往沙发那儿退，刚一退到沙发跟前，身子软得站不住，不由自主地便倒了下去。

“妈的，这个女人！只靠声音就能把一切男人摆平了！”

他无比愉快地想着，就势仰躺，头枕沙发扶手，将电话放在胸上，并在心里组织着备用的调情话语。

“老师，您表现不好……”

“我明白我明白。昨天我不得不去参加一次重要的研讨会……”

“我这名患者，对您来说，还不如一次研讨会重要啊？”

“你别误会，当然是你对我来说更重要啦！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

“在我家里。”

“怎么，今天不到所里去了？赵所长给我来过电话，说你今天还要继续到所里接受心理分析呀！我已准备到所里去呢！”

“可我不想到所里去了。”

“怎么？对我不信任啦？”

“老师，您也别误会。我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可是我又非常需要您……您能到我家来么？”

“这……不太方便吧？……”

“放心，没什么不方便的。我的家长期以来，只有我一个人。来吧，求求您了！这会儿是我心里最紊乱的时候，除了您这位心理专家，谁都安慰不了我的！”

“我去我去！既然是这样，我当然义不容辞！我的小兔兔，快告诉我你家的住址吧！”

“老师，还是您告诉我您家的住址吧！我立刻派车去接您！”

“你有车？”

“一辆破车，您将就着坐吧！反正能把您送来就行呗！”

他告诉了她自己家的住址后，便开始细细地刷牙，刮胡子，洗脸，用老婆的吹风机吹头发，接着翻出最体面的一套西服穿上。对着镜子自我端详，越端详越发地觉得自己相貌堂堂，简直称得上是一位美男子。

他自己格外满意地坐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吸着一支烟，又不禁从内心里涌起一股对赵胖子的感激之情。倘非是赵胖子委以重任，自己哪儿有缘分勾搭上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呢？她有私车，还雇得起司机，那么证明她是个有钱的女人无疑了。起码比这座城市的各条马路上每天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的女人们有钱吧？否则，即使买得起一辆破车，也雇不起一名司机啊！他想，但愿赵胖子以后能多多地派给自已如此这般的“工作”！并且用一些上进的话，激励自己要很好地从那脸像兔子的女人身上总结宝贵经验。说不定会在以后的“工作”中巴结上一位亿万富婆呢！如今些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既然一个个都那么容易地就傍上了一位位“大款”，自己怎么就不能傍上一位亿万富婆呢？美女能，美男为何不能？否则，父母不是枉给了自己一副上等的皮囊么？关键是要从此以后发奋图强，多读些心理学方面的书。这时代，有钱的女人肯定来说心理都是不大正常的。金钱能使女人异化嘛！但是再冒充心理学副研究员显然是不行的了。要混到职称，一定要混到职称！必要的话，哪怕借万把元钱买一个高级职称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

正想入非非之际，听到外面汽车喇叭响，立刻明白是她派来接自己的车到了。

出了楼口，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一辆崭新的、黑色的大轿车，仿佛一匹黑骏马。尽管，他对外国的高级轿车一概地说不出型号，但是只从外观，也能看出那辆黑骏马般的大轿车绝对是一流车。他想到她在电话里说她的车是辆“破车”，犹犹豫豫地不大敢靠前了，怕自己给自己闹出一个大尴尬。

车窗无声降下，司机探出了头，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司机，以研究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他一时不知所措地将脸转向别处。

老司机问：“先生您是姓姚吧？”

他回头望望，身后并无另一个男人。对方明明已经将他的姓都问出来，他竟仍没把握确定那辆车就是来接自己的。他在梦里都没坐过眼前这么高级的轿车啊！

“我问的正是您呐！”

“我？对对对，我也姓姚！”

老司机笑了，又问：“心理研究所的？”

“对对，心理研究所的……”

“那就上车吧！不是只接您自己么？”

“对对，只接我自己……”

这时他发现，一些男人和女人，或从对面的居民楼的一扇扇窗子里探出身，或站在各家的阳台上，都在望着他和那辆来接他的车。

从他搬到这儿来住那一天起，从没有一辆如此庄严气派的大轿车开到这儿过。

他完全猜得到那些望着的男人和女人们此刻心里都作何想法。

妈的，来接老子的！只要老子愿意，那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准高兴天天派这辆车来接老子去上班！嫉妒死你们！

他往后抚了抚头发，挺挺腰，精神抖擞地踏下了楼口台阶……

车开上马路，他搭讪着问老司机：“师傅，这是辆什么车啊？”

“公爵王。”

“很贵？”

“那要看针对什么人而言了。合人民币一百多万，你说贵不贵？”

他从车前镜中，看到了自己的一条脸——中下方那一部分，包括了鼻尖和上唇那一部分。上唇翻起，仿佛试图包住鼻尖似的。他知道，这时自己的双唇正形成鸭嘴的样子。一旦自己的心理受到猛烈的冲击，他的双唇就会不禁形成鸭嘴的样子。小时候就有的毛病，如今仍没改掉。

老司机接着说：“可是对某些有钱人而言，一百多万，不过是何足挂齿的事呀！”

车前镜中，他的上唇翻起得更高了。

“这车，是你女主人的？”

“完全归她用，您说是不是她的？”

“师傅，她雇下你，每月给你多少钱啊？”

“不多，才三千。”

妈的！他妈的！不公平！太不公平了！难道这世界上从此就没有公平了么？——冒牌儿的心理学副研究员心里暗暗骂了起来——你这个脸像兔子的骚货！一个为你开车的半老头儿，你每个月就给他三千元！是我姚纯刚每个月工资的十几倍啊！而我姚纯刚是用什么方式在为你服务啊？你怎么就不问问我每个月挣的工资够花不够花呢？亏你还假惺惺地开始叫我“老师”！……

他发现映在车前镜中自己的鼻子，那被很多男人和女人所公认的美男子才配长的充分显示阳刚之气的鼻子，像她这辆“公爵王”一样属于一流的鼻子，几乎被气得歪向了一旁！

他在心里对自己无比同情地说：“人啊，男人啊，像我姚纯刚，一样怀才不遇的可怜的男人啊，如今还有法子体面地活着么？姚纯刚啊姚纯刚，我的老朋友，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吧！以往的日子统统都不必去细说它了，单说今天吧！一睁开眼睛老婆留下页‘公开的情书’离家出走了！接着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派来辆庄严气派的‘公爵王’刺激你！为了这一刺激异乎寻常的猛烈，之前还要骗你，撒谎说派来的是辆‘破车’！再接着一名为她开车的半老头儿也气你！每月的工资三千元是你每月工资的十几倍，听那口气还不满足！你说你招谁惹谁了？干吗这社会偏偏要和你过不去，偏偏要时不时猛烈地刺激你一下子呢！……”

老司机是个不甘寂寞的人。由于姚纯刚坐在后座上，老司机注意不到他脸上那种难看的表情，自言自语地絮叨着：“除了每月三千元基本工资，另外我们女主人还经常奖励红包。我们女主人对下人挺体恤挺关照的，一高兴就奖励红包。每月总共加起来，怎么也能拿到五千六千来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呗！”

五千六千来元！那就不止是他每月工资的十几倍，而是二十多倍了！上帝啊！我姚纯刚嫉妒我姚纯刚心理不平衡我姚纯刚想破口大骂，这他妈的能怨我太缺乏涵养么？

他恨不得嚷叫起来——老家伙别他妈的絮叨了！快闭上你的臭嘴好好儿开车！……

“姚先生，敢问您这位心理学专家每月工薪多少哇？”

“我么，彼此彼此！”

“五千六千来元？”

“也就是这样吧。偶尔还能多点儿也有限，多不到哪儿去了。”

他心里却说——老家伙！我咒你明天就生病，后天到医院一检查就得癌！而且是晚期！

“哎呀呀！”老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摇头，“姚先生啊，您是专家，我是开车的，咱俩儿挣一般儿多，可就太委屈您了不是？没想到没想到！……”

听对方那口气，分明地，与其说是替“专家”姚先生委屈，莫如说是替自己倍感知足更恰当。他似乎还从对方的话中品咂出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儿。

车里没什么随手可以抓起的东西。如果有，他恨不得抓起来就朝对方后脑勺上砸！

“老师傅，话也不能这么说。专家也罢，司机也罢，性质上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嘛。再者，钱这东西，够花就行呗。挣得太多了，就免不了要攀比着加入高消费者的行列，那人不就成了金钱的奴隶，消费行为的奴隶了么？……”

自己听着自己说出的冠冕堂皇的话，都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可是不这样说，自己又能怎么样说呢？

“知识分子说出话来就是不一样！姚先生，现如今有您这种思想觉悟的人可不多喽！难怪我们女主人似乎对您特别地……”

“特别怎么样？”

“我这人大老粗，没多少文化水儿。一时还真选不中个恰当的词儿，咱们就用个普通的词儿吧！我觉得我们女主人对您特别地……感兴趣！……”

他细细地品咂“感兴趣”三个字，觉得不但怪刺耳的，还怪有损于自尊心的。

“你是想说她对我特别地那个……另眼相待的意思吧？”

“不不，不完全是另眼相待的意思。另眼相待包含有敬重三分的意思是吧？”

“是的。”

“那用另眼相待这个词儿就更不恰当了。我们女主人结交的知识分子多了，现如今知识分子有什么值得敬重三分的？一向是他们敬重她、巴结她、攀附她嘛！巴结不上攀附不上一个个还沮丧得不行呢！相比较而言，还是我刚才用那个词儿更恰当——‘感兴趣’……女人对男人感兴趣，才是男人的运气嘛！女人如果敬重一个男人，男人不就没戏了么？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姚先生？……”

老司机说罢，朝车前镜瞥了一眼。

姚纯刚赶紧将脸一侧，唯恐人家看出他满脸的窘相。

他觉得那“没有多少文化水儿”的“大老粗”，分明地是个眼里藏不住沙子的“细人子”似的。仿佛早已将他和她的关系估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只不过不便点破罢了。

此时车已驶到了市郊。

姚纯刚不禁有些奇怪地问：“老师傅，咱们这是上哪儿去呀？”

对方回答：“瞧您问的，还能上哪儿去？到我们女主人那儿去呗？”

“她不住市里？”

“市里当然也有她住的地方。不过她今天为了要接见你，昨天晚上特意赶回到别墅这边儿来住的。看见前边那片树林了么？就在树林后。”

三五分钟后，车已接近了那片树林。但见林梢掩映深处，隐隐地露出些琉璃瓦顶和巨大的铝锅似的卫星收视天线。

车从公路拐上一条幽幽的单行车道，姚纯刚看见了一座石牌楼。“富豪别墅村”五个镀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闪耀。在那牌楼的后面，是别墅村的正门，正门的两侧，是粉色高墙，高墙之上，拉着几道电网。墙里墙外的“爬山虎”，贴墙爬上电网，并在电网上开出一朵朵紫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喇叭花。

不待车至门前，感应门自动向两侧收缩。车头刚驶入门内，呼地一声，一条大狼犬蹿上了车头，将姚纯刚吓得一颗心差点儿没从嗓子眼儿弹出去。

老司机回头对姚纯刚说：“姚先生，别怕，别怕。这条狗跟我太亲，每次都以这种方式欢迎我。”——降下车窗，又探出头对狗说，“帅克，想我了吧？下去，我车里有客人，别这么没礼貌。”

那狗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冲他呜呜了几声，乖乖地蹿下车，规规矩矩地蹲在了年轻的警卫身边。

年轻的警卫这时走到车旁问：“丁师傅，求你的事你没忘吧？”

老司机笑道：“吴大班长嘱托的事儿，敢忘么？”——说罢从车窗递出了几本书。

年轻的警卫接在手里看时，老司机问：“是这几本吧？”

年轻的警卫说：“对！是这几本。我最爱看金庸的武侠小说了！冷兵器在手，可比我身上带这玩意儿使男人威风多了？”——说着拍了拍佩戴在自己腰际的小手枪。

老司机就说：“那好，以后我只要在书摊儿上见着成套的，一定给你买下一套！”

“这几本总共多少钱？”

年轻的警卫问时掏出了钱包。

“你快拉倒吧你！咱俩谁跟谁呀？你这不是寒碜我嘛！”

老司机佯装出有点儿不高兴的样子，并将车徐徐开动了。

“公爵王”无声地在一幢三层别墅楼前停下。老司机回头对姚纯刚说：“姚先生，您先别下车。”

于是姚纯刚老老实实坐着不动。

老司机自己却先下了车，替他打开门后说：“姚先生，您现在请下车吧！”

姚纯刚生平第一次被这么正经八百地礼待，下了车，有些受之不安地嘟哝：“老师傅，您这又是何必呢？您太客气了，我心里反而不自在。”

老司机说：“姚先生，您心里自在不自在，我可就顾不上考虑了。我们女主人要求我们做下人的，一切都得讲个规矩。没有规矩难成方圆是不？这院子里是个最讲规矩方圆的地方。我们女主人兴许正从楼上往下瞧着呢，如果被她瞧见我这开车的连个起码的规矩都不懂，那我非挨训不可！”

姚纯刚四面望望，见这院子能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墙下遍种花木，缀青布绿，散紫翻红，一片片碧翠欲滴，一簇簇开得欢盛开得热闹。一名园工正操着大剪刀咔嚓咔嚓修剪不止。

别墅前的草坪正中，立着一尊高高的断臂维纳斯，看上去是汉白玉的，在阳光下洁白得耀眼。维纳斯背后是水池，银珠四射地正喷着水。远处是另一幢别墅，显然归另一位主人，两地间有竹篱笆分隔着。那边的草坪上，一对儿少男少女在打羽毛球。那少女穿白色短裤，两条长腿充满青春活力地不停运动着，挥拍的姿态敏捷而又优美。她胸部高耸得如同山峰。一束扎成马尾状的金发，随着左奔右跃，一扬一飘。姚纯刚不禁看得就有些着迷。

老司机说：“那是美国的。”

姚纯刚说：“难怪一头金发。吃牛排喝牛奶长大的女孩子，发育得就是好！”

老司机说：“我指的不是那女孩子，那女孩子是纯粹的英国种，那男孩子是她家收养的中国干儿子。我指的是咱们这边儿的草坪，女主人从美国买的，飞机运来的。中国的草坪还能这么绿？”

姚纯刚一下子红了脸。

老司机却不理他的窘态，走向那名园工，讨了一束剪下的鲜花，匆匆走回来递给姚纯刚。他说：“拿着。要是一会儿见了我们女主人，两手空空多么不带劲儿！”

姚纯刚更窘了，不好意思接，心里非常别扭地说：“算了吧算了吧！借花献佛，显得多那个呀！”

老司机说：“那个什么呢！总比两手空空强吧！我们女主人对一些小事是挺在乎的。我是为您好，别让人家外国女人觉着咱们中国男人什么不懂啊！”

“难道她不是中国女人？”

姚纯刚的心理又受到了猛烈的刺激，于是他的双唇便又努成了鸭嘴状。

“大概连她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究竟该算哪国女人。她有四五个国家的绿卡呢！姚先生我得给您提个醒儿，一会儿在我们女主人面前，千万别做出你现在这副怪模样儿！”

“多谢多谢！这个醒儿提得很及时，很有必要！”

姚纯刚脸又刷地红了，几乎一直红到脖子。然而双唇却似乎不受大脑控制了，没能立刻恢复正常。

老司机又说：“姚先生，您走时，我就不能送您了。”

姚纯刚说：“这儿好像也不通公共汽车呀，那我可怎么回去呢？”

老司机就笑了。笑罢轻描淡写地说：“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哪儿能让您走回去呢！除非是我们女主人生您的气了，成心治您。她还有辆‘凯迪拉克’，另外还雇着位司机。‘公爵王’接客，‘凯迪拉克’送客，她一向都是这样。”想了想，压低声音又说，“开‘凯迪拉克’那小子会来事儿，是我们女主人的心腹。坐他的车您可别像坐我的车似的，话到口边得留三分，明白？”

姚纯刚不无感激地说：“明白明白。老师傅，您可真是位大好人啊！”

老司机又笑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猜我们女主人的午觉还没睡足，一般每天中午她至少要睡两个小时。要不然我也不敢陪着你在这儿瞎嘞嘞，反正你进去了也得在客厅等。姚先生，您要是真觉着我这人靠得住，以后一旦成了我们女主人的密友，还请您在女主人面前多多关照！您如果抬举我，我当然也是很愿做您的……做您的心腹了。这年头儿，谁不需要一两个心腹呢？是不，姚先生？……”

老司机说完了，嘿嘿地又笑。

一番话将姚纯刚说得身轻如羽，仿佛就要腾空飘起似的。但是又心里美得不知怎样答才得体，也只有奉陪着嘿嘿傻笑。

望着老司机将车倒向车库，姚纯刚才将那束鲜花持在胸前，举足蹑蹑地踏上台阶。

这时的他，宛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但是那《红楼梦》中的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并不觉得见人矮三分。非但不那么觉得，她反而评评点点，谈笑风生，玩笑也开得，洋相也出得，逗别人乐，自己也落得不乐白不乐。在凤姐、王夫人乃至贾母面前，她都能够自由起坐，想说的话开口便说，想放的屁没顾忌地就放，无拘无束，倚老卖老，全没半点儿谨慎约束着。她又是何等的不卑不亢，何等的本色，何等的潇洒，何等的“大家风范”啊！哪里是这时的他所比得了的？

自卑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他坐入“公爵王”起，似乎就开始一刀一刀地“阉割”着他。此刻是早已把他那点儿美男子的自信，一向支撑着他在女人们面前感觉良好的那点儿自信，彻底地“阉割”掉了。他觉得自己仿佛不是来与一个对自己“感兴趣”的女人偷欢窃娱，也仿佛非是她在电话里娇声嗲气儿地请求他来的了。倒觉得自己活像一个穷讨饭的，不知怎么一搅和，鬼使神差的，就讨到了一座王宫前似的。而那宫里的女王，七竿子搭不上八竿子够不着的，还跟他“沾着点儿亲似的”。他不知道这种“沾着点儿亲似的”关系，能否真的被那位脸像兔子的女人，也就是这儿的“女王”所稍微看重……

妈的！他在心里骂道——男女之间已经发生了那种事儿的关系，怎么竟变成了一种“沾着点儿亲似的”不疏不近的关系了呢？他自己先就没法儿解释清楚自己的心理了！

在这个被粉墙加电网圈起来的地方，在这个中国领土上的地方，这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国人，不但感到自己活像一个穷讨饭的，而且感觉自己活像一个从外国流浪来的穷讨饭的，几乎羞惭得懵里懵懂，不辨东南西北了。

其实这儿也只不过是一处中外合资的花园别墅区。与其他城市附近的花园别墅区相比，并没有什么天壤之别。这儿的有钱人，也不见得就更有钱。

但是这样的地方，毕竟是姚纯刚以前所不曾身临其境的，连在梦中都没有身临其境过。如果不是已经被接到这儿来了，他根本不晓得在距这座城市二十多公里、远看有山近看有河、风光宜人的好地方，建了十几幢别墅专供一些高等人也就是有钱的富豪们居住。

姚纯刚站在台阶上趔趄不前。

他不禁地回头寻找，仿佛自己是一个孩子，是被那老司机领来的，一个孩子，人家不牵着他，手他独自不敢乱闯似的。

老司机拉下车库的升降门，冲他挥挥手，那意思是叫他放心大胆只管进去。

他这才鼓起勇气，举步蹑蹑地走入别墅。

一层是大厅。除了楼梯那儿和门那儿，三面全是皮沙发。纯毛地毯的图案鲜艳美丽。天鹅绒窗幔将一扇扇窗子装饰得极具浪漫情调。高贵的紫色使人的灵魂里也不禁充满浪漫情调，浮想联翩，兀自地心猿意马。

大厅里没人，静悄悄的。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总站着也不是回事儿，刚想在最边儿的一只沙发上落座，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

“您是姚先生吧？”

他听到这一声问，屁股还没挨到沙发，立刻又站直了双腿、挺直了腰。循声望去，见一位二十多岁的俏丽姑娘伫立楼梯上，也正望着他。她腰系一条花围裙，分明是女佣。

他立刻道出自家姓名，并掏出一张名片给那姑娘看。

姑娘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说女主人等他等得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请他跟她上楼。

看来二层是起居室，有许多房门。每扇房门都被雕花的木框环绕着，雕花各不相同。门上方长翅膀的小天使也都姿态各异，妙趣横生。左右两排门之间，是一张台球桌，两根球杆斜放球桌两端，五颜六色的台球归成整齐的三角形，似乎在期待着有人开局。

那姑娘推开一扇门，脸上毫无表情地向姚纯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姚纯刚以为那脸像兔子的“女王”就在那间屋子里，平静了一下呼呼乱跳的心，正了正领带结，脸上相应地做出一种勉强够得上是矜持的微笑，尽量抖擞起精神，一步迈了进去。屋子里却空荡无人，更没有什么脸像兔子的“女王”，只不过是一间较小的客厅。说较小，当然是相对于楼下的大厅而言。但也足有一百多平方米，装修得更加考究。猩红色壁布被木框分割成许多等份，每一等份都极富弹性地凸起着，会使男人们联想到女人穿了猩红色紧身裤的富有弹性的肉体。沙发也与一楼的沙发不同，不是皮面儿的，而是刺绣绚丽的缎面儿的。每两只沙发间，竖立着一个造型不同的工艺品架。上面摆着一些古典风格的或现代风格的，玉石的，金属的或黄杨木的工艺品，大多数是裸体的女人。似乎要向客人证明，尽管主人也是女性，但比男人更懂得欣赏女人的裸体。迎门的那面墙，是巨大的鱼缸。十几条高贵的金龙鱼和银龙鱼，仪态万方悠然自得地游着……

姚纯刚不无困惑地望着那姑娘。

她却低垂着眉眼，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口吻近乎冷淡地说：“姚先生请先在这儿坐会儿。如果听到音乐声，您就可以自己上楼去了。”她一边说一边为他沏茶，之后低垂着眉眼转身便走……

“等等姑娘！”

姚纯刚唤住了她。而她在门口扭回头，有几分诧异地冷眼望他。

“姑娘……”

“请称我小姐。我们女主人顶反感别人叫我们姑娘。”

“小姐，你不能把我撇这儿不管了啊！”

此时的姚纯刚，内心里那种暗幽潜晤，偷香窃玉的激动、冲动、灵魂儿颤巍巍地亢奋与生理上急切切的渴望，早已被耽阻得荡然无存了。他觉得真是索然透了！内心里剩下的只是越来越强烈的屈辱感和若不克制着很容易就会爆发起来的恼火。

“姚先生，我们女主人是严禁我们做下人的不经她允许就替她陪客人的。哪怕一会儿都不行！”

姑娘说时，眉梢向上扬起，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于是她脸上就有了一种毫无商量余地、六亲不认似的倔傲意味儿。

姚纯刚哭丧着脸说：“我不是请求你陪我。我是担心如果楼上的房间也很多，如果一会儿你们女主人不站在门口迎我，我怎么才能见到她啊？让我挨个儿房间敲门总有点儿不妥吧？”

姑娘说：“楼上是什么样子，究竟有多少房间，我也不知道，所以无可奉告。因为我是负责打扫一层大厅的。二层三层归另外的两个人打扫。我们女主人今天已经放她们假了。要不我连二层也是不敢擅自带您上来的。我们这儿规矩很严，违犯了规矩，轻则挨训，重则被解雇。我可不愿因为先生您挨训，因为先生您被解雇……”

他从她脸上似乎又多多少少看出了种轻蔑的意味儿。

“可是……”

“您先请坐下……”

于是姚纯刚坐下了。

“您先请饮茶。希望您能表现出点儿起码的耐性，少安毋躁。我们女主人在上层很有耐性，您在这儿急也白急，急也没用嘛！”

姚纯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一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已经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我想我刚才对你讲清楚了——三层上什么样儿，究竟有多少房间究竟有多少扇门，我也不知道。我不可以擅自带您上去的。听到音乐声，您就自己上去。我们女主人这么交代的，我也只能告诉您这么些了……”

姑娘说罢，向他微微一鞠躬，脚步轻盈无声地走了出去，并将门在身后无声地掩上了。

——表现出点儿起码的耐性，少安毋躁，少安毋躁，急也白急，急也没用……

姚纯刚用姑娘说过的话，反复在心里劝解着自己……

他突然抓起那杯茶想摔在地上，却烫了手。自己对自己的劝解没起作用，疼倒起了镇定作用。

他又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姚纯刚啊姚纯刚，我的老朋友，你为什么要生气呢？你究竟有什么资格生气呢？又是在生谁的气呢？生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的气么？凭什么生人家的气？人家派车把你接到人家的别墅来，这是对你的多么大的抬举啊！又是多么地给你面子啊！你是谁？你是心理学副研究员么？你不是的！除了父母给你的这副上等皮囊，对女人你还有什么可取之处？你再就一无可取之处了嘛！你连能讨女人们欢心的起码的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你连和女人调情时都显得那么口拙舌笨，话语低俗卑微，毫无机智可言！就你这样一个男人，你还有资格感到被冷落被怠慢了么？而人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人家除了在市里有高级住宅，在这儿还有一幢豪华别墅！人家还有两辆豪华轿车！人家还雇着两名司机、几名年轻漂亮的女佣。尽管他见到了她们中的一位，但是依他想来，她们个顶个儿都应该是年轻漂亮的！何况人家不是一位普通的中国女人！人家有四五个国家的“绿卡”呢！就凭这一切，人家还不兴冷淡你一会儿，怠慢你一会儿吗？姚纯刚啊姚纯刚，我的老朋友！在家里的时候，放下人家给你打的电话后，你不是陷入过一种梦想么？你的最大的梦想不就是巴望着有机缘傍上一位名副其实的女富豪么？明摆着她怎么也应该算得上一位女富豪了呀！连给她开车的一个半老头子，还不是她的心腹，每月都能拿到五六千元。你如果“傍”上了她，每个月还不得给你万把元的零花钱呀？你已经和她有了那种特殊的关系，连给她开车的那个半老头儿都看出来了，她对你很“感兴趣”，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开端，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基础，你这会儿怎么还满心的恼火满肚子的气呢？你不就是没能立刻见到她么？兴许这是她有意在对你进行“考核”的小伎俩，存心对你调皮一次呢？哪个女人对她喜欢的男人没这样过呢？你可千万千万别表现欠佳影响了她对你的兴趣酿成大错啊！……

姚纯刚啊姚纯刚，你要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何况并没到舍出孩子的地步，何况你也没孩子，只不过使你多等了一会儿！……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姚纯刚，即使在这儿等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十个小时，你也应该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等！

我们的“心理学副研究员”这么一想，顿时气也顺了火也消了，甚至开始认为自己有许多硬邦邦的理由心花怒放眉开眼笑了。如此看来，“转换思维”这句话，在某些时候、某种情况之下，还真是万应灵丹呢！

茶杯经他刚才猛地那么一举，茶都泼光了，手也烫红了。他对着自己的手吹了几口气，又想何不给自己再沏一杯茶喝？既来之，则安之，不喝白不喝。于是就走到女佣取出茶叶的柜子那儿，打开柜门一看，见格子上不仅有名茶种种，还有咖啡，还有饮料，还有中外名酒。一发现酒，他不想喝茶了。他并非酒徒。但是那一瓶瓶中外名酒，尤其那一瓶瓶外国名酒，对他还是顷刻间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XO”“人头马”“路易”“白兰地”，面对着一瓶瓶此前只在电视广告中才见到过的外国名酒，傻瓜蛋才还想喝中国茶呢！

于是他开了一瓶“XO”，斟了一小杯，先缓缓地呷一小口，品了品滋味儿，接着一饮而尽。

随即又斟了一小杯“人头马”，擎杯在手，刚欲饮，望着另外那一瓶瓶名贵洋酒，忽然改变了初衷。心想若这样一小杯一小杯依次饮将下去，不但可能还没品饮全就醉了，而且多么麻烦！于是换了一个特号大杯，先将小杯的酒倒入，放归原处。继而一瓶瓶地开，一次次地斟，为自己兑起“鸡尾酒”来。说是兑“鸡尾酒”，不过是想凑满一杯罢了。当然兑的就很没水平，一概地失了原色原味儿。混混沌沌的一大杯，不成个样子。那特号大杯已斟满，却仍有几瓶没兑过。他便先饮三大口，饮去小半杯，接着兑，直至将所有的名贵洋酒都兑了个遍，这才心满意足。擎着溢溢盈盈的一大杯酒，膝盖不打弯儿的，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了鱼缸前。膝盖不敢打弯儿，擎得不稳，脚步稍快，就怕杯中的酒晃出来。

他靠着鱼缸站定，一面俯视着里面雍容富贵的大金龙鱼和大银龙鱼，一面从容缓饮。他听别人议论过，说一瓶“XO”一千多元，一瓶“人头马”二千多元。在高级饭店里要上一杯，那也得一百多元。除非是“大款”，一般人断断消费不起的。不是“大款”也偏要消费，那就是“二杆子”“憨大头”，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拼着十天多半个来月的工资自己“宰”自己一把了！这儿虽然不是什么五星级酒店，但是内部装修之豪华，据他想来，档次比什么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大概也低不到哪去！何况总统套房再豪华也不过就是套房。套房嘛，至多三四间罢了。而这儿是整整一幢别墅。想象自己此刻正是在什么五星级的总统套房里，大概不见得是胡思乱想做白日梦吧？又估算自己擎着的这一大杯酒，特大号的杯啊，也许是饮低度果酒的吧？满满一大杯，四两不足的话，三两肯定有余。那么，少说也值五六百元吧？何况一开始已喝了一小杯，兑到半截儿还喝了三大口呢！统统估算在内，值六百元只多不少！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六月二十三日！姚纯刚啊姚纯刚，我的老朋友！你这位出生在贱民中的“白马王子”啊！你要记住这个特殊的日子！你应该牢牢记住它！它值得你牢牢记住它！因为此时此刻，你正处在一种贵族的日常生活环境中，手中正擎着一大杯贵族们日常才喝得起的名贵洋酒！而且非是一种，是十来种兑在一起享受着！一小口就是二三十元！一大口那就是五六十元！如果你能使那脸像兔子的女人长期地保持着对你的“兴趣”，那么你就有资格经常到这幢豪华别墅里来！来时坐“公爵王”，走时坐“凯迪拉克”。如果你能使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一辈子保持着对你的“兴趣”，那么你就差不多已经是这儿的一位男主人了！身份和权力仅次于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男主人！到那时，看那个把你从一楼引领到这儿来的那俏丽的小妞儿，还敢不敢对你一副带搭不理的样子！肯定地，她在你面前也得时刻提醒她自己必须谨怀“下人”心态的吧？如果你命令她陪你睡觉，谅她是绝不敢说半个“不”字的呢？若稍敢不从，即刻解雇！这年头，这时代，要寻找一个洁身自好守身如玉的姑娘已实在他妈的不容易了！可是要找一个每月给她几千元钱，根本不必她干什么具体的杂务，只要求她服侍一位自己这么相貌堂堂脾气特好而且出身于贫民对“下人”深怀有阶级感情的男主人的漂亮女佣，那还不比在自由市场上买到条活鱼更容易呀？何况，据他想来，漂亮的女佣们其实十之八九都是准备着受雇不久便陪富豪阶级的男主人睡觉的。对她们的男主人，十之八九其实都具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之当仁不让精神的。这时他就联想到了一个刚刚时髦起来的词儿叫“卖点”。就是说你要是喜欢钱，你就得先搞搞清楚，自己有什么可卖的。不是自以为可卖的东西，那不配叫形成“卖点”的东西。形成“卖点”的东西是那样的一种东西——你一吆喝一招徕，甚至根本不必吆喝不必招徕，只消传达出想卖的暗示，人们就会趋之若鹜，争先恐后，纷至沓来，竞相拍出一大沓一大沓的预订金，还唯恐做不成第一位买主。他认为如今的漂亮妞们，倘若“开发”自身“经济潜力”，追求自身达到一类“卖点”之目标，当然应该确立在演艺界、文艺界，比如当影星、歌星、服装模特什么的。退而求其次，便是“傍大款”“轧富豪”了。这个“轧”字，也是他从别人的侃谈中听来的。于是他请教，进而知道了原本是上海话中的一个字。知道了老上海人一向管交女朋友叫“轧女友”，或者干脆说“轧女人”。好比北京男人说“泡妞儿”，又好比香港影视中的男人们说“摽马子”。为此他还查过字典。于是弄明白了“摽”字的意思是“紧紧将什么东西拴在某种器物上”。而“轧”字的意思则是“有预谋地通过精心策划的方式与人建立使对方难以摆脱的亲密关系”。以后他便对上海话中的这个“轧”字记忆非常深刻了，觉得比北京话中的“泡”，香港话中的“摽”，用得都更是地方，都高妙得多。而且显然还包含有一层“男女平等”，甚至包含有“以阴克阳”，运用“阴”之“矛”，专攻“阳”之“盾”的“反潮流”意味儿。想想吧，既然男人有史以来就不以“泡妞儿”和“摽马子”为耻，女人怎么不兴反其道而行之，以“傍大款”“轧富豪”为荣呢？但是男人们熬成位“大款”使出浑身解数挣成位富豪，往往也就到了为人夫为人父有老婆孩子的地步了。如果统计一下便会知道，全地球上的光棍富豪，肯定还不到他们中的百分之二三。漂亮妞们破釜沉舟义无反顾地“傍”他们“轧”他们，手段即使高明，精神即使可嘉，自信即使充沛，勇气即使可钦敬，往往都是“短期行为”，捞不到什么“正果”。有他们的夫人他们的子女建立起的坚固的“统一战线”防御着她们的“入侵”，往往会使她们的策划彻底破产，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赔了“卖点”却并未达到预期之目的。所以呢，据“心理学副研究员”姚纯刚推测，将来的一种“大趋势”，可能是些有姿色的女孩子，都宁肯去给“大款”们充当“秘书”，或者从长计议，以“女仆”的身份将自己潜伏在富豪家里。这固然有点儿委屈自己，但绝不至于前功尽弃。只要善解人意，常讨富豪欢心，每月的工钱总是会到日子就给算一次的。倘拖欠，有《劳动法》维护着权益呢！倘一旦被富豪们抱到床上去了呢？那么自己岂不就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反攻”，变被动而为主动了么？表面看起来是富豪在他的家里“轧”了自己，实际上还是自己在富豪家里“轧”了富豪。既不必承担“轧富豪”之不光彩之被人说三道四的名誉损失，又达到了“轧”牢不放的目的。多么得意呢？到了那一种“战略反攻”阶段，只怕是他们的夫人和子女，也是拿自己无可奈何，只得畏惧三分了。否则，扯着“轧”了自己的富豪上法院去！全社会的同情心，必是一边倒地倾向于被“轧”的自己这一边无疑！

姚纯刚的这一系列想法，其实是由那名俏丽的女佣而产生的。如果她不俏丽，不对他一副带搭不理的态度，他头脑中也就不会产生以上的想法。可她偏偏俏丽可人，偏偏还对自己这位她的女主人派“公爵王”接来的尊客带搭不理的，他也就不禁地对她揣测起来了。

这儿的主人尽管是富豪，但却是女的呀！那么以她这么俏丽可人的姑娘，甘居篱下做女佣，图的又是什么呢？莫非这幢别墅除了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还有一位男主人？这种揣测一生，他不免又有点儿心灰意懒了。倘仅仅做一位住别墅的女人的“应召男郎”，意思总归不是那么太大。他缺少的不是婚外性游戏的刺激，而是钱啊！要做“应召男郎”，那还莫如到某些歌厅舞厅去寻找“卖点”。据说有几分帅气英俊的男人，哪怕像他似的胸无点墨又毫无幽默感，在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糜烂场所，也是可以遇到些芳心寂寞的“大款”婆娘或患“性短缺症”的富豪夫人，将自己的时间和身体卖个好价的。一把一交易，完事儿就点钱。那又是多么利索，多么符合“市场规律”之原则！

没把那个俏丽可人的女佣揣测明白，自己倒又想得来气想得恼火了。

他妈的，在电话里说“可是我非常需要您”“来吧，求求您了！”“这会儿是我心里最紊乱的时候，除了您这位心理专家，谁都安慰了不我的！”……

可是现在自己来到她的别墅了，十万火急地诚心诚意是来安慰她的！从心理到精神到肉体，不计较得失不讲什么钱地想给予她巨大的一概需要的“安慰服务”，她却使自己在这儿备受冷落地干候着。还要看那名傲慢无礼的俏丽女佣的脸色！他妈的要是自己一旦在这儿获得到了足以受尊敬的资格，瞅个冷不防首先就强奸了那俏丽女佣才解恨！大不了用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的钱赔偿点儿“身心损失”罢了！……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不开，又陷入了最初的思维怪圈儿。他连看着鱼缸里的鱼游得那么自由自在，都恨得咬牙切齿起来。

他妈的，居然让老子在这儿干等了一个小时多了！

连饮入口中的名贵洋酒，也觉着苦巴巴的品质低劣了。

一气之下，他将杯中的酒倒入鱼缸里了。金龙鱼们和银龙鱼们，见有异色倾注水中，误以为是特殊的食饵，纷纷围拢来大张着嘴，一口口争吞。吞过的，受用不了，困惑地就掉头游开了。但是并不游远，围着那异色的水中“迷雾”周旋。

他觉得好玩儿起来。也受几分平民“白马王子”对富豪阶级之高傲女人的报复心理驱使，走到酒柜那儿，放下特大号的酒杯，专选那种无色的名贵洋酒，左手抓起一瓶，右手抓起两瓶，咕咚咕咚兜底儿全倒入鱼缸里。将空酒瓶放归原处，他就退到沙发那儿，坐下吸烟，赖以消磨时光。眼望着鱼缸，见到些金龙鱼和银龙鱼纷纷往鱼缸四角避，内心里快感得简直没法儿形容……

“我们下人”“我们女主人”——从老司机和那俏丽女佣口中说出的这类话，此时仿佛是录在他的耳膜上了，由于他的心理按键起了作用，又响在他耳中了。

“下人”“女主人”这些话，此前他只从电影和电视中听到过。而且只从外国片、港台片，反映解放以前的事儿的国产片中听到过。怎么在今天，一些个从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那一天起“从此站起来了”的中国的男人和女人，又开始学着说起来了呢？而且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那么发自肺腑似的呢？好像早在一百多年前就习惯了这种“下人”和“主人”的尊卑关系。钱啊，钱啊，钱真是他妈的厉害的东西！真是这世界上顶顶厉害的东西呀！倘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没有钱，没有成百上千万元甚至亿万元之巨，他们会发自肺腑似的心甘情愿似的宁肯自贱地称自己为“下人”么？会口吻效忠地尊称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为“女主人”么？或者，尽管她有的是钱，资财逾亿，若每月给他们的钱不能使他们心满意足，他们会觉得在这儿“服务”于她是幸运的嘛？

“姚先生，您要是真觉着我这人靠得住，以后一旦成了我们女主人的密友，还请您在女主人面前多多关照！您如果抬举我，我当然也是很愿做您……做您的心腹了……”

老司机最后对他说的这番话，及时地敲响了他的心理警钟！

哎呀呀！姚纯刚啊姚纯刚，我的老朋友，你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呀！你往人家鱼缸里倒酒，倘若恰巧被哪一名佣人撞见，你又该作何解释呢？你又能作何解释呢？

望着有几条鱼已经侧歪着身子，游得松懈无力了，他心中又不禁有几分不安。

忽然他听到了一串清脆美妙的音乐，一下子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精神亢奋地拔脚便往外走。

刚一推开门，却见那名俏丽的女佣，正蹲着擦拭门外一人多高的仿古大瓷瓶。

她就那么蹲着，手中的抹布还在机械地擦拭着，仰脸冷眼望他。

他说：“音乐响了！你听！这不是在响着么？你们女主人终于向我发出了召见的讯号，现在我可以上楼去了吧？”

她无动于衷地说：“那是八音盒的音乐在响。我们女主人召见你的音乐，应该是舒伯特的C大调幻想曲。听过么？”

他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只有呆呆摇头的份儿。

“那你一会儿就能欣赏到了。不过曲不终，你是不可以上楼去的。”

她不再理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拭。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曲终我才……”

他有些忍无可忍地叫嚷起来。

俏丽的女佣又蹲在那儿仰脸冷眼望他。

她慢条斯理地说：“姚先生请您雅静。动不动就大叫大嚷的客人，在我们这儿是非常不受欢迎的，既不会受到我们女主人的真诚欢迎，也不会受到我们下人的礼貌对待。”

她的话比她脸上的表情比她眼中的目光还要冷，仿佛每一句一出口，都带着一股逼人寒气。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当然不是身子打了个寒战，而是心里打了个寒战。

“这么说我还要等下去？”

“对，您还要等下去。”——她站了起来。

“只能等下去？”

“只能等下去。但是您如果不愿再等下去，觉得再等下去纯粹是浪费您的宝贵时间，当然也可以不告而辞。没有人会阻拦您的。”她一边的嘴色浮现出了一丝冷笑。这就使她那张俏丽的脸上的表情更加阴冷了。这就使她眼中投射出的目光更加含有极度轻蔑的意味了。俏丽而阴冷而轻蔑，使她当时的样子高傲冷艳。

他真恨不得立刻向她扑过去，将她按倒在地，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衣服，以最凶悍的暴力强奸了她！这念头一方面是由于她的高傲冷艳确有种特殊的魅力确有凛凛动人之处，而更主要的是由于她目光中的轻蔑。她——一个“下人”，他——一位她的主人派车接来的客人，他实在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开始就对他抱有种不想掩饰的轻蔑。他觉得她心里甚至还对他有种没道理的憎恨似的……

“好，那我就等！”

他自己也冷笑起来，一转身朝楼梯走。

“姚先生，你干什么去？”

“我有重要的东西忘在一层了！”

他说着，已经踏下楼梯，转眼到了一层，用目光四处寻找。

“姚先生，您究竟在寻找什么？”

“一束花！”

“一束花？”

“对！是我见了你们女主人时，要献给她的一束鲜花！”

“我见着了。”

“在哪儿？快给我！说不定舒伯特的C大调幻想曲就会响起来的！”

“我已经把它清除出去了。”

“清除出去了？！”

“对，像清除垃圾一样，清除出去了。它现在肯定在外面的垃圾箱里。如果您仍想将它当面献给我们女主人，可以自己从垃圾箱里扒垃圾捡回来。”

“你！”

姚纯刚瞪起了眼睛。他举起一条手臂，一根手指直指向她的脸。她的个子差不多比他矮一头，但是当时站在最后一级楼梯上，于是他们的高度就平等了。而他们之间相距也不过就一步远，他的手指尖儿几乎触到她的鼻尖儿了。

“你们当下人的，怎么可以……”

他的语气非常严厉，完全是训斥的口吻。他本想说：“你们当下人的，怎么可以把主人的东西随便乱扔！”——话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并非这儿的主人，一厢情愿地以主人自居未免显得过分滑稽可笑，一时便不知道接下去的话该怎么说才好了……

她岿然不动地站在那最后一级楼梯上，低视着目光，定睛瞧着他的手指，俏丽的脸上依然是那副高傲冷艳的样子。仿佛瞧着的不是他的手指，而是一条丑陋的“毛虫”。可是又根本不怕“毛虫”，并且确信那“毛虫”也断然不敢胆大包天地冒犯她真往她脸上爬似的。

她的样子使姚纯刚顿时英雄气短了，一时更加不知该往下说什么好了。

而她目光一眨，眯起了眼睛，又眈眈地注视着他的脸。同时她一边的嘴角再次浮现那种使他的自尊心受不了的冷笑。她仿佛在以她的表情说——先生，何必激动？我在恭听呐！

“你！……你给我捡回来去！”

姚纯刚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姚先生，”她开口了，那一种冷冷的语调中含有的轻蔑意味儿更明显了，“请允许我提醒您：第一，你是没有任何资格在我面前颐指气使斥我为下人的。我是这儿的管家，连我们的女主人也不经常在我面前摆主人的架子，而且遇到棘手的事总是将我视为最可信赖的参谋。我穿这身普通女佣的衣服，我擦那个大花瓶，是因为我今天闲得腻歪，自己为自己找点儿事干罢了。女主人不在这里的日子，我是全权代替她，在这里行使主人的权力的。而我们的女主人，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日子不在这儿。第二，你要当面献给我们女主人那束花，我一眼就看出，是我们的花匠从院子里那些俗常花上剪下来的。如果你根本舍不得花钱买一束配献给女人的花，你见我们女主人时是可以两手空空的。每一个男人每一次见她，都要带一束花。你们男人们以为她喜欢花，其实她根本不喜欢花。你们男人一走，她就吩咐将花扔出去。明年，连院子里那些种的花，也都要连根拔掉。第三，如果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很需要那束花，你得自己到垃圾箱里去捡。我自从成了这儿的女管家，只往外边清除过东西，从没有从垃圾箱里捡回过什么东西。我不会养成这种讨厌的恶习的……”

她说着，姚纯刚的手臂渐渐往下垂着，待她的话说完，他的手臂已经垂到自己的腿旁了。

如同蜡人儿的手臂被火烤软了而垂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了，非抬起来一定会折断似的。

“对不起……”

他口干舌燥地嘟哝出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到。

而这时三层楼上传下了音乐。钢琴和提琴，形成着忧郁优美的旋律。

“听，你听！……”

他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仿佛此前一直是聋子，从没听到过音乐。

“不是我听，是您听。”

俏丽的女佣——不，俏丽的女管家冷冷地留给他这么一句话，缓缓转身，从容不迫地上楼去了。

但是姚纯刚并不能断定便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召见自己的讯号。只得紧跟在女管家身后，一边低声下气儿地说：“管家……”

“管家是这儿的下人们对我的叫法。我不认为您这么叫我也体现着对我的恭敬。”

“小姐，小姐您贵姓？”

忧郁优美的旋律在回响着。

“我并不愿和您结交，所以您没有必要知道我姓什么。”

“那么我也就只有叫你小姐了！但是亲爱的小姐……”

她在楼梯上站住，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而他仿佛觉得她通过自己的双眼向他发出了一对儿镖器似的。

“不对不对，我用词不当，请务必多加原谅！尊敬的，我十二分尊敬的小姐，我是想问，这音乐究竟是不是你刚才说过的——那什么‘特’的什么曲？”

她笑了。第一次笑得不那么冷，也不含有那么显然的轻蔑意味儿。他感到她这种笑证明她已由轻蔑而开始对自己多多少少产生点儿怜悯了。

“姚先生，我已经告诉过您一次了，没记住是您的智商有些成问题。这可就不关我的事儿，我没有义务反复告诉你。”

“小姐！大姐，你看我年长你十几岁，我反过来叫你大姐行不行？如果你高兴我叫你阿姨也行啊！请多指点，请多关照！”

她又笑了，笑得已经很是开心了。

她戏弄地说：“那么您就叫我阿姨吧！我不反感您叫我阿姨。甜甜地叫我几声阿姨，我就告诉您这音乐是不是什么‘特’的什么曲！”

忧郁而优美的音乐旋律在回响着……

“阿姨，我的好阿姨，快别耍着我玩了，求求你告诉我吧！我承认我是个徒有其表的‘土老帽’还不成么？”

说时，他已紧随她身后登上了二层。

于是她转身瞧着他，将手中的一块绒布朝他一递，仿佛大为恻隐地说：“别急！误不了你的好事，误了我负责。你先替我擦一遍另外那只大瓷瓶，我全告诉你。”

他犹豫了一下，只得接过绒布，蹲下他一米八的伟岸身材，委曲求全，从上至下地擦起来。

而她，斜倚着楼梯栏杆，一边欣赏着那忧郁而优美的音乐旋律，一边女监工头儿似的看着他擦，手指还同时在楼梯栏杆上点着拍子。

“姚先生，好听么？”

他连连说：“好听，好听！”

“知道舒伯特么？”

他羞愧无比地回答：“不知道，我很少欣赏音乐。我承认我不是个有起码音乐修养的人。”

“你倒挺坦率的。男人坦率，也就不失为有一点可爱之处了。记住阿姨告诉你的，这是奥地利杰出的作曲家舒伯特在其短促生命的最后一年——一八二八年初创作的。属于他所喜爱的《流浪者》一类的作品。全曲分三个乐章。现在我们听到的是第二乐章，是一首著名的变奏曲，抒情性很强。主题来自作者的歌曲《请问候我》。现在我们听到的已经是第三乐章了。听，活泼的快板，进行曲风格的主旋……乖孩子，现在你可以上楼去了。”

姚纯刚如同听到了对自己颁布的特赦命，丢掉绒布，站起来就往楼上蹿……

“等等！”

她低声唤住了他。

“到我跟前来。”

他有些狐疑。尽管如此，还是表现得像一个乖乖仔似的，极其顺从地走到了她跟前。

“弯下腰。”

他更加狐疑，但是极其顺从地弯下了腰。

“闭上眼睛。”

他极其顺从地照办了。

他感觉有什么柔软又沁凉的东西触印在他额上，知道是她吻了他的额头一下。

“好了，睁开眼睛吧。”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之际，他红了脸。而她脸上却毫无羞涩。仿佛她是医生，他是患者。她吻他，是一位医生为一名患者看病的祖传方式似的。

他刚想挺起腰。

她却嗔怪地说：“你急个什么劲儿。音乐不是还没终止么！我只叫你睁开眼睛，并没叫你改变姿势呀！”

于是他又听话得一个大孩子似的，继续在该叫“阿姨”的女人面前弯着腰。

她从兜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在他额头上抹了几下，之后展示给他看——洁白的手帕上染了一片红，是她的芳唇一吻后留在他额上的鲜艳口红。

她说：“瞧，这要不替你擦尽了，见了我们女主人，成何体统！现在去吧，阿姨祝你好运！”

他立刻向楼上蹿去。他像一头动物园里的饥渴难耐的老虎或狮子，终于听到了饲养员开铁门喂食的动静，恨不得连肉带送肉的饲养员一块儿吞吃掉似的。

他那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在楼梯上绊了一跤，下半身还在楼梯上，上半身却已扑在三层楼与楼梯相接的柔软的地毯上。他听到那俏丽的女管家在二层发出哧哧的窃笑，然而已顾不得理会那笑声了……

他身体还扑倒着，头已经抬起来了——看到的是两扇对开的门。三层的举架，比一层二层高，起码高出一米半。所以，虽然是相等的面积，却显得空间宽阔了许多许多。那两扇对开的门也非是寻常之门，而是他在西方电影里见过的那类镀得金光灿灿的宫廷式的内门。它们半掩半开着，什么“特”的什么曲，仍从门内飘出着。从两道门之间的分距，他正巧能看到一个背影，端坐在一架钢琴前。分明地，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背影。她着一袭桃红色睡裙。睡裙显然是极高级的丝质的，长长的裙裾逶迤在墨绿色的地毯上。睡裙透明得像塑料薄膜，使她那白皙的肤色清晰可见。红映白，白衬红。那情形使他望呆了，伏在那儿竟忘了应该爬起来……

有什么东西准确地击中他的后脑勺。他回头一看，那俏丽的女管家无声地跺了下脚，正对他做手势，意思是促他快爬起来。一个工艺品丑娃娃脸朝下伏在楼梯上，与他伏在楼梯上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他记得那丑娃娃原是悬在二楼梯口墙上的。显然，女管家是用它击中他后脑勺的。

于是他爬了起来，并且捡起了那个丑娃娃拎在手中。

而这时什么“特”的什么曲已经终止。半开半掩的门内，仍回旋着钢琴的余音。红映白，白衬红的背影，却已从钢琴前消失。但是他还能看到一段粉红色的裙裾，好比一截“水袖”坠在墨绿的地毯上，使人想象那“旦角儿”在堂皇之至的对开门后正演着死亡……

他脚步蹑蹑地走到了门前，怯怯地不敢贸然地长驱直入。

左门旁伫立着一尊石像。男性。头部急剧地扭向右方，好似在注视着谁，在倾听着什么。那卷曲的短发和络腮胡须，环绕着一副神态凶恶紧张和冷酷无情的面孔，而扭转的头颅又加强了他面孔上的表情，表情中还充满了对任何人都不予信任的猜疑。从眉头紧皱的两眼中，投射出咄咄逼人的威严。而那双永远不会眨动的石眼的后面，似乎孕育着什么活的东西，使人不禁会得出结论——那活的东西肯定是一个男人的空虚、不安和企图报复的强烈欲念。

他当然不知道那便是雕塑艺术史上久负盛名的《卡拉卡拉》。只不过不是原件，而是复制品罢了。

右门旁也伫有着一尊石像。女性。不过不是伫立着，而是半坐半卧在黑漆木座上。“她”裸着全身，微微低垂着头，一只手臂弯曲着，撑住额角，而另一条手臂垂在木座下。她的两只乳房丰满而硕大，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溅出乳汁来。“她”的眼睛微闭着。脸上的表情忧郁，困惑，沉迷不醒。但是，“她”那仿佛在漫长的黑夜中颓废着的女性的躯体，既非娇弱的，也不是慵懒的。恰恰相反，那女性的躯体婀娜健美，刚柔兼具，显示出旺盛的撩拨人心的情欲和蓬勃不可遏制的生命力，看去光洁富有弹性，而且非常温爱似的，使人觉得“她”一旦醒来，必将焕发出征服千万男人并使他们心甘情愿其乐无穷地沦为奴仆的魅力！黑漆木座上，还刻着几行诗：

我睡着，

但我具有生命的火焰，

只要你叫我醒来，

我将与你说话。

睡眠是甜蜜的，

成为顽石更是幸福，

不见不闻，无知无觉，于我是幸福，

不要惊醒我，啊，但还是不要惊醒我……

望着“她”，姚纯刚这位以“平民白马王子”自诩的男人，灵魂里顿时波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几欲扑过去投入到“她”怀里，轮番捧住她那丰满硕大的乳房尽情吸吮。他觉得心中有团火在熊熊燃烧，而口中干渴极了。又觉得“她”酷似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猜想是她请了名家以她自己为模特雕塑的。他猜想得不错，事实正是那样。而这一猜想，又使他灵魂里产生了一种恨不得扑过去尽情蹂躏“她”、奸淫“她”的邪恶之念。之后……之后他想扼死“她”，由于“她”使他感到了种种屈辱和卑贱。但是那另一尊雕像仿佛在用以目光警告着他、威胁着他，仿佛他的行为稍微放肆，首先被扼死的将必是他自己无疑……

“我亲爱的朋友，你已经来了么？”

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声音。不复再是他从电话里听到的那种甜腻腻的、嗲嗲的、充满暧昧意味儿和性感意味儿的声音了，也全没了半点儿放浪调情和居心挑逗的成分了。此时此刻，她的声音庄重、朗亮，温爱无限而又拒人千里似的，如同一位女神在天堂跟他说话。

“是的是的，我……我一直在耐心期待着您的召见……”

他不禁地对她称起“您”来。一阵诚惶诚恐的紧张，如同电流通过他全身，并在他两腿弯那儿加强了电压，使他双腿微微颤抖不已。他觉得自己似乎是一个芝麻粒儿大的小官，第一次被宣入皇宫，马上就要叩见的是慈禧、是吕后、是武则天，稍有不慎，脑袋就会搬家似的。

“我的朋友，进来吧！”

他脚步蹑蹑地畏缩不前地走到了那两扇对开的门前，从门缝挤了进去，身体尽量不碰到门。好像它们是绝对神圣的，是他的俗体碰不得的。碰了就无形中亵渎了神明，会遭到神明的严惩似的。又好像它们是通了电的，而且是一千八百伏的高压电，身体一碰到，自己顷刻间就会被击焦似的。

现在他终于见到门内的全貌了。那一厅式的巨大的空间，竟是无窗的拱顶空间。拱顶之上绘着许多长翅膀的裸体仙女，她们无比亲昵地嬉戏着，互相爱慕地欣赏着。只有一个是黑发仙女，其余皆是金发仙女。那黑发仙女坐在漂亮的秋千上，连两腿之间环护着女人羞处的那一团纤毛，都绘画得一丝不苟非常逼真。她左右各有一名仙童，一名仙童的双手握着秋千索，另一名仙童的双手推在她肩上。两名仙童的翅膀都呈扇动状，胖乎乎的身体都浮在空中。那秋千刚刚荡起，她一条腿下垂着，脚儿略向后勾着。而另一条腿似乎是随着秋千的荡起而踢扬。于是那一只脚就绷得很直，几乎和腿部的线条无曲无伏地连在一起。他只朝拱顶看了一眼，不但立刻就看出了那黑发仙女便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而且一览无余地将整个拱顶之上美轮美奂宛若仙境的情形都看清在眼里了。她脸上的表情放浪不羁，喜悦若狂，细眉飞纵，明眸怯睁，鲜润而性感的樱唇张开着，似乎在发出开心的叫喊。而一对儿金发仙女，这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肩，另一个揽着这一个的腰，都伸出手臂笑指着她。在她和那些金发仙女们之间，在茵绿的草地上，在河流中，在岩石上，乃至在树上，或蹲，或卧，或人立着，或四脚朝天翻滚着，或泅在水中仅仅露出头和水蟒似的鳄鱼似的脊部，或隐避地栖踞在树上窥视着伺机有所扑猎的，尽是些丑陋瘆人的怪物。说它们是怪物，乃因为它们的头都是人头，而且一律是男人的头。从画图中看，虽然它们一个个显得丑陋凶恶，有的甚至还特别狰狞，但又好似都已经被仙女们降服了驯服了，骨子里深藏着对他们娇美的肉体之伤害吞吃的仇恨与对她们的神通的敬畏与恐惧。这两种相互抵牾的心思，使它们的面孔皆是扭曲变形的，人面上都呈现出兽脸的怪态。

在四壁上，也有一些仙女。她们的下身隐没于四壁的平面中，而上半身从四壁的平面上凸探出来，各个裸臂袒乳，手持利剑、投枪、战斧、弓箭、矛戟各类武器。她们以等距离显现着，仿佛一旦认为必要，随时会从四壁的平面中一跃而下……

没有窗子，也没有灯。但是这儿那儿，高高低低的有许多烛架。五颜六色的粗大的蜡烛插在上面，发出五颜六色的光。那些光环向中央辉映，形成虹霓般的彩霭。

除了那架三角钢琴，还有一张床。一张他只从西方古典电影中见过的，帝王和他们的王后、爱妃们才配在上面云雨交欢的床。另外还有一把可与王座高阔斗贵的大座椅。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正端坐其上。她和他刚才从门隙窥见到的背影已有所不同。但也就是略有所不同罢了——只不过头戴了一顶神冠。据他想来那应该被视为神冠。神冠上插着一柄染了色的鸵鸟毛。左手还执着神杖，金光闪烁。其实，在他看来是神冠，是神杖的东西，乃是她平素里闲极无聊，有时组织佣人，有时邀了客人举行化装舞会或自编自演一些小戏用的道具而已……

但是那大座椅上铺着的虎皮却是一张真的虎皮。谁也不晓得她是怎么弄到手的。

这时她开口说话了：“男人，我所感兴趣的你这个男人，既然我们曾一度两相愉悦，肌肤相亲，而且发生了实质性的性爱关系，你又是应我之请被我派车接来的，你为什么还要显得这般局促呢？”

美男子姚纯刚嗫嚅地嘟哝：“不，我没有……我不局促……”

但是他又的的确确处在相当大的局促之中。岂止是局促，简直就是有些惴惴不安。他企图做出轻松愉快的笑脸，也的的确确是竭力地笑了一下，却连自己都感到笑得那么不自然，脸上现出的是一种卑贱谄媚的讪笑。

脸像兔子的女人说：“男人，你不感到局促拘束便好。我对你感兴趣，你在我这里便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自在。”

他低声说：“是的是的，我是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自在，比在自己家里还自由自在呐……”

脸像兔子的女人说：“你能这样很好。那么你这头脑中还没有什么文化作祟的英俊男人，就请走上前来吧，到我身边来，宝贝……”

于是他迈着僵滞的步子向她走去。才走了几步，双腿便不听支配了。在距她尚有十几步远处，他不由自主地双膝一屈，跪了下去。于是他就跪着一点点向前移动双膝，一寸寸一尺尺向她匐爬过去……

她以高傲、庄重而又充满兴趣的赏玩的目光望着他，并温爱地笑着。某些豢养宠犬的女人，当她的宠犬向她们摇尾巴，或者后腿立起来，用两只前爪向她们作揖时，她们便是那么温爱地笑着的……

他终于是靠双膝匐爬到了她跟前，仰起脸乞怜乞爱地望她。

而她缓缓向他伸出了右臂。在红睡裙的映衬下，她那裸至肩头的右臂，光润洁白得不可置信。仿佛是上等的象牙，又经最高明的艺术工匠仔仔细细地打磨过了一百遍似的，光润得连一根毫毛都看不到，洁白得又简直有些晃眼。她的本意，当然是恩赐给他捧吻她那纤纤玉手的机会。

然而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根本不敢触碰她那只同象牙似的纤纤玉手……

他又趴将下去了，捧住了她的一只赤脚。她的双脚也是那么白皙那么秀美，十枚趾甲涂得艳红。这就使它们看去也好似用象牙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她的右脚伸向前方，脚跟并不踮起，轻若一羽般地匍匐在墨绿色的地毯上。这就使那秀美的脚儿的润白和趾甲儿的艳红，被衬托得具有了对男人足以勾魂摄魄的妖媚之态。她的左脚收向后方，脚尖儿点地。只有双腿修长的女人，坐着的时候腿脚才能那样。那是一种优雅又放浪的姿势。

姚纯刚这一向以平民阶级中的“白马王子”自居的英俊伟岸的大男子，怀着一种崇拜得灵魂战栗不止的卑微心理，忘乎所以地吻着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脚。吻她的脚踝，吻她的脚背，吻她那涂得艳红的脚趾甲儿。如同一个被判了死刑的罪孽深重的人，在临刑之际吻亲自为他主持忏悔祈祷的至尊至圣的教皇本人的脚，仿佛那种痴吻可能将他的灵魂从地狱拯救到天堂似的。

他的这一举动，是她并不曾料到的。最初的瞬间，她有些愕然。微微蹙起了眉头，像兔子的白脸上，呈现出了一种反感的愠怒的表情。但是片刻之后，那女人的心理就接受了他的痴吻。一切女人其实都是非常高兴看着一个男人样子卑微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哪怕他是她所十分厌恶十分鄙憎的。那时她的女人心理也还是会感受到一种满足一种快感。女人的骄矜一方面是她们赖以对付男人的盾，另一方面又是最容易被男人的卑微相所击破的。若男人以高傲去碰撞女人的骄矜，那么女人的娇矜则便越发坚韧。而男人若以卑微示怜于女人的骄矜，则她们的骄矜之盾就会软化如泥了。这乃是由于就大多数女人而言，灵魂里天生地就具有一种母性的成分。这一种女人灵魂里的母性成分，几乎也是天生地期待着某一时某一刻被某一个男人彻底摧垮的。恰恰此际，她们似乎觉得自己的魅力强大无边，这一心理特征乃是女人最本色的心理特征之一。它在某些情况之下使她们变得宽厚仁慈，在某些情况之下亦使她们变得愚不可及。

而姚纯刚当然非是脸像兔子的女人厌恶和鄙憎的。她对他的兴趣在今天达到着最饱满的程度，而且其高潮正分秒俱增着。她在两天前就为今天对他的邀见做了精心而又周密的策划。她一会儿要好好儿地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别墅里消遣他。通过对他的消遣，过把玩乐一个自己感兴趣的男人的瘾，好比某些小女孩儿通过摆布小动物体现她们对它们强烈的兴趣一样。当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一只脚痴吻不止之际，她的愕然，她心理上顿时产生的反感和愠怒，只不过是由于太出乎意外所引起的罢了。但是他那男人厚润的、有弹性的、温软的双唇痴吻在她脚上的感觉，毕竟是那么美妙得令她心灵欢畅愉悦的一种感觉。于是她也就心安理得地情欲荡漾地享受起那一感觉来……

他痴吻够了她那只朝前伸出着的脚，又双手抱住她那向后收着的脚痴吻不止。她也就方便于他，收回了朝前伸出着的脚，将那一只原本向后收着的脚主动奉送在他怀里。同时，她那只伸展给他，原本期待他像绅士吻贵妇的手一样优雅吻之的玉手，缓缓垂下，顺势放在他头上，充满温爱地抚摸着，由头渐渐抚摸至他的脸颊。

“哦——我亲爱的朋友，我敢肯定你来时细致地刮过脸了，完全是为见我才刮的么？”

“是的……完全是为了你才刮的……”

“哦！我亲爱的朋友，你使我倍感荣幸呢！”

“不，不对。你在取笑我……倍感荣幸的是我……不是你……”

他说着，忽然就低声哭了起来。那啜泣和眼泪的成分是相当芜杂的，绝非几行文字所能分析和描写得清的，所以我们也就不必浪费笔墨了吧。

原来她身穿的并不是一件睡裙，而只不过是象征性地在她白皙的玉体上缠绕了几圈儿的透明的红绢，也只不过在胸前斜缠了一圈儿，在腰间横缠了一圈儿。她执着“神杖”的那一只手臂，连同肌肤洁白润泽曲线优美的那一肩膀，都彻底地裸在红绢的缠绕之外。那一边的乳房，丰腴饱满得如同充足了气的半球似的乳房，也彻底地裸露在红绢的缠绕之外。而红绢的另一端，在她腰际紧束了一圈后，搭在她的另一条裸臂上。她赤裸的两臂的腕部，臂弯以上，各戴着红色玉石的腕镯和臂镯。这女人的身体实际上是裸着五分之四甚或六分之五，而被红绢缠绕着的五分之一甚或六分之一，透露而显得妖冶邪媚的诱惑性，似乎比肉体彻底暴露的部分更加强大。

他受到她的抚摸，自然领会到了那是一种惬意的表示，也是一种怂恿的表示。于是他的双唇得寸进尺地，肆无忌惮地渐渐吻上了她修长迷人的腿，并且以他的脸颊去亲偎，厮磨软玉温香的感觉使他魂荡神迷。他灵魂颤抖，继续哭泣着，被那种由豪华富贵所烘托的女人的妖冶邪媚完全征服了。那一时刻他想象自己是她的一名情奴和性仆，因自己命中出现了如此幸运如此幸福的转机而万分激动……

“够了，我亲爱的朋友。你的眼泪和口水已经弄湿我的腿了。请站起来吧……”

他贪婪不舍地放下了被他捧着一截象牙似的捧在怀里的那女人的腿，有几分不怎么情愿地站了起来。他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千万要竭力克制住自己灵魂里那股凶猛的冲动。一定要，千万要在她面前扮演好“乖乖仔”的角色。一定不能，千万不能使她因自己而产生半点儿不悦。他对自己居然哭了起来感到非常满意，尤其对自己流出了许多真实的眼泪感到非常满意。他相信她对他的眼泪的真伪是看得出来的，明白她不是那种竟会为一个男人硬挤出来的泪水而感动的女人。伙计你的表现很不错！简直可以说棒极了！——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予以鼓励。想象刚才的表现，最重要的是被她惬意地愉悦地分明非常快感地接受了的表现，是他和她的关系中的历史性的时刻。他觉得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似乎预示他在这幢豪华富贵的别墅中，已经快接近某种特殊身份赋予的特权了。当一旦拥有了那一种特权，以后的人生将多么绚丽多彩醉幻美妙哇！那时他将以百倍的轻蔑报复他的老婆多年来对他的精神压迫和心理虐待！姚纯刚你那些年过的是多么屈辱的生活啊！你又何尝不是你老婆的情奴性仆呢？做情奴性仆也要追求更高的层次啊！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么！看来男人的帅劲儿和女人的美貌，只要自己肯于“走向市场化”，原来是同样不愁吸引不到买主的！至于老婆，他妈的，百倍地进行了报复后，当然是要离婚的！非离不可！离了就长期地住到这幢豪华富贵的别墅里，从此与眼前这个女人形影不离朝夕相守！做情奴性仆就做情奴性仆！怎么活还不是一辈子呢？再说做眼前这个妖冶妩媚的女人的情奴性仆，问问全中国的男人，又有哪一个会摇头不愿意呢？非但并不委屈自己这位“白马王子”，反而还是自己一辈子的艳福桃花运啊！……

他正这么漫无边际东一念西一念地幻想着，正在由他自己的幻想编织成的憧憬里美梦成真似的浪漫着，她又微绽樱唇开口说话了。

“我亲爱的朋友，我健美的金钱豹，我今天还邀了一些对你颇感兴趣的人儿。当然，她们对你的兴趣，完全是听了我的介绍，受了我的影响，你愿意看在和我的情分上，给她们与你欢娱一场的荣幸么？”她说时，星眸勾魂地乜斜着他。

他怎么能说出不愿意的话呢？在这幢豪华富贵的别墅里，在这妖冶妩媚的女人面前，他此刻又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的话呢？在他刚一走入进来的时候，在他不由自主地双膝跪地爬行向她的时候，在他双手捧住她的脚儿轮番痴吻的时候，其实他就已经自行地将一个男人最起码该有的那一点儿自尊从自己的灵魂里驱赶出去了，扫除得一干二净了。此时此刻的他，已无异于一具英俊帅气的行尸走肉，意味着生命的东西，只不过是情欲和性欲罢了！但是他现在对于一个男人，具体说是对于他自己这一个男人的生命，似乎悟透了一种最最符合“现实主义”原则的、崭新的认识观念——只有汹涌的情欲和旺盛的性欲已足够了。对于他，和对于她，足够足够的了。当然，前提是必须加上她的别墅她的“公爵王”和“凯迪拉克”，以及她的悉数金钱……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多么愿意的表示，她却已缓缓举起一双玉手轻拍了三下。他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却并未染红。他暗想这个因为妖冶妩媚而可爱因为富豪而可敬而高贵又不知究竟因为什么而使他感到可畏的女人真是有点儿不可思议啊！她为什么染趾甲儿却不染指甲儿呢？正在他想不大明白时，奇迹发生了——一面墙壁活动起来。首先是从墙壁上探出半截身子的那些神，连同她们手中的各种兵器，无声地徐徐地就缩隐到墙壁里去了，由立体的而变成绘画式的了。接着那面墙壁本身无声地徐徐地从正中裂开，并也向两边缩隐……

姚纯刚看得目瞪口呆。更加使他“友邦惊诧”的是——墙壁的那一边，竟是另一种“仙境”。当然，那不过是由一块块巨大的彩色玻璃构造成的室内花房，只有顶部的玻璃是无色的。有色的玻璃“滤”进的有色的彩色，和无色的玻璃透进的自然光，交相辉映，氲氤成颇具神秘感的红烟紫气。没有花，全部是绿色植物，仿佛室内密林一般。忽然，不知从哪儿涌来了“白雾”，很浓很浓的“白雾”。其实，那也不是什么“白雾”，不过是干冰制造的假景象罢了，就像干冰在舞台上制造的假景象一样。全部三层楼，与同样面积的楼顶平台，被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别出心裁地搞成了私家歌舞厅。一切都是她亲自设计的，由本市一流施工队施工，本市一级舞台美术师监工。金钱在这一点上，又一次雄辩地证明——它能使任何人的奢极豪最的想法，变成梦幻成真的现实。

“白雾”出现的同时，从“密林”的深处，几队“仙女”飘逸而至。她们也跟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一样，身上缠绕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薄绢。身体五分之四乃至六分之五的部分裸露无遗。薄绢拖地，一片肉色炫目。

须臾间，她们一队队趋近前来，将个如呆如痴的姚纯刚团团围拢，一个个对他搔首弄姿，浪态百出，媚姿种种。

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又轻轻拍了三下手，仿佛很郑重似的说：“姐妹们，大家看我擒获的这头金钱豹儿如何？”

她们中一位身上缠绕着紫色薄绢的“仙女”说：“大姐，这痴郎刚才吻你脚吻你腿的傻样子我们都偷看到了。哪里配称作什么金钱豹儿？简直就是只被你宠惯坏了的猫崽子嘛！”

于是她们都嘻嘻地哧哧地哈哈地笑起来，有几位甚至笑弯了腰。另一位身上缠绕橙色薄绢的“仙女”竟笑盈盈地将薄绢从身上扯下来，完全地裸着身子，用那薄绢拴住姚纯刚的脖子，一端牵在自己手上，疯狂地扭动腰肢，手舞足蹈。

姚纯刚懵里懵懂，如坠五里雾中，恼也不便恼，逃也不敢逃，只有讪笑着任她们摆布的份儿。

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安详地坐在铺陈了虎皮的椅上，望着那情形也愉悦地笑。

而另外一些女人便齐发抗议：“先看‘电影’！大姐我们要先看‘电影’，之后再一块儿进行下一场游戏嘛！”

“小妹你别太浪了！他可是大姐为我们大家弄来消遣着玩儿的！你首先就拴住了他脖子算怎么回事儿？打算独霸呀！”

“那可不行！豹儿也罢，猫儿也罢，从现在起他是属于我们大家的！是不？大姐！”

“姐妹们，当着我的面儿，把我感兴趣我所宠爱的男人说成是属于你们大家的，未免太反客为主了吧？”

脸像兔子的女人听了被她称为“姐妹们”的女人们的抗议，也严肃地板起脸向她们表示自己的抗议。都是抗议，她们的抗议叽叽喳喳，而她的抗议平静又含蓄。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都是在演戏给姚纯刚看，也都是在演戏为她们自己进行娱乐获得开心。事实上，此时的“白马王子”姚纯刚，已成了由她导演的一切穷极无聊的闹剧和淫戏之中的一个角色。唯一的一个男主角，一个英俊的丑角。她确信他是甘愿由她任意摆布的。并且确信，不管他配合得好或不好，表现得乖顺或不乖顺，到了这场戏正向高潮发展的阶段，也只能由她任意摆布了。虽然她在电话里佯装出恭而敬之又甜蜜挑逗的口吻尊称他为“老师”，但是她对他的分析和研究，是比他对她的分析和研究准确无误得多也细致深刻得多。实际上，她是将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徒有其表又自我欣赏的男人，当作一块生日蛋糕打算分切给那些被她称为“姐妹们”的女人来共享的。而这一天又确实是她的生日。她对自己的生日一向是很看重的，一向挖空心思来进行庆贺的。庆贺这一个生日的形式，因为他的存在，她自认为是最别开生面的一次。再进一步直白地说，在她的这一个生日，她早已打定主意，要慷慨地将她“感兴趣”的这一个男人，当成一种祭品，一种纯粹的性祭品，祭献给被她称为“姐妹们”的女人。她认为一位拥有亿万资财的女富豪，是有权将一个又英俊又没出息的男人当成性祭品的。只不过她并不想太轻率地就将他丢给那些女人们。那样这场戏的情节不是太平淡太不好玩了么？她的“姐妹们”也都是些有钱的男人和有权的男人们的夫人、准夫人、情人或姘妇。奢极豪最灯红酒绿的日子，像早就使她自己过得腻歪了空虚了一样，也早就使她们腻歪和空虚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了。她急需刺激。她们也急需刺激。只有刺激才会使她自己和她们觉得肉体里还有被叫作灵魂的那种东西存在着，仍觉得肉体还是有生命气息的。她一心要把今天这一场戏导得情节跌宕，具有冲击力，具有强烈的刺激性。

听了她的话，她们又一片声地叽叽喳喳叫嚷起来，七言八语，急赤白脸：“大姐，你太不够意思了！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

“对呀！大姐你怎么出尔反尔呢？你明明说过，这小子今天是可以属于我们大家的开心之物嘛！”

“大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就是一个你感兴趣的男人嘛，又不是一颗王冠上的钻石，你还舍不得呀？”

姚纯刚被那些全裸或半裸的女人们围拢着，听着她们说自己像说一只受主人宠爱的小猫或小狗，男人的起码的自尊心非但没有复苏，反而更加麻木彻底泯灭了。此时他头脑中产生出了一套对自己非常有说服力的逻辑……妈的，做一个女人的情奴性仆是做，做一些女人的情奴性仆也是做。既然我的“女主人”不计较不在乎，我又计较个什么劲儿在乎个什么劲儿呢？与其说她们在摆布我玩弄我，又何尝不等于是我这个男人在游戏这些女人观赏这些女人裸或半裸的肉体呢？他笑着，身子不停地前后转着，头不停地左右扭着，目光和理智被周围的肉色绢色搞得迷迷瞪瞪晕晕乎乎。迷迷瞪瞪晕晕乎乎地想象着自己是一位帝王，而脸像兔子的女人是他的游戏念头层出不穷的王后，而她们不过是些平素里被他的豢爱宠幸得惯善放纵与调皮的妃子。他想起了一首歌里的两句歌词——“我愿做一只小羊儿偎在你身旁，让你的鞭子轻轻抽在我身上……”

哦，这一种使人情旌招展欲火熊熊的欢娱！这一场他长这么大从未玩过的游戏！他的雄性之根无比坚挺起来。他亢奋得真想引吭高歌，就歌唱：“我愿做一只小羊……”

其实，类似的游戏，在这幢豪华的别墅里，大约每个月都是要举行一次的。只不过以前被“公爵王”接来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些使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感兴趣”的男人罢了。区别在于，区别仅仅在于，她由着自己的高兴，将他们叫作她的“雄狮”“威武的东北虎”“高贵的梅花鹿”“凶猛的鹰”“熊猫憨憨”或“猎犬朋克”等等。如今她对他们的“兴趣”早已消弭。他们也就再也没有资格踏入这幢别墅了。作为对他们的犒赏，除了她给他们起的不同的绰号，他们还都从她那里得到过一大笔钱。她在这一点上倒是很慷慨大方的。他们靠了她给予他们的钱，是足以娶老婆养孩子过小日子的。她从不在那些素质较高的男人层次中物色目标。她一向对他们并不“感兴趣”。认为和他们在一起进行类似的游戏，肯定是难使自己尽兴也不会好玩儿到哪儿去欢娱到随心所欲的程度。不知为什么，她从精神上到心理上都极端鄙视素质较高或自以为素质较高的男人。和他们在一起，她时常觉得自己也男性化了。就如同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似的，“兴趣”索然。她甚至会经常向他们提出些古怪的问题，比如——这世界上从古至今最小的度量衡单位各是什么，曾在哪一世纪哪一国家哪一民族颁布过，又是在什么时候废除的？比如——龙有几个儿子？分别都叫什么名字？而龟是龙的第几个儿子？龟的神职名字是什么？比如——古建筑飞檐上的兽头叫什么？为什么在那每一个兽头上又都悬着一只铃似的东西？比如——“无限”这个词究竟是外来语还是中国古语沿用至今？植物是不是也有雄雌之分？“造爱”和“做爱”是前一种翻译更确切还是后一种翻译更确切？……

她常用这类古怪的问题使他们被一问一愣，再问再愣，自愧学识浅薄，汗颜津津，在她面前羞窘得无地自容。而她的脸上，这时就会呈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并且对于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极尽尖酸刻薄的诽语谤言。她和他们在一起的唯一快感就是当面挖苦他们嘲讽他们轻蔑他们。当然他们的脸皮也就被锻炼得很厚了。全部中国的所谓文化素质较高的男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脸皮本来就是很厚的，也至少有三分之一在“商品时代”渐渐变得脸皮厚了起来。一个时期她这儿曾是他们的“沙龙”。但是她很快就对他们厌烦透了。尤其厌烦他们在她的别墅里吸着她的名烟，喝着她的名酒，大快朵颐地享受着她提供的丰富的自助餐，坐而论道，自命非凡地发表种种治国上策和救国良方。后来她就再也不愿见到他们了。她使他们全部地一劳永逸地从她眼前消失的方式很聪明。她分发给他们每人一个制作精美的卡，类似某些五星级饭店向常客发的“贵宾优待卡”。她告诉他们，只要向把守院门的门卫一出示卡，就可以被顺利放行，长驱直入。却又让那俏丽的女管家交代，通告各个门卫，凡出示那一种卡的人，不管身份多么特殊，不管以前来过多少次，不管他们早已对来者熟悉到什么程度，一概地坚决地拒之门外，好话说尽、恼羞成怒也拒之门外。为了使门卫们能保证在这一点上恪尽职守、毫不动摇，她让女管家每月每人补发给他们二百元“岗位精神津贴”。并且，将别墅中几部电话号码全都改变。有好几次她吸着烟，站在二层的某个窗口，或三层花房的某株植物后，望着大门外某一个曾自以为最受她待见的男人，带着她亲手而又佯装出关系特殊非常亲近的样子暗送给对方的卡，竖眉瞪眼，舞胳膊顿脚尽说尽说，而门卫似听非听，仰起脸望天的情形，她每每乐不可支。当然，如今他们是一个也不来滋扰她了。她轻蔑他们鄙视他们，似乎也有她的一番道理。因为她觉得，他们在精神上，既不可能上升到像他们所津津乐道的“精神贵族”的境界，也不可能再具有平民们的义气风格和相濡以沫的朴素的同甘共苦的意识。他们的精神尴尬地夹扁在真正的“贵族”和平民们的两种精神优劣之间，自己却什么意义上的精神都没有的……

但完全没有男人的日子是使她寂寞难耐的，甚至使她感到了生命枯萎的迅速和无可奈何。男人是她必须常服的“维生素”和“养命宝”“青春宝”之类滋补品。对于这个女人，男人本身似乎便是适宜于她的营养激素，使她生命力勃勃盛盛，使她玉貌不衰红颜常驻，使她永远年轻似的。

于是从那以后，她将物色的视野和猎捕的目标，转移向了平民男子群中。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从穷小子中寻觅胡同王子”“到大排档去品尝风味儿小吃”。她需要的是他们健壮的体魄，强烈的情欲，种马般的性能力。不是他们的思想，不是他们的心灵，更不是他们的所谓“文化修养”。后几方面，依她看来，恰恰如同装酒的瓶子盛点心的盒子。她需要的乃是最实在最本质的东西。起码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从她的角度，她把这叫作“对平民男子的择优扶贫举措”。从他们的立场，她把这叫作“无产阶级男子对贵族妇女的有偿服务”。姚纯刚非是第一个有幸被她“择优扶贫”的“胡同王子”，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前的几个，先后结束了对她的“服务”，“光荣退役”了。她并不认为他们是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男人。恰恰相反，她倒是认为他们永远地应该对她感恩戴德。而事实上也正是那样。她成了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女人。她在他们的内心深处盖上了她的印章，好比马的主人在马臀上用烧得通红的烙铁烙上了私人所有的标志，马臀一旦被烙上那样的标志，那一处就至死也不会再生毛了。他们的内心也是如此，至死也不会再真的爱他们的妻子了，不管她们多么爱他们。男人的心一旦被女人以商业的方式垄断过，那就好比某一类商品曾被标定为名牌似的，以后再跌价，那种曾被标定为名牌的历史，也必将时时在他的“人性场”上作祟。正用得上那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至于她的那些“姐妹们”，那些“大款”、富豪、“暴发户”们的夫人、情人、“小蜜”、“姘妇”、金屋藏娇的“妾”式的女人，是她经过较严格的面试、考验才获得她的信任，被她凝聚到自己身边的。热闹也是她所需要的。而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地放纵色情的豪华之所，乃是她们所需要的。各得其所。因为她们到一个女人这儿来，尤其是到她这么一位名副其实的富豪女人这儿来，拥有她们的男人是一百个放心的。夜不归宿他们也不至于犯什么猜疑。凡是他们打来电话询问的时候，她总是以庄重得不能再庄重的口吻反问：“怎么，我们姐妹在我这儿聚聚，您还要进行干预么？怕我这儿派不出车把她给你送回去？……”

于是他们往往也就打着哈哈，说几句闲扯淡的话，很识趣儿地放下电话了。他们其实很愿意他们合法拥有或非法拥有的女人们，与她有称姐道妹的亲爱关系。他们都明白，这一种关系今后也许会有极大的利用价值。而那些女人们利用他们的这一心理，从他们那儿获得最大限度的宽松政策。她则利用他们这一心理，既庇护着她的“姐妹”们，又长期维护着自己别墅里的热闹得以持续。

在中国，在九十年代中期，在一部分中国人不但先富起来了而且成为“暴发户”，成为一掷千金面不改色的“大款”，成为千万亿万富豪之后，荒淫无耻和花样翻新的糜烂现象，在某些以金钱至上为最高原则的地方，无论那些地方打着“公”的招牌或围着“私”的界线，常常夜以继日、夜以继日、无日无夜地上演着、泛滥着。绝不比世界上任何最荒淫无耻和糜烂透顶的地方差劲儿。

“好了好了，安静下来姐妹们。我看，我们还是按‘节目单’进行吧。接下来，的确是应该先看‘电影’的。至于我的这位亚种‘姚大卫’，是不是可以由你们‘共同拥有’一次，咱们待会儿看对他的‘兴趣’如何再议。”

于是她们又叽叽喳喳吵吵嚷嚷，都道是对他的“兴趣”大极了，简直已大到刻不容缓的程度了，何必再议！

姚纯刚听她们一个个神采飞扬风情万种地急急切切地表达着对他的“兴趣”，听得很高兴。他想，一个男人使如许多漂亮的女人发生兴趣，真是值得自豪的事儿呢！他不解的是——怎么她们在说“兴趣”二字时，相互地挤眉弄眼、皆做怪相，并且都心领神会地窃笑不止呢？他哪里明白“兴趣”二字，在她们之间，其实是“性趣”的隐意。

脸像兔子的女人，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始终嫣然不躁地微笑着。如同一位对孩子们极有爱心又极有耐性的托儿所的阿姨，听着孩子们由于一时亢奋而没了规矩嘈杂忘形似的……

她的宽容她的耐心终于使她们安静下来了。

于是又一面墙壁上的幔子朝两边分开，现出了投影屏。

于是姚纯刚从投影屏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在别墅的台阶前从老司机手中接过那一束由花匠剪下来的花枝的情形，看到了自己踏入别墅那一刻脸上充满嫉妒表情的傻样，而且呈现在屏幕上的是他的大特写。结果他脸上的嫉妒表情成倍放大，几乎明显到了可以被影视评论家推崇为“经典特写”的地步。看到了自己怎么样被俏丽的女管家引上二层楼，请入小会客室；以及怎么样偷酒饮；怎么样将酒倾入鱼缸里；又怎么样和俏丽的女管家吹胡子瞪眼睛；怎么样在二层至三层的楼梯上扑倒；怎么样一进入这三层的如幻之境便不由自主地双膝齐跪，爬向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怎么样双手轮番捧住她的脚痴吻不止；怎么样得寸进尺地从她的脚吻到她的腿上；怎么样一边痴吻一边浑身战栗，泪流汩汩甚至还淌下了鼻涕；以及她怎么样用红绢擦自己腿上被他吻过弄脏弄湿的地方……

而且，居然还有清清楚楚的原声！

那些对话，在他和老司机说时，和俏丽的女管家说时，和她——脸像兔子的女人说时，他并没有感到多么滑稽可笑。这也许是因为他说时只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而出现在屏幕上的情形则就完全不同了。像所有第一次从银幕上或屏幕上看到自己形象的人一样，他的眼光是格外挑剔的，怀疑偷拍的摄影师肯定居心不良，企图通过每一个画面故意将他丑化。而实际上当然并没有一名什么摄影师偷拍，不过是监视器的自拍被放大到了投影屏上。那些“情节”一经配有对话，竟变得完全故事化表演化了，而且具有了喜剧甚至是黑色幽默喜剧的“风格”。于是他感到自己也就被“角色”化了。多么可笑多么可鄙多么猥琐的一个“角色”啊！他伤心透了，窘得希望地上裂开一道缝，一头钻进去才好。他完全搞不明白了，为什么那老司机、那俏丽的女管家、那脸像兔子的女人，都似乎是正派得不能再正派的“正面人物”，连同他们口中说出的话，都是那么有分寸那么合情合理又那么符合他们各自的身份。而唯独他自己看去既是“主角”又是“丑角”似的！而唯独他口中说出的话，无论是一整句还是半句，配以他当时的面部表情，竟具有了无不令人捧腹的效果。倘他真是一位演员，真是一位相貌堂堂却偏擅长饰演喜剧角色的演员，那效果当然是极其值得自己感到欣慰甚至欣喜的。但他并非是一位演员啊！他也不是在演戏啊！他觉得仿佛有一位堪称“大腕儿”的编剧，以最严谨的创作态度，字斟句酌地为他写定了台词，极准确极生动地规定了他的神态和表情，而他从“公爵王”上一下来，就是按照那部他根本不曾见过的“剧本”赋予他的“角色”，去说、去讪笑、去惊异、去发呆发愣、去偷酒饮、去使坏往鱼缸里倒酒、去诚惶诚恐地下跪、去痴吻一个女人的脚、去卑琐地自尊完全被粉碎地哭着、喃喃喁喁地嘟哝着些个语无伦次的连自己重新听了看了都几欲遮目掩耳捂面的“台词”或“潜台词”……

如果自己是演员多好！如果这会儿是在观看以自己为“主角”的样片或完成片多好！

然而都不是啊！

与那俏丽的女管家“对戏”的片断，似乎更以“台词”之“精彩”而妙趣横生，博得了那些女人们一阵阵起哄的开怀朗笑。

斯其时她们已将他扯倒在地，她们自己则横伏竖卧在他周围。她们中的一个，就是那身绕紫色薄绢的，将他的头搂抱在她怀里，一边观看一边哧哧地笑，并且一会儿与他耳鬓厮磨起来，一会儿与他喁喁私语几句撩拨挑逗淫话儿。已将橙色绢从身上扯了下来全裸的那一个，则将一条玉腿压在他胸口，用脚趾儿玩弄他的一只耳朵，进而“抚”上他脸颊，见他并没显出反感，更进而用脚趾儿在他双唇上轻轻来回划着。她的脚趾甲儿也染了，和她从身上扯下的薄绢同色。她的脚儿散发着一股香水味儿。尽管很芬芳，但他的嗅觉一向对香水味儿太敏感，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串儿喷嚏，结果溅了许多唾沫星在她脚上腿上……

于是又引起一阵哄笑。

她自己却没笑，非但没笑，反而花容顿凛，美目一嗔，其言咄咄地问：“哎，小伙子，你没有艾滋病吧？”——她的头发剪得像男中学生一样短。

姚纯刚赶紧声明地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怎么会有艾滋病呢！”

那身绕紫绢，将他的头搂在怀里的女人，这时也便板起了脸，替他不平地说：“唾沫怎么会传染艾滋病呢？得男人和女人之间干那种事儿，才配传染上呐！”

头发剪得像男中学生一样短的女人更加不高兴了，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有常识啊？唾沫不传染，外国的男女影星们，怎么都拒绝演接吻的戏？”——她是她们中年龄最小的，看去仅有二十五六岁。

身绕紫绢的女人振振有词：“你就那么信报上登的那一套哇？你看过的哪一部外国电影里没有接吻镜头？他们在银幕上吻得都不愿分开呢！再说他的唾沫溅在你脚你腿上，能怨他么？”

头发剪得像男中学生一样短的女人说：“哟，姐姐，你这么护着他，他已是你干儿子了呀？”

身绕紫绢的女人恼怒了，从怀里将姚纯刚的头猛地朝外一推，姚纯刚的头和另一个女人的头咚地撞了一下，撞得二人各抱着自己的头哎哟不止……

身绕紫绢的女人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呵斥道：“小骚货！再跟我耍贫嘴，我撕巴了你！”

头发剪得像男中学生一样短的女人见年长于自己的对方真的火了，明智地转攻为守。她扑哧一笑，娇声说：“姐姐，我跟你逗着玩呢，你可千万别生我气呀！你撕巴了我，你们还哪儿找一个经常逗你们开心的小妹呀？再说大姐也不会眼看着你撕巴了我不加干预的啊！”

身绕紫绢的女人不禁地又笑了，用纤纤细指朝那“小妹”额上一戳，怒消气散地说：“哼，你这张嘴呀，一会儿可恨，一会儿可爱，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教训你呢！”

那“小妹”趁热打铁地又说：“姐姐，你若不认他当干儿子，我可就不礼让了，要抢先认下这个又乖又帅的大干儿子啦！”

其他女人们就笑她。其中身绕黄色薄绢的女人向她刮着脸皮说：“没羞！人家比你大七八岁呢！喜欢儿子自己生一个不好？”

那身绕黄色薄绢的女人，是所有这些荡妇淫女之中，外表看去最为庄重也似乎多多少少还保留着点儿羞耻的一个。她的脸像观音一样娴静祥俊。

姚纯刚匪夷所思地望着她想——这么好的一个女人，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淫邪的女人了呢？

身绕紫绢的女人说：“好好好，那咱们就让小妹抢认下这个又乖又帅的大干儿子吧！电视连续剧《唐明皇》咱们不是都看过的么？论年龄，安禄山可比杨贵妃大多了，杨贵妃还不是照样儿认下安禄山为干儿子？”

于是众女人都说：“给小妹面子，我们不争我们不争！”

“小妹，反正你是他干妈，那你可得让他都管我们叫姨了！干的湿的我们倒不计较，叫姨就成！”

“快把你干儿子搂过去吧！在我身上依依偎偎的，搞得我心里怪不自在劲儿的！”

于是那“小妹”便扯着姚纯刚胳膊往自己怀里拽，而那些女人们也嘻嘻哈哈地将他往那“小妹”怀里推……

在这个由“拜金主义”涤荡一切观念地空前泛滥朝“金钱至上”的社会汹涌过来的时代，拥有着这些如花似玉的女人们的男人们，都因全力以赴地疯狂地向这个畸形的时代掠抢和聚敛金钱而殚精竭虑倦惫不堪了。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中国当今最有钱的男人中，最把金钱看成神圣之物，“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男人中，十之七八是“性疲软”的男人。因为对金钱进行巧取豪夺这种营生，乃是天下最消耗男人们的“精气神儿”之“业”，也是一切的壮阳药对他们都无济于事的。“性疲软”必导致“性心理危机症”。所以他们才一定要垄断某个或某些他们喜欢或哪几方面使他们“感兴趣”的女人。而她们一旦将自己出售给了他们或“寄卖”给了他们，一旦明白了他们作为她们所依傍的男人，除了他们拥有的金钱，其实并不能带给她们另外的任何“荣耀”，甚至连她们对性的最起码的需要也不能满足，她们便处于选择的尴尬之境了，才体会到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空前的遗憾。既不愿嫁给没法儿为她们挥金如土的男人，又不可能直接和金钱做爱，于是便被逼出了一种策略，寻找“第三类接触”的途径和方式——亦即用垄断了她们的那些男人们的金钱，去从另一些男人身上赎买“性趣”。对于她们而言，如果说金钱是“熊掌”，“性”是“鱼”，那么她们则好比见了“熊掌”早已打不起精神，终日里满脑中都是思想着饱餐活蹦乱跳的鲜鱼的猫儿。

而姚纯刚便是她们得到的又一条“鱼”。

今天她们的“性趣”都特别高涨！

她们都觉得他是一条足够她们共同分享的“鱼”。她们除了独食某一条“鱼”，还经常共同分享某一条“鱼”。独食有独食的“性趣”，共同分享有共同分享的“性趣”。独食能“吃”得饱“吃”得好“吃”得从容，共同分享能“吃”得热闹“吃”得欢娱无穷“吃”出够刺激的“故事情节”来。某些时候、某些情况下，她们对后一种方式的“性趣”是比对前一种方式的“性趣”更强烈的。今天她们各自的状态便是这样……

“都给我安静一会儿！”

突然，她们的“大姐”，发出了极严厉的一声断喝。

于是她们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了，一齐都目光怯怯地、困惑不解地朝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望去。以往，她从未在她们“性趣”盎然情绪饱满的时刻进行严厉的制止。以往她总是如同一位在欣赏“性趣”方面具有极优良的极高的修养的观众，独自包场看演出或“艺术总监”看彩排似的，安详地欣赏她们由着“灵感”由着“性趣”即兴发挥的种种“节目”。

脸像兔子的女人根本不理睬她们的诧异，目光定定地瞪向投影屏。她的表情看上去很恼怒。一张白脸因恼怒而拉长了，两只眼睛因恼怒斜竖了起来，结果使她的脸更像兔子的脸了。

她们刚才只顾摆布着她们的“鱼儿”胡说乱闹，“性趣”都并未集中在投影屏上，现在她们的“大姐”那一种恼怒的样子，都着实地让人有些暗暗吃惊，都不晓得投影屏上出现了什么使她恼怒的片断，于是又一齐将目光望向投影屏。

原来，投影屏上，那俏丽的女管家，正吻着姚纯刚的额头……

姚纯刚从脸像兔子的女人那一句断喝声中，从那些女人们惴惴的缄默中，也同样感到了某种不安。他的目光也随着那些女人们的目光望向了投影屏。一望之下，他的不安不但顿时具体明了，而且顿时扩大了十倍。他的样子也惴惴怯怯起来。

脸像兔子的女人，手拿遥感器，一按，再按，于是投影屏上的“纪实片断”飞速倒掠，从她认为值得再欣赏一遍的地方重放起来……

“等等！”

她低声唤住他。

“到我跟前来。”

他有些狐疑，尽管如此，但还是表现得像一个乖乖仔似的，极其顺从地走到了她跟前。

“弯下腰。”

姚纯刚看到自己极其顺从地弯下了腰。

“闭上眼睛。”

他看到自己极其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他看到了那俏丽的女管家吻他的情形。当时他觉得她只不过吻了他一两秒钟。没料到从投影屏上所显示的情形估计，她的红唇吻在他额上至少有三四分钟那么长久！她吻罢他之后，四目相对之际，她的眼神儿和他的眼神儿竟都是那么无限温柔那么脉脉含情那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

他妈的！他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见鬼的摄像机！见鬼的投影屏，当时自己并未存心用那种眼神儿注视俏丽的女管家呀！也并未觉得她当时的眼神儿像投影屏上出现的那样啊！

脸像兔子的女人又开口了。

她以调侃意味儿特浓的语调说：“姐妹们，请都表现出一点儿起码的欣赏热情好不好？我真替你们的无动于衷感到羞耻。难道罗密欧幽会朱丽叶时，随便和心上人儿的女管家调情一番，不是很精彩的插科逗哏么？”

那些女人们却依然全体鸦雀无声地缄默着。

“怎么？都拒绝我的请求？”

她终于微笑了。

于是那将姚纯刚搂抱在怀里的“小妹”犹豫片刻，使别的女人感到有些冒失地轻轻拍了几下手儿……

“还是我们的小妹最给我面子！”

脸像兔子的女人立即予以表扬。她脸上的恼怒，也似乎渐渐被微笑驱散了。如同阳光驱散乌云。微笑在她脸上漾开，使她的脸看去又光彩照人灿然生辉了。

她的话音刚落，身绕紫绢被称为“姐姐”的女人，也凑趣儿地拍起手儿来。

于是女人们都纷纷拍起手儿来。

投影屏上出现“雪花”，“电影”也就在掌声之中结束了。

不待都想重新嬉戏娱乐起来的女人们受了一次小小压抑的胡闹欲望得逞，那面墙壁上的帷幔缓缓合拢了。

脸像兔子的女人拿起了“大哥大”，对着说：“小妤，你上来一下。”

片刻，那俏丽的女管家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站在门口那儿，朝一片肉色几缕绢围拢姚纯刚这一个男人的情形扫了一眼，便将目光望向她的主人。

姚纯刚看出，显然，她并非如她自己说的那样，从没上过这第三层楼。对于她扫了一眼的情形，她也显然地早已司空见惯。仿佛不过是她的主人养的一群猫或一群狗聚在一起打滚儿相扑着玩彼此舔毛似的。

她那张俏丽的脸上一副见怪不怪的漠视模样儿。

脸像兔子的女人也不唤她到自己跟前去。

脸像兔子的女人冷冷地问：“管家，我那些宝贝鱼们的情况怎么样？”

她肃立着，以一种奇特的平静口吻回答：“我想它们是应该活得很好的。”她那种奇怪的平静口吻，与其说传达出的是管家对主人的忠心和恭敬，莫如说使人听来隐含着某种醋意和敌意。若不是她在那儿唯命是从地肃立着，她回答主人的口吻，是足以惹任何一位主人生气的。

脸像兔子的女人说：“你是那么想的么？但是我很为它们的情况担心，你立刻给我去观察一下，而且要立刻回来告诉我。”

俏丽的女管家说：“您叫我来就为这事儿？”

脸像兔子的女人说：“对！”

她那一个“对”字，也隐含着某种醋意和敌意。区别在于，因为她乃是主人，那仅仅一个字的语气中，还包含着不容再多问什么的权威意味儿。

姚纯刚当然非是一个自小儿就缺碘的男人。他听出来了，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和她俏丽的女管家之间的醋意和敌意，十之八九是由于他所产生的。于脸像兔子的女人那一方面，他完全能够理解。不要说是她这样的女人，就是一个家里雇了“小阿姨”的普通市民女人，看了前来幽会自己的男人，被所雇的“小阿姨”所吻，也是未免要醋意大发分外恼怒的呀！但是于俏丽的女管家那一方面，他则有些难以理解了。她有什么资格因了一个男人对她的女主人产生醋意呢？更有什么资格甚至对她的女主人隐含敌意呢？她不是对他说，她是她主人的许多方面的全权代理者么？如此受主人宠幸和信赖的女管家，怎么可以对主人有隔腹之妒有尊卑不分之敌意呢？

他正想不明白，俏丽的女管家不明智地又多问了一句。

她问的是：“主人，有这个必要么？”

这一问，使脸像兔子的女人难以容忍了。

身为尊贵主人的女人骂道：“混蛋！叫你去看你就去看！啰唆什么？再啰唆收拾了你的东西滚你的！”

又是一阵鸦雀无声，半分钟内静得使人感到窒息。被“小妹”搂抱在柔臂温怀里的姚纯刚，不但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心在她丰软的胸中的跳声，似乎还听到了她腹中有股内气咕咕地回响了一阵。

有的女人在望着这幢豪华富丽的别墅的女主人，有的女人在望着那肃立门口、挨了斥骂的女管家，姚纯刚也望着女管家。他见她那张俏丽的秀色可餐的粉脸儿刹那间苍白了，随而又由白转青，她垂着的双臂分明地是在发抖……

“还不快去！难道我的管家是个聋婆子么！”

身为主人的那高贵的女人，化妆得光彩照人的脸上，本来就兔脸似的五官，分得太散的五官，一时间似乎分得更散了，眉又挑了起来，一双杏眼又斜竖了起来。

俏丽的女管家猛转身离开了……

女人们彼此挤眉弄眼，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意味儿深长地用胳膊肘你拐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有的则耸动肩头表示遗憾……

那身绕紫绢被称为“姐姐”的女人，告诫地对其他女人悄说：“‘兔儿夫人’今天气儿不顺，大家都多少约束着几分才好，可别让她一个翻脸不认人，把咱们都从这兔儿宫里赶出去！”

一个腮有美人痣的女人不以为然地说：“我宁愿被赶出去，也不愿约束着点儿自己！到这儿来就是为的尽情放纵嘛！小孩儿盼过年似的盼了一个多月，才终于盼到这个欢聚的日子，还不许放纵不是太专制了么？是不姐妹们？”

几个女人先后附和她的话。

一个说：“就是！我那位先生，现在是生意越做越大，床上的本领却越来越差劲儿了！每次都给我来‘一分钟小说’！只比一分钟短，绝不比一分钟长，搞得人一次次半饥不饱的！今天我就是为了来大吃一顿‘自助餐’的！”说罢睥睨着姚纯刚，又补充了一句，“可惜就他一个男人，我还真怕待会儿争不过你们呐！”

她的话，她睥睨着他那一种贪婪的目光，使姚纯刚心里发毛，有些不寒而栗。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小乳猪，一会儿她们就会将他捆绑了，活活地架在火上烤熟了，抢着一刀一片儿地削了吃。

另一个女人说：“我那位表现更差劲儿，连‘一分钟小说’都谈不上！又半个多月不着家了。南中国的干活去了。自己明明不行，身边还总换‘小蜜’！我又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凭什么为他守贞节呀！”

第三个女人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中国，在九十年代，“改革”的“雨季”后，生出一片片“狗尿苔”来。其中男人有之，女人亦有之。正应了那句话——“播下的是龙种，生出的是跳蚤”，甚至一开始播下的就是跳蚤卵，起码在数量上半对半，绝不比“龙种”少。于女人而言，一时将自己商品化，零售、寄卖或批发给有钱的男人，除了糜烂和堕落，其实别无选择。这些变相的娼妓式的女人，一方面以珠光宝气华服丽裳炫耀于世人，尤其得意洋洋地炫耀于平民女人之前；另一方面，内心里的生活热忱，其实又早已被奢极豪最的日子蛀空了，连娼妓也有的那一点儿女人的自尊都没有了。娼妓们更多的时候，希望别人当她们是正经女人；而她们更多的时候，则希望别人，尤其希望男人们，将她们当成最放荡最无耻的娼妓看待。过一把糜烂和堕落之瘾，乃是她们最大的也是最本能的最“女人化”的“精神追求”。

姚纯刚听着她们的话，自己脸上一阵阵发烧一阵阵泛红。他不禁地暗想——中国这样的女人多起来，有钱一批批培养这样的女人一代代宠养这样的女人的男人多起来，中国他妈的可就玩完了！又暗想——玩完就他妈的玩完吧，关我屁事儿！别的男人们用钱宠养着的女人此时此刻都围在我身边，也算是时代对我姚纯刚的极大关照嘛！

于是他在她们的摆布之下也就不再那么扭捏那么不自然不知所措了，似乎也完全能够理解她们了。他反而觉得她们还不够放纵，还不够淫荡，还不够无耻，胡闹得还不够劲儿不够刺激。他明白了——对她们而言，糜烂和堕落乃至毫不要脸，其实不过便是美妙的疯狂。他企盼着她们再玩出什么新花样儿，再制造一个使他意想不到的高潮……

俏丽的女管家又出现了，仍肃立在门口那儿。

她望着她的女主人说：“那些鱼的情况仿佛都不太好。”

“仿佛？”脸像兔子的女人起身离开了大椅，拖着长绢缓缓走到女管家跟前，一字一顿地问，“仿佛是什么意思？”

“它们……它们都沉在鱼缸底儿不动了，有的还翻肚儿了……”

“那你还说仿佛都不太好！”

“可是……可是两个小时前它们还……”

“我交给你的主要职责之一是什么？”

“养好那些鱼……”

“你失职了，你懂么？”

“我想，也许不是我失职的原因造成的……”

“住口！当着我的客人们这么没规矩，还分辩起来没完没了！不是你失职难道是我自己失职不成么！”

俏丽的女管家垂下了头。

那将姚纯刚搂在自己软臂温怀里的“小妹”，将艳红的小嘴儿贴向他耳朵说：“你看，由于你淘气，人家挨训了吧？眼看着那么漂亮的小妞代你受过，你愧不愧？”

姚纯刚低声说：“愧。”

“小妹”又悄问：“那你该怎么办？”

姚纯刚说：“要不我亲自替她讲讲情儿？”

“小妹”一笑：“那你才是大傻瓜呢！你一讲情儿，‘兔儿夫人’不更来气才怪了呢！讲情儿也得由我讲！”

于是她大声说：“大姐，不就是几条鱼么？别难为小妤了。就算她失职，您也给小妹个面子，宽恕了她吧！”

脸像兔子的女人沉默有倾，终于缓和了语气对管家说：“好，我就看在小妹的面子上，宽恕你这一次，去为我们张罗晚餐吧！”

那俏丽的女管家，悄没声儿地倒退着离去了。

脸像兔子的女人，拖着长绢，踱到她的“姐妹”们跟前，瞧着那“小妹”笑道：“每次都是按年龄轮着，最后一个才能轮到你，这有点儿不公平。今天我改改规则，第一轮先让着你这小字辈儿，你高兴吧？”

看得出，她对那“小妹”格外的有种亲情。

那“小妹”顿时眉飞色舞，一跃而起，扯着姚纯刚的一条胳膊拽他起来，并说：“傻小子，大姐已经发话了，还不快跟我走！迟走一步我姐姐们就先下手为强了！”

身绕紫绢的“姐姐”立即说：“小妹，大姐批准第一轮先让着你，也不等于我们就没权利观赏观赏‘姚大卫’的庐山真面目啊！这是两回事儿么！……”

不待姚纯刚寻思明白她们的话，有所反应，众“姐妹”齐发一阵叫嚷，趁那“小妹”还没将他拽起来，便争先恐后地又将他扑倒了。如同几只雌狮扑倒一头雄鹿，抻胳膊按腿的，顷刻间将他身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于是姚纯刚真的成了一丝不挂的“大卫”。她们嘻嘻哈哈地笑着，前后左右围着他“欣赏”。

脸像兔子的女人则从旁“欣赏”着她的“姐妹”们的恶作剧。她左手的掌心上，托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石烟灰缸，五指或伸或屈，看去仿佛几瓣细长的白百合儿力难自胜地举着一枚青果儿。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捏着一根粉色的昆烟，吸一口，吐出一缕淡雾，双眼快意地眯着。

于是那同样裸着身子的“小妹”，则便向众女人们作揖哀求，央告她们别把姚纯刚弄傻了，别将她“第一轮”的优待搞得“没劲儿了”。

脸像兔子的女人朝姚纯刚脸上吹送过去一缕烟，以摆地摊儿的兜售一件什么东西的口吻对那“小妹”笑道：“好个不害羞的妹子！你大姐替你们物色的男人，哪一次在‘质量’方面使你们失望过？当姐姐的先耍耍他，就那么容易把他弄傻了？”

于是众女人们更加放肆无忌，这个扯过姚纯刚猛亲一阵，那个搂住他狠咬一口。他身上这儿那儿，便留下了许多红色的唇印儿和深深浅浅的齿印儿。

姚纯刚已真的被弄得有些半傻不傻的了。他的头脑中只有一个思想是清醒的了——任她们摆布任她们摆布，千万不要顾惜什么他妈的男人的尊严千万不要感到屈辱千万不要发火，伙计你既然打定了主意从此要“傍”这个脸像兔子的富豪女人，那么你今天就得替她争气。人家用“公爵王”把你接了来，可不是让你来当着人家的面儿大扫人家“姐妹”们的兴致的！何况她们一个个的冰肌玉肤花容月貌，哪一个不配你这穷小子好好儿的去温爱！这是你的造化你可不能不识她们的抬举……

在被女人们捉弄的过程中，他不断地用以上那种思想反复告诫自己，双手捂着羞处，也回报着笑。他笑得如同一个被大人们逗得极开心的三岁娃儿，笑得那么天真烂漫又是那么幸福欢欣似的……

那“小妹”见央告不起作用，改变了“战略”，推搡开她的“姐”们，扯了姚纯刚的手就逃。在一阵嘻嘻哈哈的哄笑声中，她引他逃入了一个房间。那房间的整扇门是幅巨大的油画，古色古香的画框便是门框，画的乃是鲁本斯的《劫夺吕西普的女儿》。姚纯刚其实进到这儿来不久便注意到了那幅画。肥腴的女人，强悍的男人和挺颈扬蹄的骏马所组成的那幅画，显示了一种势不可挡的动乱之感，正和这儿的放纵胡闹之气氛相一致。但是他绝没有想到它是门。

他和那“小妹”进了门，见是一间温馨的卧室。一切照例是那么豪华富贵。门的左侧，地面深凹下去，砌成了一个浴池。满池温水蒸发着微微的水汽。水面之上漂着无数花瓣儿，被泡得弥散着遍室芬芳香。门的右侧，是一张大床，看去松软得能把人陷没。

门的背面也是一幅巨大油画，却不是竖幅的，而是横幅的。画的中段在门上，左右两部分画在墙上。门一关严，画就连为一体了。乃是委罗奈斯的《春》。画中全裸的维纳斯像上几个世纪威尼斯的贵妇一样，肥腴的身体肉色鲜艳，臂上和腿上有金链子在闪闪发光……

姚纯刚乍一从“动乱”中逃到这静幽的密室，反而更加不知所措了。他暗想自己对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的一种看法原来大错特错了——她不是“缺爱”的女人，更不是个缺少“性给予”的女人，而是一个想泡在“爱”的“浴液”中就可以什么都不做整天泡在“爱”的“浴液”中的女人，而是一个对“性游戏”玩厌了却又找不到什么更好玩儿的游戏的女人。正好比海狮顶球，不是因为最喜欢顶球，而是只能获得到球，被训练得最习惯于顶球了。那么又是谁又是什么将她训练成了目前这样一类女人呢？金钱当然对于某些女人会具有教唆的功能，但除了金钱，也许还有另一位更高超的“教练”吧？……

他正这么傻兮兮地胡思乱想，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发愣，那“小妹”，却已经悄无声息地踱下到浴池中去了。清水没腰。她往胸上肩上撩了几次水，咬着下唇，期待地定睛望着他……

姚纯刚在那幢别墅里一住就住了十几天。他忘了日子，忘了家，忘了不知哪儿去了的老婆，如同吃了“忘忧果”，没日没夜地和那些女人厮混，“乐不思蜀”。

但是，他没忘单位，没忘自己的顶头上司赵胖子。

他和赵胖子通了一次电话，汇报说“按照客户的要求”，他天天到“客户”家里进行“心理服务”，希望“领导”正确估价他的“工作态度”，别当他是“无故旷工”。

赵胖子在电话里对他大加赞赏，热情洋溢地说：“好哇，纯刚！把心理服务进行到‘客户’家里去了，真是好极了好极了呀！纯刚你带了个好头儿么！‘客户’需要你服务多少日子，你就全心全意地服务多少日子嘛！我对你的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保证使‘客户’一百个满意！现在有些行业，不讲‘全心全意’四个字了！但我们要讲！要发扬之光大！……”

得到赵胖子的赏识，他在那别墅里住得更加心安理得了。只不过时常觉得被那些女人们搞得太累，睡眠不足，每每稍感力不从心。但是伙食很好，营养是完全跟得上的。她们也不是丝毫不体悯他，常一块儿陪他听听音乐，跳跳舞，看看录像。一早一晚，也有轮番陪着他散步聊天儿的。脸像兔子的女人，还格外爱惜地吩咐俏丽的女管家，每天熬了各种滋补汤亲自端给他喝。

因为她在第一天代自己挨过，当众受训受辱，他对她一直心怀深深的歉疚。有次她端滋补汤给他喝时，他正躺在床上。见她脸上的表情不像以往那么冷冰冰的，他向她表达了早想寻找机会对她表达的那份儿歉疚。她听了一声未吭，但是似乎也接受了他的忏悔。这竟使他色胆顿增，行为鲁莽起来，紧抓住她一只手，一下子将她扯倒在自己身上，搂紧她就是一阵雨点般急骤的亲吻。她很快挣脱，怒瞪着他，抡圆胳膊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一耳光几乎将他半边脸扇麻木了。而她则不停甩自己的手，肯定地，她的手也麻木了。他两眼乱冒金星，一边耳中嗡嗡作响，晕头晕脑地望着她，仿佛一条狗，在跟主人撒欢儿之际，被当头击了一棒，不明不白的样子。她却又突然抡圆了另一条胳膊，紧接着给了他另半边脸一记响亮的耳光！于是他的另半边脸也麻木了。又是一阵两眼乱冒金星，双耳都嗡嗡作响起来。而她则又不停地甩自己另一只手。

她“哼”了一声，猛转身便走。她走到门口站住，又猛转身走到他床边，将滚热的一大碗滋补汤泼了他一脸一身……

“记住，你他妈以后少跟我来这一套！”

他的确记住了。她再送汤时，他都不敢正眼看她一眼了，唯恐避之不及，如同被主人打怕了的狗。而她也不屑于正眼看他，放下便走。他甚至不敢喝她送的滋补汤了，怕她掺了毒药毁他。她一走便倒入马桶，冲得一干二净，也不敢对任何一个女人说，担心传到脸像兔子的女人那儿，引起难平的风波。他更不敢亲口对脸像兔子的女人说，怕反而引起她对他而不是对她的女管家的恼怒。何况也没法儿说。明摆着是自己自讨没趣儿的事嘛！自讨没趣儿之事从谁那儿也寻求不到庇护啊！

被那些女人们冷落一旁时，他常想以后怎么才能与那俏丽的女管家搞好关系呢？往后的日子长着呐，起码也得维持在一种和平共处的状态吧！如果她不是他牢牢“傍”住她的主人足以利用的人物，便是足以彻底践灭他的美妙向往的人物。总之对于他和她的女主人的关系朝什么方面发展，她似乎都是一个绝不可以忽视的，其作用可好可坏，吉凶难测的人物。但是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能改善自己和那俏丽的女管家关系的良策。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成了他在这豪华富贵的别墅里过着养尊处优灯红酒绿的日子却常常挥之不去的最大烦恼……

正如老百姓的一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女人们今天走一个，明天走两个，渐渐地都走光了。他轮番做过了她们每个的“丈夫”，和每个人都同床共枕过几次。但是他不知道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真实姓名，相处时只能按照她们之间的叫法，称她们“三姐”或“五姐”。对她们各自的经历、各自的居址、各自所隶属的男人们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她们自己讳莫如深，守口如瓶。他也相当识趣从不敢当面问她们，也不敢贸然在她们之间交叉刺探。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那“小妹”。所有的女人们说走便走了。尽管走时无一例外地拥抱他、吻他，但分别得都很潇洒，甚至都显得很急迫。仿佛在一个旅游点儿玩儿够了，巴不得尽快离去，到下一个旅游点儿玩更能使自己心跳的内容。她们拥抱他吻他时，使他感到，其实她们对他已经既无兴趣也无“性趣”了。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被最大限度地榨取过后又被匆匆抛弃的失落。她们和他分别时的那种亲昵，分明都是装出来的。他看得出，那又完全不是为照顾他的情绪才装出来的，而是都为了在“姐妹”间显出某种“作派”才为自己装出来的。区别仅仅在于有的装得真些，有的纯粹是一种分别方式上以讲究点儿为好的敷衍……

只有那“小妹”在分别时对他有点儿依依不舍似的。

头天晚上她和她“大姐”和姚纯刚一块儿又看录像。她们接连看了两部，都是外国片。先看的是《冷酷的心》，后看的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看《冷酷的心》时，她还不住嘴儿地吃各种零食，吸烟，擎着高脚杯一会儿呷饮一小口一会儿呷饮一小口地品酒。每逢投影屏上出现男女情爱的镜头，便指着说几句荤素掺杂的笑话，逗得她的“大姐”不禁地捶她一拳或扭她一把，嗔斥她是“小淫娃子”。看《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看到一半儿，她沉静了。尽管她已声明在先，十多年前就看过了，再看不看都无所谓。姚纯刚不知她究竟芳龄几何。有次他问过她，她调皮地一笑，没个正经样儿地回答说：“八十一了！”此后他就没再问过。她和她的“姐”们，在姚纯刚看来，都是些有点儿魔幻般的女人，都是些最不易被男人猜中年龄的女人，也都是些深谙化妆之道的女人。化妆掩盖了她们的真实岁数。今天这几位看去清纯少女似的，显得另几位年长了些。明天情形又反了过来，年长些的变得清纯少女似的，看去清纯少女似的那几位，又化妆得仪态万方的庄重夫人一般了。他甚至搞不清楚，她们之间的“姐妹”关系，究竟是以年龄顺排的，还是以其他的什么资格顺排的。看《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看到康司丹斯终于决定离开男爵查泰莱的古老庄园，拎着一只旧的小皮箱，义无反顾地去追寻她的梅洛斯时，那“小妹”嘤嘤地哭了。开始她哭得似乎还有些害羞，惹得她的脸像兔子的“大姐”嘲讽起她来。

身为“大姐”的女人将一瓣橘子塞入她口中，同时伪装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问：“人家康妮和她的情人在那儿‘水深火热’地做爱，你在这儿看着哭个什么劲啊？”

那“小妹”便将姚纯刚扳倒在自己怀里，双手捧着他的头，嘴对着他的嘴，将口中的橘瓣连同口水吐入他口里，就像捧着痰盂吐入一口痰似的。随后她将姚纯刚推开，泪眼盈盈又满肚子委屈气不打一处来似的回答了三个字是——“我嫉妒！”

“你？嫉妒？”——她“大姐”不以为然地无声一笑，将自己盘累了的双腿伸直，微微抬起，用示意的目光瞧着姚纯刚。他立刻就明白了她这道由目光发出的具有命令性的“指示”，于是驯服地将身子趴下去，一滚，滚到了她抬起的双腿之下，而她便将双腿落在他胸上。

那“小妹”见她“大姐”这么着了，也适时地改变了自己双腿朝后蜷着的坐姿，也将双腿朝姚纯刚身上放。于是仰躺着的姚纯刚，从胸至颈的上半截身子，便成了两个女人并排四条腿的垫子。幸亏她们的腿都称得上是秀腿，倘是被四条肥腿压着，姚纯刚呼吸就成问题了。他将头转向投影屏，一边看一边听两个女人说话儿。

“小妹”说：“我就是嫉妒！一百个嫉妒一千个嫉妒！嫉妒得恨不能杀了谁！”

脸像兔子的女人说：“不就是男女间那点儿事儿嘛！那点儿事儿你还没个腻歪没个够哇？这年月，女人只要有钱，男人算什么稀罕东西？做爱算什么有意思的游戏？不过是保持咱们女人体形优美的一种古老的健身运动罢了！”说着用脚踹踹姚纯刚的胸，“咱们腿下垫着的不就是一位健将级的陪练运动员么？你要是又来了冲动劲儿，那大姐立刻回避，任凭你由着性子和他在这儿瞎折腾！”

“小妹”说：“我才不是嫉妒康妮和她的情人之间那种勾当呢！我嫉妒的是你！”

这时，投影屏上，赤裸的男人和赤裸的女人一刚一柔两个肉体互相吸附难舍难分的做爱片断已告一段落。女人快感的夸张的呻吟，男人粗重的火车头排气似的喘气，也暂时消停了下去。胸毛黑乎乎一片，手上胳膊上汗毛浓密的梅洛斯，正在态度认真地往康妮那优美迷人的女性胴体上摆鲜花瓣儿，情形像一个孩子在起伏不平的地方对拼图或摆多米诺骨牌……

姚纯刚和将双腿压在他身上的两个女人不一样。他基本上是一个不读书的男人，更正确地说，基本上是一个不读文学作品的男人。当然，这种男人，其实反而更是些对秽淫的色情的足以引发男人官能冲动的文字需求最大的男人。他也不例外。他对那一类文字的需求此前主要通过一个途径获得满足，便是像嗅觉极其灵敏的猫狗似的，从书摊上寻觅据说由于“内容涉黄超过容忍限度”的“禁书”。一旦寻觅到哪怕比定价高出几倍，往往也会一咬牙一跺脚倾囊买下，于是那类书便成了他一有空儿则手不释卷百看不厌的读物。那时他仿佛变成了一头食蚁兽，而构成书中那些遭禁的章节的文字，好比一队队隐蔽在页码之间的蚂蚁，是一个也逃不过他的眼睛的。他用眼睛“吃”起它们来，那简直是狼吞虎咽饕餮扫荡式的。这是他作为男人极不易被人窥到的另一面。他的外表近傻气的厚道，将他的另一面遮挡得很严。以至于欺骗了不少女人，使她们误以为他在男女之情欲方面，是个先天“缺少根神经”的男人。但他的另一面，也不过就局限于寻觅并拥有那类“禁书”。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作为一本书却是他闻所未闻的。当年这一本书的遭禁，虽然纷纷扬扬地构成了一阵社会热点话题，但他在当年是个远离任何社会热点话题的“待业者”。或者反过来说，当年的任何社会热点话题，都是排斥他这个根本没有起码资格关注的“待业者”的。到今天为止，他对色情读物的需要仍是他满足自己意识方面的淫欲需要的基本方式。尽管录像机已经进入千千万万中国人的家庭，千千万万中国男女对色情二字的不言而喻的兴趣，早就由阅读方式“飞跃”到了影视阶段，而他的需要却还停留在原水平上。他那位对他来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从“蜜月”期过去以后便徒有其名的妻子，坚决反对他从两人并不宽裕越来越不宽裕的生活费中口挪肚攒地节省出一笔钱买什么录像机。她的理由是——“何必？太贵！有台彩电看就可以的了！”而她的实际考虑是，录像机对她是完全多余的。她觉得如果花几千元买一台录像机，为的是欣赏什么在电影院里或在电视里看不到的电影“经典片”“文艺片”，对他们两口子的生活而言，未免奢侈得太可笑了，有冒充趣味优雅之士的滑稽成分。如果仅仅是为的满足心理方面意识方面对“色情”对赤裸裸的性行为的观淫需要呢，那么那不过是他一己的需要，而非他们共同的需要，更非她个人的需要。这女人对一切优雅艺术一概地逆反。什么电影、文学、舞蹈、音乐，一旦被赞之为优雅，她便统统地不屑一顾了。在那女人的思想中，形成了一种对优雅爱好的极度的轻蔑，甚至是憎恶、是仇恨。轻蔑、憎恶和仇恨，早已在她内心里根深蒂固。她认为对优雅的爱好，不过是一部分因为有钱而且自以为有资格对另一部分人进行的公然的合法的心理压迫，以及一部分一心巴望着摇身一变成为富人，却注定了永远在财富方面发迹不成富人，而又企图在某一点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勉为其难地将自己“提高”到和富人们相同的人的装腔作势，是自欺欺人，甚至固执地认为也是一种社会的病态现象丑态现象。她这种思想的形成，与她早年那段放荡不羁的寡廉鲜耻的生活经历有直接的关系。早年与她有过亲密交往的，无一不是权贵子女，无一不优雅。他们穿优雅的服装，说优雅的话，过优雅的生活，欣赏优雅的艺术，甚至连他们或她们的样子，也无一不是优雅的。他们处处都显出比绝大多数、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中国人有教养的姿态。仿佛他们或她们的优雅、教养，乃是先天赋予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中国人根本可望而永远不可及的。可是在公众的眼睛所看不到的某些地方，他们或她们，当年却是另一类人。粗俗不堪，庸俗透顶，比当年的她自己更放荡不羁更寡廉鲜耻。看黄色录像，模仿黄色录像里的方式做性爱游戏，群奸群宿，甚至群奸乱伦，纸醉金迷而又竞赛着似的纵欲。在公众的眼睛所看不到的某些地方，他们或她们的不优雅没教养，是绝对超出于庶民百姓的贫乏想象力的。他们将一个女人抱起来摔在床上或干脆按倒在地扒光衣服的时候，绝不比流氓歹徒强奸女人那种野蛮逊色多少。她甚至时常觉得，自己当年的放荡不羁寡廉鲜耻，完全是在耳濡目染之中受了他们或她们的教唆。她对优雅的轻蔑、憎恨和仇恨，也意味着是对当年那些先拉她入伙，影响她，教唆她，占有并玩弄她的肉体如己物，而后又排挤她，抛弃她，报复她，使她被关进监狱的男女的轻蔑、憎恶和仇恨。这一点在她内心里也是根深蒂固的。时代到了今天，她对于“优雅”二字是更其轻蔑，更其憎恶，更其仇恨了。什么是他妈的优雅呢？她常常暗想，自问自答——交响乐固然优雅，但若不是富人，若起码不是较富的人，几百元一张的门票买得起的么？倘一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了，尽数而付去买一张门票的话，那便不是疯子必是傻子了！她明白，某些豪华商厦里出售的高档服装，哪一件穿在自己身上都会使自己顿增高雅。但哪一件她也买不起。婚后虽然她也拥有了两三件千元以上的服装，但哪一件也不是她的“过渡时期”的丈夫给她买的，而是别的男人们给她买的。代价仍是她自己的肉体。在大饭店里耳听着轻音乐，大快朵颐地享用着美食，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接受着风姿绰约的服务小姐们彬彬有礼耐心周到的招待，优雅不优雅呢？自然没的比优雅！优雅的环境，优雅的氛围，优雅的服务和优雅的消费，但这一切生活内容也无情地排挤她抛弃她了。因为她钱包里没有那么多钱，所以也便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不配了！每当她看着成双成对的优雅的男人和优雅的女人踏下名牌轿车或钻进去，满脸洋洋自得地出入于某些霓虹灯闪烁的高楼广厦，她心里除了轻蔑、憎恶和仇恨，还能有别的么？那些地方她婚后也是去过了几次的。由于抗拒不了那一种巨大的吸引力，去过上一把“优雅”的瘾。但并不是她的“过渡时期”的丈夫陪她去的，也不是自己单独去的，是别的男人们请她去的。代价仍是她自己的肉体。她现在已经沦落成一个贫穷得只剩下了自己的姿色和肉体的女人了！她的姿色她的肉体便是她唯一的财富、唯一的“不动产”。物价天天在上涨，各方各面既刺激着她又引诱着她的消费，分明地一天天一部分一部分地距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她无论如何再也接近不了似的。而芳龄日逝，姿色月减，她唯一的财富唯一的“不动产”却又分明地一年比一年更加贬值、急剧贬值！

她认为，如今那些看去很优雅的男人和女人，在公众眼睛所看不到的地方，其放荡不羁寡廉鲜耻，一点儿也不比当年她所熟悉的那些男女们差劲儿。区别在于，只不过仅仅在于，这个时代专为他们和她们提供的、公众的眼睛所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很多很多了，简直太多太多了。在那些地方他们和她们才原形毕露，女人都像职业妓女，男人都像职业嫖客，如果嫖客也有“职业嫖客”这一说的话。而且在那些地方，他们和她们的行径是不受法律监督，更不被法律干预的。因为那些地方，完全可能是他们和她们用钱买下来的，包括卖身给他们的女人赊身给他们的女人，或“傍”她们的男人甘愿充当她们面首的男人。这一点是与当年区别最大最不相同的……

她进而认为，其实一切男人和女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嘴里说向往优雅的一切，从生活方式的一切到官能需要的一切，心里渴望的却是放荡不羁寡廉鲜耻糜烂不堪的一切。不愿体验嫖客那份儿满足那份儿快感的男人已经不存在，内心深处还愿当淑女而不愿当妓女的女人已经所剩无几……

关键只在于有没有钱，是不是“大款”“富豪”或“款姐”“富婆”。如果是，一个男人几乎可以每天嫖一个不是妓女的女人，可以像嫖妓一样地对待她。如果是，女人可以每天换一个情人，每天都可以像康妮和她的梅洛斯一样沉湎陶醉在“水深火热”的性游戏中……

那自以为早已将现实“分析”得透透了的女人的思想，毫无疑问是刻薄的甚至是恶毒的。她既对一切优雅的事物不屑一顾，也对一切色情的东西反感之极。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她的洁身自好。恰恰相反，为了钱或为了一件自己喜欢的服装，她随时又随便地典当自己这一旧习依然如故在所不惜。有一次，她仅仅为了一支据说是法国的口红而和一个刚认识了几个小时的男人上床，过后连自己的衣服是怎么被那男人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的过程都回想不起来了。她反感色情的东西乃因色情太是她典当自己的稳操胜券的惯技了。好比一名高级厨师最不愿翻一下的书必是什么《烹调指南》一样。这当然就使她的“过渡时期”的丈夫作为一个正当年的男人那种古老的官能需求大受局限。所以他在脸像兔子的女人的这幢既豪华富贵又仿佛与世隔绝的别墅里倍感眼界大开，一部接一部观看充满色情的录像带的兴致，是与轮番同女人们做爱的劲头一样高涨的。

脸像兔子的女人听了那“小妹”的话，蛾眉微耸，凤眼连翻，盯着她问：“那么说你恨不能杀了的那个谁，就是你大姐我了？”

“小妹”也不管不顾地又问：“凭什么你是女富豪，又有别墅又有车，银行里还存着一个多亿一辈子花也花不完的钱？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半老头子的‘小蜜’，连每个月的零花钱还得嬉皮笑脸地向那个半老头子伸手要？都是有模有样、姿色八九十分以上的女人，而且我比你还漂亮，我比你还年轻，凭什么你的命就那么好，我的命就这么糟？这世上还有没有个公平啦？我不嫉妒你嫉妒谁！……”

姚纯刚听她说得太露骨也太伤人，唯恐她惹得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勃然大怒，红颜顿翻，将她和他自己一并赶了出去，不禁地暗中在她大腿上皮肉最嫩处使劲儿拧了一把。

不料她尖叫起来，用腿跟儿在他胸口连捣不停，耍着脾气骂他：“该死的，你倒是使劲儿拧我干什么？再不老实地当我们的软垫儿，一脚把你踹一边儿去！”

脸像兔子的女人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手一掩口，扑哧一声儿笑了。笑罢，乜斜着姚纯刚问：“是啊，你倒是使劲儿拧她干什么？”

姚纯刚装得很无辜似的说；“我没拧她呀！我始终在聚精会神地看录像嘛。我无缘无故地拧她干什么呀？”

“小妹”就更加恼火，又用脚跟儿连连踹他胸口，并且也在他身上到处乱拧，口中不依不饶地嚷着：“你撒谎！叫你装相儿！叫你拧了人还不承认！……”

脸像兔子的女人有意护着姚纯刚，用一条腿挡着那“小妹”的手，哄着她说：“算了算了，小妹你就饶了他吧！即或他拧你一下，那肯定也是为你好嘛！”

“小妹”又任性地冲她的“大姐”耍起脾气来，尖声锐嗓地嚷：“我不明白你的话，他拧我一把还不承认，怎么就反倒是为我好？！”

当“大姐”的啪地甩手扇了她一耳光，同时训斥道：“你嚷什么你！你当我是你那个糟老头子哇？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再嚷个没完没了把你撵出去！”

话一说完，人已站起，怫然而去。

“小妹”则捂着被扇了一耳光的那边脸，泪盈盈地发愣。

姚纯刚坐起来瞧着她说：“看，怕你把她惹恼了，结果你还是把她惹恼了。你得承认你不太懂事儿吧？”

那“小妹”却从身旁的托盘里操起一柄削水果的刀，朝姚纯刚身上便扎。

姚纯刚就地十八滚，滚得离她远了些才惶惶地站起来，冲她大吼：“你疯啦？！……”

她也霍地站起来，将手中的刀举得高高的，一副完全失去理智的模样，咬牙切齿仇恨满腔地说：“不错！我是嫉妒得疯了！疯子杀人不偿命，今天我先杀了你这个男婊子！”

于是她向姚纯刚扑过去……

于是姚纯刚转身便逃……

幸而地方够大，要杀人的一时扑不到杀不着，被杀的兜着圈子逃，逃得从容不迫，并没有陷入死到临头的险恶绝境。在姚纯刚，倒觉得怪好玩儿的。他逃窜之间，还有心思逗她：“追呀追呀！只要你能追上我，我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地挨你的刀！”

但是他放松得过了头，一不留神，一脚踩在放水果的托盘上，结果那托盘在地毯上滑雪板似的向前滑去，使他两腿一劈，身子失去平衡，重重地摔了个仰八叉。而她已追至近前，不待他翻身起来，早已扑住了他，并立刻骑在他身上，将刀竖举在他心口窝上方。

他这下子不再觉得好玩了，大惊失色，仰视着她，结结巴巴地说：“别，你千万别，你干吗非要杀我不可呢？……”

他心里当然明白，她并不仇恨他。她没有什么仇恨他的原因呀！他不过就是拧了她一把，也不至于惹得她非要对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哇！她不过胸中压抑，找茬儿在他身上宣泄宣泄罢了。可她万一要是一刀扎下来，巧巧地正扎在自己的心脏上，他岂不是死得也太不值太冤了点儿么？就算她手下留情，不往他心口窝儿那儿扎，一刀扎在他肩膀上胳膊上，大热的夏天，伤口难愈，皮肉之苦也是不好受的啊！

她瞪着他，举着刀，一副恨不得就一刀扎下去却又不敢贸然下手的模样，胸脯儿由于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眼泪儿扑扑地直往下掉……

她口吻发着狠地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他讨好卖乖地说：“你当然敢啰！可你就真舍得杀我呀！”

她骂道：“放屁！你当你是我一个宝贝儿子呀！”

然而她的手臂抖抖的，已经垂软了几分。

他看她的理智是开始恢复了，无奈又无能地苦笑着说：“我虽然不是你一个宝贝儿子，可一夜夫妻百日恩啊！咱俩在这儿同床共枕不止一夜了吧？我对你和你那些姐妹们不一样，你对我也和她们对我不一样，这一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就一点儿男女之情都不念啊？”

他这么一说，她的手臂就更抖了，眼泪也往外涌淌得更凶了。

他又说：“如果你非得出口什么恶气不可，那就随便你在我身上割一刀，见点儿血，出出气吧！”

于是她就丢开刀，双手捂脸，又嘤嘤地伤心哭泣了。

这时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回到这儿来了。见状先是一愕，随即一边走过去，一边拍手笑道：“好戏好戏，怎么一忽儿你们两个又排练起悍娘子驯夫了？”

姚纯刚有苦难言似的说：“你快别笑了，她刚才还要杀我呢！”

脸像兔子的女人便双腿朝后一蜷，坐在他身旁，捡起那柄小刀，用一根手指儿试了试刀锋，撇嘴一笑又说：“这刀不快，再者也太小，哪里就能杀死你这么个大活人？即或真杀死了，也肯定是一股寸劲儿。”

她说完，将刀朝“小妹”一递：“你要还想杀他，就杀给我看。没个人儿看，杀人游戏也是没多大意思，和做爱的游戏一样的没意思。”

那“小妹”将头一扭，不理她。

她却并不觉得没趣儿，就地一滚，滚开去，从地毯上抓起一个苹果，又一滚，滚回来，重新蜷腿坐了，自顾认认真真地削那苹果。削好了，自己却又并不吃，用两根尖尖的手指提着，悬在姚纯刚口上方，一本正经地说：“吃个苹果，压压惊吧！”

姚纯刚明知她在存心捉弄他，便不用手接，而是绷着腰劲儿，只将上身挺起，张大了嘴去叼。为的是自己耍自己，逗她们高兴。果然，她将苹果再往上一提，使他叼了个空。腰那儿绷不住劲儿，上身咚的一声又倒下去。

于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咯咯笑了，笑得那么愉快。她将苹果降低至他的口能够叼到的高度，鼓励地说：“好乖乖，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姚纯刚又一叼，她又将苹果往上一提，使他又叼了个空。

她就又咯咯地笑。一个无聊之际存心找乐，一个怀着卑贱之念有意奉迎，重复多次，终于将那板着面孔做冷美人儿状的“小妹”也逗乐了一声。

于是她将脸转向“小妹”说：“我还以为你一辈子再也不笑了呢！”

“小妹”难为情地说：“我干吗那么和自己较劲儿！”——猝然将苹果掠了去，咔嚓咬一大口。

当“大姐”的盯着“小妹”脸说：“我刚才的话一点儿没错，他就是为你好才拧你的。”

“小妹”咽下一口苹果，讥讽地说：“他究竟是不是为我好，你怎么知道？你是他肚儿里的蛔虫呀！”

当“大姐”的用手指点了“小妹”的额角一下，教诲地说：“你这丫头，一张利嘴忒不让人了。明知自己错了也不肯认错儿！”——又用手指着姚纯刚的额角问，“哎，你自己说，是不是为她好？是不是怕她激恼了我？”

姚纯刚没想到她执意要替自己讨回个公道，内心里竟对她感激不尽起来，也就不再憋着满腹的委屈了，用一种听着似乎有点儿伤心其实是趁机卖乖的语调说：“人家根本不识我的好心，我有什么办法呢？”

“小妹”却将苹果悬在他脸面上方，弄得苹果滴溜溜转，不无醋意地说：“你别甜嘴巴甜舌的了，你分明是为她好！”

当“大姐”的白了她一眼，笑道：“这话就怪了，怎么反而是为我好了呢？”

“小妹”说：“怕我的话激恼你，怕你被气出种什么病来，还不是为你好呀！”

当“大姐”的说：“得了得了，我也不想跟你争了。我送你一句话，你听不听？”

“小妹”说：“大姐指点我今后学得懂事点儿，我敢不听么？”

当“大姐”的也不计较她那种分明带刺儿的口吻，自顾悠悠地说：“别人富贵前生定，妒什么？前世不修今受苦，怨什么？”

“小妹”翻了翻白眼：“就这话呀？七八十岁的老太太都会说！”

“大姐”说：“可老太太们未必都知道这话是谁传下来的。”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是济公活佛的圣训！”

“所以你就借了那叫花子的话来训我？训我，我也还是嫉妒你！反正我每次离开你这儿，心理就不平衡好几天！”

“这我明白。我还明白，也不只你，凡来过我这儿的女人，没一个不嫉妒我的。只不过她们都将嫉妒深深埋在心底，绝不会说出口罢了。她们是越嫉妒我，越要跟我亲密跟我好。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怪。来过我这儿又不嫉妒我的女人，我想是没有的。有，肯定就是个傻女人了。傻女人能来我这儿么？凡来过我这儿的，一个比一个心眼儿多，一个比一个处世精明。所以说不嫉妒我的女人，终归还是没有的。”

姚纯刚此时已将“小妹”手中的苹果夺了过去，一边吃，一边品咂着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话。暗想这女人把别的女人对她的嫉妒看得如此清楚，也真是够不幸够悲哀的了。一个女人再是富豪，明知和她关系亲密的每一个女人心底里都埋藏着对她的嫉妒，又该会感到在这世上活得多么孤独呢？可居然还会将她们视为姐妹，和她们友爱相处，保持着那一种不真实的亲密关系。可听她的话，又并没有什么哀怨的成分在内。这样的女人真是有点儿不寻常了。他竟不知同情她好，还是嫉妒她好了。又想自己心底里其实也是埋藏对她的嫉妒的，其嫉妒的强烈程度，绝不比从她这儿离开的那些女人们弱。她是否也已看得一清二楚呢？果而是的话，他搬入这幢别墅企图做第二主人的勃勃野心，今后又该如何地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去实现呢？她的话竟使他不禁地犯开寻思了……

那当“大姐”的又对她的“小妹”说：“小妹，我来到这座城市落脚，咱俩首先认识。在后来认识的众姐妹中，关系处得最亲，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喜欢你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你这种女人，心里有的想法，嫉妒也罢，仇恨也罢，天生的是窝藏不久的。所以和你这样的女人相处、交往，其实是最安全的。而且，我还一直感激着你……”

那“小妹”仍骑在姚纯刚身上。只不过渐渐骑得老实了些，不再像骑着匹奔马前仰后合屁股一颠一颠的了。她默默地听着她的“大姐”分析她、评价她，缓缓将脸转向“大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儿。

当“大姐”的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没出口的话全写在我脸上呀？”

“小妹”说：“我想，我没什么值得你感激的。我还在想……”

她话到唇边，后半句不说了。

当“大姐”的追问：“还在想什么？”

她犹豫片刻，索性摊牌：“还在想你把心里要当面对我说的话说完了，接着会以怎么一种难堪的方式羞辱我，赶我走。”

当“大姐”的无声一笑，在她腮上扭了一下，注视着她说：“第一，你确有值得我感激之处。你忘了？有一次你在我这儿住了一夜，我把我的经历，一股脑儿全如实告诉了你。过后我暗自追悔莫及，千叮万嘱，希望你别传播给别人。”

“小妹”说：“我可以发誓，我并没传播给任何人。平心而论，你对我，比我对你好、比我对你亲。起码我嫉妒你，而你并不嫉妒我什么。我也没什么值得你嫉妒的。”

当“大姐”的说：“小妹，你用不着发誓。我知道你没传播给任何人。如果你传播了，哪怕仅仅传播给一个人了，我也会意识到的。我这人在这方面特别敏感。一个女人能像你这么配信任，那就是很难得的了。凭这一点，你还不值得我感激么？何况，我心底里也一直埋藏着对你的嫉妒……”

“我？……你嫉妒我？……”

“小妹”又翻白眼，并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弦外之音仿佛是这么一句话——别挤兑我玩了！

当“大姐”的表情郑重起来，口吻也相当郑重了：“小妹，你别做怪相儿。我是嫉妒你，嫉妒你比我年轻，比我漂亮。你才二十多岁，男女之间的事儿就都看透了，精通了，稔熟了，这多好！这就再也不会上男人们的当了，而最善于使男人们上你的当了！你到了我这种年龄，对于男人们来说，那就不是女人，是一个永远让他们琢磨不透的女精怪了！不过你可别骄傲，别得意。你今后还要虚心向我学着点儿。我呢，也要对你更亲，拿你当亲妹子对待，从高从严地调教你。我知道我这个女人其实算不上漂亮，不过身段好，不过肌肤好，不过比许多漂亮女人更白皙。一白遮百丑呗。有时我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很懊丧我怎么就长了一张兔子脸呢？可爸妈给的，有什么办法呢？……”

她苦笑起来，揪着姚纯刚的一只耳朵问：“哎，是不是觉得我的脸像兔子？”

他正倾听着她的话，也正有所寻思，冷不丁被她揪着耳朵一问，顺口就说出了一个字的实话：“是……”

话一出口，心中顿时惴惴不安。

她却笑了，还笑得很由衷似的。

那“小妹”也笑了，笑得大有幸灾乐祸，不笑白不笑的意味儿。

脸像兔子的女人却收敛了笑容，以一种恢复了自信和自豪的口吻又说：“但是，以一个女人的综合实力和绝对优势而言，我是成千上万的形形色色的男人们梦里都想做我忠实奴仆的那一类，而小妹你只不过是某些男人们希望你做他忠实奴仆那一类。打一个比方再进一步说，我如同一棵绿荫葱茏的大树，成千上万的形形色色的男人们，梦里都想变成‘贴树皮’，就是那一种一旦贴在树上，揪都难以揪下来的丑陋的大树虫。要把它们从树上弄下来，据说得用烧得通红的东西烫它们。而小妹你的生存情形和我比恰恰是反过来的。你自己恰恰好比是‘贴树皮’，你只能往看起来像一棵大树的男人们身上贴。但是男人们今天都是善于伪装的。有时你以为他们是一棵大树，在你看来他们仿佛绿荫葱茏，其实他们的树干已经朽得中空了，衬托他们的绿叶有相当一部分是假的，是他们为了伪装自己而粘在自己身上的，比如你目前正贴住的那一个。他明明只有四五百万，可是他骗你，自我吹嘘有四五千万。他明明有家室，可是他骗你，也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是个鳏夫。他明明已经六十七岁了，可是他骗你，也自欺欺人地说自己只有五十四岁。而对于你，小妹，更可悲可怜之处还在于，你明明知道他在以上几方面一直将你当成一个缺心眼儿的傻女孩儿似的进行着拙劣的欺骗，却又不能够戳穿他。不是不忍，是不敢。怕一旦戳穿了他，使他恼羞成怒起来，干脆一脚将你从他身旁踹开。那你就成了这座城市里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虽然年轻，虽然漂亮，但是一无所有。他今天将你踹开，你今天晚上就没住处，没知心朋友，没工作。实际上你也不想有工作，你已经习惯了终日吃喝玩乐而不必想钱从哪儿来的生活。那么你只能去当娼妓。而目前本市又在严厉进行‘打黄扫娼’。当娼妓相比之下虽然来钱容易些，但又是太冒风险的事儿。一不谨慎就会被扫到劳改队扫到监狱里去。你豁不出来自己，不敢冒那份儿险。转而再贴上一个什么男人呢，那又需要充分的时间去重新物色。中国如今真正称得上是‘大款’、是富豪的男人毕竟不多。反正据我看来绝不比这座城市的公用电话亭多。而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也就是那些瞪大了一双猎狗似的眼睛，正在搜索着，正在各显其能地往有钱的男人们身上贴着的女孩子、女人们，保守点儿估计，大约多得足可以编成一个集团军。这就出现了一种非常矛盾的现象，套用纯商业名词叫作‘供大于求’。在这种‘供大于求’的情况之下，你毕竟已经贴上了一个，或者按时下的说法叫‘傍’上了一个，比起那些一心想贴一心想‘傍’还没目标、还没着落的，你又不能不感到自己是较幸运的。所以你对你贴上你‘傍’上的那个糟老头子的心理也是极其矛盾的。你有时讨厌他甚至憎恶他对你的占有，但有时候又觉得他何尝不也是你的一种占有呢？最使你感到沮丧的是，作为占有者和被占有者，他对你来说的确太老了。老得从年龄上讲有资格当你爷爷。用一棵老朽得主干中空的树来形容他，那是一点儿也不过分的。尤其是，以一个男人而言，他那男人的东西早已不中用了。实际上从你的角度讲，可以认为他是一个应该报废了的男人、一个残疾男人。正如你在姐妹们面前也公开承认的那样，靠药物，靠你对他的人为刺激，他那男人的东西最多也只能坚挺起一分钟左右，而你每次的感觉和感受，不过像读‘一分钟小说’。‘一分钟小说’是没有什么所谓高潮不高潮的。所以你每次和姐妹们到我这儿来，对我为大家提供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表现出要求没完没够的贪婪和饥不择食，甚至背着大家独自偷食。我是体谅你的，姐妹们也是体谅的，都不愿当面笑话你。但背着你的时候，实际上你已经成了姐妹们之间的笑料。也许只有我不曾把你当成笑料……”

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一句接一句只管不停地说着说着，说得极快，说得不假思考话语便滔滔不绝自行地从口中一泻而出似的，完全不给那“小妹”插一句的空隙。她的表情越说越严肃、越冷峻。使姚纯刚不敢放肆地制止她，也使她的“小妹”不敢打断她。但是那不得不被动地听着的“小妹”，如同一个被扯掉纱布，被当面指点着丑陋得可怕的疤疤拉拉的烧伤者。脸色一阵羞红，一阵恼白，又一阵红，又一阵白。终于，她紧抿着的嘴，仿佛被谁的两只看不见的手，扭住腮帮往两边扯，双唇变形，又长又扁，快要包不住牙齿了却仍竭力严紧地抿着。于是她那漂亮的脸也随之变得不那么漂亮了，甚至也变得丑陋了……

姚纯刚内心里很是同情起她来可怜起她来。他想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真是太不给她这个“小妹”留半点儿面子了，真是一个用话语伤人的惯手和行家，真是一个并不老的老辣女人，真是一个外表温柔而实际上内心恶毒的女人！在他这个旁听者听来，她的话简直像从口中喷出的一束束钉子，锐利而又在毒液里充分浸泡过的大钉子，一束束喷射在她的“小妹”身上。而她竟然还一口一个“小妹”叫得怪亲似的。他觉得那“小妹”仿佛已经体无完肤，遍身流血不止了似的……

那“小妹”的嘴终于抿不住，双唇一咧，哇地大哭起来。涕泗滂沱，号啕之声哀哀，足以令耳闻目睹者心惊肉跳。姚纯刚顿生惜香怜玉之情。他极想立刻坐起，将她搂抱在怀里，温爱有加地抚慰她，软言款语地哄她，一百遍一千遍地吻她。但有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在旁，他却又哪里敢。而且，分明地，那女人对她“小妹”的长篇大论，也是将他这样的男人捎带着抨击到了的。他仿佛觉得有几束锐利的钉子，也是喷射在自己身上的，刺伤度极深，也是在汩汩地淌着血的……

“不许哭！”

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猛喝一声，一双凤眼随之瞪圆了，目光咄咄的烁烁的，像一头就要张牙舞爪扑人咬人的豹子的环眼似的。

那“小妹”猝然间受到她那一声喝的威慑，一时被惊吓住了，哭声戛止，但是嘴却仍丑陋地咧着。她抹了一把脸，也不管抹在手上的是鼻涕多还是眼泪多，接着就在姚纯刚穿着的睡衣上揩手。十几天里，他几乎从早到晚的都是睡衣。因为他周围的女人们也是如此，有时甚至连睡衣都仿佛懒得穿，身上的布片儿绸片儿绢片儿，绝不比一万多年以前的古猿人身上的兽皮树皮缀得多。她们似乎都有裸癖。起码在这幢别墅，每天和他一起胡闹的时候是那样。他任由她的手不停地在他的睡衣上揩，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似的，目光集中在早已吃得没了形没了状的苹果上，装傻充愣地继续啃……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倒是放开嗓子嚎什么？你给我悄没声地听着，我的生活很淫乱、很糜烂、很放荡，在常人看来，很荒唐、很无耻，完全是荒唐无耻的寄生虫生活。但你过的生活也并不比我好到哪儿去，咱俩彼此彼此……”

“别说啦！……”

那“小妹”尖声叫嚷，充满了哀求的成分。

“听着！……”

当“大姐”的又猛喝了一声。

“大姐，求求你，替我保留点儿自尊心吧！”

那“小妹”双手捂面，又无法抑制地哭泣起来。

“你还有自尊心？”当“大姐”的冷笑了一声，“你还配有自尊心么？你自己一点儿都没有了的东西，我怎么替你保留？我想说的话，谁也不能阻止我不说完！哭也罢，怒也罢，都不能！何况我是在我自己的别墅里。何况你在我这里白吃白喝白玩儿了十几天，何况你已经来过我这里不止十几次了！你得报答我一次！我现在要求你报答我的方式，并不过分，无非就是现在要求你悄没声儿的，老老实实地听我把想说的话全说完！我的淫乱、糜烂、放荡、荒唐、无耻，是真真实实的，无顾无虑的。只要是在我的别墅里，我就可以毫无顾虑得无边无际！因为我有一亿几千万！所以我有资格，有资本过荒唐无耻的寄生虫生活！在所有一切人的生活中，尤其女人的生活中，我目前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种生活！虽然有时候也不免厌烦，但相比之下还是最喜欢的、最习惯的、最适应的生活。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也是彼此彼此。但是你过的淫乱、糜烂、放荡、荒唐、无耻却是虚假的！因为你实际上是既没有资格也没有资本过这一种你最喜欢、你最习惯、你最适应的生活的！就连你和你所贴你所‘傍’的那个糟老头子在做爱的时候，那情形也是虚假的！那也叫做爱么？那糟老头子还能做得动那种力气活么？你对他那三下两下能满意得了能满足得了么？可你每次还必须在他那皮皱肉松的身子底下扭来扭去，对着他那张老脸故作多情，装出种种虚假的滑稽可笑的怪样子，发出同样是完全装出来的，一听就是故意夸张的，似乎无比激情似乎无比冲动似乎快感得不得了的弱呻娇叫。因为你必须那样、必须伪装、必须以此博取他的欢心。因为你住的是他的，吃的是他的，喝的是他的，穿的是他的，出门得坐他的车，每月的零花得朝他要，要时还得看他的脸色好不好。在这一点上咱俩可太不同了。我是寄生虫，但我寄生在自己的一亿几千万上！而你这条小小的可爱又可怜的寄生虫，只不过寄生在一个趁点儿钱，钱却并不很多的糟老头子身上。他和你在做爱的时候也是虚伪之极的。他自己就能冒着全身的劲儿实干那三下两下，自己又哪里有什么激情有什么冲动有什么快感可言？但是他也得和你一样，强装出很行很有能力的样儿干那种自己心有余力不足根本不再干得动的活儿，也要装出某种与你的神情相应的虚假神情，也要装出与你相应的虚假的哼哼和呼哧呼哧的粗喘。你们如此虚假做爱的情形，连想一想都会使我感到作呕！而你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我这儿，爱尽管不过是文娱活动，性尽管不过是游戏，做爱这种事儿，尽管不过是程式是仪式，但又是多么欢悦，多么开心，多么别出心裁，多么刺激，多么生动，多么肆无忌惮，多么令你兴奋，令你满意，令你满足，令你快活无比快感无穷！……”

姚纯刚一边听一边不禁地想——真是个淫荡透顶无耻透顶的女人啊！这些话，稍微还是一个知道多少要点儿脸皮的女人，是不可以也不会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儿侃侃而谈的呀！可是她却根本不避讳他的存在，说得那么直截了当那么开诚布公又那么无羞无耻！简直等于是根本不把他当一个男人看，甚至根本不把他当一个人看！一个女人，即或心里是那么想的，话也不该那么无羞无耻地说出口哇！但转而又一想，她是谁呢？她是这别墅的主人！她是这儿的女王！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有一亿几千万的女人呀！这样的女人，当然太有资格也太有资本过她目前最喜欢过的这种淫乱的、糜烂的、放荡的、荒唐无耻的生活了！当然太有资格也太有资本不将一个男人当男人看甚至不将一个男人当人看了！他又是谁？不过是一个在这座城市的穷人堆周围混日子，一个不经意就会掉进穷人堆里的男人啊！这样的一个男人，还配一个有一亿几千万，像她似的姿色犹存风韵犹在的女人当成一个男人当成一个人看待的么？他哪儿配享有如此殊荣啊！正如她说的，自己若能贴上她就算自己三生有幸祖坟大冒青烟紫气了！自己也确确实实地，在这十几天内连在梦里都幻想着成为她的忠实奴仆啊！……

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敢使她看出他心中有所联想。他竭力装成一个白痴，仿佛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快吃光了再也没处下口的苹果。他装得很出色。起码自以为自己那时刻看去是比白痴还白痴的。

在他联想种种，并因了自己的污浊联想以及不争的心态而鬼胎忡忡之际，不经意间，发觉“小妹”已停止了哭泣，正伸手去抓那柄水果刀。她脸上是一种森冷得可怕的表情，仿佛要与什么同归于尽似的。

她的“大姐”却抢先将那柄水果刀抓了过去，握在自己手中，刀尖对向她心口窝，冷笑着说：“把你分析得透透的，你气得不行是不是？恨得心肝儿直颤是不是？羡慕会变成嫉妒，嫉妒会激发杀人的念头，小妹你打算一刀杀了我是不是？”

那“小妹”目不转睛地瞪着她的脸，用比“大姐”的表情更加森冷的口吻说：“我不是打算杀你。杀你我得偿命。你的命高贵，我的命低贱，我偿命对你也是没法儿补救的损失。我不那么缺德。既然你当大姐的已经把我的命分析得活不如死，我还不如干脆死了的好！”

她说着就夺那柄刀。

当“大姐”的及时向后闪身，移开去几步，又将刀尖对向自己心口窝，一捅，嘴里发出“噗”的一声，佯装死状，缓缓倒下。

“小妹”却并未再被她逗笑，一撩腿从姚纯刚身上翻下，仍欲夺刀。

当“大姐”的就将刀朝身后一掷，那刀无声地落在远处的地毯上。

“小妹”不肯罢休，一条蛇似的向刀爬去。

当“大姐”的对姚纯刚命令道：“你替我治住她！”

姚纯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双手及时地环擒住“小妹”的足腕，拖住了她，使她无法再向前爬。

“小妹”也猛地坐起，另一只脚朝姚纯刚胸口便踹，接连狠狠踹了数脚。他却任她踹，双手环擒住她足腕不放，哪里敢稍微松懈了手劲儿。

“小妹”猝然扇了他一耳光。

他还以几声嘿嘿的讪笑。

于是“小妹”接连地扇起他耳光来。每一记都扇得那么凶恶，脆响声声。他一边脸被扇得火辣辣的，红光烂漫。然而他却任她扇，仍还在嘿嘿地讪笑。既不敢在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监视之下，对她的命令掉以轻心，也不敢对那“小妹”的迁怒施威发火，以怒制怒。

于是那“小妹”伏下头便咬他手。下口之狠，似乎非将他的手咬断不可。

姚纯刚忍疼不禁，哎呀哎呀叫了起来。

那当“大姐”的从旁看了哧哧直笑。笑够了，板着脸训斥姚纯刚：“没用的东西！你若是制不服她，立刻就给我滚！”

她这话才使姚纯刚急了，性子也激起来了。他腾出只手，攥住一缕“小妹”的秀发，将她的头使劲儿朝后扯。

那“小妹”不得不松了口，颈子被迫后倾，脸儿被迫仰起，怒不可遏地说：“王八蛋男人，你胆敢这么对待我！”

姚纯刚低头一瞥，见自己一只手背上，已然留下了两排深深的血牙印儿，他苦笑着说：“我不敢也得行啊！你大姐就是命令我活活掐死你，我也不能不服从啊！”

他这话，当然的，既有替自己开脱的成分，也有讨好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成分，甚至后一种成分更其多些。

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从旁望着，大加鼓励地说：“这么做就对了。看来你还是能够不必帮着就会单独制服一个小女人的。”

姚纯刚受到鼓励，心中没了顾虑，一搡，将那“小妹”搡倒，随即骑在了她身上，并用自己的双手，将她的双手牢牢按住。

“小妹”仿佛投降似的，双臂曲在头的两侧，双手且被牢牢按住，于是没了女人的起码的张劲儿，只有两条腿徒然地乱蹬乱踹的份儿。蹬踹了片刻，奈何不了姚纯刚，也就彻底认输，渐渐安定了下来。

此时她脸上只剩下了一种表情，那就是屈辱之极的表情。眼泪从她的两只眼角儿，泉流似的往下淌，渗入进羊毛地毯。

她悲哀地仰视着他说：“如果她命令你当着她的面强奸我，你也服从？”

他则平静地说：“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在我心目中，她是我至高无上的女王。我做她的奴仆，还只怕自己不配，怎么能违背她的命令？”

但这种无耻的话，则已是百分之百地在讨好在取悦于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了。

“小妹，你还生起我的气来了？”

不知为什么，不知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总之她一时间又变成另一个人，变得极其和颜悦色了。

那“小妹”却仍不理睬她。

这当“大姐”的女人宽厚地一笑，将她的“小妹”被撕破的睡衣扯了盖住“小妹”的胸腹，并将“小妹”弓着的双腿按得伸直了下去。

她又温言款语地说：“其实，大姐开诚布公地谈论了你那么多，无非是要拯救你嘛！”

那“小妹”终于睥睨着她挖苦地说：“大姐的意思是，想做我的上帝啰？”

她极其自负地笑着说：“不错，大姐正是要做你的上帝，一来表彰你对我的经历守口如瓶，二来奖赏你毕竟是听完了我想对你说的话。小妹你读过《圣经》没有？”

那“小妹”没好气地回答：“我才不读《圣经》呐，有那工夫我钻研透了女人这本经，好不好？”

当“大姐”的依然笑道：“女人这本经嘛，那是活到老学到老的一本无形无状的经，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钻研透的呢！不过咱们以后再探讨女人这本经。你先听大姐谈谈《圣经》。根据那《圣经》上的记载，上帝真要拯救什么人，几乎总是先将那个人的命运对那个人点拨一下，所谓‘惩前毖后’的意思吧。有资格充当谁的上帝的人不多。有资格充当谁的上帝的女人更不多，我就是有这种资格的为数不多的女人之一。我生平第一次动了拯救谁一下的恻隐之心。因为我早就怜悯着你了，只不过当面从不愿对你有所表示罢了。何况你的生活和那个糟老头子解不开理还乱地搅到一起。我这当大姐的也应负一份难以推卸的责任。记得你当初犹豫着下不了决心到底‘傍’他还是不‘傍’他，曾信赖地征求过我的看法。我不但没劝阻你，反而促使你最后下了决心去‘傍’他……”

她说得相当中肯。姚纯刚从旁听着，竟一时难以判断她是又在演戏，又在耍弄人的情感玩儿，还是诚心诚意地在表示忏悔。这女人瞬息万变，显然非是姚纯刚这种智商的男人想要看透她的内心活动便能看透的。

那“小妹”听了她的话，连吸了几口烟，沉默有倾，口吻冷静又缓慢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拯救我？替我天天做祈祷？或者要求我从今以后天天向你这位上帝做祈祷？”

当“大姐”的淡淡一笑：“我要真是上帝，绝不管人的灵魂的事儿，也绝不去瞎操心人的肉体堕落不堕落。不堕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其实人的灵魂和肉体，男人的女人的都一样，最最缺少的不是别的，恰恰是堕落的自由和权利。我给你这个，这个能帮你彻底改变你的活法儿，其他一切都比不上这个的作用。都是白扯！”

她一边说，一边将一只手背往脑后。她离开之前，长发原本是披散着的；再回到这儿时，长发已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却没用任何饰物结住，只在那髻上横插了一枚发针。她的手就是去从髻上抽下那枚发针，发针一经抽出，那个髻顷刻间垂下，瀑布似的长发，便又披散着了。她晃了晃头，令人莫测高深地笑着，同时将那枚发针放在“小妹”胸口。

“小妹”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她仍令人莫测高深地笑着，抓了“小妹”的一只手也放在“小妹”胸口：“你自己拿起来看嘛。”

于是“小妹”将那枚发针拿在眼前细看，姚纯刚也好奇地将目光盯视过去，这才看出那根本不是一枚什么发针，而是搓成发针形的细长的纸卷儿。

“小妹”嘴角微微一撇，撇出一抹受到捉弄而又“大度能容”的冷笑，幽默且暗含讥讽地说：“上面写着指引迷津的锦囊妙计，还是句蒙事儿的谶言？”

那当“大姐”的却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令人莫测高深地抿着嘴儿微笑，只是用目光默默地促“小妹”快看。

“小妹”将纸卷儿缓缓展开，看了一眼，往旁边一丢，满脸不屑地说：“不就是一张三万元的支票么？我又不是穷到了沿街讨饭的地步，向你伸手要过。你还是留着赏你那些佣人吧！”

当“大姐”的并不在意“小妹”的尖言刻语，笑问：“不要？”

“小妹”愤愤然地说：“不要！”

当“大姐”的又说：“你看花眼了，那不是一张三万元的支票。三万元对你有什么用？我又怎么能赠得出手？不是等于自己往太低了按下去自己的身份么？”

那张支票正巧落在姚纯刚身边，他犹豫一下，拿了起来，细看一眼，顿时血液倒流，心动过速。

他惊叫出一句短话是：“三十万元！”

“什么？三十万元？”

那“小妹”倏地坐了起来。

姚纯刚却还拿着那张支票，两眼盯视在上面，眼神儿直勾勾的有些发呆。

当“大姐”的轻声说：“宝贝儿，你的眼睛也成问题，也看花了！不是三十万元，更不是三万元，是三百万元。你们两个倒是都数清楚上边几个零啊！”

那“小妹”怔了怔，一时猛醒，首先是要将烟掐灭，烟灰缸明明就离她不远，她身子左转右转却没看见，心急之下，竟把烟朝姚纯刚一条大腿上按下去。

姚纯刚那时刻已经整个被妒意袭击懵懂了。不错，他的的确确地是等于突然遭到了一种又巨大又猛烈的妒意的袭击！三——百——万啊！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手接触到一张三百万元的支票，而且是一个女人白白送给另一个女人的，笑盈盈地毫不在乎地说送给就送给了，就如同女人们之间相互送给某些小东西联络小感情似的，而且不管对方多么傲慢无礼，说了些多么噎人的尖言刻语，依然地照送不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若非自己亲眼目睹，而是别人讲给他听的，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他嫉妒得几乎想要将那张支票塞入自己口中，嚼几嚼咽进自己肚子里，使它归了自己所有！连烟头按灭在他大腿上那一种灼痛，都没使他有所感觉没使他有所反应……

“小妹”一把从他手中将那张支票掠夺了去，趴下身去，将支票按在地毯上，将眼睛凑近了看。一边看一边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是三百万，是三百万！”

她像一只伏着的猫似的，扭回头望她的“大姐”，似信非信地说：“归我了？”

当“大姐”的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点头不算正式回答，你得说一句明确的话！”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刚才说的不算。这会儿你得重说！”

“好，那我就重说——这张三百万元的支票归你了，完全归你了。你可以将它变成一个存折，以你的名字存在全市任何一家银行。你如果想先取出十万花花，现在就可以到任何一家银行兑换。”

“你听明白了没有？”“小妹”一根手指朝姚纯刚一指，“你说！你听明白了没有？”

姚纯刚眨了眨眼，傻兮兮木讷讷地说：“听明白了。”

“她是不是说白送给我了？”

“是。”

“你也亲眼看到了，你也亲耳听到了，那么你就是一个在场的证人了！”

姚纯刚转脸去看那当“大姐”的，两眼充满了乞怜的目光，一副受了严重伤害的模样，仿佛正在巴望着她再次将一只手背到脑后去，再次变戏法儿似的从头发中抽出用支票搓成的纸卷儿也给予他。

当“大姐”的笑着对“小妹”说：“你呀，区区一张三百万元的支票，值得你大惊小怪的么？还非逼着我这宝贝儿替你做什么证人，你没看出你已经把他搞得半傻不傻的了！”

她说着，一只手真如姚纯刚所巴望的那样背到了脑后……

他赶紧伸出自己的双手，做出受宠若惊的捧接状。

然而她却只不过用自己那只手去挽自己的长发，将披散着的长发又挽了个髻，这才发现他在伸出着他的双手。她有些奇怪地愣了愣，转瞬也就明白了什么，笑着用自己那只手在他的双手上拍了一下，就应付过了他那种乞怜性的乞讨，不再理睬他，将目光望向了她的“小妹”。

不料那“小妹”腾地跃起，迅速向后退去，反应之敏捷，犹如一只跳兔儿。

“你怕什么？我又不想把支票从你手中抢回来。荣华富贵眼前花，无常一至万事休，这也是济公活佛的圣训。三百万，刚刚是我每年利息的零头，难道我又给了你还会又舍不得么？”

当“大姐”的也缓缓站了起来，又说：“那些姐妹们都走了，明天你也该走了。闹腾了十几天，我希望清静些日子了。你再不走，我该烦了。”接着将自己的目光望向姚纯刚，一脸严肃地交代，“宝贝儿，今天整个下午，一直到晚饭前，你都要全心全意地陪我这小妹！要陪得她快快乐乐的。要让她高兴而来，乘兴而去！她要你怎么陪她，你就必须怎么陪她。她有半点儿不高兴，我唯你是问！”

她说时，姚纯刚低头垂臂，不停地答应着：“是，是。您放心，您尽管放心……”

她话一说完，转身便走。望着她的背影走出去后，姚纯刚徐徐扭头，不禁的又将目光望向“小妹”。

“小妹”仍在低头看支票，一边仍喃喃地数着：“个、十、百、千、万……”

姚纯刚嫉妒得一颗心像被无数虫子乱钻着像被无数耗子噬咬着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着。他回味着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刚刚交代过的话，不但内心嫉妒得痛苦万分，而且暗暗愤慨得火上浇油了。三百万元！三百万元啊！他妈的闹着玩似的她就给了那小荡妇一张三百万元的支票，却只在自己伸出去乞讨的双手上轻轻拍了一下！难道这十几天内，她、她的那些姐妹们所恣欲共享到的种种快活和欢娱，不都是他姚纯刚一个男人带给她们的么？她不但什么都没给他，反而像吩咐一个奴仆似的板着脸跟他说话！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转而又想，自己不是一心想要成为她的忠实奴仆，唯恐她并不抬举他，并不将他当忠实的奴仆看待么？主子对奴仆说话，不是正应该体现出主子的威严么？她以那么一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充分地证明了她已然视他为一名奴仆了么？明明是自己有理由觉得欣慰的事儿，自己怎么反而绕来绕去地想不开了呢？至于她是不是已然视他为一名忠实的奴仆了，那得看自己的努力啊！不就是三百万元么？她不是说了么，刚刚是她每年利息的零头呀！有什么值得嫉妒的呢！她不是说让她的“小妹”明天走么？她不是没说让他也明天走么？那么岂不就等于默许他明天还可以继续留下来的么？她不是说她希望清静些日子么？那么她既然默许他继续留下来，也就等于是希望他整天陪伴左右分享那份儿清静了不是？自己处处表现忠心的机会还在以后那些日子里嘛！兴许自己离开那一天，她给予他的不是一张三百万元的支票，而是一张四百万五百万六百万元的支票呐！对于一位有一亿几千万之巨，每年增加一亿几千万的十分之一利息的女富豪，区区几百万算什么呀！兴许她根本就不让自己离开这幢别墅了，那不就意味着自己一跃而由她的忠实奴仆的身份上升为她的情夫了么？一位女富豪对待自己的情夫，难道还会比对待自己的一个既无血缘关系也无亲戚关系的什么“小妹”吝啬不成？他这么一想，胸中顿觉豁然开朗，仿佛一阵大风澄清了胸宇，什么嫉妒、什么愤慨、什么委屈之感不平之感失落之感，都被一扫而光了似的……

“哎，小妹，我刚才也不是真想把你怎么着，也跟你大姐一样，只不过是逗着你玩儿呢！你不至于恨我吧？”

他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搭搭讪讪地向“小妹”凑过去。

“小妹”却已将支票折起，仔细地揣入睡衣兜里了。她也迎着他走过来，一副心花怒放、眉开眼笑的模样儿。

“什么？我恨你？你当我没被强奸过呀？我那老家伙几乎隔一天强奸我一次！只不过他老朽了，没男人的实力了！每一次都惹得我干着急，气得我想要反过来强奸他！”——她迎到他跟前，双臂一展，搂住了他脖子。随之身子一纵，将双腿盘在了他腰际，就好比一只懒猴，将自己攀悬在一棵树上似的。她眸子晶亮；脸上神采奕奕，如同刚吸足了可卡因什么的，精神状态处在梦幻和现实之间，一时不知是该向梦幻翱翔，还是该向现实降落。又如同一个电影里的外星美人儿，刚刚充足了能源，浑身有拔山填海的劲儿，却又不知道该朝哪个方面去使。

“抱住我！”

她做出一种妩媚的表情，声音激动得有点儿颤抖。而他心里十分明白，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使她变得如此可爱，使她如此激动，而是那三百万元钱的一张支票！他完全看得出来，她其实已经是在竭力抑制着自己内心里的巨大喜悦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此前她是一个连零花钱都得朝一个糟老头子伸手要的女人啊！忽然地，做梦也想不到地，轻易地便成了一位“款姐儿”，这一种巨大的喜悦的冲击，来势又是多么猛烈啊！她没被冲击得发疯，已然证明她够理智够冷静够有抑制力的了！

他顺从唯恐不及地将双手互扣在她那浑圆的肉感的小屁股下边，毫不费力地，稳稳地托抱住了她。

于是她的手臂放开了他的脖子，顺势一收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你强奸过女人吧？”

“没有，我哪儿敢呢！”

“那你要强奸我的时候，怎么干得那么在行？”

“我不是说过了嘛，我那是成心逗你玩儿，也逗你大姐开心！”

“什么大姐不大姐的，这会儿别跟我提她！提她败我的兴！”

他嘘了一声，不安地向门那边扭过头去。

她的双手立刻又将他的头扳了过来，正正地和她脸对着脸。

“干吗一提到她，你就肝儿颤似的？你和她签了卖身条约了？”

“哪儿的话，她毕竟刚刚给你三百万啊！你的话不小心让她听到了，总归是不太好吧！”

“我才不怕她听到呢！不是我死乞白赖朝她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白给的。她想过一把充当别人的上帝的瘾，是我给了她一次这样儿的机会！拯救我一次就是她出的这个价码儿，价码儿一点儿都不高……”

他又嘘了一声，悄悄说：“我甚至怀疑她这儿安装了窃听器……”

联想到自己刚来那一天，一些惭愧的举动不但被录了像，被录了音，而且被重播给那些女人，包括他正托抱着的这“小妹”看，他认为有理由防着一手儿。

她哧哧笑了，笑得在他身上一颠一颠的，笑够，亲了他一下，了如指掌地说：“宝贝儿，放心吧！她这儿我来过的次数太多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已经回答了呀！”

“胡说，你那是狡辩！你不承认当时真想强奸我？”

“我……承认，我承认……”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牢他的脸几秒钟，使他猝不及防地又吻他。这一吻深而且长，几乎吻得他喘不过气儿，差点儿窒息……

她满足于那一吻后，双手仍捧着他脸，眼睛瞪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玩被男人强奸的游戏！你既然将那个兔子精的话当圣旨，那么我喜欢的游戏你也得喜欢，咱们现在就玩儿去。玩个翻天覆地慨而慷！有首歌儿里不是唱，爱就爱个死去活来么？”

于是在她的“口令”下，由她指引着，他双手托抱着她，进入到一间密室里……

她一进去便洗澡。足足洗了半个多小时才从浴室里出来。出来时也不披条浴巾，就那么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子前，一边自我欣赏地照着一边吹头发。他看着她洗得更加粉润的光身子，一时竟没有多大情绪强奸她，连他自己也对自己感到奇怪起来。

她说：“这个房间才是我在这儿的房间。先前咱俩胡闹过的房间，其实都不是我在这儿的房间。每个经常来这儿的姐妹，都各有各的房间。当然也有公用的房间。我们真正喜欢真正觉着对心思的男人，才往各自的房间带，否则一般只往公用的房间带。你记住，你今天可是将要和我在我自己的房间游戏……”

听她那语气，仿佛她是将一种殊荣恩赐给了他，而他还不大配似的。

“那，她为什么要对你们这么好呢？”

“好？好个屁！我们是租她的房间！”

“我不信。她还在乎你们的房钱不成？”

“爱信不信！她当然是不在乎的。有一亿几千万还在乎我们给她的那点儿房钱么？可我们也都是个个要脸面的女人，不多少意思意思，不是突然地领个男人来心里也不踏实么？再说她这幢别墅常空闲着。空闲着也是白空闲着。她还迷信，认为一幢偌大的别墅空闲久了就会生出邪物，莫如送我们个人情，方便我们都领着男人经常光顾，替她冲邪！她的鬼心眼儿，瞒得过别的姐妹，岂能瞒得过我！”

“你呀，你这小妹呀，她已经给了你三百万元，还从你嘴里讨不到半个好儿？”

姚纯刚觉得她未免尖刻了，不禁地替他主观臆想中的主子说起公道话来。

“她那也是要用三百万元替自己破财免灾！”她用梳子在梳妆台上使劲儿敲了一下，同时猛地朝他转过身，“刚才我洗澡的时候想起来了，去年有一个姐妹带来的男人会算命，推算了她的生辰八字看了她的手相后，说她今年夏季有大劫数，也许命当归阴，唯一避开的法子是破财免灾。当时她被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地问那得多少？我记得当时那神道道的男人掐着手指说，‘一百万’三个字的谐音是‘一败完’，不吉利；‘二百万’三个字的谐音是‘挨败完’，也不吉利。都破了财也终究还是难免‘败’难免‘完’的恶兆在内，‘三百万’三个字的谐音是‘散白完’，有大灾大难统统黑云散去归于命运大白化为完结的意思……”

姚纯刚望着她那种煞有介事根据确凿的模样，将信将疑，脸上一时不知该做何种表示才是。倘若表示信了，自觉有背叛主子之嫌，倘若表示不信呢，又怕面前这小妖精对他发难。他便无可选择地显出十分暧昧的态度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冲到床边，用梳子在他头上狠敲了一记，“你怎么不替那兔子精主持公道了？”

他揉揉头上被她敲过的地方，尴尬地嘿嘿笑道：“你们姐妹之间的一点儿误解，我哪里好随便说什么呢？一句话说得不应该，不就落下挑拨的罪名了？”

“你！你倒真会做人！”梳子又在他头上狠敲了一记，接着她双手往腰际一拤，气得噘嘴瞪眼睛。

“小妖精，你欺负我老实是不是？”他一纵身，来了个漂亮的腾跃动作，从床上蹦到了她跟前，拦腰将她抱起，摔在床上。那床的弹性极强，她的光身子在床上颤悠不止。她引诱地瞧着他，这才神色一变，哧哧地笑。

他一扑，压在她身上，同时按住了她双手。

“现在不嘛，你也得去洗洗嘛！”她的话儿娇得没比，使他顿时就酥麻了。

“我这就去洗，这就去洗……”他有些不舍地吻了她一阵，在她的催促之下，不那么情愿地进到浴室去了……

原来她已经替他放满了一浴缸水。他将自己整个没在水中，只露出一颗头，舒舒服服地泡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姚纯刚啊，老伙计，待会儿你有多大能耐可要全使出来啊！是英雄是狗熊，可全看那小妖精满意不满意了！她若感到快活癫狂够了，你一套她的话儿，她兴许就会将她那位“大姐”的经历一股脑儿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讲给你听，那你就能号准她“大姐”的脉，对症下药，投其所好，变被动为主动了。用缰绳牢牢地勒住她，从此驾驭她，由忠实的奴仆而情夫而丈夫，岂不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稳操胜券了么？……

他泡得惬意，寻思得自信无比，竟那么渐渐地睡着了去……

忽然他的头被一双手使劲儿按在水里，连呛了几口水，待他的头左摇右晃地摆脱了那双手，终于又浮出水面时，却见那小妖精的光身子站在浴缸旁。

“妈的，你想要我的命啊？”

他怒不可遏。

“妈的，你成心吊我的胃口不是？”

她也竖着眉瞪着眼。

“你滚！你给我立刻滚！从现在起，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说罢转身便走。

姚纯刚愣了片刻，马上便想明白了她恼火完全是有道理的。欲火中烧的人，无论男人抑或女人，独自被撇在床上长候久等的滋味儿毕竟不是个好滋味儿！这种滋味儿他不是没领教过。以前他的老婆一不顺气儿，就常使这一招儿来报复他。在这儿的十几天内，那些以做爱为游戏以淫荡为能事的女人，也每每用这一招儿捉弄着他玩儿。他暗恨自己的没出息，不禁用拳擂了自己的脑袋一下……

他急忙离开浴缸，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儿，赤着脚走出浴室，却见那小妖精正穿衣服……

他一把夺下她手中的衣服，抛在地上。随之抓住她一条手臂，将她一拖便揽入了自己怀里。她用另一只手当胸推他，而他的另一只手也便抓住了她那只手，并将她的两条手臂都扭到了她背后。

“小妖精，你倒是穿衣服干吗？”

“放开我！”

“你好大脾气！”

“你耍我！”

她竟扑簌簌掉起眼泪来。

“小妹，我就喜欢你掉眼泪时的模样儿！”他说完便吻她。她将脸儿扭来转去，不受他吻。其实他最后这句话不是什么逢场作戏的话，而是内心里的真话。尽管，在这儿度过的“乐不思蜀”的十几天内，他已被那些女人们调教得也挺善于逢场作戏了。但是她们却没有一个在他面前掉过眼泪，她们看去都是些活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女人。她们和他单独在一块儿享受淫乐的时候，都表现出一种使他的心里备受压抑的优越感。如同他不过是她们刚从宠物市场买回来的，或接纳礼物似的从亲朋那儿心安理得地接纳了的，甚至干脆就是从路上捡到的一只小猫儿一条小狗儿。只有这“小妹”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在他想来，这一点是她和她们，尤其是和她的“大姐”相比的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区别。他认为一个女人如果内心里还有某种幽情伤感，眼里还能有眼泪掉下来，那么这个女人首先就在起码的程度上还是个人。他觉得其他那些女人们首先都不是人，是一些披着女人皮囊的妖孽，是一些特别善于俘虏男人、并从而将男人当成性奴使役的妖孽……

他又拦腰一抱将她抱起。不过这一次他没将她往床上摔，而是轻轻地将她放置在床上，仿佛放的是一种极薄极容易碰碎、碰碎了又会非常心疼非常惋惜的瓷器。随即他跪在床边，用手掌心一下下抹去她挂在脸腮上的泪珠儿。她也并没有反感地拒绝他的温存。她一反常态地显得很安静，一动不动地仰躺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她仿佛有满腹的话想说又不想说，不说又唯恐错过时机似的。

他又吻她。

她的脸儿不再扭来转去地躲避了，也回吻他了。吻得不那么狂野，不那么放纵，吻得很是一往情深了。

他说：“你跟她们不太一样。”

她说：“已经没有什么不一样了，我跟她们完全是一路货色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跟她们变得一样呢？”

“那你呢？”

他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她们靠一个个男人活着。我也是。我们不断地被男人抛弃，或者反过来抛弃男人们，再去依傍更有钱的男人。做情妇做外室我们早已不在乎。所在乎的只有一点，就是那个男人究竟有多大财力，能被我们挥霍几年？我们根本不把钱当钱看，怎么挥霍都不心疼，因为不是我们自己挣的。而你也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因为你一个相貌堂堂身高七尺的大男人，却甘愿做我们这样一些女人的床上玩物。我知道在国外干脆把你这种男人们叫什么……”

“叫男妓，你以为还能叫什么？你想像她分析你似的，也分析分析我？”

“我才没那个兴趣呢！天下有我们这样的女人，自然也会有你这种男人。有什么值得分析的？”

听了她的话，他那耸耸勃起的雄性之茎，仿佛被镰刀割韭菜似的从根部割了一刀，没什么商量余地就垂软了。他觉得大窘也大没意思起来，便将自己的身子往下移，将他那玩意儿从她身上退缩到了床上，为的是避免她对他那玩意儿的垂软有所察觉，再说出什么令他更扫兴的话。

“你企图像我们‘贴树皮’似的贴住某些男人一样，死死贴住那个兔子精是不是？”

“你怎么看破了？”

他话一出口连自己也觉得愚蠢透顶，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冷笑了。

她说：“我们这样的女人，那长的都是双什么样的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专门研究形形色色各种各类的男人的眼睛！让我实话告诉你吧，那兔子精只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个玩物、一个性偶。性偶这个新词儿你懂不懂？就是代替她自己手淫的东西！你趁早别打她的什么主意，死了你那条心吧！你要是对她的经历多少了解一点儿，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异想天开了……”

“你告诉我！告诉我她的经历！”

“你到底承认你对她的企图了吧？”

“这不关你的事儿，快告诉我！”

“不！我向她发过誓，绝不告诉任何人的！这点儿信任我还是要继续保留的……”

“住口，别说废话，快告诉我！”

他火了，吼起来。他太想知道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的经历了！

她坚决地说：“不。”

“你必须告诉我！”

他已然愤愤之极了。

“你越想知道，我越不告诉你。”

“你！”

他身子往上一蹿，顺势骑在了她身上，同时用双手扼住了她颈子……

“咱俩好吧！”

“住口！”

“真的，咱俩好吧！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和一个甘当性偶的男人，正好是一对儿。咱俩都是为了钱才这样的，对不对？可我现在不是有钱了么？三百万元，不算多，可也不算太少了。咱们拿出一百万元开个像样儿的饭店，我当老板娘，你当老板娘的老板，你说怎么样？行么？求求你说行吧！你要知道，其实我是真心喜欢你相貌堂堂这一点的呀！每次和你做爱，我所感到的快活都是从来也没感到过的……”

尽管他的手扼住着她的颈子，她却半点儿也不惊慌。非但半点儿也不惊慌，反而更加一往情深更加满目温爱地仰视着他。她自言自语似的说出的话，坦率而又真挚。那一时刻她的脸儿妩媚动人，娇颜姿娆，甚至看去还有几分羞态，甚至看去还是那么纯洁……

“你提出跟我好，就是为的那个？”

“哪个？”

“为的垄断我！为的我天天晚上都能使你感到快活！为的我成了你一个人的性偶！”

“有什么不好？每次我快活无比，你不是也快活无比么？再说我希望的是和你结婚！如果那方面都不快活，男人肯和女人结婚么？女人肯和男人结婚么？那还结个屁婚？那男人还莫如去嫖娼女人还莫如干脆去当妓女……”

她说得理直气壮而又那么天真无邪似的。

“休想休想休想！”他叫喊出一串儿“休想”来，接着唾沫四溅地咒骂，“你这小妖精！你这小娼妇！你这婊子！你以为你有了别人白给你的三百万元就有资格有资本把我垄断了么？我警告你，如果你敢从中作梗，坏我的事儿，我一定饶不了你，一定杀了你！”

他气得失去了理智。但并非是由于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感到别人企图“垄断”他。他还不至于那么笨，听不明白她的意思是想和他做长久夫妻正式夫妻以后好好儿过日子。不，绝对不是这么回事儿。这个意思他是完全听明白了。但是问题在于他并不打算和她结婚，并不稀罕她那张三百万元的支票。一个拥有别墅、拥有好几辆高级轿车、银行里存着一亿几千万的女人在吸引着他、激励着他去征服，他还会和骑在他身底下的这个小妖精结婚么？只有傻瓜只有白痴才会目光短浅地择此下策丢了西瓜捡芝麻！区区三百万与一亿几千万相比还算一笔钱数么？他的歇斯底里也不仅仅是由于被他骑在身底下的小妖精把他的身价估计太低了，更在于她识破了他的野心。即不但识破了他的野心，还不肯告诉他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的经历！他是多么需要掌握她的经历背景啊！可是骑在他身子底下的这个小妖精竟坚决地对他实行封锁！和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比起来，这小妖精才几斤几两呀！尽管她比前一个女人年轻，比前一个女人漂亮！尽管要是单论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她比前一个女人更合乎他的品味儿！尽管要和她做长久夫妻正式夫妻以后恩恩爱爱和和美美好好儿过小日子，只不过已简单得只消他说一个行字点一下头，而要征服前者，却是比单独攀登珠穆朗玛峰还难的事儿，甚至可以说是冒风险的事儿。但中国不是有一句话——难能正可图大功么？敢于冒风险的人，才配最后获得巨大的成果！可这小妖精竟用她的一番番屁话动摇他的雄心壮志！……

他几乎两眼喷火，七窍生烟。这是那种在生活中一向忍气吞声、自认为没有资格也没有资本对任何人发威的男人，那种一向只能对自己生气的男人，从心底里对一个弱小女子所产生的最大的一次愤怒。这愤怒一经从他心底里产生出来，就没法儿再自己扑灭下去了，就非宣泄一通不可了……

他不知该怎么伤害她才解恨。他的双手放开了她的颈子，将她刚才穿上的一件红色的小衫子当胸撕开，就像扒开了一条鱼或一只小鸡的胸膛。于是几颗漂亮的金属扣子从她的小衫子上向四面八方迸掉。有一颗竟射进他当时大张着的嘴里，他嗓子眼儿一噎，非但没将它呕出来，反而咽下去了。这就使他更加歇斯底里了。他一把将她那丝织的镂花的乳罩当胸扯了下来。这使她呀呀叫起来——一条胶布连在乳罩上，而另一端还贴在她胸口。她刚才穿衣服时，觉得将那张三百万元的支票揣在哪儿都不放心，便用胶布将它贴在了胸口两乳之间那儿了。

她急了，一下子坐起，夺回乳罩，捡起折得方方正正掉在了床上的支票，从乳罩上扯下了胶布的另一端，又将支票贴在了两乳之间那儿……

那张支票使他更加一见来气。不知根据什么理由，他暗中认定，它本应该是属于他的。只不过因了一些阴错阳差的缘故，才归在了她的名下，落在了她的手里，白白地便宜了她！尽管他一直在劝说自己根本不必稀罕那三百万元，但他内心里占有它的冲击却是十分强烈的。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将支票给了她的“小妹”的当时，他便觉得如同自己遭受了三百万元的损失似的，如同自己被那小妖精进行了一次轻而易举又大获全胜的侵略似的。

此刻，在他眼里，她已不复是一个弱小的妩媚可爱的女子，而是化作女人形的三百万了！但却是别人的，非是自己的。原本该是自己的，被别人侵略了去的。既然已不属于自己了，那么就毁了它罢！

于是他猛一扑，又将她扑倒在床。

“你疯了！”

她开始反抗。她意识到事情有了不对头的地方，不大像他陪她玩做爱的游戏了，像是他要和她展开一场战斗了。但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她一时想不明白。

他也根本不容她想明白，他抓过枕巾就往她嘴里塞。

她叫喊不出声音了。

她反抗得更其顽强。

然而她哪里又是他的对手！他骑住她，腾出双手，三下五下，就将她那件小红衫子扯成了条儿，并迅速将她的双手牢牢捆在一起。但她的双脚还在蹬他，踢他，踹他。无论是怎样堕落的一个女人，无论她的放荡达到了多么惊人的程度，也无论她对荒淫无耻的糜烂生活已经习惯到了多么自然的地步，一旦做爱使她感到分明是在受一个男人的凌辱受一个男人的欺负，她都是要进行拼命反抗的。哪怕她一向地将做爱视为游戏，如果她觉得自己在这游戏过程中完全丧失了起码的主动权，彻底地变成了被欺负的角色，她也还是会心中有所不甘的。这时她的反抗是本能的，这时她往往已不再是一个女人，而仅仅是一个人了。她的反抗实际上意味着一个被欺负的人对一个欺负自己的人的本能的反抗。这也就是“强奸”这一种男人仅凭蛮力达到目的行为，即或对妓女而言，即或对一个是妻子的女人而言，也足以构成伤害的心理依据。因为无论是什么人，当自己终归还是被欺负了，这一事实就不能不使自己委屈又悲伤。何况那“小妹”并非妓女，亦并非一个女性受虐狂。她不过是一个在性满足方面长期患饥渴症的小女子罢了。她的放荡她的纵欲她的荒淫无耻，只不过意味着是对性“能量”的投机式的贪婪摄取。她对他说她“喜欢被强奸”，其意也不过是说她喜欢癫狂喜欢刺激的“性游戏”，而并不等于她声明自己喜欢被欺负……

但现在她是感到她被欺负了。此前她还没被男人如此这般地欺负过，尤其没被男人在床上如此这般地欺负过。在床上，男人们，形形色色的男人们往往是对她百依百顺的，往往是一心取悦于她而唯恐不周唯恐不及的。正如姚纯刚前几次在床上在她面前的表现一样……

口既已被塞住，两手既已被捆住，她的双腿就成为她进行反抗的唯一“武器”了。她将她唯一的“武器”运用得凶猛异常……

她的反抗更激起了姚纯刚凭一个男人的蛮力制服她的恶念。他此刻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亢奋点仍存在着，那就是一定要制服她！必须制服她！非制服她不可！不将她制服得服服帖帖誓不罢休……

他任凭她的双腿又蹬又踹又踢，再一次将她拦腰抱起朝床上一摔，于是她就由脸朝上而脸朝下了。她怕自己被憋死，只得将头尽量地抬着，用下颏抵住软床。这时她的双脚已着落地上了。一旦着落地上，反而不那么容易发挥抵抗作用了。而他就用她的衣衫所剩下的那些碎条，将她的双脚也牢牢地分别捆在左右两边的床腿儿上……

她不再能进行任何反抗了。

她的腹抵在床沿儿上，只有上身还可以在床上蠕动不止……

他就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最终达到了他制服她的目的，也同时达到了宛如强奸三百万元的目的。对于他而言，那后一种快感，心理上的快感，强奸意识得逞方面的快感，是远远超过于生理上的快感的。甚至可以说，在他强奸这个弱小女子的全过程中，他几乎就没有领略到什么生理上的快感，仅仅领略到了一种心理上意识上的快感。前一种快感完全消弭在后一种快感之中了，也完全被后一种快感代替了。而且匪夷所思地同样使他获得到了极其巨大的，胜过任何一次性交体验的，胜过和任何一个女人性交的满足。那一种满足弥漫在他胸膛，充盈在他胸膛，使他恨不得放声大喊——老子强奸了三百万元！他之所以如此满足，一个极其主要的原因，乃在于他强奸她时，也是将她幻想成她的“大姐”——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强奸了的；也是将三百万元幻想成一亿几千万元了的，也是将她幻想成由这幢豪华富丽的别墅，由“凯迪拉克”和“公爵王”变化成的女人形的。尽管他实际上并没占有到什么，但他还是深切地体验到了某种语言难以比喻难以表述的占有者的骄傲。似乎已完全地占有了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以及她的别墅、她的名车、她的一亿几千万、她的一切财产……

他吸完一支烟，见她仍一动不动，有些不安了。

她的头已经不再尽量抬着，早已着落在床上了。只不过是侧着头，一边的面颊着落在床上。

他站起来，绕到床那一边，俯下身去观察她的脸。

她并没闭着眼睛。恰恰相反，她的两眼睁得非常大，泪水汩汩地从她两眼中淌出来，将床洇湿了一大片，凄凄的下睫毛和浓密的上睫毛，都挂着硕大的泪珠儿。

但他还是不免惶恐万分，以为她已经死了。赶紧将枕巾从她口中抽出，将一只手的手背放在她口鼻那儿，感觉到了她的鼻息和喘息，才定下心来。

他归坐到沙发又吸完一支烟，才缓缓地解开捆住她双手和双脚的衣条儿。

可她还是一动也不动。

他又有些可怜起她来。一个男人欺负了一个男人以后和欺负了一个女人以后的心态是不太一样的，而欺负了一个妩媚的女人以后，心态上大抵总是有点儿过意不去的。

他第二次离开沙发，凑过去，坐在床边，将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光身子上，犹豫不决地抚摸了一下。他那样子像一个贼正在偷东西，而对那东西又有些怯手。

“别碰我。”她说，仍一动不动，仿佛身子以被捆过的样子粘牢在床上了。

他缩回了手，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时候再无论怎么样对她表示温存，都未免太虚伪到家了。

他又绕到了床那边儿，又俯下身瞧着她的脸，企图搭讪着无话找话说句什么。

但是她的眼睛并不瞧着他。更确切地说，尽管她的目光没法儿避开他的目光，尽管他们几乎是在彼此盯视着，却仿佛他在她眼里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却仿佛她的目光将他的脸望穿了过去，望在别的什么东西上……

“你走！”她说，“你立刻离开我的房间。”

她也仿佛不是在跟一个人说话，而是在和空气说话，就像疯子在和虚无说话似的，语调也像疯子的话似的令人心里有些发毛。

他张了张嘴，从她眼前退去了。他无话可说，一句在这时刻可说的话也找不到。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睡衣，披在身上，将身子一裹，默默地离开了她的房间，这是她的房间，是她将他带到这儿来的，用她自己的话说，只有“真正喜欢真正对心思的男人”，才往自己的房间带。到了房间外，他内心深处忽然汹涌起一股恍然若失的感觉。在这幢豪华富丽的别墅里，她还有自己的房间，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尽管他仿佛已经将属于她的三百万元强奸了一通，但那张支票仍用胶布贴在她两乳之间，一分也不会减少，也绝不会像一个被强奸过的女人似的，受到任何嫌弃。只要她愿意，仍可从任何一家银行兑现成一捆一捆的，多得足以装满一只特大号旅行兜的现钞。而每一种面值的现钞上，都不至于留下丝毫被他强奸过的痕迹。若丢在路上一捆，十个人中有九个捡到了都会暗自庆幸不已。他内心里那一种恍然若失的感觉越来越大，他眼神儿渐渐迷惘起来，环顾四周，偌大的店堂也似的空间，寂无一人，静悄悄的显得那么诡秘，仿佛每一个角落都隐藏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嘲弄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冷冰冰的问话使他一惊，猛转身发现是那个俏丽的女管家。她站在一挂布幔旁边。紫色的布幔掩护了她的紫色的衣裙。她的双腿被布幔遮挡着，以至于他虽然一出来就看见了她，却没将她当成一个活人。

他疑心重重地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我来问问你们有什么吩咐没有。”——“你们”两个字说出格外强调的意味儿，同时离开了布幔，走到他跟前。

他说：“我们什么吩咐也没有。”——也故意将“我们”两个字说出格外强调的意味儿，没有什么根据地怀疑她是充当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耳目，在监听什么。

“她呢？”

“她在她的房间里。”

“她把你赶出来了？”

“她怎么会把我赶出来呢？”

“那你为什么不在她的房间里陪她？”

“她这会儿想自己待一会儿，我也是。”

她嘴色浮现一丝冷笑，摇摇头，分明是一点儿也不相信他的话。

为了使她相信，他又说：“你根本不必怀疑我们什么，真的。”——仍故意将“我们”两个字说出格外强调的意味儿。

而她却冷笑着向那“小妹”的房间走去。

他抢前一步，拦住了她：“我不是已经对你说了么？她这会儿想自己待一会儿，你干吗还要去打扰她？”

她以研究的目光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彬彬有礼地对他鞠了一大躬，仿佛已隔着那隐形于墙上的门将那“小妹”在房间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于是扬长而去。

望着她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他往地上一坐，倍觉无聊地掏出了烟盒。还没来得及弹出一支烟，那隐形在墙上的房门开了，穿了一身牛仔服的“小妹”，拎着一个皮箱往外便走。经过他身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你哪儿去？”

他慌忙站起，追随着她问。

她不予理睬，匆匆地往前走。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当面听到她对我怎么吩咐的了。如果你就这么走了，让我如何向她交代？”

她站住了。

他以为她回心转意了，无赖似的笑。

她却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你！”

他擦脸之际，她已走到门口。他有心追过去将她拖回，却又没有那么做的勇气。眼睁睁地望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门无声地关上了……

至此，这豪华富贵的别墅里，异乎寻常地安静下来了。安静得使人，更确切地说是使他感到无比冷清。一下午他再无事可做，也无人可陪，更没有谁来陪过他一会儿。他不敢擅自下楼去，如同一头被隔绝在一层楼上的困兽。他想看几盘录像打发寂寞的时间，但那录像机太高级，徒自鼓捣了半天，终归还是没鼓捣出图像……

只有他和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以及那个俏丽的女管家一同吃晚饭。脸像兔子的女人坐在长桌的一端，他坐另一端，俏丽的女管家坐在横侧。

晚餐并不丰盛，但每一道都很高级，燕窝汤，鱼翅，炖牛尾什么的。

脸像兔子的女人说：“这最后的晚餐好像应该是四个人一起吃的吧？”

那俏丽的女管家低着头一小勺一小勺地很斯文地喝着燕窝汤，仿佛没听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看出她显然暗暗地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知道那话当然是在问自己。但他一时感到难以回答，也装出没听见的样子，心中忐忑不安地喝燕窝汤，喝出一阵嘘溜嘘溜很响的声音。

“先生，能喝得绅士一点儿吗？像老农喝苞谷面儿粥似的，难听死了！”

他怯怯地撩起目光朝脸像兔子的女人望去，见她正紧皱着眉瞪自己。

他放下小勺，不敢继续喝了。因为他没法儿不喝出响声来。

“一日三餐，有时候甚至五餐，也吃了快半个月了。就是一只猩猩，受着文明人的影响，也能养成喝汤声音小点儿，吃饭不吧嗒嘴的良好习惯了。”

于是他竟连饭碗也不敢碰了，因为他也没法儿吃饭不吧嗒嘴。

“你没听见我刚才问你的话？”

“听到了。”

“听到了为什么不回答？”

“我……她走了……”

“走了？我给了她三百万元，她竟不辞而别地就走了？这个小荡妇！那么我又是怎么交代过你的？你全忘了么？你和她云雨绸缪、颠鸾倒凤了整整一下午，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瞒着我将她就悄悄送走了么？”

她手中的叉子，在餐盘上敲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响。

他不禁浑身一哆嗦。

那俏丽的女管家这时候抬起了头，望着她用一个大人宠惯一个霸道的孩子那种口吻说：“大姐，别发火儿，千万别发火儿。吃饭的时候发火儿，对消化系统是最不好的。不就是三百万元嘛，气坏了您的身体多不值当的啊！”她侧转脸望着他又说，“他当然也的确该训。我还上楼去问他有没有什么吩咐，其实为的就是给他提个醒儿，怕他光顾了寻欢作乐，把您可能交代过他的什么话忘在脑后了。但他当时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根本不将您的管家放在眼里。我碍着您的面子，不便再多说什么。也怪我，要是替您叮嘱叮嘱他就好了。”

听她慢条斯理地说完，姚纯刚的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他几乎想操起面前的刀叉朝她投过去。他想这女人真不是个东西，笑盈盈地望着他，就用话语对他进行了报复，而且不显山不露水地讨好了她的主子。

“碍着我的面子？你是我的管家，他不过我的一个俗客，在他跟前，你有什么可顾虑的？难道连个谁高谁低也心中没数了么？”

脸像兔子的女人，又用叉子敲了餐盘一下。

姚纯刚一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吃什么，也不敢开口说什么。吃什么怕自己吧嗒嘴，说什么怕言必有失，便只能干坐在那儿。

她们却从容不迫地吃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偶尔看他一眼，看他一眼那目光也是冷漠的。

不知那俏丽的女管家说了句什么可笑的话，逗得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忽然嘎嘎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也将酒杯碰倒了，溅了她一身酒。俏丽的女管家急忙离座，几步走到她身旁，先是轻轻拍她背，接着掏出自己的手绢，想替她擦去笑出的眼泪。可手绢还没碰到她脸上，却又说：“大姐，擦您的脸，得用您的手绢儿。”

她说：“用你的手绢擦怕什么？你的手绢还脏啊？”

她的管家说：“脏倒是不脏，我每次洗过都消毒的，可我的手绢怎么配擦大姐的脸呢？”

说得非常非常真挚，仿佛在她心目中，她的女主子是她侍奉的一尊佛似的。

“瞧你说的！”

“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大姐。”

“我知道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往后也不许再在我面前说这类话。越说这类话，咱们姐妹之间的关系不就越生分了么？”

“我记住了大姐，以后我再也不在您面前说这类话了。”

“这就对了。”

于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微微仰起自己的兔子脸，等着她的管家用手绢擦。

那俏丽的女管家，将一根手指用手绢缠了，这儿点一下，那儿触一下，不是替她将笑出的眼泪擦去，而是轻轻地一一沾去。

“大姐，您的脸又白嫩多了！”

“是么？”

“真的，一条皱纹都没有！”

“那就完全是你的功劳了。这座城市里那么多家美容院，比来比去，美容的效果都比不上你。”

“大姐，那还像以往，我每天给你按摩三次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

脸像兔子的女人，用手在俏丽的女管家的腮上轻轻拍了一下。

俏丽的女管家归座后，脸像兔子的女人望着她忽然问：“有一句话，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许拐弯抹角。”

俏丽的女管家一时坐得极其端正，目光也望着她的女主子，镇定自若地说：“大姐有什么话你只管问。”

“我给了那小荡妇三百万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

“那么你嫉妒不嫉妒？”

“不。”

“不？”

“不。”

“为什么不？”

“犀鸟是不会嫉妒‘屎壳郎’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姐您好比是一头犀牛……”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丑么？”

“比喻总是不完美的。我的比喻是专指作为一个女人的实力而言。犀牛是陆地上尊严仅次于大象的动物。在我心目中，大姐是女人中尊严仅次于女王的女人。我是依傍于大姐而存在的。又好比犀鸟，永远栖伴在犀牛的背上，离开了犀牛的背就连食都找不到，就会活活饿死。犀牛的背就是犀鸟的陆地。而那个小荡妇，不过是一只‘屎壳郎’。三百万元对大姐您来说，不过是随便排出的一滩粪，对那个小荡妇来说，却好比是一座够吃一辈子的大粮仓。如果我也是‘屎壳郎’，我当然会非常嫉妒她的。但我不是‘屎壳郎’，我是犀鸟呀！何况……”

俏丽的女管家忽缄其口，不说下去了。

“何况怎么的？”

脸像兔子的女人已放下叉子，胳膊肘支在餐桌上，双手捧腮，听得正来情绪，如同一个听大人讲故事的小女孩似的，一副又乖又文静的模样。

“何况我知道我对于大姐，远比那个小荡妇重要得多。大姐对我的钟爱，是远强过对她的抬举的。那么，只要我一心一意地为大姐效劳，大姐最终肯定是不会亏待我的。”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说得好！不愧是名牌大学中文硕士研究生。一等的容貌，一等的口才，大姐我当初没看错你。你说得不错，那小荡妇不过是一只‘屎壳郎’，三百万元对大姐来说，不过是一滩随便排出的粪。我相信你一点儿也不嫉妒她了。你也根本犯不着嫉妒她。你就无忧无虑地将大姐当成你的陆地吧！今天大姐非常郑重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一句——大姐是不会亏待你的！”

姚纯刚暗暗自卑得不行，他心中又生起无比的嫉妒来。首先嫉妒的是那俏丽的女管家的口才，多善于讨好卖乖的一张巧嘴呀！他想，这么一张嘴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呢？如果是自己的该多好！对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他何尝不是满肚子的忠心要表呢？他认为他的忠心，是比那个善于讨好卖乖的女管家的忠心真实一百倍的忠心。可就是在那脸像兔子的女人面前一句也说不出来。不知该从何说起！而人家的嘴，却易如反掌地，就为人家争取到了一句比三百万元宝贵得多的诺言——“大姐是不会亏待你的！”如果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也对自己许下这样一句诺言，那他不就即刻成了这世界上最无忧无虑最有资格最有资本整日欢天喜地的男人之一了么？他又自卑又沮丧，一时又自艾自怨自暴自弃起来，恨不得使劲儿扇自己几个大嘴巴……

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擎起了高脚酒杯，向她的俏丽的女管家一举。

那俏丽的女管家赶紧也擎起自己面前的高脚杯，隔着桌角，伸长胳膊，俯过身去，和她的女主子轻轻碰了一下杯。于是她们目光注视着目光，都缓缓地一饮而尽……

瞧人家！瞧人家多懂碰杯的规矩！人家和主子碰杯，是用杯沿儿碰主子的杯底儿，体现出的分明是一种尊卑有别的礼数儿。他还注意到，她们擎着高脚杯的那一只手，小指儿都是微微朝外伸着的。两个女人同样白嫩的，涂了指甲油的小指儿，那时就显得格外赏心悦目了，看着多让人觉得可爱的情形啊……

脸像兔子的女人首先将杯放下，那俏丽的女管家才接着将杯放下。她的女主子首先站起来，她才接着站起来。

她要去扶她的女主子，而她的女主子却笑道：“姐妹之间以后可以免了些不必要的规矩嘛！再说大姐还没七老八十，不用扶。”

脸像兔子的女人说着，反而用一条手臂揽着她的俏丽的女管家的腰肢，两个人耳鬓厮磨，互依互偎地离开了饭厅……

姚纯刚是早已有些饿了。但面对着美食佳肴，却没心思吃了。东一筷子西一筷子，索然地往嘴里塞了几口，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他只喝了不少酒，怀着无穷无尽的自卑、失落、沮丧、委屈和怨恼，头重脚轻地回到安排给他的房间去了，也不开灯，在黑暗中往床上一扑，迷迷糊糊地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他醒来时，阳光已经遍洒在房间了。他冲澡，吹发，将自己的头精心摆弄得英姿勃勃的，换了一件日本式的睡衣，决定也向那俏丽的女管家学习，去找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当面表忠心。满肚子的忠心，茶壶煮饺子倒不出还行？岂非等于在贻误大事么？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寻找他一厢情愿的主观臆想中的女主子，一边找一边设计表忠的方式——他要双膝跪在她面前，要双手托着她的一只手，说一句吻一吻。不抬头瞧她，只管一味儿地说将下去。把自己头脑中所能联想到的，古今中外一切忠实奴仆对主子表忠时所说的话，全都用上！即使她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说得她心肠顿时软化了！他有这个自信。他一向认为，不论什么事儿，不论多难的事儿，只要自信，大抵就能达到目的，起码能达到离目的不远的阶段上。他想象着，她已然被他的表忠感动了，感动得竟流下了眼泪。她挽起他，拥抱着他，将她的上身紧贴在他胸上，仰脸望着他说：“噢，亲爱的！噢，亲爱的！我相信你的话。我不会亏待你的！我不亏待别人，又怎么会亏待你呢！放心吧，你是多么悲哀的雄犀牛！雌犀牛没有雄犀牛为伴那是多么悲哀的事儿啊！……”

他终于寻找到了她的卧室。不知为什么，门没关。他寻找得有些性急，一推门，竟因用力过猛，将门推到了大敞大开的程度……

他一眼望见的情形，使他一时目瞪口呆，身子伫立在门外，仿佛被水泥浇铸了似的——

在一张迎门摆放的极宽大的床上，两具赤条条的肉体、赤条条的女人的肉体，如同两条白色的蟒蛇，腿盘臂绕地相互紧紧纠缠在一起。仿佛《动物世界》里播出过的两条蟒蛇在交尾的状况，是这豪华富贵的别墅的女主人、脸像兔子的女人和她的俏丽的女管家！

她正双手捧着她的俏丽的女管家的脸，红唇对红唇忘乎所以地深嘬醉吻……

她抬起头怒视着他，猛喊了一声：“滚！”

他觉得耳鼓被震了一下，震得头脑嗡的一响，却仍目瞪口呆，迟钝地伫立在那儿，一动也没动……

那俏丽的女管家探身床下，捡起什么用力向他抛来，他额上被很疼地击中。一只高跟鞋掉在跟前……

紧接着又被击中了一次。这一次击中在眼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该怎么样了。

他转身便逃。

背后传来一阵开心的笑声……

第九章

姚纯刚回到自己家里已经三天了，重新习惯自己的家，七十二小时对他来说委实是太短了！七十二小时内，除了一支接一支、一盒接一盒地吸烟，大瞪两眼躺在床上发呆或迷迷糊糊昏睡一觉，再就什么事儿也没有做过。家里任何能吃的东西也没有，没有面包没有饼干没有奶粉没有方便面挂面。有菜，但是早都烂了。有米，但是得做成米饭才能吃。试想一个从天堂坠落到人间最不堪忍受的地方的人，七十二小时内会有心思亲手淘米做米饭吃么？七十二小时内他没出过家门一步，没刷过牙没洗过脸。一个从天堂坠落到人间最不堪忍受的地方的人，七十二小时内会有心思刷牙洗脸么？连饭都懒得做了吃更懒得刷牙了！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又给谁看？何况七十二小时内没一个人敲过他家的门甚至没一次电话打到家里来，所以他七十二小时内也没说过话，偶尔倒是自言自语过的，嘟哝而出的却无非是“他妈的”三个字。

这哪儿算是个家呀！空间狭窄，家具陈旧，连一样看得过眼扔出去会觉得可惜的东西都没有！离开的时候到处乱七八糟的，回来的时候更是乱七八糟满目灰尘了。他打开家门后，站在门口朝屋里呆呆望了足有五分钟，连锁上家门掉头便走的心都没有！甚至连门都不想锁。这等穷酸这等让人不堪忍受的一个家，还有必要锁门么？可是天底下他就这么一个家，掉头便走又能去哪儿呢？不回这里又能回哪儿呢？十几天前离开时摆在桌上的盘子碗，当然的仍摆在桌上。与十几天前不同的是，盘子里碗里的剩菜剩饭，早已发臭了，生蛆了，看过后使他感到一阵阵恶心，总欲呕吐。但是那他也懒得收拾，只不过用些空盘子空碗一扣了事……

以前，他曾常觉得自己其实是个混得还可以的男人，难道不是么？四十多岁，大小是个副所长，起码在他那个所里，一半以上的人，见了他都会点一下头，叫一声“副所长”。老婆呢，不管怎么说也算容貌出众，名义上毕竟是他的老婆，而且有两室一厅的一套房子。尽管厅小得简直就够不上是个厅，尽管房主是他的老婆，但在这三十多平方米的小窝里，他毕竟享受着半数以上的行动自由和行为自由。赶上老婆情绪好，需要他的温存需要和他做爱了，在这小窝里他也还是会感到幸福的。在这一座城市里，四十多岁有老婆又有孩子却没有住房的男人，何止一千两千三千四千呢？他们要么在市郊租住农民的泥草房，要么住在早年搭的一小间防震棚里，要么挤住在自己父母或岳父母家里，天天月月年年盼着有他这么一套单元楼房，却又不知究竟要盼到多大岁数才能住上，如果将他这套住房给他们，他们中许多人也许会激动得落下泪来的！……

可是现在他对这个家的感觉，是与以前太不一样了！因为他已经在一幢豪华富贵的别墅里住过了。尽管仅仅住过十几天，但是改变一个人对自己的家的感觉，某些时候某些情况之下，十几天也就足够了，与那幢豪华富贵的别墅相比，这个家简直就是鸡窝就是猪圈么！而且连那机械化养殖场式的鸡窝猪圈都不配是！只配是从前的年代里，这城市的有些人家偷偷在锅灶旁搭的鸡窝或在房山角隐蔽的旮旯搭的猪圈。那种鸡窝，可以说是鸡的“禁闭室”。那种猪圈，可以说是猪的“死囚号”。与在那幢豪华富贵的别墅里和他终日寻欢作乐过的女人们相比，他的老婆似乎也根本谈不上漂亮了！那是些什么样儿的女人呀！那些女人才真正叫女人呐！她们总是那么快快乐乐的，简直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不高兴也是假装的。好比一群天生的快乐鸟儿，起码在那十几天里她们是那样儿的。而自己的老婆呢，不高兴的时候永远比高兴的时候多，每个月高兴的日子永远比星期日少！结果是他每个月大抵总有四分之三的日子是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的，不高兴又会惹得老婆更加不高兴，老婆更加不高兴的时候，他在自己家里的行动自由和行为自由就大受呵斥了。她呵斥起他来像刁恶后妈呵斥“前窝儿”的孩子似的。由他自己的老婆他联想到了那个“小妹”，尽管那个“小妹”的性情也有点儿喜怒无常，但也识哄啊！而且将她哄得高兴起来快乐起来，并不是一件难事儿，甚至可以说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儿。只要嬉皮笑脸地讨好一番再加上情意绵绵地温爱一番就达到目的了。而自己的老婆却是个根本他妈的不识哄的女人！一旦不高兴起来他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的。讨好是绝对讨不到的，温爱的举动更会适得其反，那才叫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呢！只能由着她“慢撒气儿”，一直到撒完了拉倒，一联想到那个“小妹”，他多多少少有些后悔，怀疑自己一心只想要如何才能“贴”住那脸像兔子的女人，而过分轻蔑了那“小妹”真心实意打算和他做长久夫妻的愿望，是否是明智的？毕竟，只要他当时答应了，他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拥有三百万元的男人了！起码是一个拥有拥有三百万元的女人的男人了！起码是一个拥有拥有三百万元的女人的丈夫吧？那他就不必再回到这个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心中就恼火的家了。那他再见到他的老婆，就只有离婚一件事儿该办了。三百万元和一亿几千万元比起来当然是太微不足道了。可真正失去了拥有的机会后，又觉得是梦寐以求的一大笔钱数了！某些人为了三百万元敢杀人敢放火敢犯十恶不赦的弥天大罪，自己却将三百万元外加一个又年轻又善于令男人神魂颠倒的小女人拒之千里了。也许自己是一个大傻瓜吧？唉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在抱不紧一个大西瓜的情况下，最好是不是先将一粒又饱满又可爱的小芝麻舔在舌尖上才对呢？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欺负她。看来，她这口“回头草”，他这匹马是明摆着再想吃也吃不上了……

他从那别墅离开得倒也还算体面。

当时他失魂落魄的，穿着睡衣就下了楼，赤着一双脚就往外走，头脑中一片空白，仿佛一个夜游者。

幸亏一名侍候他和那些女人们吃过饭的五十多岁的老女仆发现了他。

她奇怪地问：“姚先生，您哪儿去哇？”

他懵懵懂懂地说：“我走，我走……”

她说：“走？往哪儿走？就穿一件睡衣走出去？我们主人知道您要走么？不知道吧？”

他的头脑这才清醒过来，苦笑着说：“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老女仆说：“姚先生，这就是您的不对了！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们主人一声自己想走就走呢？”抢先几步，拦在门口，望着他吃惊不小地又问，“姚先生，您额角上怎么一个包？您左眼眶怎么乌青的？在哪磕了在哪儿碰了？”

他没法儿回答，只有低声下气儿央求对方，去到二层楼上的某一个房间将自己的衣服和鞋取下来……

对方也没再多问，疑疑惑惑地就上楼去了，取下来他的衣服和鞋，往他脚边一扔，很怕惹上什么受呵斥的事儿似的，转身就躲得无影无踪了。

他穿上自己的衣服穿上自己的鞋后，一抬头，发现那俏丽的女管家站在一层楼梯上，正眈眈地盯着他望，口中还嚼着什么。

他讷讷地说：“是不是我应该自觉地从你们面前消失？”

她口中渐渐吐出一个泡泡儿，吐得很大很大，大到不能再大，才啪地胀破了。她伸出舌尖儿，绕着上下两片红唇一舔，将粘在唇上的泡泡糖舔入口中，又嚼了几下，吐在手指上用指尖儿揉了揉，一弹，一个小球儿飞向他，粘在他衣服上。

她毫无表情地说：“你有这种自觉性很好。”——一边说着，一边踏下楼梯，缓缓走到他跟前。

他垂下目光，瞧着那粘在自己衣服上的小糖球儿，心里一时憋屈得直想哭。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塞得厚厚的信封，在手掌上拍了拍，默默朝他一递。

他本不想接，因为从那信封的厚度他看出内中装的根本不会是一张支票，只不过是一些钱。即使塞得再多，即使全是百元大钞，一个信封又能塞入几万元？难道能塞入三百万元么？只要少于三百万元，他的心理就没法儿平衡！但他的手却非常没出息。正在他竭力地要硬装出一点点儿自尊时，它们仿佛根本不受他这个人的支配，自有它们自己的一套主张似的，自有它们自己和钱的某种深厚感情似的。这就使他那会儿的样子极为滑稽可笑。脸是板得很庄严的，庄严之中有一种轻蔑的意味儿，以及一种拒斥的意味儿，而双手做出的那一种收受唯恐不恭唯恐不敬唯恐不及时的状态，却又是那么低下那么卑贱，那么诚惶诚恐。

她嘴角显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手一松，信封掉落在他的双手上。

他的双手觉得那信封沉甸甸的，很有些分量。

“我……以后还能到这儿来么？”

“那，就看你自己了。”

“我不明白……我自己，当然是还想来的！”

“如果你将这里的事儿讲给别人听了，哪怕是讲给你自己的老婆听了，你就永远别指望受到第二次邀请了。”

“噢不！我绝不会的！我绝不会讲给任何人听！更不会讲给我老婆听！那个该死的女人！我讨厌她像讨厌耗子一样！我已经决定要和她离婚了！离了婚我就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男人了！只要你们这里发出邀请，我保证招之即来！而且保证挥之即去！挥之即去也毫无怨言！真的！求求你啦，求求你在你主人面前多替我说说好话，什么时候她又感到寂寞了，能想到我，给我一个再来的机会，拜托了！……”

没机会当面对那脸像兔子的女人表其耿耿忠心，他竟对俏丽的女管家信誓旦旦喋喋不休起来，他说得连自己也大受感动了，眼圈儿一时红了，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你能保证不讲给别人听就好，这才是乖孩子，保证不讲给别人听，是我们这里对来过的一切男人最严格的要求……”

她说着，举起一只手，在他脸上抚摸了一下，随即嫣然一笑，转身就要离去。

“可究竟什么时候能再给我第二次机会呢？别让我像小孩子盼过年一样，天天都盼着啊！”

她又嫣然一笑，又在他脸上抚摸了一下，语调很是温柔地说：“乖孩子，那么阿姨也给你一个保证——逢年过节的，你都有可能接到一个盼望中的电话！”

他这才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感激不尽地望着她的身影不慌不忙地登上楼去……

一辆豪华轿车把他送回了家。

路上他问司机开的是辆什么车。

司机回答他是“凯迪拉克”。

于是他仿佛终于是为自己争得了一份儿起码的自尊似的，一时间心理上多少觉得有了种安慰。他谨记着那名开“公爵王”的老司机嘱咐他的话，不无嫉妒地想这名开“凯迪拉克”的年轻司机真是幸运！人家究竟是运用的什么手段成了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心腹呢？除了一问一答的一句话，他再就不敢说什么，怕一句话说得有了闪失，被对方汇报给主子……

七十二小时内，他就是靠了那俏丽的女管家对他的“保证”才没在自己的家里发疯。否则，他也许早就精神崩溃，由于绝望透顶而歇斯底里大发作，将自己的家砸个稀巴烂了！

他忽然想到了那信封里的钱，尽管明知那不是一张三百万元的支票，但毕竟是钱不是餐巾纸啊！塞得满满的沉甸甸的一信封钱，毕竟也是值得数一数的呀！

于是他将那信封从衣兜掏出，趴在床上，看着出神，他一时犹犹豫豫的，竟有点儿不敢将钱抽出，怕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或者是她那个俏丽的女管家又存心耍他，将些伍元一张的甚至一元一张的钱塞在信封里，给他一个大扫兴。果而如此，尽管那信封已经被胀得开胶了，尽管沉甸甸的很有些分量，其实也就没多少钱了。他不敢指望都是百元大钞，只要都是拾元一张的他就知足了，过了十几天准贵族般的生活，十几天里和那么多可爱的生动活泼的女人们朝夕寻欢作乐，恣情纵欲，外加给一笔“津贴”——不知足不就太不识抬举了么？何况最后还给予了他一个宝贵无比的保证呢？只要有再次受到邀请、再次接近她们的机会，那一亿几千万形成的一座钱山，也就依然是可以一步步去接近的目标！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人真是古怪的东西！人的贪婪，有时好比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有时的情形又恰恰反过来，尽管有锅里的比着，对碗里的微不足道的那点儿东西占有野心，却丝毫也不受影响，依然会表现得强烈无比。而某些男人对钱的贪婪之心一旦被刺激起来，那就好比色情狂对女人的行为一样——他们往往在心里占有着某一个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美女的女人的同时，照样会对身边的某一个不起眼的女人性欲勃发，淫念同样丝毫也不受影响。

千万别都是伍元一张的更别都是一元一张的！但愿全是拾元一张的。哦，上帝呀！不要耍我，千万千万不要使我姚纯刚大失所望吧！……

他紧闭上眼睛一下子将信封撕开了，这之后也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拾元一张的拾元一张的想什么是什么想什么是什么全都是拾元一张的，一二三老子睁眼啦！……

出乎他预料的是，不是拾元一张的，当然也不是伍元一张更不是一元一张的，而是一百元一张的，两捆崭新的百元大钞。不必数，那纸条分明是经银行捆的，捆得又紧又专业，一捆一万，整整两万。

他左手拿起一捆，右手拿起一捆，看着心里呼呼激跳起来，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拥有过整整两万元！

两万元——三百万元的一百五十分之一。多乎哉？不多也！少乎哉？不少也！

那“小妹”那小荡妇虽然一次得到了三百万，但是看来她以后再也不会从她“大姐”那儿得到一分钱了！甚至再也不会受到她“大姐”的邀请了！给他的印象是，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从此将她的那个“小妹”从友好往来的名单上勾掉了。

而他，逢年过节的，还将被想到，还将有机会荣幸地成为那幢豪华富贵的别墅里的客人。端午、中秋、元旦、春节，外加上什么“五一”劳动节啦，“三八”妇女节啦，“六一”儿童节了，“十一”国庆节啦，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生日啦，一年总有那么十来次值得欢聚的日子吧？如果每次都受到邀请，如果每次都得到两万，那么加起来也就是二十来万啦！何况，在他想来，这两万元不过是“津贴”，是滋补“肾亏”的“营养费”，是随便赏给他的零花钱。

现在，他终于是一个有充足的零花钱的男人了。手中有钱，心中不慌，非但不慌，反而顿时愉快起来。唉唉，姚纯刚啊姚纯刚，你干吗这么失落这么沮丧这么半死不活的？你干吗七十二小时内不吃不喝虐待自己呀？一切不都是相当值得乐观的么？你猜测人家必然又耍你则你猜错了而人家并没有再耍你！这信封里装的是整整两万元比你自己的指望要多十倍！这就证明人家还是不愿亏待你的！你冒冒失失一头撞见了你不该撞见的情形，还不许人家扔高跟鞋打你么？明摆着是你自己的错儿并不是人家的错儿嘛！

两万元钱使他精神振作了起来，同时恢复了他的胃肠功能，使他的胃肠产生了需要酒足饭饱一顿的迫切要求。

于是他终于觉得有必要刷刷牙洗洗脸了，往一绺头发上喷了些发胶，使之固定成一种鸭舌帽沿儿的形状，勉强遮掩住了额角上的包。之后开始东翻西找，终于找到了一副墨镜，自以为聪明地一戴，乌青的眼眶便也被挡住了。照照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一个旧社会“老大”式的男人，他自我欣赏了一阵，感觉特别良好，穿起上衣，从一捆钱中抽出一叠，将其余的往褥子底下一塞，兴致勃勃地出门去了……

他漫步走到一条热闹的街上，选择了一家在那一带颇有些名气的饭店，挺胸扬头地踱进去，步子迈得相当有气派，宛如一位腰缠万贯的“大款”。

已经晚上九点多钟，饭店里的食客一批批地散去，为迎接明天的第一轮食客，有些餐桌的桌布换过了。只剩下几对说夫妻不是夫妻说情侣不是情侣，关系看去十分暧昧不明的男女，还坐在各个光线幽暗的角落里，喁喁私语偎偎抱抱，显然食欲皆已获得了满足，还没满足或刚刚开始萌发要求的，则是不言而喻的另一方面的欲了……

“有单间空着么？”

他问一个正在收拾餐桌的姑娘，那姑娘看去是从外地的农村混到这座城市里来的，但长得却不俗，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姿色，只是妆化得太浓艳，如同戴了假面具似的。他的眼睛隔着眼镜朝姑娘上下打量着，姑娘仿佛没听清楚他说了句什么。其实她听清楚了，只不过有点儿不明白，这个晚上还戴着墨镜大摇大摆闯入进来的发式古怪的男人，都这时候了，还问的什么单间呢？

“我问你有没有单间，没听见啊？”

“对不起，听见了听见了……”姑娘立刻歉意地赔笑脸，反问，“先生你们一共几位？”

他说：“什么‘你们’，就我自己，自己不能包单间吃顿饭啊？”

“能，能，当然能，请跟我来……”

于是那姑娘将他引入到一个装修得不土不洋的单间，挨他坐下，将菜谱递向他的同时悄悄问道：“先生既然是一个人光临，那么需要陪餐么？”

他刚想将墨镜摘下，一寻思还是不摘的好，于是那只手在眼前停住了，也放低声音问：“怎么个陪法么？”

姑娘见多识广地一笑：“你需要怎么陪，就怎么陪。反正包先生满意就是了嘛！”

“包我满意？”

他停在自己眼前的那只手往下一落，抓住了姑娘的一只手。

她并不抽手，任他抓住，娇声儿嗲气地说：“那当然的啦！只不过那方面的事儿，在这儿是不行的啰！”

他明知故问：“哪方面的事儿？”

她又挑逗地一笑：“先生心里明明一清二楚的啦！干那方面的事儿，这儿多不方便哪！除了那方面的事，只要先生慷慨，一切就随先生的便了！”

“那么，哪位小姐来陪我呢？”

“先生，您看我还中您的意么？”

“你？好吧！就是你了！我是够慷慨的，而且我有的是钱！”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钱，往桌上一放：“去了饭钱，剩下都是你的，行吗？”

“行，行！当然行……”

那姑娘笑着一把将钱都收了去，而他也笑着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他也不点菜，让那姑娘代劳了。她离开去叫菜后，他吸起烟来。

他一边吸烟，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姚纯刚呀姚纯刚，你变了，你彻底地变了，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你自己了……

是的，他的的确确是彻底地变了。十几个朝夕寻欢作乐、恣情纵欲、荒淫糜烂的日子，将他腌制成了另一种男人。但已经完全不能够再以一种庄重的有礼貌的态度对待女人了。哪怕伪装都伪装不起来了，而且也从此不想伪装了。只要面对一个女人，只要那个女人有起码的姿色，他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无法抑制的下流无耻的冲动，想要对她们尽说些污言秽语；想用猥亵的目光盯着她们看，而且希望她们感到他的目光是猥亵的；想用他的手去肆无忌惮地摁弄她们身体最性感的部位，即使在他自己并不心猿意马的情况之下也想要对她们那样。在十几个朝夕寻欢作乐、肆情纵欲、荒淫糜烂的日子里，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那个被叫作“小妹”的女人，以及所有那些都不止一次轮番和他单独地或凑伙儿进行过性游戏的女人，似乎已经潜移默化地将他改造成了一架神经系统单纯的性机械，使他再面对任何女人，都没法儿不像条件反射似的立刻联想到那些根本不知“羞耻”二字为何意的一个比一个放荡的女人，都没法儿摆脱自己在那些日子里的角色意识，也就是“性偶”意识……

不过他对自己被改造成这样的一个男人倒丝毫不感到绝望丝毫也不感到沮丧，更不感到堕落的悲哀和无可救药的恐惧。恰恰相反，他觉得变成了这样也不错，怪好的。自己变得下流、无耻使他感到自得其乐，自己变得堕落使他觉得堕落不再可怕，非但不可怕，甚至妙不可言，其乐陶陶，其乐无穷……

他几乎没动筷子就吃饱了喝足了。因为那姑娘的双手在他的要求下代劳了他的双手，替他夹菜往他口中塞，替他将酒杯举到他唇边。而他自己的双手也没闲着，它伸入到她的衣襟里，伸入到她的裙子下，尽情地弄着他想要摁弄的地方，几次摁弄得她在他的椅子上扭来扭去坐不住了，干脆地一纵身坐到了他膝上，在他怀里继续地扭来扭去，星眼乜斜，发出一阵阵低微的浪声儿。其间她还解开自己衣襟，打算替他摘下墨镜，将他的头搂在自己白嫩的怀里，惹得他亦急亦恼，扇了她一巴掌……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那家饭店的食客。离开时已脚步不稳，醉态酩酊了。

那姑娘将他搀扶到门外，招着手对他说：“先生，可一定再来呀！”——不待他回答，就返身而入了。她有她的急事儿，她急着去换条裙子。它已黏糊糊地湿了一大片，换过裙子她还急着点数“陪餐小费”，她估计至少会剩下五六百元。她卖淫也没一次得到这么多钱！她暗自庆幸自己今天真的遇到了一位慷慨的“大款”。她真盼他以后能成为她的“回头客”，甚至一次比一次稔熟的“老主顾”……

有钱真好！有钱的感觉就是妙不可言！妙得邪门儿！不论男女，一个有钱人堕落也堕落得快活，下流无耻也下流无耻得理直气壮，猥淫也猥淫得不掉价儿！不失身份！被另眼相看！又傲慢又潇洒！没钱你还想堕落你还想下流无耻你还想干猥淫的勾当？门儿都没有！

他丧失方向地踉踉跄跄地一边走一边赞美着钱的好处，越思忖钱的好处越多，非常想要高呼一声——“金钱万岁”！

“先生，打的吧！”

一辆小汽车靠向人行道，缓缓地追随着他行驶。不待他有所反应，车已停住。从车上下来两名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几秒钟内将他架放车内了。于是那车向前疾驶……

“这是……到哪儿去？……”

“到一个好玩儿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是么……去……去！”

“这么听话就对了！”

两名汉子一左一右坐在他两旁，他一阵醉意涌上头，支撑不住，将头靠在一个汉子肩上嘟哝了一句什么，呼噜呼噜地发出鼾声，竟醉睡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桶冰凉冰凉的水泼醒，猛地睁开眼睛，见自己被弄到了一座破仓库里。外面出奇地静，显然，这座仓库不在市内，而在市郊，甚至可能是在农村。从檐角的残垣那儿，他望见了一颗挺亮的星，只有一颗。那星光蓝幽幽的使人望着身上发冷，何况他身上已然被冰凉冰凉的一桶水泼得湿淋淋的在发着冷了，他被捆在废车床上，如同将要接受大手术的人被缚在手术床上。一盏马灯垂在他头顶，灯罩肮脏，布满油污，四条汉子站立在他周围。他们的头都套着头套，就像电影里抢银行的歹徒或劫持飞机的恐怖分子套着头套一样，他猜想他们套的肯定是女人的丝袜。他当然猜对了……

“我……我被绑架了……是不是……”

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上牙磕下牙，冷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那桶凉水绝不会是从自来水管子里接的，他想自来水管子里的水可没那么凉！肯定是从深井里吊上来的一桶水，只有井水才会凉得使人感到入骨及髓。

“哥们儿，冷了吧？”

“冷……”

“再给你来一桶？”

“别，别……”

“再给他来一桶，替他彻底醒醒酒！”

于是一个汉子拎起桶朝一个角落走去，那角落果然有一口井。

“我说……你们……你们搞错了吧？”

“搞错了？”他们中最矮的一个，啪地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恶狠狠地骂道，“错你妈的错！老子绑架的就是你！”

看来，他是这起绑架的主谋。

那个去吊水的汉子，此刻将满满一大桶井水提回来了。

最矮的汉子，接过桶就要往他身上泼。

提水回来的汉子说：“大哥，别浪费水嘛！泼他，不如细水长流地浇他。浇他一桶水够用几分钟呢！”

最矮的汉子，将已经接过去的桶往地上一放，火气十足地说：“我没那份儿耐心！要浇，你们浇！”

“当然是我们浇了，这点事儿还能劳驾大哥亲自动手么？”

于是那提水回来的汉子，朝另一个汉子一翘下巴，二人各出一只手，举重若轻地就将那桶水提高在他身上了……

“各位，各位咱们有话好说！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

“住口！”最矮的汉子吼起来，“老子和你有仇！”

不待姚纯刚再啰唆，冰凉冰凉的一桶井水，兜头便浇了下来。

他仿佛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坠入至地水冰凉冰凉的井中了，那一种冷是从里往外的冷，仿佛五脏六腑、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神经，都失去了皮和肉的保护，直接地浸入冰凉冰凉的地水内了，血管里流的也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血，也变成了冰凉冰凉的地水了似的。他竭力扭动身躯，企图避开兜头浇下的水柱。可手脚被捆着，却又哪儿避得开？只有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浑身绷住一股劲儿，才能抵御得住那一种冷……

咣当一声，桶落地了。

“哎呀我的妈！”

他却再也屏不住那一口气，再也绷不住那一股劲儿，接连打了几个山响的喷嚏，全身的皮肉收缩得紧邦邦的，仿佛自己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号似的。

在两个汉子浇他时，最矮的那个汉子始终从旁看着，并吸着烟。他吸烟也没暴露他的庐山真面目，隔着抻得极薄的丝袜吸。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抓住姚纯刚的湿头发，将姚纯刚的脸扯得朝他仰了起来……

“怎么样？酒醒了没有？”

“醒了醒了……我不明白，你们绑架我究竟图的什么呀，我又不是大款！”

“你他妈的装孙子！”

对方又狠狠扇了他一耳光：“说，你老婆究竟躲到哪儿去了！”

他这才闹清楚自己为什么遭到绑架，又为什么受苦。

他不禁地顶撞：“我老婆在哪儿我怎么知道！”

他心里真气得不行，当然首先是生自己老婆的气，接着是生对方的气——冤有头，债有主，跟我老婆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那就应该找她算账去啊，折磨我有什么用呢？”

“妈的！你是她丈夫，她躲到哪儿去了，你能不知道么？”

对方将他的头向他脑后的一截铁管子上撞去。撞得那铁管子嗵嗵响，撞得他两眼乱冒金星，一阵阵天旋地转。

他哇地一声将胃里的东西全喷吐出来了。吐了对方一身，也吐了自己一身，于是他们都一齐掩着口鼻部位从他身旁退开了。

那两个浇过他的汉子，连忙从各自衣兜里掏出手绢，忙不迭地替他们的“大哥”擦着揩着衣上的秽物。

第四个汉子，也就是始终没上前的那个汉子，此时自以为是地开口道：“我看这小子是在撒谎！你们瞧他那只眼眶，乌青乌青的，也许是他老婆躲起来之前，和他老婆打架，被他老婆用什么东西打的呢！”

“不……不是……”

他大声分辩着，哭了，落到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田地，落到这伙不可理喻的绑架者手里，他内心里不免有些恐惧了。

“不是？那是怎么搞的？”

自以为是的家伙，从另一台废车床上操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头铁柄的锤子，一锤子照着他的一根手指尖儿砸了下去……

他哎哟一声尖叫，疼得要死要活。额头上顿时渗出一层汗珠儿，与冰凉冰凉的水珠混在一起，聚在一起，聚得大了，在额头上待不住了，一串串往下滚落……

“是……是……”

“说呀！”

要交代清楚当然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儿，说个大概清楚，也得怎么来怎么去地说上半天，起码说上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吧？那他们就会相信了么？

他知道他们根本是不会相信的。

“反正不是和我老婆打架留下的！反正她在哪儿我不知道！你们就是折磨死我，我也还是个不知道！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吧！”

他两眼一瞪，心一横，口气强硬起来。他也只有豁出去了，因为他所面临的，并非决定选择什么样的处境，而是一种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选择可言的处境。

“嚯，充硬汉？为了老婆宁死不屈？我们知道你老婆根本不打算和你长期过下去。也知道她一直和你同床异梦，动不动就让你戴一顶绿帽子，难道你自己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他妈何苦！”

锤子又在他另一个指尖儿上狠砸了一下，

他又尖叫起来。

“大哥，他就是不说，怎么办？”

“烫他！你们替我用烟头烫他！给他上老虎凳！用钉子往他手指里钉！往他肚子里灌井水！反正今天必须让他说出来！我花钱雇了你们，你们就得替我从他嘴里掏出实话！只要不把他弄死，怎么折磨他都行！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那最矮的男人，也就是这场绑架的策划者和雇佣者，又急又气，在一旁指手画脚，连吼带叫，连蹦带跳……

于是他们开始往他脚下垫砖。遍地是砖，就地取材……

他疼得叫，疼得骂，疼得哭……

于是他们用一团油污的纱线堵住他嘴，接着轮番用烟头烫他，专烫皮细肉嫩之处，直烫得他在废车床上拼命挣扎，扭动不止，恨不得要将自己的身躯扭断似的……

他们足足折磨了他两个多小时，折磨得他们一个个的都累了，他也半死不活的了。

“大哥，也许这小子真的不知道他老婆躲哪儿去了！”

“是的，大哥，他要真知道也犯不着不告诉我们是不是？”

“你们都问我，我问谁去！反正搞不清楚那个女人的下落，你们谁也别想拿到最后一笔钱！”

那策划者和雇佣者，在缚着他的废车床旁走过来走过去，骂骂咧咧，用截钢筋在他身上抽抽打打，也终于感到束手无策了。

后来他们就用布蒙上他的眼睛，将他架出了那破仓库，又架上了汽车。仍像来时一样，一左一右两个汉子从两边夹着他和他同坐在车后座。

他的嘴仍被堵着。

汽车一开，他的眼泪便从蒙眼布下刷刷地流淌。

他暗想完了，见不着明天的早晨了！他们准是要将他载到什么荒凉的地方，弄死，埋了。甚至不费事儿先弄死，直接就活埋了。要是知道老婆在哪儿多好。要是知道，不必受这么长久的折磨，一问就告诉他们了！王八蛋才不告诉他们！“傻二”才不告诉他们！遗憾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为了脱身，胡编了一个地方企图骗过他们，他们一个个却又那么理智，相互稍一分析，稍一推断，就将他的计谋识破了，结果是皮肉更加受苦。一想到自己将要为那么一个根本不将他当丈夫看待、一贯与他同床异梦、屡屡往他头上戴绿帽子的老婆去死，他真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啊！此时如果她忽然地出现在她面前，如果他有刀在手，他也许会一刀宰了她！否则真是难解心头之恨。而她却不知正在哪儿跟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甜睡在一个被窝里！而他现在却正要被载到某一个荒凉的地方去替她送命，真是千年垂恨万代垂伤下一百辈子一千辈子也怀恨在心之事啊！尽管是四个不露真面目的男人使他受了许多皮肉之苦，他对他们倒不怎么恨，唯恨自己的老婆。如果说他也恨他们，那么其实只恨一点——恨他们折磨了他两个多小时之后才信他真的不知道他老婆究竟在哪儿，而对自己老婆的恨却要比对他们的恨强烈得多！……

他听到车外有了市声，有了别的车辆与这辆车对开过去的行驶之声和喇叭声。

于是他明白又被载回到市里来了，谢天谢地！不承想他们并不打算弄死他。大凶化大吉，捡了一条命！他多少有点儿安心了，也不再默默地流泪不止了……

车开得慢了。

口中的纱线团被掏出去了。

“姓姚的，听着！”

“我听着呐我听着呐……”

“如果你胆敢去报案，那么几天之后你死定了！我们会将你大卸八块的！我们可是些说到做到的人！”

“我不报案我绝不报案，我哪儿会那么不懂事儿呢！”

“如果你一旦知道了你老婆在什么地方，却不告诉我们，我们也肯定饶不了你！”

“不敢不敢。我怎么会不告诉你们呢！可……可我怎么告诉各位呢？……”

“从今天起，以后你每天晚上都会接到我们往你家打的一次电话……”

“好的好的，我保证和你们配合……我老婆，她是不是骗了你们一大笔钱啊？”

“少问！不该你知道的，你他妈没有必要知道！”

“不问了不问了！希望你们今后能本着这样一个原则——冤有头，债有主，她是她，我是我，再别由于她而为难我……”

“妈的，这小子还跟咱们讲起原则来了……”

于是坐在他一左一右的两个汉子，都忍俊不禁地低声笑了……

车停了。

一个人先下去之后，紧接着他被一脚踹下了车……

“数一百个数后再摘眼罩！”

于是他开始默默在心里数……

耳听着那辆车渐渐远去了……

他摘下眼罩，发现站在自家那幢居民楼前，大多数人家的窗子已经黑了。

接下来的五天内，他只离开过一次家，买了许多吃的喝的，以及外伤药品药布。

虽然有钱足可以顿顿去饭店吃，虽然那十几天难忘的生活，已将他改造得再也不愿在自己家那狭小的到处油油腻腻的厨房里一显身手了，他也还是不得不做给自己吃。与那十几天的经历相比，五天前那个晚上被绑架到一座破仓库里的经历，是更加难忘得多的。他每天晚上时时处在极度惶恐不安的紧张状态，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他轻易不敢迈出家门半步，唯恐遭到第二次绑架。五天内的每一天晚上，在十点过五分之际，电话必会准时响起，便是对方们打来的。

“怎么样？有情况汇报么？”

照例是这么一句问话。不多一字，不少一字。尽管非是同一个人的口音，仿佛对方们统一过了口径似的。

“没有……还没有……”

每次这么回答了以后，他心里竟很古怪地会产生一种类乎内疚的感觉，好像尽职怠惰，有负于对方们的重托，所以，总是要补充一句：“请一定相信我，我是绝对有诚意跟你们配合的……”

但是对方们并不愿听他啰唆，每每是他的表白之言还没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他盼着妻子来封信，或者也往家里打一次电话。若她来信，总会写明发信的地址吧？那他就可以将她的信交给他们。如果竟没写明地址呢，那他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交代啊！她究竟可能在哪儿，和什么人在一起，由对方们自己从信中去分析好了。如果她不是写信来，而是打电话来呢，那他就会尽量从她的话中套出她在什么地方。总之他希望尽快了断这件事儿，尽快从对方们的纠缠和滋扰中摆脱出来。他并不认为如果他按照他的想法做了，其实是等于出卖自己的老婆给对方们，等于是将自己的老婆往虎口里推。不，他一点儿也不这么认为。凡事都有个前因后果嘛！前因明明是她牵连了他这个无辜的丈夫大受惊吓大受皮肉之苦，那么后果当然只能由她自己去承担！俗话说，你不仁，我便不义！谁叫她夫妻这么多年了始终和他同床异梦？谁叫她动不动就往他头上戴绿帽子？谁叫她存心将他灌醉了趁机从家里溜之乎也……

他不敢报案，怕对方们真的会害他的性命，并将他大卸八块儿。既然一切都应由老婆去承担，自己何必多此一举，偏将祸端往自己身上进一步招惹呢？

老婆没来过电话，赵胖子倒来过一次电话。

“纯刚哇，怎么半个多月没到所里露露面啊？不会是想跳槽吧？你要调走我可不放！你调走了我会感到少了一条臂膀的！……”

赵胖子的话，听来别提有多么虚伪了。

他也以虚伪对虚伪，自表其功地说：“所长，你真健忘啊！不是你交给了我一项任务，并且要求我全心全意地做好么？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往那位曲女士家跑，早去晚归，简直比坐班还耗时间还辛苦。辛苦的事儿也别推给我一个人，该谁替换替换我，也体验一下辛苦的滋味儿了吧！……”

“纯刚，别这么说，快别这么说！什么替换不替换的？你连这个念头都是不可以产生的。产生也白产生！这一项任务别人根本替换不了你！扳着手指头数数，就咱们所里，啊？老的老，少的少，谁有条件替换你？谁替换你我也不放心！非你莫属！……”

听赵胖子那话，仿佛是将他视为所里的“精英”。视为拿得起，放得下，最善于完成任何艰巨任务，最有能力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而且是唯一被他器重的“业务骨干”似的。姚纯刚心里明白，其实在全所范围内，赵胖子最瞧不起认为最没本事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他姚纯刚，而且恰恰是在业务方面，一向视他为“废物典型”一个！

赵胖子在电话那一端还以领导者的口吻诲人不倦地说：“小姚哇，我的纯刚同志呀！如今，敬业的人少了，越来越少了！混工作的人多了，越来越多了。一个钱字，快将所有中国人的奉献精神全都瓦解了！但是，你别忘了你身为副所长啊！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啊！再辛苦，你也不能向我抱怨！为了咱们这个所，我就不辛苦么？告诉你，我又掉了好几斤肉！再辛苦你也要给我独自顶下来，咱们跟人家签了整整两个月的心理疗程合同啊！不履行合同那明摆着是要上法庭的！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怕你三心二意嘛！还有一个月，再辛苦你也要给我坚持下来……”

他装出一副无奈的口吻说：“可……可我如果这么久不上班，同志们会议论的……”

赵胖子打断了他的话：“放心放心！谁都知道你是在完成我亲自布置给你的一项重要业务。谁都知道你是在辛辛苦苦地为所里创收！你只要对两个人负责就行了——一个曲女士，一个是我这位所长！……”

“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别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也许，两个月后，人家还希望延续合同……”

“好哇！这好哇！这有什么不好的？大好事嘛！半年、一年，尊重客户嘛！要遂人家的意愿嘛！总之，你只要在全心全意地为人家进行着心理服务，一年不到所里来我都不过问！所里如果发什么东西，我会想着你的！会派人送到你家里去的！……”

他自然并不稀罕所里发不发什么东西。无非是一箱苹果一箱橘子，再不就是几块香皂几瓶洗发液。值几个钱？他要争取到的是有权不去上班的充分的时间，绝对的自由！获得了充分的时间绝对的自由，才能免除后顾之忧地从事他的“征服”大业啊！那才是他的前途呐！不错，真是不错！无需自己开口商量，赵胖子竟主动地就给了他充分的时间绝对的自由！一年的时间足够奠定他的前途的基础了！他想这是一个好兆头，真是天助我姚纯刚也！……

在第七天的上午，九点多钟时，他的妻子突然回到了家里。

当时他刚起床，正刷牙，听到了敲门声，他赶紧吐掉口中的水，蹑足走到门前，侧耳聆听。

又几下敲门声后，他压低嗓音问：“谁？”

“纯刚，开门！”

他立刻便听出了是老婆的声音，却并没立刻开门，谨慎地又问：“就你自己？”

“就我自己，快开门呀！”

老婆的声音听来有点儿不耐烦了。

他刚将门锁一扭，老婆已推门而入，在门口有所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就往屋里闯。他默默尾随其后，见老婆朝客厅里扫了一眼，猝然间一转身走入了卧室。他还没来得及叠被。老婆的目光朝床上一扫之后，盯视向大衣柜。

他没好气地问：“我说，你是不是以为衣柜里藏着个还没来得及穿衣服的女人啊？”

她说：“是。”

竟真的几步跨到衣柜前，猛地将衣柜门拉开了——一堆衣物倾落于地。

她耸耸肩，摇摇头，笑望着他说：“真遗憾。”

他冷着脸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替你觉着怪委屈，怪不划算的。这二十多天里，你就真的干挨着，一次也不为自己‘打野食儿’？你何苦的嘛！”

“婊子！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他厌恶地骂了她一句，冲入洗漱室，接着刷牙洗脸。洗罢脸，回到客厅，见老婆一条腿压着另一条腿，正安坐在沙发上吸烟。

“你！”他伸出手臂朝她一指，“你这二十多天到什么地方鬼混去了？”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她往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歪脸儿瞧着他，慢言慢语地说，“我和有身份的男人在一起，能叫鬼混么？”

“我教训你！”

他向她大步跨过去，同时一巴掌向她扇过去。她双手举起挎包一挡，他的手扇在挎包上。

她比一只猫还机灵地躲了开去，跑到阳台上，从窗口探进头，朝他媚笑。

“我告诉你！我已经想好，反正咱俩也是过不到一块儿去了，趁早谁也别耽误谁，离婚！今天你休想再哄得我回心转意！”

“真离呀？”

“真离！”

“不后悔呀？”

“王八蛋才后悔！”

“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有志气！”

她两眼望着他，将挎包放在窗台上，接着打开了，从里面掏出一捆钱，举着，炫耀地朝他晃了晃……

一看到钱，如同一条被招惹急了的狗看到骨头，他顿时没脾气了，不发威了，尽管还不甚明白她的用意。

“一万。接着！”

她将那捆钱向他抛过去。

他双手接住，仔细看了看，没错儿，一捆儿百元大钞，用手扒着再看，内里没夹纸。的确是一万，真实无欺的一万。

“老子才不稀罕你卖身挣来的臭钱！”

他将那捆钱抛在沙发上。

“两万，再接着！”

她又朝他抛来一捆儿。

他双手刚接住，第三捆已抛至，来不及接，落在地上。

“三万！”

“四万！”

“五万！”

她一捆接一捆，连连向他抛。他想要都接住也来不及接，钱捆纷纷落地。他觉得自己如同站在一棵秋季的苹果树下，而她摇动着苹果树，成熟的大苹果纷纷为他落下似的。

他顾此失彼，东接一下西接一下，接了半天，也只不过两手各接一捆儿。

“总共十万，全归你了！”她最后将空挎包抛向他，“收到挎包里吧，连挎包也友情奉送了！”

“这……你搞什么名堂？哪儿来这么多钱？”

在她所发射的一发发“炮弹”的直接命中般的“轰炸”之下，他对她的嫌恶和憎恶已一扫而光，只剩万分的惊诧和疑惑了。他忽然联想到了那些正天天来电话询问她的下落的男人，于是暗暗断定她是骗了他们一大笔钱，现在却拿出其中的十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对他进行利诱和收买，企图使他变成为她的一个半路参与的小同谋，甚至替罪羊，必要时来个“舍卒保帅”，再将一切罪名往他身上一推，使他落下有口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可悲下场，而她却置身事外，独享她的诈骗行径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甚至更多的“成果”！哼，区区十万！三百万的三十分之一、一亿几千万的一千几百万分之一，就想收买并进一步利用我么？痴心妄想！门儿都没有！我姚纯刚已经不是个没见过大宗金钱的人了！老婆，老婆，你太小瞧人了！你太小瞧我这个被你随意地往头顶上戴过绿帽子的人了！一个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更善于对男人讨好儿卖乖的小妞儿，手攥着一张三百万元的支票诚心诚意地表示要和我做长久夫妻我都不动心，难道你以区区十万就会那么自信那么容易地将我“打倒”了么？瞧你那自信的样儿，休想休想休想！

在惊诧和困惑过了之后，他自然而然地对她产生了戒心。

她又冲他媚笑：“你快把钱收起来呀！”

于是他默默地蹲下，一边往挎包收钱，一边想——婊子！老子暂且压住火儿，先不教训你，看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万、两万、三万……

三百万的三十分之一……

一亿几千万的一千几百万分之一……

在他的头脑中，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强迫性的意识活动链。只要眼睛一见到钱，这条意识活动链就会律动起来，不厌其烦地将眼睛所见到的钱与三百万元进行比较，接着与一亿几千万元进行比较，也不管是自己的钱不是自己的钱。正如他一见到一个自己觉得被吸引的女人，仿佛受一种强迫意识使然，必将那女人靠想象剥光了衣服想象在床上想象在和自己要恣情纵欲寻欢作乐的规定情境之中，而且必将那女人去和那脸像兔子的女人、那“小妹”，以及所有那些在难忘的十几天里轮番和他做爱过的女人进行比较一样……

尽管他的理性一直在告诫自己一定要经受得住区区十万元的诱惑，他的手却已在捡钱的过程中有几分陶醉了。他想人手真他妈的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它怎么那么爱接钱爱摸钱爱点钱爱接触钱呢？钱和女人的肉体，怎么都是男人的手往往忍不住不受大脑支配地就天生亲近的呢？

他想，一捆一捆一万一万捡钱的感觉真好！只有抚摸女人肉体的美妙感觉才能与之相提并论！十捆钱都捡进她的挎包里了，他居然没捡够，眼睛还在四下里寻找。

“地上没了，我替你数着呐！”

她在阳台上哧哧笑。

他将挎包带儿缠在手上，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冷眼望她，看她还待如何。

她问：“你不想教训我了吧？”

他说：“你别站在阳台上，进来！”

她进到屋里来，在沙发上款款坐下，又从兜里掏出折了几折的一条纸，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吸引他看。

“猜，这是什么？”

“什么？”

“一张支票！二十万元的一张支票。只要你说话算话，也归你！”

“我刚才说什么？”

“离婚啊！你随口说着玩的呀？我可是认真的啊！”

“不错，我刚才是说过要和你离婚，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这会儿又后悔了？”

“你突然回来，就是要跟我闹离婚么？”

他嘴上这么冷冰冰地问，头脑中那条意识活动链又迅速而自作主张地律动起来——十万，加上二十万，等于三十万……三百万的十分之一，一亿几千万的……

那条意识活动链一时得不出个确切的百分比结果，但是反复地向他提出忠告——西瓜要，芝麻也要！西瓜要，芝麻也要！不要白不要！不要白不要！……

“怎么叫闹离婚呢？你刚才不是说，趁早谁也别耽误谁么？咱俩既然想到一块儿了，何不好说好散？……”

“给我！”

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而她却将夹着支票的手往身后一背：“究竟离不离？”

“离！”

“口说无凭。那就在这上边签字！”

她另一只手从兜里又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放在茶几上，一弹，纸滑向了他这边……

他拿起那页纸展开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电脑打的，字迹很大，不过才四五行，无非是某某某与某某某，经过慎重考虑，双方自愿离婚云云。而且，她已然工工整整地签上了她的大名。她的字一向写得草，尤其写自己的名字，又草又花哨，不用放大镜一边看一边研究，往往是认不出来的。而这一次，她却将名字写得非常认真，可见她的离婚态度也是又坚决又郑重的，绝非一时的心血来潮一时的冲动了。她的认真和郑重，竟使他多少受了点儿感动。

“太简单了吧？”

他也在沙发上坐下，坐下后便掏出烟来吸，刚吸了两口，扭头看看她，将烟盒递给了她。

她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接烟盒的手就有些抖。仿佛他签字与否，不仅关乎着他们夫妻名义的存亡，还关乎着她的生死似的。

“你手抖什么？”

他觉得自己分明是在精神上占据着主动，在心理上占据着上风了，那话问得就不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仿佛他自己是一位拥有绝对权威的主考官，正在对她进行面试，而她只不过是一个临考状态过度紧张、心理近乎全面崩溃的平庸考生。

她答非所问地说：“没什么可复杂的嘛！一切归你，我什么都不要，什么条件都不提。如果你觉得三十万少，咱们可以再进一步协议，行不行？到底行不行啊？”

“行不行都叫你说了！”

“你没诚意？这可真叫上赶着不是买卖了！那把钱还给我！……”

她将支票揣起，接着双手便夺挎包儿，他预先已将挎包带儿缠在一只手上，她没夺得过去，而他为了防止她再夺，一抬身，将挎包儿塞在屁股底下坐着了……

他冷笑着问：“你的钱？”

她叫嚷道：“不是我的还是你的呀？反正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识相点儿，咱们好说好散，三十万都归你！不识相，白离！一分钱你也得不着！”

“我问你，这钱你是诈骗谁的？”

“诈骗？姑奶奶如今傍牢了一位亿万富翁，犯得着诈骗么？”

“亿万富翁？谁？”

“你认识！”

“我还认识？”

他想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亿万富翁？中国的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多亿万富翁呐？将自己认识的人迅速在头脑中过了一遍，除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是亿万富翁，再就没第二个担得起“富”字的人了，再说那脸像兔子的女人也不能说是富翁，而应该称作富婆的呀！

“女的？”

“放屁！姑奶奶又不搞同性恋！”

“既然是我认识的人，那你说出他名字来！”

“说出来了你可别吃醋！”

“说！”

“说就说！”

她将吸了半截的烟狠狠往烟灰缸里一按，摆出一副最后摊牌的架势。

“你不说也不行！不说今天就别想再离开这个家！”

他也将吸了半截的烟狠狠往烟灰缸里一按，相应地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于是他们眼瞪着眼，如同两只眈眈怒视的公鸡，随时会扇着翅膀扑向对方，将对方的眼珠子啄出来似的。

她忽然笑了，撒娇地推了他一下，甘拜下风地说：“别逼我告诉你了嘛！人家怪为难的嘛！”

“你为难什么？”

他无动于衷。

“怕真说出来，你自尊心受不了呗！”

“你说吧！我的自尊心绝对受得了！以前，你明里暗里地，一顶顶往我头上扣绿帽子，我都默默地受了，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听他那话的意思，倒好像是在帮助她解除不必要的顾虑似的。

“亲爱的，你先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我再告诉你行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那我只好说了？”

“说吧说吧！”

“是孙老板，你那位中学老同学孙克。”

“孙克？”他一时想不起来中学老同学孙克是何许人。

“你装糊涂是不？就是有一天我不在家的时候，上咱们家来看望过你，还留下一张名片的那个孙克嘛！”

“哈！哈！是他！”

他终于想起来了。

“你看你，你看你，一听就吃醋了吧！”

她有些神色不安了，起身往一旁坐去，谨慎地离远他。

“这么说，那一天晚上，你在床上一个劲儿地向我问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心里暗暗打他的主意了？”

“……”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对。”

“你还好意思说对！婊子！你还偷偷往我的酒杯里放了安眠药片儿吧？”

“不是药片儿……我怕卡着你，预先碾碎了……”

“怕卡着我？你他妈的是怕我发现！”

“也是怕你发现……”

“第二天早晨，趁我像死人似的睡着，你就去找他去了？”

“嗯……”

“他打算再离婚，和你结婚？”

“我也没向人家提这么苛刻的要求……反正人家怪欣赏我的，保证使我以后变一种活法儿……”

“欣赏你？你有什么值得欣赏的？”

“你别生气嘛！我觉得人家对你够意思。实话告诉你说，我一开口只替你向人家要一张二十万元的支票，算是对你同意离婚的补偿。人家说中学的老同学了，二十万怎么拿得出手？人家说支票总不如现金花着那么方便，当即派人去银行为你提出十万元现金……”

“这二十多天里，你都是和他在一起？”

“那我还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哇？”

“你们都怎么鬼混的？”

“你审讯啊？去了一趟韩国，从韩国又去了一趟日本……人家说了，只要你不为难我，顺顺当当地同意离婚，将来还安排你出国去观光呢！全世界的国家随你定，一切费用人家全包了……”

终于相信了她的钱不是诈骗来的，他对她一开始怀有的那种戒心消散了，他暗暗考虑着的只是一个问题了——要不要趁机再敲她，也就是再敲自己中学的老同学一笔？敲狠了怕把事儿搞僵，人财两空；不再敲一笔，又觉得不敲白不敲……

她又向他偎近了些，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并用她的另一只手抚摸着，语调娓娓动听地说：“纯刚，我也是为你好嘛！我今天当面向你承认，我不过一直把你当成一个‘过渡时期’的丈夫。一个女人能对‘过渡时期’的丈夫忠贞么？不能的吧？这么要求一个女人，尤其我这样一个女人，也太不人道了吧？所以呢，我只能明里暗里地，一顶接一顶往你头上扣绿帽子。这不能全怪我吧？等于你圆了我的一个梦，彻底拯救了我，我会一辈子都感激着你的。其实也等于我拯救了你，三十万，够你今后过一种丰衣足食的小日子的啦！……”

他想，自己不是也正要以她的方式，不是也正要靠一个男人的相貌堂堂，义无反顾破釜沉舟地企图去“征服”那位脸像兔子的女人么？所要达到的目的不都是一样的么？区别只不过是她已经达到目的了，而他还须朝他的目的勇敢地不屈不挠地挺进再挺进。既然都是人生路上孜孜不倦的求索者，那么便是“同志”了，“同志”之间，何不卖个人情儿、行个方便呢？

“三十万太少了，现在物价这么涨，三十万哪儿到哪儿啊？”

“那你给个价儿！”

“四十万！少于四十万，离婚的事儿咱俩免谈！”

“四十万就四十万！可连支票和现金，我只带了三十万，我打个欠条给你行不行？就算我借了你十万……嗯？”

“你能代表他，替他做主么？”

“不就是十万元嘛！我人都是他的了，他还在乎为我多花十万元？”

她起身去找了一张白纸，铺在茶几上，当着他的面写起借据来……

“字迹写清楚点啊！”

她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比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的签名还工整。

“拿去吧，还有什么条件？”

他看了看，折几折，从屁股底下抽出挎包，将借据放进了挎包里。

“支票不要了？”

“对，对对，还有支票，当然要！不要我亏大了！”

于是她再次将支票掏出来，又抓起他一只手，往他手掌上一拍。瞧着他将支票也放进了挎包，她觉得大功告成，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喜滋滋笑盈盈地问：“亲爱的，还有什么条件？”

他注视着她说：“还有两个小小不然的条件。你愿意答应就答应，不愿意答应我也不强求。”

“你说。”

“你脖子上、耳垂儿上、手指上这些玩意儿，给我留作纪念行不行？反正他还会给你买的，对不？”

“行！”

她回答得特别痛快，毫不犹豫地就摘下了她的金链子、金耳环和指上镶钻石的金戒，腕上镶珠宝的金镯，一并地拍在他手掌上。

他将那些东西，也塞进挎包。她迫不及待地说：“还剩最后一个条件了！”

他说：“是啊是啊，还剩最后一个条件了……”

他吞吞吐吐地，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别忘了你还没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呢？快说！说了就该签字了！”

“你……你今天晚上得留在家里住一夜……”

她望着他愣了愣，扑哧笑了：“就这一条还值得吞吞吐吐的呀？行！没问题！老夫老妻的了，也不能说离就翻脸不认人哪！今天晚上我是你的！你的慰安妇！安慰奉献！”

于是他也笑了。

他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你痛快我也得痛快，你使我满足我也要使你满足，给我笔，我签字！”

从她手中一把拿过笔，再也不犹豫了，俯身便签字，一笔一画，也将自己的名字写得格外工整。

“这可是三十万，不，四十万买来的，我得放仔细了……”

她说着，解开她的瘦小的紧身上衣的两颗扣子暴露出她的乳罩来。那白色的乳罩上竟有拉锁儿，她拉开一边儿的拉锁儿，将那份离婚协议书折了几折，像揣入兜里似的，掖到乳罩的夹层中去了。

他笑问：“还有这样的乳罩！头一次见过，哪儿买的？”

她拉好拉锁儿，并不急于扣上衣扣，乜斜着他，揶揄道：“这么说你一定是见过许多女人的乳罩了？我这是在日本买的，人家日本人就是聪明、爱动脑子，我觉得稀罕，买了一打儿，要不要送给你几个，你好转送给别的女人呀！”

这时，他不但觉得她是“同志”，甚至觉得她是好朋友，是知己了。四十万，不算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给他的两万，现在他已经整整有四十万了！今年是怎么回事儿呢？怎么这么时来运转呢？自己没敢妄想，钱就哗哗地往自己的身边聚了！他看着她，内心里竟真的对她充满了感激。钱多好啊！他想，如果没有钱的作用，离婚能变成这么简单这么愉快之事么？于是他的目光，也随之温柔多情起来……

“你气色很好……”

“因为在国外玩得开心呗！”

“还失眠么？”

“不了，没什么忧愁的事儿了，每天头一挨枕头就睡得呼呼的。”

“你的脸也更加细润了。”

“在韩国做了一次美容，在日本做了两次。国外就是好，市容美观，处处都干净得不得了。在国外做美容那才叫做美容！连国外美容小姐的手都比中国美容小姐的手软……你呢？这二十多天，孤零零一个人怎么过的？”

“这还用问么？你想象还想象不到么？”

“对不起，苦了你了……今晚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地，目光竟都含情脉脉起来，仿佛都在用目光向对方诉说着别愁离怨似的……

忽然他们就相互搂抱在一起，彼此深吻着了。那一种亲爱劲儿，都有做戏的成分，却也都有感激对方的成分……

中午他们双双出去吃饭，吃罢饭看了一场电影，看罢电影，在他的提议下双双到“情人街”去买互赠的离婚纪念品，照离婚纪念照。逛到天黑，又一块儿吃晚饭。吃罢晚饭已经八点多了，这才都有点儿疲倦地“打的”回归。到了家里，快九点了，各自洗漱一番，双双上床，九点半了。

俗话说小别的夫妻如新婚，真是不假。一个不停地说：“我可想死你了！”一个百般地装娇作嗲：“最后一次了，你怎么着快活我就怎么着奉献！”那种亲亲爱爱，自是不必形容的。

他却忘了，他那男人的“快活根”，在几天前那备受折磨的晚上，是被用烟头烫过的。别处烫伤，在这几天里，药换得勤，大体上都好了，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已经褪了痂，单单他那“快活根”上的烫伤，尽管也是常换药的，却并不见轻，甚至还红肿发炎起来。结果一真派用场，竟疼得他忍不住呻吟……

“你怎么了怎么了啊？”

她急得身子在床上乱挺，扭动不止。

“不对劲儿……”

“怎么会不对劲儿？”

“疼！”

“疼？”

“算了吧！”

“算了吧？疼就算了啊？你把我招惹成这样了，倒说算了吧！那我怎么办？”

“对不起……”

“光对不起就行了？疼你也得将就点儿？咱俩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你就不想留下种难忘的回忆啊？”

他想她说的也对，最后一次了，是自己作为最后一个条件提出来的，而她当时答应得多么痛快乐意啊！这最后一次如果就这么算了，留下在两人心里的，又将会是什么样的回忆呢？那可真叫是难忘的回忆了！由于以后没法儿弥补的遗憾而难忘。眼看着她急得不知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他内疚得没比、惭愧得没比。

“那就再试试……”

“亲爱的，再试试再试试吧！求求你了嘛！就算只为我一个人快活，疼你也忍忍啊！”

他豁出去了，舍命陪君子。心中一种豪迈之气顿然升起，于是精神抖擞地一次……

那种疼竟是他想咬紧牙关忍住也忍不住的。他大叫一声，立刻从她身上翻滚下去，掉在了地上，连眼泪都疼出来了……

“你装的！看着我着急你解恨是不是？”

她伏在床沿儿，怒火万丈地瞪着他，一张漂亮的脸气得变形了……

“不是装的，真不是装的！我早就不恨你了，连这一点你还看不出来么？”

“我看出来个屁！你以前怎么没疼过？”

“以前……这不是……”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她将被子一卷，身子朝墙一转，不理他了。

他爬上床，钻进自己的被窝，一时心里也扫兴得生起气来，而那气头儿，自然而然地、责无旁贷地最终集中在她身上……

“关灯！”

她隔着被子，用屁股拱了他一下。

他啪地将灯拉灭。

婊子！他恨恨地想，老子那东西被烫得那么可怜，还不是因为你么？明明是因为你，却害得老子有苦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姓姚的，还没什么情况汇报么？是不是我们又应该请你到老地方去会晤会晤啊？”

“不必不必，不必劳驾各位……”——他扭头看了妻子一眼，一个不知何时盘踞在心里的坏意念，像一条蛇要试探着出洞似的，从他心眼儿里往外探出头来。客观而论，那不是恶念，不是歹念，更非阴险毒辣之念，仅仅是一种坏意念罢了。好比有些人为了对某人进行报复，拔掉某人自行车的气门芯，扎破某人自行车的轮胎，往某人自行车座上摁大头针，冬天往人家门前泼一盆水躲在暗处希望看到人家出门被冰滑一跤，或者往人家门锁孔里堵东西，想象着对方急急回到家却无法开锁跺着脚团团转的样子，非常快感……

判断妻子已经处在似睡非睡的蒙眬状态了，他一只手捂着话筒，悄悄地说：“小鸟儿已经回窝了……”

“正在你家里？”

“对。”

“好，太好了！这是你立功的机会，你要缠住她，不许让她再离开！我们半小时后准到！”

“我说，这不妥吧？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在我家里……”

“少废话！轮不到你来指拨我们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你把钥匙从外边插在你家门锁上！如果我去了不见人，饶不了你！”

“深更半夜的，你跟哪个骚女人在电话里勾搭起来没个完！”

那个明天早上就不再是他的老婆，而此刻仍同他睡在一张床上，因为一心想和他大张旗鼓地展开性事的最后一役竟白白浪费了如火烈欲不了了之，正气得睡又睡不着，不睡又百无聊赖的女人，猛地掀开被子往起一坐，一把从他手中夺下电话，摔落在电话机上。他一声不吭，像只受惊的黄鼬似的，立即缩入自己被窝。

婊子！好戏就要开始了！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个已经压迫了我多少年的女人，在另外一些男人面前吓得如何浑身筛糠屁滚尿流的样子！我那中学老同学孙克不是趾高气扬目空一切俯视芸芸众生的富豪么？几十万元几百万元对他不是不当一回事儿么？他不是很欣赏你这个婊子么？他不是仗着财大气粗连我这中学老同学的老婆都可以买件一时喜欢的玩意似的买了去做又一个情妇么？那么就让他出钱赎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吧！……

听着她呼吸渐渐深重，渐渐响起了沉睡的鼾声，他动作极轻地悄悄起身下了床，摸着黑蹑足去开了门，将钥匙从外插在门锁上，无声无息地关了门，又上床去了……

侧耳聆听着室外的动静，他感到时间过得太他妈的缓慢了，每分钟过得就像每十分钟一样长似的。

约莫着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室外并无丝毫动静。

约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室外还是没有丝毫动静。耳朵由于始终在聚精会神地侧听，神经紧张得有点儿疲竭了。他吸起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免得自己打瞌睡……

借着烟头儿一红一红的那丁点儿微光，他注视着身旁像只睡猫似的女人，幸灾乐祸地继续想自己被绑架的遭遇。难道她不该也遭遇一次么？自己所受的惊骇，难道她不该也受到一番么？自己所受的凌辱，难道她不该也受到一番么？甚至，连自己受到的虐待和折磨，她也是该领略领略滋味儿的！自己是代她受过，那叫无辜！而她是自作自受！活该！至于她和那几个凶悍的男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有什么仇怨，那他可就管不着了。即使完全是误解，也由她自己去向他们解释，她自己去给他们个说法吧！他甚至希望，他们毁了她那张漂亮的、在韩国和日本做过美容的、皮肤越加细润的脸！她不是一向以她那张漂亮的脸为骄傲为资本么？她那张漂亮的脸不是如同她的“不动产”如同她的“原始股”么？被破了相看她还有什么可骄傲的，还靠什么去迷惑男人？当然地，他的老同学，那位用钱将他的老婆买了去做又一位情妇的大富豪孙克，肯定是不会再欣赏她的了，哪一个男人会欣赏一个被破了相的丑八怪女人呢？那他才高兴！他当然也不会再承认她是自己的老婆的！双方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了么！那么她可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丑八怪女人了！而他却白白从他的老同学那儿得到了三十万元，还有她替他的老同学写下的十万元借据！这十万元也得要！谅那孙克理亏也不敢不给！孙克啊孙克，你这王八蛋也活该！你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人财两空呢！

对于身旁这个曾是他老婆，以前曾明里暗里一顶接一顶往他头上扣过许多绿帽子，明天早晨又不再是他老婆，摇身一变将成为别人的情妇的女人，他的心理是相当复杂的，他对她的情感比心理更为复杂。事实上他已经不爱她。自从他暗暗立下了要“征服”那个脸像兔子的女人的雄心大志，他其实对她便一点儿对妻子的那种感情也没有了，他今天晚上作为一个离婚条件将她留在家里，并非出于对她的感情方面的依依恋恋难以割舍，而是受最后一次占有意识的支配，好比一个患“游戏机迷恋症”的如今的孩子，自己曾经拥有的一盘游艺卡，今天已经卖给了别人，明天早晨便不属于自己，所以竟感到还没太玩儿够，要连夜玩个通宵才肯罢休似的……

遗憾而又大扫其兴的是刚要开始玩儿就“短路”了，无可奈何地玩儿不成了！

“过渡时期”的丈夫——妈的，他联想到了她厚颜无耻地、笑盈盈地用娓娓动听的语言当面向他承认的话，他早就感到了他们以前的夫妻关系，存在着极大的虚假性，摇摇欲坠的危机性，以及自己常常朝思暮想也始终想不明白在什么方面不对劲儿的若隐若现的严重问题。今天经她当面捅穿“糊窗纸”，他才恍然大悟……

真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哇！

报复有理！

对她这样的女人这样的老婆能不报复么？

报复有理！

对企图靠几十万元一笔勾销夺妻之恨的自己那个老同学，那王八蛋富豪能不报复么？

不进行报复这世界上还安有公理？

何况，并不需要他自己直接进行报复。那些凶悍的男人们，就会间接地替他进行报复了。

于是他竟又觉得，他们才更是自己的目标一致的“同志”了，是铲除人间不平之事、“替天行道”的义士和当代侠客了。一分钱雇佣费都不必花费，责任与自己毫不相干，这样的些个敢作敢为的汉子哪儿去找？这样稳妥的报复方式这样苦思冥想都想不出来的报复机会干吗要错过？……

婊子，一会儿就有你的好戏看了！

王八蛋的孙克，你小子白白付了钱还要接着付一大笔钱赎人却没达到目的竹篮打水一场空猴子捞月亮啥也没捞着，你一辈子想起来都觉得窝心吧！除非你偏偏喜欢一个被破了相的丑八怪女人做情妇！……

他终于听到了钥匙在门锁眼里转动的极轻微极轻微的响声……

接着听到了咯吱的开门声……

他一激灵，接着缩入自己被窝，故意打起很响的鼾声……

几道手电筒刺目的强光同时亮起，在屋里乱晃乱照，刚一射到床上，几条黑影也便扑到了床边……

他的被子被掀到地上，一只手用力捂住了他的嘴，连鼻子都捂住了，一时闷得喘不了气儿发不出声儿，而另外两只手抓住他的两条胳膊，一扯一拽，将他拖得摔在地上……

趁着捂住他嘴捂住他鼻子那只手一放松，他急叫出一句话是：“搞错了，别冲我来呀！”

这时她被惊醒了，刚一欠起身，两条黑影转而扑向了她，她的嘴迅速被什么东西塞住，两条胳膊和两条腿也迅速被捆了起来。他们干得干净利落，仿佛是专干这一行儿的老手儿。一切发生在不到一分钟内。

他被用一柄刀逼住着咽喉，他觉得刀尖已扎入他咽喉部位的皮肉里了。

对方在他耳边低声威胁：“你他妈敢吭一声，坐地要你的命！”

“咱们不是有言在先，只要我诚心诚意配合，就没我什么事儿么？你们怎么能……”

他想质问他们怎么能不守信用……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受到什么器物重重一击，昏了过去……

待他睁开眼睛时，又在那座破仓库里了，她四肢伸展，呈“大”字形，赤身裸体地被捆缚在废车床上，就是曾捆缚过他的那一台废车床，吊在她头上方的马灯，还是那一盏罩上满是油垢的马灯。

而他自己，则被两臂反缚在她对面的一根木柱上。

汉子不多不少仍是四个，头上都仍然套着女人的丝袜。

为首那名最矮的汉子，走到车床旁，用手中的牛耳刀轻拍着她的一只乳房，以一种近乎调情的语调说：“亲爱的，心肝儿宝贝儿，你让我找得好苦呀！这一向又到哪儿风骚去了呀？”

“你！你是谁？”

她声音颤颤的，一双眼睛由于惊恐，别提瞪得有多么大了。

“怎么？分开没多久嘛！就对我这么生分了？居然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他缓缓举起另一只手，放在头顶上，突然地就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头套。

于是姚纯刚看到了一个男人腮肉肥垂，粗俗不堪，丑陋得漫画似的黑黄的脸，在他那张肤色黑黄的脸上，一处密一处稀地遍布着深深浅浅的麻坑儿。脸是黑的，一处密一处稀的麻坑是黄的，深的深黄，浅的浅黄。故使他的脸看去黑中透黄、黄中衬黑。一只雄狮般的硕大的鼻子，占据了脸部中央最突出的接近四分之一的“地盘”，将一双细眯的小眼睛挤得快长到额头上去了，将两片奇厚的嘴唇欺负得快让位到下巴颏上去了。

姚纯刚自然是不认识他的，对那面目丑陋的男人害怕得心突突地跳。

“你！……你想把我怎么样？”

他老婆的声音却不再发颤了，尽管手、脚、胳膊和腿被一道道绳子、铁丝牢牢地固定着，一动也动不得，却反而镇定了许多似的，好像她一认出那男人，便不将他放在眼里了，也不将他的三个同伙放在眼里了。如同一个大人，尽管失去了反抗力，但因对手们毕竟不过是些小孩子，心理上终究不失大人的尊严和对儿童的轻蔑。

“把你怎么样？”

粗俗丑陋的男人，将手中的刀猛地扎下去。她惊叫一声，头往旁边一扭。其实他那刀并非是要往她身上扎，只不过深深地扎在了车床上的一块木板上。随后他伏在她身上，双手扪着她的两只乳房，揉搓着，将自己的丑脸枕在她肩上，做出耳鬓厮磨之状，一边将嘴凑向她的耳朵，狞笑着说：“心肝儿宝贝儿，我告诉你，我老婆不是失足掉下山涧摔死的，是我花钱雇人把她从山崖上推下去的。现在呢，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她娘家的人已经告了。公安局已经立案了。不久，我这位‘大款’，就会锒铛入狱，成死囚犯了……”

“我不信！”

“不信？信不信全由你了！反正有一头是事实，我完全是由于你而成了杀人犯的！”

“血口喷人！诬蔑！你谋害了你老婆，与我有什么相干？”

“血口喷人？诬蔑？与你不相干？心肝儿宝贝儿，是不是你主动引诱的我？是不是你海誓山盟地表示非要和我结婚不可的？嗯？说呀！”

“那又怎么样？”

他不再伏在她身上了，挺直了腰，但两眼仍凶光毕露地瞪着她，双手仍扪在她的两只乳房上。

“那又怎么样？问得好！心肝儿宝贝儿，问得好哇！我不跟我老婆离婚，能他妈的跟你结成婚么？我老婆宁死也不跟我离婚，我不害死她，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儿？这就叫作别无选择！心肝儿宝贝儿，是你把我推到别无选择的地步上的！”

“呸！瞧你那丑八怪样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做我这种女人的丈夫么！”

他一点儿也没恼怒，反而笑了，用一只手掌在脸上从上至下的一抹，抹去了她啐在他脸上的唾沫，看看那只手掌，往裤兜一伸，想掏手绢儿的样子。半只手伸进裤兜，改变了主意，不掏手绢了。那只手又抽出来，将从自己脸上抹下的唾沫，往她胸脯上抹了……

她大声叫骂起来。

“你骂吧，我一个杀人犯，再过几天，逮捕书上一签字，手铐一戴，就成死囚了。判决之后，呜呼，这辈子就吹灯拔蜡玩完了，还会因为你现在骂我就大动肝火么？你骂也罢，叫也罢，哭也罢，都是没人会听到的。这儿是我当年干包工头儿的一个仓库，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呢！……”

他一边唠唠叨叨地说，一边绕着车床走，仿佛一头驴绕着磨盘转。

“求求你，别难为我。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

她的语调变软了，低声儿下气了。

“你可以怎样？”

他在她头那一端站住了。

“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有人会替我出钱的，真的！”

姚纯刚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自己的老婆在“傍”上自己的中学同学、那位暴发成亿万富豪的王八蛋孙克之前，竟跟这个身材矮小的、挺着一个大肚子的粗俗丑陋的男人也有一腿！而他为了和她达到结婚的目的，花钱雇人谋害了自己的黄脸婆！而自己则一无所知！他开始预感到她的下场不妙了，他开始对自己的出卖行径有些后悔莫及了……

“哎，你听我说几句行不行？法律是不会按照你刚才那种逻辑……”

他企图替曾是自己的老婆的女人说情儿，然而刚说了一句半，却使那丑陋的男人顿时变得凶相可怖、暴跳如雷起来。对方几步蹿到他跟前，左右开弓，恶狠狠地抽了他一顿耳光……

“住口！她往你头上戴绿帽子，你还想替她说话？你知道她在床上跟我搞的时候怎么说你？说你是天底下最窝囊、最熊包、最没本事的男人！说往你这样的男人头上戴绿帽子是妻子天经地义的事儿！戴一百顶都不算多！不戴白不戴！戴了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老子今天仗义冲着都是男人，成心让你亲眼看着出口气，你他妈的倒不识趣儿了！再多嘴先把你舌头割下来！……”

一顿耳光，直扇得他几颗牙齿松动，嘴角淌下血来。

另外那三个男人，却突然争夺起什么东西来。他心惊胆战地扭头望去，见他们争的是那装着十万元现金和她的一些金首饰的挎包，不知他们怎么会在他家里发现了它，顺手牵羊地将它当成了“外快”……

“那不是她的钱！是我的钱！我的！你们不能这样！……”

刚回到车床那儿的丑陋男人，听了他的叫喊猛转过身，又要向他蹿来，吓得他立刻噤声，紧紧闭上了嘴。眼见他们你一捆我一捆的，片刻将挎包抢光，将到手的钱和首饰往兜里揣往怀里掖……

他的心也开始流血了，因为失去了那十万今天刚刚属于自己的钱和那些值钱的东西。那一时刻，他已经顾不上那被自己出卖了的，曾是自己的老婆的女人的命运下场了……

“你们他妈的消停点儿！些个见钱眼开的东西！老子已经给了你们整整一百万元雇你们，还嫌少哇？见了这么几捆儿钱还像狗抢剩食似的争啊！都他妈拿过来！”

他们面面相觑，都显出极不情愿的样子。已经揣进自己兜里掖入自己怀里的钱，而且是一万元一捆的钱，和贵重的看去很值钱的东西，若再被别人以收缴的态度要了去，的确是任谁都会反感的事啊！

“拿过来！”

丑陋的男人吼了。

他们犹犹豫豫的，一个接一个的，显出几分被迫无奈先后走了过去。你看我，我看你，终于看得一个人违心地做了“表率”，于是纷纷将瓜分的钱和那些值钱的东西，掏出放在车床上，其中几捆钱和一只耳环，被放在她的胸脯上、肚子上。

“心肝儿宝贝儿，为了你，我甘愿心受色迷，一失足成千古恨。钱对老子已经完全没用了，除了给儿子存上二百万元，其余的一百万元都分给他们了！……”——他朝那三名雇佣者一挥手，他们便同时退开去了。他们始终戴着头套，不像他似的，毫无顾忌地暴露出真实面目。

“而你，”他又向她弯下腰，嘴凑着她一只耳朵说，“居然耍猴儿似的耍我！为了钱朝三暮四，连个音信儿都不给我留，好像根本就没跟我睡过觉，根本就没对我海誓山盟过，一变心就去‘傍’比我更有钱的男人了！你预先也不打听打听，全市有几个人敢耍猴儿似的耍我！……”

“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也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大为不妙，声音又颤颤的了。

“下次？你有下一次，我还有下次么？实话告诉你，我公安局的哥们儿已经向我透了口风了，逮捕证已经签发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就会永远没机会再见到你了！老天有眼，你今天就回家了！也得感激你丈夫，他出卖了你，成全了我生前见你最后一面的愿望，否则我还真死不瞑目呢！……”

于是她破口大骂起姚纯刚来，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了口。

他极力替自己辩护：“你骂我有屁用？我被绑在这儿，还不是受你的牵连？几天前，就在这个地方，就在捆住你那车床上，他们凌辱我，折磨我，给我上‘老虎凳’，用冰凉的井水泼我，用烟头烫我！我要是不出卖你，他们发誓要弄死我，将我大卸八块儿……”

然而他的自我辩护被她的高声叫骂所掩盖，分明地，她一句也没有听进耳朵里去，只不过成了他的自言自语罢了。

那王相中却聋子似的，听着她骂，非但不喝止，反而很开心似的笑了。他按着打火机，一张一张地烧着百元大钞玩儿。一边喃喃自语：“现在老子一看见钱，就像看见最可恶的东西，不烧就难解心头之恨……”

钱，一张又一张，一百元又一百元，一捆又一捆，被烧成纸灰，边缘曲卷着，一只只大黑蝴蝶似的，遍落在她的赤身裸体上。她的叫骂之声，在这期间，渐渐地嘶哑了，衰竭了，终于完全停止，变为哭泣了。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她哭泣着，哀求着。

“饶了你，说得轻巧，吞根灯草。我饶了你，谁饶了我？我决定为你谋害我老婆之前，也是一次次想饶了她的，但我若饶了她，能顺顺当当地娶了你么？你不是一再向我强调过，最不能容忍的是我有老婆么？现在我没有老婆了，我儿子没妈了，也将要没老爸了，只剩下我替他存在银行里的钱了，你称心如意了吧？……”

“王相中，你究竟要把我怎么的呀？……”

“究竟要把你怎么样？嘿嘿，我王相中是要和你结婚！这儿就是咱们的新房！今夜就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我三位哥们儿，还有你那活王八丈夫，就是咱们的证婚人！你不该忘了我曾经对你说过，只要我王相中相中的女人，花多大本钱费多大波折，我也要达到占有的目的！不是有一部电影叫《刑场上的婚礼》么？咱们这就叫‘赴刑场前的婚礼’！起码从我这方面讲，不愿让咱们的婚礼太马虎了，你们！你们他妈的呆愣着干吗？还不替老子布置布置！……”

那三名被雇佣的汉子，一个个都正在嘴唇隔着女人的丝袜嘬烟，听了他的“指示”赶紧都将烟扔在地上，都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一齐按着了，分散开去……

姚纯刚这才发现，此处彼处，这破仓库的东西南北中，各个地方都插着蜡烛，那种一尺多长、茶杯口一般粗的，如今农村办喜事儿用的彩色蜡烛，一一的被点燃了，它们发出的光也是彩色的，于是那绑缚着她的废车床被照耀在奇异的红黄相映的温馨又温暖的烛辉下……

王相中说：“没你们的事了！哥几个尽管带着钱远走高飞吧！你们放心，你们竭诚帮了我，我王相中毕竟也是条汉子，绝不会招出你们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何必出卖你们呢，对不？”

他们中的一个就说：“大哥，我们信得过你，为你办事儿，那是你看得起我们。我们一百个放心！”

于是他和他们一一握手，握住就不愿放开，紧握着抖晃半天，还觉得不足以表达感激之情，又一一和他们拥抱。

“拜托两件事儿——第一，时常地，替我这当爸爸的，以叔叔们的名义给我儿子写封信，关心关心他，嘱咐他别跟我似的，从小就花天酒地不学好，如果他有志气、有出息，考上了大学，你们要替我鼓励他出国去深造……”

“大哥，放心。你一向对我们义气，哥儿三个永远念着你的恩情，你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儿子……”

“第二，逢到我的忌日，别忘了替我多多烧纸钱，谁也没死过一次又复活，那么谁也不敢说阴间肯定就是迷信，反正迷信不迷信的，别人不信我信。有阴间，阴间的人就也得有花钱的，别让大哥在那儿手头紧，衣兜里没钱……”

他说着说着，流泪了。

“大哥，这两件事儿，我们哥儿三个都铭记在心了，如果我们做不到，你可以变狰魔厉鬼，天天夜里在我们梦中惊吓我们，搅扰我们活得不安生！……”

他们一个信誓旦旦地说着，另两个不停地点头，不住口地说：“对对，对对……”

“我也是完全相信你们的，对你们都不相信，我还能再相信谁呢？……该拜托你们的，拜托过了，大哥还有一句话要告诫你们……”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这一抹，黑灰混了眼泪，脸可就变成一张黑鬼脸了。

“大哥，你的话，对我们就像父母的话，何况是在这种时刻，你还有心告诫我们。我们洗耳恭听，甭管话重话轻的，大哥你只管说吧！”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告诫，不过就是教训，大哥的现身说法罢了——以后，不论对什么样的女人，不论那女人把你们诱惑到什么地步，你们都不要对女人动真心，更不要像大哥似的，一时被女人灌了迷魂汤，色迷心窍，色胆包天，后悔不及。你们尽可以耍她们，受用她们，就是不能相信她们的什么海誓山盟，中了她们的美人儿计，将自己当成筹码陪她们玩儿赌人生的游戏……你们可千万要谨记啊！”

“大哥！”

他们齐发一声喊，齐跪下了，都呜呜哭了。尽管姚纯刚看不到他们的面貌，但听他们的哭声，是那么悲痛，觉得他们肯定是在真哭，而不是凭着头套的掩盖假装干嚎。

“起来起来！快起来！你们都去吧！没你们什么事了……”

于是他们一个个向他磕头，每人连磕了三个前额触地的响头，便一齐离去了。

那王相中又吸烟，才吸了两口，发现姚纯刚在瞪视着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地上那东西，那东西其实是那张折了几折的支票。

他捡起来，展开一看，冷笑了。

“二十万，不太少嘛，够花一气儿嘛！”

他将烟朝地上一扔，一脚踩住，发着狠劲儿用鞋尖拧了几拧，拿着支票走到了姚纯刚跟前。

“也是她给你的吧？”

姚纯刚胆怯地否认：“不，不是……”

“说老实话！要不我一刀宰了你！”

他走向车床那儿，拔出刀，几步跨回来，刀尖在姚纯刚心口窝乱比划。

“是，是……”

“她又‘傍’上的那个男人更有钱吧？”

“我……不知道……”

“撒谎！我看出你明明知道！我王相中眼里是揉不进沙子的，快说！”

“对，对……”

“有多少？”

“大概……大概一亿几千万吧……我也说不大准……”

“一亿几千万？”他又冷笑了，“真他妈想不到，好比杨二郎的天狗从天上撒下了一大泡尿，中国的地面儿上几年工夫就暴发起来了这么多有钱人！相比之下我王大款简直等于是穷光蛋了！”

他将刀往口中一叼，双手一下一下地，漫不经心地，将那张支票撕成了纸条儿。

姚纯刚的心又裂开了几条大口子，又像一张大嘴似的，几乎要一齐发出尖喊厉叫：“别撕别撕别撕呀！那可是二十万呀！……”

他将纸条儿揉了揉，一手扼住姚纯刚脖子，使他喘不过气，张大了嘴。

于是他便将那些纸条儿全塞入姚纯刚张大了的嘴里，接着另一只手从口中取下了刀，刀尖又逼触在姚纯刚的心口窝……

“吞下去！”

姚纯刚哪里敢有半点儿违抗的表示？只有嚼，只有强往下吞，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没滋味儿最难以下咽的东西，也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昂贵的东西，他闭着眼睛嚼，闭着眼睛强往下吞，如同在往下吞一套商品房或一辆豪华型桑塔纳汽车……”

“好！吞得好！味道好极了吧？……”

姚纯刚嗓子眼儿一噎，差点儿呕吐。

“混蛋！咽下去！”

他在那把刀的威慑之下，翻了翻白眼，终于是费劲儿地咽下去了。

“钱是好东西！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东西，对不对？你老婆，不！现在应该说是我老婆了，她已经和我举行过婚礼了么！你也是证婚人之一么！她为了钱，先骗你，后骗我，在骗你我之前，也许还打算骗许多人，而你，为了钱，甘愿把你老婆卖了。而我，为了你老婆，把自己的老婆谋害了。钱和色，真是一对儿孪生姐妹，比赛着放荡。一会儿像风流伴侣，一会儿像仇憎冤家。此时此刻呢，对我来说，像仇憎冤家，我就是一笔人体造型的钱。你老婆，不，我老婆就是金钱质量了的色，我倒有点儿后悔了，支票也许更应该让她吞下去。看来，她比你我两个受她愚弄的男人更喜欢钱，比我王相中好色更追求钱！吞进她的肚子里就万无一失是永远属于她了么！……”

他将他当成一个最可爱的最能理解他的听众似的，脸凑着他的脸，对他尽说，说得两边嘴角儿都泛起了唾沫，像一只正在吐气泡儿的螃蟹似的……

“娜娜，娜娜，娜娜快来救我……”

毫无气息半晌了的她，缓过点儿活力了，发出了微弱的求救声。尽管其声非常微弱，两个男人还是听到了。姚纯刚不禁心怀恻隐地向她望去，而容貌丑陋满脸乌黑的王相中朝他扭过头去……

“娜娜？娜娜是谁？”

“不知道……我……我从没听她提起过……”

“你骗我！你一定知道！说！”

“我真不知道哇！我……”

对方手中的刀一划，他胸前立时出现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鲜血涌淌，染红了他的腹部……

“男人……男人算些什么东西！……英俊的不过是些好看的动物，丑陋的尤其是些最可恶的东西！……我要这些好看的动物全都拜倒在我面前……吻我的脚……做我的奴仆！……我要丑陋的都变成猪！一只只纯金铸就的猪，凭我任意拍卖！征服巴黎！进军柏林！进军柏林！我是堕落又邪恶的美女娜娜！我来了！……”

她求救之后继续说着，越说语调越高、越激昂。在两个男人听来，她像是一位感情充沛的女演员，正在极其投入地、完全进入忘我状态地背诵一段台词。而那是她自认为最精彩的，也是她自认为必将赢得热烈掌声的一段台词，一段似乎足以作为经典留待后世千载不朽万古不灭的名句……

他们以为她是在说胡话，她的确是在说胡话，又不是在说胡话。她说的乃是左拉的杰作《娜娜》中，女主人公娜娜在过着豪宅华车、锦衣玉食的日子时说过的一段话。她已将《娜娜》这一部书翻阅过了何止十几遍！许多段落许多对话都用红笔画上了道道，早已能够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多一字不少。甚至到了分不清究竟是“娜娜”的思想，还是她自己的头脑中经久提炼产生出来的思想的程度。她的神志实际上正处在昏迷幻乱的状态。如一具还没有冷硬的僵尸，但她的思维那一时刻却“灵魂出窍”，异常活跃起来，在无边无际的昏迷幻乱的霓彩绮丽的天空上浪漫翱翔……

“娜娜，娜娜！别抛下我……带我一起去征服巴黎！带我一起去进军柏林！姐妹们，让我们去征服！征服！……”

她的梦呓般的话语，那么自信！那么激昂！那么骄傲！那么具有高涨的煽动力！

“妈的，我得让她清醒清醒！”

王相中嘟哝着，离开姚纯刚，去到井那儿吊起一桶水。姚纯刚以为他是要用冰冷的井水泼她。没想到他双手将桶举过头顶，一倾，兜头冲在自己身上。看来他的体质很好，耐冷力极强，既未抖一下，也未打喷嚏。接着又吊起一桶水，拎至她身旁，哗地泼向她。他来来回回不停地吊起三桶冰冷冰冷的井水，猛泼了她三次。水点儿溅向周边的蜡烛，发出一阵阵爆豆儿似的响声。一片片耀眼的小亮星儿八面迸射。被冰冷冰冷的井水泼了三次之后，她从昏迷幻乱中清醒了，肉体上的黑灰被泼得干干净净，越发的显得白皙了。冷水猝激的原因，那一种白皙泛着淡青。

“说！娜娜是谁？”

“你不认识……”

她低声回答时，姚纯刚听到她上牙磕下牙的咯哒咯哒的音响。

“老子当然不认识，所以才问你！”

“我也……不……不认……识……”

“你不认识你刚才叫唤她救你！”

“没……没有……”

他啪地扇了她一耳光：“没有叫唤她救你？难道老子神经错乱不成！”

他将又握在手中的尖刀朝姚纯刚一指：“她叫唤什么‘娜娜’救她没有？你他妈替老子作证！”

姚纯刚胆怯而且卑贱地说：“她是那么叫唤来着，我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没有……娜娜……是……一本书上的……的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她又哭泣起来。此时此刻，她哭泣得是那么绝望了。姚纯刚第一次听到这曾是自己妻子的女人哭泣，也是第一次从她的哭泣声中听出这女人竟原来也有感到绝望之时。

他又扇了她一耳光，厉吼：“不许哭，洞房花烛夜，你他妈哭的什么劲儿？不是你对我海誓山盟过，要和我王相中生同衾，死同穴么？饶了你，我在那边儿的世界岂不成一条光棍了么？不是也会撇闪得你在阳间日日夜夜地想我么？今天我就成全了你，带着你和我一块儿到那边儿去吧！……”

他话落刀也落，一刀插入她心口窝，用力甚大，仅露刀柄……

姚纯刚哼一声，头一歪，昏了过去……

他是被冷水泼醒的。

他想对方肯定是疯了，事实上那王相中也真的疯了。报复之念一旦付诸行动，其过程好比核裂变，人性往往会在裂变中最大极限地扩爆，于是理智彻底丧失，人性彻底泯灭，形成为兽性的冲击波和蘑菇云。但这一种疯是与精神病病理学概念上的疯有本质区别的，是人性恶念极度膨胀后狂烈发泄的快感。

他暗自思忖，看来自己今天也难逃厄运，也必死无疑了。

“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对你不是百依百顺么？你警告我不许报案，我就没报案。你指示我一有她的情况就如实汇报，我不是如实汇报了么？你们终于能把她弄到这儿，出了恶气，解了恨，我没功劳……不是还多少有点儿苦劳的么？再说我们两个男人之间，也没有仇哇！……”

他声泪俱下。那一种可怜相，铁石人看了心肠也会软的。

“饶了我吧！我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要我养活呀！”

他当然是有母亲的，不过才五十多岁就死了。此前他未想起过他的母亲，这时才想起却希望对方佛心顿生。

对方操起了刀。

他以为对方要杀他，想喊，却由于恐惧到极点，嘴张得大大的，发不出声。白眼一翻，几乎又昏过去。

“好，看在你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的份儿上，也为了感激你诚心诚意的配合，我就饶了你。想当年我老娘活着的时候，我王相中也曾是个有口皆碑的大孝子。孝子对孝子应该另眼相看，手下留情对不对？不过，你得去替我报案。我王相中一人做事一人担。你也可以像我那三个好兄弟一样，尽管放心，我绝不会把你在这件事儿中的关系招供出来的……”

手起刀落，捆住他的绳子全被割断了。

他一下瘫在地上，想站起来拔腿便逃，却是浑身如棉，哪里站得起来！

“好臭！你他妈的屙裤裆里了是不是？滚！趁我没后悔，还不快滚！”

“我滚……我滚……”

他声低语微地喃喃着，仍是站立不起来。内心里恐惧到了极点，怕对方真的后悔放了他，于是一只龟似的朝仓库门那儿爬……

“妈的！这你什么时候能爬到公安局去！”

对方狠狠踢他一脚，一手只拎住他的后腰的皮带，将他向仓库外拖去。拖出了仓库门，一松手，他又瘫在地上了。

“没出息的东西！五分钟后我再出来看你，如果你还赖在这儿，那就是你成心找死，怪不得我杀人杀上瘾了！”

对方又狠踢他一脚，转身回到仓库里，不知又干什么去了……

夜间的习习凉风一吹，他那瘫软如泥的身体恢复了些知觉，也渐渐开始能接受大脑神经的支配了。

月亮很大，月光如水。四野静悄悄的。在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子的幢影儿。几点灯光，比油灯捻儿亮不了多少。他明智地想，还是先奔逃向那个小小的村子去吧……

于是他试探着迈动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你他妈的还在那儿等着找死是不是？

仓库里传出来他的吼促。

于是他试探着跑了起来，竟越跑越快。赤着的双脚，被一路上许多尖锐的东西扎破了又扎破了。但他忍着钻心的疼痛，不敢稍减速度，更不敢停下来看一看脚底板，包缠一下。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仿佛一条赛狗场上争强好胜非第一个追上标靶兔子的狗，又仿佛王相中正握着刀以同样飞快的速度在后边追他。耳边风声呼呼，腿脚像上足了发条，完全由不得自己似的跑着。那小小的村子的幢影儿近了，那几点灯光也近了。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立刻爬起，跑，跑……村子更近了……灯光更近了……

当他坐着警车又来到那座破仓库，天已大亮了。他平生第一次坐警车，正如平生第一次坐“凯迪拉克”坐“公爵王”。两种“平生第一次”的感觉，当然是极其不同的。

见惯了残杀现场的公安人员们，一个个还是被他们所目睹的尸身狼藉的现场震惊得目瞪口呆，连彼此的说话声，都尽量地低着。

公安人员们开始寻找凶手。这儿那儿，将仓库的每一角落，各类杂物堆下都找遍了翻遍了，却没发现王相中。

“会不会潜逃了？”

“不会吧？他的车不是还在外边么？”

“躲到外边哪儿畏罪自杀了？”

“有这可能！……”

于是又都到外边去分头找……

“他那车里怎么还开着音响呢？”

“在这儿！他在车里！”

于是他们都围拢向他的车——在车的后座，王相中枕着一个软垫儿，正蜷腿躺着。他已穿上了他那套名牌西服，甚至还系上了领带。阳光投入车内，晃得领带上的一枚纯金领带夹闪闪发光。他一条手臂下垂着，另一条手臂横在胸前，手中握着酒瓶。那是一瓶“人头马”，但酒已光，被他饮光和淌光了。

一名公安人员一拉车门，竟没锁，拉开了。他不禁后退一步。一股浓烈的酒气从车内散发出来，他是被酒气熏得后退一步……

“死了？……”

他将一只手往凶手口鼻处放了一会儿，肯定地说：“没死，他妈的他灌醉了！……”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月亮代表我的心……

车体收音机，正是音乐台节目。女歌星甜腻腻的嗓子，唱得人昏昏欲睡。

亲爱的听众！刚才各位听到的，虽然是一首多年前流行一时的旧歌，但当我们今天决定重播之际，又不禁忆起它当年风靡了中国大街小巷的鼎盛情形。的确，有些歌时唱时新，年年新，月月新……

“把那玩意儿关了！听得我耳鸣！”

他们中的一个，突然火冒三丈起来。

车体收音机戛然一关的同时，一副亮锃锃的、看去仿佛是新的、还没用过的手铐，咔嚓铐住了王相中的双手。

他翻了一下身，醉睡中嘟哝了一句什么，竟打起鼾来……

第十章

王相中并没像他对他那三个“好兄弟”和姚纯刚所“大丈夫”气概地保证的那样——“一人做事一人担”。他将他们的参与罪行和助恶罪行，点点滴滴全部招供。而且，在坦白交代中，绘声绘色，津津乐道。仿佛他自己非是主谋、非是雇佣者，只不过是一个“协从犯”，是受了怂恿一时冲动的“迷途羔羊”似的。仿佛他一夸大了他们的罪行就会对自己的罪行有所减轻似的。其实，他内心里并不存在这后一种幻想。他明白，不管自己的态度伪装得多么老实，总归是逃脱不了被判死刑的下场的。他也早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不在乎挨枪子了。重金雇佣了，当面信誓旦旦地保证了，受审时再“一揽子”供出，乃是他的整个犯罪策划中的一部分。他是在按他的预先策划，进行他人生的最后一场表演。开他那三个“哥们儿”的大大玩笑。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坑蒙诈骗积累的钱，要让别人们拿了去享用呢？就因为他们帮我杀了个女人么？什么“哥们儿”？又不是手足亲兄弟！何苦的临死前还要狡猾地掩护他们呢？对不起就对不起了！这辈子也只能再做一次对不起“哥们儿”的事儿了。不做白不做啊！做对不起“哥们儿”的事儿，有时候不是也挺快感的么？这辈子不是只能再快感一次了么？……

他最清楚他们各个将会逃匿到什么地方去。公安机关按照他提供的可靠线索，马到成功地就将他的三个“哥们儿”缉拿归案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那么快就锒铛入狱了。一个个被逮捕时都极纳闷儿，怎么自己的行踪就被了解得那么准确呢？难道公安机关里有位能掐会算的高人不成？直到提审时他们的“大哥”皮笑肉不笑地当面和他们对质，才各个如梦初醒，恍然大悟。而他们从他那儿收受的雇佣费，每人三十多万，有的竟连一分钱还没来得及花。动用了的，也只不过就花掉千儿八百罢了。

那一百多万自然是全部充公了的。

死囚犯王相中还厚颜无耻地写下份“遗嘱”，上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希望捐助穷困地区，为失学儿童盖几所有规模的小学校，每所小学校都应命名为‘王相中义学’或‘相中义学’……”

他的三个“哥们儿”，依法被数罪并罚判处二十年、十八年、十五年不等。

姚纯刚被判得最轻——七年。他不服判决，认为自己是大大的受害者，不但不应被判刑，而且简直应从死囚犯王相中被充公那一百万元中，至少拨出十几万对他予以精神损失之补偿，才能显出法律的公正。高一级法院，很快就驳回了他的上诉，定论为终审判决，剥夺继续上诉的权利。法律当然承认他也是受害者，但同时指出他犯了“知情不报”与“具有配合性质”的“间接同谋”罪……

他与王相中的三个“哥们儿”关在同一牢房。生活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但他们却并不与他“同病相怜”，他们嫉妒他而又非常瞧不起他。他们嫉妒他被判得轻，这是在监狱那种地方，一些人对另一些人唯一能产生嫉妒的方面了。他们瞧不起他是因为他竟连自己的老婆都忍心出卖，而且是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一个男人，前世修下多大的造化，现世才配有那样的艳福啊！若是他们中谁的老婆，爱都爱不过来呢，怎么肯便往恶人王相中的虎口里推？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哇！——尽管他们都曾打电话威胁过他……

同牢房的十几名犯人，渐渐了解了他是因“出卖老婆”才犯罪后，受那三人的影响，皆非常瞧不起他。

他成了同牢房每一名犯人的出气筒，他不敢怒也不敢言。因为在心理上，他已经不得不接受自己是“人下人”这一现实了。幸而“管教”念他是堂堂的一名“知识分子”“心理研究所副所长”，对他还给予些关照。那“管教”是位勤学好问的小伙子，经常不耻下问，向他“讨教”诸多的社会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方面的问题。而他支支吾吾，当然是什么也回答不了的。那勤学好问的年轻的“管教”是虚心，他是徒有其名腹中空空，是心虚。又幸而虚心的小伙子以自己的虚心将他的心虚也想象为一种虚心依然地给予些关照……

有一天午休时分他哇哇大哭起来，捶胸顿足，涕泗滂沱。

“管教”以为他又受欺负了。

其实他并没受欺负，那天午休时分是千真万确地没受什么欺负的。

“管教”以为他哭是由于自我悔恨，劝说了几句，制止住了他的号啕，也就离去了。

其实他也不是由于自我悔恨。

他哭，乃因他想那脸像兔子的女人，想她那豪华富贵的别墅，想他在那别墅里度过的、终生难忘的十几天快活日子，想那脸像兔子的女人的一亿几千万，想他自己一心要“征服”她的“大事业”……

那“大事业”功倍事半，此身却陷囹圄之中，想想能不绝望能不哇哇大哭么？

七年……七年啊！

待出狱之日，自己必是一张被监禁严律“改造”得眉目皆非，皱纹纵横，白发早生的老脸了！

她哪里还会记得他？

就算终于又回忆起了他，时过境迁，又哪里会再正眼看他呢？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命运拎着腿一下子甩到另外的一颗星球上去了。一颗比月球荒凉得多的星球——只能隔着宇宙时空想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和她那豪华富贵的别墅和她那一亿几千万了！

这一种距离已无法超越。

除非乘宇宙飞船。

而监狱这颗“星球”上，并不为犯人预备那么高科技的东西！

……

一天，他和同牢房的犯人们在监狱内埋下水管道时，望见王相中被荷枪实弹的狱警从死囚监牢中押出，从他们身旁经过，走向一辆囚车。

他也发现了他们，冲他们喊：“亲爱的弟兄们，那边儿见！有对不住的地方，请多原谅，都别往心里去！人活在世，谁还不兴玩谁一把啊！大哥不过是过把瘾就死！……”

一名狱警防止他再喊，往他嘴里塞了些什么。

他的“哥们儿”中的一个，破口大骂：“姓王的！我操你八辈祖宗！等老子也到了那边儿，非找你一总算账不可！”

他的另两个“哥们儿”，没骂他。他们拎着铁锹就向他奔过去，看那架势，恨不得在他挨枪子儿之前，用铁锨将他活活劈死铲死……

他们被“管教”及时拦住，呵斥了回去。

而王相中已被推上囚车，往“那边儿”的路上一去不返了。

只有姚纯刚始终没任何激烈的反应。他最先看到王相中一眼后，就低下头干活，直至囚车开走，再没抬起过头……

那天晚上他受到了“管教”的表扬。

夜里他因为受到了表扬而被三名同案犯狠狠“修理”了一顿。

他们“修理”他时他一声不敢吭。

第二天“管教”问他怎么鼻青脸肿的？他嗫嗫嚅嚅地说，是起夜一头碰在墙上撞的。

那年轻的“管教”不太信，却也没深究。

大约一个月后，“管教”将他提出牢房，言简意赅地告诉他——他的住房，房权因为是属于他老婆的父亲的单位的，也就是市府管理局的。他老婆既然已死，市府管理局有充足的理由收回去另行分配。本市住房紧张，市府机关员工也不例外，所以市府管理局的决定，不但是有充足理由的，也应是他能充分理解、正确对待的。在员工住房紧张的前提下，倘竟为一名犯人将一处住房空置七年，广大群众是绝不答应的。何况他自己并非市府机关的员工，只不过沾他老婆的光。何况他老婆作为市府干部之女儿，也就是有起码资格住房子的房主，又是被他“出卖”而遭惨死的……

那曾虚心向他“讨教”社会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问题的年轻的“管教”看来在心理学经验方面，比他这位“心理研究所副所长”丰富多了。句句话都准确地对应着他的心理，说在“点子”上……

他哑口无言，只有诺诺点头的份儿。

“管教”说，至于他家的东西，监狱方面可以出面替他作价拍卖——如果他同意的话。

他很识趣，连说同意同意。

“管教”最后向他出示一只塑料袋儿，说内中的些个小东小西，是接到市府管理局请求协助腾房子的电话后，亲自赶去他家替他收集在一起的。多数是他老婆的遗物。考虑到也许对他有点儿念想，在人们搬搬移移的过程中替他“抢救”下来的，否则就被清理掉了。

他一边说着些感激不尽的话，一边翻那塑料袋儿，无非是他老婆的化妆品盒儿、影集、修眉的小镊子、指甲刀、钥匙坠儿什么的，还有一本书。

一本显然不但被通读过，还分明被精读过的书。

一本整段整段文字被画了红道道的书。

是左拉的《娜娜》。

他知道是老婆生前几乎手不离卷的一本书，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她像圣徒珍视《圣经》一样珍视它。

他请求“管教”允许他将书带回牢房去看。他开始暗暗承认，自己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那个曾是自己老婆的女人。不错，他深知她和他一样，对金钱有种狂恋般的追求。甚至觉得，在这一点上她堪称他的启蒙老师。但作为一个丈夫，即使是一个“过渡时期”的丈夫，对一个和自己在一张床上睡过二千多个夜晚的女人，仅仅对她的金钱观念有所深知似乎太不够了。不知为什么，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企图多了解自己的“启蒙老师”一些，企图“破译”她的金钱观念之思想基础的意识……

他觉得那本书定能告诉他些什么，定能向他道破些什么真谛。

至于另外那些小东小西，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他并不怀念她。或者说，只不过有时想起她，想起一个女人和怀念一个女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儿。同牢房的每一个犯人，都有想起某一个女人的时候，于是他们就用最下流最污秽的话相互谈论女人。他从不和他们谈论女人。他硬装出毕竟是“知识分子”，有别于一般犯人的样子。他一边听他们谈论，一边暗中在被窝儿里手淫。

他想起她的时候就是那时候——那时候他同时想，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的命运又恢复到是她“过渡时期”的丈夫的庸常日子里，该多好哇！

在那种庸常的、穷酸的、梦想暴发却不知怎么才能一下子暴发起来的日子里，起码他不必“自给自足”地手淫。

仅此一点，就够好够幸福的了……

“管教”没答应他的请求。

“管教”严肃地说，这样的一本书，对任何一名犯人，都是绝对地不可以例外的！这是原则问题。说一定替他保存着，说他等七年以后再看吧！……

回到牢房里，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别的犯人们，有谁看过一本书名是《娜娜》的小说？

他们都摇头说没看过。

他们都是什么书都不看的男人。

由于他问的是书，他们都对他显出轻蔑又反感的表情。对那本书的好奇之心，促使他极不识相地接着问，谁知道点左拉其人？

这，他们倒都争着七言八语了：

“‘左拉’就是万岁的意思呗！没看过苏联电影啊？老毛子一高兴不是就‘左拉！左拉！’地欢呼么？”

“不对吧？老毛子欢呼的时候喊的是‘乌拉’呀？”

“一回事儿！我敢肯定是一回子事儿！那是译音的不同！”

“对对！一回子事儿！‘乌拉’是万岁的意思‘，左拉’也是万岁的意思！”

“嘿，弟兄们，咱们一齐小声喊‘女人左拉’怎么样？喊喊也过瘾啊！”

“喊就喊！”

“女人左拉！”

“女人左拉！！”

“女人——左拉！！左拉！！左拉！！……”

说是一齐小声喊，结果变成了一齐大声喊。

“管教”闻声而至，冲他们厉喝：“都乱喊什么！罚站！”

于是被下令统统面壁罚站一小时，包括姚纯刚在内。

从那一天起，年轻的“管教”对姚纯刚不予以关照了，觉得他开始起坏作用了……

一本叫《娜娜》的书……

一位叫“万岁”的外国作家……

七年……

姚纯刚想，七年后，他一定要通读要精读“万岁”写的《娜娜》，否则枉为这一本书这一位外国作家被罚站一小时了！

此后，“女人左拉”四个字，竟在那一座监狱的男犯人间传开了。

他们似乎都觉着喊“左拉”比喊“乌拉”更顺口——既然同是“万岁”的意思，而且是从关着一位“知识分子”、一位“心理研究所副所长”的牢房流传出来的，那么“左拉”能不比“乌拉”万岁得更有理么？

大约过了三个月，一天晚上，“管教”手拿着一份报纸来到牢房，监看着犯人们读报，讨论时事——这是狱中犯人们实行“思想改造”的方式之一。

“八号，你读！”

八号便是姚纯刚。读报的“光荣”，照例是他这“知识分子”的“专利”。

“管教，先读哪一篇？”

姚纯刚毕恭毕敬。他领受这一“光荣”之时尤其对“管教”显得毕恭毕敬。

“先读第一版上我划了标题那一篇。”

那一篇的标题是——亿万富女原是黑帮党羽，碎尸疑案终显倪端。

于是他便有板有眼、抑扬顿挫地读：“目前，两具被碎尸之后沉于河底的女被害人的身份，终于经公安机关初步查明——其一为‘富豪别墅村’最富贵豪华的A座别墅之女主人，其二为她的女管家。又经公安机关初步证实，该别墅之女主人，高中时期乃某市出名的‘问题少女’，曾因流氓奸宿罪被劳改。劳改结束当年，与一七旬意大利男人相识，遂被带往国外，充当情妇，十年之久。该男系黑社会所统治的一个区域的头目之一，亡于八十三岁。该女趁机携巨款逃往他国，继而逃至香港。因其巨款乃属黑社会公有，触犯黑社会帮规之该女，成为黑社会诛杀令之搜寻目标，自忖在香港亦难保生命安全，便于近年归国，迁移五省八市，隐姓化名，于去年潜居我市……”

他没能读完，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高举一柄无形的利斧，将他从头顶一劈为二。而他极为想要使自己复合为一，却做不到。他觉得自己的两片身子叉开着，前俯后倒，一片前仰时，另一片必定相反地后倒。觉得嘴和舌也被一劈为二了，发不出声了……

“八号，读哇！”

“……”

“你怎么了？”

他摇头，嘴一张一张的，仍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管教”诧异地望着他。同牢房的犯人们，也都诧异地望着他，诧异中皆有幸灾乐祸的意味儿，可能都在心里暗咒他突发脑溢血。

“管教”从他手中掠过了报纸，命两名犯人将他扶到铺位躺着，自己接着读：“国际黑社会杀手亦追踪至我市，终于将该女与其女管家诛杀，并纵火烧毁其别墅。现一名凶手已被擒，另一名凶手在拒捕时被击毙。据被擒之凶手交代，国际黑社会对该女下诛杀令，意图并非在钱，而为杀一儆百，以肃帮规……”

“管教”也没能读完。

“管教，你看他、你看他！”

“管教”放下报，趋近他的铺位，见他口歪眼斜，舌头吐出口外半截，手脚已在抽搐……

他果然被同牢房的犯人们咒中，突发性脑溢血……

半个月后他离开监狱医院，算是复原了。但从此失语，变得半痴半傻。

又过了半个月，在一次劳动中，一条扁担一只筐，将他和一位老熟人凑成了一对儿。他那老熟人不是别人，正是“心理研究所”所长赵胖子。

赵胖子是由于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及其女管家的案子牵扯到监狱之中的。据那“小妹”主动向公安部门交代——那脸像兔子的女人，和他有一笔“交易”。他每为她提供一名“三星级”的“性偶”，她付给他三万元“酬金”。所谓“三星级”，乃要求相貌如影视明星，体格如体育明星，嗓音如歌星。而且，要求头脑简单又能做到守口如瓶的男人。姚纯刚于是“有幸”成为他向她提供的第一名，带有“试销”的意思。因姚纯刚虽然几条都沾边儿，却五音不全，不能为她一展歌喉，供她独听独赏，她还少给了赵胖子一万元……

半痴半傻的姚纯刚，似乎认出了赵胖子是他的所长，又似乎根本没认出对方是谁。赵胖子见他那半痴半傻的模样，内心里对他的一种愧疚，也就自行解除了。当他是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只和他一根扁担抬石筐，并不和他说话。

休息时，谁也没注意到一分钟内，半痴半傻的姚纯刚，操起一柄镐，举得高高的，一镐从背后刨在赵胖子头上。用力之猛之大，几乎将镐齿全部刨进了赵胖子的脑袋。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扑通栽入土坑，一命呜呼……

姚纯刚却并未因此加刑。

监狱里的医生，很负责任地证明——他实际上已是一名精神残疾的犯人，其本人无法对其行为承担实际的法律后果……

那年轻而又尽职敬业的“管教”，向上级打了一份报告，大意是与其将姚纯刚这样一名无亲无戚、精神残疾的犯人七年后推向社会，莫如长期替社会“收留”在狱中，能干什么活儿干什么活儿，能干多少干多少，还可以受到相应的医护照顾。

上级批示此建议很好，既体现了监狱中的人道原则，又为“净化”社会人口素质作了贡献。一举两得，切切照办。

于是，姚纯刚成了那一所监狱中唯一没有被判处无期徒刑，却破例“享受”无期徒刑“待遇”的犯人。

每至年节，总有一个包裹寄给他。其上不留寄址，次次总写“本市，内详”四字。吃的、穿的、用的，想得挺周到。但包裹内也就是些东西，从不曾见片纸数言。

有次“管教”将包裹中的东西转交给他时，见他那会儿似乎头脑明白，怀着几分难免的好奇试探地问：“八号，你不是无亲无戚的么？那这包裹究竟是谁寄给你的呀？”

他经这当面一问，两眼顿时就刷刷流下泪来。

“管教”虽然并没获得回答，但看出了，他心里分明知道究竟是谁寄包裹给他的，只不过永远不愿泄密罢了。

“管教”也就永远保留着自己那一份儿年轻人的好奇心，从此再也不问他……

这一年的年底，本市唯一一份纯文学期刊卖给了一位煤老板。那期刊曾很辉煌过，其上所发的几篇小说获过全国中、短篇小说奖，所培养的作家中有几位已是全国知名的了。但是它自己的状况却越来越不景气了，一个时期得靠宣传部门拨款维持才办得下去。现在宣传部门烦透了它，所以一位煤老板就成了主编兼社长。

煤老板第一次出现在杂志社时，严肃地宣布了一条要求——以后只要他来，每一个看见他的编辑都要立刻起立，不管年轻的编辑还是年老的编辑。

一位老编辑说：“这太过分了吧，杂志社不是官场。”

煤老板说：“愿不愿干下去了？不愿干了，请走。”

那老编辑愣了愣，走了。

煤老板又说：“从下月起，工资每人加一千，还有没有要走的？”

一阵肃敬。

“那，都坐下吧。”

于是大家几乎都无声地坐下了。

于是开了第一次办刊路线会议。

主编兼社长不屑地翻阅一份份稿件送审单，阅罢一份撕一份，结果全撕了。

“你们都组了些什么玩意儿？那些有看点吗？没有看点就没有卖点！什么时代了？读者才是刊物的上帝，不是你们！头脑里要多些新思路！”

他从拎包里取出一本破旧不堪的书往桌子中央一放：“这本书都看过没有？”

于是众人皆围向桌子看，见是不知哪一年出版的《娜娜》；有的说看过，有的说知道。

“这是我的司机推荐给我的。这样的书才是好书，以后要多组这样的稿件！”

众人喏喏连声。

“下一期，把这本书发了！”

有人嗫嗫嚅嚅地说：“可，那不是以刊代书吗？不可以的……”

主编兼社长的脸缓缓转向了那人，皱眉道：“不可以？没什么不可以的。有钱什么都可以。你们就按我的决定做吧！”

两个月后，刊物开本那么大的一本书，出现在全市各类书报亭的架子上，还配有吸引眼球的宣传广告，其上印的是中国美工想象出来的风情万种而放荡不羁的“娜娜”；醒目的广告语是——“关于一个征服巴黎的女人的故事”。封底标明起印数是十万册。

然而非常不幸，和《娜娜》并排放在架上的，也是一本以刊代书的书，书名是——《那些使中国神魂颠倒的女人》，副标题是：“且看‘中国制造’的女人们的巨大能量”。

结果可想而知。

毕竟，中国人最要看的，还是关于自己国家的女人的故事……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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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

鲁迅先生在小说《祝福》的开篇写下这一行文字时，距今八十余载矣。

对于中国人，旧历的年底，依然最像年底。相比于阳历的元旦，许多方面，还简直是更像年底了。却也有另外的许多方面，逐渐丧失着年味。有些人想要拾回它来，于是千方百计在年底（当然是旧历的）前策划出种种怀旧的事情；而有些人却根本不计较它的存无，仅在乎假期的长短了；更有人一心逃避它，于是去旅游。或举家，或约友，甚或，只身。去到最没有旧历之年的年味的地方，在现实中过清静的虚拟的年，或在虚拟中过超现实的网络之年……

“鲁四爷”们，竟还是有的。无论城市里，小镇上，或是乡下。未必全姓鲁，也未必会被尊称为“爷”。他们过年的兴致，一般而言，是不如从前的“鲁四爷”们高了。他们通常是将过年这一桩事情当成“公关”的机会来抓住的。一经按既定方针办了，那阵势，那排场，那铺张，那豪奢，绝非八十余年前的小小一个鲁镇上的什么“鲁四爷”可以相提并论的。而且，都是一点儿也不讲理学的。他们讲谋略，讲手段，讲关系，讲靠山，讲背景，讲明明无诚信而又似乎很诚信的智慧。总而言之，统而言之，讲“厚黑学”。所以他们的智商绝对高于“鲁四爷”们，但德性，则比“鲁四爷”们差多了……

祥林嫂，也还是有的。

她们已断不会拦住一个知识分子（纵使对方如同一位八十余年后的鲁迅），神经兮兮地问什么——“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这一类疯话了。

她们要么说着可怜的话伸手乞讨，要么什么话也不说，还是伸手乞讨。

她们已谁的话都不相信，更不信知识分子们的种种鸟话。

至于“阿Q”么，委实地不大好说了。大多数中国人早已不修习“精神胜利法”了，正如今天的“鲁四爷”们早已不讲理学。现而今的中国，是一个“物质胜利法”放之四海皆准的时代。据信，“阿Q”的子孙们钻研此法的也不少，且产生了一些钻研到高层次的榜样。因为“假洋鬼子”们还在，又大抵是“物质胜利法”的推广和倡导者，迫使“阿Q”的子孙们只得舍弃旧法，追随新学，即所谓的惑敌之计。打算某朝某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出奇制胜。

然而年底终究是年底，何况还是旧历的。芸芸众生，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大款贫民，公仆百姓，不管怎么个过法，谁都得过大年三十儿这一天的。哪一个中国人企图绕过去，道行再高也是没门儿的。

天空还是八十余年前的天空，和八百年前八千年前没什么两样。

夜幕已经降临，却迟迟没有“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未见爆竹的“闪光”和“钝响”，更没谁听到什么“震耳的大音”。空气里嘛，自然也是嗅不到“幽微的火药香”的。

也许，现在的鲁镇仍一如从前。

假如它还在，并且还叫鲁镇的话。

但是，这一座北方的省会城市却是出奇的静谧，从天上到地上。

因为这一座城市几年前就颁布了禁放烟花爆竹的严格禁令了，至今尚未解除。

天空既缺少新年的气象，人们就在地上来加倍努力地营造。某些人士认为自己最有责任和使命使旧历的年底最像年底，于是纷纷聚往大大小小的饭店去犒劳肠胃。

话说一小撮本省本市的记者，正在某酒家吃喝到尾声，有一人道：“要是今天晚上，我们都能前往金鼎休闲度假村去玩乐个通宵，那这三十儿过得才算来劲儿！”

另一人道：“是啊是啊，听说今晚那儿欢度新年的盛况空前！”

于是众人一时沉默，面面相觑，都显出明知没资格前往因而心情大为索然的模样。

四个女记者中的一个——三十几岁了，年龄最长喝酒喝得也最多的一个，胸有成竹地说：“这有何难？”

众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大大咧咧地又说：“只消我一个电话打过去，王启兆他肯定会亲自恭候在度假村大门外边欢迎咱们。”

众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刮目相看——都知道王启兆是金鼎休闲度假村的老板。

那女记者泛着酒晕的一无长项的脸于是得意洋洋。

她当着众人的面打起手机来。

“大哥，我是你小妹！哪个小妹？听不出来啦？我是王瑶呀！我在和些记者朋友吃饭。哎大哥，一会儿我们都去啊！去哪儿？去你那儿呗，就是去金鼎度假村呀！你在别处？郑岚她也不在度假村？那大哥你往度假村打个电话交代一下嘛！……”

她的表情渐渐地就变了。变着变着，变得更加不好看了。

众人的目光全都不忍再视地转向别处了。

而她拿手机的手也缓缓放下了。

显然，王启兆单方面结束了谈话。

忽然她破口大骂：“王八蛋！他撒谎！想不到他跟我也来这套！我非报复他不可！……”

她那张本就不耐看的脸，不但更加不好看了，而且变得丑陋极了……

斯时，一架客机从城市上空掠过。

这是一架在本市离港飞往南方某市的客机。由于是大年三十儿这个日子，半数左右的座位空着。头等舱里，只有两位乘客。一位是本省的省委书记刘思毅，另一位是他的秘书小莫。头等舱的空姐预先已得知省委书记将乘此架班机，服务自是更加殷勤。反正空座不少，小莫便也沾了省委书记的光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头等舱。

几分钟后，刘思毅望着地面问小莫：“那是什么？”

小莫欠身也望了一眼，肯定地说：“一片灯光。”

刘思毅说：“我当然知道那是一片灯光。我指的是灯光之间那些忽高忽低、不断变幻着形状的东西。”

小莫又欠身望了一眼，更加肯定地说：“也包括那些东西。除了是灯光，不可能再是别的。”

刘思毅批评道：“你别动不动就这么武断好不好？我虽然怀疑那根本不是灯光，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就不敢肯定地说那并不是一片灯光。我记得有位名人为自己写过两句座右铭——轻易不要怀疑别人的怀疑是不正确的，轻易不要肯定自己的看法不是不正确的。”

他边说边掏出眼镜戴上了。

小莫则嘟哝：“如果我记不清究竟是哪一位名人说过或写过什么话，我就不会动不动说有位名人怎么说怎么写的。”

他随手拿起一册航空杂志，不再理刘思毅了。

专为头等舱服务的空姐正在机舱前门那儿准备饮料。当秘书的居然敢跟省委书记斗嘴，这超乎她的常识，听了觉得怪好笑的。

她轻轻走入头等舱，一边向二人递送饮料一边以仲裁的口吻说：“那确实不是灯光。”

刘思毅就用胳膊肘碰了小莫一下，又板着脸问：“听到了吗？”

“爱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小莫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料空姐又说：“那是喷泉。”

闻听此言，二人的目光同时望向了空姐秀丽的脸，全都不胜惊讶。

“不会吧？这可是在冬季，在北方……”

刘思毅又变成了否定论之否定论者。

空姐微微笑道：“确实是喷泉。我们正从金鼎休闲度假村上空飞过。它的地下有温泉。冬季里的喷泉是它独一无二的景观。”

是什么都不会觉得奇怪而又大为奇怪起来的小莫忍不住问：“它的老板叫王启兆是吧？”

空姐说：“是的。他是我们省最具儒商气质的儒商。一个人就构成了我们省商企界的一种儒商现象。”

她引以为荣。

刘思毅忽然忆起，省委副书记赵慧芝有次曾委婉地建议他，要安排时间去金鼎休闲度假村视察一番，听听它的主人的汇报，对本省的民营企业家体现体现关怀……

空姐离开后，刘思毅低语：“记着，咱们过完春节回来以后，你要提醒我早日前去认识认识那位王……王什么来着？”

小莫说：“王启兆。放心，慧芝书记也叮嘱过我同样的话了。”

小莫说完，掏出笔，在杂志的白边上写下了“王启兆”三个字。

刘思毅默记着，引颈回瞰，却已看不到那些绚丽的灯光和那些被灯光照射得同样绚丽的喷泉了……

然而，满夜空却开放着五彩缤纷的簇簇礼花了。

在那一片没有被禁令限制的夜空上，终于“也显现出了将到新年的气象”。礼花无声地绘画着梦幻般的天空，与鲁迅笔下那八十余年前的小小鲁镇的天空相比，等于是将美术大师的杰作与儿童在纸片上的胡乱涂鸦同日而语……

从近代到当代的八十余年的时间在中国地面上造成的变化，其巨大远远超出从一个一千年的古代到另一个一千年的古代的变迁。

“沧海桑田”一词，其实用以形容现代的中国的发展进程才尤为恰当。

而飞机转眼间高升于万米，穿过了夜的云层——什么度假村，什么灯光，什么温泉也罢，喷泉也罢，是温泉的喷泉也罢，以及礼花，以及什么旧历的年底的迹象，如过眼烟云，皆不可见了。

刘思毅将身子坐正，往后一靠，陷入沉思……

当金鼎休闲度假村的上空绽放着绚丽多彩的簇簇礼花时，八里以外的县城里，市公安局的庆功会和春节联欢会刚刚结束。庆功会原本是要在阳历年的年底召开的。由于年底会议多，一拖再拖，就没能赶在年底开成，于是决定和春节联欢会一并开了。春节联欢会，公安局每年照例是开的，本着节俭的精神，也不请歌星演员助兴捧场，仅自己的同志们唱唱歌，出几个节目，集体热闹一两小时而已，也是加强干群关系的方式，成为传统了。

受奖的共有四位公安人员：刑侦队的张副队长、局长秘书小魏和小刘、小孙两名年轻的警员。张副队长四十来岁了，在局里也算是老公安了。小魏则是女性，二十几岁，正与小刘恋爱着。而小孙，在工作中和小刘是搭档，关系特好。二人在张副队长的领导之下迅速地破了一桩案子，所以获奖。也不是什么大案要案，但却是一桩与金鼎休闲度假村有关的案子。王启兆和他的女秘书郑岚在欧洲旅游的那半个月里，度假村被盗了一次。没造成什么直接的钱款损失，被盗走了十几幅画，还有些玉雕的工艺品。画也非是什么名家笔墨，是本省几位画家画的，一幅幅镶在或裱在框子里，悬挂于厅堂、走廊、高级的客房。当然，若在本省画界论起来，那几位画家确实也称得上是名家了。至于那几件工艺品，不过就是从玉石厂定购的。美观，却非什么上好玉石雕的。只一件有点儿特别的价值，是金鼎休闲度假村的“总设计师”、老雕塑家、省文联副主席的作品，不算太大，雕的是小爱神丘比特向他的母亲阿佛洛狄亚撒娇的情形。那些画全都被从框中抽去，或用刀沿着四边切割下来。而那些工艺品，大约是被塞进麻袋里背走的。显然不是一个人干的。度假村的围墙很高，几个人甚或一伙人居然成功地实行了一番盗窃，在度假村引起不小的震动。这要是传扬开来，肯定会影响入住率。几位临时负责人一商议，觉得还是先不急于打越洋电话向王启兆和郑岚汇报为上，怕干扰了二人旅游的好心情；却也不敢怠慢，立即向县公安局报案了。

离县城仅仅八里，肯定是县城里的不法之徒干的！度假村在县境内，刚开业没几个月，倘若经济收入受到严重损失，保障一方治安的县公安局是有连带责任的！

度假村前去报案的一个副经理身份的人，话里话外有那么点儿兴师问罪的意思。

立案科知道金鼎休闲度假村是有背景的；知道老板王启兆并非是平头百姓，而是省政协委员、省民营企业家协会副主席、省工商联副主席什么什么的；还知道王启兆曾一一拜访过包括公安局局长、书记在内的县委一干领导，极受礼遇。他既然知道这些情况，自然也不敢怠慢，诺诺连声，当即就向局长和书记汇报了。

局长和书记一听，就双双地亲自出面，将度假村的“副经理”请入会议室，细问案情。

其实那男人也不是什么副经理，只不过是负责管理保安队的一个小头目罢了。他唯恐引起的重视还不够，夸大其词，说那些画和那些艺术品，总价值一百多万呢！

局长和书记对视一眼，局长说：“一百多万，在本县，绝对够得上是大案要案了。近年，本县还没发生过价值一百多万的盗窃案呢！”说罢，向书记暗丢眼色。

书记心领神会，紧接着说：“是啊是啊，那么现在就算正式立案了，但是责任得分明白。度假村并不是在我们县境内，而是在县境边儿上，靠县境外边的边儿上。也就是说，虽然离我们县城近，但实际上是在我们县公安局的治安辖区范围以外。在外边就是以外嘛。虽然离省城不近，一百六七十里，比离县城远多了，但却是在省市两级公安局的治安辖区范围以内。所以呢，从治安分工上讲，破这一桩案子应该是省公安厅或市公安局的事。但我们县公安局，毕竟也在省市公安局的垂直领导之下，既然你代表度假村方面首先向我们县公安局报案了，而我们局长刚才也表态了，要当成一桩大要案来立案，那么我们将一定指派骨干警力，从速侦破。能为省市两级公安局分担一桩案子，也是我们责无旁贷的嘛！”

到底是当书记的，说起话来，方圆有度，客客气气的滴水不漏。

“副经理”兴师问罪的来势，顿时被挫尽了，末了只有连连称谢不已。

局长和书记，却并不是相互配合得多么良好的两位公安领导同志，甚至也可以说，多年以来权力摩擦挺深的。但既然都与县里的一干头头脑脑被王老板隆重宴请过，既然当时都给过王老板名片，他们在对待那么一桩大要案的态度上，也就难得地较为一致。

刑侦队的张副队长和小刘、小孙接受任务后，昼夜侦破，案件很快水落石出。那是一件没什么难度的案件，现场所遗案迹多多。一干盗犯，无一漏网，悉数捉拿，移交司法部门，不久便被一一判了刑。果然，每个都是县里的人，却并非县里一贯的不法分子。县里的治安情况近年挺好，没有什么一贯的不法分子。他们都是些曾在县里经营过私家洗浴场所的人。温泉被度假村的管道引走了，只有少数几个和县里的头头脑脑关系热乎或沾亲带故的人，还能继续沾点儿地下温泉的光，依旧营业。其他利用温泉所开的私家洗浴场所，一概被以这样或那样的法律理由勒令停业了。有人经营得正来劲儿，有人则刚刚贷了笔款，狠狠地投了一笔资金装修完毕。他们看着金鼎休闲度假村终日车水马龙，红红火火，而自己或断了奔小康的途径，或赔了个落花流水，自然恨不打一处来。于是某夜聚集在一起骂爹骂娘发泄了一通，光骂骂还不解气，便仗着几分醉胆，犯下了那桩一个个悔之晚矣的盗案。画是一幅也没销赃出去，工艺品也都保存完好，没磕破没缺角的。正所谓人赃俱获，一个个也供认不讳。做都做下了，就那么一桩事，就那么一种解解恨假以颜色的动机，有什么可拒不招供的呢？

那时王启兆和郑岚已双双从国外回来了，二人听了汇报，没表现得多么恼火。他们心情都很愉快嘛，觉得大可不必因为那么一桩事就破坏了从国外带回来的好心情。非但没表现得多么恼火，还夸奖了几个属下。认为他们处理得及时、得当。当时没打越洋电话向他俩汇报的想法，实在是很人性化的一种考虑。

王启兆又让郑岚用她那一手漂亮的字体写了两封感谢信。一封是写给公安局的，一封是写给法院的。备了两份钱，每份五万元，连同两封感谢信，隔日派人给公安局和法院送去了。

在王启兆和郑岚二人，没什么别的意思。感谢信嘛，左不过就是充满了感激之词的一封信。当下年月，不似以往时代。从前，心里感激，一封信就足以表达了。那种感谢之信，若是小百姓写去，自然还是能够被视为真情流露的。但对于一位私企大老板，则往往适得其反。也许被认为虚头巴脑，是铁公鸡、瓷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企图仅用几句好话哄人的主。现而今，就是“打的”将什么值钱的东西落出租车上了，要寻找回去，那除了感谢之词外，还得许下几百几千的吧？而你度假村被盗的是价值一百几十万的东西啊！你王启兆是腰缠万贯财大气粗就在本县县城边上拥有一座整个东三省独一无二的度假村的私企大老板啊！你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呀！你光派人送来一封感谢信，未免太那个点儿了吧！王启兆和郑岚当然都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正因为都不是小孩子，所以很懂他们那种大人理应都多少应该懂点儿的人情事理。所以让送两封感谢信的人，也带上了两份钱。为什么还要给法院也送去一封感谢信一份钱呢？因为他们考虑不能偏向一方啊！怎么，公安局破案辛苦，该受到感谢，该获得一笔钱来犒劳一下弟兄们；法院审案、定案、宣判就是玩儿似的一件事了吗？怕法院那边挑理，所以一视同仁。他们并没认为那是行贿。破案了；人赃俱获了；招供了；签字画押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行的哪门子贿呢？根本犯不着嘛！除了一视同仁的考虑，还有借着这一件事的机会进一步和县里两大司法部门搞好关系的想法。度假村虽然不在县境之内，却毕竟在县境边儿上；自己虽然在省里市里公开或暗地里认得大小不少官员，但若也能和县里的公仆们搞好关系，不是好上加好吗？不是远有所交近有所依远则无虑近则无忧了么？那般考虑，如此想法，以平常心论，亦属正常。然公安局和法院两方面，是否便像他们所想的那么计较礼数，倒是未必的。只不过面对他们的一片真情实感，唯恐却之不恭罢了。王老板不但是商人，而且是很儒的商人啊。很儒的商人，从大的人民概念上来讲，那也是比良民还良的民啊！面对比良民还良的民的真情表白，更不好推三拒四的呀。

所以公安局方面客气了几句，也就收下了他们那份比良民还良的民情。局长并不觉得那是一种贿赂，书记也不觉得。迅速地破了案，全部追回了赃物，比良民还良的民真情表白一份感谢，这又能算是什么贿赂呢？既然表彰可以是精神的，也可以是精神加物质的，感谢当然也可以是精神加物质的啰。

法院方面却有点儿意外。虽然审了，还没判啊，怎么就既送感谢信，又送钱来了呢？待“信使”替王老板作了真情表白，人家也就理解了。“信使”是由郑岚指派的。郑岚指派的“信使”，那能是口拙舌笨，说不清道不白，完不成使命的“信使”吗？当然不会。法院方面起初说，感谢信我们收下，五万元钱就免了吧。“信使”却说，信倒可以不收，纸上写的字，不过就是种感谢的形式；但钱却一定得收下，钱代表的是真感谢。县级的法院，编制少，工作量重，一年到头，每位法官每天要为人民大众多次开庭，辛苦啦。我们王老板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也是趁这个机会，代表人民大众对人民法官一年到头的辛苦作出感谢啊！信是就事论事，只能代表金鼎休闲度假村的。钱所代表的心意，却是超出信外，最能代表人民大众的呀。人家听了，觉得倒也言之有理。进一步一问，知道公安局那边已经连精神的感谢带物质的感谢一并全收，就不让“信使”为难了。

然而事情在法院这边儿却起了点儿微妙的变化。

领导跟法官郑重地打招呼，叮嘱道：“判决可不要受影响啊！该怎么判，还怎么判。归根到底，法律公正体现在量刑方面，须认真对待。”

问题就出在“须认真对待”五个字上。

那法官很年轻，上进心也很迫切。

年轻人上进心太过迫切了，往往便有种普遍的现象，或曰普遍的毛病也未尝不可。那就是——对领导照例嘱咐的某些话，不能照例来听，总是煞费苦心地进行琢磨。而那么一琢磨，领会上就出偏差了。

他想，领导嘱咐我“须认真对待”是什么意思呢？

想啊想的，就想出暗示的意味了。

这桩案子是我审的，当然也得由我来判。在我将判未判之前，金鼎休闲度假村的王老板那边，派人送来了精神的感谢加物质的感谢，而领导接着嘱咐我“须认真对待”……

我明白了。

他自作聪明，结果就判得特重。

莫须有的“暗示”，如此这般，对年轻法官的量刑起了影响。

几乎全县的民众，都很关注这一桩案子的判决呢。

金鼎休闲度假村依仗权力背景，轻而易举地垄断了地下温泉这一种公共资源的开发和受益，早已成为这个县广大民众的公敌了。温泉是本县人首先发现的嘛，发现在本县的地表下嘛，那么作为公共资源，首先是本县的公共资源嘛。既然如此，王老板凭什么大动其工，一条又粗又长的管子，将本县的温泉从源头上接到了本县以外去？接到了县境边儿上他的度假村去？虽然也留了一个小小的泉眼给本县的人受益，但粥少僧多，那能摊到寻常百姓的头上么？以前，全县的“小旅游”进行得何等之好哇！现在呢，好景一去不复返了。但凡是一个本县的百姓，谁不恨金鼎休闲度假村的王老板呢？于是联了名四处投寄上告信，却封封信皆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反见那王老板本人，一天比一天更红起来了。他们意识到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只有沉默。但沉默并不是屈服于现实，它更像是沉思。而老百姓一集体地沉思，往往就该出麻烦了。及至度假村被盗了，他们集体地解恨，集体地快感。上告信不起作用，他们都希望有人采取另外的行动。他们都觉得那一种行动也是替他们许多人出了口气的行动。他们都猜到了那几个行动者是哪些人，却不揭发，不检举，反而视那几个行动者为英雄豪杰似的。

谁都没想到案子那么快就破了，那么快就审了；而且是由本县公安局破的，由本县法院审的。

于是都期待着旁听宣判的结果。

却没公开宣判。

法院估计到了那一天旁听的人会很多很多，所以明智地不公开宣判。

谁都没想到会判得那么重，于是大哗。不是聚众大哗，是街谈巷议的那一种大哗。

大哗而又不公开地哗，有时候就可以用“地火在运行”来形容。

那年轻的法官自然清楚自己判得太重了，但按照领导的“暗示”来判，太重了也不为错。何为重？何为不重？又何为太重呢？这原本是很难评说的嘛。法律条文上并没写明只能判几年啊，写的是“一年到几年”啊！这在本县是大案要案，以最高刑期量刑当然没错。

他所作出的判决明明是由于受到了领导莫须有的“暗示”的影响，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听到了街谈巷议也不进行反省，反而越发觉得自己判得正确有理了。

也不止他自己听到了些街谈巷议，法院里不少人都听到了。县法院的法官们也都是本县人啊。对老百姓此案之前此案之后的种种街谈巷议，他们有时候也是颇觉共鸣的呀。

于是街谈巷议引起了法院内部的议论纷纷。

终于领导们不得不出面在一次会上点评点评这桩案子了。

院长和书记相互谦让实则推诿地打了一套“太极拳”后，最终由院长来点评。业务方面的事，自然由院长来点评比较合适。

院长说：“关于金鼎休闲度假村被盗那一桩案子的审判嘛，最近我听到了不少议论。有老百姓的议论，也有我们法院内部同志的议论。我们领导们认为，判得不重。大案要案嘛，理应重判。所以，我们的同志，不应受老百姓街谈巷议的影响。我们不是老百姓，我们代表法。我们在执法过程中，不应受地方观念的左右，更不能怀有地方保护主义的心理。以后，我们的同志自己不要再议论了。”

他也明明认为判重了。

之前他曾问那年轻的法官，为什么判得那么重。

年轻的法官回答——他以为院长叮嘱他“须认真对待”，就是“暗示”他要往重里判的意思。

院长又问：“你听出我的话有什么暗示的意思了吗？”

年轻的法官回答：“是啊，院长同志。”

“原来你是这么领会我的话的。”

院长自言自语了一句，也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不点评一下不行了。

指责年轻的部下将自己的话领会错了，又太失院长的风范。

所以，也只有揣着明白装糊涂，将此案的判决维护成一次公正无误的判决。

书记接着补充道：“还有件事，我也捎带说说。金鼎休闲度假村送来了一封感谢信和五万元钱。不是送给某位法官的，更不是送给某位领导的，而是送给我们县法院的。人家是代表全县人民的一片心意。这一份心意，和此案的判决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所以呢，正常的心意也要以正常之心去对待，去理解，去接受。偏不接受，那其实也就谈不上正常的对待正常的理解了。对于这一件挺正常的事，大家更不要不正常地去议论，尤其不要议论到外边去。现在老百姓的心是很浮躁的。对有些事，往往还不能正常地对待，正常地理解。所以，谁要是口无遮拦传出去了，引起了什么不良的误解，甚至不良的后果，那么，谁是要负责任的！……”

法官们自然都比老百姓觉悟高，从此就不再窃窃私议了。不议论案子判得轻重，也不议论那五万元钱了。“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的两件事，哪一件也不议论了。五万元的事书记公开提到了，那就意味着年终人人都多份儿奖金了。还议论它干吗呢？等着年终分钱就是了嘛……

一个多月以后，县城里老百姓的街谈巷议逐渐平息了。似乎……

然而王启兆和郑岚二人，却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们的真情表白所引起的初衷之外的情节。他们的眼从不屑于望向距度假村仅仅八里的县城，心里也从不寻思县城里的人们究竟怎么看他们以及他们所做的事情和他们的度假村。即使县城里那些有官职有权力的人，在他们心目中，也不过是些似官非官似有权非有权的人罢了。依他们想来，无论什么情况之下，县城里的人从官到民，那都是奈何不到他们头上也奈何不了他们的。他们挺愿与县城的人们保持一种互不相扰的，也就是和谐的关系，所以他们认为他们送出去的那点儿小钱是有积极作用的。他们倒是经常双双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度假村里既有菊，也有篱，双双“采菊东篱下”的闲逸情形，确乎是现实的情形，绝非超现实的。自然，那情形在度假村里是很浪漫的。度假村的南边没有山，但省城在度假村的南边。与他们根本不把八里外县城的人们放在眼里相反，他们是太在乎一百几十里外的省城的人们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的反应了，在乎到了不放过蛛丝马迹秋毫之末的程度……

在省城里，他们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口碑。由于传媒的宣传作用，老百姓以崇敬的心情谈论他们。由于老百姓那样，他们在方方面面的官员那里也获得了越来越良好的口碑。连以前对他们心存疑问的官员，见到他们也都热情多了。

悠然望省城时，他们往往是格外欣慰的。随之悠然西望，望向在地球另半边的欧洲，则欣慰加亢奋。

他们就快要成为欧洲移民了呀！

在欧洲，在英国的乡间，正有一处庄园等待着他们去做它的主人呢！

在那庄园四周，草地是那么绿，河水是那么清，森林是那么神秘，四季是那么富有诗意，能不亢奋吗？

在这一个除夕夜晚之前，省城里传来的都是令他们愉快的信息。

而县公安局的张副队长以及小魏、小刘和小孙三个年轻人，在联欢会结束后，各自衣袋里揣着装在红纸信封里的两千元奖金一起走到外边时，都有那么点儿意犹未尽，都没娱乐够。

小魏获奖与金鼎休闲度假村的案件无关，她是因为在“三讲”答题比赛中分数最高而获奖的。自然，包括他们四个人在内的所有获奖同志的奖金，都出在王启兆派“信使”送去的那五万元里。

小魏说：“我沾你们三位的光了。”

张副队长反问：“什么意思啊，小魏？”

小魏又说：“感谢呗！没有你们三个破了案，我兜里哪能有两千元揣着？别人也是的呀！咱们县公安局什么时候一次发过这么高的奖金？这次或多或少，人人有份，所以人人都应该感谢你们三个。”

小孙笑道：“要是照这个逻辑推论下去，最终得感谢‘金鼎’的王老板啰！人家不慷慨大方地送一份心意来，咱们也不能派人去要啊，是不是？”

小刘接着说：“再推论下去，不是还得感谢那几个被逮着的家伙了吗？他们不犯下案，人家‘金鼎’的王老板也不会忽然心血来潮，想到要对我们县公安局表示表示啊！”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喜欢抬杠，觉得好玩儿。

我们正处在一个流行抬杠的时代，也正处在一个可将许多事弄好玩儿了的时代。

而张副队长刚才问了小魏一句之后，心思走神想别的事去了，根本没听他们三个的话。

他忽然又说：“哎，小魏，咱俩还是换换吧！你那幅黑不溜秋的有什么看头呀？”

他指的是小魏的精神奖品。

夜幕中，四人兜里不但揣着奖金，腋下还都各夹着一卷画。

“金鼎”的老板王启兆信上既然写明，那些画那些工艺品全都不要了，公安局可以自行处理。那么局长和书记预先各选了一幅，其他的也就当精神奖品颁发了。剩下一幅，配了框子，挂在会议室了。至于那些工艺品，有的被科长处长们捧到个人办公室保管去了，有的摆在会议室了。而那尊小爱神丘比特和他妈妈阿佛洛狄亚的合雕，被书记认领了。他当时说：“最小的那个，我办公室里有处地方摆着合适。”——别人，包括局长，就不便再打什么主意了……

颁发给张副队长的是一幅唐代的仕女浣纱图。画上的三个女子，每个都很丰腴，很性感，半裸不裸的，应该说是一幅张副队长那种年龄的男人特别爱欣赏的画。可他却不喜欢，而偏偏喜欢小魏得到的一幅纯墨山水图。小魏原本对国画没什么鉴赏力，但觉得张副队长喜欢的，定是上品。任张副队长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换。那批赃物不是价值一百多万的么？那么每幅画肯定也挺值钱吧？万一自己换了，多少年后两幅画一比拍卖的价，自己换亏了好几万，那多后悔啊！

她哄小孩儿似的说：“张副队长，别老惦着跟我换了，啊？你那幅，多好哇，让人看着心里边怪凉快的！”

小刘也接着说：“是的是的。张头儿，可不是我不帮着成全你啊，连我看着，也觉得还是你那幅好！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自己那一幅，跟我换吧。”

他那一幅画的是一只怒目而视的雄鸡，仿佛要从画上飞下，扑向谁啄谁的眼。他那么说，意在维护他对象的既得利益。

张副队长不爱听他那种言不由衷两面光的话，不耐烦地嘟哝：“算了算了，都别啰唆了！小魏，我再也不会跟你提一个换字了！”

他还真觉得她太不给他面子，不高兴了。言罢，一转身大步向他的“切诺基”走去……

就在这时，一片五彩光芒炫上夜空，将他们夜幕中的脸映照得全都上了颜色。四人不禁仰望……

半天插不上嘴想再说句什么话的小孙，奇怪地问小刘：“肯定是度假村那边在放礼花，可是怎么会离得这么近啊？”

小刘说：“他们那边有人上山了。这个季节在山上放礼花，是违反封山法令的。”

而小魏，却一边仰望着一边对张副队长说：“张哥，你要是能带我们进到度假村里去玩玩，我就和你换我的画！”

她是故意提个既为难张副队长，又表达转变态度的条件。

不料张副队长闻听此言，认真了，紧逼一句道：“一言为定？”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小魏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只好指着小刘和小孙起誓：“他俩作证，我要反悔就变癞皮狗！”

小刘瞪着她以训斥的口吻说：“你这是图的什么嘛？”

小魏却说：“什么也不图。就图到‘金鼎’里逛一圈儿，见识见识，开开眼！”

“上车！上车！”

张副队长哪里还容他们再说，开了车门，将他们一个个推向他的车……

八里路，转眼就快到了，已见度假村内外辉煌灿烂的灯光，而度假村的上空，礼花绽放得更加绚丽了，将大片夜空装点得诗情画意。

张副队长对坐在旁边的小孙吩咐道：“把警灯放车顶上。”

他那是辆刚买不久的私车，按纪律是不许配警灯的，他却自己接了一盏警灯，平时倒也不用。想让它响时，伸出手去往车顶一放，吸在车顶一角，就等于是辆警车了。这一点局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局长和书记也是知道的。有次书记对他说：“哎，你那么做可是违纪的啊！”他说：“那违的什么纪？车是私车不假，可我还常开着它执行公务呢！没向局里要过一次油票，我风格够高的了！”因为他是名老公安了，局长、书记不好太过认真，睁只眼闭只眼的，网开一面算了。

但现在四人可不是去执行什么公务，所以小孙有点儿犹豫。相比较而言，年轻些的同志，对明摆着违纪的事儿，心里反而打鼓。

他问：“可以吗？”

张副队长说：“别啰唆，叫你放上，你就放上。”

于是小孙伸手窗外，将警灯放车顶角了。

张副队长轻动一指，接着就弄亮了它，弄响了它。

而那辆“切诺基”，警灯闪转，警笛长鸣，向金鼎休闲度假村疾驶而去……

四人竟都有那么点儿激动。尤其三个年轻人，一个个都兴奋起来，仿佛第一次跟着老师去参观太空城的小学生，全部的好奇心都被调动着了。到度假村里去逛一遭，是他们的共同夙愿。

小孙忍不住又问：“老张，你进去过吗？”

张副队长说：“以前也没那闲工夫。”

听他的语气，仿佛他拥有特权，只要有闲工夫了，想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就可以长驱直入似的。

“那，要是不许咱们进呢？”

“这话问的，你们跟的是谁呀？！”

张副队长笑了笑。其实他也清楚金鼎休闲度假村的大门，并不是谁开辆车都很容易通过的。虽然他们是公安人员，可毕竟没有特殊的理由。度假村是住宿休闲之处，不是公园。没有特殊理由，公安人员进公园那也照样得买门票啊！何况他已经听说了，今天晚上谁要开着车通过度假村的大门，那得凭贵宾卡。他又哪儿有什么贵宾卡呢！他之所以比较有把握，主要因为他认识度假村的保安队长。破那桩盗窃案时认识的。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暗暗组织着他们一行四人要求顺利进去的正当理由。用上警灯，纯粹为了自己给自己一点儿心理支持……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又从省城开来了几辆车，缓缓驶下公路，拐上便道，鱼贯通过拦路横杆……

大门那儿增加了两名保安，共有四名。一名在公路边儿上站着，指挥车辆开下公路，开上便道；一名控制拦路横杆；一名验看贵宾卡；还有一名手拿步话机，在横杆内来回走动，不时小声将身份特殊的贵宾业已到达的讯息通告给里边负责特殊接待的人员。

大冬天的，门里边却站了两列很经得起冷的迎宾小姐。有穿红旗袍的，有穿绿旗袍的。红绿间隔，垂臂侍立。旗袍的领口、袖口、开衿和袍边，翻现着雪白的小羊羔皮毛，特漂亮。凡有车入，她们便优美地深鞠躬，齐道“欢迎”……

站在公路边儿上的那名保安，听到警笛声，扭头看了一眼。但也就是扭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儿。以为是路过的一辆警车，根本没想到也是到度假村来的。

不料警车往便道上拐了。

它一往便道上拐，迎面的一辆“奥迪”停住了，礼让于它。

那名保安却不高兴了，朝警车一指，大喝：“退后！退后！”

尽管是辆警车，保安却没太将它放在眼里。他已经习惯了以车的档次来识别人的身份。从公路上开下便道的，那都是“奔驰”“宝马”“奥迪”什么的，一辆“切诺基”，里边能坐着什么高级的人物呢？警车也得先给“奥迪”让道！他已看清，那辆“奥迪”的前车牌上是公安厅的编号……

张副队长也看清了这一点。“切诺基”的前轮，已驶下公路了，已在便道上了。但他还是识趣地将他的车倒上了公路，往后避开了两米……

眼睁睁地看着“奥迪”在那名保安的指挥之下拐上了便道。

“奥迪”后边是一辆“宝马”……

“宝马”后边是一辆“奔驰”……

“奔驰”后边还是一辆“奔驰”……

接着又是一辆“奥迪”……

等公路上的五辆车依次都通过了横杆，那名保安才开始理睬“切诺基”——他看了一眼它的牌号，知道是辆县公安局的车了。他不但早已习惯了以车取人，还早已习惯了以车牌取人。车的档次加车牌编号，是这名保安决定自己以何种态度对待客人的综合依据。他自认为在这方面逐渐积累起来的经验培养起来的能力，能保证他在保安的位置上绝对称职。

张副队长按下车窗，伸出拿烟盒的手，主动说：“兄弟，吸一支不？”

保安看都不看他的手，盯着他脸冷冷地问：“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

张副队长只得自己讪讪地叼上了一支烟，故意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啪地按着打火机吸了一口。吐出之后，不卑不亢地反问：“有事儿怎么样？没事儿又怎么样？”

对方目中无人的架势，令他十分恼火。不就是一名受雇的保安嘛，在公安人员面前牛的什么啊！

对方偏偏正是一名很牛的保安。能成为金鼎休闲度假村的保安，他觉得虽是保安，却不是一般地方的保安，故而牛。由于是金鼎休闲度假村的保安，方方面面形形色色或官或商，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过了，“指挥”过了，更觉得牛。

张副队长的话也让他恼火了。

他更加不客气地说：“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赶快开走！”

“不开走，就停在这儿不行吗？”

张副队长抬起杠来了。抬杠是为了找回点儿面子。车里坐着自己的三个年轻同志呢，面子丢不起呀。

“当然不行！大年三十儿晚上的，这里来的都是贵宾，你把辆警车停这儿算怎么回事儿？”

保安振振有词。

“我交养路费了！我停在公路边上，你管得着吗？”

张副队长理直气壮。

而车里，小魏、小刘和小孙三个，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有心帮着张副队长说几句，也就是帮着他争回点儿面子，又怕说得不得体，反而弄巧成拙。非但不能帮张副队长下台阶，还使事情变得更僵了。这会儿他们既不激动更不兴奋了。不就是一处度假村嘛，不就是一处专供有钱或有权的人们休闲享受的地方嘛，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啊？大年三十儿的，回家去和家人一道看电视不是更好吗？

他们都暗自地有些后悔了，又后悔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一个个缄默着。

小魏尤其后悔了。

她在车后小声说：“要不，咱们回去吧。我的画，照样跟你换……”

小魏此话未说犹可，一说，简直等于火上浇油。

张副队长悻悻地嘟哝：“老子他妈的还不跟你瞎耽误工夫了呢！”

他一给油，一打方向盘，“切诺基”呼地又牛冲到便道上，直朝度假村大门驶去……

那名保安往后一闪，站不稳，失足跌下路沟去了……

门首那儿的三名保安，斯时正朝公路这里望着。也就是暂时无事，望着并闲聊着而已。起初都以为是警车打听路，而他们的一个人在详细回答。后见情况突变，皆大为紧张起来。控制横杆的赶紧降下横杆；拿步话机的立即向保安队报告；另一个则迎车奔来，蛮英勇地伸出一只手臂做奋不顾身予以禁止状；跌下路沟那个，也大呼小叫地从后追了上来……

便道是一条坡道，张副队长恼火之下，没踩刹车；“切诺基”一直冲到横杆前才停住，车头距横杆已仅尺余。四名保安前后左右将车围住，如临大敌。

张副队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透过车窗望着横杆愣了一下，马上作出积极的反应，跳下车打算对自己一行四人的愿望进行友好的解释。

不待他开口，从后追上来的那名保安一步跨到他对面，指着他的脸大声向自己人指控：“他骂人！他张嘴就骂我！……”

另外三名保安不围着车了，一下子将张副队长围住了。

张副队长见自己的车并没撞断横杆，一颗心镇定了，强作一笑，讪讪地说：“别误会，你们别误会……”

“谁他妈误会了？你他妈的究竟想干什么？你穿身警服开辆警车就可以胡作非为了？”

对方气势汹汹，出口侮人了。

车上小刘等三人怕张副队长吃亏，也赶紧跳下了车……

而这时，又一队保安，大约有一个班十几个人，排成两列从度假村深处跑到了门口。他们由两列而变为一横排，肩并肩严阵以待地防守着。门内的两列迎宾小姐们，却没有一个擅离位置的，只不过齐刷刷地扭头望着这一幕……

事情闹到这般田地，张副队长张张嘴，失语了。

小刘指着那名出口不逊的保安斥道：“你嘴里干净点啊，这可是我们队长！”

而小孙，将一只手反伸到了屁股后。他的证件装在裤子后兜内，想主动掏出来给保安们看，借以缓解气氛。不料他那一动作顿时引起了保安们神经过敏的警惕。

保安班长大喊一声：“正当防卫！”

那是只有度假村的保安们一听就明白的内部口令。于是他们一个个从腰间取下了橡皮警棍，誓不两立地拿在手中……

张副队长见他们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最终嘟哝了一句：“演给谁看呀！”——不屑于再看着，原地背转过身了。

“绝对是场误会！……”

小孙及时将证件递给了保安班长。

保安班长擎举手电看时，小魏趁机上前说明他们的来意。

保安班长将证件还给小孙，态度缓和了，问小魏：“有卡吗？”

小魏被问得一怔。

保安班长又说：“就是贵宾卡。四种卡哪一种都行。”

保安班长的语气变得更平和了。显然，他希望自己能给小魏这名秀气的女公安一种良好的印象。

小魏只得承认他们谁也没有卡，哪一种卡都没有；但是……她说他们四名公安可都是刚刚受了奖励的公安，是由于破了那桩盗窃度假村的案件受到奖励的；她说他们每人兜里还揣着奖金呢！说车上还放着奖给他们各自的画呢！……

小魏进行“公关”娓娓地说时，小孙从车上取来了自己那幅画，展开给保安班长看。

另外四名保安便也围上来看。

小孙将画卷起时，小魏赔着笑脸问保安班长：“相信我的话了吧？”

她看出对方希望能给她一种良好的印象，而她自然也希望能给对方同样良好的印象，以便张副队长的“切诺基”被允许开入度假村去……

证件也看过了，画也看过了，话也相信了，可保安班长却还是说：“你们哪种卡都没有，我难办啊！我上边还有队长，队长上边还有专管我们保安队的一位副经理，要是一级级追究下来，我承担不起呀！”

张副队长和小刘、小孙，见保安班长对小魏态度挺和气的，就索性都不开口了，任凭小魏自己进行交涉。对于他们三个，此番三十儿晚上能否进入度假村，已经成为男人的和公安人员的尊严问题了。不唯张副队长，连小刘和小孙都暗觉太丢面子了！以前他们在县城里可从没被如此这般地阻拦过啊！

“我们的车不开进去，只人进去行不行？”

小魏已不是在陈述愿望，而是在进行请求了。

“那我也没权力放你们进去。实话告诉你们吧，今天晚上这里顶不欢迎的就是你们公安。来的都是贵宾，都是有卡的，都是到这儿来想怎么娱乐想怎么享受就怎么娱乐怎么享受的，出现了你们四个穿警服的，多那个呀。我怎么交代呢？……”

保安班长大摇其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张副队长忽然开口道：“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了，我认识你们保安队长，是朋友！你现在立刻通知他，就说县公安局的张副队长在门口……”

于是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保安班长想了想，说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不是队长，和他一样，是班长。因为经常放些熟人进入，在度假村里逛公园似的四处闲逛，已经被开除了……

张副队长就又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好了……

“请你们也给我个面子，快离开吧！要是往常，凭你们是公安局的这一点，你们找个借口，我给行个方便，让你们进去也就让你们进去了。但今天晚上可不行，真的不行。我不敢擅自做主。春节这几天都不行。你们快离开吧，万一又来贵宾了，见门口停辆警车，那对度假村就有不好的影响了……”

保安班长也等于是在请求了。

四名县公安局的干警只有面面相觑的份儿了。

保安班长悄声对小魏说：“过了春节这几天特殊的日子你们再来，那时我一定放你们进去……”

而张副队长仍像来时似的大声说出两个字：“上车！”

四名县公安局的干警，一个个再也无计可施，情知继续争取下去，不但徒劳无益，还将更丢自己的面子。于是在众保安和迎宾小姐的注视之下，一个个默默转身，内心别别扭扭地上了“切诺基”……

张副队长也没好情绪开车了，坐到右前座去了。那是小孙来时坐的座位。小孙只得自己坐到驾驶座上，替张副队长开车。

度假村门口没有“切诺基”调头的余地。换种说法就是，在这个三十儿晚上以前，还没有一辆车已经开到了度假村门口却被阻拦住并勒令回转的情形发生。那位设计度假村的老雕塑家当初设计大门这里时，根本没为不许开车进去的司机着想过。

在众保安和众迎宾小姐的目光中，“切诺基”缓缓地顺着便道往公路上退，退，退；驶下来时是下坡道，带着一股子牛冲的势头；退回去时下坡道变上坡道了，再加上小孙驾技不熟，就退得极慢……

小孙透过前窗，看到迎宾小姐们乱了队列，和保安们跑到一起，一个个笑望着他们坐的车；保安们也一个个在笑……

他觉得无论是迎宾小姐们的笑，还是保安们的笑，都分明是嘲笑。要不她们和他们笑什么呢？在这个三十儿的夜晚，金鼎休闲度假村不许县公安局的警车和干警进入，这，这又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呢？

然而他们和她们，分明地，都在笑……

张副队长也将那情形看在眼里，他有火没处撒，训斥了小孙一句：“你慢慢腾腾地干什么呢？！”

小孙一急，乱了方寸，车尾咚地撞在公路拐口那儿的一棵大树上。

小刘回头看一眼，替张副队长心疼地说：“一只后尾灯不亮了，大概撞碎了。”

小孙说：“我不开了。”

张副队长没好气地说：“接着开！你不开谁开？来时我开的，回去还我开啊？我是你们的司机吗？”

小孙只得一声不吭地接着开……

车入县城后，小魏说：“小孙，开到‘红楼’去，我请你们撮一顿！”

小孙扭头看张副队长，张副队长冷着脸没言语。

张副队长忽然很想喝个痛快，借以忘掉刚才那一场奇耻大辱。而且，最好是有人陪着喝。否则一醉方休也还是个不痛快。是的，对于他，刚才之事的确是一场奇耻大辱。在县城，他也是个一跺脚许多人腿软肝颤的人物啊！他何曾被那么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留地对待过呢？

小孙看出他是不反对的，遂将车开向了“红楼”。

所谓“红楼”，是县城里档次最高的一家饭店。因门面、门楼、几根柱子乃至门两旁的一对大石狮子全都漆成了红色而得其名。县里的头头脑脑无论设公宴还是私宴，往往首选“红楼”。

因为是除夕夜，“红楼”热闹异常，一层的大厅桌桌围客。小魏一心做东，故抢先走在前边；小刘、小孙两个居中；张副队长在外边吸着一支烟，叼着随入。

服务小姐见快十点了，忽有四位公安现身，又见他们的脸色都不大好，不知他们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干什么的，一个个竟不敢趋前了。

食客中也有不少人发现了他们，便都将猜测的目光投过去。后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他们了。

大厅里霎时一片肃静。连两个跑来跑去的孩子，也小耗子似的溜回大人们的身边，怯怯地望着他们。

在除夕之夜，四名身着警服的公安来到这里，使这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小魏环视一遭，看出大厅里没有什么县城里的人物，尽是些举家来吃团圆饭的，心情放松了。她和望着他们的人一样，一步迈进来，也很意外。都快十点了，想不到这里依然客满。但由于是自己提议到这里来的，已经进了门，就不好再往外退了。局里有一条纪律，那就是下了班以后，不得再着警服出现在任何消费场所。刚才她忘了这条纪律了。小刘他们三个，显然也忘了。现在她又想到了这一条纪律，意识到自己和他们都已违纪了。看来小刘和小孙两个，却仍没意识到。至于张副队长，他嘛，老公安了，纪律不纪律的，平常总是不太往心里记的。即使违纪了，往往也容易随便找条理由自我辩解过去。但小魏不同，她是名新党员，还是践行“三个代表”的优秀分子，不敢明知故犯……

她正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小刘开口了。

他替她问一名服务员小姐楼上还有没有包间了。

那小姐摇头说包间里也都有客人了，几天前就订出去了。其中两间，还是老板在设宴招待自己的客人……于是小魏、小刘、小孙三个，你看我，我看他，之后一齐无奈地看张副队长，而张副队长，那会儿却正背对着他们，在看门旁一排大鱼缸里的观赏鱼……

小孙只得又对那小姐说：“快去告诉你们老板，让他怎么也得给我们临时腾出一个包间来。这么晚了，我们不想再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小姐不敢怠慢，转身急急地去了。

这世上之事，有时仿佛是有定数的。某人或某些人，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注定了要摊上什么事儿的话，那事儿仿佛就会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必然发生。仿佛它蜷伏在那个日子里，专等着人去遭遇它，并挑起它对人的突袭。仿佛人怎么躲都是躲不开的。有时那个日子再过几个小时眼看就要过去了，而那事儿还是会在那个日子的最后一小时甚至最后十分钟、几分钟里发生，一下子使人成为它爪下的猎物……

如果“红楼”的老板听了服务员小姐的汇报，并不太重视，那么四名县城里的公安干警也就只有离去了，那么接下来的一连串事件也就不会发生了。

然而在这个除夕之夜，“红楼”的老板情绪特好。他和他的朋友们早已吃饱喝足，餐桌也换了台布，两个包间里两伙男女都在打麻将。

他听了小姐的汇报，寻思一下，就跟他的朋友们商量。他说：“哥儿们，有四名公安忽然光临了。大伙儿能不能包涵我一下，咱们将两桌麻将并到一个包间里来，为人家腾出一个包间啊？这么晚了，咱别让人家高兴而来，扫兴而去啊！……”

他的朋友们就都通情达理地说：“行啊，怎么不行？公安那都是咱们以后不定什么时候求得着的人。大年三十儿的，“红楼”应该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于是两伙打麻将的人就并到一个包间里去了……

“红楼”老板还吩咐小姐，将腾出来的房间的窗子敞一会儿，免得烟味酒味的，让人家四名公安嫌恶。

六七分钟以后，小姐匆匆奔下一层，礼貌地说腾出了一个包间，恭请县城里的四名公安上楼去……

六七分钟，小姐觉得，难题已经解决得够快了。可设身处地替四名公安想一想，那可是挺长挺长的一段时间了。在这个县城里，他们何曾因为想要吃顿夜宵，扎堆儿站在什么饭店的门内等过六七分钟之久呢？等的过程中，反倒是张副队长显得特别有耐心。他想他千万不能没有耐心啊，更不能说“算了吧，走吧”之类的话啊！他若那么一说，小魏心里不是更加别扭了吗？他这一位公安局的副队长在度假村门前大丢面子，那还不是由于小魏的一个念头所致么？小魏心里别扭，小刘是她对象，心里能不别扭么？小魏小刘两个都心里别扭，小孙也高兴不起来呀。本来，大年三十儿的，四个人都受到了奖励，都很高兴的嘛。作为四人中年龄最长的一个，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使三个年轻的同志重新高兴起来。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良好的愿望。

然而正是这一个良好的愿望，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着他们四个公安，更加接近蜷伏着的那一个恶性事件了。他们都没有预感到，正有什么恶性的事件在伺机侵袭他们。尽管他们是公安人员，预感的本能是很强的。

四人都觉得等了很久，也就一个谢字也没说，跟随服务员小姐上楼去了。

为他们腾出的包间，敞了会儿窗子，烟味酒味倒是散尽了，但也放入了外边的冷空气，不温暖了。

小魏说：“这包间怎么这么冷啊？”

小姐就恭敬地解释，为了换换空气，敞了会儿窗子。

小刘说：“那你快开空调嘛！”

小姐说：“是开着的呀！”——仔细一看，又不是开着的了。拿起遥控器按来按去，还是启动不了。

已然坐下了，一直表现得很有耐心的张副队长，有点儿失去耐心了。

他说：“小姐，你现在听我的指示——第一，赶快上菜。我们也不自己点了。只管拣你们的特色菜和家常菜，上那么几道就行。第二，来条‘中华’，要那种软包装的。第三，来一瓶‘水井坊’，但可不许用瓶假的来糊弄我们。第四，通知你们的人，立刻把空调搞好。这么冷的包间，不开空调怎么行？……”

小姐诺诺连声，转身便去落实。

张副队长又说：“‘中华’烟我掏钱。‘水井坊’小孙你掏钱。小刘，你和小魏两个一块儿来结菜单！咱们不能让小魏一个人破费是不是？”

小魏连说：“破费什么呀，都别乱掺和，都别乱掺和！”

小刘、小孙两个，连连点头称是。

维修工先来了，转眼将空调启动了。

菜一道接一道陆续上来了。

酒开盖儿了。

烟拆包了。

然而菜的口味不佳，或咸或淡，或火大了或火小了……

酒是冒牌货……

烟是假“中华”……

张副队长那是什么人？对好烟好酒极有品味的一个人啊！只吸一口就吸出是假的了，只饮一口就断定是冒牌货了。

确实就是他说的那么一回事儿。

饭店里有真假两种“中华”，有正道进的和歪道进的两类“水井坊”。那服务员小姐也不是成心要用假的冒牌的蒙他们。他们毕竟是四位穿警服的公安，人家小姐诚惶诚恐地招待他们还唯恐不周呢！她是匆匆忙忙之际晕了头，拿错了。既然已经拿错了，那也不能承认是拿错了呀。所以她只得言之凿凿地反驳，一口咬定“中华”绝对是真的“中华”，“水井坊”绝对不是冒牌儿的……

而那空调呢，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坏了那维修工就又来捣鼓捣鼓。一捣鼓，马上好了。刚一走，又坏了。

总之包间里一直没有温暖起来。

而陆续上齐的一道道菜，转眼间全都凉了。

这一顿三十儿的夜宵还怎么吃呢？

张副队长一忍再忍到底没能够继续忍住，他猛一拍桌子，大声说：“咱们走！不吃了！”

小魏、小刘、小孙三个，也都觉得这一顿三十儿的夜宵是没法儿在良好的气氛之下吃完了，就一齐站了起来……

小姐挡住了门，说几位还没买单啊。

小魏说，那你快去结账！

敢情人家小姐已经预先把账单结清了。快半夜了，大厨早已忙活烦了，哪里还会为他们精炒细做呢？只等他们这最后一拨光临的特殊客人一离去，就熄火了。不是因为他们身份特殊，那也不会为他们临时腾出一个包间啊！

小魏就一手接账单，一手掏自己的钱包。掏出钱包细看账单，有点儿傻眼了。

张副队长猜到了几分，一把掠过账单，也细看。看清之后，不禁火冒三丈。

“你们这他妈的是一桌什么饭菜？烟还是假的，酒还是冒牌儿的，还敢要一千多元？！……”

公安嘛，一生气，“他妈的”三个字脱口而出，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儿。中国的男人，谁还没说过几次“他妈的”呢？

但那一位服务员小姐可就受不了啦，偏偏她不但是长得顶有姿色的一个，而且是最受老板宠爱的一个。明铺暗盖地，已被老板笼络成床上服务员了。所以就认为自己在饭店里也是地位很特殊的，事实上也是那么一回子事儿。她以自己地位很特殊的一个服务员的身份，亲自招待身份很特殊的四位客人，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够特殊情况，特殊人物，特殊对待的了。不成想还特殊出麻烦来了，当然委屈，当然受不了。愣了愣，双手将一张颇有姿色的小脸儿一捂，仿佛受了什么凌辱似的，哇的一声大哭着扭身跑了……

结果，接下来的局面可就严峻了！

转瞬之间，老板和他的朋友们，六七个男的三四个女的，一齐从他们正打麻将的包间里拥出，冲到这一个包间的门口，将四名县城里的公安堵在了包间里！

“怎么？给脸不要脸啊？警司警监们我见得多了，你们算些个什么东西？穿身警服就可以吃白食呀？就可以欺负女服务员呀？……”

那和张副队长年龄不分上下的老板，满嘴喷着酒气。显然，一旦恼火起来了，那就根本不将四名县城里的公安放在眼里了。那种轻蔑的表情，那些轻蔑的话语，首先是冲着张副队长去的。

“你混蛋！”

张副队长立指对方回骂了一句。

“你才混蛋呢！”

老板一个朋友，欲替老板长威风，灭张副队长的志气，将张副队长伸指着的手臂一拨拉，一步跨到了张副队长跟前。那家伙膀壮腰圆，个头比张副队长高，双手一叉腰，一副俯视挑衅的样子。

还没等张副队长有反应呢，小孙那儿的火早被煽起来了。他在警校是擒拿冠军，会祖传武功的。他也没将那膀壮腰圆的家伙放在眼里。

他把张副队长往旁边一推，自己直面着对方，冷冷地说：“如果你们的饭店这么个开法，那可明摆着是不打算再开下去了！”

老板也不示弱地说：“如果你们不乖乖地把一千多元拍在桌上，那可明摆着是不打算好好儿地过年了！”

于是双方理论起来。男的对男的，女的对女的。只张副队长闪在一旁没参与理论，他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忽然，啪的一声脆响……

之后张副队长发现小魏捂着自己的一边脸。分明地，在双方一片吵嚷声中，她挨了一耳光……

小刘、小孙二人，目光就一齐望向着张副队长了……

张副队长的脸顿时红得发紫。

“还反了你们了！”

他双目圆睁，大喊一声，将餐桌掀翻了。

于是双方大打出手……

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张副队长他们渐渐不敌；小魏被逼在一个角落，成了人质；他们三个男的，与对方从楼上打到了楼下；一层大厅里还有没有离去的食客，他们纷纷惊叫，一片混乱……

双方从大厅里打到了街上……

那个膀壮腰圆的家伙，不知何时操了一杆双筒猎枪在手，将小刘逼在一棵大树前，无路可退……

“跪下！你他妈跪不跪？！”

“你私藏枪支可是犯法的！你们麻烦大了！”

“去你妈的！”

不知是猎枪走火了，还是对方喝多了——张副队长听到砰的一声枪响，只见枪筒里喷出一道红光，大树上同时落下了一片雪……

紧接着，他看到小刘双手抱头，双腿缓缓弯曲，无疑地，是给对方跪下了……

小孙却不知打到哪儿去了……

张副队长拳打脚踢地摆脱了几个对手的包围，跑到他的“切诺基”那儿，跃上车，疾驰而去……

斯时，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渐入高潮……

第二章

早在下午三点整，省委机关大楼的小会议室，也就是常委们每次开常委会的那一间小会议室里，常委们都准时到齐了，只等着刘思毅的出现。

人人面前一杯茶，满室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尽管室外冰天雪地，而且受一股凛冽的西伯利亚寒流的影响，隔夜间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三十一二度，室内却温暖如春。窗台上，一盆君子兰和一盆水仙初开乍放。橘黄的洁白的花色彼此衬托，赏心悦目。

常委们都知道，阴历年最后一天的这一次常委会其实没什么实际的内容，只不过省委书记刘思毅想跟大家闲聊上那么一个来小时，相互增进点儿感情，也算是作为省委班子第一把手的人给自己班子里的所有人同时拜个年了。

小莫预先已在电话里将刘思毅的这个意思表达给常委们听了。还一一向常委们强调——刘书记一再说，既然没什么实际内容，哪位常委有事不能来那也没关系。省委领导们也是人啊，一位位皆为分内的工作忙了一年，都三十了，谁还没有点儿自家的私事要办啊！可以理解的……

常委们无一缺席。看来，他们也都高兴有机会和从南方调到这个北方省份做省委书记的刘思毅进行透明而又亲密的接触，以加强了解。没有什么实际的会议内容，又体现着第一把手很主动的良好愿望，说常委们的心情多么愉悦有点儿夸张，说很轻松却是千真万确的。他们能在仕途上荣升到今天这个高位，谁都不容易，一个个都是如履薄冰走过来的。仅凭时来运转就有资格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开省委常委会的人，在他们中间一个都没有。像所有的省市级领导班子一样，常委中也有一位女性，而且是权力、地位仅次于刘思毅的女性。她，便是担任过省委组织部长的赵慧芝。现在赵慧芝已是常务副书记，分管的工作最多。但即使是她，也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只不过在仕途的关键阶段多少占了点儿年龄和性别的优势而已。她突出的工作能力表现在当上省委副书记以后。一种女性特有的亲和力让她在老百姓中口碑极佳，在省委省政府两大机关的一般干部中也深受拥戴。总而言之，多年的干部考核和民意调查的结果表明，她几乎成了这个省两套领导班子的形象代言人。于是由副书记而常务副书记顺理成章，颇孚众望。

相对而言，仕途是一种很容易使人身心疲惫的人生选择，古今中外都是这样。与人生浮名相比，权力是实在的，因而也往往需人付出实在的代价。其代价便是愉快。职位越高，真愉快越少；权力越大，真性情越少。权力是一种魔异的花，谁喜欢它，谁就必须小心谨慎地侍弄它。人得将自己的愉快当成养料天天提供给它。它开得越美艳，人自己的愉快越是所剩无几。

那时，这些省委常委们，这些缺少真愉快的人们，都在耐心地等待刘思毅到来。愉快既少，轻松的时刻就仿佛具有值得品享的意味了。在这个会议室里，气氛一向是严肃的，甚至是凝重的。轻松的气氛因而显得稀罕，显得宝贵。说他们心情轻松其实也是姑妄言之。他们的心情并非彻底地完全地轻松。现而今，连普通人之心情彻底地完全地轻松着的好时刻都越来越少了，何况他们这样一些终日在仕途上如履薄冰的人呢？据说，刘思毅这位省委书记是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的一句话，他对他们之中每一个人如何评价，很可能直接影响他们每一个人在仕途上的句号画得圆或不圆。尤其几位按年龄来说就要到达仕途终点的常委，谁不希望在离开现在的职位以后，能顺利地转到省人大或省政协去，再挂几年不担什么具体责任的闲职呢？果真如此，是谓功德圆满，不枉宦海半生。否则，哪一位都同样会感到郁闷无比，大大的失落。在以后的几年里，自己究竟和新来的省委书记关系磨合得怎样？会是一种配合默契的关系，还是一种令双方都觉得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这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头脑之中此时此刻都在沉思默想的问题。身在常委会议室这一具体的空间内，谁想要不想都不可能。他们偶尔彼此交谈几句，说说来自西伯利亚的这一股骤至的寒流，或发发牢骚，说说自己独当一面的诸项工作怎样的困难重重，多么的举步维艰……都是些一问一答的短句式的话。凡涉及对方工作也就是职权范围的事，答者绝不会一被问就喋喋不休，问者即使不得要领也不会，刨根问底，显出很关心或很感兴趣很想趁机知道得多一点儿的样子。凡此种种表现，在他们之间是忌讳的，是不适当的，某时甚或是会引起戒备之心乃至反感的。

有人问：“小莫，你为我们沏的什么茶呀？闻起来很高级嘛！”

小莫说：“是很高级，一千多元一盒呢！不久前有人从我们那边来看刘书记，给他带了一盒。”

于是有人“噢”了一声。

那是很寻常的一声“噢”，纯粹无意识的一种发音现象。

但是不知为什么，小莫却似乎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他不由得循声望去，却发现坐在那个方向的几位常委都在瞧墙上的挂钟。他一时判断不出来究竟是谁“噢”了一声，想了想，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也许并不那么贵，是我自己把价格估计得太高了。”

没有谁对他的话作出什么反应。

小莫心里颇觉不安。他认为自己话多了，失言了。干吗非说多少钱一盒呢？

两个星期前，省报上发出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公仆与茶叶》——批评省委常委们多少年以来，每次开常委会喝的都是公茶。结束语是一句印成黑体字的问话——“大公仆们，你们还买不起点茶叶吗？”

常委们皆很恼火，说省报如果都这么干，那么大家还有法子再继续当公仆么？这不是成心出省级领导干部们的丑吗？于是有人坚决要求宣传部长作检讨，还有人主张干脆将省报主编撤了……

在“茶叶事件”之后的一次常委会上，常务副书记赵慧芝坦言——责任不能由宣传部长来担。那篇文章发表前她看过，是她点头同意后省报才敢发的。

她严肃地说：“一盒茶叶几十元，我们常委三天两头开会，喝公茶习以为常。上行下效，省委机关厅处科室，几乎没人不喝公茶了。连司机班和食堂也经常以开会为由到后勤管理处去领茶叶。这成何道理？这个问题我委婉地谈过多次了，遗憾的是同志们从不予以重视。省报也有责任对省委领导从大节到小节进行监督和批评。现在我郑重地将这一问题再次提出来，请我们的省委书记来作决定。因为我作为常务副书记，似乎还不够有资格作出什么决定……”

赵慧芝说时，刘思毅的一只手举在脸颊旁，用食指挠了挠腮帮子。

她的话说完以后，常委们都默默将脸转向了刘思毅。最具有亲和力的女性一严肃，男人们全体不好意思了。

刚刚讨论过的是一个国营大商场股份制以后仍然效益恶化终于不得不宣布倒闭的善后事宜，话题很沉重的。而且一时讨论不出什么良方，只得留待下次再议。刘思毅的思绪一时难以转移到茶叶问题上来。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他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低声说：“诸位，休息十分钟。高级烟民们，咱们可以出去吸支烟，啊？包括茶叶问题在内的几件事，今天上午，咱们接下来都初步议一遍，大家看怎么样？”

见大家频频点头，他首先站了起来，一边从兜里往外掏烟盒一边迈步向会议室的门那儿走。

在会议室门内，刘思毅和赵慧芝走了个对面。

刘思毅礼让着说：“你先。”

赵慧芝笑道：“你官大，你先。”

刘思毅也笑道：“哎，还是女士优先嘛！”——他挺绅士地从门前退开了一步。

“那我不客气了。”

赵慧芝又一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赵慧芝回办公室打了一次电话，回来时，走廊里只有刘思毅一个人了。

赵慧芝看了一眼手表，以庆幸般的口吻说：“才过去七分钟，我可不想给你这第一把手留下不好的印象。”

刘思毅问：“你会给我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呢？”

赵慧芝说：“你每次开常委会都提前坐在会议室，我们当副手的如果还迟到的话，那能给你留下好印象吗？”

刘思毅说：“我怎么会那么鸡毛蒜皮呢！都是整天开会的人，谁还没迟到过几次呢？”他示意赵慧芝跟他从会议室的门旁走开几步，又对她说：“哎，慧芝同志，你谈的那个茶叶问题，我完全赞同。关于我们常委们应该带头的意义，我觉得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今天上午议的内容多，茶叶问题就放在最后来议吧。到时候，我第一个表态支持你就是了。我估计，别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看法的。”

赵慧芝再次微笑了。她说：“行啊，怎么不行？你刚才说我似乎把你看成了一个鸡毛蒜皮的人，你这么郑重其事的，不是也等于把我看成了一个鸡毛蒜皮的人吗？”

刘思毅刚欲辩解，赵慧芝迅速地看一眼手表，扯他一下，快言快语地说：“得啦得啦，别解释了。你有什么可解释的呀？到点了，你这个主持会议的人让大家等着可不好！”

“是啊是啊……”

刘思毅向会议室大步走去时，赵慧芝在他后肩上轻轻擂了一拳。在他们那么高职务的官员之间，其举动是很少见的。

这两位“公仆”早在十年前就认识了。他们是同一届中央党校高级班的学员。刘思毅是南方某省的省委宣传部长，赵慧芝是这个北方省份的组织部副部长。当年他是她的班长。

两个星期前那一次常委会开到十二点半才结束。最后作总结性发言的，自是非刘思毅莫属。刘思毅望着大家，对诸项内容都谈了谈自己的看法。他觉得似乎还遗漏了什么内容没有谈到，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将目光停留在赵慧芝脸上。那是一种习惯，不为其他常委所知。十年前在中央党校他是高级学员班班长，动辄需要作总结性发言。那一届高级学员中有六位女性，而男学员们对赵慧芝的看法最为良好。刘思毅也是。他不但是学员中入党最早、职务最高的人，还是年龄最大的人。其实大也大不到哪儿去，但他这一位班长却极愿以老大哥自居。每次班里开讨论会，刘思毅总是让赵慧芝坐在自己身旁，是要求，也是请求。赵慧芝记性之好，在学员中是公认的。刘思毅作总结性发言时，一旦觉得有所遗漏，或者一时叫不出哪一位学员的名字，只消扭头看一眼赵慧芝，她就会及时地悄悄提示他一句。后来学员们就调侃他，说他这一位班长是不称职的“司仪”，说赵慧芝是绝对称职的“司仪助理”。刘思毅对大家的调侃倍觉愉快，甚至倍感欣慰。他这人明白某些官场之人有时候不明白乃至一辈子都不曾明白的道理。那样的一些道理连智商正常的贩夫走卒都普遍明白，而某些官场之人却干脆拒绝明白。比如刘思毅早就懂得——谁如果连一句别人对自己的调侃都听不到了，意味着这个人已经完全没有什么魅力或亲和力可言了，人气太差了，呈现危机了。而所谓人气之对于这个人，已仅仅是一种自己一厢情愿地臆想出来的，仅仅围着自己缭绕的，被从现实生活的大气象上剪断下来的一缕什么气罢了。到了这般田地，如果这个人还多少有一点点聪明劲儿，那么他仍有救。唯一的方法是，尽量寻找机会自己调侃自己。如果他的自我调侃并不引起反感，渐渐成为容易被别人愉快接受的现象，那么他在人气方面就得救了。反之，还是个没救。刘思毅这个人早就明白这种道理，证明他这个人的智商是很正常的，起码是不低于贩夫走卒的。与某些一辈子都不曾明白过这种简单的道理的官员相比，简直可以认为他的智商是很高的了。当年那一届学员班中的另五位女学员，曾集体到他的宿舍里与他辩论过。她们批判他自认为高明的道理是歪理；而他反驳道，不包括歪理成分在内的真理是不完全的真理。世上一切真理都是由正理和歪理相辅相成的，歪理是真理的必然组成部分。不能解析歪理之智慧的人，也不能智慧地领悟真理。她们又批判他的所谓道理没有普遍性，而他反驳道，等有普遍性的时候，不就是正理了么？她们五个人都辩不过他一个人，她们中的一个就急了，脱口质问出一句话——“那你这位省委宣传部部长，敢把你这一种关于真理的思想写成文章发表在你自己主管的省委机关报上吗？”刘思毅眯起眼注视了那位女学员片刻，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们连为党宣传正理都还宣传得不够好，怎么可以在党的机关报上率先贩卖歪理呢？可是如果我们还不从现在起善于深入地研究歪理，解析歪理，我们又究竟到哪一天才能把正理宣传好呢？又究竟到哪一天才能提高我们正确认识和领悟真理的水平呢？”五位女学员听得张口结舌，个个眨眼，似乎有所明白，又似乎越发地糊涂了。他却接着慢条斯理地说：“什么叫真理？我们中国人把真理一词滥用了啊！真理一词原本是宗教词典中的一个词，非是政治词典中的一个词，更非是人文词典中的一个词嘛。真理一词，在宗教教义中的意思那就是——别问为什么，只管相信就是。不但要相信，还要虔诚地相信。而政治的要义却是，凡事要不厌其烦地反复地解释清楚为什么一定这样而不那样。因为政治不可能最终成为一种宗教，不可能根本不许人问为什么；越不许问，人越要在头脑中想。而人文二字的要义却是，既要解释清楚为什么，还要致力于研究不肯相信的人们何以不肯相信，并提倡尊重他们不肯相信的权利。从这一点上来说，政治和人文是反真理的，是主张合理的。包而括之，是谓之合。窃以为，我们这样一些从政的人，以后要少谈一点真理，多思考思考什么叫合理……”

刘思毅平时并不喜欢与人辩论，也不喜欢侃侃而谈。他主持班上的会议或讨论，那是由于他身为班长，没法儿推的。作为主持人，他养成了喜欢注意倾听的习惯，而且乐此不疲。即使在别人听来索然无味的发言，他也会听得极有耐心。他作总结性发言时，话也不多，从未长篇大论过。也许是因为五位女学员打上门来，分明有通力围剿的架势，才迫使他动了一次真格的。

那五位女学员也都非等闲女辈。两位中等城市的副市长、一位省教育厅的副厅长、一位省会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还有一位是省委统战部的副部长。她们其实并不是专门找他进行辩论的，是请他这位班长去看电影的。她们都听说他将许多书带到了党校，也是打算各自向他借几本书看的，不成想他一动真格的，就都听了他一大番谆谆教导。和五位女学员走在去往电影院的路上，刘思毅问赵慧芝怎么没和她们一道来。她们说赵慧芝在宿舍里整理笔记。那天上午，某名校的一位经济学教授来给大家讲了一堂宏观经济与微观经济。刘思毅说，听听也就罢了，那不值得记什么，更不值得记了还认真整理。因为只讲了些皮毛的常识概念，没讲出什么个人观点。她们都同意他对那一堂课的评价，还都一致称赞她们亲爱的赵慧芝同学勤奋的学习精神，个个由衷地表示以后要以她为榜样。其实，即使她们并不一致称赞，对于赵慧芝勤奋的学习精神，包括刘思毅在内的所有男学员，也是早已看在眼里了的。不论听报告还是听课，主讲者一开口，她便埋下头去起笔记录。主讲者的话不停止，她的头往往不会抬起来。哪怕主讲者讲得口吐莲花，妙语连珠，她的头也不会在掌声和笑声中抬起。仍记。仿佛掌声也罢，笑声也罢，阵阵质疑的议论也罢，都不入耳。仿佛她不是一位高级班的学员，更像是一名现场速记员，一名还在试用期的现场速记员。倘若记得不够快不够全，可能随时会被辞退似的。事实上她年轻时的确很下功夫地学过速记，还获过一次市里举办的速记比赛的二等奖。曾有学员问她：“凡是精彩的报告重要的讲课内容，过后都会发文字材料的，你干吗非记不可呢？”她一笑，说那不一样。究竟怎么不一样，没再说。她是个比较沉默寡言的人，你不一问再问，她绝不会问一答十。也曾有学员问她：“我们笑我们鼓掌，你没听到啊？”——她有点儿奇怪地看着人家，简短地回答：“听到了呀。”就回答四个字。仿佛奇怪于人家为什么问她那样的话。人家又问：“那你怎么连头都不抬一下呢？”她却说：“我不是在记录嘛！”结果问题就又回到了原点。她给人这么一种深刻的印象——仿佛一进入中央党校，就变成了一块水中炭或海绵，方方面面的知识都相当贪婪地吸收。即使每一个泡隙都吸收满了，也还是宁愿泡在知识的水池里。她是学员中轻易不会迈出党校大门的一个。不像刘思毅，该请假就请假，想溜出党校去见什么朋友，哪怕不准假，最终也还是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将出去。而如果听那种满嘴空话套话的报告听得心烦意乱，刘思毅每每起身便走，还发牢骚：“我当省委宣传部长的人，自己已不知说过多少空话套话了，说够了。再听别人说，够上加够，只有不听。”当然，他也明智得很，区分作报告的或讲课的是什么人。倘是要人，那他是不敢开溜的，非但不敢，还像赵慧芝一样，时不时地煞有介事地记上几笔……

那一天晚上，班长刘思毅边走边自愧弗如地对五位女学员说：“咱们的慧芝同志，是位有一等定力的女性啊！从政的人，有一等之定力，必有一等之前途。”

走到电影院门口时，他又说：“请你们转告她，如果她以后也能积极踊跃地参加讨论，那就更是我们大家要学习的榜样了。”

下一次开讨论会的时候，照例主动坐在刘思毅身旁的赵慧芝，果然作了一次发言，是不时看一眼小本上的提纲发言的。讨论的是中国的环境污染与可持续发展问题。她列举了不少国内外因环境污染所造成的严重而又巨大的公害事件。别人包括刘思毅在内，讨论前都没翻阅过什么相关资料，发言时举不出多少实例来。有人虽然也举了例子，但举的都是语焉不详的例子。不像赵慧芝举的例子，时间、地点、生命伤亡、经济损失，言之凿凿，很具有说服力。于是大家对她刮目相看。最后她以她那一种女性特有的温良绵软的语调说：“我理解可持续发展的提出是建立在这样的一种前提之下的——法乎其上，守乎其中。再可持续，也必然还是阶段性的。一直持续、永远持续的发展，是人类历史上根本不曾有过的现象。以后也不可能有。我们力求可持续发展，无非是要通过科学的发展观的正确指导，使中国目前非常难得的良好的发展时期延长些，再延长些。因而可持续发展包含有两方面的意思：第一还是要紧紧抓住发展机遇；第二，绝不能以从前大跃进式的、粗暴的、企图一蹴而就的心理肆意利用机遇。中国的民工潮，数量上如同一个由几亿人组成的大国家，是中国的国中之国，是一个巨大的候鸟群般每年数次迁徙的国中之国，是世界上生存状态接近赤贫的国中之国。它每年数次的迁徙不可持续，也不可任由其持续。这个一直处在迁徙状态的国中之国，对于中国既有远虑，也有近忧。它年复一年的持续现象，对于我们力求的可持续发展显然是一种反作用力。当我们谈到经济发展问题时，有一种经常的说法叫软着陆。我想，中国也要特别认真地思考一下，如何使民工潮，使中国的这一个由几亿人组成的国中之国软着陆的问题。好比对于候鸟群，我们总得替它们创造几处适合它们降落下来得以正常生存的地方，不能眼看着它们总在天空飞，而要降落就只能降落在生存条件恶劣的地方……”

赵慧芝发言时，刘思毅一直侧身注视着她。她鬓角、耳根渐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了。他想，那五位女学员肯定将他的话当天晚上就转告给她了。他想她为了在这一次寻常的班级讨论会上发一次言，显然作了扎实充分的准备啊！某些话那是思考的结晶啊，为在一次寻常的又是小范围的讨论会上发一次言而认真准备的中国人，现而今不多了呀。

那时刻刘思毅不禁生出一种大的感动来。

赵慧芝结束了她的发言，首先抬起头来转脸看着刘思毅，有点儿惴惴不安的样子。似乎明知自己的发言水平幼稚，因而不敢将目光望向大家。

刘思毅内心又是一番大的感动。

现而今，在中国，大小是个公仆的人，还能保持有一种惭愧心理，自认为思想水平有限者也不多了啊。不，不是也不多了，是快绝迹了呀！何况她已经是一位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了呀！现而今的中国大小公仆们，还有谁不认为自己是天生的思想家理论家的呢？还有谁不是一有表现的机会就当仁不让争先恐后的呢？还有谁不是一旦领导在场要员在场，抢个机会就赶紧证明自己是天生精英，满腹雄才大略，一头脑远见卓识的呢？所以在小范围的、没有领导和要员在场的、司空见惯的讨论会上，越来越难得听到一次既作了充分的准备又比较有实际内容比较有个人见解的发言了。有发言经验的人才不白白浪费精力呢！

刘思毅不但心生感动，而且不无反省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好。

接着，他带头鼓掌。

于是，大家都鼓掌。

那一天，大家不但开始对赵慧芝刮目相看，简直还可以说敬意有加了。

后来刘思毅嘱咐她将发言整理成一篇文字稿，他替她修改了一番，定下来作为几天后代表高级班在全校大会上的发言稿，而且是唯一的一篇。赵慧芝却不愿亲自发言，她希望由别人代替她上台发言。

刘思毅坚定不移地说：“那不行，非你亲自上台发言不可！别忘了我们可是高级学员班，一位学员写的稿子，却由另一位学员上台去读，那不好。”

赵慧芝却还是一脸为难了她的样子。

刘思毅又说：“我就不信，你这位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以前没上台发过言。”

她说：“我和你区别大了呀！你是宣传部正部长，好多时候你不愿亲自登台发言那都不行，是不是？可我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算上我四位副部长呢！各管一摊。我是名次排在最后、默默无闻干实事的那一个，跑外调才是我经常带着人下去的事。至于登台发言，在省里怎么会轮到我呢？我怕我站在麦克风前的时候嗓子都会发紧。”

刘思毅看出她说的是真话，但仍坚持道：“那你更应该在中央党校受到锻炼。”

结果是，她代表高级学员班作大会发言时嗓子并没发紧。有些段落，几乎是不看稿子，眼望台下从容不迫地背出来的。

那一次台上端坐着一位中央要员。

据主持会议的党校领导说——她发言后，那位中央要员曾低声问他，她是来自哪一个省的学员？什么职务？姓甚名谁？并且一一记在小本上了。那一位党中央的要员那天只作了几分钟的讲话，对各级学员的研讨成果表示满意和欣慰。他在讲话中说，有位女学员的发言，尤其体现出了辩证的思想，前瞻的思想，观点较有个性。中央党校并不是一个一味削掉人的思想个性的地方。恰恰相反，既体现科学发展观又体现忧国忧民之意识的思想个性，在中央党校是应该受到鼓励的……

会后，高级学员班的不少学员，都到赵慧芝的宿舍去向她表示祝贺。如果代表高级学员班作大会发言的不是她，而是一个很喜欢充当发言代表角色的人，大家就不会去祝什么贺了。谁去了谁的行为反而会被认为多此一举。但代表大家发言的是赵慧芝啊，情况不同了嘛。

偏巧刘思毅约的一位朋友来看他，就没去向她祝贺。事后他听去了的同学说，在大家的祝贺话语中，赵慧芝像容易羞涩的少女般红了脸，一再声明功劳不在她，归于班长，因为是班长刘思毅将发言稿改得很有思想了。以她自己的思想水平，才不能将发言稿改得那么好呢。大家说那发言稿毕竟是根据你在讨论会上的发言整理的呀，主要内容毕竟还是你的呀，思想框架毕竟还是你的呀！她却说，连自己在讨论会上的发言，也吸收了不少刘思毅的思想。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就自己的发言内容和思路到刘思毅的宿舍去向刘思毅请教过，刘思毅陪她展开性地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思想漫谈，使她受益匪浅……

刘思毅听说了以上一些话，对他的“司仪助理”的印象好上加好。他觉得在仕途上，像赵慧芝这么毫无虚荣心的人，实在是不多见的。过了几天，党校校报派人将那篇发言稿要去了，决定发表。赵慧芝在电话里告诉刘思毅，她已经自作主张，将他的名字加上了，而且加在她自己名字前面了。刘思毅一听就急了，当即匆匆去往编辑部，将自己的名字勾掉了……

以后的十年中，二人各在南北一省发展自己的人生，实现着自己的价值，但感情联系始终没间断过，可以说是有增无减。倘言官场上也有真友谊，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当之无愧了。刘思毅在南方当上省委书记以后，赵慧芝去南方考察，还应刘思毅的妻子郝淑敏的诚挚邀请在刘思毅家里住过一夜。而赵慧芝当上省委副书记后，也曾盛情邀请郝淑敏到北方来赏冰观雪，并留郝淑敏在她家里连住数日。

刘思毅怎么也没想到，现在他会被从南方调来，成为这个北方省份的省委书记。中组部的同志和他谈话时，他毫无心理准备。

这个北方省份的省长，由于国家外交工作的迫切需要，被调往外交部去了。而省委书记，体检时被诊断为癌症晚期……

“你不但要去任省委书记，还要暂时兼着省长。我们会尽快为这个北方省任命一位能力很强的省长。但眼下，你必得去一肩双挑。思毅同志，将你调往北方，其实中央早有考虑。现在，顾不得你个人有什么愿望了，个人要服从组织……”

刘思毅明白那番话的含意，当即表示无条件从命……

一个月前当上了这一北方省份的省委书记的刘思毅，当他在常委会上将目光望向十年前是自己的党校高级学员班同学的省委常务副书记赵慧芝时，他自己也许并没有意识到，那证明十年前他是党校高级学员班班长时的一种习惯，又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上恢复了。就像我们和十年前曾很熟悉的朋友，分开了十年又忽然相聚在一起时，会自然而然地恢复某些双方都能心领神会的习惯一样。只不过十年后的今天，刘思毅不能再像当年似的半真半假地命令赵慧芝开常委会时一定得坐在他旁边了，更不能再将她视为“思毅助理”或“司仪助理”了。赵慧芝则每次开常委会时都坐在他对面。坐在他对面离他最远，但目光却离他最近……

赵慧芝见刘思毅在望她，立刻就明白是为什么了。女人果然天生比男人敏感。刘思毅自己并没意识到的，她本能地意识到了。

她向他举了举自己手中的杯。

常委中，只有赵慧芝一人是将自己在办公室用的保温杯带到会议室来的。

刘思毅忽然想起似的说：“哦，差点儿忘了。最后我要谈几句那个……关于茶叶的问题。这个问题嘛，我是这样看的——如果我和诸位以后能将省委省政府两方面的工作都做得令老百姓满意，不必十分满意，比较满意就行；不必处处满意，大体上满意就行。那么，这个这个，啊，关于茶叶的问题，即使登在报上，发动老百姓来讨论，我相信，大多数老百姓也会很通情达理地认为，不就是开会时喝了点儿茶嘛！开会时喝了点儿茶，总不至于被夸张成喝的是老百姓的血汗吧？开会时喝白开水，哪怕连杯白开水也不喝，GDP不会提高上去；开会时喝点儿招待处的公茶，那GDP也不会因而降下来一个百分点。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做到令老百姓比较满意。就业的机会还很少，失业的人数还很多，失业救济金还很低，某些企业和某些百姓的生存还很艰难……总而言之吧，老百姓的抱怨之声还终日不绝于耳。在这么一种情况之下，报上又对我们常委开会喝公茶的问题提出了批评，那我们就不能不改一改这个惯例了。我完全同意赵慧芝副书记的看法，报社主编不能撤，已经宣布处分了的记者，立即取消决定。我们执政的共产党人，何必因为些许小事，就给老百姓那么一种小肚鸡肠的印象呢？大家请看我们赵副书记的杯子……”

于是众常委将目光望向赵慧芝手中的保温杯。

刘思毅又说：“我请大家看的其实不是她的杯子。我指的是她杯中的茶。我们谁也看不见她杯中的茶，所以我也只能请大家注意她的杯。据我所知，她一向饮的就是从家里带来的茶。我们这些个人，谁家里缺茶呢？谁在家里饮的不是好茶呢？谁又自己家里花钱买过次茶呢？我承认，反正我从当局长的时候起就没饮过自己花钱买的茶了，也没买过烟了，也没买过酒了。而且，吸的还都是好烟，喝的还都是好酒。谁还没几个亲朋挚友呢？一个干部廉洁不廉洁，现在已经根本不体现于收没收过茶烟酒。我们的干部一个个一批批地倒了，也不是因为收过那些。那些都是原始腐蚀阶段拉拢干部的初级伎俩。而现在已经是拉拢干部的高级阶段了。不靠金钱美女，岂能打倒一名国家干部？扯远了扯远了，我的意思是，从我做起，咱们把亲朋挚友送咱们的茶，轮流带来一盒。那样，我和诸位也能经常饮到不同的茶。大家看这个办法怎么样？……”

常委们便都笑起来。

笑声一停，列席的宣传部长低声问：“那，要不要将常委会的这个决定在报上公布一下呢？也可以挽回一点儿不良影响……”

于是众人又将目光望向刘思毅。

省委书记低头沉思片刻，复抬起头环视着常委们问：“大家的意见呢？”

没谁开口说什么，似乎一时都缺少正确表态的把握。

刘思毅的目光又停留在赵慧芝脸上，赵慧芝微微摇头。

刘思毅就说：“快中午了，咱们不浪费时间了，我独断专行了。不那样。何必那样？那样反而不好。有些事，我们改正了，那一定得向老百姓宣传一下。而有些事，无论我们改或没改，都不是老百姓太关注的。既然如此，我们默默地改了，也就算了。”

那天晚上七点多钟，刘思毅估计赵慧芝到家了，往她家拨了一次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家保姆，说她还没回去，还在办公室。

刘思毅就又往赵慧芝的办公室拨电话，她果然在办公室。

刘思毅问：“你怎么还不回家？”

赵慧芝说：“我在看几份下边送上来的干部鉴定，有事吗？”

刘思毅回答：“没事。”停顿了一下，他语气郑重地说：“慧芝同志，谢谢你啊。”

赵慧芝反问：“为什么谢我啊？”

刘思毅说：“多亏有你暗中配合，‘茶叶事件’才顺顺利利地解决了啊！”

他听到赵慧芝在电话那一端轻轻笑了。

她带着笑声说：“你是第一把手哎，我配合你一下还不是应该的？你这位省委书记大概忘了吧，十年前我可就是‘思毅助理’了啊！”

刘思毅也朗朗地笑起来了。

他说：“同志，现在我不能再把你看成‘司仪助理’了。尽管我觉得当这个省的大‘司仪’压力实在是不小。”

赵慧芝说：“我觉得你讲话的风格一点儿都没变，亦庄亦谐的，在别人的笑声中，就将对某些问题的看法都统一到一起了。”

刘思毅说：“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奇怪，像我这么讲话的人，怎么居然还能做到省委书记呢？”

赵慧芝说：“是啊，是啊，在全中国的省委书记中，像你这么讲话的人肯定是不多的呀。是你的综合能力获得了党对你的充分信任呗！”

刘思毅放下电话后，心情分外愉快。他想自己做官做到省委书记这么高的份儿上，居然还可以和班子里的一位常务副书记如此口无遮拦地说说话，简直算是一种幸运了！

……

而今天，常委们都在等着，刘思毅却被家里的一个电话耽误住了。

小莫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已经三点十分了。

他说：“请领导们再耐心等会儿，刘书记马上就会来的。”

大家都说没什么，又不是一次正式的常委会，不急。

尽管大家那么说了，赵慧芝还是忍不住问小莫：“思毅书记在干什么？”

她对刘思毅的姗姗来迟感到奇怪。

小莫说：“在接一个电话。我去催催他。”

赵慧芝点了一下头。

她又想到了十年前自己曾是“思毅助理”，觉得有义务同意小莫去催催刘思毅。

小莫离开会议室，走到刘思毅办公室门前，举起手刚要敲门，缓缓地又将手放下了。

他有点儿不敢催促刘思毅。

因为常委们到来之前，他受到了刘思毅的批评，心中一直有点儿惴惴不安。

刘思毅问他都通知到了没有？

他说都通知到了。

如果他只那么回答了，他也就不至于受到批评了。

但他却多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们一听，个个都挺高兴的。”

这本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然而刘思毅却作出了难以理解的反应。他正往一份材料上写批语，“噢”了一声之后，放下笔，抬头盯着小莫的脸郑重其事地又问：“那么说说，你是怎么通知的？”

小莫说：“我说——思毅书记有意和自己班子里的同志们聚一下，不作为一次正式的常委会，只不过随便聊聊，以利于增强感情，促进团结。”

刘思毅就站了起来，踱到窗口，背着手沉思。

小莫看着他背影，一时大为困惑，小声问：“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刘思毅说：“是的，你说错了三句话。一句是刚才对我说的话，两句是通知时说的话。”

小莫低下头想了想，不明白自己的话错在什么地方，嘟哝道：“我说的，差不多就是您的原话。”

刘思毅转过身，严肃地问：“我说了‘要和自己班子里的同志们’这样的话了么？我原话说的是‘要和常委们’对吧？为什么要篡改我的话？”

小莫分辩道：“现在流行像我那么说，像我那么说显得更具有亲和力嘛！”

刘思毅表情和语气都更加严肃地说：“流行？我怎么没听说过？”

小莫说：“那是因为你不常看电视。昨天的电视新闻还这么报道过——布什总统和他新班子里的一干政要……”

不料刘思毅光火了，他挥了一下手，语气严厉地打断了小莫的话：“那是讲的美国！讲的布什！不许你以后再学国际新闻的报道用语，没必要在这方面和世界接轨！你要非学不可，那也要学中央电视台政治新闻的报道用语！那才是规范的政治机关的用语！……”

小莫是刘思毅带到北方来的秘书，从他是省委宣传部长时就做他的秘书了。十余年来刘思毅从没对小莫发过火，小莫一时有点儿接受不了，也挺激动地说：“要是照您这么挑剔字眼，那我以后没法儿开口说话了，也不知道再该怎么做您的秘书了。”

刘思毅愣了愣，绕到办公桌后，复又坐了下去。

他说：“同志，你也请坐。”

已经三十四岁、做了他十余年秘书的小莫，那一刻委屈得都快哭了，但还是顺从地坐在他侧面的沙发上。

刘思毅双臂往桌上一架，两手交叉，缓和了语气说：“你不要觉得委屈。你给我好好听着，让我来告诉你，你的话都错在什么地方。第一句话，就是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一句话——我是省委宣传部长，我是省委副书记时，包括我是省委常务副书记时，你提到省委的其他领导，从没说过‘他’如何如何，‘他们’怎样怎样，而一向说某某书记、某某省长副省长，或者一向说‘领导’们。现在，我是省委书记了，我要求你保持以前的说法，无论当面还是背后，都要叫某某书记，某某省长，他们职务上那个副字，可以省略不叫。但不许再‘他、他’的，‘他们、他们’的……”

小莫也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抢白道：“你自己现在又是怎么说的呢？”

刘思毅将脸一板：“我是我，你是你。还有，你以后对其他领导提到我，只称‘思毅同志’，不必非说‘思毅书记’。相比而言，第一句是一般性的错话，第二句却是一句原则性的错话。反映出的是你头脑里的一种极其严重的、日后也会极其有害的错误的思想意识。什么叫‘思毅书记要和自己班子里的同志’？这是什么鬼话？一级省委，它不是任何第一把手个人的所谓‘班子’，它是由党中央来组建的最高的地方政治领导机构！只能特别规范地说是‘省委领导班子’，说成是谁谁谁的‘班子’，那纯属胡说八道。你那么说惯了，别人还会以为是我头脑里那么思想惯了呢，明白吗？”

小莫终于不吭声了，明白地点了一下头。明白是明白了，可是暗自觉得，他自认为了解得不能再了解的刘思毅，一下子变得陌生极了，如同是一位刚刚开始第一次接触的领导了。

“下面批评你的第三句错话——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促进团结’四个字了？我根本没说过嘛，我只说‘增强感情’的嘛！是你自己加了一句话嘛！其他领导听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是我的原话。也许还会认为，在我看来，省委常委之间已经不太团结了，需要由我来促进促进了！而我并不是这么看的，起码现在还没有任何根据这么看……”

刘思毅本已缓和了的口吻，渐渐又变得严肃了。

而三十四岁的、已跟他做了十余年秘书的小莫，一忍再忍没能忍住，到底还是流出了眼泪。

……

小莫听到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的刘思毅不停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

他猜测一定是有人在电话里告诉了省委书记一件意外之事。

小莫不知如何是好地在办公室门外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过身，又走向会议室去了。然而他在会议室门外站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进去了应该对常委们说什么。他真的有点儿感到，自己从一个省份调到另一个省份，自己已经做了十余年的秘书，自己了解的人做官已经做到省委书记了，自己已经不知替那个人说过多少连他自己都不便说、不愿说、懒得说，而那个人也认为自己说得很好、很有水平甚至很智慧的话了，现在却分明不会说话了！

这一种感受使他沮丧极了，心里产生了一种空前的挫败感，甚至连自己以后究竟还能否继续做好一名秘书都缺乏信心了。

他闪在门旁，往室内望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指在三点十二分了。将全体常委都约来了，自己却让大家等了十二分钟还没从办公室出来，这对于那个调到此地来当省委书记的人是从没有过的事啊！

小莫正觉尴尬，忽然听到了脚步声。扭头一看，刘思毅已快步朝这里走过来了。

小莫顿觉获救，立即进入会议室通报。急切之下，他脱口说出的一句话居然是：“刘思毅来了！”

三三两两交谈着的常委们，随声都将目光望向了小莫。

小莫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多么不得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又说：“事先还说，不管多么重要的电话都不接！”

赵慧芝听了他的牢骚，笑了。

她知道小莫跟了刘思毅十余年了，对小莫她也是很熟悉的。十余年中她与刘思毅间逢年过节的相互问候，有时候是由小莫转达的。

她说：“小莫，可小心有哪位领导将你的牢骚告诉给思毅同志听啊！”

小莫说：“随便！”

他发了两句牢骚，觉得心里痛快多了，似乎也渐渐恢复了点儿怎么说话的自信。

就在这时，刘思毅大步进入会议室了。他双手抱拳，当胸连拱，歉意地大声说：“诸位，让大家久等了，失礼，失礼！”——那样子，与其说是一位省委书记在跟省委常委们说话，倒莫如说更像是一位江湖义士在跟绿林好汉们打招呼。再加上他一反往日着装，没穿西服，没系领带，而是穿了件浅灰色的中式袄，更显得连整个人的气质都与往日不同了。

有人笑了。

赵慧芝笑道：“思毅，小莫刚才可发你的牢骚了啊！”

于是有几位正望着刘思毅的常委一齐将目光转向了赵慧芝。关于她十年前和刘思毅是中央党校高级班同学这一点，她从没对任何一位常委说起过，刘思毅调来以后自己也没说过，因而在常委之中还无人知晓。将目光望向赵慧芝的人都有几分奇怪——在她之前，还没有一位常委特别随意地直呼过刘思毅的名字。毕竟他这一位省委书记才上任三个多月，大家和他的关系并没磨合到那么一种程度。

刘思毅也颇感意外。他没想到赵慧芝会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叫他“思毅”。那种叫法似乎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是吗？我迟到了，害他着急，他有理由发发牢骚嘛！”刘思毅说着坐下了，觉得气氛还是有点儿不够轻松，又说，“我刘某人是越来越不敢发牢骚了，我的秘书小莫同志是越来越不甘不发牢骚了。所以，我活得是越来越不如我的秘书潇洒了。小莫，同意我的看法吗？”

于是众人又都笑将起来。

小莫在大家的笑声中红着脸不知嘟哝了一句什么，离开会议室，将门从外关上了。

而望着赵慧芝的人，便又将目光集中在刘思毅身上了。

这正是刘思毅所要达到的目的。

他觉得那些望着赵慧芝的人的目光中，显然具有某种研究的意味，他怕赵慧芝被望得不自然起来。十年前他是她的班长的时候，也每每一厢情愿地替她着想多多。

接着他郑重地向大家道歉。他说他是被家中打来的长途电话拖了十几分钟。说夫人也在电话里向他发了一大通牢骚，抱怨女儿不懂事，抱怨他这个当父亲的只顾自己一门心思往上爬，对女儿的人生缺乏责任感，等等，等等……

他从政多年以来，第一次面对着自己的一干同僚煞有介事地说谎。谎话内容是从办公室往会议室走来时迅速编的。很寻常的谎话内容，没有创意可言，缺乏引人入胜的情节。然而也正因为寻常，听来那么的朴素，那么的可信。是那类使人倍感同情的谎言。

刘思毅说时，常委们频频点头，有人还发出轻微的叹息。

只有一个人没信。

便是赵慧芝。

她看出刘思毅的好心情是竭力装出来的，看出他正被一件不愿面对更不肯接受的事纠缠着。

“刚才说到了牢骚，我想我们今天这个会，权且就叫作牢骚会吧。牢骚会是神仙会的一种。我理解神仙会是无拘无束的意思。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首创的说法，但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发明的形式。古今中外，凡从政的人，没有不开神仙会的。丘吉尔就特别爱开神仙会，在二战局面那么严峻的时期还开过神仙会呢！压力之下的人一年到头没机会发几次牢骚是不行的。鲁迅先生的小说中写到过的，旧历的年底，最像年底。今天就是旧历年底的最后一天了，咱们这些公仆何不聚在一起一块儿发发牢骚呢？家事方面的牢骚，工作方面的牢骚，都可以发发。发牢骚也是一种心理方面的吐故纳新嘛！不善于吐故纳新，何言与时俱进呢！我带个头儿。我这个人的牢骚多着呐。发在平时，秘书听到了影响不好。你们诸位听到了，对我也会产生不良的印象。一总儿发在旧历年底的最后一天，而且发在这么一次神仙会上，我就不怕万一有人向中央打我的小报告了。我有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当面请教于诸位，为什么——从商的人如果由小做大，社会就认为他是一个有远大目标的人；从文的人由小文人成为大文豪，社会就对他敬意有加；从艺的人孜孜以求，社会说他是具有艺术献身精神的人；偏偏对我们这种从政的人，社会的评价始终不那么厚道？如果我们是小官，从前在中国叫我们吏。吏是一种很轻蔑的叫法，古书古戏中吏的形象没几个是可爱的、好的。如果我们是现在这么大的大官，在西方又叫我们政客。也是挺轻蔑的一种叫法。和我们中国古代‘侠客’一词中的‘客’字含义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太热衷于政治这一种工作，那很可能被视为官迷。不叫有政治使命感，很可能被视为有野心。我们求上进，又往往被叫作往上爬。别人这么看我们还罢了，有时还要听自己老婆也这么说。但如果我们几十年如一日始终是个默默无闻人微言轻的小小芝麻官呢，我们的夫人们先就瞧不大起我们了，将认为她们错误地嫁给了一个毫无出息的男人……”

刘思毅说着说着，居然还对墙上“禁止吸烟”的告示牌视而不见似的大模大样地吸起烟来。于是吸烟的几位公仆们，也都掏出烟盒，随之无所顾忌地吞云吐雾。

门外的小莫，并没走开。他要听听刘思毅究竟会说些什么，更主要是想听听刘思毅是如何当着全体常委们的面批评自己的秘书的。他以为刘思毅必提他通知常委们开会时说的那些所谓“错话”无疑。听了良久，刘思毅却只字未提，这使他稍微感觉到了世事应有的公平。他站立门外没走，倾听，当然时间对于他来说就慢了，实际上刘思毅只不过作了个五六分钟的开场白。听着刘思毅不但自己谈笑风生，也引得别人一阵阵笑起来，小莫不由得又一阵阵来气。他想这个世上真是太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了，怎么你省委书记想讲什么就可以讲什么，想怎么讲就可以怎么讲，我仅仅遵照你的意思说了几句通知开会的话，你就鸡蛋里挑骨头地从中挑出了三句错的来了呢？还分成了一般性的错话、严重的错话、原则性的错话三等！而且还指责你的秘书篡改了你的话！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他想，刘思毅呀刘思毅，要说别人不了解你是一位什么样的官员，我莫秘书还不了解你吗？我跟随了你十余年呀！你以前也不这样啊！怎么一换了个地方当省委书记就开始如此这般的犯矫情难侍候了呢？难道说当官当到一定级别的男人，都必然会像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一样发生“级别更年期”么？

他一来气，不稀罕再听下去了。晚上八点半，他将和刘思毅一块儿搭机回南方过春节，行前还有好几件事得做稳妥呢！……

刘思毅在会议室内作开场白时，只有一个人始终没笑出声，此人便是赵慧芝。但她也并没一脸严肃来着，她也笑，不过笑得与满室男人们大为不同，是不露齿的很矜持很优雅的那一种抿唇微笑。一切女人那么笑时样子都特有女人味儿，她也是。只有女人才善于那么笑，也只有女人那么笑时才有美感。那种无声的、纯粹表情式的微笑，对男人们往往有巨大的感染力。望着她们那样的微笑，男人们心情不愉快也愉快了，不真愉快也真愉快了，正愉快着那就更愉快了。坐在刘思毅对面的赵慧芝，用她的微笑，用她的目光默默地告诉刘思毅，她很欣赏他那么谈笑风生而又收放自如的状态。刘思毅感受到了她的支持，话也就说得更加随意。他发现只要赵慧芝将目光望向谁，谁便会受到她那一种微笑的鼓励，自己也随即微笑了。

但有一点刘思毅是怎么也想不到的，那就是——赵慧芝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有事，一眼就看出了那分明是一件很使他心烦意乱的事。他在心烦意乱的情况之下还那么不遗余力地要使气氛轻松愉快起来，使她竟对他产生同情了。她也是在有意识地用她的微笑来烘托他的谈笑风生，助他一臂之力……

刘思毅作完了他的开场白后，赵慧芝接着发言了。她忆起了她当组织部副部长时，父亲患绝症住院，命在旦夕，而工作又需要她必须亲自到远省去搞一次外调……等她几天后回到家里，父亲已不在人世了……

她的讲述使些个身为正副四品公仆的男人们，对女性从政之不易感同身受，都由衷地说了些崇敬之至的话。

倘若赵慧芝并不接着刘思毅的话说什么，气氛还很可能会一时陷于尴尬。因为常委们头一次开这样的常委会，理论上是挺有必要的。常委们都是高智商的人，完全能领会那理论上的必要性。但神仙会的前提是与会者的头脑之中都有着自己可以神仙一下的意识。大家当公仆当惯了，终日说公仆们才说的那一种话也说惯了，偶尔一次被倡导像普通老百姓一样聊聊天，并且可以是发牢骚式的聊聊天，并且听着的都是另外的常委们，一时就都有点儿找不到正确的感觉了。而感觉这玩意儿，油然而生的才是；几经掂量，介入理性，非要首先在自己内心里确定了正确性之后才肯说出口，那就不太是感觉，而是明智了。凡当公仆当得太久了的人，无论官职大小，不分男女，渐渐地便都是些明智过剩、感觉稀少之人了。归根到底，谁肯表现点儿真性情，谁在这样的一次常委会上的感觉才对头。但是关于真性情，这些大公仆们原本也是有的，只不过早已不知被存放在哪一心角了，得从内心里仔细翻找出来。即使翻找出来了，还得愿意捧出来才行。

赵慧芝就是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全都不知说什么好的情况之下开口说话的。

她一带了头，接着便有几位也讲起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来。大公仆们竟都是孝子。有人讲时眼泪汪汪的。再接着有几位讲起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种种无奈，溢于言表。于是有人索性发牢骚了，抱怨如今的百姓人心不古，公仆这一只饭碗是越来越端不稳了……

原计划只开一个多小时的会，没想到五点半了才一个个意犹未尽地散去。

当大公仆们的“奥迪”专车一辆接一辆从省委机关大院开到马路上时，北方的旧历年底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

常务副书记赵慧芝回到家里，接了两次电话，打了一次电话。

三十儿晚上嘛，第一次接的自然是拜年电话。给她拜年的是市里主管民营企业的副市长龚其敏。龚其敏原是某县乡镇企业办公室的主任，当年煞费苦心地经人引荐得以认识了赵慧芝。赵慧芝那一年已由组织部副部长升为部长，与龚其敏几次接触下来，认为他很值得栽培。于是在十余年间，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推他。他也没辜负她，在每一个台阶上都曾干得有声有色。没有赵慧芝起的作用，市里不会便少了一位副市长，自然也不会有了现在这位姓龚的副市长。

赵慧芝说：“其敏呀，下午咱们不是互相拜过年了嘛！”

龚其敏在电话那端说：“大姐，那不能算数。往年的春节，三十儿晚上必给你打电话拜年，今年怎么就能不打了呢？”

赵慧芝笑了。

她说：“你呀，咱们之间还需要讲究那么多礼数吗？你就是不打这个电话，我也不会怪你啊！”

电话那一端，龚其敏从赵慧芝的语调听出她的话是笑着说的。

这使他感到很愉快。

他又说：“大姐，整个春节假期，我就一次也不去看你了。我对你和对你全家的祝福，可都在这次电话里了啊！”

赵慧芝说：“打住打住，越说越见外啦。”

龚其敏却接着说：“还有，我给小宏寄了点儿美元去。孩子在国外经商，怪不容易的。何况他小姨和他姨夫一家三口也需要他挣钱贴补。我这个当叔叔的，离得再远，那春节也得有种表示啊！起码能让孩子知道，他龚叔叔心里始终惦记着他。”

他将话说完了，半天没听到赵慧芝的声音。一时不安起来，以为她对他的做法产生反感了。

他就又赔着小心说：“大姐……”

终于听到赵慧芝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听到她说：“其敏啊，我替小宏、也替我妹妹一家三口谢谢你啦。”

龚其敏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很饱满的感动成分和感情成分，觉得自己也获得了一份厚重的春节礼物，又说了一两句感激的话，就识趣地将电话挂了。

赵慧芝的丈夫原是省电视台新闻部的主任，在率组采访的过程中心脏病突发而亡。那一年她刚当上省委副书记，夫妻感情笃深。公公不在世了，婆婆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失去丈夫以后，她仍对婆婆很好，当母亲一样孝敬着。并没找什么借口将婆婆安置到敬老院去，而是专为婆婆物色了一个顺安县护校毕业的女生做“阿姨”，主要职责是替她将婆婆侍奉得周周到到的。直到前年，才将八十几岁的婆婆也“发送”了。这一点，众口称颂，传为佳话。省委常委的男人们全体都比较尊敬她，这一点也是个态度基础。儿子和儿媳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双双去了新西兰，几年后没成为教授或学者，加入了新西兰的华人商群，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父母了。她的妹妹和妹夫都是省美术家协会的会员，在省里没搞出什么名堂，于是带着女儿也就是小宏的表妹也去了新西兰，以为在国外能有所发展，然而却仍没抓住什么机遇。

龚其敏在电话里说“对你和对你全家的祝福”，令赵慧芝在大年三十儿这天晚上一时百感交集。

所谓她的全家已都在新西兰。

而在这一套一百九十多平方米的多室多厅的住宅里，此刻只有她自己。连那顺安县的“阿姨”都请准了假提前几天回家过春节去了。

她曾多次打算去新西兰探望探望骨肉亲人，但每一次又都犹犹豫豫没有成行。怕真去了，亲眼见到他们生活得不怎么样，自己回来以后平添心病。他们也并未强烈要求她去过，而这就使她有理由猜测他们的人生都是不太顺遂的。他们每隔一两年回国一次，每一次她都极力劝他们重返家乡。而他们却都发誓，还乡须衣锦，不衣锦不还乡。

她正伶仃一人坐在沙发上想着那些心事，电话第二次响了。

是儿子从新西兰打来的，向是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妈问安。当然，也通报了自己的平安，希望她不必牵挂。

几句话后，当妈的单刀直入地问：“你龚叔叔又给你寄钱了吧？”

儿子在新西兰那边沉默片刻，回答“是的”。

她追问：“多少？”

儿子说：“没多少。”

“到底多少？！”

“五千……”

“胡说！”

“一万，一万一万！妈我刚才脑子走神儿了……”

“你还在撒谎！……”

“三万！我说实话行吧？妈你替我谢谢他吧，我怪不好意思给他打电话的……”

“今天是三十儿你别忘了！那也得打，那也得拜年！那也得亲口谢谢你龚叔叔！否则，你以后别回来见我了……”

“好好好，妈你别急，我听你的成了吧？……”

放下电话，赵慧芝又是一阵发呆。

对于龚其敏，她想她是一定要受之桃李，报之璧玦的。她知道他的愿望那也不过就是想在仕途上再登一个台阶，由副市长而副省长。她也知道无论对于他还是她，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当成一项“工程”来进行才有希望实现。她觉得自己确实应该予以考虑了。她认为这也算是一种投资，认为肯定有获得长线回报的可能……

想着想着，遂将电话从桌上捧起，放在膝上了。

她决定给刘思毅打个拜年的电话。

刘思毅暂时住在鸿祥宾馆的一套三间组成的客房里。它从前是省委招待所，现在是省委省政府迎来送往的定点宾馆。小莫住在隔壁的一套普间里。

赵慧芝的电话是直接拨到刘思毅的房间里的，这个电话只有常委们知道。小莫那时正在刘思毅的房间里帮他整理要带走的东西，电话一响，小莫立刻拿了起来。

他听出是赵慧芝的声音，小声问：“慧芝书记啊？我和思毅书记马上就要去机场了，他登机前想按摩几分钟，您有什么急事儿必须亲自跟他说吗？”

赵慧芝知道刘思毅有挺严重的颈肩综合症，也知道办公厅为他买了一张按摩椅。小莫的话，使她握着话筒一时愣住了。

小莫说：“喂，喂……”

赵慧芝说：“小莫，你以前可是叫我慧芝同志的啊。再说，我是副书记。只有对思毅书记，才能叫书记。你那么叫我，叫得可不对啊！”

小莫说：“加上那个副字，不是拗口嘛……”

赵慧芝打断道：“即使你觉得再叫我慧芝同志不妥了，那也要叫我‘慧芝副书记’或‘赵副书记’，拗口也得这么叫。记住，往后可不许像刚才那么随便乱叫了啊！”

小莫本想解释，不是他自己那么随便乱叫的，是刘思毅教导他那么叫的。话到嘴边，又吞咽回去了。他怕自己一解释，话中又出哪种错了。

他索性问：“您还没说您找思毅书记有什么事儿呢！”

赵慧芝说：“也没什么事儿，只不过想问问他，打算往家里带点儿什么不？……”

刘思毅却已穿戴整齐地从里间走到这个房间来了。小莫告诉他是赵慧芝的电话，他看一眼手表，毫不犹豫地接过了电话。

不待赵慧芝那一端说什么，他直截了当迫不及待地就问：“慧芝同志，你觉得下午的会开得怎么样？”

赵慧芝说：“很好啊，我也正想向你汇报汇报感想呢！”

刘思毅说：“咱们两个之间，别说官话。什么汇报不汇报的，给你五分钟时间，说说怎么个好法？”

赵慧芝说：“两个多小时差不多等于一年，还不好吗？”

刘思毅问：“此话怎讲？”

赵慧芝说：“一位省委书记，不是本省产生的，而是从外省调来的，他怎么也得用一年的时间了解他人，也使他人了解自己吧？通常，一年的时间已经算短了，而下午那会，达到了差不多的效果。”

刘思毅说：“你这么认为，我心里就踏实了。有些事，人想怎么做的时候，前思后想，想来想去，怎么想都会觉得那么做一下是必要的。可是真那么做了以后，心里却又会后悔了，就又会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做了一件授人以柄的事……”

赵慧芝说：“你该动身了，别说那么多了，更别想那么多了。你只听我说几句就是了——你的动机是良好的，大家已经和我一样体会到了。不仅良好，还很良苦。效果也是不错的。可以说动机和效果是相一致的。好了，你真的该动身了，我也不跟你说太多了，祝你和淑敏同志过一个愉快的春节！”

刘思毅抢着又说了一句话：“先别放！再听我一句——我也替淑敏同志谢谢你！……”

“又来了，我不听了。一路顺风！”

赵慧芝果断地将电话挂了。

而此刻，小莫已在向刘思毅指自己的手表了……

赵慧芝将电话放回桌上，想了想，认为自己在刘思毅临行之前不失时机地给他打这一次电话，百分百是打对了，对在这正是他心里没底的时候。倘一个人因自己所做之事而心里没底，别人恰在此时对他的动机表示充分的理解，对他的做法表示充分的肯定，那么，对方必然会给那个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起码会给那个人留下一次深刻的印象。如果以前对方给那个人留下的印象就很深，那么，以后对方在那个人心目中的印象必然就更深了……

那个人便是省委书记刘思毅，而自己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是“对方”——这一点，难道还有什么疑义不成么？……

赵慧芝这位身为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女性，虽然从来都不曾是一位智慧型的女性，却一向是一位经验型的女性。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在什么情况之下怎么说，在什么时候怎么做，主要凭的不是深思熟虑，而是凭的经验。她对她那一种经验的正确性，一向又是很自信的。什么话，在什么情况之下，经验告诉她该怎么说，她瞬间就会决定了那么说；什么事，在什么时候，经验告诉她该怎么做，她也马上就会那么去做。说过之后，做过之后，她又总是会独自沉思一下，检验自己是否是按照自己的某些经验去做的，有没有做得背离经验的地方。如果背离了，居然效果同样不错，那么她就会吸收成新的经验。如果并没有背离，效果却并不理想，甚至事与愿违，通常她也不会多么后悔，更不会因而便怀疑自己经验的正确性，而首先怀疑和检讨自己运用那些经验的方式方法……

现在，她又多了一条做省委常务副书记的经验，那就是——倘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可以而且能够与一位省委书记建立较为密切的关系的话，在前提条件明明白白地存在着的情况下，坐失良机是遗憾的，也是迂腐的。她很高兴在除夕之夜自己心里并没留下那么一种遗憾，也很高兴事实证明自己并不迂腐。

她又想了想，起身将家里所有的电话连线都拔掉了，接着，将手机也关了。她这么做也是一种经验使然。

自从当上了省委组织部长以后，十余年来，一到节日长假，尤其在春节这一个最传统的节日期间，要往她家拨入一次电话那是很难的，打通她的手机那更是难上加难。因为在此之前，她该用电话和别人说的话，她已经说过了。她希望接到的电话，往往也接到了。由组织部长而省委副书记以后，在除夕之夜，她给别人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而在这一个除夕之夜，她觉得只给省委书记刘思毅一个人打一次电话就行了。如果说这次电话打得好，那么好在当止即止，尤其好在止于自己。其实她本就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要对刘思毅说，要的只不过是刘思毅的一种记忆——在这一个除夕之夜，她这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给他这一位从别省调来的省委书记打过电话了。如果他的时间很从容，她还真不知接下来应该再和刘思毅谈些什么呢。十余年前在中央党校，她和刘思毅较长时间地交谈了二三次。是她主动找他讨论某些政治学习方面的问题，可是十几分钟后，她就只提问题，不发表任何个人看法了。因为她虽然不够智慧，但很有自知之明。她当年的经验告诉她，她这样的一位女性，尽管当年已经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了，尽管刘思毅当年也只不过是省委宣传部长，但他们之间实在是难以在同一种思想水平的层面上讨论什么问题的。她看出刘思毅和她讨论问题时很是为难，显出挺吃力的样子。似乎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是。幸而她有自知之明，刘思毅很快获得了解脱。起初她打算与他进行的讨论，后来变成了她向他讨教。这么一变，刘思毅轻松了，她自己也轻松了。事情成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一件事情了……现而今，赵慧芝虽然已由省委的一位副部长而省委常务副书记，但是她心底对刘思毅还是有几分怵畏。是的，不是敬畏，而是怵畏。但也不是怵畏他这个人。对于刘思毅这个人，她一点儿也不怵畏，何况刘思毅是一个对人很和气、对女性尤其和气待之的男人。曾有党校同学时期是“思毅助理”的那么一种特殊关系，她对他这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可怵畏的。她怵畏的是他头脑里的思想。他是她所接触过的头脑里有着最具个性锋芒的思想的官员，个性鲜明得几乎可以用“另类”来形容。只要她企图尝试用自己的思想与刘思毅的思想发生“亲密接触”，那么她头脑里对中国之事，其实并没什么思想可言这一点，立刻便会在刘思毅面前完全暴露了。她怕的是这个。她也知道自己头脑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思想可言，有的只不过是某些身处高位的经验、感觉。综合起来说，只不过是某些适应性的“官场哲学”。“官场哲学”一旦遭遇有质量的“政治思想”，自然很容易就会暴露出不伦不类的马脚，这是她每觉无奈且苦闷的事。同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官场上像她这样的人不少，像刘思毅那样的人委实不多。那么另类的他，怎么竟会平步青云几乎是顺顺当当地当上了省委书记呢？官场非歌仔乐坛，本不太见容另类的啊！所以有时候连她也不由得相信起某些传言来——刘思毅这位从外省调来的省委书记是有政治背景的，是带着特殊使命来对这个省的领导班子进行大刀阔斧的整顿的。这种传言在本省从官至民，人人皆以为真。只不过民口播之，官腹测之，赵慧芝不由得也信了，心中难免有时隐存不安。

她希望自己是刘思毅这位省委书记来到本省以后第一个信赖的人，以后是最信赖的人。一直信赖，永远信赖。对她信赖到她平安过渡到政协或者人大去那一天才称心如意……

赵慧芝独自在家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刘思毅的专车已向机场开去。

省委办公厅主任要亲自陪送到机场，刘思毅不许。

车开出市区，坐在前座的小莫从反照镜中发现，有辆车尾随着他们的车。

小莫回头向刘思毅汇报，说那肯定是省委机关的车，车内肯定坐的是办公厅主任无疑。

刘思毅就命司机将车靠路边停住了，尾随着的那一辆车也靠路边停住了。

小莫见刘思毅下了车向那一辆车走去，也立刻下了车，抢先几步，走在刘思毅前边。那一辆车里出来的果然是办公厅主任，一副忠心耿耿舍我其谁的样子。他是亲自开车尾随的。

刘思毅故意板着脸说：“嚯，大主任亲自开车护驾，水平如何啊？”

办公厅主任说：“还行。”

刘思毅问：“还行作何理解？”

办公厅主任说：“就是一般情况之下不会出什么事故的意思。”

小莫从旁证实道：“我坐过徐主任开的车。他谦虚，可以当驾教的水平。”

刘思毅又问：“不是有言在先，叫你别来吗？”

办公厅主任说：“这时候的治安，到处都可能发生情况。对你路上的安全我有责任，你不让我来，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刘思毅终于板不住脸，笑了。

他一边往车里推着办公厅主任，一边说：“同志，别散布紧张气氛。大年三十儿的，你要是等我登机了再回家，那就后半夜了。没这个必要嘛。现在你就给我调转车头开回去！要平平安安地到家。我看着你的车开走，要不我的车不动……”

办公厅主任打开车门，可是还不太甘心就那么上车了，寻求声援地望着小莫。

黑夜之中，他们谁也看不清谁脸上的表情。

小莫说：“你望着我也没用啊，我不是也得听他的吗？”

刘思毅笑道：“这还是句明白话。徐主任，你以后应该向小莫学习。”又转脸问小莫：“你有徐主任家的电话吗？”

小莫说，他有徐主任的手机号码。

刘思毅嘱咐道：“小莫，记着，咱们登机前下机后，都要给徐主任报个平安！免得徐主任惦记着咱们，三十儿也过不好。”

办公厅主任听小莫说记住了，这才钻入车里。

……

刘思毅和小莫搭乘的那次班机，晚点三十分钟，在九点半的时候起飞了。

当飞机冲上夜空，夜间的云层将飞机与万家灯火分隔开来以后，在地面，在距离那座省会城市八十多公里的地方，在金鼎休闲度假村里，开始上演一出无舞台的人间活报剧，并且引发了一些大情节……

第三章

顺安市是一个县级市，自然是县委和县政府所在地。连周边农村人口算在内只有三十几万人，而市区人口不超过十万。

由于人口少，马路和街道安静而又清洁。松花江的一脉支流从市中直穿而过，引出多条人工小河，布及市区东西南北。对水资源的充分利用使绿化大受其益，园林和草地满目皆是。

对于城市，中国的也罢，外国的也罢；南方的也罢，北方的也罢；大也罢，小也罢；有水，便有阴柔之气。

城市有无阴柔之气，如同一个家里有没有女子。

远离了水资源的城市，人们想不浮躁都难；而即使是在浮躁时代，生活于阴柔之市，人心那也会颇觉知足。

仅就此点而言，顺安市的居民，原本该是些很有福分的人。

夏季，人们尽可以在那些人工小河上悠然泛舟。每条小河都有方便登船的小码头。无论上了哪一条河的游船，最终都能环市一周。收费是很便宜的。水慷慨地施恩于百姓，百姓也很爱护水资源。

而到了冬季，每一条河上都能够滑冰。喜欢运动的人，自备一双或租一双滑冰鞋，做一次一个来小时的环市滑行，绝对是件快乐之事。要不就坐在爬犁上，由几条大狗或一头驯鹿拉着，在河边雪径起伏而驰，赏远近之玉树琼林，观冰面之弄姿身影，亦一大逍遥。自然，这等休闲娱乐，在省城的冬季也是有的。但最惬意的一项享受，在省城却是决然无处提供的。那就是之后还有温泉可泡。省城的溜冰场所比顺安县城里更多更大，还能经常观看到专业的速滑比赛和花样滑冰表演。省城有一支爬犁队，其上铺着狍皮，驭者身着统一的鄂伦春民族服装，出动时犬成群，鹿列阵，载歌载舞，蔚为壮观。但省城就是没有温泉，功亏一篑。亏在地利。相比而言，顺安市冬季的爬犁活动显得简陋了，不过是各家各户交一点儿管理费自主经营之事，难免寒酸。这县城至今没什么支柱型产业。

从前人们很鄙弃自己这个看不到什么发展希望的家乡，但自从发现了地下温泉，人们普遍地开始爱它了。他们成立了一个什么“家乡旅游业促进会”，夏冬两季，派出些县城里的妹子，到省城去宣传，去拉客。许许多多的人家，都希望靠地下温泉进而靠旅游业，渐渐地过上好点儿的日子。而省城里一般收入的人们，每至夏冬两季，也极乐于到吃住玩都很便宜的顺安来放松放松。经专家鉴定，这儿的温泉，经常泡浴可治多种疾病。按广告词的说法，那就特神奇了，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宣传归宣传，宣传总是有夸张成分的。信不信由人，姑妄听之而已。但有一点却是千真万确的，谁一天早午晚泡上三次温泉，每次泡上个把钟头，四五天后，从脸到身，皮肤就发生明显的变化了。那种光洁程度，比做任何皮肤保健都见效。有什么一般皮肤病的，或轻了，或好了；没有的，皮肤细嫩了。而且，不必担心交叉传染，那温泉水本身，便是足以杀灭各种皮肤病菌的。爱美之心，男人女人皆有之啊。兽美其皮，人惜己肤。连年来，省城一般收入的人们，即使在每星期那两天公休日里，也络绎不绝地到顺安来。于是一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地方大噪其名，居民乃至周边农户，皆受益颇多。

然而忽一日，省市县以联合名义下达了一份“红头文件”，指出地下温泉乃国有水资源，所谓家庭旅馆，一概不得继续引用。由县级有关部门批发的营业执照，宣布统统无效。结果，当初主要由民间方式推动、民间方式吸引和民间经营搞活的旅游业，从此萧条冷落，一蹶不振。

而不久，在距县城七八里处，省城里有人在那儿征地动迁，大兴土木。仅仅半年的时间里，“金鼎休闲度假村”拔地而起。营建之神速，令顺安居民以及周边农户瞠目结舌。拐下公路，车行片刻，便到“金鼎休闲度假村”的大门口了。那中西合璧的高大雄伟的牌楼门，气派！八根粗实的花岗岩门柱，托举着四块凌空牌脸，象征着四平八稳，也象征着四和八泰。那八根门柱，并非浑圆，故意弄出巨斧砍削凸凹不平见棱见角的效果，其上并无威龙，亦无祥凤，而是用现代科学的方法，牢牢固定着翠绿玉石浮雕的常青藤，绕柱盘升，仿佛要一直长到天上去。四块牌脸，罩着琉璃瓦顶，探出羊角似的飞檐。入将门去，两侧排列着欧美风格的人物雕塑，皆身高丈许。亚当斯的《手持睡莲的女人》，有；科伯特的《狩猎女神》，有；埃伯尔的《姑娘与睡醒了的小猫》，有；钱普兰的《天鹅姑娘》，有；卡多林的《生活的欢乐》，有；自然还有米开朗基罗的《大卫》、普拉克西特的《牧羊神》、古戎的《泉》、卡尔波的《花神》……总而言之，世上某些耳熟能详的，最具美感也最具经典性的雕塑，在金鼎休闲度假村里几乎皆可找到复制品。即使并非排列门内两侧，也会在苑中别处见到。而据说，度假村的老板本人对雕塑艺术并不多么的感兴趣，更谈不上懂得欣赏。他高酬聘请了一位在本省德高望重的老雕塑家，度假村的宏观风格完全是后者按照自己的审美追求来实现的。老雕塑家呈上草图敬请老板过目时，老板只马马虎虎看了一会儿，虽没看出什么名堂，却一锤定音痛痛快快地说：“行啊行啊，蛮好蛮好，就它了，抓紧弄抓紧弄！我只要求两个字——速度！”

老雕塑家受宠若惊，他还从没遇到过那等毫不挑剔的雇主，于是对同行们庆幸地说：“大老板就是大老板，大老板和小老板就是不一样！小老板恨不能花一元钱让你干十元钱的活，而真正是财神爷的大老板呢，既找到你，那就充分信任你。既充分信任你，那就会放心地将几百万拍给你，一切交给你了！这份儿痛快难得，这份儿痛快难得！”

老雕塑家此话，不知怎么一个传一个的，有天就传到了那老板的耳朵里。

老板就乐了。

他对手下人说：“我不是看不懂他画的那什么草图嘛！我找他设计，给他一大笔钱，纯粹是要买他的一个名。搞环境设计，他毕竟是内行，我毕竟是外行。外行指挥内行，那能指挥出什么好结果来呢？结果不好，不是糟蹋了我自己的钱吗？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我看重他的名，他自己更会看重他的名啊！这是挺大的设计项目，他既顾惜自己的名，那能不处处认真仔细吗？多谢他对别人说了我不少好话。一位著名的老雕塑家夸一位老板，那和一般人夸一位老板不一样，我不能白让人家替我到处树口碑。这么着吧，通知会计，再追加给人家十万元酬金。就说初次合作，是我的一点儿意思。”

可想而知，老雕塑家又收到了十万元，内心里会是多么感动！

他果然将他的设计，当成他最重要的一件作品来完成。开工后，不必那老板再派人监督质量，老雕塑家自己就心甘情愿地变成那老板的义务质量监督员了。

在从始至终的合作过程中，老板和老雕塑家，二“老”互敬，皆大欢喜。

等到老板来验收时，彼“老”满意极了，不停地对老雕塑家说：“好，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完全符合我的愿望。按我的愿望，就是要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于是二人之间的这一次合作，在全省艺术家和老板之间赞为楷模。

当然他们的合作也不是一点儿摩擦都没发生。比如那由八根柱子前后交错形成的门，按草图设计就不是现在这样的。那八根柱子，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去，都是八根，哪一根也挡不住另一根。老板对这一点倒没什么意见，也承认想法很独特。但是他不喜欢那些柱子不一般高矮，更不喜欢其上是一群形态各异的长嘴的或宽嘴的或扇翅的或单腿独立的水禽。

他皱着眉头问老雕塑家：“又不是在海边，弄出那么些海鸟干什么？”

老雕塑家耐心地解释：“那不是海鸟，只不过是水禽。凡有水的地方，它们都会飞来。您看，度假村内有河流绕来绕去的啊！……”

老板说：“反正都一样！不好不好。让人第一眼看到些鸟，没准会留下个鸟地方的记忆。砸掉，砸掉，统统砸掉！……”

于是统统砸掉了，按照他的旨意，改成了现在的牌楼式门顶。

还有就是迎宾主楼前的一尊鼎，高二点八八八米——二象征二十一世纪；八嘛，自然是“发”的意思。通体镀金，太阳一照，金光闪闪。那东西原本是草图上没有的，是老板执意要弄出来矗立在那儿的。

老雕塑家曾苦口婆心相劝，说一有那东西存在，与度假村的整体风格太不协调了，只怕会给人一种既拜权又拜金的不良印象。

老板大不以为然，理直气壮地反问：“世上谁不拜权？谁不拜金？既不拜权又不拜金的人，那他还能算是一个人吗？尤其男人，一不拜权，二不拜金，那他还活个什么劲儿呢？我不拜权，能在这么理想的地方建起一处度假村么？我不拜金，我又投那么大的一笔资金搞它干什么？……”

二“老”说不到一块儿去，服从的只能是老雕塑家这一“老”。

剪彩那天，各方人士二百余位光临祝贺。小汽车一辆接一辆驶至，将门前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一片场地排列得满满的。来者除了本省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不少是外地贵客。仅省里的市里的官员就到场二十余位。那天赵慧芝没来，她说她主持一个会。龚其敏也没来，他秘书说他到一个厂视察去了。

一位省里的官员感慨万端地说：“就是省委省政府组织一次活动，召集了这么多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经济的杠杆真厉害！”

那天老雕塑家本人也是胸佩红花的嘉宾。他特担心，怕人们看到那尊镀金大鼎时，会说些不留情面的挖苦讽刺的话。没成想人们望见它时，一片赞叹，都道是太棒了啊！太有气魄了！太令人肃然起敬了！那鼎往那儿一立，不想记住金鼎休闲度假村怎么可能呢？它给人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了，印象太深刻了。还都说，倒是这儿那儿的那些黑花岗岩石的、青铜的或洁白大理石的人物雕塑，反而相形见绌了。

老板将老雕塑家扯到一旁，悄问：“怎么样？听到了吗？”

老雕塑家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无地自容。

老板却理解地一笑，拍拍他肩又说：“你也别沮丧。我不会因为听了他们的那些话，就认为你搞的那些洋玩意不好了。那些很耐看嘛！看着就是养眼嘛！你搞的那些玩意好，我心里想要的这个大家伙也好。我心里想要个鼎，你就替我搞出了一个举世无双的鼎，它差不多是举世无双吧？……”

老雕塑家暗想——鼎嘛，纯粹中国古代才有的东西。没见过哪儿出土了那么又高又大的一尊鼎；近当代也没听说过哪儿造了那么又高又大的一尊鼎，那么它真的差不多是中国第一鼎了。只有中国才有的东西，若是中国第一，当然也就举世无双了。

老雕塑家郑重回答：“我想，是那样的吧。”

老板又拍拍他肩，高兴地说：“我心里想的，毕竟只不过是我心里想的。是你把它弄出来了，是你使我心想事成啊！而且，我预先并不清楚我想要一尊什么样的鼎，你搞的这个大家伙，让我明白了我要的正是那样式的！所以呢，别人们夸它好的那些话，也都是在夸你的水平嘛！连这只鼎的功劳，一大半也得归你呀！”

老雕塑家瞧着老板，备觉安慰，好感愈增，一时大有老板乃是天下唯一知己的意思，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斯时初秋季节，满园从外地引栽至此的奇菊盛开于芳草绿树之间，散紫翻红，争妍斗艳，令人赏心悦目，步步流连。又有众多佳丽，或端送饮料，殷勤周到地穿行于宾客之间；或三三两两，嫣笑盈盈地邀人在各处照相。窈窕倩影，娇娆脸庞，放眼皆是。而这美好情形，令男人们一个个都变得空前的斯文，空前的儒雅，空前的绅士。

看来老板确实对雕塑家的艺术成果是持极为肯定的态度的。宴会时，他将雕塑家安排在主桌。主桌除了他自己、雕塑家和一位二十七八岁的漂亮又气质成熟的女郎亦即他的贴身秘书而外，再就是省市来的几位干部。大领导们剪彩之后都匆匆离去。他们于百忙之中前来剪彩已经给足老板面子。小官员们轮不到坐在主桌；留下的是几位半大不小的干部，他们奉了大领导们的指示，代表大领导们予与的支持和重视，一定要坐到曲终人散的。

老板在答谢辞中，又以真诚的表彰性的话语，再次提到老雕塑家获得公认的艺术功绩，不吝溢美之词，藉以表达他作为本省一名成功的商界人士，对艺术的满怀的敬意，对艺术家的满怀的敬意。

老板的答谢辞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依次是半大不小的干部们代表省市方方面面朗读祝贺词。最后一位发言时，恰坐老雕塑家身旁的女郎，不失时机地对老雕塑家附耳道：“老师，您也说几句吧。我们老板刚才那么称赞您，您不说几句，显得多不得体呀！”

读者诸君都知道的，在咱们中国，除了教育工作者，其他一概职业特点与文艺行当沾边或沾点儿边的人士，也是往往被充分体现着敬意地称为“老师”的。老雕塑家乃是省文联副主席，在全国都有名气的。他被称为“老师”，那就更是天经地义了呀！女郎的几丝鬓发，触到了老雕塑家的脸颊，使老雕塑家脸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女郎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香水味儿，使老雕塑家闻着激情荡漾。女郎叫他“老师”叫得那个甜劲儿，提醒的话儿说得那个亲密劲儿，平素不怎么愿意在那般热闹又那般铺张的场合抛头露面起立发言的老雕塑家觉得，若自己不即席说上几句什么话，简直就太对不起老板，也太对不起善解人意的那一位女郎了。

当最后发言的半大不小的干部朗读已毕，老雕塑家主动伸手要过了话筒。

老雕塑家平素不怎么愿意发言，并不意味着他不善于发言。搞艺术的人，有几个真不善于发言的呢？在咱们中国，但凡是个人物，不管多么不愿意发言，一生中也必定发言过无数次了。表态式的发言那总是逃脱不掉的啊！六十好几的老雕塑家，就用起了他那在发言方面的看家本领，也就是每每在所难免的表态式发言的本领。

他缓缓站起，举目环视，仿佛天生不善表达，拙于舌，笨于口，所以不得不字斟句酌似的说：“艺术家和商界人士，看来是相互太缺乏沟通和了解的两类人。艺术家一向自命清高，不大瞧得起商业人士的。往往还错误地认为无商不奸。比如我这一位艺术家，一向仅在书上、报刊上、广播里、电视里，才读到过听到过‘儒商’的说法。而儒商究竟儒在哪儿，以前无缘结识，也就不甚了了。现三生有幸与‘金鼎集团’的老总合作了一次。没合作不敢说，一合作方知道——世上真有儒商的呀！他就是一位真正的儒商嘛！儒在何处呢？儒就儒在，他不是为了家族而创基立业啊，他不是为了一己而聚敛财富啊。要非说他就是为了家族也未尝不可，那么那个家族的概念，在他这个人的心目中是很大的，大到我们整个的省份。他是以一颗无限热爱家乡的赤子之心，将金鼎休闲度假村作为一份礼物，奉献给所有家乡人民的啊！儒商之聚敛财富，乃为天下之人也！在他们身上，具体而又充分地体现着仁者爱人的思想。是的，我所认识的了解的这个度假村的产权人和法人代表，正是这样的一位儒商。我能与之合作，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老雕塑家发言时，一片肃静。因为人们真的都想听听，一位本省艺术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是如何评价金鼎休闲度假村以及它的主人的。在场的相当一部分人，之前并没听说过老板的尊姓大名。对于在此地出现了一座如此占尽良好地利风水的度假村这一件事，之前也没获得过什么资讯，是受到邀请光临以后才大开眼界的。它的始作俑者，显然不是那种名声在外、凡事喜欢预先炒作的人，而肯定是一个脚踏实地、不张不扬、喜欢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将事情一举做成的人……

许多人在参观时，心里便已这么想着了。听了老雕塑家的即席发言，觉得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看法。而人若觉得自己的看法被别人对某事某人的评价印证了，通常都是会暗暗产生一点儿小得意的。大抵如此。

老雕塑家的发言结束时，那些人鼓掌鼓得最起劲儿。

奉承的话和金钱，一是功夫，一是刃器。

奉承之言是功夫，不是《功夫》一片里周星驰的如来神掌什么的；不是包租婆的“狮吼功”；不是武林第一高手怪模异样的蛤蟆功；甚至也不是隐姓埋名屈人檐下的三位义士那一类招招式式携带着威力的硬功夫，而有点儿像包租公的柔软之功，有点儿像那两名江湖杀手的琴魔功，很难反击很难招架的。

金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刃器。自古以来，无坚不摧。世界虽然已经发展到了导弹的时代，但单挑独斗地对付一个一个的人，导弹那是派不上什么实际的用场的。即使用得特高明，也只不过能将一个人炸得无影无踪，却绝对不能将一个人的嘴心甘情愿地变成为自己的口碑。

六十好几的老雕塑家，活到那一天为止，所收的最大一笔酬金，乃是金鼎休闲度假村的老板付给的。那一笔酬金，比他以前曾获之全部酬金的总和的两倍还要多。如许可观之数额，将确保他安度晚年，不必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四处探听挣钱的机会了；更不必逮不着那种机会就唉声叹气，一旦逮着了就得全力以赴辛苦表现了。

而这一点，决定了他要么干脆不出席。但那对于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首先，干脆不来他就说服不了他自己。毕竟倾注了他一大番心血啊。不来，怎么能听得到别人们的评点呀！艺术家都在乎听到别人们的当面评点呀。要么，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任谁提醒任谁暗示都不开尊口。那样做，多让身旁的女郎感到没面子下不来台呀！那么光彩照人的一位女郎，使人家尴尬于心何忍呢？而既得起身说几句什么话，不拣付给自己一大笔酬金的人听着顺耳的话说，那也未免太不识趣太煞风景太不近情理了。煞主人的风景，还不等于是煞自己的风景吗？干吗非要煞主人的也煞自己的风景呢？再者说了，人家主人，不是先已在发言中说了不少自己爱听的话了么？……

老雕塑家的头脑之中既有以上想法，他的话就不能不是那样的一番话了。

事实是，他被安排坐在主桌，是在老板的周密部署之内的事。老板安排自己漂亮的秘书坐在他身旁，也是出于总体部署的需要。老雕塑家自以为相当了解老板了，那仅证明老雕塑家毕竟还是挺单纯的。老板之了解雕塑家，判断只要自己的秘书莺声细语地一提醒，他必不至于拒绝发言；判断他一旦开口，必将说些什么，心里倒是十分有数，十拿九稳的。

果不其然。

老板先发制人的奉承功夫；老板已深刺入老雕塑家命穴的金钱刃器；再加上老板部署的美人之计，那一时刻一并在老雕塑家身上产生预期的良好反应了。

现而今，谁还愿听些个官员们评价私家老板呢？那不是都快成了某些官员热衷于赶场似的一种工作内容了么？他们的身份地位他们的话语，往往是暗地里有了出场价的呀；他们所言，都是要前思后想顾虑多多反复掂量的呀。既要对得起各自的身价，又要说得圆通，不留任何把柄——那样的话还有意思么？何况，大领导们参加完剪彩仪式都借故而去了，留下奉陪到底的只不过是些半大不小的角色了。说也罢，不说也罢，无非这么一种场合之下的四平八稳的套话，样板话，有什么可听的呢？

他们的发言，老板基本没往耳朵里入一句。那会儿他东夹一筷子西夹一筷子吃东西来着。他的秘书直劲儿朝他丢眼色，他装没瞧见，置之不理，照吃他的。要说当老板也够不易的，方方面面来了那么许多人，都是按嘉宾贵客的身份请来的，有的必定还得亲自出马当面恳请或一次次打电话叮嘱。不应酬到了，失了礼节，下次再有事相请，人家还理你那个茬吗？大概他也是真饿了，所以得空儿往嘴里胡乱塞点儿。

等老雕塑家发言时，无需秘书女郎再朝他丢眼色，他放下筷子，自觉地不夹什么往嘴里塞了。他那样子，听得很扭捏，听得浑身不自在似的，仿佛一个顶不喜欢听别人当众而且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好话的低调君子。他坐立不安，抓耳挠腮；几次想要站起，夺过老雕塑家手中的话筒，将话题引向别处。但那是假装的。他装得真像那么回事似的。别人们，连同桌的人们也看不出他那是装的。这证明他装模作样的功底也是相当深厚的。要说一个人都没看出他那是装的不符合实际情况，还是有一个人心知肚明的。仅仅一个人，便是他的秘书郑岚。她和他之间，那是心领神会的。女郎既看出来了，就不失大雅地及时予以配合。每当他似乎听得忍不住了要站起来了，女郎就扯他一下。她一扯他，他就又坐了下去。女郎扯他的动作不是太大。众目睽睽，动作太大了，别人们看着，就会觉得那不像秘书所为了。却也不是太小，动作太小了别人看不到，又会怀疑到老板本人的人格素质如何。

在咱们中国，自古以来，谦虚一直是美德之一啊。一位人格素质良好的人士，那么他就应该同时是一位谦虚的人士不是吗？既是一位谦虚的人士，在别人当场对面地几近于用称颂的话语来评说自己的时候，他不是就应该有谦虚的表现么？倘竟没有，那么他的人格素质不是就在别人们心目之中大打折扣了么？现而今，谦虚之美德，尽管在年轻人那儿已受质疑，但在中老年人那儿，仍是不失美德之魅力的啊！年轻人普遍地除了年轻，其他资本都是挺少的。若还一味儿谦虚，就大有可能什么长处都谦虚掉了，一无所有了。故谦虚这一种美德，如果从人文哲学的层面上来谈论终究还可以作为一种美德来看待的话，它对年轻的人们几乎是不适合的。谦虚的美德是需要人有些值得谦虚一下的资本垫底着、衬托着的。而年轻人普遍缺少的正是那些。谦虚不起，是有情可谅的。另当别论。

光临盛宴的人们，却十之八九皆是中老年人；老板自己也不年轻了，五十出头了。所以老雕塑家站在老板对面说着老板如何如何怎样怎样是一位可敬的儒商的话的时候，许多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望向老板，单看他有何反应了。又所以，老板仿佛听得浑身不自在，几次想要起身打断老雕塑家的话的反应，于他自己，就是非常之有必要的了。他的秘书几次将他扯坐下去的举动，于他，更是非常有必要的配合了。

那人面桃花的郑岚，真是一位善解人意，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以及怎么去做才是做得有分寸的好秘书啊！每当老板站起时，她就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着他西服的衣袖，轻扯他一下。那时她那一只手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不同程度地或曲或直，呈现着一种特美妙的手姿。不仅美妙，那么一种手姿，视觉上还是夺目的，显然可见的。她也不是仅仅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着他的袖口扯他。老板是一位矮胖男人，矮而不是太矮，胖而不是太胖，矮而不矬，胖而不肥的那么一个男人。属于通体结结实实，俗话所说“五短身材，车轴汉子”那么一类男人。即使他已经是在站着了，如果女郎扯的是他的袖口，那举动就几乎是桌面以下的一种小举动，许多人是看不大到的。别人们看不到，也就完全失去了配合的意义和最佳效果。故女郎扯他的那一种举动是很别致的。她先将自己上身朝后微微一仰，这就不会挡住别人们望向她的老板的视线了。接着她将她的一只手臂举了起来。举得不是太高，也不是太低。于是许多人的目光，就立刻被她吸引了去。再接着，她那一只小指好看地曲翘着，其余四指的指头刚刚过头的手，轻轻撩抚自己的头发——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环绕耳廓一经结束撩抚的动作，顺势伸向她老板，在他衣袖半截那儿，也就是胳膊肘那儿，手姿美妙地捏住轻轻扯了一下。那么一种不经意似的优雅之至的不大不小的举动，使所有目光正在望着老板的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望着，都是一清二楚的。

她那一种举动所包含着的肢体语言是这样一些内容：看啊，我的老板那可是一位特谦虚的人士，他哪儿能忍受别人当着众人也当着他自己的面，尽说些对他称颂不已的话语呢？他听不下去了呀，看他不是站了起来想要打断老雕塑家的话想要夺过话筒去了么？但我作为秘书，怎么能不提醒他一下千万别那么做呢？那么做了多不好啊！人家老雕塑家那也是在真心诚意地说着些自己对他的个人看法嘛！对搞艺术的人要特别尊重才是啊！人家也是有艺术身份有艺术地位的人啊，打断人家正在说着的话那显得多么失礼呀。我作为秘书不一再地提醒一下我的老板行吗？那我太失职了呀。唉，唉，老板，老板，你这种时候怎么这样不大家风度一点儿呢？你怎么一次次地总是企图打断人家的话呢？大家风度那就是一种不管别人正在说着的是什么话，贬低自己的也罢，称颂自己的也罢，都应该微笑对待、洗耳恭听的一种风度啊。唉，老板，老板，你可别再往起站了，你已经使我当秘书的很为难了啊！……

那女郎一次次将她的老板扯坐下去之后，还脸红，还向同桌之人俏皮地眨她那一双妩媚的眼，如同一位年轻的母亲因了自己尚缺乏足够教养的孩子的不当举动，而在别人面前窘且羞惭似的。

那时刻，同桌的另外的男人们，即那些半大不小的干部们，皆对女郎心生出好得不得了的好感来。多么好的一位秘书啊！人长得好，职业表现也好。两好合一好，好啊，好啊。他们一忽儿看着车轴汉子似的老板，一忽儿看着花样容貌的女郎，心里都有点儿不平衡，都有点儿嫉妒。都是男人，为什么一旦当了国家干部，就禁止聘用女秘书了呢？这一种禁止也太不人文了呀！什么时候能人文些个废除了它呢？那些人大代表那些政协委员怎么体恤国家干部的？为什么不提出这个对国家干部太不人文的问题呢？

他们内心里如此这般地想着，老雕塑家究竟说了些什么，也就都没注意听。正符合着这么一种中国现象——说什么是你的事，听不听是我的事。看似听着，内心里想什么那更是我的事。

这么一种中国现象，目前仍在各种时候，各种场合，感染着更多更大的人群。

老板看出了同桌的几位半大不小的干部并没注意听老雕塑家正在说什么。

他是不在乎他们听不听的。

在他心目中，他们其实没什么斤两，更没什么重要的位置。

直接影响他事业的，并非是他们那样的半大不小的国家干部。在他的部署之中，他们坐在主桌，只不过是一种场面所需的点缀罢了。

对于老雕塑家的话，他自己是听得内心里很舒服，两只耳朵很受用的。

雕塑家啊！搞艺术的人啊！在全国都有些名气的人啊！还是省文联的一位副主席、省政协的一位常委呢！

现而今，啊，在中国，如果要点数出一小撮狷傲孤高、不阿谀奉承的人士，一堆堆一群群地拨拉来拨拉去，那还是得在搞艺术的人中去寻觅去发现啊！搞艺术的人中也所剩无几了。一部分被官场的巨大磁力吸引过去了，一部分被市场的巨大染缸染花了。但就算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吧，那也终归还是存在着的啊，并没完全断种绝代啊！

眼前正说着自己好话的这一位，便是几十年如一日，言行方面自标清流的一个嘛！

老板心中暗想，他一向多么狷傲孤高，多么自标清流，那是全省乃至全国一切知道他这么一位雕塑家的人公认的啊！那是一致的一种口碑啊！

诸位，诸位，且听他这么一位几十年如一日狷傲孤高自标清流的人如何评说我这一位你们还不太熟悉、不太了解，甚至此前都没怎么太听说过的其貌不扬的商人的吧。

他可不是那种谁付给他酬金他就说谁好话的人啊！也不是那种谁付给他的酬金高他就对谁有良好印象的人啊！不是有那一种也付给了他挺高的酬金，也对他大师般地恭敬着，到头来却合作得极不愉快，给他留下了极差劲的印象的商人吗？不是有商人被他不点名地在报上进行抨击、贬损，认为他们浑身铜臭、目光短浅，聚敛钱财不择手段却又愚蠢透顶的事么？

对于同桌那几位半大不小的干部们，老板认为他们若能起到传话筒的作用那也就足够了。

剪彩活动从始至终进行得不错，与度假村老板合作的老雕塑家对老板的从商素质评价很高——仅向他们所代表的大领导们汇报这么一种总的印象，总的感觉，他寄托于他们的愿望和目的那也就实现了，达到了。

相比而言，他更在乎别的桌的，众多的嘉宾贵客们对老雕塑家的话作何反应。因为他们代表的乃是非官方的，全社会层层面面包括绝对不可轻觑的传媒界的反应。时代很不同了啊。理顺直接影响自己事业成败的官方关系也就是摆平几位大个儿的国家干部，对于他已是轻车熟路易如反掌熟能生巧之事了。何况呢，所谓官方印象，说白了还不就是大官印象大官态度么？半大不小的些个官儿，有几个真敢与大官印象大官态度相右的呢？

幸而有秘书一次次巧妙配合地扯他，老雕塑家一大番热情洋溢而又真诚之至的称颂性质的发言，一次次几乎被打断却又根本没被打断，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之中结束了。

真的，比起聆听领导干部们的发言，普遍的人们，还是更乐于听听搞艺术的人对人对事说些什么。同样是称颂之词，只要不太肉麻，人们的心里那还是易于接受的。搞艺术的人嘛，表达对人对事的看法，往往很具浪漫色彩的。人们这么一想，也就不太计较搞艺术的人对人对事的看法是否言过其实评价过高了。再说，什么为实？眼见为实嘛！他们认为他们的眼观望得真真切切——人家老雕塑家的发言，那可不是预先有所安排的一种发言啊！更不是场面上司空见惯虚与委蛇的一种发言啊！人家那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之下发乎其情，情之所至的一种发言啊！一种激动起来了，有话要说非说不可的即席发言啊！他们既不反感他的称颂性质的发言，又宽厚地认为那只不过是太个人化太浪漫色彩的表达，也不计较他用词得当与否，评价过高与否，人们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大受影响了。

“儒商”这类商人，在中国是被传说得很多，而实际上很少很少的一类商人。现在，那一天，在本省出现了一位！一位真正称得上是儒商的商人。本省一位几十年如一日狷傲孤高自标清流的老雕塑家，以亲身之感受，深刻之印象，证明了金鼎休闲度假村的老板，一位此前大隐隐于市，故而他们没太听说过的其貌不扬的老板，乃是一位当得起“儒商”二字的商人……

人们相信老雕塑家的话。起码比对某些官员的话相信，更比对某些传媒的话相信。现而今，某些官员一说某位商人的好话，即使那真是一位本本分分的商人，一位儒商，人们内心里的想法也就复杂了。适得其反，真儒也难儒了。而传媒要是称颂商人呢？大多数人直接的想法是——贱！嫌贫爱富！

人们经久不息的掌声是相当由衷的。那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他们自己的耳自己的眼所鼓的。他们的耳朵对于发乎真情的话语已经久违了。他们的眼看到的是一位其貌不扬，而且显然文化也不太高，基本上没什么好气质可言的儒商。

早些年的咱们中国人，对金鼎休闲度假村老板这一类商界人士，那是全没半点儿好印象的，甚至往往是轻蔑的。往往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们不那么体面的“出身”，比如可能是更早些年的“倒爷”“掮客”之类的人，或者联想得更糟……

现而今呢，相当年轻的商人出现了，形象也特别好气质也特别好修养也特别好学历还特别高，甚至还是洋学历洋硕士洋博士之类“出身”的商人渐次产生了，咱们普遍的中国人，于是乎倒觉着还是以前那些也许出身不良的商人更可爱些。

这也不足以证明咱们中国人多么古怪。

事实上，在仅有一点或一两点令我们不得不刮目相看甚或有时候难免会嫉妒一下的成功人士，与诸方面都堪称一流、种种的好都集于一身的成功人士之间，不管其是成功的商人还是别的什么成功人士，在同一性别的人心目中，那注定了还是前者更容易获得我们的好感。

那些将人世上诸般好条件都占全了的人，能在世上诸般好事之中游刃有余大获利益的人，在同性别的人看来是讨厌的、可憎恨的。有时那简直令同性别的人看了气不打一处来，只有在异性心目中才是魅力四射的……

“这老板人不错，你看他那样子，实实诚诚的！”

“是啊，不像别的些个老板，刚搞出点儿名堂，积累了千八百万的资产，就一副大亨派头，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你们注意到了吗？刚才咱们文联副主席说他几句好话的时候，他都听得坐不住了。要不是他秘书扯了他几次，他那儿要抢话筒，不让人家把话说完啦！”

“怎么没看见？就冲这一点，我对他有好感！”

掌声平息了，老雕塑家坐下了，别桌的人们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老板又往起站，他的秘书不拦他了。他从老雕塑家手中接过话筒，有几分不知所措地说：“我们敬爱的老雕塑家狠狠地飘（表）扬了我一番，让我说什么好呢？我只能说，惭愧，惭愧！除了惭愧，还说什么好呢？倒叫我说什么都不是了！这么着吧，我露一小手，给大家唱支歌儿吧！其实我唱歌的水平比我经商的水平那可强多了！”

言罢，扯着公牛一般的嗓子吼起来：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

往前走，莫回呀头！……

他唱歌儿的水平实在难以令人恭维，却勇气可嘉，唱得别提有多投入了，感情充沛，底气也特别充沛。虽然每一句都走调，但每一句都吼得震耳欲聋。

吼完最后一句，他那一张浑圆的黑不溜秋的脸都憋紫了。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哄笑。

气氛一时变得活跃起来，连与之同桌的半大不小的几位公仆，也放下了一个个一直绷着放不下来的那一股子当公仆当久了的矜持劲儿，齐声大叫——“好！”

在掌声、哄笑声和喝彩声中，有位三十多岁、在女性中其貌不扬婚否无人知晓的女记者（虽说现而今咱们中国未婚男女的比例是四比一，但某个男人决定和那样相貌的女人结为夫妻，也还是需要非比寻常的道义精神的）情绪极为激动地也是情不自禁地说：“我喜欢他！我他妈非得采访他不可！”

四周男女，皆因她的失态和她那一句“我他妈”瞠目结舌。

她却不管不顾，一起身便跑向老板那一桌，一手拿笔，一手拿小本，迫不及待地嚷：“我要采访你！我要采访你！你太征服我了！”

老板朗声笑道：“我不接受采访。我从不接受采访。我可不需要炒作浮名！”——他接过女记者双手呈递的名片扫了一眼，又正色道：“你高抬贵手，你笔下积德，千万别在你们那份八卦小报上登出我的名字贩卖我那点如何发迹的破事儿！”

见女记者被噎得直翻白眼，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又一臂搂住她肩，嘴凑其耳却高声大嗓地说：“对不起啊，我是个粗人，喜欢直来直去的。要是你听不惯，多担待啊！吃东西去吃东西去，这么丰盛的宴席，你不大饱口福，着急忙慌采的哪门子访呢！”

女记者从没被那么不客气地拒绝过，很尴尬，泪盈盈的，快哭了。

“请请请，先归座，归座，我陪你吃点儿什么。哎，你也给我个面子嘛！”

于是挽着女记者，一同走向她的座位。

立刻有人拖过一把椅子，表示欢迎地请他坐下。

老板一落座，抓起双筷子，这样那样，就不停地往女记者碗里夹，并且说：“同志，有点儿雅量行不行？别那么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你要是非想完成点儿什么采访任务呢，那你一会儿就去采访我小蜜！我那点儿经历，她一清二楚！……”

说时，还惴惴地怯怯地扭头朝他女秘书那边看了一眼。

举座愕然，因了他背后说他的秘书是他“小蜜”；还因他既背后那么说了，又不由得惴惴的怯怯的那一种模样。

他却正色道：“诸位别笑，真的。全方位服务的女秘书，那还不是小蜜吗？世上男女之事，没有一个情字，还不就那么回事儿？一旦有了个情字，那可就不是件一般的事儿了。我俩之间，好事多磨，一言难尽，一言难尽！我这人好色，但我专于一色。身边有一美女，眼中再不见世上万千佳丽！我这人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对于我，不能说完全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的事。有。很少。所以，大家别见怪。我感激她，没她在我困难之时、举步维艰之时，抚慰我，鼓励我，鞭策我，我早不辛辛苦苦地干这干那了！图什么呀？我还愁钱不够花的么？是她一再对我说，我有能力为咱们省的商界争光，把事业做得更大更好……”

他又扭头朝女秘书那边望了一次。

他的眼，也像女记者刚才那双眼似的，泪盈盈的了。

他擎杯道：“来来来，诸位，干一杯干一杯！为好人一生平安！为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于是别人纷纷举杯，都与之杯杯轻撞，都重复他的话。而且，各自饮过之后，都一致以看着一个好人的眼光看着他了。

是啊是啊，大家都这么想，多好的一个男人啊！多好的一位老板啊！那么口无遮拦，那么直来直去！那么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那么，那个那……用时下的话来形容——有透明度！

不是好人的人能那么有透明度吗？敢那么有透明度吗？

能像他那么有透明度敢像他那么有透明度的男人，能不是一个好男人么？先甭管他是不是一位老板！岂止好，还蛮可爱的呢！

老板放下酒杯，环视众人，压低声音又说：“我不坐回去了，不想陪那几位官员了。跟他们坐一块儿，吃也吃不好，话也不知该如何说。我不坐回去，他们也不必相互拘着身份了，我也自由了不是。我就坐你们这儿了，行不行？”

那话，说得真挚劲儿的！可怜劲儿的！简直像一个被父母逼着去上什么文艺班的不情愿的儿童，试图寻求到体恤自己的叔叔阿姨们的袒护。

就座此桌的，除了女记者，其他几位皆六旬以上的老人。最年长的，是除了女记者而外的第二位女性。她年纪看去可以做老板的母亲、女记者的祖母了，却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一头银丝，烫出恰到好处的微波。她端坐着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别人说话时，她那双比许多年轻人的眼还清澄的眼里，投出沉静又睿智的目光，默默地表情亲善地望着对方。她和他们皆是“明日黄花”。他们是省里各厅市里各局离休了的一二把手，有的还是公检法系统的前任老领导。至于她，前年过世了的老伴儿，曾任省安全厅的厅长；她本人是大学里离休了的法理学教授。在她退休以前，全省就她这么一位法理学教授。在本省公检法系统，老太太门下桃李数代。

她和他们，都不喜欢同桌的女记者。这么说也不太正确，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们对某些小报专以贩卖八卦新闻为能事的现象，那是颇为反感的。这也难怪他们。从前他们都是一天不吃饭没什么，一天不读报不行的人。从前他们所读的报和现在的报太不一样了。现在他们也都是天天读报的老人，读完了就来气。整版的广告使他们来气；大幅的明星彩照使他们来气；标题挑逗的花边绯闻使他们来气；鸡零狗碎还偏要哗众取宠地报道成这个“内幕”那个“内幕”的“新闻”使他们来气；连对腐败的揭露批评，也使他们看了来气。因为他们作为国家干部时，都是堪称官品清白的。怎么一拨一拨没完没了地总有腐败分子啊，所以他们来气。亦忧，忧国，忧党。他们对小报的八卦现象既然如此反感，对本省最为八卦的一份小报的记者，自然是不大容易喜欢得起来的。除了老太太望着女记者的目光还算和蔼些（那是她身为教授的修养对她的要求），他们都是不愿拿正眼瞧女记者的。这也有女记者本身的问题。女记者嘛，女的嘛，不修边幅，给人的印象邋里邋遢，开口就是他们听起来很不着调的话语，还指间夹着烟大口大口地吸……非让他们全都表现出喜欢她的样子，也委实太难为他们了。女记者也看出了自己是不被喜欢的，再怎么说她也是一名记者，很敏感的。她本打算干脆离开这一桌，转移到别的桌去的。她也不情愿和些六旬以上的老人们坐在一桌啊。坐到别的桌去，兴许会碰上一下子就对自己产生了好感的人士呢！她心存侥幸地这么想。可是望来望去，哪一桌也没空位专等她转移过去。她也打算一走了之，可这盛宴的场面，又吸引住了她，使她不甘一走了之。她本能地觉得今天会有意外的收获，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收获，会使她意外到什么程度，却又茫茫然难以测之。她一直尴尴尬尬地坐在那儿，也使同桌的几位老人尴尬。

老板高调大嗓地拒绝采访的话，老者们全都听到了。他本来就是要说给众人听的，他的目的是达到了。否则，既然是俯耳说话，又何须那么的高调大嗓呢？

老者们全都听到了他的话，就全都对他心生出又一种好感来。因为他说出了他们早就想说而注定越来越没机会可说，即使有什么机会可说别人们也将大不以为然的话。有人当众使一家八卦小报的记者下不来台，这是很使他们快意的事。而那个人还是这么排场的一次盛宴的主人，尤使老者们快感。又听他说了刚才那番话，也就是那番不愿坐回去相陪几位半大不小的干部的话，他们对他业已形成了的初级阶段的好印象一下子膨化了，状态变大了，并且一下子跃上了高级阶段。竟不愿在自己操办的盛宴上和自己请来的官儿们坐在一起，多可爱的一位老板啊！可爱得多么与老板之众数不同啊！他们对坐在主桌的几位半大不小的官儿们，那也是颇不以为然的。不以为然于对方们理所当然的样子。论资格，对方怎么能与他们相比？论职位高低，他们现在如果还操权握柄着，那差不多都是对方的顶头上司。但他们毕竟卸职了，所以主桌就只能由对方去占据着了。对此他们是毫无怨言的。他们明了场面上的规矩，也都是涵养挺高故而十分可敬的老者。但没有怨言是一回事儿，半点儿都不失落那是另外一回事儿。失落不失落，往往与涵养无关，而是人头脑里的一种天生会这样或者会那样的化学反应。化学成分天生起反应，人的后天涵养能奈其何呢？

可爱的老板一请求和他们坐在同一桌，他们顿时都变得高兴了，头脑里起先那种化学反应一下子改变了，也就不再觉得怎么失落了。主人坐在这一桌了，此桌岂不就是主桌了么？

于是他们都说，好啊，好啊，就坐在这儿吧，哪儿也别去了！

连那女记者，也眉开眼笑了。

她说：“大哥，以后请多关照。”

老板将夹在她指间的烟捏了去，摁灭在烟灰缸里。那一支烟她刚吸了两口。

老板说：“既然你叫我大哥，那我以后就真拿你当一个妹妹看待。我对你的关照要从现在开始。别吸那么多烟。戒不了，也要克制着少吸点儿。女人养颜的首要一条那就是一定要少吸烟。再说，几位前辈坐在这儿，你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不是会呛着他们吗？”

女记者脸红了。

老者们却点头不已。一个个望着老板的目光里，满是温和。

“大哥”亲昵地搂着“妹妹”的肩，又小声说：“一会儿我叮嘱秘书，让她有问必答。既然你已经是我妹妹了，我经历中的一切事对你都不是秘密。哪些该登出来，哪些不该登出来，你做主了。你们也怪不容易的。我是你大哥，我当然要成全你完成一次采访任务啊！”

女记者就又泪盈盈的了。话里话外，批评有之，爱护有之，关照有之，能不感动么？

别说女记者了，连几位老者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也皆动容了啊！现而今，在中国，人心莫测，世事诡谲，君子设防，小人猖獗；那么实实诚诚地待人，难能可贵呀！

女记者擎杯，以内心里充满感激的语调说：“大哥，多谢了，那我敬你一杯！”——将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老板苦笑道：“你这个妹妹啊！你大哥一不吸烟，二不饮酒，三不赌博，四不喜寻欢作乐。但既然你作为妹妹的干了，我作为大哥的那只能舍命陪小妹了！”——也将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于是几位长者，这个往女记者小盘里夹菜，那个往老板小盘里夹菜。

幸而老板坐到了这一桌，此桌的气氛，不复沉闷，不复尴尬，渐渐变得活跃起来，融洽起来。

老板夸老太太风度好，气质好；女记者也夸，还猜老太太年轻时一定是天生丽质，教养极高的大家闺秀。

始终沉静端坐不怎么开口的老太太，再不开口就不好了。

她微笑道：“我年轻时嘛，天生丽质谈不上，但是大家闺秀却不假。仗着有那样的家庭作掩护，十四五岁就参加地下工作了，十六岁就秘密入党了……”

另外几位前辈都点头，表明着证实的意思。

于是老板和他“妹妹”肃然起敬。

老板又小学生似的向老太太请教——什么是法理学。他说他听过几堂法哲学的课，问法理学和法哲学有什么区别；说他正在加强自己的法律意识，法制观念；说自己要成为优秀的实业家，不懂法怎么行呢？

老太太谆谆教导循循善诱地说：“对的，对的。法哲学嘛，是将法上升到哲学的高度，探讨和研究法与国家，与社会，与每一个公民的实际关系。比如在西方有些国家里，长期以来关于是否应该有死刑的辩论，就是法哲学范围的问题；又如具体的一桩案子，怎么样才能客观公正地区分和界定正当防卫与防卫失当，那么这就是一个法理学方面的问题了。打一个比喻，法哲学探讨和研究的是战略思想，而法理学具体制定的是战役方案，懂了？”

好一个满腹经纶深藏不露的老太太，正应了那么一句话——贵人开口迟，开口皆知识。

老板和他“妹妹”真的是刮目相看起来，都显出茅塞顿开，获益匪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样子。

老太太终于也主动擎杯在手，她环视着另几位长者提议：“来来来，咱们也祝愿这两位年轻人在各自的事业上一帆风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都不必往起站了，与时俱进嘛，联网吧！”

于是她率先用杯底轻磕桌面上的转盘。

于是大家都响应之。

老太太又说：“都量力而行啊，意思到了就是了。别因为是我的提议，就非得饮尽了不可似的，我没那种野蛮的要求。”

满桌皆笑。

意思了意思之后，老太太悄问老板：“你不再坐回去，真的没什么吗？”

老板再次扭头朝原座望一眼，说：“没什么。你们看，有我秘书在那儿应酬着，我坐回去了也显得多余啊！”

大家就都朝那一边望去，见几位半大不小的公仆，已和那漂亮的秘书稔熟了似的，正杯杯相敬，正其乐融融。

实际上，老板和他们的关系，早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心有灵犀了，由利益锁定的那么一种关系了。他是故意冷落他们给众人看的。他们也希望当众被他冷落，以给大家这么一种假相——他们个人和他这一位老板一点儿特殊的关系也没有。他们来此，坐那儿，纯粹因为工作的需要。但私下里，老板若给他们打一个电话，说他有急事要见他们中的谁，限时二十分钟到达，他们一般绝不会半个小时过去了还不出现。往往地，还会尽量提前出现在他面前。

背地里，他们早已都是愿意为他清除障碍、排忧解难的私仆了。有人，又简直可以说已是他这一位老板的忠仆了。

老板又说：“阿姨，我不年轻了啊，都五十出头了。”

这“阿姨”二字，忽然出于老板之口，竟说得那么顺顺溜溜的，一点儿也没给人以唐突的感觉。仿佛从他打小的时候起就叫老太太阿姨了，叫了几十年了。

是的，除了女记者，一桌客中，再无其他人有什么诧异的反应。包括老太太本人也没有。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自己的年龄刚刚到了可以被别人家的孩子叫“阿姨”的时候，早已经整天价听他叫她“阿姨”了那么习惯。

晚年孤寂的老年人，无论男的或者女的，既不但变得尤其喜欢被尊敬，而且往往会变得尤其喜听到别人分外亲昵地称呼自己。这并不是老年人的什么毛病，这乃是人性的一种真相。谁老了都如此的。也是老年人很可爱的一点。因为我们由此感觉到这时候的老年人其实变得特单纯了，他或她是那么容易被几句亲昵的话哄得满心喜悦地高兴起来，一下子觉得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感缩短了，甚至根本不存在了。如同一个孩子一旦伸手接了某个大人的糖果，那糖果还是自己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的，于是对某个大人充满了信赖那么单纯。

女记者对她“大哥”叫老太太“阿姨”所作出的表情异样的反应，只不过是瞬间之事。那既是瞬间又很细微的反应（眉梢耸动了一下，看着她“哥”的眼神倏忽地有点儿讶然而已），呈现在她被一缕鬓发遮住了半边的脸上，基本上没有使她那会儿的表情发生多大改变，所以同桌的人没一个看出来了。何况另外的几位长者，都因为上了年纪而眼神儿不济了，即使盯着她呢也是看不大分明的。她的表情起了一下细微的反应的同时，心里边立刻在这么想——我不是刚才一脱口也叫出了他一声“大哥”的么？招待宴会这一种场合，本就具有社交场合的意味儿，人人都想借机会让熟识自己的人对自己的印象更良好一点，与不熟识自己的人迅速拉近关系，聪明的人在这种场合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啊！她这么一想，对她的“大哥”又增添了几分喜欢。这老板，这男人，虽然看他的样子平平常常相貌毫无吸引别人的地方，但既坦诚，还那么地敬爱老人，他可多好哇！要知道这几位老人，早已是隐退到社会边缘去了，对社会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力的人了呀！用年轻人的说法，是几位“过气”了的老人了。一位明摆着事业有成而且业绩令人羡慕的老板，竟能对“过气”了的老人那么敬爱，他本身也就值得敬爱了呀。

老板也没注意到女记者的脸上有什么耐人寻味的文章。他自己的脸朝向着老太太，只望着老太太一个人来着。仿佛自己是一块铁，老太太是一块吸铁石，自己完全被她那一种长者的丰采倾倒了似的。老太太感觉到了这一点。老太太清楚自己与别的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们相比，确实是一位很有风采的老太太。从形象到气质，那都非是很大众化的一般的些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可比的。她自己也很欣赏自己的老年风采，自然很愿意同样被晚辈们欣赏。

她放了杯后，用自己的一只手在老板的一只手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亲切又和蔼地说：“那，你在我们眼里，终究也还是一个年轻人嘛！”

她环视其他几位长者，他们都点头，样子也都那么的亲切又和蔼。

老太太接着说：“你好好听着啊，你呢，事业做到这个份儿上，不容易的。你可千万要珍惜自己的成功，以后的每一步，千万迈得稳当些，可别哪一步迈闪失了，前功尽弃呀！”

其他几位长者，又都点头。

女记者也洗耳恭听地点头，像是在分享着被如此可敬可爱的一位老太太所当面教诲的那么一种荣幸。既然对她“大哥”是荣幸，对她自然也是喽。

“阿姨，您放心，您放心。您的嘱咐，我将句句铭刻在头脑中，融化在血液里，落实在行动上！我发誓，绝不让您老人家失望……”

老板的话虔诚无比。

老太太微笑了。

其他几位长者也微笑了。

五十余岁的老板，说的是“文革”时期林副统帅对学习“最高指示”的要求，所以她和他们微笑，以微笑回报他的幽默。

三十出头的女记者虽然不解她和他们笑什么，却也笑。她认为她“大哥”外拙内秀，还怪有口才的呢。他接连三句话，说得咋那么有水平那么让人爱听呢！简直像三句诗嘛！

老太太收敛了笑容，又在老板手背上轻拍了几下，一脸严肃一脸诚信地又说：“那么你记住，以后，只要你所做的事是有利于促进我们省的经济发展的，是对社会有益的，我们就都全心全意地支持你。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什么挫折，什么误解和委屈，尽管找我们。我们虽然离职了，不在位了，没权了，但是在必要时为你参谋参谋，说几句公道话，那还是会有人肯听，也有人肯信的。因为我们本身都曾是党的一身清白的好干部嘛！”

老太太的话，那倒也基本符合事实。

也巧了，本身都曾是党的一身清白的好干部的长者，不知怎么全凑在一桌了。

他们自己当然想也想不到，他们全凑在一桌那可不是偶然的，那是经过人家主人的精心安排才这样的。人家派人登门上府三番五次恭请之，正是冲着他们个个都曾是党的一身清白的好干部这一点啊！

老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凡是个性情中人，谁听了那么两番肺腑之言能不大受感动呢？何况老板已表现出了自己是个性情中人的种种性格特点，那时刻眼圈一下就红了是格外必要的。别说他了，连他“妹妹”的一双眼都一下子那样了。

老太太又环视另外几位。

他们都点头道：

“对的，对的……”

“代表我们……”

“有人肯听，有人肯信……”

老板就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老太太的一只手，就是那只轻轻拍过他的手背的手……

“哎呀阿姨，哎呀……哎呀我的阿姨……阿姨，我母亲去世得早，我从小没人疼没人爱的，可苦了……阿姨，您怎么使我觉着您就像我的……”

他的话语变调了。

他忽然站起，大声嚷嚷：“话筒呢？话筒呢？……”

他秘书应声跑过去，将话筒塞在他手里。

众人以为他又有话要讲，一时肃静。

他却高调大嗓地说：“我要唱歌！我还要唱歌！……今天，来到这里的各位，都是嘉宾，都是贵客，都是好人！都是看得起我赏我脸面的好人！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请大家原谅！我这人不善于交际，不善于表达，只有一颗永远以诚待人的心，只有一股子正正派派干事业的劲头！别的我也不啰唆了，我为大家唱一首《好人一生平安》吧！”

于是吼起了那首完全不需要吼着唱，不吼着唱效果反而会好点儿的歌。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他唱时，老太太和同桌的那几位长者，皆心领神会地频频点头不止，还为他点指为拍。

他唱完一遍，意犹未尽，又重唱了一遍。

于是众人都为他拍手。

他“妹妹”受到气氛的感染，一时亢奋，起身走到他身旁，与之共持话筒陪他唱完了第二遍。

主桌那几位半大不小的干部，望着他，听着他唱，为他拍着手，心里边总难免的还是多少有点儿困惑，困惑他怎么就不坐回去了。他们若知道使他不愿离去的那一桌上坐的都是他们所在的厅所在的局所在的系统早几年的老领导、老干部，也便凑过去敬酒、寒暄、表达景仰了。可惜他们都不知道。老板成心不向他们介绍，也不向别人介绍。他成心将他们很容易就会对尊敬他们的人发生的好感，一点儿也不流失地由自个儿占尽占全了……

宴会结束以后，每位客人都领到了两袋子礼品。一个袋里装的是一套高级绒衣，另一个袋里装的是老板自己药厂里生产的营养药品和五百元车马费。

当老板在与人握手，依依不舍地一拨拨送客时，他“妹妹”黏住了他秘书，问长问短地进行起对“大哥”的间接采访来。

那十分漂亮的秘书对那十分不漂亮的女记者果然不搪不塞，不敷不衍，基本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问必答。

采访罢了，当秘书的又塞给了已经是“妹妹”的一个厚厚的信封。

女记者明知故问：“什么呀什么呀，就往我手里塞！”

当秘书的说：“润笔费。你们当记者的，写出篇好稿子那多费心血呀，公司的一点儿意思。”

“不行，不行！这算怎么回事儿？这怎么行呢？我可从不乱收润笔费的！……”

女记者仿佛受了羞辱，急赤白脸的。

当秘书的微笑道：“别这样。让人看见了多不好？这可是你大哥吩咐的，我不照办，我对他没法交代了！”

“他跟你也说，他以后是我大哥了？”

当秘书的点头。

女记者眉开眼笑。

她说：“既然是我大哥心疼我，那我只得收下了。”

一伸手就迅速地接过了信封。

又说：“既然他都跟你说他以后就是我大哥了，那我以后可拿你当妹妹了啊！”

漂亮的小女子莞尔一笑，算是默默地认可了。

当女记者坐在送她一个人回省城去的车里，一只手插在兜内，攥着那厚厚的信封时，觉得自己是那一天所有嘉宾贵客之中最幸运的一个。岂止觉得幸运，简直还觉得幸福啊！虽然自己只不过是一份市级八卦小报的记者，论身份论地位，没法儿和任何一位嘉宾贵客相提并论，但她的收获最实惠呀！

手的经验告诉她，信封里肯定是不多不少的一万元。自从她当记者以来，润笔费那是必收的。谁不懂这行规，她还生谁的气呢。但一万元的润笔费，她此前是连想也不敢想的。

何况金鼎休闲度假村的老板，也是一家药厂三处房地产的业主，已然是她“大哥”了；他的秘书，已然是她的“妹妹”了！而这两点，也是无形的收获啊！比一万元钱重要多了，不定对自己以后的人生起哪种宝贵的影响呢！

她想她那种本能的预感真是太灵了，觉得自己这一天必有不寻常的收获，结果不是就有了么？以后可得好好儿养护着自己的本能自己的预感，千万别让它给什么不良的东西破坏了，不灵了。

要说她内心里满是幸运满是幸福，别的一星半点儿的什么杂质也没有，那是不对的。她也多少有些不平衡。为什么呢？因为老板的女秘书太他妈的漂亮了。所谓明星脸蛋，魔鬼身材的那一类。如果再在电影学院或戏剧学院的表演系浸泡过，那么有理由预料，某届影后便非她莫属了。这世界上，什么东西一“太”怎样，就难免地要遭人恨了。包括人亦如此。太坏了当然千夫所指，皆诅咒之。太漂亮了或太英俊了，虽有异性幻想为梦中情人，却也会招致同性的嫉妒。“太”出名了也不行，下场一样的。太漂亮了太英俊了或太出名了，先就有不少挺漂亮挺英俊挺出名但还没到太的程度也永远到不了太的程度的人嫉妒他们的“太”隐恨着他们的“太”。“太”有权力的人也是不安全的，所以一定得坐防弹的汽车和专机。还须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卫队护驾。“太”富了的人也不是没有愁事儿的，整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被绑架。绑架他们本人难，绑架者的主意便会打在他们的家眷身上。对方们一浮躁，也就是一犯急，兴许还会不管不顾地撕票呢！所以他们的出入也不自由，那也得雇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保镖。

女记者一见老板的秘书不但年龄上占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同性优势，而且还太他妈的漂亮了，心里就已产生了几分未尝不可以理解的妒恨。老板当众高调大嗓地拒绝了她的采访要求，她也将一股子气恼转移到了他太漂亮的秘书身上。等老板到了她那一桌坐下，竟对她和她那一桌的人说他女秘书是他“小蜜”，她对他“小蜜”的妒恨就猛然地在心里边胀成了满满登登的十分了！而当她叫了他一声“大哥”，他也承诺以后将她当妹妹看待时，她心中对他秘书的妒恨令她自己也特奇怪地竟一下子减少了一半，由十分而五分了。他对她说的那些批评着也流露着关怀爱护的话，又使她心中对他秘书的妒恨减少了一分，那么只剩一半儿的五分之四了。他秘书在替他接受采访时客客气气的，彬彬有礼的，于是五分之四的妒恨变成了五分之三。人家那漂亮的女秘书虽然没专门学过表演，但也不能就此便认为人家根本不懂一点点表演的诀窍。不。人家其实懂的，而且不仅懂一点点。对表演的真谛，人家也是很有一些独到的领悟的。说到底，表演有什么呀？那是人人胎里带的看家本领嘛！人家女秘书懂得，要在该表演一下的场合和时候才表演一下；在完全不需要表演的场合和时候，那就不必非要表演；在某些人面前才表演，而在另外一些人面前不表演。比如她动作夸张且优美地扯老板坐下时，是表演；老板离开那一桌了，只剩她和那些半大不小的官们时，她一点儿都不表演。因为在他们面前她根本没必要表演。人家绝不会在该表演一下的场合和时候不表演一下。人天生的表演天赋，那是有必要在某些场合某些时候高水平地温习一下的，否则会退化的。好比名牌的车，那一定得找机会到高速公路上去开一阵，否则发动机会发滞的。人家也绝不会在没什么必要表演的时候瞎表演，结果弄巧成拙，给人以惯于作秀的口实和不良印象。人家对女记者的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甚至还似乎有几分诚惶诚恐的接待，那纯粹是表演哎。女记者竟没看出，证明人家的表演那非是一般水平的表演，是层次很高的表演啊。明明表演着却让记者都看不出来是表演，那能是一般水平的表演吗？人家在她一名八卦小报的女记者面前诚惶诚恐个什么劲儿呢？亏她还对人家的“诚惶诚恐”自我感觉怪不错的。总而言之，老板的漂亮的秘书，那是不稀罕跻身演艺圈的演员，那是现实生活中年轻的女性表演艺术家。女记者与之相比，别的方面暂且都不论了，仅智商方面就显得有点儿二百五了。整天沤在鸡零狗碎的八卦“新闻”的“化粪池”里，原先不二百五的也二百五了。脑子进水，不，进粪了嘛。一直还不二百五反而是咄咄怪事了。

一万元“润笔费”使剩下的五分之三的妒恨又去掉了五分之二。那么只剩下五分之一了。她说冲着老板已经是她“大哥”这一层关系，她以后应该叫人家“妹妹”了，人家莞尔一笑，默点其头，于是最后五分之一的一多半，也风驱薄雾似的从心里消失了。如果女秘书不仅仅莞尔一笑，默点其头，再说句什么亲密的话，那么她心里边对女秘书的妒恨，就全无踪影了。她替人家遗憾着时，车已开至半路了。殊不知，人家老板的秘书才不遗憾呢。人家成心地只笑笑，只点点头，偏不回答她什么，偏让她那一天收获大大的那一种感觉，存在着稍微的那么一丁点儿，一丁丁点儿不圆满。

人家内心里是很鄙视她的，也是很嫌恶她的。

她却还在自作多情地想——可得认认真真地下番功夫写出一篇好的报道来，否则对不住兜里的一万元，更对不住对自己那么友爱的“大哥”，也对不住在自己这名记者面前有些诚惶诚恐的“妹妹”。既然人家视自己为一人物，自己就不能不往高水平上证明自己啊！……

而斯其时，老板已送走最后几位客人，在女秘书的陪同之下，有点儿身心疲惫地回到了一处客房。

那是很大的套间客房，共三间，二百多平方米。最外一间是客厅；第二间是大温泉池，大得可供十人同时泡浴；第三间是卧室，舒适方便的卧室应备之物俱全。

装修极为奢侈华贵，像王宫里的套间。

同等高级的套间客房，度假村另外还有三处，这里是最令主人满意的一处。

秘书预先吩咐了，池里已放满温泉水。

老板一关上门，就在客厅里脱起衣服来。秘书上前帮他解衬衣扣子，并帮他从脚上往下扯袜子。

他温柔地说：“让我自己来吧。我知道，你这几天比我还操心，还累啊！”

她嫣然一笑。

此时此刻的她，一点儿都不表演。她的妩媚模样，是自然而然的。

老板知道这时候的她，独自和他在一起的她，一点儿都不表演。她最初做他秘书时，是表演过的。和他上了几次床以后，就再也没在他面前有过丝毫的表演。而自从二人彼此海誓山盟了，就都成了对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最信任的人。按说当老板的男人和当秘书的女人之间一旦产生了他们那么一种关系，往往不是相互的信任多了，反而是相互的猜疑多了。但他们之间确乎是绝对信任的，也都绝对地对得起对方的信任。现而今，在中国，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感已经变得稀而又稀少而又少了，他们这样一对男女之间相互却是那么的信任，堪称奇迹，也匪夷所思。他们不但相互信任，而且相互爱着，是真爱的那一种爱，谁离开了谁都不愿再活在世上了那么的一种爱。这也是有点儿没法解释的。于他，是挺能让人明白的一件事儿；于她，就不那么容易使许多人明白了。拥有了她以前，他很花。欲火中烧时，即使下等娼妓也不嫌弃。拥有了她以后，他愈发地“色”了，但却专一于她，色心全奉。如他自己所言，眼中似乎再也看不到这世上的另一些美女了。而她，在成为他的女人之前，却是处处言行紧束，守身如玉的。他是她爱上的第一个男人，此后她从没想过这辈子再爱任何别的男人。

他们单独在一起时，才都是真真实实的他们自己。比时下许许多多自诩活得多么真实多么自然的人更真实更自然。包括她只有在他面前才“原形毕露”的妩媚，以及勾人心目的娇态。

他没让她替自己扯下另一只袜子，他正坐在椅子上，他收回那一只脚，向前倾身，双手捧住她脸，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他说：“你到床上躺会儿去吧！我呢，一定要泡个澡。不泡泡，恐怕躺下也睡不着。”

秋季的衣服好脱。三下五除二他就脱得一丝不挂，奔入第二间里，跃入池中，坐了下去，让水没过双肩。

“超出预算了。”

传入她略显忧虑的声音，然而却是平静的。想象着她手拿计算器笔笔细核的样子，他的头在水面摇晃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以前，当她告诉他哪一项资金又超出预算时，她的表现总是惴惴不安的，仿佛于是便危机四伏，大事不妙了似的。而他认为那是财会专业出身之人的一种学科后遗症，听了总是要取笑她一番的。作为老板，他并非心中根本没有一笔账的人。果而那样，又怎么能当得成一位老板呢？在凡是和钱有关的事情上，他头脑中一向是算大账的。大账在他那儿也就是粗账的意思。比如对这一处度假村的投入，预算是一个亿以内。现在，据她统计已经超出一千多万了。超出了一千多万那就超出了一千多万嘛，他并不认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压力。一亿也罢，一亿一千多万也罢，在他这儿是没有什么太大区别的。反正都是银行的钱，他就完全没有像割自己身上的肉一般的疼楚。中国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大小银行，对于他，从哪几家再贷出个一亿两亿的，早就不是一件什么难以操作的事了。对于别人也许接近着是异想天开，对于他不是。对于他，有几家银行那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他开的。何时资金周转不灵了，需要一笔钱救救急了，将行长约出来吃顿饭，“放松放松”，第二天派人去办办手续，两千万三千万就顺顺当当地转入到他公司的账目上了。而且，他还基本上没拖欠过还贷还息。在省里四五家和全国四五家银行之间，他玩所谓“借鸡下蛋”的把戏那还是玩得相当高超的。东贷西还，西贷东还这一种办法，他也能够应用自如。偶尔受阻，还有产业抵押一招。他的几处产业，那都是一眼可见，有据可查的。尽管有的产业已经重复抵押过了，但那是机密，除了他自己，再没第二个人了解。所以几家银行，对他还特别支持，认为他是一位诚信的老板。他们对他的借贷信任度一向给予的评价是A级，那是银行所能给予公司企业的诚信度的最高认定。对于他，等于是法宝。凭着此等法宝，他的全部事业基础非但从没呈现过可能发生坍塌的险象，似乎还越来越巩固了。那是一种权力和金钱相互啮咬相互带动的关系的链条。原动力是他这一个人，好比蹬自行车的一个人。只要他在蹬着，那链条就会转动不停。只要那链条维护和保养得良好，不出什么严重的毛病，他的“自行车”就一定会保持住平衡向前行驶，于是他自己以及一切与他发生权力和金钱关系的各类人等，在那行驶的过程中各得其所。而他自己所要操控的，无非就是平衡的技巧和速度的快慢。

近十年不张不扬不显山不露水的苦心经营，他所志在必得的早已获得到了，那是微缩了的财富，由一个国外银行的账号所代表。自己想看看的时候，电脑上按几个密码键就从电脑屏幕上看见了。自己不想看如果她也不想看的话，那么除了那一家外国银行的某几位部门经理，这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当他第一次请她也从电脑上看看那三千多万美元组成的一串阿拉伯数字后，将密码告诉了她，并且将诸种取出手续所需的证件都交由她保存着了。她当时双手捂面，一下子偎在他怀里像个小女孩儿似的低声哭了。这是人性在现实生活中很奇怪的一种表现。在人类社会漫长的历史上，特别关注人性研究的形形色色的人士，总是错误地以为能够感动人心的，无非便是亲情、友情、爱情，以及由此而延伸了的同情、恩情；还有什么正义的冲动、道义的仁慈、自我牺牲的高尚情操等等。即使到了今天，西方的人类情感现象科学家们将所谓人性统统解构了，认为那是人脑神经束的化学现象了，也还是仅限于从以上方面来证明给我们看的。但是有谁指出过金钱也同样具有足以使人性大为感动的伟力这一事实呢？就那么一串代表三千多万美元的司空见惯的阿拉伯数字，它当时将他的秘书感动得一塌糊涂。虽然那时她已多次地与他同床共枕了，但是却还没有下定决心一辈子成为他的女人。如果那一串阿拉伯数字代表的仅仅是三千美元，她就连看都不屑于看一眼了。是三万的话，她也最多是为了给他点儿高兴扫一眼罢了。三十万美元情况将有所不同，但也不过就是二百多万人民币而已。那她将会因他的信任而多少感动一下，但还是不足以使她决心铁定。虽然她已经多次和他发生过肉体的亲密接触了，但那仅仅意味着性，除了性的彼此满足不再意味着别的。虽然他其貌不扬，在床上的表现却判若两人，能力高强，无懈可击。每一次他都能使她在性的方面饱餐一顿，因而也就不怎么计较他的其貌不扬了。虽然此前她没有过另外的性感受，但某些杂志上的内容使她明白，像他那么持久善战的男人，确乎可以算是一等“伟哥”。还有某些杂志上的内容向她“揭秘”——说是在商场上不成功的男人，其性能力必然低下的比例，比其他业界的男人要多得多。在商场上还有一种另外的现象，可以称之为“商场特色”。那就是——成功男人性能力低下的比例，那也是大大超过于其他业界的男人的。为什么呢？因为商界的男人，整天所要打交道的对应事物乃是权力和金钱。权力的属性是冰冷的，它与性之能力相克，具有大大的抑制反应。金钱的属性从币制时代看，尽管也有金属的冰冷属性的一面，但金在常见的“五金”中又是代表亮色的，暖调的，因而本该是男人的性能力所喜欢的。那为什么即使事业成功的商界男人性能力低下的比例也反而多于其他业界的男人呢？一来是由于在咱们中国，商界的男人不仅要经常和金钱打交道，还要经常和权力打交道。往往，与权力打交道的时候，远比与金钱打交道的时候多。与权力打交道所产生的心理焦躁感，也远比与金钱打交道的时候强烈。尽管金钱一词由于与“金”字组合，具有了使人性愉悦的亮色和暖调；但当金钱大笔大笔地消耗了，丧失了，有时几乎像打水漂似的白扔了，那它的亮色和暖调不是就变到反面去了吗？商场上的男人，即使成功，在那成功的过程中，谁又没饱受过金钱反面色调对自己的情绪和心理的侵害式影响呢？而这一种侵害式的严重影响，那是不可能不从心理反映到生理方面去的。何况还有属性冰冷的权力对金钱不断地巧取豪夺，令在商场上的男人即使不是丧失了而是赚取了大笔金钱的好时候，它也会将金钱的亮色和暖调抵消了不少部分。金钱在每一位老板那儿，都并不意味着是成捆的纸钞和一堆一堆的金币。现而今的人类社会，金币也不再是流通币了。流通币虽然有时候仍被叫作币，但基本上都体现为纸钞了。纸质的钞也就是纸钞，叫人民币也罢，美元也罢，英镑、马克、欧元也罢，即使整天手触眼见，对人的心理和生理，那都是没什么负面影响的。所谓无益却也无害。但商场上是老板的男人们，整天所不得不面对的，不得不去想的可非是纸钞。被千万双人手反反复复接来给去揣软弄旧的纸钞，那其实是手感挺不错的东西哎，是绝不至于对人的心理和生理有什么负面影响的嘛。但不幸的是，说起来对于商场上是老板的男人们真是太大的不幸了——他们整天所不得不面对的头脑里所不得不思想情人一般思想着的，并不是什么纸钞；他们的手，也很少会亲自去点数纸钞，而是金钱的另一种形式——数字。数字本身是冰冷的，是排斥感性的。数字太大了，有时又是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而性是特别感性之事，全靠感性的经验和激情去唤起对它的想象，对它的要求。不管它的品质是爱也罢，或仅仅是欲也罢。冰冷的，极端排斥感性的，成为金钱另一种形式的数字，无论是赤字抑或收入，天天盘算它，必使人脑的神经时时处于疲倦状态。神经疲倦了，男人有些方面就不可能不疲软啊！同样是数字，在音乐界的人士那儿，情况又大不一样了。仅仅七个数字，无论怎么组合，怎么让它们最终表达为声音，其过程对人性都是有益的……

她从那些杂志上获知，五短身材的男人，也就是某类结结实实的“车轴汉子”，若不是由于身染病患，一般而言在床上的表现那都是很可以的。以前她是根本不翻那样一些无聊杂志的，认为它们不教人学好。仅仅是想获得答案的好奇之心使然，才看了看。明白了点儿以后，就再也不看了，都扔了，皆被公司的勤杂工们捡去了。他也很反对她看，说那上边登的都是些文字垃圾。他还为她买了一套套精装的豪华本的世界名著，劝她有时间时莫如多读读名著。

他说：“印在名著里的文字，使人对文字产生敬意。而那些文字垃圾，使人觉得文字好像原本就是从人类产生的垃圾堆上刨捡出来的，冲洗净了，喷点儿香水，花里胡哨地组合一通而已。细闻，还是有混合的垃圾味儿。”

他的话曾使她感到羞惭。

他在别人面前往往声明自己缺少文化，也成心给人留下一种粗粗拉拉的印象，而几乎只有她一个人清楚，他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爱看书的人。往往地她都在他身边睡了一长觉了，猛然醒来一看，他仍手握书卷在聚精会神地阅读着。他所读的都是那类可以被出版界和文化人士们鼓吹为高尚的书，励志的书，对人具有思想启蒙意义的书。总而言之是开卷有益的书。对那些很八卦的报刊和快餐类的解一时之闷的无聊书，他是不屑一顾的。真的不屑一顾，不是假的。

他穿衣很随便，反感名牌。有时也穿，是场合需要，或因为是她给他买的。

他对饮食几乎没什么特殊要求，基本属于素食动物。素食范围内，又几乎杂食，无所挑剔。粗茶淡饭最合他的胃口，山珍海味反而会使他闹肚子。

他不喜欢热闹，喜欢静。在她没成为他的女人之前，他实在静不下去了，才寻花问柳一番。彻底地拥有了她以后，他那毛病改了。似乎只要是和她单独在一起，就再也不会有静不下来的时候了。

他更不喜欢聚友娱乐，而这一点她和他一样。二人都是那种在娱乐场合下往往会变傻，变得木呆了的人。

她对他了解得越多，对他的其貌不扬就越不计较了，接受起来心理障碍就越少了。而且，倘若某一个人，尤其某一个男人，别人其实都不清楚真实的他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说起来又都挺了解似的，说的又都是一些表面印象，甚而是他故作的假相；那么，那个对真实的他最清楚不过的女人，那个由于唯一清楚最为清楚而与他发生了亲密关系的女人，对他就难免地会产生几分愿意爱护的心理了。如同动物学家爱护一种只有自己在偷偷养着的珍稀动物或标本，而别人只不过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罢了。女人有时是很难理解的。有时作为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会使她们暗自得意。守住那真相，会使她们有一种特别的成就感。

但以上那些，还是不足以使她决心永远做他的女人，不计名分地永远做他的女人。

那决心之所以最终成为了她的决心，还是要归功于由一串阿拉伯数字所代表的三千多万美元。

不是三十万，也不是三百万，而且三千余万——于是她的心屈服于那一串数字了；于是从一颗屈服了的女人的心灵里，自然而然地生出老大老大的感动来；进而又由那老大老大的感动里形成了决心……

那三千余万美元，是他十年来有时候低声下气奴颜婢膝，有时候不择手段运用阴谋苦心经营步步风险获得的。

是他这个人以后的命运。

他把它交给她了。以及一份不知什么时候替她办妥的长久可用的护照。

他说：“如果某一天我的船翻了，你就到国外去吧。这些美元够你在国外一辈子用的了。何况你很聪明，还可以用一部分开创你在国外的什么事业。”

她小声问：“那么你呢？”

他说：“我自杀。”

想了想，又说：“我自杀，你在国外才平安无事。”

“为什么不留给你的家人？你的妻子，你的儿子？”

他说：“除了他们，我也再没什么家人了。他们早已在国外了，有别墅住着，有高级的车开着，上足了各种保险，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我该为他们想到的早已想到了，该为他们做到的早已做到了。连儿子他妈的三兄四妹我也都给解决了生计问题，还要我做得怎么样呢？”

想了想，又说：“但你对我不同。我这么一个男人，其貌不扬。尽管有几个臭钱，就配得上你了吗？以前和我好过的几个女人，哪一个不是用甜言蜜语哄我呢？稍一不满足，立刻就翻脸。一翻脸，就指着我鼻子大声嚷嚷，‘自己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德性，不靠钱，你凭什么占有我？凭什么夜夜玩我？’这话多让一个男人受不了！而你呢，我相信，即使我打你，你也不会那样。最多悄悄地离开我。即使别人威胁你，你也不会忍心对我说出那种话。从前，古人说——‘愿做花下鬼，便死也风流！’——死而无憾，那也得对方那个女人称得上是花。对于我，你就是花。我能拥有你这样一枝花，不枉我在世上活一场了。如果我的事情最终结束得圆满，三千多万美元是咱俩的。那时你是我的女王，我宁愿是你的奴仆。如果我没那么好的命，三千多万美元都是你个人的。清明那天，你不管在哪儿，为我烧点儿纸，念叨念叨我的名字就行。那我在地下，也还是会对你感恩不尽的。我要争取下辈子托生一副运动员的身材，一张葛里高利·派克那类型的脸，满人世找你。我知道你喜欢他。那么下辈子我不当什么老板了，也不想挣太多的钱了。我要争取当一位大学教授。我这辈子怎么也不可能是大学教授了。我知道你原本是希望嫁给一位年龄相当的大学教授的。我的形象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稍微变得好一点儿了。我这辈子，我……我是太欠着你的了！三千多万美元算什么？对你算什么呢？你花钱那么仔细，你又天生地反对奢侈……你这个女人，天生的，又美丽，又好啊！……”

她望着他的脸，静静地听他说着，说着。听到后来，他的话就不能说得那么平静了，语调哽咽了，有点儿说不下去了。他的眼中，也渐渐充满着泪水了，在眼眶里滴溜乱转。

“别说了。你什么都别说了……”

就是在那时，她双手一捂脸，偎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

按说，已经在国外银行里存着三千多万美元了，如果他确感疲惫了，那是可以罢手，再什么都不做了，带着她移民国外，去过他想过的一种生活的。

可是他告诉她不行。

为什么就不行呢？

他说，现而今，就是在中国，拍一部什么所谓大片，那还至少三千多万美元呢！自己辛辛苦苦十余年，到头来只赚了刚能拍一部国产大片的钱，他觉得自己做得太失败了，自尊心不允许……

她反对他那么想，认为他那一种自尊心问题，纯粹是一个人的思想方法问题。只要转变一下想法，他应该感到很有成就感才是啊！在中国，一个中国人，十余年内挣了三千余万，而且还是美元，这样的神话不多呀！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说：“我的美人啊，也不全是自尊心问题啊！这十余年里，我自己每赚十元，那差不多就得舍得五元，有时甚至要舍得六元七元，去四处铺路。往往，有些用钱铺了半天的路，到头来那还是白铺了。但毕竟有些人相信过我，帮助过我。虽然他们从我手里也拿了不少钱，但我还是得感谢他们。没有他们，我做梦也别想有今天。所以呢，我不能金盆洗手，一走了之。那我留在中国的金钱窟窿，可就把他们连同他们的家都给毁了。那我还算人吗？不是作孽吗？那可就不是毁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儿了，一毁就大大小小毁一批啊！……”

“那，你把存在国外那三千多万美元抽回来，多大的金钱窟窿还堵不上呢？堵上了，不就毁不着谁了吗？”

她不由得替他作主张了。

他沉默片刻，低头在她右眉梢那儿轻轻吻了一下，随之将她搂紧，又叹道：“如果现在就用存在国外那些美元堵窟窿，只怕也剩不下多少了。”

“那么……大的窟窿？！……”

她吃惊得声音都发颤了——仰起脸，瞪大双眼瞧着他，希望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样子。

他脸上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但也没有什么愁容。

他又捧住她脸，在她左眉梢那儿亲一下，淡淡地笑了笑。

“别这种模样看着我。宝贝儿，没什么可怕的嘛。也不全是喂了狼了。有些钱是我诚心诚意地报恩，千方百计硬塞给人家的。还不收的，就塞给他们的老婆、孩子。或者和自己的做法一样，存在国外银行里，只给他们一个存折。钱这东西，像毒品，只要收下了一回，以后就没有拒绝那一说了。再不给了，有些人还不痛快了呢，话里话外地开口要呢！少不嫌少，多时，那也绝不嫌多。拍拍我肩，那就收下了。唉，今天讲给你听的太多了！那就都讲给你听了吧。细想想，有些人，原本挺好的人，挺好的干部。后来不太像人了，变得像狼了，像狮子像老虎了，是被我喂成了那样的。即使他们那样了，但我也还是要对得起他们。因为他们起先并不那样，某种程度上是我把他们变成那样的。话又说回来，那么大的窟窿，不全是由于我太大方了的原因，也不全是由于他们太贪了的原因。三分之一是我自己为自己交学费了；三分之一是前几年凡事太要面子，比排场，比气派，挥霍掉了；只三分之一左右花在了他们身上……”

“那也是天文数字呀！”

她的声音很细小。她当时感到窒息，被他紧搂的，也是被他一番接一番的番番长话实话所震撼的。

他又笑了笑。他反而满脸的无所谓，满脸的胸有成竹了。

“要不怎么说，我一走了之，那就毁了一批人和他们的家呢？我也不是从没有过一走了之的念头。有过的，还不止一次呢。但那是在我的命里还没有你出现之前。自从你出现在我的命里了，我就再一次也没起过那种念头了。从今以后，我要为你好好做……”

他满脸的雄心壮志，而不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这使她的窒息感小了许多，呼吸也正常了许多。

“那你还反对我处处核算？经商，不处处核算控制支出，怎么行呢？”

她苦口婆心起来。

他说：“宝贝儿，道理上你是对的。我也不是根本不核算，根本不考虑成本什么的。但我有我的账，那是另一种算法的账。该花的，必须花；该超的，就不能死按住预算不许超。那样，本能一举办成的大事，也许就会因为太死性办不成了。前功尽弃了。半途而废了。我考虑的是通盘。以后，要一笔笔把窟窿堵上，为你……”

“别总说为我……”

“我话没说完嘛！也为我，为咱们两个。首先为咱们两个，其次为所有那些和我牵在一起了的人……”

“那得……多少年以后？……”

“也不至于是很久以后吧。还有几处房地产在策划中，商场出租的效益一年比一年好。已经做成了的房地产在升值，有些与别的公司合股的股份也在升值。再把度假村建成，收回几成成本后，连房地产商场什么的统统一卖，我想窟窿也就差不多堵上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我刚才问你，那得……多少年……”

“五年以后，七八年以内。那时我快六十了。或者，已经六十多了，是个丑老头了……”

而她说：“那时，我还不到四十岁。往小了说，才三十二三岁。往大了说，三十五六岁。我将依然美丽！我等你。不但等你，还要帮你。那时，即使像你说的，你已经是个丑老头了，我也还是要一心属你，一生属你！……”

他嗫嚅地说：“可我，如果那时还……你帮我我高兴，但我不愿你为我耽误了自己一生该有的幸福美满的……自从你出现在……”

他说到他们的关系时，一次不说“自从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而是次次必说“自从你出现在我的命里”……

每当他那么说，她的心都会猛地战栗一下。接着，她觉得心还紧缩了一下似的。有那么几秒钟，仿佛停止了跳动。于是，周身的血也停止了循环。而脸部的血，就蓄住了。那时，她觉得自己的脸颊热起来了。她因此知道自己脸红了。如果他不是他，而是另外的某些人，比如诗人、作家、影视编剧，总之挺文学的，或自以为挺文学的些个人，那么她是不会那样的。肯定不会那样。即使他仅仅是一个爱读读诗，爱看言情小说，甚至仅仅是一个爱唱通俗歌曲的人，她都不至于会那样。因为对于以上诸类男人，她以为，他们如何说道一个女人与他们的关系，是不大靠得住的。因为他们想必皆是善于利用语言打动女人心灵的高手，或者是熟记流行歌曲里的靡词嗲句的男人。但他可不是那一类男人啊！除了几位在中国太著名的唐朝的诗人和宋朝的词人，他再说不出中外任何一位诗人的名字。而他居然也能背出的几首唐诗宋词，都是中小学的语文课本里就有的。他对言情小说嗤之以鼻，连偶尔看碟也不看爱情片。她越告诉他那多么经典他越不想看。理由是爱情离他这个其貌不扬的五十出头的男人太远，经典的爱情离他更远。他不愿被与自己无缘的事件所影响。至于流行歌曲，有时候他倒是也唱一唱的，但是从没唱过情歌，连老情歌也没唱过，只唱某些很有男人特点的歌。比如“送战友，上征程”“几度风雨几度春秋”之类的歌。有几次她曾陪他唱过。可她刚唱几句，他反而不唱了。显然是因为她的嗓音很好，而他的嗓音太粗太哑，又只会吼着唱，还总跑调。在她面前，他的自尊心往往表现得又敏感又脆弱。因而，可怜。如同一个穿破鞋子的孩子，企图将顶出在破洞外边的脚趾尽量缩回鞋子里边去，却办不到。

“你为什么非说我是出现在你的命里了，而不说我是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呢？”

她曾这么问他。

而他，愣愣地看着她。分明地，一时搞不懂她问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答呀。”

他想了半天，才含糊其词地说：“这有什么可问的嘛！我没事儿的时候总在想，你怎么就会出现在我的命里了呢？那么想的次数多了，当然说的时候也就那么说了……两种说法还有什么区别吗？”

他不但以其昏昏使人昏昏，等于什么也没回答——居然还反问起来了。

而她之所以心灵震颤，正是震颤在这一点上。

“你怎么就会出现在我命里了呢？……”

原来他总在这么想。

如果一个男人总在这么想一个女人和他的关系，对他的意义——那么这个女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可就太不一般了！太重要了！太不可取代了！

在他们的关系中，这肯定是一个事实。

但他用“命里”两个字，而没用“生活里”三个字，其实还另有原因。在他那儿，觉得“生活里”三个字太过文绉绉的了，所以不愿那么说罢了。他觉得说“命里”，更意味着是在以俗常的字眼说话。他宁愿用俗常的字眼跟她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认为那才更能表达他的真情实感。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有些女性，天生就是容易“受”感动的。是的，此处我们谈论的是“受”，而不是“被”。“被”感动，那是另外一回事儿。实际上，人作为人，一生一世，大抵总是会“被”感动几回的。大抵。不曾“被”感动者，不是人，是类人的怪物。他们混迹于人中，比专门伤人害人的怪物更危险，更可怕。因为本性上既是怪物，又偏借托人样混迹于人中，便一定是时时处处想要专门干伤人害人之勾当的。真的那种怪物尚可防范，假托人样而又混迹人中，则防不胜防。所以更危险，更可怕。

天生容易“受”感动的女性，上帝在她们的生命将形成未形成之际，自有想法地往里点进了一定量的悲悯。是一定量的。超量了，她们以后就无可救药地变傻了。上帝老伯在做这一件事儿时，其手是很有准头的。于是那一定量的悲悯，最终发酵在她们的人性之中了。如同“面引子”发酵在面团中了，再企图分解出来就没有办法了。

所以天生容易“受”感动的女性，无须别人成心感动她们，她们往往自己就把自己弄得大为感动了。以至于她们自己在感动着了，别人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呢。

比如其貌不扬的是老板的男人，他虽然看出他的漂亮的秘书一副特别感动的小模样，却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主要是由于他在话中说了“命里”二字。

“命里”——“生活里”……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尤其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一般是不能敏感到二者之间的区别的，也根本不会去深究它们的区别。

作为说法，那实际上又真的有什么区别呢？

属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我们，就如此这般的属于着百分之九十九了。

一种字眼不同的说法——三千余万美元，兑换成人民币是两亿多啊！……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儿——感动了我们的怎么竟可能不是后者而居然是前者呢？

如果谁某朝某日非常诚信地对我们说——喏，这三千余万美元今后属于你了……

那我们将会感动成什么样儿啊？！

我们很有可能感动得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于是失态地满地打滚，甚至神经崩溃。

但是那美人儿，却更对“命里”这一种不同的说法着迷！仿佛那两个字的价值是三千余万美元的数倍，是能不断地产生出三千余万美元的变钞机。

那么，这便是天生容易“受”感动的女人和我们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区别了。

我们永远“被”感动在实处。

天生容易“受”感动的女人，却往往“受”感动于虚无之境。

使我们“被”感动往往是很简单的事——把我们所喜欢的白白送给我们，倘还要说成“敬赠”，说成“请笑纳”，那么我们十之八九的时候便“被”感动了。

使天生容易受感动的女人大“受”感动，比起来似乎更简单——两个别人不常那么说的字眼，难道不比“敬赠”给女人三千余万美元是更简单的事儿吗？

但是要说难，也很难。虚无之境乃无穷之境，“形而上”在“形而下”的上边，和无边无际连在一起了——谁知道天生容易“受”感动的女人，所喜欢的究竟是那无穷之境中的什么稀罕玩意呢？

那其貌不扬的是老板的男人——用他“妹妹”女记者的带口头语的说法真是——太他妈的幸运了。他从无穷之境中抓“六合彩”似的，碰巧抓着了“命里”这一个同样太他妈的虚无的字眼，又偏偏更他妈的碰巧是他的秘书，那天生容易“受”感动的美人儿一直想要却又一直不知跟谁去要的“东西”！

以往都是他亲吻她，她乖乖地被亲吻就是了。既被动，又谈不上有什么享受可言。她心里有的，主要是悲悯。悲悯于一个是自己老板的，其貌不扬的半老不老的男人，对她的美貌那一种小心翼翼的，有时候甚至是战战兢兢的，仿佛非分占有因而自感罪过似的膜拜顶礼式的爱欲。他在与她做爱时无疑是很能也很善于满足她的，但他在对她表示亲爱时，却几乎从没令她陶醉过。

但那一天情形发生了变化。

因为那一天她陶醉了。

她陶醉于“命里”二字。是从他口中说出的，所以连他对她的亲吻对她的爱抚，仿佛与以往相比也发生着妙不可言的质的变化了……

她不仅感到陶醉，还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主动的激情在她的心房里澎湃。

于是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亲吻起他来。

那是长时间的深吻。

她吻得极其动情，极其投入，也极其享受。如同第一次燃起情欲的维纳斯本人。

相反，其貌不扬的男人反而没怎么陶醉。他内心里甭提有多么犯糊涂了。我们都有经验的，人一犯糊涂，该陶醉的时候那也难以全身心地陶醉了。

但他“被”深深地感动了，糊里糊涂地就“被”深深地感动了。她那么一反常态那么主动那么情欲饱满地爱他，让他受宠若惊，不知所措。

他向她指着那出现在电脑屏幕上代表着三千余万美元的一串阿拉伯数字时，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儿也没起一点儿异样的变化呀！他将意味着拥有权的一应文件交给她时，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儿还是没起一点儿异样的变化呀！

怎么她一下子，就这样了这么主动了呢？

虽然不明所以，但毕竟是“被”感动了。

他就流泪了。

而天生容易“受”感动的女人，一下下用她的亲吻，轻轻吸去着淌在“被”感动了的男人脸上的泪行。

两个人那一天各自都感动得地老天荒似的。

事实上他们并没海誓山盟过。

那一天他们相互之间说的话，所问所答，基本上就算是了。如果有第三者听了，也许认为不是，但在他们各自心里，都给出了算是的结论。

容易“受”感动的女人，不禁容易令我们莫名其妙地感动于虚无之境，匪夷所思之时，还特别地喜欢升华她们那一种超现实的形而上层面的感动。靠的是只有她们头脑里才具有的不同寻常的想象力。我们不幸又幸运地归于了百分之九十九，是不具备那么一种想象力的。不具备自然难以快乐着她们的快乐幸福着她们的幸福，却也免除了苦恼着她们的苦恼忧郁着她们的忧郁那一种麻烦。到时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从那一天以后，当秘书的天生容易“受”感动的这一个美人儿，就真的爱上了是老板的那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她想象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女人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外加上想象他是一个坦诚的男人。

她这么想象他，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儿理由和根据的，但也不是一点儿思想阻力也没有便一气呵成的。

他基本上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男人。自从她出现在他“命里”了，他再也不涉嫌任何低级趣味的事情了。连黄色的段子、黄色的手机短信息，都会引起他强烈的反感了。仅就此点而言，他简直也快属于百分之一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现而今，在咱中国，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尤其男人，不是对一切“黄”的事情“黄”的东西都欢迎得不得了，暗地里或公开地乐此不疲么？

和我们归于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相比，认为他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男人，是可以成立的一个事实。

在这一点上，她对他的想象是不无理由不无根据的。

她想象他是一个纯粹的人，就遇到一点儿思想阻力了。也可以说并不是什么思想阻力，只不过是思想障碍。障碍产生在她自己的头脑里，非是什么外界影响强加给她的。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头脑里怎么会有如上那些关于人的标准了，总之有着的就是了。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之下竟印在头脑里了，她回忆不起来了。但每一想起，觉得是挺优美的几句话。但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纯粹的人呢？什么样的男人又是纯粹的男人呢？她不能自己对自己给出一清二楚的结论了。所以她就想，一个纯粹的人，大约是自己希望本本色色地活着的人吧？她知道那一直是压抑在他心底的一种希望。他曾向她倾诉过的。她理解了。也相信了。他只向她一个人倾诉过，所以这世上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解那真相。同时他极力向她说明，他根本不可能本本色色地活着。因为他必须经常与许许多多和他一样不能够本本色色地活着于是将自己的本色厚厚实实地包裹起来的人打交道。于是她进一步想——一个自己希望本本色色地活着的男人，起码可以被看成是一个希望“纯粹”起来的男人吧？别人使他不能，是别人的过错啊！

于是在这一点上，似乎也有几分理由和根据了。

他坦诚么？

他无疑是坦诚的，但仅将坦诚奉献给她一个人——他膜拜顶礼，甘愿为奴为仆的美神。而对于一概的别人，他则是一点儿也不坦诚的。他所有对别人的坦诚那都是精心设计了的表演，如同造型师为这个星那个星精心设计形象。

但这世界上，有谁对这一概的别人们时时处处事事无比坦诚的先例么？没有的呀！连相互爱着的男女之间，坦诚也是十分可疑大打折扣的啊！能被一个几乎忘我地爱着自己的男人坦诚对待，已经很幸运了呀！现而今，在咱们中国，女人无论如何不能也不应该对男人要求太高呀！他若是不仅对自己，对一概的别人们也无比坦诚，那他不就是圣徒了么？自己凭什么要求他非得是一个圣徒不可呢？——这么一想，采取有保留的态度看待他，就也觉得他算是一个坦诚的男人了。

她清楚他绝对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世上何曾有过什么高尚的商人呢？

他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不用掰开了也不用揉碎了细看，只要揭开盖子打眼一看，尽是伎俩，尽是阴谋诡计，尽是歪门邪道……

唉，唉，但是……但是仅仅就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而言，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他是一个高尚的男人呢？

“如果我翻船了，那么我就自杀……”

“只有我死了，你在国外才是平安无事的……”

一个男人如此这般无私地爱一个出现在他“命里”的女人，难道爱得还不够高尚么？倘连毫不利己，专门利自己所爱的女人的一种爱，都不能说是一种高尚的爱，那么世上岂不是就没有一个女人能回答得清楚——爱得高尚的男人，究竟还应该对女人怎么个爱法了么！

于是，在她心目中，绝对的不是一个高尚的人的他，分明也显示出高尚的一面了。

而他是一个有益于女人的人，这已是一个毫无疑问的事实。自己便是一个证人。

但他也是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么？

她觉得——这，要看怎么评价了。

他做的事情，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也解决了许多人的工作问题、饭碗问题、家庭温饱问题。是他给他们开工资嘛！他们中，有些人显然不是人民，是人民的“公仆”。他自己不是也承认吗？——他使他们人不知鬼不觉地成了家私百万家私千万的偷偷富起来了的“公仆”。他们不是终究也是中国人么？而在他的公司里工作的大多数人，那就肯定当属人民的一部分了——打工者；刚出校门因为到处找工作碰得“头破血流”的大学生、研究生，还有没人雇用的残疾人……凡是流落到他这儿的，他都能给一份工作，给一份工资。有时明明不缺人，他也收留。十来年里，收留了成百上千的人。凡在他名下谋份差事的人，往往对他感恩戴德。因为他对他们，能在工资方面尽量体恤着点儿。在做度假村这一大项目之前，还从不许传媒宣传自己……

天生容易“受”感动的这一个小女子，靠了她那一种女人才特有的想象和她那一种女人才特有的思维方式，一次次地，一层台阶一层台阶地，将那个是她老板的，其貌不扬的，对她爱得特别“无私”因而也几乎可以说特别“高尚”的男人“重塑”了一番。

完成了对他的升华了的再认识之后，她甚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美丽的女人之美丽也随之升华了似的，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仅仅美在其外的女人了似的，觉得自己的心灵也更美了似的。作为一个女人，她心灵中原本就是没有什么丑恶的，更没有什么邪恶。世人对美丽的女人历来大存偏见，源于嫉妒，源于她们的美使我们感到的自卑。是的，她们的美对我们这类外表淹没在“大众脸”中的人们来说是巨大的精神压迫。所以我们常常对她们的美评头论足，说三道四，贬损之而后快之。其中最为卑鄙的贬损，便是似乎很一致地认为——女人的外表越美，心地必然相反。我们容忍有时候也愿意心平气和地面对这样的现象，即在文艺的形式中，外表美心地也美的女人，比邪恶的美女要多得多。但在现实生活里（而不是在我们的“命里”；在我们的“命里”，我们的态度那又截然不同了）我们的立场每每相反。我们宁愿坚持那些连我们自己都不深信的看法，并影响他人。一个人类社会的真相其实乃是——一个女人她如果有美好的容貌，正常情况之下，她心灵中的丑恶和邪恶，那就不会比我们相貌平平的人还多到哪儿去。即使她们不如我们聪明，哪怕与我们相比非常无知，她们的心灵还是要比我们干净，起码比相貌丑陋的人较容易变得干净。

而她，正是一个心灵和外表比较接近着一致的人。她每独自咀嚼他所说的“命里”二字，想象自己是一位女神、一位天使，要以自己的美，并且能以自己的美，去改造和拯救那个是她老板的其貌不扬的男人，助他事事成功。自从她出现在他“命里”，她比谁都看得清楚——他变了，他的某些想法也变了。于是她暗暗地自鸣得意，得意于自己的美丽的意义。

她暗中打听到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在国外的确切地址。

她作出了这么一种决定——如果某一天必须由她来办，那么她便毫不犹豫地将那三千余万美元转到他们的名下。

她做出了这么一种决定以后，觉得自己同样变得接近着高尚了……

当她也从他对面缓缓没入温泉时，他望着她，满脸洋溢着幸福，愉快地笑了。

每一块瓷砖都是绿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清一色的绿色。池底是浅浅的绿色，所谓芳草如茵的那一种茵绿。池壁和一级可供人坐的石阶是深深的绿色，所谓“林梢一抹青如黛”那一种“老”绿。绿到那么一种程度，再绿就不是纯正的绿色了。池外的每一块瓷砖就都不是纯正的绿色了，而是乌绿的，绿得几近于黑色了。绿中有黑，黑而不黑，黑而仍绿，于是绿得高贵。

那每一块瓷砖都价格不菲。从国外买来的。

她曾说：“我喜欢这度假村，辛辛苦苦地使它成为现实了，也给咱们自己留一套房间吧！”

他就为他们自己保留了这一套最高级的套房中位置最好的一套。位置最好就是最隐蔽的。为他们自己保留的意思那就是无论接待多么显要的客人，这套房间都是客人不得涉足的。

依他的主张，原本是要装修成红色的。也是由浅到深到黑红的三色瓷砖。

他想象在那样的三色瓷砖以及一池温泉的衬托之下，她那天生丽质的白玉似的裸体，肯定会美得令他惊艳无比。

她当时分明猜到了他的想法。

她从后搂抱着他桶一般的腰身，与他脸脸相偎，小声对着他的一只耳朵说：“你呀，你真是满脑子对我有层出不穷的色情的想法。”

他不禁辩道：“不是色情的想法，是情色的想法。现在时兴说是情色了。”

她半使劲儿没使劲儿地咬了他的耳垂儿一下，以嗔怪的语调说：“以后不许你一想到我，满脑子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你整天那样，怎么能把想做的事情做好呢？”

他问：“那依你的打算，该用什么样颜色的呢？”

她说：“现在不告诉你！”

……

有时候，人们见着一位堪称漂亮的女郎，她心满意足地挽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以我们的看法来评论，是根本配不上她的男人；而我们又知道他是富有的老板，或曰“大款”，于是我们的头脑里，对这一种现象便往往会心生出格外酸溜溜的意见来了。我们会想，那肯定是金钱娶了美貌，美貌嫁给了财富，一种司空见惯的交易性质的男女关系。也许，还是摆不到台面上的男女关系呢！通常，我们的判断并没错。按一般规律而言，大抵是那样的。但也并非一概如此。须知，以女人的眼来看男人和以男人的眼来看女人，所看到的优缺点那是大相径庭，不能同日而语的。只有少女才会为帅哥痴狂得不行。少女一旦是女人了，她往往就不以貌取人了。因为她的眼已经能够看到某一个男人的侧面以及他的背面了。世人惯说少女是单纯的，这句话包含着少女还只能从正面看人的意思。而男人的优点和缺点却并不全都像标签一样贴在正面。少女一经是女人，她就从某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以前她看不到以及别人也不太看得到的“东西”。一经有其独见，即生浪漫心得。哪怕仅只一两点是符合自己做人好恶的，或者似乎符合，亦惊喜之。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还生成就感。且企图打上专利的印章，秘而不宣。于是认为世人世俗，眼蒙白翳，偏见太多，无视真相。又于是以那一两点为块根，细心培育，渐长成更加浪漫的情愫的佳木。别人替她们惋惜着，她们自己则得意着，飘飘然陶陶然，不以为然。思忖别人的惋惜是伪相，实际上是嫉妒，是“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是酸的”。她们那么认为，又是特别真诚的。既真诚，也就实在难说，究竟是别人们大错特错，还是她们执迷不悟；究竟是别人旁观者清，还是唯有她们自己当事者自明。这乃是某些女人之人性的一个微观特征。是的，很微观。尤其是某些漂亮的女人；又尤其是某些既不但漂亮，还无怨无悔地系情于其貌不扬的男人的女人的一个人性的秘密。想象她们的抉择完完全全的因为他们是“大款”，是“财神爷”，真的是很低估了她们的情商的事情，也是特冤枉了她们的事情。比如我们这里所讲述的这一对男女，便是例子。

绿池、清波、玉体冰肌，与瓷砖是不是红色的也没什么区别。每次同浴，每次都使他心荡神迷，如醉如痴。这一次，他虽然疲倦，但事事顺心，剪彩仪式大功告成；精神上如释重负，彻底轻松了。他的心情难得地高兴着，看眼前美人，也就越看越美，越欣赏越欣赏不够。

他笑问：“怎么还改不了算小账的毛病？”

她说：“你没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么？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会穷。”

他笑出了声，教诲道：“纯粹小老百姓的日子经，而且自相矛盾。小老百姓的小日子，那是吃也舍不得吃，穿也舍不得穿，再怎么精打细算，还不是得节省在吃穿方面？商界的事情可不是这样的。对于一位有尊严要尊严的商人，他可以破产，可以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结果跳楼。但是他在跳楼之前那也一定要把他口袋里的最后一分钱花出去，为了把他最后做的那一件事做得风光一点儿。哪怕为此他又向最后一个相信他的人借了一笔债，死后毫无财产偿还，必遭咒骂，那也顾不了许多了。商人要有商人的气概，正如战士要有战士的精神……”

她大睁双眼，隔水定睛望他，认真地听着他慢条斯理深思熟虑地说出的每一句话。她那双好看的天赐的蛾眉，稍微地皱着。她一边的嘴角，被两颗小白牙的牙尖轻咬着，稍微地向内卷着。她那么一种模样使他看出，对于他的一番话，她实在难以全盘接受，但是却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样反驳他。也许，还考虑到了他此刻的疲倦，心存体恤，不忍反驳。

在他们之间，这样的时候是不少的。

他一次次颠覆她这个是他秘书的，年龄几乎比他小一半的，漂亮的小女子头脑里关于商场之事的思想，每如飓风。看着不像狂风台风那么来势汹汹，但一旦被他的大道理扫着了一下边，她自己的思想往往就四分五裂七零八落再也不能拼凑起来再也不能恢复原状了。以她头脑里那些对于商场之事的思想，与他那些来自于复杂多变的实践之中而又能凭借着处变不惊的大道理相碰撞，有如自以为有本领的小青蛇遭遇到了拔山移海易如反掌的巨灵神，不在一个层面上。几回合碰撞下来，每次甘拜下风的必然是她。所以她轻易也不敢反驳他了。所以在她心目之中，他越来越像是她的一位老师了。不，岂止是老师，简直还是处处点化她，使她茅塞顿开、跃出迷津的导师啊！

“对我的话又犯疑惑了？”

她默默点头。

他用一只手从上到下抚去圆脸上蒸出的汗，仍以那种诲人不倦的口吻说：“在商场上，大商人随时都会面临最后一搏这一抉择。小商人一般不会面临这样的考验，所以小商人在气概上永远经历不到大的锻炼，气概也就永远小，所以几乎永远都只能一辈子是小商人。大商人则不一样。经历的大抉择大考验多了，气概也就大了。气概大了，面临最后一搏，勇气自然也就大。古人不是说过这么一句话么？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猛虎啸于后而不心惊。大商人需要具有的，就是这么一种大气概、大勇气。比如美人儿你就是一位大商人，你面临着一件决定你在商场命运的事做与不做。做了，那可能使你的事业冲天而起，但要冒巨大的风险；不做呢，就此平庸下去，平庸着但平安着。那不是意味着是最后的抉择最后的机会了么？那件事需要一百元才能做得好，也就是做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排排场场的了。而你只有一百五十元了，全是借的别人的钱。这时候你该怎么办呢？你如果一味精打细算，心想五十元能不能做呢？精打细算嘛，有时候凑凑合合的也是能做的。你那么样做了。你的考虑是——万一失败了，还保留有一百元，还有点钱还给那借钱给你的人。你觉得你在做最后一搏时，竟能替别人有所考虑，你多么好啊，多么道德啊！但你错了，美人儿，大错特错了。明明需要一百元才能做好的事，你只用五十元去做，能反而比用一百元做得还好么？当然不能。所以别人是能感觉得到的。别人一旦感觉到你在资金方面快山穷水尽了，那么你玩完了。哪还会有多少人来给你捧场呢？即使来了，那也是虚情假意，看着你在做得抠抠唆唆的事情中狼狈百出，穷于应付，他们心里就暗暗地瞧不起你了，还专等你一败涂地那一天幸灾乐祸地看你的笑话。这种情况下，本愿意帮你的人，包括那个已经借给你钱的人，才不会再帮助你了呢！他开始担心他借给你那一笔钱了呀。所以，你的最后一搏，根本没有什么成功的可能性了，更别说一飞冲天了！”

“那，究竟该怎么做呢？”

她在水面下摆动的双臂不再摆动了。手交叉地放在自己左右肩上了，一副虚心求教的虔诚模样。

这使他情绪亢奋起来，不疲倦了似的。这时候她想不让他再说了都不行了。她知道这一点的，只有乖坐在他对面洗耳恭听的份儿。

能有机会向美人儿滔滔不绝地贩卖自己的思想，是普遍的男人们特别提精神来劲儿的事。有快感，跟和她们做爱差不多的一种快感。何况，他是和美人儿同浴着呢。他征服她，靠两手。一靠床上表现，二靠嘴上功夫。没有人像她一样经常地领略他的思想风采。在她面前，他嘴上的功夫那也相当了得。“谈峡山垂座，说湖水在襟”——经商言商，他若对她言起商来，满头脑思想的火花仿佛穿颅而射似的。

“还没明白？那让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如果你最后的一搏要用一百元才能搏得胜算，而你还剩一百五十元，那么，一股脑儿全押上去做。既然是最后一搏，那就要搏得尤其有胆量，有气概。如果这时候有人还肯借给你钱，那么借！借了再押上去！根本用不着替对方的得失考虑。小不仁而图大义，这才是大商人的仁义观嘛。那么，你用一百五十元、二百元去做的事，当然比用一百元就足够的事做得更出色。于是人们都会这么想，这家伙出手太冲了！这家伙实力肯定还很雄厚。我的美人儿，你怎么还没看透呢，这压根儿就是一个嫌贫爱富的时代嘛！嫌贫爱富，这首先就是大大的不仁不义。他们捧你的场，那还不是为的巴结你？包括借给你钱的人……现而今哪有一大笔一大笔白借钱给别人的人呢？肯借钱给你的人那都是向你放高利贷的人啊！银行贷给你大笔的款那图的也是大笔的利息啊！商场上哪儿有谁对得起谁，谁又对不起谁的事儿呢？都只不过是交易罢了，赤裸裸的交易或者含情脉脉的交易罢了……”

她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脸一下子红了。本就被温泉泡得红扑扑的了，再羞得一红，红得快像樱桃了。她掩饰地双手撩水洗了洗脸，移身别处，不坐在他对面了。

他又笑出了声，扭头看着她，快乐地说：“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啊！想到哪儿去了呀？”

“去你的！”

她就朝他扬水。

他憋口气，潜入水中，三下两下，在她面前冒出了头。接着，他将她轻轻搂抱在怀里了，情不自禁地吻她。

她也将舌尖伸在他口中，很受用。于是软在水中，软在他怀里。

二人一番神魂颠倒的肌肤相亲之后，他仍搂抱着她，却仍大叫：“啊！好幸福！好、幸、福！……”

她哧哧地笑。

“干什么呀你？让人听到了多不好！”

他也笑道：“我还想让天下人都看到呢！让他们嫉妒死我这个丑男人！”

“又乱说了！你想想那些丑星，一个个歪瓜劣枣似的，那都是些丑成什么样儿的男人了，还不是一个个都活得神气活现的？和他们比，你又有什么可自卑的呢？”

本是开解他的话，他却一下子垂头丧气了，叹道：“我要是只丑，而命里没你，我也就不自卑了！”

她那颗间接泡在水里边的小女子心，又像海星被深刺了一下似的缩紧了。

是的，据她所知，与自己裸裸相搂的这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以前那也是像那些丑星似的，常常神气活现的。仿佛天下男人，原本没有什么美丑之分，都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确实，确实，只因她介入到他的“命里”了，他每每变得忧郁了，而且非因钱财方面的事，乃因她的美貌……

他爱她爱得令她心疼他。

她反而把他也搂紧了，主动深吻了他良久，之后挣出身子，岔开话题说：“你一凑过来，你的大道理也没说完，我正听得入神呢？”

他问：“刚才我说到哪儿了？”

“自己想！”

她在他肩上轻轻打了一下。

他就果然眯起双眼认真想。

趁那时刻，她转到了他背后，按摩他双肩。

他还真想起来了。

他接着说：“现而今这个时代，是一个嫌贫爱富的时代，那么一位商界人士，我指的是大商人们，那就永远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实力上快不行了。一旦给别人那么一种印象，就可能真的不行了。别人不与你合作了，官员不给方便了，银行不向你贷款了，你不一盘死棋了么？反过来呢，明明用一百元就能做成的事，你用一百五十元甚至二百元去做它，你能做得不比别人好么？合作者觉得你很有实力，还会撵着与你合作；给过你方便的官员们，觉得你也为他们长脸了，以后还会继续关照你；银行呢，看官员们都信任你，支持你，见了你挺敬重似的，它的大门也会为你敞开着。银行是干什么的呢？就是时刻准备着一大笔一大笔地借给某人钱的地方嘛。银行不往外贷款，银行不早垮了么？这样一来呢，人人都爱你，你的一盘棋，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之下也死不了的。你的一概事儿，那不就全都有了可持续性了么？等你的最后一搏见成果了，该与合伙人利益分享的时候，别斤斤计较；该报答那些给过你方便的人的时候，一出手大方点儿，让他们多尝到点儿甜头，就对你的印象深刻点儿；银行方面呢，本金啊，利息啊，主动还着点儿。只要按时还着利息，给他们一种能替你说得过去的理由，延缓本金，那还不是事在人为吗？至于你要一心情愿地报答哪一位无私地帮过你的人，用钱报答他就是了呀！在你困难的时候借给过你一百万，值得感恩一下啊，还他一百三十万，他不在人前夸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才怪了呢！而如果你有一天拿着二三十万小钱去找他，可怜兮兮地对他说我垮了，没咒念了，借你的钱还不上了。在最需要花钱的时候，我想到了无论如何我也得对得起你，省下了这二三十万没忍心花，现在剩多少来还你多少。你看我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是吧？借你的钱虽然还不上了，但你总归得承认我是一个人品很好的人吧？……”

他说得严严肃肃的。

她被他的话逗得哧哧地笑。似乎他“你”“你”地说着的，千真万确正是她似的。似乎经他一说解，一分析，用他的“大道理”那一面镜子一照，于是照出了自己的想法的可笑性似的。

她笑得是那么的不好意思。

她不好意思地笑时可爱得会使男人变傻。

幸而斯时他背对着她。否则，他一变傻，他的自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那就再没法说下去了。

她又使他的头靠在自己心窝那儿，继续按摩他的太阳穴。他胖而肉实的左脸和右脸，偎着她丰满的双乳，格外舒服。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头脑中那套大道理的逻辑，在贴温香亲软玉的美妙情况下，逻辑更加清晰。

“宝贝儿，你倒说说看，就你所知，中国也罢，外国也罢，国营的也罢，私营的也罢，尤其私营的，有几家上了规模的公司、企业，那是由自己主动宣布破产的？都不愿破产呀，都不甘心破产呀。破产，那多痛苦的事呀！看起来像是主动宣布的，其实都是不那样不行了嘛！更多的情况还不是，暴露出即将破产的破绽了，遮掩不住了，被心明眼亮的人指出来了？宝贝儿，现而今，在中国，你知道有多少人其实已经是在做着不管不顾，在使用最后一招花最后一笔钱的最后一搏？……”

“不知道。多少？”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那肯定为数不少。明明在做着最后一搏了，明明已快山穷水尽了，明明已在苟延残喘了，都还在努力做得排场，做得一片风光，做得雄心勃勃前途似锦前途无量似的。宝贝儿，这就是古今中外商界的真实一面。你看老美和伊拉克打仗，萨达姆那国内有什么像样的正规军呀？多不经打呀！可是他当时的那一种气焰，他的新闻部长的那一种镇定自若，不是挺唬人的么？从战略上讲，萨达姆没犯错误，那是逼到头上的最后一搏了呀！不那么唬唬老美，唬唬全世界，还能怎么样呢？老美倒没被他唬住，但是全世界被他唬住的人不少哇！还都以为他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接连失去，是佯退，是成心诱敌深入，是另有高招，是为了麻痹大敌，从而四面包剿趁其不备，一举歼灭……这是战略上不灵的一个例子。但古今中外，战略上很灵验的例子更多呀！‘空城计’就很经典呀。司马懿要是大公仆，要是银行大老板，诸葛亮说要做什么项目，司马懿能不支持？说要贷一笔款，司马懿会对他的还贷能力起疑心吗？不会的吧？面对诸葛亮的‘空城计’，他不都以为城中必有千军万马一退再退了吗？所以，诸葛亮要是经商，那一定也是大手笔。玩空手道，空手套白狼，那肯定谁也玩不过他。肯定会把银行玩死，而他自己那一盘棋总也不死……”

“咱们……也是在进行最后一搏么？……”

她的水淋淋的指尖，停止了按摩。

她的语调很不安。

“是呀，怎么不是呢？这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呀？”

他的声音也变小了。而且，一大番一大番地说了那么多话，他已口干舌燥了，嗓子都快哑了。

他居然一低头，牛饮似的喝了一口池中水。

“哎你！……”

她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像打一个其实舍不得打的孩子。

他用那口水在口中漱了几漱，吐到池外去了，复将头靠在她心窝那儿。

她又犹犹豫豫地问：“那……咱们也是在唱空城计吗？”

“当然啰，三个多亿的投资呢，要不咱们哪儿来的钱呢？”

他像刚才那么感到舒服，又微微闭上了双眼。

他说得洋洋自得，自得又自负。

“可是……这一点你没对我说过……”

在“可是”之后，停顿数秒，她才将话说完。那语调，听起来似乎说完了，又仿佛并没说完，还有话，被驱赶回心里去了，就不再贸然而出了。

她的声音细小得近乎耳语。然而，他还是听出了几分忧虑的成分，或者，竟是不满的意思。好像因为他的头正偎靠在她心窝那儿，所以他连她心里想而并没说出口的什么话，也清清楚楚地谛听到了。

他反转身，睁开了眼睛，见她正俯视着他，两个人眼睛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他觉得她的眼里也有话。

他没立即回答，默默地仰视她，仿佛遭到了猜疑，因而受了莫大的委屈。

这使她暗暗地自责起来了。

“我也没有抱怨你的意思呀！……”

她嫣然一笑，俯首在他额上吻了一下。

他也笑了，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坦诚的态度说：“你当然是有理由埋怨我的。但你得理解我。有些事，我翻来覆去地想，是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还是应该情况乐观了再告诉你。我不愿使你担心，所以一开始没告诉你。今天，即使你不问，我也是要告诉你的。”

“情况乐观了？”

“是的。”

“怎么乐观了？”

“一切都在预期之中，一切都已在掌控之中，每一步骤都相当完美。不错，每一分钱都是从银行贷出来的，贷了三亿五千万。当然也不是从一家银行贷出来的，从三家。现在我们才投入了三亿一千几百万，度假村却已经可以正式纳客了。我知道三亿一千几百万足够的，但我还是向第三家银行又贷了五千万。五千万的贷款，算不上一笔大数。稀松平常的事儿而已。为什么非多贷五千万呢？要用这五千万按期还三家银行的利息，还要填补度假村头几个月的亏损。五千万，在两三年内，绰绰有余了。而且呢，我已经请省里最权威的资产评估单位进行评估了。我出示的投资材料中，记录的都是总投资三亿六千万。他们评估的结果是——将近五亿。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到时候我编个理由，比如说本人长期辛苦，积劳成疾，难以再经营下去了，那么三家银行就会共同把度假村收回抵贷，当然会按五亿的评估结果收了。现而今，在中国，保值增值的东西其实是很少的。许多东西，一买到个人手里，转身就贬值了。唯有房地产，还是暴利。一片荒地上盖起了王宫似的度假村，增值一两亿，对哪儿哪儿都说得过去的。这片荒地是特批给咱们的，便宜得等于白给。我也分别跟三家银行的老总私下里达成了协定，只要我提出了，到时候他们共同以五亿收回抵贷绝对不成问题。这我们不就等于实际上赚了两亿多么？我们不是以前还欠银行的贷款么？冲抵了欠贷就是了呀！银行的老总们，还会一个个对我们的做法感激不尽呢！他们当初拍板贷给我的款，有个说法了啊，他们的职责压力减轻了啊！宝贝儿，美人儿，我现在告诉你，让你高兴，不是比一开始就告诉你，让你担心，是更对的一种做法儿么？……”

她心里又是一番大感动。这个男人，这个在别人看来其貌不扬的男人啊，他将一切的压力都独自承担了！他唯希望能与她分享成功的喜悦！自己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刚才居然说了句有点儿抱怨他的话！

唉，唉，干吗说那么一句不当的话呢？

她后悔极了，恨不得化在温泉里。

“高兴吗？”

“高兴。”

她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双眼晶亮，再次俯首吻他。

他从她脉脉含情的目光里读到了她的心情，也备觉欣慰，也握住她的一只小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你不是一向对我说，越有自信的事越要低调去做吗？那……”

“那为什么今天的剪彩仪式，还要搞得这么排场，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度假村不同别的项目，不弄出点儿大的动静就没有知名度。没有知名度效益就不好。我要它在以后的几年里，再赚个一两千万。那时，我就再对它进行一次评估，肯定价值又升高了。”

“请的人是不是太多了呢？你后来去到那一桌上，那些老先生，都没谁知道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还有那一位老太太，她又是何方神圣？你对她那么恭恭敬敬的，像恭敬贾府的老祖宗似的……”

已经不是在质疑了，也不是诘问，只不过是在心情轻松地闲聊了，包括着想继续聆听教诲的愿望。

“哦，他们呀，在所有人中，他们是最值得请的。他们可都是口碑极好的人！一个个大半生操权握柄的，却两袖清风，没有丝毫污点。错事肯定也是做过的，但据说经济方面却是干干净净的。虽然早都退了，不在其位了，但他们要是为一个人说几句好话，那作用不可低估呀！我觉得我已经赢得了他们对我这一个人的好印象。谁没有老了那一天？谁没有离休了那一天？他们那种曾是老干部的老人，有时候像小孩子，最好打交道了。而且没什么贪欲。谁仅仅恭敬他们几分，他们都会铭记在心的。一有机会不必你求，情愿地就说你的好话，为的是报答你对他们的那几分恭敬。什么是世间真情？这就是的呀！我太喜欢这些可爱的老人了！利用他们的嘴是有点儿罪过的。但是他们的作用明明存在着，不利用不是白不利用吗？他们也是一种公共资源呀。公共的，谁视而不见，不加以巧妙适当的利用，就证明谁弱智。利用得巧妙，尽量别使他们意识到你在利用他们的影响力，他们实际上就一点儿没受到伤害。他们觉得你很好，那么地恭敬他们，他们也高兴嘛！这就叫两厢情愿嘛！至于那老太太，她啊，更得另眼相看了。公检法系统遍是出自她门下的弟子，不少都是处级以上干部了。她一个电话，谁能不给她点儿面子？当然我们也尽量别麻烦她。她就像我们认识的一位高明的医生。小疼小病的，犯不着去找人家。但谁又敢保证自己不会生一场大病重病呢？和一位专家级医生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不是心里多了一份安全感吗？对不对？”

“对……”

“对你还笑？”

“我不是笑你的话。我是笑那名女记者。她口口声声在我面前说——‘我大哥’‘我大哥’……你知道当时我得费多大的劲儿强忍着不笑啊？我容易吗我？都是你把人家搞得五迷三道神经兮兮的！”

她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他也扑哧笑了。

他说：“她呀？唉，可怜见儿的。长得那么不好看，穿得倒好看一点啊！穿得也那么没格没调的！”

“我看，你俩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儿！”

她嘻嘻笑个不停，推开他，游到他对面去了，双手撑着池里的坐阶，使白皙的身体浮起来，让两只脚丫露出水面，挑逗他。

他抓了一下，没抓住她哪一只脚。

她又游到另一边去了，仍那样，还望着他媚笑。

他收了嬉闹的心思，正色道：“人不可以貌相啊！既然我已经当着一桌的人说出我以后是她大哥的话了，那你还真就得对她另眼相看着点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千万不能给她也给别人一种印象，似乎我纯粹是拿话哄人家一个对我有好感的年轻女子玩的。那不等于拿人家当二百五了么？那太伤人了，也太损了。”

她见他说得特严肃，自己也不由得庄重起来。不漂浮着她的身体了，不用脚丫挑逗他了，坐端正了，百分之百信得过地点了一下头。

“她虽然是一名小报记者，虽然写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八卦文章，但也是认认真真地写过几篇评价不错的好报道的。现而今，文凭贬值了。学中文的，求职难。成为小报记者，有点儿白瞎了。我要为咱们的度假村弄出一番大的动静，其实也犯不着指望她写第一篇报道……”

“那你还……”

她垂下目光，噘起了小嘴儿。

他笑笑，游到她身边，使她背对自己，也哪儿哪儿地为她按摩。

“说话呀！”

明显的醋意。三分真，七分假。

“第一篇报道发在省报上可不可以？当然可以。那还能成了件难事儿？但是老百姓有几个看省报的呢？……”

“但老百姓又有几个能来得起咱们这处度假村的呢？”

“你看你！自己说，今天几次打断我的话了？我对第一篇报道，要的不是什么度假村的广告效果，要的是对我这一位度假村老板的人物宣传。宣传了我，也就等于为度假村做广告了嘛！也不要那种板着一副郑重其事的面孔的宣传，那多讨嫌啊！要那种风趣的，读了让人忍不住一乐的报道。就是你说过的，写那些丑星的报道。咱们也别说人家是丑星了，多不厚道呢！现而今，在咱们中国，当一名成功的受人欢迎的，也就是人气旺盛的丑星……姑且还这么说吧，那比当一名长盛不衰的，特正面形象的大牌明星容易多了。《娱乐至死》这一本书你读过没有？”

“没有。”

“好像都没听说过吧？”

“嗯。”

“我已经买了。抽空你要读一读。美国人很值得学习。他们把他们国家的今天和明天研究得太透彻了。我这个人，天分不足，但我善于学习，有愿意学习的意识。所以我觉得我就是一个与时俱进的人。我觉得我对于咱们中国也是多少有点儿研究的。什么叫娱乐的时代？是指一个时代的文艺的啦，文化的啦……明摆着的特点嘛！嘻嘻哈哈的那一种特点嘛！我要别人读完了报道我的文章后，心说这个是老板的男人，怪有意思，怪好玩儿的。诚信、正派、热忱待人，不是专门投机的那类老板，是图事业，一心为家乡做点儿什么奉献的那一类。这些呢，那都得不经意似的，半调侃不调侃地写出来，包装在嘻嘻哈哈的文字里。这也是功夫。她有那笔下的功夫。如果不是别人极力推荐，她叫我一声‘大哥’，我就那么待见地当着一桌子人叫她‘妹妹’？拉倒去吧她！再说呢，登在省报上，不仅没谁看得到，小报也不转载的。先登在小报上，情况不同了。八卦小报怎么登了一大篇不怎么八卦的文章呀？好奇，就非看看不可了。他们看了，对他们的宣传目的无形之中就达到了。再请哪位领导发句话，说那一篇报道很好嘛，省报也有义务宣传本省优秀的私营企业家嘛，不就转载了么？不就一举两得了吗？凡是官员，没有不乐于给私企老板一点儿方便的。他手中的权力可以合理合法地允许他那样，他又能从中渔利，获得好处，他偏不那样，他傻呀？白痴呀？但是呢，谁想让人家官员给自己点儿方便，谁也得为人家方便不方便考虑考虑吧？谁在老百姓中获得了好口碑，那么官员给予谁一点儿方便，自己做起来也就方便多了嘛！老百姓又真能知道什么呢？还不是报上怎么忽悠，渐渐地就怎么相信了？省报上登篇正面宣传谁的文章，那是比较慎重的一件事儿。小报没这心理负担。所以……”

“我明白了……”

她也将头靠在他心窝那儿了。像他刚才那样，仰视着他，一脸的崇拜。

他话题一转，又谈起了电影。他说他小时候看过一部南斯拉夫的电影，二战题材的。片名是什么，想不起来了。但有一个细节，给他留下很深很深的印象——一名南斯拉夫战士身中数弹，就要死了。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地上抓起了一颗小石子，向德国兵掷去……他说这就是他所佩服的战士的气概。看人家那最后一搏，搏得何等壮烈！他说，他刚才特别强调的，大商人最后一搏的气概，也是指那么一种相同的气概……

她猛一反身，搂抱住了他。

“但我们其实不必那样，是不是？我们的最后一搏，已经成功了。就像你刚才说的，一切都在预期之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每一个步骤都很完美，是不是？”

他稳操胜券胸有成竹地说：“那当然！那当然！我不过是就气概论气概。我们嘛，从现在起，必将一帆风顺了！宝贝儿，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你啊！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什么都不再说。

她默默地将身子挺了挺，于是她一只半个玉球似的乳房，堵压住了他的嘴——她以那样的女人表达感动和感激的方式，向他奉献她的爱意。还有，她的崇拜。

……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劳蛛结网，必有一遗。

王启兆，这一个其貌不扬五短身材车轴汉子式的男人，这一条滋生于时代褶皱中的豸虫，当时怎么也料想不到，几个月后，他的“事业航母”竟会倾覆在除夕之夜。而且，并非是在他所自认为的“主航线”上。

世界上的一切事件，其实都只不过是由一些起先的事情造成的……

第四章

“爸爸！”

刘思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郎挤开接机的人群，迎至隔离栏前，向他招手不止。他明知道那是他的女儿小玥，但是却不愿多看她一眼。他微蹙着眉，垂下目光，大步流星地绕出了隔离栏。

女儿的衣着令人极为不满。她内穿黑色西服套裙，外披黑色轻薄风衣（披在她那平衡木般水平的双肩上，用一只手斜拽着一条空袖子）。西服套裙短到膝盖以上，而以下是两段白皙的裸腿，再以下是一双黑色的高靿靴子。头上，则兜颊系着黑纱巾，眼戴一副宽边的黑墨镜，在下颏和西服的第一颗扣子之间，又呈一小片菱形的白皙，是她的颈子和一小片胸脯。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此话不假。

当律师的女儿是使当省委书记的父亲经常犯愁的一个“老大难”。

刘思毅总是担心女儿给他捅出什么始料不及的“娄子”，幸而至今还算平安无事。

他走至机场大厅的自动门那儿，未觉小莫和女儿跟上来，就站住了，回头寻找——但见众目睽睽之下，女儿拥抱着小莫，不分鼻子不分口地在小莫脸上一阵乱吻，还故意吻出咂咂的响声，连他站在自动旋转门那儿都听到了。而人家小莫左手拎着一只大旅行包，右手拎着一只方正的文件包，只有任其随心所欲。周围的人们，皆对他俩侧目而视，目光中颇有不以为然的意思。

刘思毅一气，独自迈出了旋转门。他踱到门外想吸一支烟，那是他每次下飞机的急需。一摸兜，没烟。除了开会，平时他的烟盒掌控在小莫那儿。限制他的烟量是他夫人给予小莫的特权。小莫考虑得很周到，拎的旅行包特大，他的呢大衣连小莫的棉大衣，都在机上卷放进包里去了。刘思毅只得忍着烟瘾，原地走动不止。除了家人，他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回到南方来了。所以，小莫为了保密起见，只得通知他的女儿小玥来接他俩。

片刻，小莫和小玥也出来了。小莫推着方便车，女儿走在小莫身旁，倒好像小莫成了她的一个跟班。

女儿说：“你们等这儿，车在停车场，我去开过来。”

说罢，扬长而去。一阵夜晚的轻风，将女儿风衣一边的衣襟吹得飘起来，使她的背影看去像只折损了一翼的黑鸟。

刘思毅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莫默默递给他一支烟。

刘思毅吸了两口烟，低声道：“小莫，对不起啊。”

小莫明白，他是在替他的女儿向自己道歉。

小莫就说：“她那样子跟我都十多年了，您也别太看不惯，该习惯的就得习惯。”

刘思毅不由得问：“那么，你早就习惯了？”

小莫耸耸肩，意思是——我不习惯，又有什么办法？对于刘思毅而言，秘书小莫，都快成了他的一个家庭成员了。他儿子久已入了法国籍，而且已婚为父，隔两三年才回国探一次亲。当年女儿大学毕业后，也要跟随一名相爱的男生到法国去，被他坚决地阻止了。他不愿看到女儿步儿子的后尘，也入了法国籍。尽管法国是欧洲诸国中对中国最为友好的国家，但一位中国高干的一儿一女倘都摇身一变成了外国人，那他还是会感到一种难言的尴尬的。结果，女儿不但出国没出成，连称心如意的对象也吹了。后来，自然还是结婚了，但那婚姻很短命，离婚离得也很自然。离了婚的女儿，不知怎么一来，从某一天开始，将小莫当成了最值得亲爱的同龄男士。越是当着他这位身为省委书记的父亲的面，越是对小莫动辄肆无忌惮地表演亲昵。他倒也能看出，女儿对自己秘书的亲昵，在很大程度上体现着对他这一位父亲的变相的抗议。但这样一来，对人家小莫太不公平了。为此，他甚至征求过夫人的意见，打算不让小莫再当自己的秘书了，替小莫早日安排一个适当的职务。夫人却一听就大加反对。

夫人明察秋毫地批评他：“小莫一旦离开了你，你还哪儿找一名你那么信任那么满意的秘书？咱们女儿对小莫怎么了啊？不就是亲昵了点儿吗？我怎么就不像你那么看不惯呢？女儿她内心孤独你了解吗？就不许她拿小莫当成个哥哥似的人对待啊？我看她正是那样。不为过。”

刘思毅反驳道：“除了亲妹妹，我另有好几个表妹堂妹，她们从没对我那样过。”

夫人据理力争：“你年轻时那是什么时代？现在什么时代？我看他们年轻人之间那么无忌无讳的，挺好。”

刘思毅便无言以对了。

分明是夫人向女儿“出卖”了他，有次女儿来到他们夫妇这边后，半真半假地问：“爸你什么时候不让小莫当你秘书？要做决定就趁早。我就等着小莫不是你秘书那一天，我好正式追求他！”

夫人在一旁窃笑。

每当女儿向他的双重权威进行挑衅，夫人总是怪开心的。

“放肆！”

他当时也只有怒斥一句而已。三分真怒，七分佯装。在官场上，他口中还从没说过“放肆”二字。待官越做越大，也越不敢说了。有时特怒，拍着桌子想来那么一句甚至比“放肆”更显威严的话，如“混账”，但在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时，又强咽回去了。所以能有种机会在自己家里怒斥女儿一句“放肆”，他反而会有种挺舒畅的感觉。

但此后，他彻底打消了结束小莫秘书工作的念头。

他的念头，竟连小莫也知道了。女儿告诉的。

有次小莫对他闲聊似的说：“我离开您，我没什么不能适应的。而您离开我，一段时间内您的脾气恐怕都会变得不好。”

他说：“同志，未必吧？”

心里边却不得不承认，小莫的预见，很可能是对的。

小莫这名跟随了他十余年的秘书，不但已无形中成了他这位省委书记公仆角色的一部分，有时候简直还成了他的思想意识的一部分，而且是“活”的思想意识的那一部分。每当他面临某些堪称“思想方程”的僵局时，小莫一向乐于奉献别出心裁的解决方法让他参考。那是一般大公仆秘书们轻易不敢、敢也无以奉献之事。小莫不仅敢，不仅奉献得主动，还确有高妙之处。

刘思毅任省委宣传部长时，起初和省内文艺界人士的关系颇为紧张，这使刘思毅很苦恼。某日小莫就从家里给他带去了两盘电影光碟。一盘是德法合拍的《罗拉快跑》，一盘是苏联拍的《列宁在1918》。

刘思毅说《列宁在1918》他看过。

小莫说：“红色经典，温故而知新嘛。要看，那就最好先看《罗拉快跑》。”

刘思毅知他别有用心，也没再说什么，下班时将两盘碟片都带回家了。按照小莫的建议，接连看了两个晚上。夫人郝淑敏陪他同看。

郝淑敏关上电视，将盘退出以后，刘思毅说：“我明白了。”

他的语调听来隐隐有几分激动。

郝淑敏扭头看了他一眼，奇怪地问：“又不是什么思想玄奥的电影，谁看不明白？”

刘思毅笑笑，起身到书房去了。

他独自在书房里待到半夜……

两天后他以宣传部长的名义发出了一批请柬，邀请本省老中青三代文艺界中的代表人物共度周末——上午看两部电影的光碟，下午开茶话会，并共进晚餐。

《列宁在1918》唤起了老文艺家们的怀旧心理，而《罗拉快跑》则带给中青年文艺家们不少文艺观念的启示。那部德法合拍的电影扣人心弦——女主角罗拉必得在半小时内带上二十万马克到她男友指定的地点去交给他，否则他性命不保，但罗拉没有二十万马克。第一她要想方设法搞到那么一大笔钱，第二她要在剩余的时间内将钱交给男友。所以她争分夺秒地快跑，在全片中重复跑了四次。每一次都因途中遭遇到了不同的细节而使结果截然不同。情节未变，细节一变，结果即变。

刘思毅在茶话会上作了发言。他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人。

他说：“列宁在电影中对高尔基说了这样一句台词——‘我们的科学家和文艺家，应该得到的不仅是面包和一双鞋，而是比这些多一千倍的东西！’我联想多多。我认为，无产阶级在夺取政权以前，他们所享有的人类文化的资格是极为有限的。在夺取政权以后相当长的时期内，无产阶级其实处于文化自卑和文化孤独之境。一九四九年以来，如果说我们这样一个国家在文化方面犯了一次次今天看来愚蠢而又固执的错误，那么除了冷战导致的国际压力，另外相当主要的原因，依然是缘于文化自卑和文化孤独。我们有五千年悠久的文明和三千多年辉煌的文化，但那都是祖先的成就。今天面对西方的强势文化，难道我们并不自卑并不孤独吗？难道我们真的像我们竭力表现的那么自信吗？在此种历史阶段，政治所能给予文艺的自由程度，又怎么能是文艺家们所希望的那么多呢？故我这一位宣传部长对诸位的回答就是——你们理应获得的创作自由当然应该比现在多得多，但现在我只能给予诸位现在这么多！我和诸位都好比罗拉。对这个国家，我们的目的都是良好的。诸位不是全都明白经济不能发展太快的道理吗？那么文化就可以飞快地发展了吗？只图快不一定是好事吧！《罗拉快跑》不是证明了这一点吗？经济发展失控，政府是会翻船的。而文化自由的前途是思想自由。十三亿多人口呢，社会问题多多，就是有心给予诸位你们所希望的自由，面对现实，敢么？我们的文化神经仍很脆弱，脆弱就敏感，敏感就有所不敢。所以诸位，在我和你们之间，更应该理解万岁！我多包涵你们一点儿，你们也多体恤着我一点儿。中国总之还要进步嘛，让我们共同熬过此阶段嘛。我当年在大学里是学中文的，所以我现在经常出于本能地维护大家。但如果诸位对我还是极为不满，那么我辞职！可诸位真的认为，如果本省换了一位宣传部长，你们的创作限制就一定会少了吗？只要你们中有一个人举手说——‘会那样！’我明天就向省委递交辞呈！”

片刻肃静之后，响起了长时间的掌声。

人是奇怪的动物。

有时候你虽然没有给予他们实际所要，只说了某些话给他们听，但他们居然也知足，还为你鼓掌。

“做不到，话还不能说到吗？”——所以古往今来，在中国的民间，才有如此简单又明白的行事经验。此经验全世界通用。偏偏中国官场上的许多人，不敢那么很个性地去说。甚至，早已不会有点儿个性地来说话了。刘思毅那日有点豁出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地说了，满堂为他的勇气鼓掌……

自那以后，刘思毅开始对自己的秘书刮目相看。他非常感谢自己大学母校的一位校长向他推荐了小莫给他当秘书。论起来，他和小莫还是校友关系。而且，小莫也是学中文的。

就连小莫现在和他女儿小玥的关系，人家小莫也处理得特别高明。不知小莫采取了一种什么策略，居然使他的妻子成了小玥的亲密女友。而这么一来，刘思毅对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秘书的关系，才终于不太担忧了，只剩下对女儿的看不惯了……

刘思毅吸完一支烟后，小莫赶着问：“再来支？”

刘思毅点了一下头，小莫就又递给他一支烟。趁他吸第二支烟的当儿，小莫向北方那边报过了平安。

刘思毅说：“也给慧芝书记报个平安。”

小莫用手机联系了多次，没通上话。

刘思毅又说：“那再详细问问办公厅，今晚哪位领导值班。”

小莫踱到一旁去，一会儿走过来向他汇报，说没有哪位领导值班，但各主要部门，都有两个人在守着电话，以确保每个电话有人接听。

“办公厅说，是慧芝书记这么安排的。”

小莫一边说，一边向停车场的方向张望。

刘思毅说：“有些事，还是按惯例来做的好。”

小莫听出他的意思其实是——安排再多的人守着电话机，那也不能代替一位领导在值班。

他说：“咱们不是初三晚上就回北方了嘛。”

刘思毅没再说什么，烟也不吸了，将大半截烟按灭，丢进了垃圾桶。

这时小玥的车开过来了，是一辆红色“马6”。

那车离开机场后，刘思毅冷冷地问女儿：“谁的车？”

女儿说：“我的呗。”

刘思毅又问：“什么时候买的？”

女儿说：“前几天，就为了能在春节开上它。”

“你那辆‘捷达’不是也没什么毛病吗？”

“旧了。”

女儿不高兴了。

“多少钱？”

“才二十万出头。爸，你问点儿别的行不行？”

“你哪儿来的二十多万？”

“我挣的。”

“为什么偏买辆红的？”

当父亲的固执地一问再问。

“我愿意。”

当女儿的声不高，语不躁，回答得心平气和的。但句句听来，分明是在成心顶撞。

“你看你，开辆红色汽车，还从上到下一身黑，像……”

“爸，你想说我像黑寡妇，是吧？”

“我没那么想！”

刘思毅火了。

“爸，你回家，我开车来接你，你火个什么劲儿啊？你一上车就审我干吗？我怎么了我？你当省委书记我就不许开红色车了？就不许穿一身黑了？红与黑，我要的就是这感觉！别忘了现在是除夕夜，你回家，我有家吗？是谁把我搞得连个自己的居家男人都没有的？我不火，你倒火了……”

当女儿的心口那“疼”，显然又开始疼了。句句听来，都似控诉。

“放肆！”

当父亲的不由得厉喝一声。

小莫见局势不妙，忽然叫道：“快停车，我要吐！”

小玥怕他吐在她的新车里，赶紧将车靠向路边停住了。

小莫下得车来，打开驾驶座那边的门，将小玥从车里拽出，低声训道：“你有毛病啊？你要是我女儿，我非大嘴巴子扇你不可！”——再打开一边的后车门，使劲将小玥推入，砰地关上了车门。

小玥在车里嚷：“我这是新车！别摔我车门！”

小莫也不理她，坐在驾驶座上，一踩油门，那车顺着公路，疾驰而去……

斯时已经是除夕夜的十一点多了。

在北方，在顺安县城里，某些事情正迅速演变着，汇聚着，渐成大事件……

县公安局的张副队长，驱车直奔局里。

恰恰是刑侦队的正队长在值班，张副队长就简明扼要地将事件讲了一遍……

二男一女三位年轻的同志情况不明，而且对方有枪支，而且对方已经开了一枪……

正队长也认为事件非同小可。

当务之急是前去解救同志，收缴枪支，缉拿持枪之人……

于是由张副队长向领导进一步汇报，请示，而正队长一一紧急通知全体刑警队员速到局里集合、待命……

张副队长与书记的关系比与局长的关系更好一些。

他纯粹是下意识地先往书记家里拨电话。接电话的是书记的夫人，她说书记近来身体不太好，白天头晕，晚上又失眠，总也睡不好。这不，刚一到家里，漱漱口，服了两片安眠药，就躺下了。说局里不是有明确分工的嘛，业务工作归局长领导，党政以及组织工作才归书记管。说如果是业务方面的事，你能不能先向局长汇报啊？

她说的是实话，书记确实服了两片安眠药就躺下了。

末了她说：“张副队长呀，你们局里同志之间的事，按理我不该多掺言的。但你也不能因为和哪一位领导的关系好，就凡事先找哪一位领导同志汇报是不是？那么样久了，对你和对你们局长，别人就会渐渐有看法的是不是？”

张副队长刚说了一句“有紧急的情况要汇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是什么事儿呢，就只得默默地听着书记的夫人先说了，听到后来，只盼着她快放电话了。

“是的，是的，嫂夫人您提醒得很对……那，那我放电话了啊！……”

等不及书记的夫人那头先放电话，他自己这边干脆先把电话放了。

他抹去一脑门的汗，赶紧接着往局长家里拨电话。一拨再拨，怎么也拨不通。局长家里的电话恰恰是局长本人在家里占着呢。他正给县里的十几位领导，在省城里当处长当局长的中学同学大学同学们打电话拜年呢！那一拜起来还有个完？……

张副队长又抹去一脑门的汗，决定不再向谁请示向谁汇报了。他和正队长一商议——事不宜迟，干脆自己做主了吧！

那会儿已经到了十几名同志了。张副队长匆匆将情况一讲，大家就都炸了！敢打公安局的人！还敢开枪！这是什么年头，还没变天呢！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既然对方有枪，并且首先开了枪，那么大家也就有了武装出动的完全正当的理由。于是都带上了枪，有的还穿上了防弹背心，可以说是群情激昂，义愤填膺，众志成城，同仇敌忾。除了张副队长的“切诺基”，又开出一辆警车两辆摩托，朝“红楼”一路鸣笛而去……

那时县城里不少人家，都不看春节联欢晚会了，都等着看一场大事件怎么个了结了。有电话有手机的年代，什么事儿传得快呀。住在“红楼”对面的人，或站在家窗前，或站在阳台上，密切注视着“红楼”前的事态。差不多还都拿着手机，仿佛进行现场报道的记者似的，随时准备将现场的情况当成发生在本县城的重大新闻亲口报道给远在全省全国乃至国外的四面八方的亲朋好友们听……而不少家住别处的人也不怎么打算错过是目击者的机会，有的甚至不顾寒冷，干脆走出了家门，三个一堆儿五个一伙儿的，溜溜达达的，仿佛在除夕夜散步似的，结了伴儿往“红楼”那边儿走……

在这个旧历的新年的年底的最后一小时，在县城里县城周围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又加进了凄厉的警笛声。

听来是很荒诞的一首乐章似的……

“红楼”那里，小刘小孙两个，终因寡不敌众，已被制服，并被各自绑在一把椅子上。他们倒也变老实了，不挣扎也不喊叫了，只有等着局里的同志们前来解救他们了。而小魏，却被押到了“红楼”老板的车上。事情闹大了，他的酒劲儿也过去了，一心只想自己能怎么将事情摆平。依他的如意算盘是——用小魏当个讲条件的砝码，公安局的人来了，双方可以进行谈判嘛。饭店损坏了那么多东西，他不要求赔偿了还不行吗？大年三十的，公安局那边儿呢，也别太和他们过不去，得放他们一马，不予追究才是。不打不成交，他再请全体公安的同志们在春节期间选个日子，到他的“红楼”来好吃好喝地聚上一餐，化干戈为玉帛，解恨憎结友谊，岂不是双方解决冲突的上策吗？在他看来，刚才那一场暴烈的冲突，跟寻常的一场流氓团伙之间的打架斗殴性质上似乎是差不太多的……

然而他那个膀壮腰圆的朋友的酒劲儿却还没有过去。非但没过去，反而由于刚才那一场冲突的刺激，变得更加邪乎了。仿佛精神病患者由于刺激而歇斯底里大发作。他仅穿件黑毛衣，裸着颗光头，一手提着那一支双筒的猎枪，一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嘴里骂骂咧咧地在“红楼”前的雪地上走来走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雄赳赳气昂昂浑身是胆的架势，单等着要和什么人单挑独斗决一雌雄似的。

饭店的服务小姐们，包括老板宠爱的那一个，却早已跑光了。大师傅和些个男性员工，怕受到牵连殃及自身，也都已远远躲开不知去向了。那时候除了小刘小孙两个被捆在掀翻了桌子的那个包间里，处处狼藉如同被洗劫了似的饭店，已经空荡荡的再无他人……

“红楼”的老板之所以还没驾车逃遁，乃因他那个膀壮腰圆的哥们儿偏要逞英豪不肯上车。马路对面已经聚了些赶来看热闹的人，而某些人家的窗口后边和阳台上也有人影站立着，这使那家伙的神经那一时刻特别亢奋。老板几次喊他，他都仿佛没听到，不理不睬。老板也就只有坐在车里，心中仿佛有十五只吊桶在轮番汲水，一会儿七上八下，一会儿八上七下的。他将小魏押到他的车上，觉得有些骑虎难下了。打算将她推下车去还以人身自由吧，又怕连个和公安方面进行“谈判”的砝码都丧失了。他不甘束手就擒，接着被狠狠地“修理”。事情闹到这般田地，乖乖束手就擒那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吗？但是若不将小魏推下车去放了呢，又唯恐日后担个绑架女公安人员的罪名。他也明白那要治不轻的罪……

警笛声传过来了……

警车雪亮的前灯以及车顶上旋转的血红警灯接近了……

“老K，甭逞英豪了，赶紧撤吧！”

车上的老板又探头车外喊了一嗓子。

说时迟，那时快，警车摩托转眼已经驶到了距“红楼”十几米远的地方，齐刷刷地刹住了。

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的是张副队长。他这会儿总算找回是公安的好感觉了，平伸两臂，双手握枪，侧着身子，一边谨慎地一小步一小步地向那个逞英豪的家伙接近，一边高叫：“把枪放下！站在原地！双手抱头！”就像电影电视剧里常演的那样。

那膀壮腰圆的家伙愣了愣，突然拎着枪拔腿向老板的“宝马”跑去。

他终于意识到了跟公安逞英豪那实在是很傻的事。旋转的血红的警灯，使他被酒精烧得错乱了的神经，一下子又恢复正常了。神经一恢复正常，原本并不是英豪，只不过是个惯于争凶斗狠的地痞流氓的本相，一下子原形毕露了。通常，地痞流氓也许不怕穿警服的公安，却极少有不怕血红的警灯的。

张副队长又高叫：“站住！不许跑！”

斯时，他的大多数同志们都冲入饭店去了。

但那膀壮腰圆的家伙却已逃上了车。

他瞪着小魏问：“把她弄车上干什么呀？”

老板也终于意识到，“谈判”的好事那是没有的了，自己太一厢情愿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使了个眼色，那家伙会意地打开车门，将小魏推下去了。

小魏双脚一踏地，站直着身子，一时没敢轻举妄动。

张副队长见小魏从车上下来了，以为小刘小孙必还在车上，怕他俩被挟持而去，于是鸣枪示警。

枪声提醒了“红楼”的老板，他说：“还不把枪扔了！”

那家伙却说：“刚上的子弹，扔了也不能让他们太威风了！”

他又再次开车门，仅伸出枪筒，连勾两下，射光子弹，这才将枪远远一投。他倒会扔，枪筒扎在树根周围的雪堆上，斜立那儿了……

张副队长看得分明——“叭、叭”两响之际，小魏的身子猛烈地抖了两抖，如同连遭两次电击。那时小魏她也已经看到张副队长了，正欲向他走过去。她刚迈出一只脚，第一声枪响了。她的身子猛烈地抖动了一下，一脚前一脚后地站住了。显然不太能站稳，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看那样子是需要他快去扶住她；但紧接着第二声枪就响了。她身子一挺，伸出的那只手扬向空中，五指叉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别人看不见而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的东西；似乎还被她抓住了，紧紧地抓在手心里了；似乎她所抓住的正是子弹，第二颗连同第一颗，被她一并全都紧紧地抓住在自己手心里了。接着，她缓缓朝后转身，像要看看到底是谁开的枪，像要也让开枪的人看看，两颗子弹全都在她手心里了……

然而她的身子还没有完全地朝后转过去，确切地说是刚刚将头和上半身一转，便侧着栽倒了。身子一着地，双腿立刻蜷缩了……

“宝马”也在那时开走了……

张副队长的头脑里当时迅速地闪过三种想法。第一种想法是小魏中弹了，第二种想法是小刘小孙很可能还被挟持在车上，第三种想法是不能让对方驾车逃掉。三种想法几乎不分先后同时在他头脑里产生。

他作出的反应也是开枪，向车后窗开枪。

他手中的枪也响了。

然而遗憾的是，应该说可悲的是——那一颗子弹并没有向“宝马”车的后窗射去……

“宝马”一开走，他和车之间的距离一转眼由近变远了，这使他本能地追跑了几步……

有一位老作家在谈人生感悟时说过这样一句话——所谓人生的紧要处，其实只不过几步。有时那几步是人自己一定想要去那么走的，多少人劝都不行，非那么走不可。结果是一步错，步步错。人生毁败，悔之晚矣。有时并不是自己一定想要那么走，而是连自己也看清了，那么走大抵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自己已被某种形势和局面逼在了犄角旮旯，只剩那么一步可走的了。所谓迫不得已，不那么走也得那么走。明知那么走是铤而走险，但形势和局面已经根本不由自己细析后果，只有怀着侥幸的心理先那么走一步再说。当然由迫不得已的一步改变了形势和局面，赢得了回旋的余地，于是使人生逢凶化吉的例子，现实中也是有的。但还有些时候，人的想法根本是对的，是完全合情合理合法的。任何人在那些时候，都只能那么去做。不论谁那么去做了，都不会有人提出异议。但区别却是，一些人那么做了，结果和自己的动机是一致的。而另一些人那么做了，动机还是那种无可指责的动机，结果却适得其反，引出大的悲剧来。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主宰，偏偏要在那特殊的往往是十分紧要的时候和人作对，使某人成为重大悲剧的直接责任人，也使别人成为悲剧的牺牲者。这时，对于一切的发生，似乎只有用那么一句俗话来解释——命中注定。

设想，如果不是金鼎度假村那边有人居然踏雪登到离县城不远的山上去放礼花，张副队长他们就不见得能看到。八里以外呢，又不是用礼花炮放向夜空的，只不过一些普通的民间制作的礼花，射不了太高的。那么，小魏也就不至于会忽生愿望，偏偏在那时候提出要逛逛金鼎度假村……

设想，张副队长如果并不专执一念，非觉得人家小魏获得的那一幅画比自己获得的那一幅好，急欲交换，那么即便小魏当时说了去逛度假村，他也可能一笑置之，并不认真对待。大年三十儿的，又到了晚上，自己又是有家有室的人，哪儿那么大的闲心，非要陪着自己三个年轻的同志去逛一次度假村呢？度假村也不过就是度假村，不是真的天堂。虽然离县城很近，作为县公安局刑侦队的一位副队长，始终不去又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呢？……

设想，如果张副队长对度假村保安的阻挠能够平静处之，不当成人家是成心不给面子，不当成是自己大大地丢了面子，更不当成是什么奇耻大辱，而来个“理解万岁”——人家小魏也就不至于再提出请客，以补偿他的精神损失……

设想，在“红楼”饭店里，如果他一见人满为患，主动说一句：“我看咱们还是都回家陪着家人过三十儿夜算了！……”

设想……

设想他当时并没追跑那么几步，直接就开了枪……

在小魏中弹之后，导致第二幕严重的悲剧随之发生的原因，恰恰是那么几步。

于他，那是很本能的事，也是很有经验的做法。

但在这一个除夕之夜由一连串情节所构成的整个事件中，在他过了春节不久马上就要接着过四十岁生日的人生中，那几步路仿佛是冥冥之中专克他的命运的魔鬼给他设下的阴险陷阱。

否则，在这一个除夕之夜，在那一个县城里，在那一条笔直的马路上，就会只有小魏这一名女公安人员死于非命。虽然追究起来他也是摆脱不了间接责任的，但也不过就是间接的责任，是受什么样的行政处分的责任，而绝不会是直接的人命关天的刑事责任……

张副队长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在那么几步本能的追跑中猝然滑倒……

那一片雪下有冰。

那一片冰是由一辆给“红楼”饭店送活鱼的平板车造成的。平板车翻在那儿了，几只既装着活鱼又装着水的大塑料袋子摔破了……

而几位住在对面楼里的老人家，见那儿结了一大片冰，唯恐再有骑自行车的或步行过街的人滑倒，甚或有车辆因而失控酿成事故，于是好心好意地铲起路边的雪，将那一大片冰覆盖上了……

那是白天的事。

大年三十儿，来往车辆少，雪没被车辆碾实在冰面上，有的地方是浮铺着的状态……

张副队长追跑那几步，最后一步偏偏踏在了那种地方……

结果，他身不由己地朝后一仰……

结果，他那一只握枪的手，必然地由向前瞄着而举向空中了……

就在他重重地仰面朝天倒在马路上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他知道是自己的枪走火了。

一颗本欲射向“宝马”车后窗的子弹，斜着从枪膛里当空发射出去了，它射向了一幢居民楼的阳台……

在那一幢居民楼的三层的一个阳台上，站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子，怀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那小女子上身仅穿着一件毛衣；那孩子穿的也不多，由一床小被包着。那小女子是那一户人家的小阿姨。那一户人家的女主人当时不在家里，在“红楼”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看热闹呢。那是一个三口之家。她丈夫没在家里。她丈夫是“金鼎”盗窃案的主犯之一，被法院重重地判了，在县城的监狱里服刑呢。虽在服刑，心中自然是不服的。丈夫不服，她也不服。以她为首，那些犯人们的家属串联一起，正策划着联名上告呢！她恨县法院判案判得重，恨县公安局破案破得太快太认真。明明县公安局可以推诿不办的案，偏偏责无旁贷似的接案而立，这是她尤其耿耿于怀的一点。所以她要亲眼看看，县公安局的人在和“红楼”老板那些嚣张跋扈的家伙们的冲突之中，究竟是怎样的下场。站在自家阳台上自然也是可以看到的。但为了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她走出家门，走到了人行道上。前两声枪响以后，她和许多人一样，也看出小魏是中弹了。由于她是一个心怀隐恨的旁观者，所以她口中并没像别人一样发出尖叫，而是冷冷地看着那一幕，幸灾乐祸。

她家的那个小阿姨也是非常想要亲眼目睹一场大事件的发生的。但是她被吩咐看好孩子，不许溜到外边去。孩子在床上玩儿，她坐在床边，防止孩子掉下。心不在焉，心思早已飞到马路上去了。她竖着耳朵倾听外边的动静，那两声枪响，自然听得清清楚楚。既然听到了，她就再也把持不住自己，再也无法老老实实地稳坐床边了。于是扯过小被，将孩子急忙一包，抱起来就奔到阳台上去了。而她刚一出现在阳台上，张副队长手中的枪响了……

那一颗仿佛被魔鬼所控制的子弹，不偏不斜，射入她前胸，在她心脏上穿了个洞，从她后背射出，又射穿玻璃，射到屋里去了……

她双手一松，孩子从阳台上掉下去了。孩子掉在半空时，小被从孩子身上飘开了；孩子落地时，头摔在人行道沿上，顿时脑浆四溅……

而张副队长，仰面朝天倒下时，棉帽也从头上脱落，滚到了一旁。

他也摔得眼冒金星，头脑里一片空白，处于脑震荡的那么一种状态。直到有一双手狠狠扼住他的脖子，欲活活掐死他，才又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张令他一辈子都再也忘不了，什么时候一想起来都会令他感到恐怖的脸。一张五官歪扭的女人的脸。一张女鬼般的脸……

那“女鬼”张开嘴就咬他脖子，像是明知不能很容易地掐死他，于是企图用牙齿将他脖子咬断……

幸而有几个人及时将那“女鬼”拉扯开了……

那一时刻，无论是在县城里，还是在金鼎休闲度假村里，礼花如旋，一束束一簇簇接二连三蹿上夜空，使夜空几乎成为一块瞬息万变的绚丽彩幕，同时四面八方又响起了更热闹的辞旧迎新的鞭炮声。

在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现场，男女主持人朗声宣告——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五章

有一种收入，叫作“灰色收入”。

有一种思想，也可以叫作“灰色思想”。

“灰色收入”，是人不愿被他人知道的收入，是一种隐秘的收入。它似乎是隐私的一部分，但其实并不属于我们人人都有的正常的隐私。因为在中国，现而今，能有“灰色收入”之人，大抵不是一般的人，他们必直接或间接掌握着某种或大或小的权力。权力的大小，决定着他们“灰色收入”的多少。即使并不直接或间接地与权力发生关系，那么也是直接或间接地与权力者发生关系。哪怕表面看起来也挺一般，但说一千道一万，与一般人相比，终究还是不一般。而“灰色收入”与我们一般人的正当合法的收入相比，有时候来得实在是太容易了，而且使我们一般人通过脑力或体力劳动获得的收入，变得那么的微不足道，甚至那么的寒酸。诚实的劳动似乎变成了愚不可及可怜可笑之事。它使能够那么容易就获得了它的人，不能够那么容易地经得起它的诱惑。或者应该这么说，是那么的难以拒绝它。在中国，现而今，对拒绝“灰色收入”的人通常有两种看法：一种比较好，被颂为廉洁；一种不好，被讽为“傻蛋”“二百五”“虚伪”“装模作样”等等。假装拒绝的现象不但是有的，而且越来越多了。随之以满足“灰色收入”需求的方式方法，也越来越五花八门。掌权者家里死了人是机会；有人成婚是机会；生孩子是机会；自己生病更是良机；还有国内外考察啦，度假休养啦，年节拜访啦，周末“放松放松”、打打麻将洗洗桑拿啦……实践出真知，经验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只要深入生活，将生活研究得透透的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有大好文章可做，心照不宣，渐成默契，权钱点对点，你好我好大家好，于是真好。然而其方式方法，再怎么别出心裁，花样翻新，推陈出新，总把旧桃换新符；一句话操百种，那也“新”不出老祖宗们几千年前就用腻歪了的那些个伎俩。这世界上自打有权力现象产生，便有权力饥饿的现象同时存在。偏偏权力是“挑食”的东西，是“美食兽”，专吃世上两样顶好的“佳肴”——一曰金钱，二曰女色。有时差隔着吃，有时一并吃。偏爱这两口嘛。两口经常吃，吃也吃不够。正所谓百食不厌。食必大快朵颐。要不古人怎么说“秀色”也“可餐”呢？此系由权力的传统食谱上得到的知识……

“灰色思想”，即专门研究分析，总结归纳，丰富升华金钱、美女、权力三者关系的思想。这等很有利于指导实践的思想，虽然在正宗的人类思想史上没什么地位，在野史中却往往被不厌其烦地详加记载。要不怎么自古以来，不打算做史学问、当史学家的人，每每对正史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对野史却手不释卷呢？闭门早谢客，雪夜读禁书。禁书者，多半野史一类也。又有金钱交易，又有权力游戏，再加上一个几个美女搅和着，往往地她们之间还起内讧，还争风吃醋，还横搅和竖搅和左搅和右搅和没完没了地尽搅和瞎搅和，搅和得权力乱了方寸，金钱没了主张，一忽儿权力对不起了金钱，一忽儿金钱戏弄了权力。美女们本以为自己是主角，后来怎么一搞居然就不是了，于是心灵受到伤害，心理也有了不同程度的问题……能不出戏吗？能不好看吗？所以才爱看的人多，不爱看的人少啊！

但野史多了，污染了正史的纯洁性和统一性，不就会随之发生将人心搞乱了的危险么？中国的王朝历史太久长。王朝的历史那都是有潜在危险的历史，也大抵是有危险不许人说的历史。已经危险着了，还说，不是更危险了么？居心何在？所以中国曾经一再地毫不留情地清除野史，灭绝兜售野史的可恶之人。看起来像野史，其实不是，兜售之，亦可恶；兜而不售，不为钱，仅为传播，更可恶。比仅仅为售而为，尤其可恶十分！于是，看得见的野史似乎少了，没了；看不见的反而多了，转入地下也就是民间渠道生产着。而且不好禁，因为制造方式是口舌了。又于是，“灰色思想”也多了。

“灰色思想”和“灰色收入”一样，也是不愿被他人知道的思想。其形成、丰富、飞跃、升华的过程，不见经传，无门无派，无师无徒，全看个人智商高低，研究、分析、总结归纳的能力咋样。它是“灰色收入”的理论基础。因为“灰色收入”是靠有背景的勾当搜刮的利益，“灰色思想”就也怕被人知道了，不太君子。是啊，如果谁满脑袋装的全都是关于金钱、美女、权力三者之间如何如何怎么怎么才能眉来眼去、秋波频送、瞒天过海、暗渡陈仓、如愿以偿成其好事的思想，那不是太让别人觉得邪性了吗？所以“灰色思想”最好只字不宣，仅在头脑中秘密酝酿、生长罢了。当然，也有三三两两交流心得沟通真知灼见的情况，但很少，且必是极靠得住的人才行。“灰色思想”到底也是思想啊，有时候也需要互相借鉴、取长补短、指点迷津啊。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一切磋，如若各自的头脑里一齐迸射出了更智慧的思想的火花，不是相得益彰，共同进步了么？毕竟，“灰色思想”作为一种思想，也是要与时俱进的。谁头脑里整天进行着“灰色思想”而又不愿被人知道，那也未免有点孤家寡人了不是？“灰色思想”之思想者，可以说大抵都是“孤独的思想者”，内心深处很寂寞的。思想越深刻，越成系统，内心越寂寞，越是知音难觅，高处不胜寒。寻思寻思吧，如果某人已是或快接近是一位“灰色思想”之思想家了，却又只能装成不是甚至头脑里根本没有什么思想可言的样子，那也的确是一件很郁闷的事啊。若非专门研究“灰色思想”的思想者、思想家以及准思想家，只怕还忍受不了那一份儿孤独那一份儿寂寞那一份大隐隐于市的磨炼呢。但是话又得说回来，那可是他们宁愿忍受的。因为他们的思想，直接与他们的经济利益钱财野心挂着钩。他们是要靠他们的思想成果创收的。那是他们的“资本”，他们从不打算也让别人也沾点儿他们那峥嵘成果的光的。

现而今，在咱们中国，“灰色思想者”可多了。已经达到了“家”那么高的境界的，估计也大有人在，寻常看不出，偶尔露峥嵘。不定在什么场合，高级的也罢，低级的也罢，不干不净的也罢，倘谁正与人侃谈着对于金钱啦，美女啦，权力啦这些我们俗常之人感兴趣的话题，旁边有一位冷不丁地插嘴说了一句，于是语惊四座，令人刮目而视，心里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深刻！深刻！言简意赅，参透天机，撕破世相呀！这样一些平素深藏不露，潜心钻研“灰色思想”的人士，相当一部分，或者早已是善于搜刮“灰色收入”的高手，其思想自然具有亲历亲为的经验性；或者正在时刻准备着，进一步提炼其思想的睿智，他日一旦应用，攻官官降，克权权腐，百战不殆……

真的，读者诸君，端正你谦虚的心，擦亮你观察的眼，说不定哪个时候你就会惊讶地发现，居然就在你身边，冒出了一位思想很深刻很深刻的“灰色思想”之思想者。而你有眼无珠，终日对面不识君，只有愧怍的份儿……

言归正传，话说王启兆，那自然也是一位“灰色思想”之思想者了，属于层次很低的群体中的一位。只有初中毕业，想高也高不到哪儿去。他头脑里形成着的那点“灰色思想”，只可看作金钱、美女、权力之三角游戏场上的一贯窍门而已。在真正的“灰色思想”之思想者们面前，他那一套一套的经验和心得，是很小儿科的。可谓小巫见大巫，那就支吾不能言了。但他这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平常从不跟人谈那些。只有在他的心肝儿他的宝贝儿他的美人儿他的女神也就是他的秘书郑岚面前，他才会敞开心扉，暴露思想……

而郑岚，她是越来越被他的思想魅力所折服了。她越来越要求她的美貌在他的思想面前卑恭地低下头去。她对他的思想崇拜使她宁愿内敛起几分美貌带给她的高傲；在她心目中，他的思想魅力似乎使他变得特有气质了。女人之心，天生对于金钱和权力两方面都存有冒险欲望，美女尤其如此。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人人都有吕后或慈禧的基因，觊觎大权；也并不意味着她们天生都是钱婢，甘于为钱屈膝。不，不完全是这样。她就不是。有时只不过觉得，既美貌着，倘有机会在金钱和权力之间随心所欲，施展手段，大大成功地游戏一番；小试美貌之牛刀而解权力之牛，而通金钱之道，是很有意思，很好玩儿的。即便一无所获，仅那冒险欲望的满足，亦算一大快乐……

从某一天起，郑岚这漂亮的小女子，心思有点儿不安分了。她暗暗地希望着，期待着一种机会的来临。像运动员期待着值得上场的赛事，在对抗赛中证明并检验自己的体能实力。她的体能自然没有任何超长实力可言，她一心想要证明和检验的，是以自己的美貌和权力相对抗的话，孰胜孰败？以及以自己的美貌，可以征服多大的权力？装备了金钱这一常规“武器”进行征服会怎样？不使用“武器”又会怎样？面临权力，究竟是美貌本身更所向披靡，还是金钱的威力更加强大？……

她像从没上过网而且对网上的虚拟世界心存怯意的少女，当听人海阔天空柳暗花明地描绘了一通上网游戏的种种刺激以后，自己的好奇心和冒险欲望再也按捺不住了，也打算上一次网了，也想要在网上过关克垒，一逞本事，去赢得一次最高的积分了……是的，哪怕仅仅一次。不图别的，只图那一份儿刺激和那一份冒险欲望的大满足。

既是她老板，又将她当美神一般爱着的那男人，那“灰色思想”的层次不高的思想者哪里知道，在金鼎休闲度假村落成典礼结束那一天，他从温泉池中抱将起来的浑身水珠淋漓赤裸裸一丝不挂娇媚软态的这一个小女子，已经与入浴之前很不相同了。

她的内心发生了变化。

像一枚蛋，在一定的温度之下，蛋黄发生了变化。

开始是一枚“毛蛋”了。

不是引自地下的温泉水那令人惬意的温度使然。

而是他的“灰色思想”的“质感”使然。

在她看来，那是一种“高级灰”。

正如某些成功而又时髦的男人，每以一套“高级灰”的西服为身份的标志一样。

她觉得灰色一旦高级，在适合于男士们的一切色彩中，是最受女人青睐的。

而她虽然身为女性，对很适合于男人们的色彩，心理反应往往也是特别敏感情有独钟的。不论那是“高级灰”的西服，还是“高级灰”的思想……

一切果然如他之所料，每件事都顺理成章。

数日后对他的采访报道引起了社会各阶层的关注。

标题是——儒商喜现我省，金鼎光辉夺目。

副标题是——我们已经呼唤得太久太久。

编者按中引用了雕塑家在剪彩招待会上说的一段话：“我所认识的、了解的这个度假村的产权人和法人代表，正是这样的一位儒商。我能与之合作，三生有幸。”

还打出截止日期、列奖等级、名额以及奖品之品牌，吸引人们参与竞猜此篇报道的关键词——在“儒商”与“呼唤”二者中，可选其一，也可从报道中任意另选一词……

又数日后，省报转载了小报一反八卦面孔的那一篇行文亲和而又亦庄亦谐的报道，也用较大号仿宋黑体字引出了几行编者按。

按曰：“为什么一份面向广大市民阶层、以娱乐内容为主的小报，舍得贡献整整两版的版面向人们介绍一位出现在我省的真正的儒商？这良好的动机证明了什么呢？它证明了——只要是令我们欢欣鼓舞的事情，就会使一切传媒首先激动起来，同时激动读者。而这样应该大力进行正面报道的事情，不是太少，是我们以前发现得不够，宣传得不够。此次，反而是一份小报为我省传媒做出了榜样。”

于是带动了一片大好的宣传局面。

其后一段时间内，各种形式的传媒，争相伯乐相马，热情洋溢地推出了一位又一位形形色色的儒商。有私企的，也有国企的。

于是连大学里的新闻系、经济学系、企业管理系，也争相开讲并且启发学生讨论“儒商传统与现代商业之人文理念的比较”之类课程……

于是引起一份在全国极有影响且发行量很大的大报的重视，请名人撰文。其文惊呼：“地方涌现儒商热，足以乐观。”

并且，认为这一种现象，乃是“后儒商现象”，因而也是更具现代性的儒商现象。

逻辑是——凡“后”者，必“新”也。不“新”，不足以言“现代”；不与现代理念相结合，不足以称“后”，亦失重视之意义……

不消说，也是很正面的推波助澜。

金鼎休闲度假村于是声名鹊起，名声大噪。前往消费者与参观者，从四面八方接踵而来。

它的生意一下子火爆了。

然而王启兆却一下子销声匿迹了，只有郑岚在那里独当一面，全权经营。

传媒因此大为困惑。

他们经常黏着她问：“老板哪儿去了呢？他不可以这样啊。我们还要追踪采访，进行连续报道呢！”

“我们认为他肯定还有许多有益于促进我省旅游休闲业发展的思想并没完全谈出来。他有义务完全谈出来的。他已经成为我省旅游休闲业的领军人物了嘛！”

“你也有责任向他传达我们的诚意，劝他继续接受我们的采访啊！”

……

美貌的小女子满脸的无奈。对于各路记者们的不满之词和失落情绪，她表现出了“理解万岁”的真诚。当然，希望他们对她也能“理解万岁”。

“哦，哦，是啊，是啊，我理解，理解，完全理解。可是亲爱的朋友们啊，叫我怎么说呢？搞出了这么大的响动，是我老板他始料不及的啊！他因此苦恼万分。我的老板，他原本是一位特别特别特别低调的人啊！他的事业，不仅这一处度假村啊！怎么对你们说呢？有些话属于商业秘密，不便对你们披露的。让我这么比较含糊地告诉你们吧，他还有开发得很成功的房地产业呢！他还很早就涉足了医药产业呢！他还打算进军汽车制造业呢！中国的马路上，公路上，有一天也该行驶着百分百中国制造的名牌小汽车呀，是不是朋友们？……”

不知不觉就成了她的“朋友们”的记者们，皆点头曰：

“是的，是的……”

“那是的……”

“他这个打算可以见报吧？……”

她迷人一笑：“可以。”

只那一笑，顿使记者们中性别是男的那些，全都在心里边暗想：是她的朋友，多好啊！金鼎真好！它使人人的感觉都好……

而她接着娓娓道来：“可此前有传媒报道过我老板的房地产业绩了吗？只字没有吧？有传媒报道过他在医药界的业绩了吗？也只字没有吧？他打算进军中国的汽车制造业，这也是你们今天才从我口中知道的事吧？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一位特别特别特别低调的实业家啊。他特别特别特别地不喜欢张扬啊！他在本省的投资，包括这度假村在内，对于他的实力那仅仅是冰山的一角而已啊！他也不愿人们将他视为儒商的啊！他也有普通人的一面普通人的种种担心啊，他怕树大招风引起不必要的……我就不说引起不必要的什么了吧！……”

她苦笑。

仿佛说的已非是她的老板，而是她自己了。

“朋友们”也就是记者们，亦皆笑。笑得也都有几分苦涩，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同情。

仿佛值得作为她的“朋友们”的人们同情的，不是什么“他”，根本就是眼面前的她了。

她请求体谅地告诉“朋友们”，她老板由于前几个月为度假村紧锣密鼓的后期工程操劳过度，曾几次犯过心脏病，现正在本省一个偏远宁静的小村休养……

“人不是机器，心脏不是发动机。当度假村老板的人，是不是也有权利为自己放几天假呢？”

她问得那么天真。

“朋友们”皆言：

“有的，有的。”

“那当然，那当然。”

然而在“理解万岁”的同时，新的困惑、不解随之产生。

“那……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度假村休养呢？这儿的休养条件不是无与伦比吗？再说还有一批医护保健人员……”

“这个嘛……你们都看到的，这里的条件确实比较高级。改革开放使我们一批中国人先富起来了，他们自有符合他们生活水平的消费要求。满足他们的要求，不也是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的表现吗？所以，这里从一开始就在经营理念上定位了，是为了咱们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中国人服务的。而我的老板，他曾是一个出身农村的苦孩子。他创建了这样一处度假村，但这里处处高级。那可一点儿也不符合他本人的愿望和要求……”

又是那种迷人的笑。

善于那么笑的女人一向易如反掌地就能博人好感，而且具有隐性的征服力量。

“那为什么不出国去休养休养呢？……”

“那不是得动用外汇么？真正有抱负的商人，他的钱不是随便供自己享受的，而是要一笔一笔有计划地投入事业，回报社会——他呀，总是这么教导我，我可说不过他！”

表情挺郑重的回答，于是轮到“朋友们”皆灿烂地笑了。在笑声中，发问的那位不好意思了。

“他应该到南方的农村去，如果他特别留恋农村的话。季节快变了，天要凉了。南方的气候，肯定更适合心脏不好的人去休养……”

“这位记者朋友说得对，我也这么劝过他的。不错，他这人，是有很顽固的农村情结。可他不是咱们地道的北方人嘛，他心里边更热爱的，还是咱们北方的农村啊！……”

“可……人生地不熟的，身边又没个人照顾，那怎么行呢？”

“朋友们”似乎已不仅仅是她的“朋友们”了，也直接是儒商王启兆的至亲至爱的人了。

那话说得可惦记着他了。

于是另外的“朋友们”纷纷点头，表示那话代表他们全体。

在处处体现着精雕细刻之功和豪华浪漫气派的休闲度假村里，年轻貌美的这一位是大大的儒商的“小蜜”的小女子，顺理成章地也是义不容辞地充当起最权威的新闻发言人来。她是那么的从容镇定，那么的彬彬有礼，那么的应酬自如却又那么的应酬乏术不善言谈似的。

好一位小女子，真个了得！

把别人所问的都一一回答了。把别人并没问、完全是自己趁机想说的话，夹带在前一句后一句的回答之中，也都不露边儿不现角儿地说了。

明明如此高强的言谈，竟能使人觉得不善言谈似的；竟还一阵阵地仿佛不知说什么好因而发窘因而脸红起来因而让对方感到他们简直是在虐待她呢！

她是那么可怜见儿的。

他们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又说：“大家别不放心啊，没事儿的。他在那个小村子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那里才是真正能让他身心得到休养的地方……”

见“朋友们”一时地你看我，我看你，如坠云里雾中，她又说：“那村里有不少孩子，是靠他的资助才上得起学的。孩子们爱他，孩子们的家长也爱他。他呢，也非常爱那些孩子们。和孩子们的家长相处在一起，就像老哥们儿老姐们儿相处在一起似的……那么大个人了，他还常常和孩子们拉拉扯扯地闹成一团儿呢！哎，求求你们千万别报道这些啊！那可就等于出卖我了呀！人家毕竟是一位实业家，一位老板，他也考虑自己形象问题的呀！”

她仿佛一时失口，已向记者们泄露了什么有损自己老板形象的事情。

这小女子的脸儿，又可怜见儿地红了。

还问什么呢？还能问什么呢？除了感动，除了应该感动，还忍心纠缠不休地问个什么劲儿呢？

“在全国，像那个小村子一样，他去了就把他当成一个回家的亲人一样亲亲热热地看待的地方，好多呢！我是没法儿统计的。有次我想替他统计统计，结果反而惹得人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大发了一顿脾气。真的求你们，千万别报道这些！……”

仿佛，因为太拿他们当朋友了，她才敢冒老板之大不韪，连不可以告诉他们的也告诉他们了。

在全国还有好多那样的地方，意味着他的默默无闻的善举，是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的呀！

仅仅就是一位儒商了么？

难道不也是一位慈善家么？

对如此这般一位儒商加慈善家式的人物，倘不予以充分的正面报道，记者还有半点儿使命感么？

可她说：“不许报道啊，什么也别报道！我讲了那些，是因为你们问了。你们问，我不回答，或仅仅来一句‘无可奉告’，那多不带劲啊！但干吗非把一个低调的人搞得怪难受的呢？哥们姐们，妹们弟们，是吗？”

众人嘿嘿笑了。

那意思是——理虽是那么个理，但我们也有各自的任务在身啊！

“最后一个问题……”

“也别最后不最后的，想问什么，只管问吧。反正我也看出来了，你们是非出卖我不可的啦，我也豁出去了，当叛徒就当叛徒吧！为了成全你们，叛徒的罪名，八成也只有我一个人来承担了……”

又是一笑。迷人，苦涩，无奈。

“朋友们”中性别是男性的，已被迷得晕头转向有点儿找不着北了。都是她“哥们姐们”“弟们妹们”了，那还能找得着北么？那种情况下，北还那么好找的么？

“可，我提的最后一个问题，也许涉及到你们二人之间的隐私……如果你不愿回答，就当我没提。但，千万别生气呀！……”

是位“妹”。看去比她的年龄小四五岁，大概刚出校门，当上记者不久。对采访这种职业常事儿，分明地，太当成件事儿了。

她看一眼手表，望着那“妹”坦然地说：“提吧提吧，没有什么你不可以当面提的问题。我和他二人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破隐私。回答完你这个问题，我陪大家共进午餐。不过，不是最后的午餐！”

大家就又笑，表示都是有幽默感的人。

“妹”也笑，嗫嚅地说：“他是……有家庭之人。有妻子，有儿子，你如何处理你们之间的情感关系呢？……”

她微微皱了一下蛾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批评道：“妹哎，有家庭的人就说有家庭的人，别来‘之’。朋友间，‘之’什么呢？爱情关系那就直截了当地当成爱情关系问。我这个人，喜欢快人快语的问答方式……”

“妹”居然一报还一报地也打断了她的话，急切切地说：“我的问题还没提完呢！作为一个男人，他显然是配不上你的。你对此又怎么看的呢？”

气氛一时沉静。众人都将目光望向别处，仿佛都没听到究竟问的什么。然而，谁也能看得出来，那是他们非常感兴趣、都想听听她如何回答的问题。

她的表情变得极其庄重了。

几秒钟的思考后，她这个快人快语的小女子慢言慢语地回答：“首先，我打消你的顾虑。这算不上哪门子隐私。他在许多人面前都说过我是他‘小蜜’的话，我这方面还能隐的什么私呢？不过我声明，我不爱听‘小蜜’两个字。如果你的职业是秘书，想必你也不爱听。那叫法对我们女性太轻佻了！但是他对我的感情丝毫也不轻佻。现在的中国男人哪一个没有不正经说话的时候？他身上压力大，常用开开玩笑的方式缓解压力。我理解他，体谅他，从不计较。他妻子儿子都在国外，他是个活得孤独的男人。他为了他的事业，目前只能这种活法。孤独的男人谁不需要女人的感情慰藉？反过来女人也是如此。这是人性的弱点，不是罪过。上帝都愿意宽恕的。真爱有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爱情可以由任何一种感情关系开始，你别瞪大你的双眼，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古今中外实例多着呢。我后来发现我也爱上他了。有什么办法？我们都深深地爱上了，让我们拿爱如何是好呢？我不逼他离婚，更反对他为我而使现在的家庭解体。但我也不想学赵四小姐，名不正言不顺地陪他一辈子。等他该为家乡做的奉献都做了，不再是一个事业狂了，那时候我会悄悄离他远去。我，中文本科，管理学硕士，还考下了会计师证。我会有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归宿，不会那时候嫁不出去的，但我得珍惜眼前这一份爱。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当眼前这份爱是我俩前世修下的缘。至于你问的谁配得上谁配不上谁的问题，在我这儿根本不是个问题。如果你是我，对于他这么一位好男人，你在从许多方面深入地了解了他之后，还会以貌取人么？我又不是那类神经兮兮的一味追星的小破女孩儿，你们认为我有那么浅薄么？……”

泪光恰是时候地闪在她眼里。那是不多不少的泪，汪在她下眼睑那儿，两溜儿，是她足以靠技巧控制住不使它们淌出来的。某些女人天生有这门技巧。

气氛更沉静了。

众人的目光更不知望着哪儿才好了。

有人谴责地向那不懂事儿的“妹”瞥了一眼。

那“妹”也顿时脸红了，其窘一点儿也没引起同情。

“妹”讷讷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乱问……”

而她，却亲昵地搂住“妹”的肩说：“吃饭去，吃饭去……”

路上她自言自语地又说：“有时候，两心相印，爱是可以做到无私的。也应该做到。”

吃饭时，“妹”仍惴惴然。

她就主动跟“妹”开玩笑，还主动讲点儿她和他之间无伤大雅的床笫事，以表示她对“妹”的“乱问”其实并未心存不满。自然，不是讲得太露骨。很隐讳的讲法，浅黄段子的性质。由她那等美貌的小女子讲来，尤其无伤大雅而又令“朋友们”耳耳皆竖，得其快乐。

很丰盛的一顿午餐。

“朋友们”一个个嗓子眼直打饱嗝脸上浮起酒晕以后，她就吩咐人带他们去体验体验度假村的一流服务。

蒸啊泡啊按摩啊美容美发啊捏脚啊打保龄球啊唱歌啊再打一会儿台球到健身房由健身小姐教几套健美操啊再蒸啊再泡啊什么什么的……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就又吃。

天黑后，各人照例大包小包地拎上点儿“意思”，由一辆面包车送回省城，一一送到家门口……

其实那一天王启兆就在度假村，服了两片安眠药，在属于他们的那一套房间睡大觉。

等她也躺到床上时，他醒了，伸懒腰，一副终于重新蓄足了精气神的样子。

她笑问：“睡够了？”

他说：“睡了一场好觉！”——就纠缠她。

“你这人真不道德。你猫在这儿把觉睡得足足的，却让我费口费舌地陪了那帮记者大半天！现在不心疼人家，还来烦人家！……”

“我这不就是在心疼你嘛！看不出来是心疼你？再说，我也是为了给你一次历练历练的机会。以后，由你出头露面的时候多了，不历练怎么行呢？来，让吃个咂儿……”

“不给！”

“给嘛！”

一番调笑之后，她开始向他汇报接待过程。

他吸着一支烟，聚精会神地听。

听到值得表扬处，连赞：“好，好，回答得无懈可击，精彩！……”

于是她得到一个吻的嘉奖。

“哎，我也认了一个‘妹’啊！”

“认吧认吧！这年头儿，在中国，公关就是他妈的这么一码子事儿。还不是咱们中国老百姓维护人缘的那些俗套，换个国外的说法罢了！”

于是她将她那记者“妹”怎么问的，她自己怎么回答的，绘声绘色地又说了一遍。

“哎呀妈呀，哎呀妈呀，我的小美人儿，你啥时候一下子就变得这么能说了呢？我完了，完了！……”

“怎么完了？”

她不安起来。

“我永远舍不得失去你了啊！这你要是哪天一变心，我还不完了么？那我还有法活？……”

“讨厌！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不该那么说呢。”

“你说得很好啊！在别人是掖着藏着的事儿，唯恐让人白眼相看的事儿，经你的小嘴儿那么一说，说得多动人了啊！说成了逸事了啊！绯闻一说成逸事，那就优美了啊！……”

“那，那小记者，我觉得她又贱又坏，肯定会捅到报上去的。”

“随便她往报上捅啊！对于我，有逸事，比一点儿没有强啊！我也眼瞅就成一位商界明星了呀，没点儿逸事形象多单薄啊！今后，咱俩即使处处公开成双成对，不是也没多少人说三道四了么？又公开着，关系在人看来又优美着，你立了一大功哎！……”

“万一你老婆看到了报呢？那还不给你添堵呀？”

“放心吧宝贝儿。她在国外，哪儿看得到国内的小报。再说我们早约法三章了，我不干涉她在国外的事儿，她也不妨碍我在国内的自由！宝贝儿，你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我爱死你了……”

于是，复将人面作桃花，再拥软玉入怀来，美人儿矜持，似不惯听骄傲言语，乜斜娇眼，纤指戳着自诩为“蓝”的男人的脑门，驳道：“别那么自高自大啊！你以为是跟你学的呀？你应答能力还不如我呢！想当年，人家也是中文系的才女。预先考虑考虑，在电话里和你妹子探讨探讨，写几页话背背，现场能发挥得不好吗？就那么几个靠新闻纸混饭吃的鸟人，玩死他们！玩得他们滴溜转，还得让他们笔下生花，心甘情愿地为咱们写讨好的文章！……”

尽管是在床上，说到得意处，仍不免眉飞色舞，指花翻变，欲飘飘然。

他笑道：“对对对，是青者自青，天生本色。和青一比，蓝差远了。蓝嘛，蓝了吧叽的，哪儿有青那么吸引眼球哇！……”

“讽刺我？咬你！……”

两个又胡闹一番，彼此调笑够了，终于安静下来。

她亦变为虚心，承认是平时观察、长久积累、向他学习的结果。

他就又好为人师，传授她几条日后继续和记者们打交道的经验——比如男人在女记者面前要装傻；女人在男记者面前要装乖；如果同时面对男女记者，那就装怯。凡记者，都愿意看到被采访对象智商低于他们自己的表现。他说你越是智商大大地高于他们，越是要装出智商低于他们的样子。起码要使他们认为，你觉得自己的智商也和他们一样高，而不是反过来，好像你认为他们的智商和你的智商一样高……

她说：“知道呀，我就是这么做的嘛！单单对那个小破女记者有点儿例外。她太爱出风头，以为她那么一问，我就尴尬了。小样儿！我心里别提多讨厌她了，长得抽抽歪歪的像颗干枣，还没你那个妹子经得住一看呢！你那个妹子起码还有副身架在那儿！……”

鄙视态度，溢于言表。

他就谆谆教导，对那类小记者，不值得往心里去的。而且呢，越是那类小记者，有时候越危险。因为她们既长成那样，又是记者，明知自己不招人喜欢，还偏偏得往人多的场合扎，心理渐渐地就变态了。心理变态了，就总想干点儿什么损害别人的事儿，偷着乐。所以呢，如果避不开危险，那就要善于化险为夷。化险为夷也不是多么难，有个什么活动，别忘了她们就是。寄张请柬，亲笔写上真诚期待之类的话。再不，图省事儿，请柬上签个名就行。总之，使她们以为自己在你心里有个位置。爱来不来，不来也不缺她们。年啦节啦的，派人送点儿东西去。人嘛，那都是经不起笼络的。恰恰是那类小破记者，笼络住了，可愿意为你的事儿鞍前马后的了。因为没人待见她，你待见她了嘛！这年头，即使鸡鸣狗盗之辈，那也多笼络一个是一个。连这个星那个星的，能笼络她们，还尽量笼络着她们呢！万不可轻易得罪她们。在老百姓之间，这么行事的人，那也总没亏吃。比如一个大院里，住着一位斯文的先生，也住着一个“滚刀肉”，就是仿佛谁都惹他不起的主儿。一般而言，先生对“滚刀肉”，往往主动打招呼，总是客客气气的，未见得是多么怕“滚刀肉”，而是比对方聪明了。日久天长，“滚刀肉”就被感化了，张口闭口先生长先生短的了。先生一旦在街上受了欺负，“滚刀肉”兴许还会脱光了膀子，替先生两肋插刀呢！人嘛，总归都识敬的……

她就不但变得虚心了，且又变得崇拜之至了。这些寻常现象经他一分析，一指点，她总是大有收获。她不得不又一次暗自承认，和他相比，他终归还是很厚的，自己终归还是挺薄的。

她半点儿自得也没有了。往他怀里一偎，不打算再开口了，只想竖耳聆听了。

他还挺怀旧地说——从前的年代，记者是很受人尊敬的。能成为记者的，那都是大学毕业生。全中国大学生那么少，凤毛麟角。人们被他们采访，能不心怀敬意么？说现在，大学生算什么，早过剩了，连文科的研究生都很难找到工作。从前的老记者，或者退了，或者当主任、副主编、主编了。一线跑新闻跑采访的，都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自己还一问三不知呢，凭什么能力当记者啊？所以搞得一份份报纸，天天是鸡零狗碎。若在高中就是那学习拔尖的，也不至于沦落到大学文科去。成了文科大学生，还不好好学，所以出了校门，就只能在报界混碗饭吃。记者这行当的风气目前又是那么地毁损从业的人，看出他们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就得见怪不怪，多多包涵。社会嘛，全凭人和人之间互相包涵，才是个社会，才叫和谐，要不成非洲大草原了，天天你想吃我，我想偷袭你的……

她本不打算开口的，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你考虑过没有？你也可以当一位政协委员啊！”

他一愣，反问：“你希望我当？”

她点点头小声说：“有几个记者在饭桌上议论，说像你这么实干又这么低调的人，在政治上应该有种荣誉，那对事业更有好处。”

他沉吟片刻，又问：“为什么非得当政协委员，而不是人大代表呢？”

“他们说，人大代表当起来总得操点儿心，当政协委员比较超脱。这些政治方面的事儿，我不懂，以前也没怎么替你思谋过。你要是想呢，包在我身上了。”

“包在你身上了？”

他瞪大双眼睇视她，半信半疑的样子。

“以为我夸口是吧？要不咱们一言为定，让我试试？”

他犹犹豫豫的，并未当即表态。

“我觉得，他们的话，倒都是出自好意，也有几分道理。”

“是啊，是啊，道理是那么个道理。我也不是完全没想过。但……会不会适得其反呢？比如，反而引起人们的评头论足……”

他心存顾虑。

“你以为你现在就不被评头论足了？你已经开始被评头论足了呀！你不当那个，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别人会这么想——别看报上把他写得左好右好，究竟怎么样个人，难说呢！那么好的一位私营企业家，连个政协委员都当不上？八成当局还是不太信任他。当局掌握一个人的情况毕竟更全面，不信任谁自有不信任谁的道理！……”

“唔？你……已经听到这种议论了？……”

他极度重视起来，一翻身，严肃地俯视着她了。

“间接听到了一些，不多……”

“你有思想了。嗯，你变得很有思想了。我没想到的，你都替我想到了。我高兴。为你，也为我……”

他吸着一支烟，沉思。

“别听到一点儿反面的议论就当成件大事儿，这哪儿像你呀？……”

她竟教导起他来了。

他还在沉思。

“今天说定了，让我试试我的能量。我想试试……”

“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没想好。但那些记者们，他们表示愿意作点儿贡献。他们说，传媒既能炒出明星来，也能炒出政协委员来……”

“这是很有分寸的事，万一过戏了……”

“放心，只要你今天同意了，我拿出具体方案给你过目行不行？……”

“宝贝儿，你办事，我当然百分百放心啦。”

他吻她一下，又沉默片刻，终于同意地说：“方案我不看了。既然你想试试自己的能量，又有他们助力，那你就试试。反正是利大于弊的事儿，你尽量往成功里去做。咱们总归是要到国外去的，成败都无所谓嘛！……”

她分外高兴了，从他指间取下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笑嫣嫣地缓缓地伏在他身上了……

他猛然想起地说：“最近几天，你要亲自去挑选一套家具。不要进口的，那太贵了。但一定要国内名牌。只要是国内的，买价格最高的那一种就是了。然后你亲自给我那丑妹妹送去，啊？……”

“你还真对她有什么想法了呀？”

她顿时不悦，沉下了脸。

“唉，我有了你这么一个美人儿，我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呢？”

他又吸着了一支烟。

“那你要送一套家具讨好她？”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嘛！她给我打了一次电话，说她买了一套商品房，预付款已经交了，向我讨教装修的问题。我什么时候是个装修的行家呢？话里话外的，是她对我有想法了……”

“哪种想法？”

“你寻思啊，如果有天她对我说——大哥，小妹剩余的房款交不上了，你得帮我啊！那我怎么办？不理那茬儿，显得我这个大哥太小气了吧？装大方，二话不说，给钱？那不就得几万么？如果她再说装修也没钱了，我又该怎么办？咱们整天谋来谋去的，图的什么啊？还不也是为了钱么？我怎么那么冤大头，谁叫我大哥，我就该把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送给谁花？我有病啊？趁早，在她还没开口之前，送过去一套家具，预先堵住她的嘴。她心里那想法，不是就不好再说出来了么？……”

“要不，就干脆送给她一套进口的？我也给她打过电话，问她接待她同行们的技巧，她告诉得怪认真的。进口的，国内的名牌儿，估计也相差不了多少钱吧？你不是主张别在小钱上计较，该花的就花吗？”

她是那么通情达理。他一说明情况，她反而主张送进口的了。

“不，就送国内的！够布置一百多平方米就行。一个单身女子，挣得又不多，一买就买三居室，还非买黄金地段的！自不量力嘛！我估计着她在买的时候，打的就是歪主意，算盘打在我身上了。以为一说，我这方面就会主动地大包大揽，充当她的财政部长。我怎么就那么贱得出奇呀？也不对着镜子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她在电话里大哥长、大哥短，装腔作调的，听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要不是我这边哼哼哈哈地支应着，估计她那想法就干脆开口直言了！刚刚才认识没多久嘛，大哥两个字还没叫热乎呢！你看清这个社会的本质了吧？正应了那句古话，怎么说来着？天下什么？你说。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你一定知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对，就这话。以后，咱们身边，阿猫阿狗，三教九流，那还会多起来。说穿了，都想从咱们身上榨取点儿钱罢了。不在社会上弄出点儿动静，怕这度假村今后的光景不太好办。一弄出了动静，就都把咱们当成财神爷了，形形色色的人就都哄上来了。唉，两难，两难啊！……”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唉声叹气的，使她的心情也不好了。

“别这样！这又不像你了不是？我听你的，照你的话去做。咱们也不是智商低的人啊，别人千方百计打算利用咱们，咱们还要利用他们没商量呢！看谁利用得过谁？看谁最终玩了谁？就是天下人全都合谋了玩儿咱们，你的智商加上我的智商，被玩惨了的那也未必就是咱们。是不是？到目前为止，不是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么？”

她这么安慰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他内心里那份难以言表的孤独。这也使她自己觉得空前的孤独了。她是在安慰他，也分明是在安慰自己。仿佛天下人真的已经全都合谋了正要行动一致地玩她和躺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似的。除了那种空前的孤独，她心里还升起一种近乎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和功夫片里冷眼看江湖的女侠们的气概差不多的英雄气概。她想，她要和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同仇敌忾，荣辱与共，玩转一切可以利用之人，而不被别人轻松利用。并且，要玩得漂亮，玩得高明。内心同仇敌忾着还要表面看起来玩得无比亲善，一团和气。玩到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出神入化的境界。这美貌的原本涉世不深胸无城府不谙谋略的小女子，那会儿又有心得，认为自己对“事业”二字，获得了全新的领悟和理解。原来人人都张口闭口谈来谈去，都明里暗里起劲儿追求的“事业”，不过便是人与事，人与人在层层面面的斗法罢了。她联想到了当年老师在课堂上讲到的一句话——“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那是一堂文学选修课。老师讲的是当代文学现象。不知怎么一来，讲着讲着走板了。有名男同学不客气地打断老师的话说：“老师，扯远了！”而老师瞪了那男同学几秒钟，也不客气地训斥道：“你怎么知道我扯远了？文史不分家。我讲文，捎带着讲到史的背景，这是很自然的讲法！不谙其史，遑论其文！”——结果那同学连续几次没上那位老师的课。当时她心里也是有困惑的，只不过没举手问。依她想来，与天奋斗，与地奋斗，如果用以形容农民的活法，那是形容得再恰当不过了，尽管农民的活法从来都没有什么“其乐无穷”可言。天不同情，地不怜悯，农民的“事业”就完蛋了。这是她这个农民的女儿，对农民们的“事业”倍感悲哀的看法。可“与人奋斗”又是哪些人的“事业”呢？又怎么就“其乐”无穷了呢？难道世上果真有种“事业”是专门“与人奋斗”而且真的“其乐无穷”的吗？她当时的困惑在于此。自从成为躺在身旁这个男人的秘书，她渐渐地感觉到，他的所谓“事业”，既不是奋斗这个，也不是奋斗那个；构成他“事业”的桩桩件件的事情，不论是大，还是小，掰开了揉碎了说，归根结底无不是“与人奋斗”的性质。凡他“其乐无穷”之时，必乃大获全胜之后。若不顺，若受挫，使其忧无穷了。有时还烦躁无穷，恼恨无穷。那时，她觉得他真的很像一名斗士，既鄙视对方，又斗将不过，所以气不打一处来。除了她，没有什么人知道，他这个人也是会生气的，也是有生气的时候的。因为往往地，他正恼恨着某人，而某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或打电话给他，那么他立刻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其变之迅，如同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遥控器，电视立刻换了一个频道。不，比那还快，快得恰似川剧中的变脸。那时他或者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或者满面堆笑，嘻嘻哈哈，仿佛是别人的开心果；自然，少不了也有诺诺连声、低三下四的时候。那时她看在眼里，难免地还会觉得他活得实在太累了，而且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偏偏要那么累地活着。后来也就渐渐明白了，是他的“事业”要求他只能那么活着，必须那么活着。而真的豁然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却是在此时此刻。连一名只见过一面的小报记者尚需靠谋略来对待，能活得轻松么？不“与人奋斗”，行吗？这不幸生在贫穷农户人家而又极为幸运地出落成了一个美人儿的小女子，内心里对社会存在着某种不被人知的反叛企图。它被美貌之外表和淑女之气质所包裹，如同奶油巧克力包裹的却是一根钉子。不是很长很粗的钉子，也不是能穿透水泥和砖墙的那一类所谓“钢钉”。确切地说，只不过是别针而已，细细的、锐锐的。不像曲别针那么安全又可以弯来弯去地改变形状，也不像图钉和大头针那么夸张。别针是既可以长久地扎在哪儿又不易被发觉的。是的，她内心对社会的反叛企图，正是那样的。在她还是她那千疮百孔的家乡里一个整天穿着破衣烂衫的小姑娘的时候，她内心并没有那么一根“别针”。她以为世界就是那样的，中国就是那样的，而“城市”是神话般的传说。可怜她的家乡，几十户人家，到了九十年代居然还没有一户买得起电视机，大多数人也没看过一场电影。后来她跟随她的母亲去到了某大城市，她才知道中国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才知道世界当然和她千疮百孔的家乡大相径庭。她的母亲在大城市并没找到什么工作，不得不整天带着她沿街乞讨。若不是碰到了一个在那城市里打工的同村人，借着了几十元钱，母女俩就回不了家乡了。那以后，她的心里就开始生长出什么尖锐的东西了，使她看着满脸愁云密布的母亲和病入膏肓的父亲，常觉她的心被扎得楚楚地疼。后来因了她的聪明，她居然得到了本县一位开酱菜厂的人的全额助学救济，升入了初中、高中。但是她从没见过那个人。这使她对社会又心怀感激起来，似乎不再觉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每每扎疼自己的心了。高二的时候，那个救济她的人因为种种原因破产了。直至那时她还是没见过那个人。然而学校告知她，那个人在举家迁走之前，已将她高中最后一年所需的一概学杂费全部交齐了。这就是为什么她愿意在她现在的老板备感力不从心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的原因。虽然据她所知，他并没救助过一个上不起学的孩子。不知她根据什么相信，只要他走出困境的阴影，他是会按照她的希望去做的。也许，她相信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这样一个美貌的小女子，对一个其貌不扬的、崇拜她的美貌像崇拜女神一样的男人的影响力吧？她认为她对他的影响力是无可比拟的。如果说这也是女人的另一类虚荣心，那也是说对了的。她认为他的问题的关键在于——无论如何，正像他自己头头是道地对别人作出的分析那样，不能让世人看破他正处在困境的阴影之中。是的，不能。她一点儿都不愚蠢。她分明已看出了那阴影笼罩着他，只不过他自己不肯承认罢了。他不肯承认，她也不想点破他，出于照顾他那种男人的自尊心的考虑。她认为自己既被他所崇拜，那么就有责任和义务默默地助他否极泰来。在大学里她读了《希腊神话和传说》，书中诸神，尤其女神，又有哪一位对自己的崇拜者不是一心拯助的呢？

然而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显然，她未免过于自信了。她的自信也是异常尖锐的，和她内心里的疼有关。以她的高考成绩，本是可以顺利地进入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却有人来找到她进行游说，希望她“自愿”放弃她的向往。那样，她不但仍可以是一名大学生，还可以获得五千元的名额转让补偿。五千元啊，对于她风雨飘摇的家是一大笔钱。她病入膏肓的父亲太需要那样一大笔钱延续生命了。结果她放弃了，很自愿地。但没满足于五千元，而是鼓起勇气索要了一万元。对方倒也痛快。一万就一万。当场给了。那是她长到十八岁以来，第一次与人进行交易，迫不得已地。也是第一次当面与人坚持不让地讨价还价，更加是迫不得已地。那经历使她心里的疼加剧了。别针样的尖锐的东西，仿佛由里向外刺着她的心。她上的其实不是一所正规大学，而是什么“网络学院”。毕业时，文凭和正规大学毕业的学生们的文凭是不一样的。等她知晓这一点时，后悔已为时太晚。那时她才明白“自愿”放弃了的，是对她的人生多么要紧的事情。相对于它改变人生的重大意义，一万元太少太少了。她后悔的不完全是放弃了它，也后悔她是那样不善与人交易！然而她是明智的。在十八岁的花季的年龄，变得比深谙明智之道的中年人还明智。所以，当某些同学意气用事，纠集了到处告状，声言自己上当受骗了的时候，她没有参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考研书。那是一场历时两年多的风波。最终她的那些同学什么名堂也没闹出来，她却以优异的成绩成为本省唯一一所重点大学的硕士生了。她在第二所大学里出类拔萃，几乎整天被校园里的“花花公子”们追逐。她幽会过，拥抱过，亲吻过，还几乎到了失身的地步。自然地，也动心过。然而，却一次也没真的坠入到爱河里边不能自拔。因为在她看来，那些因了她的美貌而神魂颠倒的学兄学弟，还一个都算不上是男人。甚至，一辈子也很难成为真正的男人，只不过是些用男人的边角料拼凑成的人罢了，而且是用男人生理特征方面的边角料拼凑成的。她当时暗自发誓——她人生的真正起点不应在中国的任何城市，而一定要在北京开始。她从没产生过出国的念头。尽管曾有人怂恿，说她只要出国去了，那必前程似锦。她却只是报以一笑，仅当耳旁之风。她的研究生学年倒也不是过得太清苦，因为只要她愿意，做家教的机会就接连不断。能将自己挣的钱寄回家里，这使她和社会的关系不那么紧张了，也有点儿能像别人一样心平气和地感觉城市里的社会了。是的，在她看来，“社会”这个词相对于城市的含义和相对于农村的含义是大为不同的，有天壤之别。

她带着研究生文凭到北京去了。北京以它对女性的美貌特有的激情欢迎她。所有面试过她的公司都对她大为青睐，一概绿灯放行。她选择了一家如日中天的房地产公司，不久成为销售部经理助理。现在，她想，终于可以正式地谈一场恋爱了，就开始谈了。她认为她的爱情不但应该是浪漫的，缠绵的，美满的，而且应该是一次成功的。她认为自己有那种条件，而且，她的态度又是那么的慎重，为什么不可以一次成功呢？尽管北京天天地处处地在上演朝秦暮楚的爱情悲剧、闹剧，但她身边还是有着一次成功的特别传统的爱情正剧在祝贺声中开场或落幕。真的，为什么不可以不可能一次成功呢？她从少女时起就对一次性成功的爱情心怀憧憬，觉得那样的爱情才符合天长地久的规律。她爱上的是销售部经理，一位很帅气的身材颀长笔挺的北方青年。和她一样，也是有研究生文凭的。公司里的人都羡慕地说他们的结合将是一对金童玉女般的结合。他们不但是一个省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县的老乡。他的父亲是县里一位主管文教的副书记，而母亲是县教委的干部。这使她暗自庆幸，认为她那含辛茹苦的母亲，将来会因她这个女儿的婚事而倍感欣慰。一个满目贫穷光景的农村妇女，和本县一位县委副书记结成了亲家，那是多抬高身份的事啊！有一天，在闲谈中，他们聊来聊去的，各自讲起了考大学的往事。他喝了不少啤酒，承认他能进入到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其实是捡了个大便宜。她听了他的讲述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她爱上的这一位县委副书记的公子，正是当年靠家长出的一万元钱，易如反掌地就顶替了她的人。他并不以为那是很不光彩的往事。恰恰相反，他洋洋自得，正所谓捡了便宜还卖乖。他一边继续饮着啤酒一边说：“一个丑了吧叽的农村女，死乞白赖、拔尖好强地非上什么名牌大学呢？而且还非要不知天高地厚地报一所北京的名牌大学！侥幸考上了又怎么样？那还不是靠的死记硬背玩命学习吗？玩命学习只能证明一次性的高考成果，能证明天资如何吗？天资就不合格，有什么可持续性的个人发展呢？不等于白白浪费了进名牌大学的名额么？依我看，国家的高等教育，照目前这么扩招下去是没出息了！应该出台内部掌握的政策，家庭背景、父母双亲的文化程度，那也要参考参考。一流的大学，名牌的大学，尤其要这样！遗传是科学！农民的基因，那就是方方面面都低劣一些。要是选我当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我就敢提这种提案！为了民族和国家的前途，有时候太需要我这样的人大声疾呼了！……”

她默默地注视着他，默默地倾听着。起初以为他醉了，舌尖上跑马，胡说八道，过过瘾而已。因为公司职员一族，不比民工，一边干着活儿一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舌的自由对体力的付出是一种抵消。公司职员一族，尤其大小是个头儿的，一天八小时或八个多小时，事事都是公事，废话少说，往往连想和谁开句玩笑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舌头就很僵板。一下了班，第一欲望就是赶快解放解放舌头。好比狗，总被链子拴着，好狗也拴出问题来了。但听着听着，渐渐地听出他说的不是醉话了。听出他的话，显然是他头脑里一贯的一种思想。因为如果不是，即使醉了，他的样子也总还是会表现出几分羞愧以及对别人的内疚。不，他却不是那样的。他满脸的鄙夷，对农民和农民的下一代。还满脸的傲慢，似乎因为自己是一位县委副书记的儿子，便有极正当的理由损害了别人的利益还贬辱别人。那一刻，她觉得他那张棱角分明挺帅气的脸，渐渐变形了，变得丑陋了。

她说：“你又没见过人家长得什么样儿，怎么就知道人家丑了吧叽的呢？”

“那还有疑问吗？农村人，尤其农村女人，有几个长得能让人看得过眼去的？”

仿佛，他早已站在高高的云端，将全中国境内所有农村女人的样子清清楚楚地看了个遍，因而有充分的发言权似的。

“你长得这么帅，你的父母肯定都不是农村人喽？”

她的话，开始流露出讥讽的意味了。

“你明知故问嘛，我的父母怎么会是农村人呢？我父亲要不是为了退休前能混上个局级待遇，才不情愿到那个县里当什么副书记呢！那不是个局级县吗？他去了，我老妈只好跟去啊！我父亲觉得，他如果混好了，那还大有希望当上正书记呢！……”

那一年，他们都从各自的大学毕业不久，怀揣着硕士文凭，先后来到北京。听着一名刚毕业的企业营销专业的研究生那么通透地说些曲线升官的话，她从内心里鄙夷起他来。当时，她还没向他讲起过自己的出身。几次话到嘴边，犹犹豫豫地，又咽回去了。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成熟到那么一种程度。

“我想……我想我对不起你得很了……因为我的母亲就是农妇，而我死去的父亲就是农民。”

“别逗了你！……”

他仰头饮光杯中酒，之后，用杯挡住一只眼，单眼凝神看着她。好像那样，他对她的爱，就会集中在目光中了。

“那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家的女儿呢？”

“文艺家庭！要不就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别以为我喝多了，没多。才三杯啤酒哪能就使我醉了呢？让我猜猜——你父亲肯定是位教授，而你母亲嘛，是歌唱演员或者戏剧演员吧？否则你的气质怎么会这么好呢？你的气质……那是一种书卷气质和艺术气质相结合的……”

“哈，哈，”她冷笑道，“你醉没醉我不知道，但我千真万确地知道你猜错了。因为我比你更清楚我究竟是什么人家的女儿。让我明明白白地再告诉你一遍——我是一个很穷很穷的农民家庭的女儿。”

一说完，起身便走。当旋转门无声地将她旋到外边，当那家环境幽雅的酒吧已在背后，当她的眼前已是一派车水马龙高楼大厦时，她心口又尖锐地楚楚作痛。那一种仿佛别针样的东西，基本上在她内心里成形了。如同病毒性质很强很恶的癌细胞，在人体的某一个部分基本上集结为癌块了。

那是一个秋末的晚上，北京下着最后一场冷雨。她脸上已流着泪了，她自己却不知道。迎面的和左右的清冽的路灯以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将它们霜一般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赐在她身上、脸上，使她的一套咖啡色西服套装色彩迷幻，使她眼中和脸上泪光闪闪。

而他手中还拿着啤酒杯，还用它遮挡着一只眼睛。他仍然那样子隔着落地窗单眼望她，怔怔地，呆呆地。他不信她说的是事实，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一下子不高兴了。

一辆白色的“宝马”车缓缓贴向人行道，车窗降下，探出一颗中年男人短发的、面皮白净得半男不女的头。

“女孩儿，谁欺负你了？想不想跟我诉诉委屈啊？”

“……”

“那……要不要我送你到哪儿去呀？”

她没穿风雨衣，也没带伞，任冷冷的秋雨淋着自己，在人行道上盲目地快步地走着。

“别不理人呀，太高傲了可不是好女孩儿……”

白色的“宝马”和轻佻的声音在人行道边上不死心地伴随着。

“滚你妈的蛋！”

她站住，扭头朝对方厉害地骂了一句。

对方啧啧连声地摇头。车窗终于升上去了，“宝马”终于开走了……

她这个农民的女儿，从小长到那么大，就会那一句骂人的话。当她用那句话骂人时，证明她对谁已经憎恨到了极点。而自从她上了高中以后，再就没骂过谁，似乎已将那句骂人的话忘了。

骂过后，她心口的疼减轻了许多。

她想——看来人得为自己起码学会一句并且起码永远记住一句骂人的话，以备发泄憎恨时用。

她想——骂人的话虽然肯定是脏话无疑，但有时和某些人某些事一比，其脏的程度却不见得更脏。

然而恋爱中的一对年轻人，并不会仅仅因为一次幽会不欢而散就草草地结束了恋爱的情节。只要一方还想将他们的故事延续下去，另一方总是会做出比较顺应的表现的，哪怕有时候那表现是勉强的，甚至是虚伪的……

几天的“冷战”以后，他主动跟她说话了。他说他当时真的喝多了。尽管自己觉得还没怎么样，但其实有几分醉了。他郑重其事地因他严重伤害了她自尊心的那些醉话向她道歉。他真挚地说，即使她是农民的女儿，他也非常爱她，根本就没法不爱她……

于是她原谅了他，不是勉强的，更不是虚伪的。

当年之事居然恰巧发生在她和他之间，而不是发生在她和另一个人，更不是发生在她和另一个男子之间——这也许意味着是上天安排的一种缘分吧？当年他是靠“买断”了她的高考志愿，现在才有机会成为她的一位上司的。这一点反而会使他以后对她更好些，在她面前会更平等些吧？

于是爱情又回到了它的起点，像没过关的一次电脑游戏，从头再来一遍仍然使人兴趣浓厚。

却事与愿违。

他打了她。

当着几名男女同事的面，他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并且破口大骂他们的老板是“色狼”、是“流氓”、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因为他们的老板借口当面向她交代工作，在老板办公室搂抱住了她，亲吻了她——恰巧被老板的秘书撞见了。那自称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而其实连一份正式的文凭都没有，连一页英文都译不明白的一向浓妆艳抹年龄暧昧的女秘书，自从她到公司上班那一天起，就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他打她是因为她当时“没反抗”也没叫喊，而是“半推半就”……

她确实没叫喊。口中一声没出，这是真的。

但是她反抗了。那秘书明明看到她反抗了。那秘书成心撒谎。

真正半推半就地在老板办公室里和老板大调其情的恰恰是那秘书，这一点在公司里早已成为人人心照不宣的公开的秘密。

但她爱的人还是相信了那秘书的谎言，而一句都不肯相信她为自己的清白无辜进行的辩解。

结果他和她都被开除了。

在那幢有十几家公司办公的矗立在黄金地段的写字楼外，在九级台阶那么高的门前平台上，在男女白领们出出入入的情况之下，她也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她说：“这才公平——为了当年的事，为了刚才的事。”

他竟还想打她。由于里外有好几个人同时站住了观望，他举在空中的手才缓缓垂下了。

他挺绅士地一笑，无耻地说：“赠你一句话——你以为你是谁？”

接连几天，她想不明白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在找第二份工作的过程中，才渐有所悟。原来在她的硕士文凭和她的美貌之间，社会青睐的更是后一方面，对她的硕士文凭只不过持一种漠然视之的态度。而这社会主要是由男人们的权力，或者官位赋予的或者金钱赋予的权力构成的，起码对她这一个渴望尽快找到一份理想工作的小女子是那样。有一个使她感到和蔼可亲的男人，亲自试探地问她愿不愿意成为一位局长的也就是他自己的儿媳妇。她正处在失恋的阵痛中，明确表示不愿意，结果她在试用期的第二个星期就被告之难以胜任工作，于是请她走人。还有一个是大饭店总经理的男人也亲自对她进行面试，居然在几句问答之后就居心不良地再问：“这一个问题我要求你立即回答——如果你的老板对你表示喜欢，你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面对面瞧着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细皮嫩肉的脸，她一时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而对方，问了之后，富态的身子往老板椅背一靠，同样细皮嫩肉的双手以蒙娜丽莎的双手那么一种姿势轻放胸前，左右旋转着老板椅，似笑非笑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他那目光里满是淫意。

她不由得低下了头。

她太需要那一份工作了。确切地说，太需要那一份工资了。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在北京这样一座处处体现着高消费指数的大都市，对于一个形单影只无家可归且又无亲无戚也没有什么存着一大笔钱的通用卡的小女子来说，半个月没有工作就会陷入窘境；一个月没有工作就将面临生存危机；两个月还没有工作就难保女性的尊严，不管她的脸美貌还是不美貌，其结果都是差不多的。然而，她尝试着张了几次嘴，就是说不出“高兴”两个字来，也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和“高兴”两个字意思相近的话来，甚至，都不情愿再抬起头来望着对方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很容易回答的问题嘛，完全用不着怎么想的嘛！哦……对不起，我的事情还不少……要不你回去考虑考虑，想出了一个你认为正确的答案再来一次？……”

对方失去了耐心，但话仍说得那么彬彬有礼。

她只得低着头站起，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朝门口走。

“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你，是别人，我才不给再来一次的机会呢！……”

对方的话使她在门前停了几秒钟。一个声音在对她说：别走，回头，冲他笑，反问他——请您提示我一下，我该怎么回答才符合正确的答案？……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明白，只要她那么做了，她就有工作了，有工资了。

但那只不过是另一个她自己的声音。另一个别人永远也看不见，唯有自己偶尔与之进行商讨的自己。

她没有回头。

没有找到冲他笑的任何理由。

没有听另一个自己的。

当她推门而出，那扇门在她背后关而未严之际，又听到了一句自言自语的悻悻然的话——“你以为自己是谁呀？”

于是她联想到了她曾爱过的男人与她分道扬镳时说的话。

同样的话，出自不同年龄的男人之口。

倏然间她破解了那一句话的含意——在大都会的社会菜谱上，在某些有权的男人和某些有钱的男人看来，像她这样一个虽然美貌但却命中注定出身“卑贱”的小女子，只不过是一道司空见惯的甜点，那是每天都在以权钱做桌腿的餐桌上端上撤下的。如果不傍向一头，或者脚踩两只船，那么即使混得再好，也只不过能由一道甜点变为一道风景而已。而男人们用权钱结构成的社会，对只满足视觉愉悦的风景早已审美疲劳了，对甜点也差不多开始腻歪了。那权钱结构成的社会，在颓靡中巴望和渴求的乃是更强烈的刺激，类似大剂量的“摇头丸”的那一种刺激……

她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自己剔除她心中那尖锐的，每使自己的心楚楚作痛的东西。

再后来她就接到了母亲病危的讯息。

当郑岚十万火急地赶回到家乡，母亲已经气息奄奄，命系一线了。

她包租的那一辆出租车，在县城里被堵塞住了。确切地说，是和各式各样的许多车辆一道，被封锁在由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军警们组成的戒严包围圈里了。在出租车旁边，是一辆“奔驰”，车窗降落着，一个男人将手臂横担在车窗口，吸着烟，像是坐在由自己驾驶的名车里看戏似的，看着数百上千的男男女女，包括老人和儿童捋胳膊挽袖子诅天咒地哭喊叫骂的诸般情形。

而在出租车里，她的母亲蜷缩在后座上，枯发蓬乱的头枕着她的腿，昏迷不醒。

司机不着急，也吸烟，不时瞧一眼计价器，显然心里还有几分暗喜。

她隔车问坐在“奔驰”里的那男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搅得一座平常挺安静的县城乌烟瘴气人仰马翻的？

他说是由于一座小煤山被挖空了，塌了半个山头，埋住了几十号人，而矿主是县长曲里拐弯的什么亲戚，跑了。县里一开始组织抢救也不得力，三天了没抢救出一个人，接着还企图捂住真相，结果事态闹大了……

“你想想嘛，挖煤的煤黑子们，那都是农村的男人，而且都是家家户户的棒劳力，埋住一个，就起码惊动十几个人的心啊！这个村那个村的，亲套亲，戚连戚，那还不越聚人越多？县长也躲起来了，不躲，还不被活活打死呀？……”

她哇地就失声哭了。

他以为她也有父亲或者兄弟被埋住了，见她哭得可怜，下了自己的“奔驰”，走到她坐的出租车那儿想劝劝她，但发现出租车里还躺着个女人，立刻明白她何以急哭了。

任何一个男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都会特别热血衷肠地帮助任何一个美貌的女人。如果她正束手无策需要帮助的话，如果帮助她对他不是什么难事更不必舍生取义的话。

他便替她去向武警战士们诉说什么。执行任务的武警战士做不了主，将他带到了班长跟前。班长也做不了主，将他带到了排长跟前。

一位排长终于做主，指派两名战士协助她，将她的母亲从出租车里转移到了“奔驰”里，还为“奔驰”排开人群，命令警戒圈网开一面，使“奔驰”车挺快地就脱离了骚乱现场……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让她和她的母亲到他的“奔驰”车里来，是因为他的车比出租车速度快，也稳，救人要紧，他说他绝没有什么不良的居心……

她说她并没那么猜疑。

他说应该感激那位排长——否则，得有人来一一登记了车牌号、驾证编号，验明正身，才能离开，不管是出租车还是别的什么车；说那么做是为了防止有坏人混出警戒圈……

她说她不仅感激那位排长，也很感激他。

她猛地想到，手包忘在出租车上了。手机、钱什么的，都在里边。

就又急哭了。

他向后反伸一只手，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请她只管用；他说他包里有些钱，大概足够为她母亲看病，交住院押金的，劝她不必急得直哭……随即，他很快追上那辆出租车，给她讨回了手包钱物。

他的“奔驰”居然从骚乱现场脱离得挺快，但其后并不顺利——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句：“里边坐的是大官！”于是忽啦被围住了，前后灯被各砸碎了一只，前后盖也被砸塌了几处……

她发誓说，一定会补偿他的损失。

他说：“我这可是奔驰新款顶级，往少了说你也得掏几万！”

见她愕住，一笑，又说：“放心，上了保险的，一分钱也不必你赔。”

幸而有这个男人，医院里的一切事情都顺顺利利的——母亲得到了相当及时的抢救，住进了单间病房，成了一位主治医生的特殊病人……一切事情都无需她来办理，他都替她代办了。仿佛她根本成了一个多余的人，甚至连她自己带去的钱都没机会掏出一次……

“你放心，这是本省最好的一家医院。该打点的，上上下下全都打点过了，老太太在这儿肯定会享受到一流的医护服务的……”

其貌不扬的男人，那天穿的也随随便便。带领T恤衫、休闲裤、软底便脚皮鞋；天热，在医院里楼上楼下替她代办了一通，T恤衫的前后被汗湿透了；而鞋面上，不少黄泥点子，不知在哪儿溅上的，看去像一双花面皮鞋了。但那么一双花面皮鞋是绝对不美观的，所以她发现，很有一些中老年男女以看一个人品可疑的中年男人那一种目光瞥视过他。的确，由于他的鞋，这其貌不扬的男人当时给人一种土包子赶时髦的印象。那自然是可怜的。他替她忙得急得一脸汗，自己却丝毫也没觉察到。但他引见到她跟前的每一位穿白大褂的人，却都对他客客气气敬意有加。既然对他那样，对她，更有点儿刮目相看了。而这使她对他的身份失去了一向具有的判断能力。起初她以为他只不过是一名好心的给别的什么人开“奔驰”的司机，又觉得肯定不是以后，她对他颇为疑惑了，随之，对他的动机也暗自发问了。

而他，一说完那几句话，竟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

她不由得追了他一步。

他站住，解释似的说：“对不起，我还有些事儿，我还有些事儿，得赶紧走了。我没骗你，我真的一切都替你办妥了……”

他急于抽身而去，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有些人向他俩投过各种各样猜测的目光。在医院那种地方，一个她那么漂亮的女人，叫住他那么一个其貌不扬而又企图摆脱什么干系似的男人，使那些看他俩的人联想多多。

她小声说：“可我，以后到哪儿去谢你啊？……”

“这个……这个嘛……用不着谢。我高兴，我是在做我高兴做的事……”

“那可不行！还有钱，总共是多少钱呀？我带了，我现在就给你……”

“别别……别往外拿钱了！包儿里有钱你可注意点儿啊！……这是我的名片，还有什么难事需要我帮助的话，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随时……”

她接过名片低头看时，他匆匆走掉了。显然，他真有急事要办……

三天后母亲撒手人寰……

过了几天，她臂上戴着黑纱，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找他，去还钱。

王启兆——这是他印在名片上的名字，名片正面仅三个字，背面是电话号码、传真号码，还有地址。她按照那个电话号码预先打了几次电话，总占线。她就索性不约而往了。

她见到的王启兆却给她以截然不同的印象——还是那个矮墩墩的胖得像红薯的男人，还是那一颗圆得接近球形的头，还是那一张黑红的脸，脸上还是她牢牢记住了的短粗的双眉和双眉下那一双虽然小但却显示着充沛之精力的眼睛。它们只有偶尔才闪耀出聪明的光，一般情况下，仅仅显示着精力的充沛而已，如同某些天生头脑简单但又体质强健的雄性动物的眼。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是一位私企老板，更没想到他的公司在省城最高级的一幢写字楼里，而且占据了半层楼的面积！他的办公室足有两百多平方米，还有供他躺下休息的套间。他的头发才理过不久，理的是那种铲形平头，就是人们叫老板头型的那一种。他穿着雪白的衬衫，系着高级的领带，领带上夹着一枚硕大而金光闪闪的领带夹。他的皮鞋，那一天不消说也擦得锃亮锃亮的……

“想不到，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你！快请坐，请坐，我用‘你’称呼你，不介意吧？……”

她倒有些局促不安了。

由于他居然是一位老板，还由于他的公司占据了一幢高级写字楼的半层。

他说话时，两根手指卡着西服裤的吊带，并弄出啪啪的弹响声。

她坐下后，声明是来还他钱的。

她指着自己放在桌角的信封说：“里边我多放了三千元，我是按照医院给开的收据核算的钱数，您还替我打点了医院护士的，所以我……也许三千元还不够您替我垫的钱呢，可我最多只能拿出那么多钱了。我参加工作才半年多，而且现在失去了工作……”

“老太太没抢救过来？……”

她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他靠桌角站着，看着她又说：“你非要还我钱，我也不得不收。我偏不收，显得我挺不理解你做人的原则。我想，你这样的女士，肯定一向是很有原则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今天先不要急于还我，以后，手头宽裕了的时候再还也不迟，啊？……”

她本打算摇头的，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眼泪接着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难事啊？如果有，只管说。只要我能帮上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如果……如果您的公司能给我一份工作的话……我母亲刚去世，我不想这么快就再到北京去找工作……”

她的头仍低着，说出那句带有请示性质的话，对她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哎呀……哎呀……哎呀我的天啊！……”

她听他不但连声“哎呀”而且叫起天来，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意思，缓缓抬头看他。

他却大声说：“走，走，到吃午饭的时间了！陪我吃饭去，不，我陪你吃饭去！……”

他向她伸过去一只手，分明是要拉她的一只手，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但他那只手刚一伸向她，立刻又缩回去了。仿佛如果不立刻缩回去，将意味着是一种很无理的冒犯似的。

他们就在写字楼二层的饭店里共进午餐，在包间里。但是他倒也没铺张，各自点了两样随口的菜而已。

他问她，对他的公司有什么印象？

她说：“有实力。”

他就不无得意地笑了。

又问她，他这位老板的样子是不是挺滑稽？

她正用小勺喝汤，听了他的话，奇怪地看他。

他就又笑了，自嘲意味的那种笑。

他说，他其实很不习惯穿得人模狗样的，说没法子，必须穿得像个老板才行啊；说她到来之前，他刚送走一位银行的行长……

接着他讲他小时候在农村的生活多么多么穷，自己受了多少多少苦。从小长到大，多少多少次被人瞧不起被人欺侮；进入商界以后，又被多少人包括是朋友的人坑过骗过。讲到伤感处，也动容，也眼圈发红。

他的话引起了她的共鸣。

于是她也讲自己从小到大的种种经历，以及自己对世相的一些感受，一些看法。甚至，连自己在北京的那一场失败得倍觉耻辱的初恋，也大大方方地讲给他听了。

那一天以前，她毕业后的生活里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她爱过的那个县委副书记的儿子，起初曾是她的朋友，她便没有交往过一位男性朋友。当然除了那个县委副书记的儿子外，她也从没单独和哪个男人吃过饭。

但那一天他使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位朋友。一位男性朋友，一位是老板的男性朋友，一位年龄大她二十几岁的男性朋友。他对她彬彬有礼，看起来毫无危险性，起码毫无那种伺机侵犯防不胜防的危险性。这使她感到安全，所以他正可做她的朋友。他绝对不属于她也许会爱上的男人，所以只能是她的朋友。而只能是朋友的朋友，将是长久又可靠的朋友——这是她从闲书中获得的一条人生经验，她相信。并且，他似乎非常愿意做她的一位朋友，此点，尤其重要，难道不是吗？

她耐心地期待着他对她的请求给予正面的明确的答复，可是他却一直不谈那件事。

他问：“吃好了吗？”

她点头。

“认识你我很高兴。”

“我也是。”

果不出她所料，他举起茶杯，注视着她说：“我下午还要接待客人，所以也没要酒。来，让我们以茶代酒，庆祝我们将成为朋友……”

于是她也举起茶杯与他碰了碰。

“……我记得，在您的办公室里……我问过您……您的公司里还缺不缺人，比如我这样的人……”

她终于忍不住，也是不得已地红着脸又问了一次。

“哎呀，哎呀，千万别这么说！这么说叫我多那个……哎呀，哎呀，这真叫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来，再碰一下杯……”

他们就又碰了一下杯。

“你也可以给我一张名片吗？”

他问得怪不好意思的，仿佛那是非分的要求。

那时的她还没有名片，她在餐巾纸上写下了自己手机的号码给了他。

他开玩笑地说，将好好保存着，有纪念的价值。

于是他们结束了那顿午餐。

于是她向他告辞。

走在路上，她回忆第二次见面的整个过程，与他在和她分手时那一种愉快的样子正相反，她心里觉得很别扭。

她问了两次，他都不正面回答，两次都一个劲儿地哎呀，这算怎么一回子事儿呢！又哪里像是一位朋友呢？

她不在乎被拒绝。

但是她在乎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自称愿意做她朋友的男人对她的请求完全不表示态度。

这使她的自尊心极受伤害。

还有那信封里的钱……

信封留在他办公桌上了呀！

他居然还说些什么先不必急着还的话！如果那不是真心话，那么最好就不要说。

她不喜欢待人不诚恳的人，尤其不喜欢那样的男人！

其貌不扬的叫王启兆的男人，一旦被事实证明是一位大老板了，一旦与那个帮助过她的男人判若两人了，他给她的印象反而不好了。似乎也不值得她多么心存感激了。

她在路上将他的名片一下下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的几天里她到处找工作。北方的这一座省城，求职空间终究比不上北京那么大。尽管像她这样的女人依然受到青睐，但一谈到工资，她自己就退避三舍了。毕竟在北京每月拿过五千多元的工资了，倘收入减少一半，她是难以接受的。

犹豫再三，她买了一张车票，决定第二次到北京去谋求人生，尽管北京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就在那一天，她的手机里传来了他的声音：

“你还好吗？”

每个字都带着关心，四个字黏在一起，体现出的那一份关心是毋庸置疑的。

她愣了愣，低声又客气地说：“还好，谢谢。”

“你这几天怎么也不来次电话？在干什么啊？”

她苦笑一下，说没干什么；说也就是休息了几天，然后找工作；没找到，决定再到北京去碰碰运气。

“哎，小郑，你怎么又变了呢？哎呀，哎呀，这真叫我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那端故态复发，依旧连声“哎呀”。

她又愣了愣，说听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

“听不明白？听不明白我的话什么意思？哎小郑啊，咱们那一天不是谈好的吗？你不是打算到我的公司来上班的吗？我已经把我的秘书调到别的部门去了呀！这些天里我一直在等你来为我做秘书的呀！是不是怕我们在工资方面会谈不妥啊？小郑，那不会成为问题的呀，你说多少就多少还不行吗？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秘书了，我的办公室都乱了套了！……”

她不得不打断他的话，提醒他——他那一天并没有明确表态，只“哎呀”来着……

“哎呀，哎呀，哎呀这事儿整的，两岔去了。哎呀整成了多大个误会呀！哎呀小郑啊，我哎呀，那就证明，我是非常非常欢迎的，非常非常感到荣幸的！我心里如果对什么事儿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我就那样！我一那样，就等于是最明确的表态，就等于是最好的表态！哎呀小郑，你可千万别走！你这要是一走，我可太失望了！不等于坑了我一家伙吗？……”

她小声说：“没那么严重吧？”

他说：“严重！就是那么严重！哎你这会儿在哪儿？”

她说在车站呢，说就要上列车了……

“哎你可千万别上车啊！对我们双方都挺好的事儿，可别因为一点儿误会就别扭到底了！你就在车站等着吧，我立刻派车去接你！……”

他刚一说完就结束了通话。

二十几分钟后，他那辆“奔驰”，将她从车站直接接到了他的公司。

她并没有因为他所表现的迫切性提出过高的工资要求，说不低于她在北京拿过的工资就行。

他说他的前一位秘书的工资也就那样；说作为他的秘书，工资太低了不丢别人的面子，丢的是他自己的面子；说他前一位秘书是本科生，而她是研究生，并且也有了一个时期的工作经验，按理应该高于前者……

“就七千吧！啊？太高了也不行，如果有人攀比，引起了嫉妒，那么你在我这里就不太可能工作得多么愉快了。和为贵嘛，对不对？”

“哎呀，哎呀，这……这……”

结果轮到她又庆幸又满足，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才好，也只有像他似的一个劲儿地“哎呀”“哎呀”起来了……

从那一天起，叫“郑岚”的这一个小女子，便成了叫“王启兆”的男人的秘书。

后来，也就是她做了他的秘书一个多月后，他又单独请她吃了一次饭。一个多月里他们的关系很正常，也可以说相安无事。他在她面前极为绅士，彬彬有礼，一句轻浮的话也没说过，一次令她反感的举动也没表现过，尤其是在形形色色的客人们面前，他更是将她视为可敬的女性来尊敬着，这使她备觉自己是幸运的。

“你和我并不认识的，当初为什么那样热心地帮助我呢？”

二人举箸偶碰之间，她向他发问。

“你着急护送病人去医院，我着急回省城。我车里再没别人，又是顺路的事，这份热心，人人都该有的啊！”

他回答得很自然，仿佛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了。

她自言自语：“在中国，人人都该有的热心，并不是人人都会有的热心。”

他同意地点头，说：“是啊是啊。”

“所以你的回答不全面。”

他说：“是啊是啊，当然不全面，也不太诚实。”

“想听诚实的回答吗？”

他放下筷子，饮了一口茶后，居然反问起她来。二人都不喜欢饮酒，那次也没要。

她默默注视着他，表示愿听其详。

“因为你漂亮。应该说，还因为你漂亮。两个原因加起来，使我那天一定要热心地帮助你。我这么回答，你觉得全面了么？”

他说时，摆弄筷子，眼睛并不盯着她的脸看她，而是瞧着筷子。分明地，他瞧着筷子，才不是由于自己当着她的面说那样一番话，会不好意思起来。不，不是的。她觉得，他说那番话时心里很坦荡，一点儿羞耻感都没有。

倒是她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而且有些发热。夸她漂亮的话，从形形色色的男人们嘴里说出来，她早已听得惯惯的了。但从这一个刚是自己老板不久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她听了还是多少有点儿害羞，和意外不意外没关系，她根本不感到意外，而是因为他那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她之所以一问再问，也不是出于什么别的动机，只不过是想进一步由自己来证实一下——对于她这样一个女人，他内心里究竟持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他对她那一种彬彬有礼，他对她那一种格外尊敬，又究竟有几分是虚伪的，有几分是发自内心的？抑或全部是虚伪？如果全部是虚伪，那么以她从小长到大渐渐培养起来的那一种对人的洞察力，是会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的。

“那，在医院里，你帮我代办完了一切，还帮我垫上了那么多钱以后，为什么连个姓名都不留，转身就走呢？”

“第一，我正好带着一笔钱；第二，我这么一个男人，帮了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一次忙，就黏黏糊糊地留姓名，留地址，再说些多么多么希望联系的话，那我成什么了我？我再丑我也是一个有身份的男人啊我！”

“你并不像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丑……我觉得……你仿佛对自己的形象很悲观。这可不好。男人不必太在乎自己的形象问题。形象问题对有些男人也根本不成其为一个问题……”

她没有意识到，她这么说时，其实已经占尽了一个漂亮女人的形象的优势。而如果非是形象的优势在起作用的话，哪一个当秘书的女人，都是不敢像她那么肆无忌惮地跟自己的老板说话的。当然，她之所以偏偏敢，也还因为他们的关系不仅是秘书和老板的关系，还差不多是朋友之间的关系，并且知道，他也很希望他们之间存在有第二种关系。

“你用不着安慰我，安慰也没用……”

“可是，你当时不留姓名，不留地址，转身就走，那我又到哪儿去找你，怎么还你那么大一笔钱呢？……”

她有意将话题岔开了。

“那点儿钱！我是个在乎那点儿钱的男人吗？”

他终于扭头看了她一眼，也不摆弄筷子了。

“这个费那个费的，再加上住院押金，一万几千元呢！白白替一个不认不识的人花了……”

他打断她的话，纠正道：“一个不认识的漂亮的女人。”

她微笑了一下，怕他抢先再说出什么会使自己不好意思起来的话，赶紧接着问：“那你觉得你那样值得吗？”

“值得啊！太值得啦！……”

他的声音提高了，他的目光望着她，不移开了。

她却垂下了自己的目光，然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她的一只手当时放在桌上，他用自己的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她那只手，娓娓道来了一番他认为值得的逻辑：“你想啊，这世界上漂亮的女人是有限的，对吧？通常情况下，一般男人没多少机会帮一个漂亮的女人什么忙，尤其像我这样的一个丑男人，机会就更少了。我这样的一个丑男人嘛，漂亮的女人一不小心看到了一眼，会后悔干吗朝我这一边看的。所以呢，我有机会急一个漂亮女人之所急，能帮上她一点儿什么忙，那是我的荣幸啊！我心里快乐啊！那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一种快乐的感觉啊！在医院里，我一会儿这一会儿那，一会儿前楼一会儿后楼替你办理各种手续，一笔一笔地替你垫钱，你心里一定在想，这个丑男人，跟我不认不识的，帮我都帮出一身汗来了！于是呢，你心里就过意不去了。你当时心里很过意不去，这我看出来了。但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吗？我想，我王启兆终于也有机会帮一个漂亮女人一点儿忙了！这是我非常愿意的事，不是我不愿意的事。我王启兆毕竟也是一位老板，找我帮忙的女人那还会少吗？她们要我帮的那些忙，说到底那是都可以用一个钱字来概括的，而且一张口就是几万、十几万。那时候，在我眼里，她们再漂亮，也不漂亮了，平时显得再可爱，那时在我王启兆这一个丑男人眼里也不可爱了。我丑这不假，可我不是二百五啊！她们是别的男人喜欢的女人啊！是些官员啦、银行行长或者所谓社会名流喜欢的女人啊！有一次，甚至一家银行的一名小科长居然也给我打电话敲诈我！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竟厚着脸皮说，‘哎，启兆，帮个忙，下午有个女孩子到你那儿去取点儿钱急用，八万十万的就行。你别开支票，准备好现金。我喜欢那女孩儿，这个忙你无论如何也得帮！’——这是人话吗？我这里是银行还是他那里是银行啊？但是我得给准备好现金！你想想，那破女孩儿她从我王启兆这儿拎了一袋子钱去，过后却对那银行的小科长娇三嗲四的，把自己百分百奉献给那银行的小科长！我明明不是二百五不也变成了地地道道的二百五么？她和我，我和她，那也不认识的啊！你以为她心里会觉得过意不去吗？她才不会！我那钱白给得值吗？去年一年，光这种开支那就是几百万！几百万啊！我自己呢，我一清二楚，没有一个漂亮女人真的会在内心里对我好！我用自己公司里的大笔大笔的钱去替别的男人们讨他们的女人欢心！我不是很下贱吗？可我要不这样，我的公司就没法儿运转。因为我起家是靠了那些男人们手里掌握的大大小小的权！我再丑我也是个男人啊！我也有我那点儿生理要求啊！可我有时候却只能花钱去找那些三陪女！而那是她们的工作，我不过是她们的工作对象！连她们，一边服务于我，一边肯定也在想——今天真霉气，摊上了这么丑的一个男人！我……”

“你别说了！”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并且牢牢地压住在桌面上，使她那一只手动弹不得。

他又不看她了。他用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烟盒，低下头，像从前的某些算命者训练过的黄雀似的，靠两片厚唇灵巧地从烟盒里叼出了一支烟。

她怕搞得不欢而散，那只手一动也不动了，任他压住在桌面上。

然而她不由得垂下了目光，因为感到屈辱。尽管当时服务员不在身旁。尽管她心里承认，她希望听到一个男人的实话，而他正在对她说实话。

有时候，实话是不太中听的。它往往使人尴尬，使人不自在，使人不快甚至使人恼火，还往往会吓着我们。总之在现实生活中，实话也就是真话令我们特别讨厌，乃因它的罪状一点儿也不比假话少，有时候反而比假话的罪状多得多……

他吸一口烟，缓缓地吹出一缕条云般的青雾，盯着烟的燃端又平静地说：“你为什么不高兴起来了呢？聊天嘛，不爱听的话，全当对方是在胡说八道不行吗？你这么一种表现可不好，别说是作为秘书不好了，就是作为一般社交场合的表现也不太好。你以后要改改，一定得改改，否则对你的人生发展肯定有负面的影响。”

他终于不牢牢地压着她的手了，就用自己那只手挠起头来。她立刻趁机缩回手。

斯时服务员小姐悄没声地走入，侍立其右，随时听候吩咐的样子。

他说：“小姐，这会儿不需要你，需要你的时候会叫你。”

那服务员小姐瞟了他一眼，识趣地悄然而去。

他的目光仍盯着烟，继续说：“对于我，那一天帮了你点儿忙，还为你垫付了点儿钱，当然是我很愉快的事了。我知道你心里现在想什么呢。你想问我，如果你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我还帮不帮你。让我告诉你，那我也照样会帮。那天情况太特殊嘛。不但也会帮，也会垫付那些钱，而且心情也会挺愉快的。不过愉快和愉快不同罢了。像我这种人，平时不太容易碰得上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也从没碰到一个纯粹出于好心而帮助我的人。我和某些人士之间，帮来帮去的，都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他们利用我，我明知是在利用我，还得装二百五，显着受抬举似的。而我利用他们，那成本可就大了去了！但是我图自己愉快帮了你一次，结果是多么的不一样！当时我真的打算一走了之的！你不叫住我，我绝不会给你名片的。那干吗？那不是显得我这个男人不但丑，而且还心怀鬼胎了吗？老天爷在上，你问来问去的，不就是希望听我这个男人说点儿实话吗？我说的可句句是实话！事实证明老天爷他奖励我了啊！……”

“老天爷奖励你什么了呢？”

趁他吸烟的当儿，她赶紧问了一句，声音小小的，为的是挽回一下刚才自己不许他再说下去所造成的不和谐的影响。

他终于又看着她了，笑笑，以心满意足的语调说：“明摆着啊！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成了我这么丑的男人的秘书，那还不等于是老天爷在奖励我么？你聪明，你善解人意，你办事能力很强，你替我将许多事情都料理得那么细致，那么周全，连我没想到的，你都替我考虑到了，我还不该感激老天爷么？每天有你在我办公室里，我看着你像看一朵花，养我的眼。我看着你心里欢喜，遇到烦事儿也不像以前那么烦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所以你给我当秘书，对我尽管放心！我绝不会打你的什么歪主意的！再对你说一句最实在的实话，我和你之前那个秘书，我们之间有过那种事儿。那种事儿不过就是那种事嘛，没什么可耻的啊！但是对你，还是我说过的那句话，你尽管放心，我不会碰你一指头的！哪天我心急火燎地想那种事了，我就是花点儿小钱去解决，我也绝不碰你一指头！这种定力那我王启兆还是有的！我这人不信佛不信教的，根本不信那一套！但我比较信民间说的一句话——老天爷有眼。天底下的人，都应该珍惜老天爷对自己的奖励。否则呢，老天爷会生气的。老天爷一旦发怒，那他对人的奖励就变成他对人的惩罚了。所以，我王启兆可不敢成心惹老天爷生气……”

“咱们……换个话题好吗？……”

她也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很轻地握了一下，以表达出一种亲昵的意思。她觉得那是她那会儿最明智的一种表示了，也是最好的一种表示。既然自己希望听到实话，而他的回答基本上是实话，那么他不是也理应受到自己的奖励吗？而她没有意识到的是，从那时开始，她已经被他的话语魔力控制了。是的，话语魔力，这是他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所具有的一种特殊本领。只要他想，他几乎可以靠了那本领，相当快又相当成功地取得别人的信任，而且将他自己的心机掩藏得极为严密。这个经常佯装口拙舌笨不善言词而且也被许多人错误地认为不善言词的其貌不扬的男人，特别善于用实话去征服他人。实话一经被他当作武器巧妙地加以包装，进行战术式地应用，无论面对的是官员还是女人，被征服者十者十之八九。实话巧妙地加以包装，是比假话巧妙地加以包装更容易使人受到迷惑的事情。而他正是应用同样的战术，将他前一名秘书引诱到自己床上去的。他曾对她说：“你肯定不会喜欢我，这一点我清楚。我也不指望你喜欢我。但是你想想，凭你自己的收入，你哪年哪月才能买得起一套房子呢？看，现在一套房子的钥匙就在我手里，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方米。即使你以后结婚，小两口住着，那不是也挺理想的吗？而且在一条房价很贵的街上，而且装修好了。你一想通，它就是你的了。当然，你会认为这是一种交易。我挺喜欢你的，而你不喜欢我，我还特想和你之间有那么一种关系，当然我就得采取主动的态度和你进行交易了。要不我还能怎么办呢？我都把话和你挑明到这种程度了，你再想想，如果你不同意，我们之间的工作关系那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吗？那以后双方多别扭呀？结果呢，不是你自己辞职走人，就是我找借口开了你。那么一个结果，对我们双方可有什么好处呢？明摆着一点儿好处也没有是不是？你还要这么想一想，这世界上的许多事其实都只不过是交易呀！交易有什么不好呢？世上有交易，才成全了许多人的愿望嘛！只要公平，一切事都可以通过交易的方式开诚布公地来谈的嘛！道理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啊？现在许多人都是很虚伪的，明明可以通过交易的方式来互相满足的事，却偏要拒绝交易，偏要扭着来，结果谁也满足不了谁，结果浮躁的人越来越多！不少自认为有文化有思想的人，整天写文章，一会儿说浮躁是这种原因造成的，一会儿说浮躁是那种原因造成的。都瞎掰呢！都根本没分析到点子上。真正的原因是——都没有寻找到进行一场公平交易的对象嘛！有时候公平的交易机会就在身旁，自己却三心二意的，结果机会白白错过了。一场值得的交易，那也不是任谁都会天天碰到的呀……”

“你别说了……”

他的前任秘书当时打断他说出的话，和郑岚打断他时说出的话完全一样，一字不多，一字不少。这个叫王启兆的被认为不善言辞的男人，其实是很善于言辞的。一旦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不论多么卑污的事情，或者用他的话来说，不论多么令对方感到羞辱的交易，一经被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卑污了，一点儿也不包含有令对方感到羞辱的成分了，而变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了……

“其实，我也不是一点儿也不喜欢你……你身上另有一种魅力……其实，我们女孩子，有时对男人也不以貌取人的……”

那前任秘书嗫嗫嚅嚅的，开始言不由衷了。

他并不计较她的话由衷不由衷。

他是一个纯粹的目的主义者。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拉开她那小坤包的拉链，将他手里的钥匙丢入她的包里，就像变魔术的人那样，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让她看清楚，然后二指一松……

于是他牵着她的手，将她牵入他的办公室的里间也就是他的休息室去了……

这世上有些事情是那么的匪夷所思。那一天以后，也就是交易正式启动以后，她的工作状态真的更加良好了。她居然经常两眼发光，整天快快乐乐的了。而且呢，脾气都变好了，再也不动辄对各部门的员工乱发脾气了。

后来她结婚时，他还亲自主持了她的婚礼，还送了一份价格不菲的贺礼。

不少在他的公司里待过的人，离开时都有点儿恋恋不舍的，都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的栽培似的，离开后都说从他身上学习到了挺多为人处世的优点。他的好口碑由此而传开。

是的，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将他的交易理论实践得游刃有余。比如为了使郑岚一帆风顺地成为她的秘书，他提拔前任秘书做了一个部门的副经理，而且亲自在全公司宣布了她的权力范围，并给她涨了一千元工资。这使她一点儿失宠的不爽感觉都没有，且春风得意，乐意得不得了……

当郑岚也被他的实话实说征服了以后，他们那一顿午餐就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他没有再换一个话题继续和她聊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表，歉意地说：“哎呀，都到上班的钟点了。”

她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站起身来。她被桌裙绊了一下，差点儿倾倒。他及时扶她，扶得别提有多规矩，仅仅用双手把持住她的胳膊肘而已。如果一位淑女差点儿倾倒，什么宾馆或饭店的老侍者，通常便是那么去扶的。对女性的那种扶法，意味着一个男人即使非是绅士，那也是希望自己能做得像一位绅士一样优雅的。她一站稳，他的双手就放了开去，仿佛连在那会儿，他内心里想到的也还是自己对自己的要求——绝不碰她一指头。

当她走到餐厅门口时，他抢先一步，很绅士地替她开门，同时小声说：“真有点儿后悔对你说了那么多实话，把气氛搞得不太愉快了是吧？还不知道在你听来是不是实话……”

她脸红了。

她语调很温柔地说：“我很愉快呀！你可别因为说了实话就后悔啊！我爱听实话。”

想了想，又说：“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从那一天的下午起，他对她的态度是更加彬彬有礼了。她看出他竭力要在她面前做出温文尔雅的样子。而温文尔雅的样子，更主要是气质所决定的，举止的模仿，往往是无济于事的。何况他这一个男人，连温文尔雅的举止也模仿不到家，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太过做作。

然而她理解，他完全是为了表示对她的尊重才变得那么可笑的，也委实是为了更成功地压抑自己才变得那么可怜的。

对待男人，怜悯一经在内心里萌生，女人的智商和情商就降低了。

人家毕竟是一位大公司的老板啊，我郑岚又凭什么配人家如此这般诚惶诚恐地敬着我呢？我郑岚不就是天生幸运地有几分姿色么？

这种思想一经在她的头脑里产生，她倒宁愿反过来给予他一些温情脉脉的表现作为报答了。

然而她却不知那一种表现究竟该是一种怎样的表现，又究竟该怎么去表现才好。

就在二人之间礼貌得过分的关系中，时光浑然不觉地又过去了一个多月。郑岚对她的秘书工作是更加珍惜而且胜任愉快了。如果说还有什么不够称心如意的地方，那反倒是因为老板王启兆对她太过彬彬有礼了。他彬彬有礼得简直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唯恐不经意间冒犯了她似的。他一天不知会对她说多少遍“谢谢”，也许仅仅因为她为他的茶杯里续了点儿水。所以一个多月中，她也不知对他说了多少遍“别客气”。她觉得她和他之间，变得像两个在礼仪场合作示范的日本男女！而他对别人，却每是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

是的，她开始希望，不，不仅仅是希望，而是心生出一种暗暗的需要来了——那就是他对她也那样，哪怕一天之中只有一两次那样，那反倒会使她的工作状态变得更敏捷也更愉快。

有一天，确切地说是一个星期六，晚上九点多钟，她忽然想到传真机也许忘了开着了。记得星期五下班以前，他嘱咐过有几份文件会在星期六上午传过来的。她本已躺下了，赶紧穿上外衣，又打的去到公司里。她是有一把董事长办公室的钥匙的。当她开了门走进去，所见情形使她一时呆住了——两个赤裸的人体在地板上正粘连得难解难分，而传真机吐出的长长的纸张，已然垂到了地上；垂到地上的那一部分，已然被四只脚弄得破碎不堪，没法儿再当成传真文件加以保管了……

她看清了有一张脸是自己老板的脸之后，才猛省到自己当时所能做的第一件事是立刻退出去。

她那么做了。

站在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外，她懵懵懂懂，不知自己下一步还该做什么事。犹犹豫豫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片刻有一个女人出来了，是她的前任。

她的前任一边理头发一边说：“小郑你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说完还笑出一种顽皮的意味。

她没好气地抢白道：“里间屋明明有床，你们干吗非得在地毯上？！”

称她小郑的女人却说：“哟，我都没觉得不好意思，你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了！在床上，有在床上的感觉；在地毯上，也有在地毯上的感觉。追求不同的感觉嘛！”

说罢，扬长而去。

接着门开了，他一边系皮带一边在门内说：“狼狈，狼狈，这么晚了你还来干什么？”

“我来收两份传真！”

她恶声恶气地回答，之后，就不知再说什么好了。

他回头朝传真机那儿看了一眼，也有点儿没好气地说：“你别管了！”

于是她也扬长而去。

星期一她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又变得像往日那么姿态卑微似的了，仿佛是一个深受廉耻感折磨的重病之人，低声下气地进行解释。

他说：“求求你忘了那件事吧，彻底忘了它。那情形虽然当时使我们双方都很那个，但不就是一件男人和女人之间经常发生的事吗？是不是啊？……”

她一边打字一边说：“我认为你有能力将那种事安排在任何地方去做，而不是在办公室里，更不是在地毯上。办公室那就是办公室。地毯再干净那也绝不会比干净的床上更干净。你的床单是每三天就有人来给换洗一次的，但是那地毯经常洗吗？……”

三娘教子般的一种语气，恨铁不成钢的一种意味。

他则诺诺连声：“是啊是啊，你批评得对你批评得对。可是……我也没有一处家啊！多少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在哪儿办公哪儿就是家了呀！再说呢，在任何别的地方那都有不便之处啊。你替我想想，万一有什么恨我的人想整我，成心出我的丑，成心把我俩当卖淫嫖娼的拘几天，那我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见人呢？那对她不是后果更严重了么？还有比我自己的公司里自己的办公室更理想的地方么……”

听了他振振有词的一番话，她又来气了，竟以训斥的口吻说：“你要是心里还割舍不了和她的关系，那你就抽空儿陪她到国外去几次嘛！外国总不至于有什么人恨你有什么人想整你有什么人成心出你的丑吧？我也就不会撞见你们在做那种事儿了吧？那我也眼不见心不烦啊！”

他不再说什么，长长地叹了一口郁闷之气，然而却不从她身边离开。

她不由得停止打字，扭头看他，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他的目光里有种深深的幽怨。她立刻就读解明白了那一种幽怨是什么，便找了个借口自己起身走掉了。

而她听到他在她背后嘟哝：“反正我做到了，到现在也没碰过你一指头……”

听来，他分明心怀着大的委屈，仿佛自己已经表现得难能可贵，理应受到表扬而不是嘲讽和挖苦，理应被设身处地地加以理解，给予奖励而不是训斥。

她不禁站住了一下，忽而又有那么点儿怜悯他了……

隔了半个月的某天，下班前，她听到他在阳台上用手机和什么人讲话。

“好啦好啦，别提钱字好不好？你们这些女孩儿怎么全这样？人还没到呢就先谈身价！只要你服务得好，我亏不了你就是了！还提钱！再提多少多少钱你干脆别来了！……”

他像一头被囚的兽，如同那阳台是笼子，他愤懑地在其中踱来踱去。

她一听就明白了——他是在招“小姐”。

之后他催她走，说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她何不早一点儿下班呢。

她却成心整理整理这儿，翻动翻动那儿，偏磨磨蹭蹭地不早走。见他不时地看一眼手表，她不动声色，但内心里却已作出一种几乎可以形容为毅然决然的决定，并因而暗觉刺激，暗觉亢奋。

她在走廊里堵住了那位应召而至浓妆艳抹衣着花里胡哨的“小姐”。原以为只消三言两语便能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打发走，不成想人家根本不吃她那一套。“小姐”说是开私车来的，得赔偿她汽油钱；说为了急王老板之所急，拒绝了另一位老板的传呼，得赔偿经济损失；还说为了准时到达，路上违章行驶了，被罚款了，也得赔偿，并且，真的出示了一张罚款单给郑岚看。总而言之，既得赔偿经济损失，还得赔偿精神损失呐！无奈，只有赔。

可那“小姐”嫌二百元太少，僵着不走，公事公办地说：“小姐，打发业余的呀？告诉你，我可是一位专业的！”

“别叫我小姐！”

郑岚被赖得生起气来，厉声训斥。

“那叫你什么？叫你二奶你高兴吗？我他妈不跟你交涉了。你别阻拦我，我要见王老板，和他当面谈判！”

那“小姐”也顿时强硬了，绕过她就要往前闯。

见对方是个惹不起的，她只得又乖乖掏出了钱包……

终于打发走那“小姐”，她转身进入董事长办公室，将门从里边反锁了。

“哎，亲爱的小姐，你可不够准时啊。迟到了十分钟呢，我要扣钱的！……”

套间也就是休息室里，传出了她的老板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调，听来情绪还挺好。

她没应声，默默脱去了西服套装，脱去了鞋和袜子；而且从容地将西服套装叠好，放在沙发上；将高跟鞋摆正在沙发前；将长筒丝袜搭在沙发扶手上。

“哎小姐你磨蹭什么呢？快点儿快点儿！”

声音有些欠耐心了，犯急了。

当她赤着双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套间的门口时，那当着她的面发誓只欣赏她的美就已经对老天爷感激不尽了，绝不会碰她一指头的男人，望着她那只有乳罩和丝质短裤在身的白皙优美的胴体，仿佛灵魂出壳，大睁双眼大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时他已仰躺在床上，身上罩着白单子，头和肩靠着床……

她注视着他走过去，一声不响地上了床，一声不响地也仰躺在他身边。只不过头枕软枕，不靠床头，躺得很平，很直。接着，她自己动手，从胸前除去了乳罩……

他迅速地用手一挡双眼，似乎要不那样，就会被眼前的美惊艳得晕眩过去滚落床下。

她平静地说：“你是有身份的人，你要自重。再召那些不干不净的女孩儿到这里来，我就没法儿瞧得起你了。也别再跟赵娜娜藕断丝连的了，人家都做妻子了，万一破坏了人家的小家庭那是多不道德的事情。只要你肯听我的劝，集中精力把公司管理得更有水平，我自己随时满足你的需要。我配你绰绰有余。而且我十年内也不打算结婚。而且我在这个世界上只身一人，谁也干涉不了我……”

听着她娓娓地说，他的手缓缓地从脸上放下来了。

他突然扑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使她透不过气儿。

他语无伦次地说：“哎呀，哎呀我的妈呀！哎呀老天爷呀！你……我……我可没敢有过这种……老天爷看见了，这可不是我……”

同时他心中暗喜欲擒故纵之战术的全面胜利。无论对于政府官员还是商界同行还是他想俘虏的女人，他应用得最天衣无缝的战术便是欲擒故纵。当然，指的是以前。作为一种克敌制胜的战术，近年他已经不太用了。一则政府官员们都太浮躁，都没耐心和他兜什么圈子了，都变得开门见山直来直去一锤定音速战速决了。一句话，都与时俱进了。权钱交易过程的节奏已变得空前的快了，每使他暗觉跟不上形势了，有落伍之忧了。他一“纵”，对方们不待他“擒”，就不愿跟他玩了。现在他对政府官员们常采取的是“苦肉计”，王佐断臂那一招。欲擒哪一位，那就得当机立断，先将存折毕恭毕敬地献给对方。还得说区区几十万元，先请收下一点儿心意；公司最近经济周转有点儿吃紧，人情后补。商界同行们也是如此，不见兔子不撒鹰。至于女人们，当然指的是入他法眼的些个女人们，也都变得空前的聪明了。他那欲擒故纵的战术刚一开始第一招，人家就都看破了，反而嘲讽地说——大哥（或王总）想怎么地明说好不好哇？绕弯子多没劲呀？又不是在演纯情电影……所以常常搞得他挺索然的。没有战术过程太容易获得的“东西”，得到了往往也还是个没劲。往往，虽然一下子就得着了实惠，却没有了情调。自从郑岚成了他的秘书，他内心里对情调的追求又死灰复燃了。对于这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却又动辄支配百万千万巨额款项的男人，在男女关系方面对情调的追求总是伴随着他对战术的应用的。有战术则有情调，无战术则无情调可言。他这么觉得。但郑岚与他以前看得上眼的女人们相比是那么的不同。她一点儿主动性都没有。这令他不敢轻举妄动，令他面临着一种战术方面的考验。思来谋去，别的战术应用起来似乎都没多大胜利的把握。只有旷久不用的欲擒故纵，倒还可以对她翻新一用，于是就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地应用起来了……

那一天这个男人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生理既满足，心理也满足。

那一天郑岚并没留宿在他那儿。

两个多小时后她走了，虽然浑身酸软，但还是说走就走了。

她走后，那大获全胜的男人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他细细回想他欲擒故纵之战术的每一环节，认为是自己应用得最高明的一次。在医院里，什么什么手续都替她代办了，忙活得衣服都湿了，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多么高明的一招啊！其实替她代办那些手续也不至于使他出汗。有医院里的一个熟人陪着他办，一次队也没排，别提办得有多么顺利。出汗主要是由于那一天热，还由于他胖。如果郑岚没有叫住他，那么他第二天会手捧鲜花去医院看她的母亲。总之他一惊艳于她的美丽，就不打算善罢甘休了。再细细回想自己对她说的一番番“实话”，尤其自鸣得意起来。那些“实话”说得多好哇！他对她有着强烈的痛苦的自我折磨的想法，这一点当然必须当面表达给她听——不流露她心里又怎么会知道呢？她不明白不知道，欲擒故纵那岂不是等于白“纵”了么？

但是绝不碰她一指头！

于是陷自己于可怜之境。

于是——哀兵必胜啊！

这个天生是战术家，凡事以成功地应用战术为乐的男人，越是细细地回想，越是觉得每一环节都无懈可击可圈可点而且有情有调的。

自己期待的是一名应召“小姐”，上了自己床的却是“维纳斯”！这还不够有情调么？……

那一天郑岚回到她租住的“家”里，生理和心理两方面也感到极大的满足。

那“家”只不过是一居室，然而厨房和卫生间都挺大，这非常中她的心意。她将她的“家”布置得怪舒适的，名副其实的安乐窝。

她从她老板的床上回归到自己的床，微微蜷着身子，静静地侧卧着，也回想起了某些往事……

她记得她在大学里读书时，老师曾在课堂上讲过鱼玄机、薛涛、李慎等几位唐代的女诗人；记得鱼玄机被休出家做了女道人以后，写过一首令唐代的男人们感到惊世骇俗的诗，最后两句是“自当窥宋玉，何必怨王昌”。

她当然知道宋玉是美男子。

美男子就真的那么值得女人们去爱他们吗？

那一堂课后，同宿舍的女生们在宿舍里不约而同地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七言八语，说的全是对世上的美男子们特有意见的看法。

鱼玄机的丈夫虽然称不上是美男子，可是据野史记载，也是位形象很不错的才子名流啊！

结果如何？他把她休了！

她不遭休，她后来又怎么落得个被开刀问斩的可悲下场呢？

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元稹，薛涛爱他多么的死心塌地过啊！又为他写过多少令人唏嘘不止的痴情诗啊！可是他对薛涛，又是抛弃得多么干脆利落啊！

还有李慎，只不过是个小妾，男人死了，却被白居易写诗挖苦得以死殉节！

结论是——美男子大抵都是在感情方面靠不住的，准美男子也十有八九是朝秦暮楚的。

接着她的女同学们还议论到了某些当代出名的美女，于是发现了一条规律，那就是她们最终都嫁给了有钱的男人，而不是什么美男子。都说别看谁谁谁现在嫁给了美男子，那也是过不长久的！

于是又得出了一种结论——金钱美女，理想爱情的铁律。

如此结论一经产生、形成，她们就都将目光望向着她了。

她那一天并没参与讨论，只不过从始至终默默听着而已。

看出了她们的目光里有询问的意思，她庄重地说：“我以后起码要找一个有风度的男人，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有钱就爱上他的。”

于是她遭到了大家的围攻。

她们都说：

“郑岚，那不少帅气的男生有风度的男人整天纠缠你，你怎么对谁都不动心？”

“郑岚你倒说说究竟什么是一个男人的风度？一个男人如果有着百万家产你觉得他缺少风度所以还不值得你爱的话，那么他某一天告诉你他其实身价千万呢？身价过亿呢？身价几个亿呢？还是同一个男人，保准你一下子另眼相看了，原先觉得他缺少风度，那一天也会惊讶地发现他风度十足了！……”

“原先他一唱歌你就想捂耳朵，那一天你也会觉得他嗓子虽然天生不怎么好，可是唱歌的表情极好，使你爱看！……”

“原先你觉得他个子太矮，那一天你一定会刮目相看，认为他那样一位男士，个子再稍高一点儿反而会让你看着不对劲儿了！……”

“郑岚郑岚，你认为比尔·盖茨有风度么？如果他也算有风度，那么这世界上一半以上的男人都有风度了！如果你说他没风度，那么天底下的女人都会觉得你眼睛有问题的！”

对她们的围攻她当时冷笑不已，觉得她们全都俗不可耐，她们的思想都很下贱。

她又想到了她爱过的那一个县委副书记的儿子，万分庆幸自己没成为那帅哥的妻子……

她还想到了自己自从成了王启兆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的秘书以后陪他接待过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处长、局长、更高职位的政府官员、文人、大学教授，所谓社会名流，他们在他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面前，往往也是何等的姿态猥琐！他们奉承他，称颂他，取悦他，为的仅仅是哄他个高兴，达到他们各自的利益目的。那种时候情形恰恰相反，有权的男人在有钱的男人面前变得挺卑微。即使表面仍装出矜持种种的样子，言谈举止之间所暴露的心理迹象还是特别令她这个有钱的男人的女秘书感到厌恶。尤其是那些处长以上的“公仆”们，他们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约见他！他们和他相聚的时间大抵定在晚上八点以后，而且大抵是在某处诡诡秘秘的地方。他使一个眼色，她就心领神会地回避开去。那种时候的情形根本不像他经常在她面前抱怨的那样——似乎他这个有钱的男人在有权的男人面前得装三孙子。不，根本不是那样。起码，他是交易双方绝对掌握主动的一方，因而占尽了心理优势。他甚至肆无忌惮地出言不逊，还以弦外有音的话语要挟过他们。她听不大明白他的话的弦外之音，但却能听出来他确实是在要挟他们。结果便是有权的男人在他这个有钱的男人面前不知所措噤若寒蝉了。那种时候她这位秘书心里觉得很痛快。因为她一直想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情，他替她做到了，仿佛他替她做到了，也等于替她报复了那个县委副书记的儿子，并且间接地报复到了那小子的是县委副书记的老爸头上了似的。于是她又一次忆起当年女大学生宿舍里展开的那一场讨论；于是在她眼里，在王启兆这个有钱而又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男人和些个不但有权还有大学以上文化程度的男人们之间，倒真的显得她的老板王董事长王总王启兆先生更有气质，更有风度，更有男人的一股子自信了。而且，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看去也似乎哪儿都怪顺眼的了。起码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一个丑男人了，更不像他自己形容的那样女人一不小心看了一眼就后悔。那时，她曾细细地端详他，觉得在他的那张黑不溜秋的脸上，五官其实也没有什么长得特别不对劲儿的地方，只不过太一般化罢了……

然而以上一切原因，或者说以上一切她对他发生的心理变化，并非是她主动委身于他的真正原因，更不是全部原因。

真正原因或曰主要原因是，他的欲擒故纵的战术诱发了她那种女人往往都难免会有几分的争风吃醋的心理。

她这个漂亮的小女子竟吃起那个也做过他的秘书叫赵娜娜的女人的醋来了。赵娜娜比她大三岁，自然不如她漂亮，也不像她那么白净，但也是一个挺受看的女人。身材比她丰腴，因而比她多了几分性感。一笑，便习惯于将头一扭，手背掩口，特媚，特女人味儿。

是的，连她自己也始料不及她竟会吃她前任的醋。

仅仅吃赵娜娜的醋还则罢了，她居然还吃那个他召至的“小姐”的醋。由那个“小姐”，她臆想出了形形色色和他上过床的女人。

于是她不禁每拿自己和赵娜娜比，和那个浑身透着股子俗气的“小姐”比，和自己臆想出来的形形色色的女人比。

越比，越觉得自己才是更令男人朝思暮想的女人。

然而他身边就有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他却偏和已婚了的赵娜娜藕断丝连偷偷摸摸！他却偏召那么下三烂的“小姐”来解饥解渴！

这反而使她感到被漠视了似的。

“我绝不碰你一指头！”——他这一句当着她的面所发的誓言，反而对她具有了侮辱的性质似的。

大多数女人都难以经受住这样的一种考验——是她老板的男人对她表现出对美神般的崇拜；而且他话里话外地告诉她，她是他的梦中情人；而且他在她面前时时显得备受欲火的煎熬，处境十分可怜的样子——但是却宁肯去和别的女人做爱！

这种考验对于女人的严峻性在于——它使心理原本很正常的她们也往往开始怀疑自己对于男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具有吸引力了，也开始怀疑那个是自己老板的男人他对自己的赞美之词究竟是不是发乎真心了……

我偏要试你有多大的克制力！

我偏要看你碰不碰我一指头！

我偏要让你的誓言自行瓦解！

我又没逼着你非得对我发那样的誓言，是你偏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我要是还不采取点儿措施，倒好像我不是女人而是女巫成心以诱惑男人并且以折磨男人为能事为快事似的了！我才不担心那一种该诅咒的罪过呢！……

以上一些她的心理变化，也是促使她主动委身于他的原因。当然那也不见得便是真正的原因，不见得便是主要的原因，总之毫无原因她是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的。哪一种原因才是真正的原因才是主要的原因，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的。但综合起来，应该算比较全面了。

那一天夜里，这漂亮的小女子郑岚和那其貌不扬的男人王启兆一样，也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得意之中。两个人双方面都得意，不同的是，仅仅是——他有点儿累，她有点儿疼。从战术上讲，如果她的做法也可以称作是一种战术的话，那么他获得了欲擒故纵的胜利，而她获得了兵临城下的大捷。当然，她并不认为自己运用了什么战术。在她，那只不过是一次放纵的行为而已。从小长到大，她还一次也没放纵过自己。一向循规蹈矩，言行谨束。岂止是放纵了一次而已呢，简直就是放浪形骸呀！当她内心里如此这般地评论着自己的行为时，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同时她想，放浪形骸的感觉真好！那感觉当时像是坐上了过山车。一忽儿直上云霄，一忽儿俯冲疾下，惊眩刺激而又有快感。以前我是为谁时时刻刻地谨束着自己呢？她自问却不能自答。为以后成为自己丈夫的某个男人么？鬼知道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鬼知道他在成为自己丈夫之前，是不是也时时刻刻地谨束着自己！倘并不，倘他放浪形骸如家常便饭，那自己岂不是很亏么？倘他成为自己的丈夫以后依然故我，那么自己一向对自己的谨束要求，岂非不但是很亏的事，而且还是很愚昧很冤屈的事了么？这么一想，她为自己勇敢的行为找到了完全正当的理由，并且，责备自己觉悟得实在是太晚了！尽管没有什么情调可言，没有耳鬓厮磨卿卿我我的铺垫，但单是那一种纯粹的生理的快感，也足令她死去活来的了。唯其纯粹，反觉满足得无以复加。好比自己是一口井，在两个多小时内被他不管不顾地将水抽干了，见底了。而这会儿，井水又渐渐地从井底渗将出来，渐渐地向上漫，渐渐地漫得比原先的水位还高了，而且，水质是更加的清澈了。于是整个身心感到极度的轻松。像血管里流着的是百分百的新血了，从许多新生婴儿的血管里抽出来再注入到自己血管里的那么一种新血。研究生毕业走向社会以后，具体说是到了北京参加工作以后，她每听到某些男人们聚在一起不知羞耻地说，黑暗中做那种事，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哪一个美女，怀里搂抱着的便像是谁了。她听了总是会红着脸低下头去，内心里替女人们发出着强烈的抗议。当她上了他的床以后，竟也随手将床头灯关了。她那么做是很下意识的，因为起初她毕竟还是有几分本能地感到害羞，尽管自行脱下衣服时脱得那么毅然决然，义无反顾似的。而这会儿，她恍然大悟“梦中情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既然一切传媒都在公开地津津乐道那四个心照不宣的字，那么谁在现实的生活中活学活用又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呢？既然男人们奉为经验，那么女人何以不可？她觉得那果然是一条好经验。尽管有点儿自欺欺人，但却使那一种纯粹生理上的快感变得似乎也不纯粹是生理上的了，而也有几分像是心理的了。好比盲人吃大排档，只要自己想象是在大快朵颐地享用满汉全席，真正的区别在盲人那儿就不是太大了。

一名学子，尤其一名女学子，如果她在校园里是一名太过纯洁的女学子，那么社会对她的反面教化是易如反掌的。如同一只羽毛纯白的鸽子或别的什么鸟儿，一旦飞过烟囱林立空气污染严重的工业区的上空，一旦落在那些遍布污染粉尘的屋檐下或阳台上，羽毛没有不变色的。渐渐它会习惯于自己的羽毛由纯白而附着了污点，而变灰而渐渐变黑。即使还有几茎羽毛没那么变，它往往也要用自己的小嘴儿将其鹐掉。比较起来，倒是那类在校园里不怎么纯洁甚至完全丧失了纯洁的女生，闯到社会上以后反而少有判若两人的行为。因为社会照例要对她的纯洁实行彻底的解构之前，她早已自行地将它解构得很彻底了。她放纵也放纵过了，她叛逆也叛逆过了，她玩世不恭也玩世不恭过了，于是无悔，于是无畏，于是一往无前。然而漂亮的有硕士学位的无亲无戚孤身一人的郑岚这一个农家女，那一天既没有打算从此将自己的人生和那一个叫王启兆的其貌不扬的是自己老板而又在自己面前时时显得很卑恭的男人的人生拴结在一起，更没有打算长久地成为他的女人，无论是妻子还是情人……

那只不过就是一次放纵的行为。

起于争风吃醋。

止于胜利的得意和生理快感的初尝满足。

还有，自己对自己的勇敢和果绝的正面评价。

以及自己背叛了自己的自信。

人有时确乎能从而且需要从自己对自己的背叛之中树立另类的自信，那自信被自己感觉到时，人是很惊喜的。那过程倘还伴随着历险般的激动和刺激，人是不会疑问自己的行为究竟值得不值得的。

那一种自信的鼓舞往往超过于别人们对自己的称赞作用。

而且又往往地，想要再经历一次……

……

那一个仲夏之季的夜晚，在金鼎休闲度假村的开业典礼隆重、排场而又一切顺利地大功告成地结束以后，在他们自己为自己保留的那一套全度假村最高级的房间里，在同浴之后而又同床共枕的时候，她早已不再关床头灯了。她早已习惯于在柔和的光线之下接受他的五短身材接受他树皮一般黑的肤色接受他那张其貌不扬的脸了。并且，也早已习惯了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地接受他对她的身体的一切亲爱了，她仍每每令他神魂颠倒忘乎所以。而她也早已开始以一种欣赏的眼光来重新看待他了。如果不以过分苛刻的爱情标准来衡量的话，那么可以认为他们确乎已是一对彼此爱着的男人和女人了。情人还是妻子的问题，在她那儿早已不予考虑了，是什么她都很心甘情愿的了。而在他那儿，每项重大的决定和举措，都基本上是出于对她的责任和唯恐使她失望将来可能会对不起她的种种考虑。这些想法有时他对她说，有时不说。说或不说，出发点都是那样。她则有时问，有时不问，问或不问，都完全相信他的出发点是那样的。即使忍不住问，那也只不过是担心他太为她做什么冒险的孤注一掷的事，怕他太急于求成而事与愿违。只要她问，他则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并且特别虚心地倾听她的看法。只要她提出异议，他采纳她的意见时每次都是心悦诚服的。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神明在助他们，直到那一天为止，一切事情对于他们皆呈现着良好的征兆，顺利得不能再顺利。用他的话来说，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和意愿去发展，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土地在升值，房价在上涨，他们原有的固定资产在翻倍。旅游业休闲的消费方式正被大经济环境所拉动，他们的金鼎休闲度假村前景看好，未来光明，这一点几乎也是没有什么疑义的了。几天前，他们甚至还谈论过公司要不要上市的话题。那似乎也不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因为全中国几乎所有的省份都在热忱地支持民营企业上市，这个北方省份自然也不甘落后。但是最后他们统一了意见，都从头脑中彻底打消了那种念头。她心疼他，不愿他由一个男人而变成一家上市公司的辕马。他自己也不愿变成那样。他们还是觉得最初的打算更明智也更好——还清贷款，卖光资产，然后携几千万美元出国去，安享富有的一生。她的思想在和他同舟共济的过程中，又有了一些转变。那过程使她近距离地看分明了许多丑陋。丑陋之中最丑陋的，乃是权钱的交易，权色的交易，钱色的交易，权、钱、色的交叉交易。也使她看分明了，这社会像江河湖海一样，分出着一层一层不同的水层。深浅不同因而水压不同，于是又分出适应不同水压不同水中光线和温度的各类水族。生存在浅表水层的水族们，那是根本看不到深水层里时刻都在发生着的彼此依赖又彼此提防、彼此利用又彼此合作的生物链现象的，其危险远比浅水层里的危险现象更多，不动声色的凶恶事件也更多。他像一条早已适应了深水层的鱼，引导她这一条小鱼也一米一米地潜游到了深水层。起初她这一条只适应在浅水层中生存的小鱼，被深水层的种种现象吓坏了，一次次的惊心动魄。她也曾一度觉得他这一条鱼是一条可怕的怪鱼，但是亲眼目睹了他在深水层所施展的种种堪称高超的生存本领以后，她逐渐地钦佩他了，逐渐地崇拜他了。她头脑中也曾产生过一种特别自不量力因而特别冲动的念头，那就是通过利用他而向那社会的深水层发射一枚鱼雷，炸得水柱冲天，过后看形形色色一般人们在社会水域的表面轻易看不大到的深水层的丑陋水族仰翻漂浮，或死或伤，解解自己这一条浅水层的小鱼的心头之恨。我们都知道的，特别适应在深水层生存的水族们，总是以丑陋凶恶的家伙居多的。而她那一种狂妄的念头，乃是一个平常发现的丑陋有限，一下子猛然发现了太多丑陋的人内心里的必然反应。尽管他一向伪装得像是一个头脑简单，胸无城府，凡事喜欢直来直去的男人，但实际上却是何等的睿智啊！某天他同她进行了一次严严肃肃的谈话。他告诉她，她头脑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他承认他自己的头脑里也曾产生过同样的念头。他说那很愚蠢。那除了是将自己当成一颗自杀炸弹，不再意味着别的什么。他说：“你既然打算那么做，你现在就可以做。你对于我本人和公司里的事，不是已经了解得不少了吗？你去公布某桩内幕吧，那么我必定完蛋了，那么许许多多的人，也必定会因为我完蛋了而跟着完蛋了。如果这么做真的能使你感到痛快和解恨，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按照自己的打算去做呢？”而她承认她不忍。沉吟片刻，抬起头看着他又说：“我已经有点儿爱上你了。”“但是我爱你爱到了事事处处为你着想的地步！不是为了你，我现在做的一切又何必？我身上有几国护照，我哪天携一大笔巨款出逃就像出国旅游一样容易！”

她知道他的话绝对不是夸大其词。

她感动了。

她噙着泪偎在他怀里了。

而他温柔地搂抱着她说：“痛快了，解恨了，那又怎么样呢？一批人完蛋了之后，一切现象还会继续存在。适者生存！适者英雄！有些事我为什么不避讳你不隐瞒你呢？就是要引导你看分明了啊！你看分明了，适应了，具有了利用那些现象的经验了。我才好倚重你，你才能当好我的高参啊！我们的方式方法那肯定是全都摆不到桌面上的，但是你总不至于因而也怀疑我们的目的是良好的吧？我们得感谢那些现象啊！没有那些现象存在着，可以被我们加以利用，我们的目的又怎么能够达到呢？……”

于是她向他发誓，再也不起那种对他们来说十分可怕的念头了。

她也说到做到了。

在那一个仲夏之季的夜晚，他们的关系已经可以说是一种爱人加同志的关系了。

是的，若仅仅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当作爱来分析的话，他们已不但彼此爱得很铁，而且彼此爱得相当无私。他们的关系证明，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之间，真爱是完全可以发生的。只要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除了其貌不扬，还有令一个漂亮的女人另眼相看的方面。哪怕那一方面或那些方面，只有她一个人的眼看到了……

他们因为共同的目的而堪称同志，志同道合。

在他们那一种同志关系中，他有时候是导师，有时候是良友；她有时候是学生，有时候是高参。

现在，他睡着了。

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时候，在这一处一切一切都那么气派那么崭新的度假村里，在此处一套最高级最隐蔽的房间里的舒适的卧室里，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忧患之事妨碍他高枕无忧了，起码相当长一个时期内大约没有。

他的一条手臂搂在她腰间，偶尔发出几声鼻鼾，睡得很香。

而她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吸着。

不是由于她的头脑里还有什么烦恼她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不，不是的。

她也和他一样，身心大为轻松，了无忧患。

她在思考如何调动她已积累得挺丰富的经验，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条件，为身旁这一个男人进行一番空前的包装。

既然他不反对；既然她自信能够做得效果良好；既然他们都一致认为也有必要那么做一番，那又为什么不开始思考如何去做呢？……

……

不久，关于本省儒商式民营企业家王启兆的又一轮宣传报道开始了。先是在报上，后在电台广播里，再后在电视里。主持节目的人遗憾地告诉观众王启兆先生本人特低调，无论如何也不肯在电视里抛头露面，并惟妙惟肖地学他的表情以他的语调说：“我很丑，形象太对不住广大人民群众，所以还是不公开的好。但是我很善良，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那就是一个人若在商界成功了，应该对时代心怀感激，应该慷慨地回报社会……”

这一段话，或曰这一段王启兆语录，还配以敲键盘的声音，作为字幕哒哒地打出在电视屏幕上。

毋庸赘言，这样的话，使王启兆这一个名字，像当年台湾的歌星赵传那般倍显亲和力。

当然，如今的年头，对于收买公众的好感，一个人只有话语的声明是不够的，还要有实际的行动才行。

主持人替王启兆先生宣布——他力争在三年以后建立中国最大的一笔个人慈善基金，而那很可能是几个亿。那时他将不再做企业家了，而要集中精力为弱势群体多做慈善事业了……

不少收看了那一期访谈节目的人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至于嘉宾，自然是本市相当权威的经济学专家、管理学教授、大学里人文学院的院长什么什么的。他们从多种视角分析和诠解“王启兆现象”，认为这标志着本省翻开了社会文明的新篇章。总之各言其是，头头是道……

接着出了一本《王启兆传》，是由本省的几位报告文学作家合著的，销得不错。

那名最先报道王启兆的小报女记者连同她的那一篇报道文章一并获奖了。当天郑岚代表“大哥”请“妹妹”吃了一顿饭，送了她一台笔记本电脑……

转眼到了年底，市民营企业家协会改选——王启兆理所当然地被增选为副主席……

之后省工商联改选，据说省里有领导打了一个表示关心的招呼——于是他也理所当然地被增选为省工商联副主席了，而且得票率很高……

他成为市政协委员了……

没有什么人怀疑他必将在下一届省政协会上被增选为省政协委员……

本省本市各家银行的头头脑脑，纷纷主动邀请他吃饭——席间无不真诚表示：如果他需要贷款，请对他们当头头脑脑的银行予以考虑。对于他们，储蓄额的增加是业绩突出的证明，贷款额的增加那也同样是的啊！否则，银行不黄了吗？！

把钱贷给他这样的民营企业家，他们放心啊！

而他对他们的主动反应却不太积极。他说他的公司资金周转很良好，根本不需要贷款，起码目前还不需要。似乎仅仅是觉得对人家的好意若不重视，有失礼貌，最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那过几天就贷个八百万一千万的吧。民营企业家和银行，有互相支持的义务嘛！”

对哪一家银行都是按这个既定方针来答对的。

不久公司的账目上又有了几千万了。

在别的省市所拖欠的银行贷款，也终于可以还上几笔了。

他这个人却变得有点儿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他每次去接受那些新的头衔新的荣誉，总是说：“对不起，诸位对不起！我很忙，我太忙了！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王某人的抬举！……”

然而实际上那些日子他和她过得都很惬意，很轻松，很悠闲。

他甚至说服她不必对度假村的管理太过操心，亲力亲为还唯恐不周似的。

在他的说服和宣传诱导之下，她欣然陪伴他前往欧洲诸国旅游了一遭，究竟都去了哪些国家哪些城市不必细述，用他的口头语来说那就是——“总而言之，应该观光观光的地方都去了。”事实上那些国家那些城市他早已去过，然而此次再去心情迥然不同。以前是陪官员们去的，陪大小银行行长们去的。他们一路游山玩水、吃喝嫖赌，并为情人购物；而他一路买单、结账，像仆人或随从。他们尽享快乐，而他从没真正快乐过。这一次他的目的主要是陪她，让她开开眼界，也让她亲身体会体会富人是怎么旅游的。他带领她逛巴黎的时装店，任她选购了几套高级时装；带领她逛瑞士的珠宝店，买了一枚几万美元的钻戒送给她；陪她乘游艇，潜海；陪她坐了一次真正的过山车，使她体会到了另一种“要飞起来了”的感觉……

那次欧洲之行意味着他对她的体恤、奖赏。

她策划使他成为省政协委员，她的策划即将实现了。是不是政协委员他本觉得没什么的，但由此而带来了几千万的贷款，那可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大业绩！当然应该受到奖赏。

他们在英国的乡间参观了几处小庄园。那些庄园本身的古典，以及周围风光的旖旎，环境的优美，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他信誓旦旦地答应她，以后将为他们自己在英国买下那样的一处小庄园……

归来后，她脱下时装，收藏起钻戒，换上西服套装，当天就又进入了金鼎休闲度假村经理的角色。而他翌日则到外省去了，公司在外省还有一处楼盘即将封顶……

他们的大计划正在实现着。

两人都觉得越来越看清它了，也越来越接近它了。并且，已分明再没有什么阻力能破坏它的成功了。

为了它，他们都倍加投入地做好每一桩事情。

有几天夜里，她接连梦见自己成了英国某庄园的女庄主。

那夙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向她招手……

在这一个除夕的晚上，金鼎休闲度假村车水马龙。白天下了一场大雪，度假村处处银装素裹，堆琼砌玉。天刚一黑，彩灯齐亮，将雪缀枝头的树以及石、桥、亭、廊映得翻红涌绿，恍若天宫，煞是美观。来客中不但有本省市人，还有南方各省市人，亦有香港、台湾、澳门等地同胞，并且有不少亚洲、欧洲别国的游客，都是慕名前来中国这一座北方大市赏雪的。半数以上的房间，在元旦前后就已经被预订了，客房特别紧张了。有些省城的人，驾车碾雪而至，情知是住不上房间了，各处走走，观赏观赏，留几张影，拍几盘带子，吃顿饭饮阵茶，也就只有原路而返了。

事实上自从入冬以后，确切地说是下了第一场雪以后，金鼎休闲度假村就一直热闹着。形形色色的人士纷至沓来，从总经理郑岚到每一名服务员，终日迎来送往，几无暇时。

冬季的金鼎度假村，美啊！

怎么能不美呢？怎么能不美得特别呢？想想吧，地下温泉被用粗口径的管道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引入到人工湖中，再分成若干支流，引入到各条人工河中——温泉水“遭遇”冰冷的山泉水，山泉水该结冰也不结冰了；温泉水该是热的也大降其温了；两种都是天然的水汇在一起，生出一派雾气，如纱如绢，飘移水面之上，缭绕度假村各处，白日如云霭，夜晚似梦幻。彩灯一映，又似流霞自天坠落。由于温泉的作用，湖边上河两岸的土壤，并没因为是冬季了而冻了一层硬壳。土壤的温度、湿度、松软度，一如清明前后的南方大地。所以某些比较耐寒的草仍碧翠着，比较耐寒的花如菊花、迎春、腊梅，便都在冬季里争妍斗艳。花瓣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反而比夏秋季节开得还妖娆。湖面上河面上，一片片的莲花荷花也婷婷地开着。老板王启兆曾说：“不要往水里弄那些花了吧，白费心思，开不了的。”郑岚却固执地说：“只要水温合适，也许能开，试试看。”并没抱太大指望，居然开了，于是成为一处北方奇景。水温既合适着，鱼也能在露天的水里活着了，而且活得优哉游哉。还有那些由专人饲养的鸳鸯、天鹅、仙鹤、孔雀，或浮游水上，或目中无人地徜徉岸边，令人惊异。那些禽类都已被喂熟了，想飞，也只在度假村上空盘旋着飞几圈，绝不远去，怕自己找不到食，挨饿。还有一处露天的游泳池，保持着温泉水本身的温度。不愿仅仅在房间里享受温泉的男女，则可在游泳池里一展泳姿。都是冬泳，那可比在冰封的江面上凿开一片冰，冰上水中坚持不了一会儿就冻得龇牙咧嘴的那一种冬泳舒服多了，也惬意多了……

还有那些彩灯，王启兆白天曾吩咐，将它们上边的雪全都清除干净。郑岚反对，说根本不必多此一举。天黑后它们一亮，效果确实更佳。整个度假村，流霞溢彩，丽光摇曳，令人意醉神迷……

除夕之夜，排开那半数以上预定了房间的外省市、港澳台以及外籍游客不论，本省人士，凡来了并且顺利入住的，大抵都持有贵宾卡。那贵宾卡又分为钻石、黄金、白银、嘉友四个等级。不消说，所谓“嘉友”卡，是最等而下之的。事实上郑岚早已向“嘉友”们发出“通告”信函，婉言提醒春节期间千万不要来凑热闹，免得来了也住不上。“嘉友”们倒也识趣，除夕那天没几个来的。来的基本上都是持有钻石、黄金、白银三种贵宾卡的人士。是的，他们都是人士，不是一般的人氏，更不是人民。“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将古代的这两句诗改一下，改成“迎送皆富贵，门前无百姓”，那么便是这个除夕之夜金鼎休闲度假村气派的大门前车水马龙的情形了。

百姓们都知道金鼎休闲度假村绝不是他们可以靠近的地方，何必靠前去讨嫌，并被保安们驱逐呢？他们也不会在对面的马路两旁摆摊，因为绝不会有开往度假村的小汽车停下来买他们卖的任何东西。到金鼎休闲度假村的人，都是从来不买摊上的东西的。不论他们卖的时令瓜果比省城市场上卖的新鲜多少，也不论他们手工制作的那些农家物什多么具有特色，从省城驾车往金鼎休闲度假村驶来的人们，对之都是不屑于看上一眼的。

金鼎休闲度假村，它虽然在地上，却并不意味着便是在人间。因为人间的众生，是根本没法儿想象人在其中的享乐情形的。它简直是为人间的神仙们所建的。在人间，有权为“神”，有钱为“仙”，有色为“仙女”，“神”“仙”及“仙女”们，既化形为人，劳其形于人间，那就也得看个休闲的去处不是？

真也难怪小魏对它所怀的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了！

真也难怪张副队长、小刘、小孙他们到了门口都没能进去一下的恼火和沮丧了！……

第六章

异地为官，对于仕途中人，无论古今中外，都是一种考验。

首先，他们得经受陌生感的考验。陌生的省份，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官场同僚，陌生的办公环境和陌生的下属们，一切都是陌生的，连办公椅的高度，有时都要重新开始适应。

接着，他们得经受孤独感的考验。陌生感和孤独感，这是一对孪生的姊妹。或者，也简直可以说是一对连体姊妹。把玩人心是她们最喜欢做的事情，且乐此不疲。在她们的把玩之下，人心像她们手掌上的蚂蚁，从手心到手背，绕上来绕下去，试试探探，不知究竟在何处。为什么将陌生感和孤独感比喻为一对连体姊妹而不是连体兄弟呢？乃因女人对她们喜欢做的事情，一向比男人更有长性。对于异地为官之人，尤其男人，最大的孤独感是信任之难以诉求。他们谁都希望能够尽快取得别人的信任。他们明白，别人们对他们的信任，是在异地证明自己是一位好官并尽快作出业绩的前提。所以仕途上才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现象，按时下的说法，叫“政绩工程”现象。然而他们取得别人们对他们的信任的时段，总是比自己们预想的要长得多。有时他们火已烧了，还不仅烧了三把，“工程”也做在那儿了，桩桩件件都该得“政绩”的分，可别人还是不愿给他们信任，甚至还适得其反，招致异议性质的评头论足。有时他们的所作所为，扪心自问，并非出于为官的谋略，更不是企图迫不及待地树立一己形象，但在别人看来，似乎仍是官场经验和技巧的表演罢了。这令他们暗自苦恼，于是更觉孤独。取得别人的信任是如此的不容易，信任别人也同样不容易。他们不太敢轻易信任他们还根本不了解的任何人，经验告诉他们那有时是危险的。也许他们刚刚予以信任的人，隔不几天就翻身落马了——通常总是由于贪污腐败——结果他们就很尴尬。不信任之风，在已经过去了的一年里，一点儿也不比前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几年的时候弱。从超市到股市，从商界到政界，从社会形态到人的心理形态，信任犹如新鲜的空气一样稀缺，不信任则犹如八面来风。每一个中国人都感觉到它；每一个中国人都嫌恶它，像嫌恶春天里将纱窗挂得通气不畅的柳絮，像嫌恶使人不得不掩面而行的沙尘暴；但，每一个中国人似乎又都只能徒唤奈何，束手无策。信任——这是中国共产党这一个业已发展了七千余万党员、业已具有了六十多年执政史的执政党的官员们，尤其高级官员们，经常感到郁闷、经常思索得夜不能寐的问题。

一位共产党的高级官员，比如官至省长省委书记的高级官员，如果他们在家乡省份已经比较顺利地任了一届，那么，年龄还没过线的话，他们首选的愿望其实大抵是在本省连任。大抵，即使本省是一个经济欠发达的省份，甚或是一个地处边陲贫穷落后的省份，他们的第一愿望通常也还是那样。因为哪怕是一个贫穷落后的省份，省会城市也都是百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了。贫穷落后的景象，再如何普遍，也是不太至于普遍到一个省会城市去的。做官做到他们那么高的级别，年龄都快接近六十岁了，自然而然地就都会觉得故土难离。何况，他们既已顺利地胜任了一届，并且有把握连任，当然证明是通过了信任关的考验。古今中外，为官之人，终于有些值得自己充分信任的人了，自己也终于获得了被别人信任的群众基础了，便没有不觉得欣慰的。放弃了这一份欣慰，将自己置身于陌生和孤独之境，难免都是有点儿不情愿的。但做官做到那么高的职位上，往往也就身不由己了，只有听凭安排。倘从一个贫穷落后的省份调往一个经济发达的省份，倒也是十分高兴的。为着儿女们的人生考虑，还往往举家迁随，反过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反过来他们宁肯自己“常回家看看”，像是从前的商贾“跑单帮”。

刘思毅便是这样的。

他一回到南方，整个人哪哪儿感觉都好极了。皮肤不干燥了，无需再像女人们似的，每日洗漱完毕必得往脸上手上擦油脂了。他在南方时，从不用那些护肤的东西，而一到北方不久，就不得不让小莫替他买，不得不用了。从没用过，起初用时，还很不习惯，觉得脸上手上腻腻的，刚擦了又想立刻洗去，特别是洗浴之后，浑身的皮肤不但干燥紧绷得难受，还奇痒。当成病到医院去看了一次，医生说绝对不是病，也不是某种维生素缺乏症，而是因为水土不服。水土不服，医生也没什么有效的办法，也只有建议他经常用用护肤霜。皮肤不适应还则罢了，呼吸器官也不适应。按说他可以是一个出门就上车，下车就进门的人，那样就直接呼吸不到多少室外空气了。但自己是个吸烟的人，又吸烟又整天呼吸不到多少室外空气，就觉得似乎连自己的肺也变得干燥了。何况，以后是要经常到基层到农村去视察去调研的，不习惯于呼吸北方冬季室外的冷空气怎么行呢？于是几天后，每天清晨六点来钟，就唤醒小莫，让小莫陪他跑步，并煞有介事地给自己和小莫各买了一套运动服，分明是打算持续下去的意思。尽管买的是那一种挺厚的、保暖性能很好的运动服，但二人才跑了没几步，却被双双冻回了宾馆。在他们生活惯了的那一座南方省会城市，即使冬季，通常气温也在零上几度，低于零度的时候是很少的。零下二十六七度，这在北方冬季是很寻常的天气，而对于他们那反差可就太大了。差三十几度呢，不是说几天之内就能习惯的。退回了宾馆二人还不肯作罢，各自在房间里穿上了毛衣毛裤，再将运动服套在外边，第二次又跑了出去。堂堂省委书记那天早晨居然争强好胜起来，是他秘书的小莫在他那股子情绪的影响之下也不禁刚愎自用一逞其能。两个人相互较劲儿只管一路往前跑，都不先说累，都不先叫冷，都以为跑着跑着，出汗了，全身发热，就会哪哪儿也不冷了。刘思毅年轻时极好运动，体质不错，在南方，忙里偷闲的，没间断过锻炼。所以他还挺能跑的，一气儿跑出了三站地。倒是小莫终于跟不上他了，请求停止，接着就哈手、搓耳朵、跺脚。

刘思毅看着他，讥笑道：“不行了吧？”

那意思是——别以为你比我年轻，就可以小瞧我。

小莫却气喘吁吁地说：“这么跑，我怎么都没出汗啊？”他满以为，跑出一身汗，回去痛痛快快冲个热水澡，那多惬意，那多舒服。

刘思毅也没跑出汗。他的想法，和小莫的一样。

那一天是北方入冬以来相当冷的一天，零下三十度左右了。在那么寒冷的一天的清晨，除了是运动员，是兵，一般坚持锻炼的那些北方人，也是不逞强的。

两个都没跑出汗，全身就都没发热。结果呢，一停下来都不跑了，两个立刻便都领教了一个词为什么叫“凛冽”。

那一天清晨从西伯利亚刮来的北风像小刀子，嗖嗖地刺疼人一切裸露的皮肤。

其实刘思毅也早就感到，不是越跑越热，而是越跑越冷了，一停下不跑，更觉冷了。

他也不停地哈手、搓耳朵、跺脚。

小莫又请求道：“咱们快回去吧？再不回去我……”

不待小莫说完，刘思毅立刻表示同意，连说：“回去！回去！亲爱的同志坚持一下，咱们往回跑……”

于是二人往回跑。

可才跑了不远，就都没劲了，再也跑不动了，跑不动了那就一步步走回去吧！但是已经跑出了差不多三站路那么远，身上都没穿一件棉的，脚上穿的又都是单薄的运动鞋，有些冻得受不了啦，哪儿还走得回去呢？……

于是二人捂着耳朵淌着清鼻涕咬牙坚持着那种实难抵御的严寒，转移到了公共汽车站那儿，打算乘上一辆公共汽车回到宾馆去，但是左等右等，没有公共汽车及时开来。两个又都想先到什么商店里暖和暖和去，但是一大清早的，附近并没有哪一家商店开门。在公共汽车站等车的人们，见他俩冻的那样子怪可怜的，很是同情。同情归同情，谁也并没将棉帽子、围脖、手套、大衣什么的当场摘下来脱下来让他们戴上穿上。结果他们又品尝了对需要关怀的人无济于事的同情。小莫发现了一辆出租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交通法规不交通法规的，跑到马路中间去，挥舞双手大呼小叫拦住了那辆出租车，可拦住了也白拦住，车里有乘客。他指着公共汽车站跟人家司机和乘客商量，一五一十怎么的怎么的急急切切地说了一番话，无非是要使对方们相信——新来的省委书记正在公共汽车站挨冻呢！对方又哪里会信呢？无论司机还是乘客，都根本不往公共汽车站那边看一眼，都只当他是谁家一大清早没看住从家里跑出来的一个精神病患者。对精神病患者人家也就不那么真生气，司机训斥了他几句，一打方向盘，车头绕过他向前开走了……

小莫只得又捂着耳朵退回到公共汽车站那儿，看出刘思毅也冻得快撑不住了，于是也不请示了，自作主张地告诉人们——说这位可不是别人呀，是省委书记刘思毅同志呀！我一个小秘书冻坏了不打紧，大家不能眼瞅着咱们的省委书记也冻坏在咱们面前是不是啊？所以呢，同情那也要付诸实际的行动啊！怎么个行动法呢？——劳驾诸位，快帮忙分头去拦一辆出租车吧！……

经小莫这么一发动，人们终于意识到了确实应该为两个挨冷受冻之人做点什么事，于是还真的纷纷散开，前后左右地替他俩拦车。小莫发动群众时，刘思毅也不开口说句话。有什么好说的呢？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了。自作自受啊！还牵连了小莫！所以他只有矜持地也是讪讪地对别人笑。没谁相信小莫的话，也都以为小莫精神不太正常，以为刘思毅是他父亲，或是他叔叔，是由于怕他一大清早跑丢了才陪伴着他从温暖的家里跑出来的。尽管全这么以为，还是个个都挺愿意帮助他们的。所幸，不一会儿就有人替他们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二人回到天堂般温暖的宾馆后，身上全都发热了。不是体能得到锻炼散出的那一种热，是重感冒了的那一种热，是发高烧了的那一种热。

结果堂堂的省委书记和他的秘书双双在医院里住了两天，每人吊了几瓶盐水……

这事儿不知怎么被报社的记者听说了，暗中一了解，居然是真的，于是写了一篇报道，送审了。那记者可不是王启兆的“妹妹”，是省报的一名男记者。他那篇报道的标题是“省委书记遭到‘下马威’”，副标题是“男女市民体现好心肠”。亦庄亦谐的一篇报道而已，无非是想向百姓们介绍介绍省委书记无伤大雅不失可爱的“逸事”，同时在百姓之中弘扬弘扬助人为乐的风格，以增进官员和百姓之间的亲和力。编辑部主任一看是写省委书记的稿子，岂敢自行定夺？于是送审到了主编那儿。主编看了，认为是篇好稿子，记者报道的态度是应该得到鼓励的，但也同样不敢定夺，于是派人当日就将稿子呈送到了省委宣传部。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处长先看的，还是不敢做主，呈送一位副部长过目。副部长也拿不定主意，于是稿件又到了部长那儿。部长觉得事关省委书记究竟会高兴还是会不高兴，认为还是要由省委书记自己来决定才是。

于是稿件到了小莫手上。

那天他和刘思毅都已出院了。

他们的高烧是退了，但耳边儿、鼻尖儿、脸颊，双手和双脚，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冻伤。各自从医院里带回了冻伤膏，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每天要擦抹好几次。

刘思毅看过那篇稿子后，问小莫：“莫大秘书你看过了吗？”

小莫点头说：“看过了。”

刘思毅又问：“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小莫说：“我觉得写得不怎么样！什么叫冻得龇牙咧嘴的？这是很贬义的形容，他怎么就不用那四个字形容你呢？”

刘思毅笑道：“同志，这就是你太小心眼儿了。你看得不认真吧？人家那句话是用了引号的。龇牙咧嘴四个字是在引号内的，那是目击者的原话，不是人家记者非要用那四个字形容你。”

小莫却只管埋头整理文件，不再理睬他。

刘思毅显然是被引发起了评论的兴头，继续侃侃而谈：“群众的眼睛是亮的。群众说你当时冻得龇牙咧嘴的，那你当时的样子肯定就是那么一种样子。群众没用龇牙咧嘴四个字来说我，证明我当时肯定并不是那么一种样子，当然我那会儿也冻得够呛。我们两个那会儿都冻得够呛，你龇牙咧嘴的了，我却没有龇牙咧嘴的，又进一步证明，我们的抗寒力是有区别的。抗寒力的区别，那说到底也是一种承受力方面的区别，一种综合素质的区别，心理方面的，体能方面的，还是……”

“大人，您有完没完？”

小莫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小莫一旦真生气了，背着别人就叫他“大人”。

“好哇！好稿件哇，好报道哇。读来这么有趣的报道，我怎么会忍心不同意发表呢？……”

他拿起笔就作出打算批示的样子。

他是成心在气小莫。那是他在自己和小莫之间制造点儿乐子的惯技，藉以排遣内心深处的陌生感、孤独感和寂寞感。

小莫瞪着他冷冷地说：“如果你同意他们发表，那么我就在报上刊登声明，提出强烈抗议！”

“抗议？还强烈的？你当我这位省委书记，居然会怕自己的秘书么？……”

刘思毅口中说着，已然落笔。那篇稿件的空白处，都快被别人的审阅意见占满了，他只得将自己的字写得很小，硬挤一角，写完，踱到阳台吸烟去了……

小莫几步跨到桌旁，俯身看时，见写的是：

此稿很有可读性，令人忍俊不禁。如此发表，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但我的秘书将会对我及报社提出“强烈抗议”，反为不美。奈何？故建议暂缓见报，待我做通秘书思想工作，再议。

刘思毅在阳台上说：“多有保留价值呀。建议你为自己复印一份。将来我退了，你写部关于我的纪实小说，将复印件加进去，再起个能吸引眼球的书名，来个名利双收，好主意吧？”

……

回到了南方回到了家里的刘思毅，一觉睡到了初一上午的十点来钟。醒了还懒得起床，半卧半坐，将一只枕头垫在腰后，靠着床头浏览家乡省的各报。

他的家已经搬出了省委领导们住的院子。在那全市地段最适合居住活动空间最大文明程度最高因而最出名的大院里，作为省委书记，他家住的曾是一幢独体的三层小楼，面积约四百平方米左右，并且前后都有小花园。而现在住的是一百九十几平方米的商品房，也在较理想的路段，楼里住的也基本上都是省委省政府的干部。

妻子脚步轻轻地走入卧室，问他想不想吃点儿什么。

他摇摇头表示什么都不想吃。

妻子又问他想见谁不。说如果他想见谁，她就先替他用电话和人家联系好，免得短短的几天节假里，人家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没见上。

他再次摇头。

“真的谁都不想见？”

妻子在床边坐下了。

刘思毅放下报纸，笑了。

他说：“我最想见到的人，已经见着了啊！”

“昨天快半夜了才到家，今天上午还没出过门，你见谁了？梦里见到的吧？”

妻子认真起来。

“我最想见到的是你。昨天一到家我见着你了。此刻，你就坐在我身旁，我还想见谁呢？谁都不想见了。我初五就得回北方去，连来带去才六天，以后的几天，我宁愿天天待在家里。”

他的话说得也很认真。

刘思毅的妻子是市里一所重点中学的校长。省市两级领导们的儿女，只要不是太笨的，几乎全是那一所中学里的学生。

刘思毅指着一份报印在头版上的标题问：“这一篇关于你们中学的调查报告你看了吗？”

妻子瞥了一眼，说当然看过了，说春节前，老百姓街谈巷议，指责多多。

“真有意思，宣传部那边，在因为没有控制好新闻导向，一个劲儿地作检讨。把那么多领导干部的名字都列出来了，能不检讨吗？听说好几位领导特别生气，联名要求把宣传部长撤了。而宣传部长呢，为了表示谢罪，已经把报社的主编撤了。新上任的主编，又把那一名记者给开除了。那一名记者呢，又到法院把新上任的主编给告了。法院得到政法委书记的预先指示，不予立案。那名记者也较上劲儿了，又一纸诉状，向检察院把法院给告了。检察院不知该怎么办好，请示政法委书记，结果政法委书记也为难了。人大和政协两方面，又有许多代表和委员联名表态了，上书人大和政协，坚决支持那一名记者的鲜明立场。并且敦促人大和政协，春节后召开常委会，也要就此事公开表态。所以我要感谢你，我们的党派也要感谢你。关键时刻，贵执政党总是会及时地为我们民主党派指明怎么样做才不至于犯错误，起码会向我们指明，怎么样做才能离错误远一点儿。”

妻子说时，刘思毅听得聚精会神。因为妻子曾是一个民主党派的省委委员，而他是执政党的省委书记，故这个家庭和一般人家很不一样。不管什么话题，谈着谈着就变成政治的话题了。而一变成政治的话题，是民主党派省委委员的妻子，有心无心地，就往往会说出些令丈夫表情不太自然的话来。

两年前，在刘思毅还是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时，就收到过不少群众来信和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们的意见书，都是针对妻子当校长的那一所重点中学的。认为再不纠正某些不良现象，那一所在解放前由民主党派人士所创办的，能恪守分数面前人人平等之公平原则的重点中学，将渐渐堕落为特权子女中学、贵族子女中学。而且，也势必由于生源的良莠不齐，学习气氛衰败，渐失重点中学的本色，最终变成一所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中学……

在这个经济发达，就业机会相对较多，人们的生活水平包括农村人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明显的省份，十几年来一直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社会矛盾出现或潜伏。应该说，在这一个省份当官，无论是当省委书记还是当街道委员会主任或乡政府的干部，那都是比较省心的。只要有一定的自律意识，不腐败不堕落，当一名好公仆是不太难的。

刘思毅那时就敏锐地感觉到，总有一天，妻子当校长的那一所重点中学的一些内幕将会部分或全部地曝光于社会。而那样的事情一旦发生，必将成为百姓批评官员的一个重点话题。走个后门，花几万元钱，将自己按成绩本不该进入一所重点中学读书的子女暗中塞入了重点中学，在别的省别的省会城市，对于省市一级的领导干部，也许不算是一件什么令人愤愤不平的事。民间即使知道了，也就不过议论一阵子而已。发发牢骚，说几句难听的话，往往也就一忘了之不再议论了。有不少严重矛盾存在着的省份和省会城市里的人们，谁会抓住点儿鸡毛蒜皮的现象对政府群起而攻之啊？那也不会有多少人助长情绪地呼应啊！但这一个省份这一个省会城市太不一样了。没有尖锐的矛盾存在着的地方，次要的比较起来无关宏旨的矛盾，一经揭示，那往往也会变成为焦点问题的。而什么事一变成了焦点问题，解决起来就被动了。解决得犹犹豫豫拖泥带水没有力度，领导干部们的形象就会大受其损，执政党的威望也必将削弱。

是的，当时刘思毅是想到了这些预见到了今天可能会出现的局面的。

但连他，当时也拿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着手解决。

怎么解决呢？

当时那所重点中学的问题还没发展到现在这么严重的程度，还没被曝光，还没被老百姓街谈巷议，还没引起司法纠纷，还没被许多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睽睽关注啊！

一位省委书记，在那么一种情况之下，忽然有一天在常委会上提出——大家来研究研究某某重点中学的问题吧……

就因为你省委书记没往那一所中学塞过自己的儿女或亲朋好友的儿女，其他常委们都涉嫌走过后门，你就要开会研究研究？

你省委书记是什么意思啊？

若你省委书记自己认为不但是个问题，不但不是个小题大做的问题，而且是个严重的问题，那也不必开会研究了，你直话直说，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吧！我们全都举手服从得了嘛！

再者说了，你自己的夫人是那一所重点中学的校长啊！形成问题了，当校长的就没责任了吗？你当校长的人可以坚持原则嘛！作为一所历史悠久的重点中学的校长，有使命坚持原则嘛！别人想走后门，一律不给开后门，想走后门的人，不是干瞪眼什么辙也没有吗？

你省委书记的夫人正是那一所重点中学的校长，你替别人走过你夫人的后门没有？你偏说你没有，谁信？你走你夫人的后门那是多么简便之事，同床共枕的，几句话不就走成了吗？

而一个事实是，刘思毅也确实替别人们走过自己夫人的后门。在她当校长的几年里，他至少求她给过七八次面子。小莫的妹妹，也是在他的直接过问之下进入那一所中学的。当然，他要的面子，都是她给了也不至于后门大开的那一种面子。无非些个原本学习成绩一直很好的孩子，由于临场发挥欠佳，或别的种种客观原因，结果低于录取线二分三分的情况，比如小莫的妹妹当时就是那样。小莫脸红得什么似的，嗫嗫嚅嚅地向他开了口了，他能不帮忙吗？当然，即使属于那么一种情况，若没人将所谓的后门开道缝，也只有自认倒霉。

每一次，妻子答应得都很爽快。

她说：“归根结底，教育在你们贵执政党的领导之下，我们民主党派也在你们的长期统战之下。”

还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你要知道，我们民主党派求我的人也不少，我可一律都拒在了后门外边。我们也掌了点儿权，资格来之不易，所以我们懂得珍惜，绝不能让老百姓指着我们的脊梁说，看，民主党派也学会以权谋私了。”

是的，以上两种话，是妻子每次照例要说的，大有劝谏的意味。

而他也总是要反驳一句：“得了，什么事儿就是什么事儿，别借题发挥。难道我们共产党掌权的资格就来得容易吗？我们的资格是靠成千上万的烈士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你也打住吧！这是在家里，不是在什么公开场合。公开场合，我这位民主党派的省委委员也不那么说。既然是在家里，你就不能洗耳恭听一次，不立刻进行反驳，进行批评教育吗？”

于是他缄口不言了。

确实，在家里，情形往往反过来了，往往是一位民主党派的省委委员经常教育他这一位执政党的省委书记。

终于有一天，他劝妻子提前退休。

妻子很讶然，说：“我又不是胜任不了，我为什么要提前退休啊？”

他就坦诚地说出自己的一番忧虑来。夫妻之间，自然可以说得要多坦诚有多坦诚，一点儿也不必拐弯抹角的。

最后他说：“万一在你是校长的时候，哪天你们重点中学的后门问题被捅了出来，公开化了，闹得满城风雨的，你不被动么？我不跟着陷于被动么？”

那天晚上，一向睡眠质量很好的妻子失眠了。

退休。她听从他的劝告，走后门开了一份高血压的诊断，提前退休了。

又不久，她以自己已经退休了为由，也辞去了她那一个民主党派的省委委员的身份……

在这一个初一的上午，职务业已由本省的省委书记变成了外省的省委书记的刘思毅明白，妻子在刚才那番话中最后说的两个感谢。虽然听来像是玩笑话，其实是挺由衷的，是对他具有先见之明的承认。否则，她必成焦点人物无疑。当然，也必成为老百姓指责的靶心。

那篇调查报告他看得很仔细。没从字里行间看到妻子和自己的名字，大为庆幸。调到外省去任省委书记了，毕竟还是一位省委书记。谅任何一份国内报纸，都不敢直接点出任何一位省委书记的名字予以造次的臧否。除非那省委书记已经被“双规”了。这一点，在他的眼球刚一被那篇调查报告的标题所吸引时，心中就是有数的。但间接地点出了对自己的影响也太不好呀。只要记者想要那么间接地点出，不是完全能将文字游戏玩得很漂亮吗？……

刘思毅的儿子是学机械制造专业的。原是清华的学生，大三时便考上了法国某大学同专业的硕士研究生，一毕业就到法国读研去了。一鼓作气获得了博士学位，随之留在法国一家大公司当上了工程师，并在法国娶妻生子，建立了家庭。儿媳妇是位法国女子，服装设计师。亲家母和刘思毅的妻子一样，也曾是一位中学校长，现在也退休了。而亲家公是法国那一所大学的资深教授，曾是儿子的导师。儿子结婚前，陪未婚妻和岳父母大人到中国来过一次。一则会会中国的亲家，二则旅游观光。那法国姑娘倒是在刘思毅家里住了几天。但她的父母一天也没在刘思毅家里住过，他们就近住在一家四星级宾馆里，并且声明在先，一切费用自理。连跟自己的女儿和未来的女婿，也分得一清二楚，各付各的。刘思毅的妻子对即将成为自己儿媳的那一位法国姑娘很喜欢，预先便亲自为她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了一个房间。可是，当省委书记的夫人问自己即将合法的法国儿媳对那房间满意不满意的时候，她通过翻译也就是未婚夫告诉未来的中国婆婆，说她觉得那个房间很好，但是如果他们的儿子一回到中国的家里，就不允许和她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睡在同一张床上了，那么对于她就是一件“让人难以高兴得起来的事”了。当儿子翻译完毕，刘思毅的妻子的脸不禁微微红了一下。当时省委书记刘思毅也在旁边，他见妻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当仁不让地替妻子解释，说他们作为父母和公婆，在家庭中对晚辈们的居住自由没有任何限制；说她完全可以睡在他们儿子的房间里，他们的儿子也完全可以睡在她的房间里；说当然啰，两个年轻人如果更喜欢独眠，那么也有各睡各的房间的充分自由，有备无患嘛！……他觉得他当时的解释不但是对妻子的一种道义声援，也是对中国人传统观念的一种必要的与世界接轨的阐明。未来的儿媳听罢高兴了。她通过“翻译”告诉未来的公婆，她和他们的儿子，正是因为都不喜欢独眠了所以才决定结婚的。结果他的脸当时也微微红了一下。儿子翻译了那句话后一脸既得利益者的掩饰不住的得意，而未来的法国儿媳妇则一脸的小女孩儿般的纯真，童言无忌的样子。后来的几天里情况是这样的：儿子陪未来的儿媳两个房间轮番睡，却一夜也没分开睡过。家里的小阿姨于是挺有意见，因为她两个房间都要轮番打扫，每天的劳动量有所增加。

那么一位金发碧眼的法国女郎出现在省委省政府领导们住的大院里，经常与省委书记的儿子亲亲密密手牵手地在大院里散步，自然招致了极其好奇的目光。有几天晚上，未来的儿媳还心血来潮，提出想陪着刘思毅这一位省委书记散散步。刘思毅看得出来，在她，那除了是为了增进两代人之间的国际感情，未尝不也是为了满足一位法国姑娘对一位中国的省委书记的好奇心。那是没法不同意的，甚至，连稍有犹豫的表情都是不妥的。他欣然点头。当未来的法国儿媳妇挽着他的手臂的身影出现在那大院里，另外的一些人远远回避，但又不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而是驻足观望。她会说的中国话，比他以为的要多些。

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用发音可笑的中国话问他——在还有许多中国老百姓生活十分贫穷的情况下，他作为省委书记所过的高级生活和所享受的种种特权，会不会经常使他内心不安？

还问——法国任何一座城市，包括巴黎市市长，包括一切议员们的住房，全都像她那位是大学教授的父亲一样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他对此有何看法？

他也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耐心地回答——中国官员们的工资在全世界是很低的，如果要求他们用自己的收入买房子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工资结构里根本就没将那么一笔钱算在内，所以目前还得享受半福利式的住房待遇……

而她极具反驳意味地又问——那么中国老百姓的工资在全世界也是很低的，他们的工资结构里也根本没有将一笔能买得起房子的钱算在内，为什么国家对老百姓就彻底取消了福利分房的政策呢？

他说对老百姓也不是彻底取消了。只要是一个国有单位的中国人，只要那单位的经济效益挺好，半福利式的分房待遇实际上还在继续。另外，想改变住房条件的中国人，还可以向银行贷款……

——那么你们中国共产党的高官为什么不靠自己向银行贷款买房子？……

无论她的问话还是她的表情，当时都是那么严肃。

散步变得有点儿像是在接受采访了，未来的儿媳妇变得有点儿像不断用问题发难的刁钻的记者了。

回到家里后，他头脑中产生了一种思想，那就是——中国的高官们包括自己在内，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理由抱怨自己们付出得太多了。与付出相比，在中国目前的国情之下，特权还是要比付出多得多。而中国的老百姓，却实在是很厚道的老百姓。倘一个个都像自己未来的法国儿媳那么看问题，想当一位好公仆就更加是难于上青天的事了……

而他的妻子，思想方面得到了另外一些收获。她睡前盛赞法语的表达方式的艺术性，说难怪法语曾是欧洲的绅士语言，说你听人家法语是怎么讲的？——“难以高兴得起来”！人家不说不高兴，人家反着说，一反着说，多耐人寻味啊！……

亲家公亲家母仅到家里来正式地做了一次客，两家人共进午餐。

餐后饮茶时，白发苍苍的法国老教授说，他们的这一个女儿是他们最小的孩子，他们特别爱她，所以特别希望她成为妻子之后能够特别幸福……

刘思毅的妻子就说，他们的儿子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他们的希望和亲家公亲家母的希望是一致的……

法国老教授接着中国亲家母的话又说——他们也是特别爱他们未来的中国女婿的，和爱他们自己的女儿是一样的程度。所以，为了确保一对年轻人婚后的幸福天长地久，他们对是省委书记的中国亲家公有一个请求，或言是一要求，要求他当面给予他们一个郑重的承诺……

白发苍苍的法国老教授和同样一头白发的他的老伴儿，当时的表情都异常郑重，如同是在谈判桌上提出最后一个条件似的。而且，仿佛这最后的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条件倘不能得到承诺，那么儿女亲事就拉倒吧！

自然还是儿子在充当翻译。

刘思毅夫妇看得出来，儿子并不清楚岳父大人所要求的承诺究竟是什么，翻译时，目光一会儿看着岳父大人，一会儿看着岳母大人。

他们的金发碧眼的儿媳也是一脸的困惑。

刘思毅微笑着说，好啊好啊，提吧提吧，为了双方儿女们的幸福天长地久，他们夫妇愿意作出一切郑重的承诺……

“我们要求，您千万不要也变成一名中国的贪官。我们作为法国的知识分子，一点儿也不因自己的女儿即将与一位中国的省委书记的儿子结婚了而沾沾自喜，感到多么荣耀。如果不是因为两个年轻人已经互相深深地爱上了，我们倒宁愿我们的女儿嫁给的是一个普通人家的然而可爱的中国青年。所以，我们要求您当着我们的面，也当着我们双方儿女的面承诺，永不腐败，永不因自己的腐败行径，而使我们一对法国父母蒙羞，而使一个受尊敬的法国家庭蒙羞，而使一段美好的跨国婚姻蒙羞……”

法国亲家公一句一句地说时，法国亲家母的一只手，不停地爱抚着自己女儿的金发。母女二人，还频频点头。而担任翻译的儿子，翻译得吞吞吐吐，面红耳赤，那种表情就别提有多么不情愿了！每当他犹犹豫豫地似乎不知如何翻译才好实则不打算照直翻译时，他未来的岳父就也爱抚一下他的头，同时用法语说句什么意在鼓励的话。而他的未婚妻，不但极其认真地从旁听着他的翻译，居然还每用法语纠正他翻译不当之处，以确保她父亲的话比较原汁原味儿地被用汉语言表达出来……

刘思毅夫妇听着由自己儿子亲口翻译的那些话，当时是种什么表情可想而知。他们家里的小阿姨居然也手拿着块抹布站在旁边听！

“你干你的活儿去！”

他妻子想将小阿姨支走。

法国亲家公看出了中国亲家母的用意，居然一把扯住了中国小阿姨，随之说了一句法语，示意他的女儿翻译。

于是未来的法国儿媳，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用中国话说：“你，别走开。我的父亲，希望你，作为证人。我，和我的母亲，也有，同样的希望……”

刘思毅的妻子还能再对小阿姨说什么呢？什么话也不能再说了啊！

小阿姨则只有从旁继续听着刘思毅怎么承诺了。

为了镇定一下情绪，刘思毅深深饮一口茶。他没立即就咽，而是在口中含了几秒钟。儿子、未来的儿媳、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亲家、自己的妻子，还有自己家里的小阿姨，那会儿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确切地说，是都在观察他脸上的表情与刚才比较有什么变化没有。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脸上有了些变化，哪怕是一点点，也都会被观察出来的。

而他脸上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心里是有的——与刚才其乐融融的共进午餐时的心情相比，他当时的心情自然是大为不悦的。

这算什么事儿嘛！

太像面对面所进行的“三讲”教育了啊！

但那也轮不到一位法国老头儿在自己的家里对自己这一位中国的省委书记进行啊！

对方是自己的亲家公也不能改变教诲似的性质啊！五个在场的人中，除了小阿姨，另外四个，都是双方面的至亲者呀。有一对还是双方面至亲至爱的晚辈呀！

让人实在难以接受的谈话方式嘛！

而他脸上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那是一种特殊的能力。

简直又可以说，是一种能耐。

当那一口温温的茶水通过咽喉、食管，缓缓流入胃里时，他已经想好了一些话。还有一些话，他自信完全可以一边说一边在头脑中组织起来，组织成一番思维清晰逻辑分明的答辩词。

于是他微笑着，以一种亲爱的语调说——对于法国式的幽默，他是非常欣赏的。他说美国式的幽默是大众式的幽默，是阳春白雪式的幽默和下里巴人式的幽默的混合，像街头舞，俗雅两类台面都是适合的；说英国式的幽默，是刻意体现绅士淑女风趣的那一类，所以，当他在英国考察时，听到一位侍者彬彬有礼地称他“尊敬的女王陛下的客人”时，尽管他并没有荣幸地见到过任何一位王室成员，也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说法国式的幽默，受后现代主义文艺的影响，往往是“黑色”的那一类，“黑色”的幽默又往往是较深刻的幽默，需要人同时用思想而不仅仅是用幽默感来接受。他说，他正是用思想来接受亲家公的法国式幽默的……

亲家公认真地听了自己的学生，也是自己未来的女婿的翻译，频频点头不止，那种对自己的亲家公同时也是对一位中国的省委书记另眼相看的意思，溢于言表。

刘思毅接着说，他早已从自己儿子的口中知道，亲家公亲家母都是虔诚的宗教信仰者。他承认自己是一个没有什么宗教情怀的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确信所谓“上帝”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的。他说只要地球不毁灭，一万年以后，“上帝”还是会真真实实地存在着。他说依他想来，“上帝”就是未来人，在未来里注视着当代的人、现世的人，默默看着现世的人们怎样行事，倾听着现世的人们在说些什么。

他说：“对于我而言，‘上帝’也是儿子的儿女，儿子的儿女的儿女；同时呢，‘上帝’也是你们的女儿的儿女，女儿的儿女的儿女。他们将继承两个不同民族的混合血脉，代代相传。在二三十年以后，在五六十年以后，在一百年二百年以后，在无限的未来之中，注视着我和您这样两位职业不同的父亲。如果您能承认他们也是我们的‘上帝’，那么我们就有了共同的信仰。而我，对继承着我们共同血脉的‘上帝’，是非常敬畏的。别说承诺什么了，即使发誓，那都是愿意的……”

白发苍苍的法国亲家公打断了他的话，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法国老教授不仅对他另眼相看，用中国话形容，还刮目相看起来了。

法国老头子被感动得泪眼汪汪。

他说不必再说了，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接着他起身走到刘思毅身边，待刘思毅也站起来后，情不自禁地与之拥抱。

他用一只白里透红的大手轻轻拍着刘思毅的后背，大声说：“你使我所信仰的上帝具体了，你更新了我的宗教观，我感谢你。”

于是亲家母也和刘思毅拥抱。

于是按资排辈轮到了未来的儿媳和他拥抱。她和她的法国妈妈也同样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和他拥抱时情不自禁地说：“亲爱的父亲，我爱你。”

接下来是两个家庭的成员六个人交叉拥抱，因为该统一思想的长辈统一了思想，该得到承诺的晚辈获得了比预期更加庄严的承诺，皆大欢喜，皆大感动。

只有那小阿姨有点儿看不大明白眼前的情形了，看得眼睛一眨一眨的……

送走了亲家公亲家母，儿子不速而至，在刘思毅书房里，搭搭讪讪地满口尽说些表示钦敬的话语。那一种另眼相看那一种刮目相看的意思，也是溢于言表的。

而省委书记则谆谆教导他的儿子：“你，以后给我多读点儿书！”

刘思毅这一位省委书记，很听不惯他的某些同僚的话。他认为他们，普遍地就事儿说事儿还行，上传下达还行。身为官员，说些官话通常基本上还行。虽然歪嘴和尚讲错经的时候也不少，但大多数而论，那还是能把官话说得很像官话的。

但依他想来，时代在变，其变之速那么的快，一位官员要想与时俱进，善于将官话说得不像官话，那也是挺重要的一条。

他曾企图将这一条也作为一条衡量麾下干部之能力的标准。

却几经犹豫，始终未敢。

怕别人给自己扣上一顶“旁门左道”的帽子。

他想，自己若真那么要求了，若真有人给自己那么扣帽子了，自己是不大吃得消的。

身为官员，说出话来不像官话，那还怎么能把话说好？尤其是，那还怎么能让老百姓听自己的话呢？——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种想法，才是中国大多数官员的想法，起码是他们潜意识里的想法，和他自己的想法太不对路了。所以，他也只有用自己那一套想法来要求他自己而已，也不敢完全照着自己的想法来说话，不即不离地，偶尔以自己的个人风格说几次说几句罢了。

亲家公亲家母白天做客的那一天晚上，连妻子也对他表示起钦敬来。

她说：“哎呀你呀，那么会说话，贵党要是不让你当省委书记，真是白瞎了你了。”

他却严肃地批评道：“你这不是幽默，是贫嘴。”

妻子却说：“怎么，在家里跟你贫贫嘴都不行啊？”

而他更加严肃地告诫——在家里也别贵党长贵党短的，省委书记的妻子，这么说惯了，万一在某些会议场合，一顺嘴也说出口了，那是多不好的影响！别忘了你自身还是一位民主党派的省委委员。较幽默地表达正确的思想和很贫嘴地随便就说不正确的话，效果是不同的。他指出妻子的话，就是一句特别典型的、以贫嘴的方式说出的不正确的话；说我党七千五百万党员，精英荟萃，人才济济，多我少我，那就好比齐天大圣身上多一根毫毛少一根毫毛……

妻子本是说的一句玩笑话，不成想他认真起来了，谆谆教诲起来了，搞得她心里边好生不痛快，连续几天没理他。他呢，还不明白她是怎么了，以为是更年期现象。直至她后来一想，他的告诫那也不能说是完全多余的，气消了，找个机会向他解释了，他才恍然大悟。

刘思毅去往北方赴任之前，有天晚上以自言自语似的口吻对妻子说：“看来，我们得搬家了。”

妻子当时正躺在床上。她血压高，常头晕。不知她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没反应。

刘思毅刚冲完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什么。他抬头望着妻子又说：“我在看的是要求调换住房的报告，小莫替我起草的。我改了几个字，明天就让他交到办公厅去。你呢，要有思想准备。办公厅通知你去选房，你得及时配合一下。这件事我就不参与意见了，你全权做主就是了。但是，也千万别太挑剔了，不能让办公厅的同志感到为难。”

妻子还是没吱声。

刘思毅就手拿一页纸离开沙发，坐到床边去了。

他迂回兜转地又说：“我对小莫真是特别满意。你看，他写的就像我自己亲笔写的一样。当秘书的，能将领导的意思以领导本人的语言风格表达出来，不是一般的水平。”

妻子这才睁开眼睛问：“什么搬家不搬家的啊？我刚才都要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没听明白。”

于是刘思毅又言归正传，他说自己就要到北方省份去赴任了，那么，就不该在本省还继续享受省级领导的住房待遇了。而本省的省委书记即将正式任命了。马上再为接任者预备一套符合标准的住房，对办公厅的同志们是有困难的。唯一顺理成章的解决方式，那就是自己主动要求腾出现在住的这一幢独体小楼，搬到别处去住。正好省委新盖的一幢机关干部宿舍楼里，还有几套没分。办公厅通知后，她可以前去任意选一套……

妻子听着听着，坐了起来。她本以为，丈夫会在本省连任省委书记的，不料却被调往北方的一个省份了，她心里颇觉失意。替自己，也替丈夫。丈夫是一位外省的省委书记或是一位本省的省委书记，这一点对于一位妻子来说，在这一个院子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说，将是很不一样的。她还不知怎么才能调适好新的角色、新的感觉呢。她从没有过这一种心理准备。现在，丈夫竟然自己“要求”搬出这一处她早已住习惯了的全市最好的居住之地，她太想不通了。

她冷冷地问：“说完了？”

刘思毅点点头，将手中那一页纸递给她。

“我不看。那有什么好看的？我问你，顺的什么理？成的什么章？你调到外省去，不还是当的一位省委书记吗？既然如此，不还是应该继续享受同级高干的待遇吗？有人认为你应该搬出这个大院吗？我想不会的吧？那么你为什么自己提出要求呢？我——不、理、解。没法理解。替我想过吗？以后别人会怎么看我——她丈夫犯错误了？戴过任职？如果不是，为什么住房待遇降低了好几级？你说的那一幢楼，不是为正副厅长们盖的么？让我怎么对人解释？你教教我，怎么对人解释？”

妻子忽然又躺下了，并且一翻身，背对着他了。

刘思毅也一下子失去了耐心。

他有点儿恼火地反问：“对哪些人解释？为什么要进行解释？又有什么必要进行解释？一位领导，因为工作需要调往别的岗位去了，接替他的职务的领导即将上任了，理应享受那一级别的住房待遇，而对机关服务部门的同志来说，马上兑现那一待遇成为困难。当然，人家可以等。等上一年，等上两年，那对人家也没什么。可我为什么就不能不让人家等？我刘思毅凭什么？我的工作岗位不久后已经在别的省了。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北方定居，我们在那里的住房待遇，也同样会很高的啊！我也劝过你嘛，可你不愿意啊！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想继续赖在这个院子里住而不自觉自动地搬走？你倒教教我，我又该怎么对人解释？”

妻子猛地朝他翻过了身。

她瞪着他，以受到严重侮辱了似的口吻说：“刘思毅，你把话说清楚，事情怎么就成了我想继续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

刘思毅自知用词不当，后悔莫及。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都收不回来了。他的恼火就不禁又增加了几分，干脆教训起来了。

他也用冷冷的语调说：“我走后，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幢楼里，只有一个小阿姨陪你，白天晚上孤孤单单空空落落的，你反而真就会特别习惯吗？你们民主党派，给我们执政党提意见时，总是振振有词，一套一套的。怎么事情一旦自己也面对了，哪怕是小事一桩，就急赤白脸地想不开了呢？如果我没记错，就在去年的省政协会上，就有你们民主党派的委员，对我们执政党的干部，尤其高干的住院问题提出过建议。我刘思毅想按那种建议以身作则一下，就这么一点儿愿望怎么就这么难以得到你的理解呢？”

妻子忽地坐了起来。

她瞪着刘思毅，刘思毅也瞪着她。

夫妻二人互瞪了几秒钟，妻子却根本没开口，缓缓地又躺下了，随即还闭上了眼睛。

刘思毅缓和了语气说：“你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你只管说出来，别闷在心里。闷在心里，对身体不好。说出来吧说出来吧，我洗耳恭听。”

“我头晕，想睡了。”

妻子闭着眼睛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一说完就将唯一亮着的一盏床头灯关了。

刘思毅在黑暗中离开了他们的卧室。

那天晚上他是在另一个房间睡的。

心情郁闷不快，躺下了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起身打了一次越洋电话，向儿子倾诉了一番胸中烦恼，获得了儿子的理解和支持，这才较为释然，重新躺下……

不久妻子收到了从法国寄来的一封信。

那是一封对刘思毅表示“声援”的信。儿媳、亲家公、亲家母，也都在信上署了名。他们还一起代表另外两个不容忽视的人也署上了名，便是刘思毅夫妻的一对双胞胎孙子，还不到一岁的两个孙子的名字。对于刘思毅，那“声援”的阵容实在是太强大了。

妻子叹道：“刘思毅，你们共产党搞统战的能力真了不起啊，我服了。”

刘思毅自鸣得意地说：“那是，统战工作是我们中国共产党人的三大法宝之一嘛。”

又不久，省委办公厅通知她去选房，她的态度已然转变，很乐意地去了。

现在，她对面积缩小了一半多的这一个新家，也已渐渐习惯了，并且，暗自承认丈夫的考虑是很有道理的——一个人居住的空间其实不宜太大，太大了人心的空间反而会变小的。因为人心之对于家，所需要的是舒适而已，不是浪费给别人们看的面积。人难以在太大的居住空间里体会到温馨，除非后代绕膝——这是她在新的家里获得的新感受。而直接受益的自然是小阿姨，她每天仅用以前的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足可将四室二厅处处擦拭得一尘不染了。她有了较充分的空闲时间，因而心情愉快了，与女主人的关系也极其亲密极其和谐了……

在这一个初一上午，刘思毅夫妻二人接听的第一个电话是女儿打来的。

当时妻子还在说着关于学校的事。

“这件事被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节目组的人知道了，结果呢，春节前他们与中国教育电视台的几名记者一道来了。不知谁的嘴那么快，告诉他们我是前任校长，预先连电话也没打，有天就忽忽啦啦地找到家里来了。他们抱歉地说往家里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实在是有些冒昧，但还是希望我能接受他们的采访。我想，他们之所以对我那么感兴趣，大约不仅仅因为我是前任校长。我对他们挺客气的。我又没贪污没受贿，心里没鬼，犯不着得罪他们嘛。但我内心也不欢迎他们的采访呀。我是那种不甘寂寞的人么？我才不愿成为新闻人物呢。所以我彬彬有礼地告诉他们，我正要到医院去看病，说着就往家门外走。于是呢，他们就想在电梯里进行采访。电梯里那么小的地方，开不了机呀，又想在马路边上进行采访。幸好那会儿我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他们的企图落空了。但是听说他们还是采访了不少人，有些是所谓的知情人。他们前脚离开，省里市里就派人后脚紧跟着，到中央电视台交涉去了。站在省里市里的立场想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播出来啊！……”

她那一种超然度外的表情和口吻，仿佛是在讲一件与自己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当成一杯新闻早茶讲着似的。

她又说：“我还是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劝我早退了两年，现在即使我自己根本不愿意成为新闻人物，恐怕那也由不得我自己了。”

刘思毅说：“唉，我调走之前，下决心把学校的事及早解决就好了。那今天的领导们，也就不至于面临被动了。”

他的话，说得不无自责的意味。

妻子却说：“你怎么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呢？你现在都是另一个省的省委书记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东北的老大难问题多着呢，你还是操心你那个省的事吧。我多告诉你点儿情况，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心里有个数，免得过几天见了人，说了什么让别人觉得尴尬的话。”

刘思毅就又强调道：“只在家里住几天，谁也不见。”

他的话音刚落，卧室里的电话响了。

夫妻二人同时扭头望向电话，接着你看我，我看你。

妻子说：“这卧室里的电话，除了你，除了儿子和女儿，再就没人知道。”

小阿姨回老家探家去了，她只得自己犹犹豫豫地拿起了电话。刚听一句，扭头告诉丈夫：“是女儿打来的。”

她按了一个键，刘思毅便也能听到女儿的声音了。

他往床头一靠，双手叠放被上，心情特别放松地听着女儿和妻子的对话。

女儿的语调听来还算高兴，说初二她要回来陪陪爸妈。

妻子说：“那我可事先声明，我懒得下厨房。家里什么都有，你们父女俩商量着在家里做，要不出去吃。”

女儿那边却将话题一转，大声说：“妈你这位校长怎么当的啊？好端端一所百年中学，悠久的声誉全让你们给糟蹋了！……”

妻子厉声打断道：“你说些什么呢？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没大没小！第一，我两年前就退了；第二，不过就是招了些家庭有干部背景的学生，这也差不多是普遍现象，值得你也没大没小地跟着小题大做吗？我可告诉你，这件事不许你多嘴多舌地对别人发表看法。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可就是推波助澜！……”

不料女儿那边以更强势的语调说：“妈你是没看报吧？你看看今天的《大都市报》，那可是一份在全国都很有影响的报啊！大年初一的，那报上又将你们学校曝光了一次！有匿名人士，揭发了你们学校某些领导的贪污受贿行为！指名道姓点出你们学校一名副校长，几年来受贿至少在百万以上！……”

“那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现在的几名副校长，都是我当校长时提拔的！……”

“妈你别嘴硬，到时候公检法一介入，一切自然水落石出。人家报社不掌握一定的情况，敢登那样的文章么？再说，你提拔的又怎么样？我爸爸还提拔了一个他特别信任的人做宣传部长了呢！结果如何？他刚调走没几天，他提拔的人不是就被‘双规’了么？不是就已经供认了受贿几十万么？……”

“住口！不许你借题发挥攻击你父亲！”

“我只不过就事论事，怎么是攻击我父亲呢？算了算了，我不说了，我得出门了……啊妈，再听我说最后一句，你听了千万别生气——报上也点了你的名了，指责你起码是用人不当。我也相信，你最多是用人不当的问题……”

“等等！……”

但是女儿那边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妻子手拿听筒，仿佛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呆愣住了。

刘思毅已经下了床，已经在吸着烟了。妻子和女儿在通话时，他穿着软底拖鞋，一边大口大口吸烟，一边不停地在她身后踱着。见她完全僵住了，他就走到她跟前，默默地从她手中拿去了话筒，轻轻一放。

女儿所言那位被“双规”了的宣传部长，确乎是刘思毅一手栽培接了他当年的班。而且，还是他所赏识的宣传干部。昨天下午在北方开常委会之前，他所接到的电话乃是这个南方家乡省份的省纪委书记亲自打给他的，尽管是通告性质的，却依然带有汇报专案的意味。其实他昨天下午谈笑风生之时，内心里是很因那一件事添堵的。而在家中睡了一觉，却几乎彻底忘了。经女儿一提，复又烦恼。但是，见妻子大为激动，只得将那烦恼严严实实地封藏于胸，尽量不使脸上流露出一丝一毫。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妻子怔怔地望着他自言自语。

他见她脸色刷白，勉强一笑，安慰道：“对于传媒，你何必太认真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妻子却突然一转身扑向床头柜那儿，将一沓报摊开在床上，急急地乱翻起来。

他说：“别翻了，其中没有《大都市报》。有也是以前的，不可能是今天的嘛！”

他又勉强笑了笑。

而妻子偏偏那会儿抬起头来又看他。

“你笑什么？你倒是有什么可笑的啊？……”

妻子生气了，脸色由白变红了。

“我……你……你怎么冲我来了啊！……”

刘思毅也有点儿生气了。事实上，女儿转告的消息给他带来的烦恼一点儿也不小于妻子。甚至，比妻子的烦恼还大。虽然，他已经不是这个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了，但是和这个家乡省份有关的事情，仍会像以前一样牵动他的神经，使他没法将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

“烟灰！烟灰掉地毯上了！……”

妻子的样子似乎要向他证明，她所感受到的烦恼那是空前的。

刘思毅将手中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走到床前，将一床报整整齐齐地归在了一起，接着，将妻子按坐在沙发上。

“淑敏同志，你不要太激动。你血压高，这么激动对你的心脏是不利的！……”

他只有继续劝解。

“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真的有人贪污了，受贿了，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妻子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流泪了。

“郝淑敏同志，你还流起眼泪来了，你至于吗？你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关系，而别人指责你用人不当……”

“提拔谁当副校长，我一个人也说了不算！还要经过组织部门的考察呢！最后得由他们拍板，凭什么拿我一个人当替罪羊？！……”

“郝淑敏同志！……”

刘思毅的语调一下子提高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妻子打断，这使他又有点儿恼火起来了。在夫妻之间，当他说“淑敏同志”时，表明他已心有不满。而当他说“郝淑敏同志”时，那就是非常不满了。

妻子的话戛然而止。

在应该重视他的情绪的时候，她总是很重视的。

“你呀！你怎么听风就是雨呢？不就是女儿几句话么？我们不是还没亲眼看到那一份报上究竟是怎么写的么？你的心理承受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脆弱了？我看你连那些演艺界的人士都不如！你看他们，有几个人的名字不是整天被传媒炒来炒去的？他们不是该唱还得唱，该跳还得跳，该演还得演吗？……”

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了。不过不是被妻子打断的，是被走廊里的另一部电话的铃声打断的。

他向妻子摆了摆下巴，意思是要妻子去接。

但妻子将头扭向了一边。

他只有自己去接。才走到卧室门口，站住了，又不打算接了。他不愿让别人知道他已经回到家里了。

他转过身，再次望着妻子，而妻子仍将头扭向一边不看他。

走廊里的电话响了几声不响了。

他暗舒一口气，刚从卧室门口退开，他的手机又响了。手机在大衣兜里，大衣挂在走廊里的衣架上，手机的响声正是从那儿传来的。做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时，他是没有手机的，也没用手机和什么人通过话。手机之对于他，完全是多余之物。调往北方之前，为了随时和妻子通话方便，才买了一部手机。功能最少价格最便宜的那一种。除了和妻子通话用，也常和儿子女儿用手机通通话。除了妻子、儿子、女儿，再就只有小莫知道他的手机号码。

他以为是远在法国的儿子使他的手机响了，几步跨出卧室，急急忙忙地走到衣架那儿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对方却不是儿子，而是小莫。

小莫先给他拜年。

接着解释，他家的电话没人接，所以才拨他的手机。

不待他说什么，小莫随即便问他知道不知道靖安中学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说听“郝校长”讲过了一点儿。对包括小莫在内的一切外人，他早已习惯了称妻子为“郝校长”。尽管她已退休，他却仍改不过嘴来。因为还一直没想出另一种更适合于她，而自己说着也顺口的说法。

小莫那端的话吞吞吐吐的，说想让他妹妹转到别的中学去，说要是妹妹继续留在靖安中学，怕给淑敏同志尤其怕给他带来不良的影响……

他反问：“你妹妹不是已经高二了么？”

小莫说：“是的。”

又问：“那不是明年就该考大学了么？”

小莫还说：“是的。”

“要是转学，学习环境一变，不是很可能影响了她的高考成绩么？”

“这……顾不上替她考虑那么多了……”

“我可是曾经听你阿姨说过，你妹妹的学习和其他方面的表现那还是不错的……”

“还行。从初中到高中，始终是三好生……”

“小莫，你听我说，你妹妹的情况，与别的那些走后门入校的学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哎你哭什么呀？……”

刘思毅将声音压低，通过厨房走到阳台上去了。并且每过一道门，关上一道门，连关两道门，将自己关在阳台上了。

小莫之所以哭了，一是由于“你阿姨”三个字，二是由于不安。

“小莫，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当年为了你妹妹入学那件事，你背着我向郝校长……塞过钱没有？……”

他意识到自己对秘书未免太感情化了，于是“淑敏同志”又是“郝校长”了。声音很小很小，语气却很严厉很严厉。小莫在那头一哭，哭得他心里也有几分不安了。但是从自己口中问出那样的话，他觉得对自己的妻子是极大的侮辱，自己也感到很羞耻。而那样的话，又是他非问个清清楚楚不可的话。

小莫发誓般说，绝对没有。他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呢？他如果那么做，不是明摆着要挨淑敏同志的训吗？本省民主党派中，又什么时候出过受贿的人啊？小莫说当年为了表示一点儿感谢的心意，只送给过淑敏同志一盆花。而且也不是什么稀有的名花，是一盆一百几十元的蝴蝶兰而已，还是让省委办公厅的同志给他们家送去的……

刘思毅说：“啊，啊，那盆花我当年见过，也知道是你送的，在客厅里摆了半个多月……”

“可是……”

小莫又支吾起来。

刘思毅也就立刻又敏感了。

“可是什么？说！快说！”

“可是，具体办那件事的是聂副校长，我为了也对他表示表示感谢，请他和我另外几个朋友吃了一顿饭……”

刘思毅的神经顿时又放松了。不论谁请谁吃顿饭，不过就是吃顿饭。再怎么讲，吃顿饭还是吃顿饭，性质不在腐败之列。

“可是……可是饭后我悄悄塞给了聂副校长五千元钱，钱装在信封里……”

“什么信封？！”

“……”

“说呀！”

“就是咱们省委机关一般用的办公信封……”

“他知道信封里是钱吗？”

“知道。那他能不知道吗？再说我也悄悄告诉他了。我以为……”

“你多此一举！你岂有此理！我明明已经替你跟郝校长谈妥了，她明明已经答应了，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我们是那种嘴上随随便便地答应别人什么事而过后根本不认真去办的人吗？何况你是我的秘书！何况郝校长对你也很好，你居然还请客，你居然还向别人塞钱！你究竟是在干什么嘛你！……”

刘思毅气得直在阳台上转圈子。

“您先别生气，先听我解释……”

小莫的声音顿时发颤了。

“你还解释什么你！”

刘思毅啪地合上了手机。

校长明明已经答应了的事；校长还是省委书记的妻子；托这种非比寻常关系的人还是省委书记的秘书；所托之事，又只不过是成全一个仅差两分没考入重点中学而又想入重点中学的孩子的愿望罢了……这……这一名具体负责办理的副校长，也敢收下省委书记的秘书五千元钱么？身为省委书记的刘思毅又生气又困惑。因生气而更加困惑，因困惑不解而更加生气。他知道现如今的社会已变成了一个关系学大行其道的社会。但省委书记的面子还不够大的么？正校长的关系还不够硬的吗？省委书记的秘书的钱都敢照收的话，那么对什么人还能不伸手要钱呢？不错，是他的秘书小莫主动给人家钱的，但那也可以不要的嘛！不就是五千元钱吗？怎么就那么见钱眼开呢？他不仅对小莫的做法想不明白，对那位姓聂的副校长的头脑里是怎么想的也难以分析了。

家居十三层楼。凭高远望，所见低处的房顶、楼顶，各式各样，错落有致。近二十年间，这一座南方省城从前的旧貌，已然所剩无几了。只有二三条老街道，还用心良苦地尽量保持着些历史性的沧桑之感。虽然是在冬季，街道两旁的树木、楼群与楼群之间的草地，仍呈现着赏心悦目的绿色。而左面的一座花园里，姹紫嫣红地开着种种南方的花。一簇簇一丛丛红腊梅和白腊梅，绽放得那个热闹。花前树侧，亭中廊下，三三两两的人们在拍照留影。人们衣着的色彩也都是那么的鲜亮，想必多是年轻人，而且多是姑娘们。大年初一按捺不住节日里的喜悦心情，相邀了到公园里来享受上午明媚的阳光，从从容容地快快乐乐地挥霍春节长假第一天的珍贵时间。是的，对于刘思毅而言，从初一到初五，每一天都是珍贵的。因为初六他就得回到他所不习惯的北方去。而初七上午，他必须坐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必须吗？是的，必须。在中国，没有谁对省委书记实行考勤，必须纯粹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有许多会等待着他来主持召开，有许多文件等待着他来批示，有许多问题等待着他来决定如何解决，有许多事等待他来拍板怎么去做。权力基本上是这样一种东西——人拥有它的同时它也黏住了人。它的黏性极强，好比一件鲜艳的衣服，样式是永远时尚质料是永远高级的那一种，但是里子刷上了胶，谁一旦穿上，它就牢牢地黏在谁的皮肤上了。结果有时候根本分不清楚，究竟是衣服提升了人的精气神，抑或只是人使衣服体现出了一种价值。而穿多久，是由契约决定着的。在契约还没到期之前，擅自脱下它来是要付出代价的。并且没有别人的帮助，自己那是根本脱不下它来的。而即使在别人的帮助之下提前脱下它了，也还是要付出代价的。通常那代价是首先自己承认自己是无能之辈，接着被别人视为失败者。所以大多数拥有权力之人，又宁肯连睡觉时都不得不穿着那一件权力之服，想着与权力有关的种种责任难以成眠……

刘思毅凭高而望，对公园里那些矮小了许多的人影充满羡慕。他当然不情愿大年初一的就卷入烦恼，但是靖安中学的丑闻分明地已使他无法漠不关心了。必须有人来妥善处理好这一件事。必须。绝不能任由事态继续发展。否则这一个省这一座省会城市的不少高层领导人物都将脸上无光，也许还会使自己这一位业已调走的省委书记一向的廉名大受其损……

想到这里，他头脑中产生了一个不得已的念头，打算初二主动会晤一下这个家乡省份省市两级的干部……

刚要离开阳台，手机又响了。

还是小莫。

他将已经推开了的阳台门又关上了。

“刘书记，尽管您不想听我说什么了，但我还是要进行解释。作为人，我们是平等的。当您对我产生了误会时，我有权替自己进行解释。我宁肯不再当您的秘书了，也绝不放弃我替自己进行解释的正当权利……”

小莫的话听来理直气壮的。

刘思毅强压下心头恼火，忍气道：“什么再当不再当的？你想哪儿去了？好，给你两分钟，我站在阳台上避开着郝校长和你说话呢，时间长了她可是要起疑心的……”

“我那么做在您这一位省委书记想来是多此一举岂有此理的，但在我这一方面，那么做又是一种必须的姿态……”

小莫为了不失时机地解释，话说得特别快，像中学生背课文似的。显然，在他合上手机后的几分钟里，小莫对自己的话该怎么说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刘思毅却不由得又打断了小莫的话，语气冷冷地问：“为什么是一种必须的姿态？”

他因自己的头脑之中刚刚想到过诸多“必须”，再听小莫口中也说出“必须”二字来，于是对“必须”二字变得甚为敏感。

“当然是一种必须的姿态！我那么做是顺应社会风气，是顺应人情世理。‘表示表示’，这就是现在的社会风气，就是现在的人情世理，是人人都应该起码懂得的！我让人给您省委书记家里送一盆花去，这就是我这个秘书，对您这位省委书记的表示。如果我不那么做，您和淑敏同志心里将会对我怎么想？你们会不会这么认为——小莫也太不懂事了，怎么帮了他的忙，他连点儿表示都没有呢？无论对您，还是对淑敏同志，仅仅当面说几句谢谢的话，那能算表示够了吗？但我也不可以仅仅请人家聂校长吃一顿饭吧？毕竟，具体的入学手续，那还是得由人家聂校长来办理的。人家聂校长不是省委书记，所以也就不是一盆花一顿饭真能使人家高兴的！我不再补点儿实惠的人情，人家聂校长心里又会怎么想？人家是不是会这么认为——你莫鸣以为你是谁啊？当省委书记的秘书有什么了不起？就有资格蔑视人情蔑视世理了？彻底地蔑视人情世理那你就干脆别在人世间活着算了嘛！如果人家只不过在心里这么想想，并不在背后议论还则罢了，如果人家还背后议论呢？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影响？别人家的孩子差几分就入不了靖安中学，那得交几万元才能如愿以偿；而省委书记的秘书的妹妹，却一分钱也没交就顺顺利利地达到了目的！这不也等于直接地在议论我莫鸣倚仗您省委书记的特权么？不也等于间接地在议论您省委书记，稍带着也议论了淑敏同志吗？所以当年我想，不能让那一种议论产生啊！我不能站在社会风气的对立面啊！我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不能被看成一个不懂人情世理的人啊！我得自觉自愿地表示我也是一个很懂得人情世理的人啊！所以我当年就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了。请人家吃饭了，给人家塞钱了。才五千元，那只能说是一种象征性的表示啊！我以为我做那么一种姿态，他未见得就会真的收下。可没想到他倒不嫌少，一声不吭伸手接了。他真的收下了，我也一点儿没后悔。反正我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该做到的人情世理都做到了，不欠谁的了。您是省委书记，您可以不理人情世理那一套，您甚至可以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似的，根本不顺应什么社会风气！但我只不过是您的秘书，我没资格像您那么超然于社会之外。下了班，离开省委机关大楼，我不过是一名普通公民，得和别人一样乖乖地生活在社会风气之中！我怎么能想到，聂校长他后来将我当成了一个例子，暗示那些为了孩子求到他头上的人——省委书记的秘书还懂得点儿人情世理呢，还懂得点儿潜规则呢，更别说你们了！我又怎么能想到，五年后的今天，一份外省市的报把我也点了，还指责我带了一个很坏的头……”

“是《大都市报》吗？”

“对，就是那一份报。”

“怎么写的？”

“……”

“说呀！”

“一名前任省委领导的秘书，也加入了‘后门入学’这一种不公平的升学竞争的队列。而且，也干起了大行其贿的勾当。您认为我那也算是行贿吗？”

“这我说不太清，没法给你下一个正确的结论。小莫，小莫，莫鸣同志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刘书记，对不起了，都是我不好……”

“算了，事已至此，你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哎，你妹妹知道这些事吗？”

“学校里开了锅似的，社会上议论纷纷的，她能不知道吗？刚才还哭了一鼻子呢。一个高二女孩子，没经历过什么压力……”

“劝劝你妹妹。告诉她，就说我和淑敏同志说的，她的事另当别论。一个方方面面都挺好的孩子，可别因为压力太大，造成什么悲剧性的结果……”

“那，我的事也另当别论了？您原谅我了？”

“你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说的是你妹妹！小莫，我可提醒你，如果你妹妹再出了什么事，那你就真的别再当我秘书了！那你还能继续当我的秘书吗？……”

“明白，明白……”

“哎，小莫，你呀，你呀……不说了！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吧你！……”

第二次合上手机后，刘思毅不但更加烦恼，而且头脑里有点儿乱了——必须、社会风气、人情世理，还有什么食人间烟火不食人间烟火的……这些词句像一条条肉虫，在他头脑里钻来钻去的。听了小莫那一大番远远超过两分钟的解释，他觉得小莫那么做的道理，显然也是自成逻辑的。而且，目的似乎还那么良好，动机似乎还那么本分，方式方法似乎还那么周全。但是……但是太荒唐了！……

在刘思毅用手机和小莫通话时，他听到他家的门铃响了几声，听到了妻子的脚步声，听到了开门声……

“呀，是你啊！你怎么……快请进，快请进……”

他听到了妻子言不由衷的话。

“我……我想我应该来给你们拜拜年……尽管，我可能是一个不太受欢迎的人……”

听到了某女人陌生而又有那么点儿熟悉的声音。

“大年初一的，说的什么啊！……思毅……他还没回来呢，那么你也只能给我一个人拜年了！我也给……给你拜年……”

“是吗？看电梯的小姑娘告诉我，刘书记已经回来了……”

“那她可是认错人了！别站在门口了呀，进屋，进屋……”

听到妻子在说谎，他已经从阳台迈到厨房里的一只脚不由得缩回去了。他明白，自己是不可以出现在那个来到家里的女人面前了。那么，自己只能继续留在阳台上。一个是省委书记的男人，在自己的家里，在大年初一的上午，却不得不躲在阳台上！这成何体统？他不仅烦恼，而且感到有点儿光火了……

而且穿的还是件睡衣！

而且还赤着双脚，穿的是拖鞋！

这所幸是在南方，若是在北方，还不冻得浑身哆嗦吗？

身陷进退两难之境，却连支烟都没得吸！

正光火着，妻子来到阳台上了。

妻子悄悄告诉他，来的是周兴文的妻子。就是那位他曾十分赏识，一手提拔为省委宣传部长，而现在被“双规”了的男人的妻子。

刘思毅怎么也没想到，大年初一上午来到家里的不速之客，竟会是那一个女人。她曾是省歌舞团的编舞。省歌舞团取消以后，无舞可编，就当起作家来了。而且近年已经出版了十几本书，也算是很高产的作家了。自然地，刘思毅在这个省的省委大楼的办公室里，曾经一本不少地有过她的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书架上。每一本书的扉页上，照例由她亲笔写着“尊敬的刘思毅书记指正”。刘思毅对她也是很熟悉的。她留给他的始终是挺好的印象。即使现在她的丈夫被“双规”了，她留给他的印象也还是没有一下子就全变了。但那女人说话的声音，却几乎变得使刘思毅根本听不出来了。在刘思毅赴任的前几天，宣传部长夫妇还到刘思毅家里来过，并且又带来了一本她新出的书。刘思毅清楚，她的创作能力再怎么旺盛，那也是不太可能一年之内连出两本书的。他听说有几名写手在暗中替她写，甚至替她起一些足以吸引眼球的书名。他还听说，那一本本书得以在全国的某些大出版社顺利出版，也是由于有经济方面的赞助。这些情况不仅他有所耳闻，连“淑敏同志”也是知道二三的。记得那一天“淑敏同志”还问：“你说话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啊？唱歌也一定很好听吧？”而那女人笑笑，谦虚地回答：“好听什么呀，不过就是嗓门亮点儿呗。”她说那是职业的原因——以前教舞蹈不但练瘦了自己的体形，还使自己的声音亮了。整天在排演厅里大声喊一、二、踢腿、旋转什么什么的，声音自然就亮了。“看现在，一告别排演厅，整天坐在电脑桌前打字，发胖了。”那一天那女人显得神采飞扬，一副对生活满意之极的样子。怎么会不满意呢？出书每年给她带来颇为可观的稿费，而且在四十几岁理所当然地成了省作家协会的理事，据说还有希望被选为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而她的丈夫，也将在省委班子的下一届调整中由宣传部长而省委副书记。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刘思毅知道，他们夫妻也心中有数。

他们走后，“淑敏同志”指着桌上那一本墨香依存的厚厚的书问刘思毅：“你怎么看？”

刘思毅明知妻子的问话是什么意思，却佯装糊涂，反问：“什么我怎么看？”

妻子就干脆来个直抒己见：“我看你有必要提醒提醒他们，长此以往，议论多了，恐怕对他们不太好，恐怕对你也不太好。毕竟兴文是你一手提拔的人。”

刘思毅沉吟了一下，心不在焉地说：“没那么严重吧？”

妻子刚要张口再说什么，刘思毅抢先又补充了几句：“周兴文当宣传部长，那不是我一手提拔的事，是党的组织部门经过严格的考察以后才决定的。如果别人认为他是我提拔的，我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一一去解释，更犯不着郑重其事地在哪次会上进行解释。但你和别人不同，你是我妻子。所以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边，你都不可以那么认为那么说。如果连你都那么认为那么说，明明一件不符合事实的事，不是反而更像是事实了么？而组织部门的同志，又会如何去想呢？”

“淑敏同志”呆呆地瞪了他片刻，赌气往起一站，离开了客厅。

作为省委书记刘思毅的夫人，“淑敏同志”并非像别人以为的那么理所当然地感觉良好。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她的感觉很不好。她看出丈夫依然像当省委副书记时一样如履薄冰，一心想洒脱起来又唯恐工作作风太个性化了，一点儿也没有“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的舒畅自如。这就很是影响她“淑敏同志”本人的感觉，时时处处言行谨束，自我幽禁。不再像以前那么随便地到自己的朋友家里去看望朋友们了，也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随便地邀请朋友们到自己家里来了。总之她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她的全部朋友。或者反过来说，那些朋友们似乎一下子全都不再认为她们是朋友了。朋友们主动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是越来越少了。偶尔有谁打到家里一次电话，彼此还没说上几句，就似乎都觉得无话可说了。而她最怕有谁在电话里向她诉说自己遇到了什么什么怎样怎样的困难之事。对方一那么说，她就只有默默地听着不言语了。或者，劝慰几句“想开点儿”之类的话。她心里十分清楚，朋友们的困难之事，只消她的是省委书记的丈夫让秘书小莫给有关方面打一个电话，那些纠缠对方的事便会迎刃而解，对方的烦恼也就会云消雾散。她更加清楚，对方在向她倾诉了以后，所要听到的根本不是“想开点儿”之类毫无实际意义的话，而是“别烦，着急会上火的，我让思毅关心一下你的事”，或起码应该是这样一句留有希望的话：“让我跟思毅说说看。”是的，以上两种话，自从丈夫由省委副书记而省委书记之后，她是根本不敢对她的朋友们说了。所以情况常常是这样，当她说完了“想开点儿”之类的话以后，通话也就该结束了。有的朋友还会在结束前说一句：“对不起，打扰了。”那差不多也就意味着是一种变相的声明——以后再不会给你打电话了。这真的使“淑敏同志”感觉很不好，甚至每每陷于郁闷，每每怀念丈夫不是省委书记而是省委副书记的日子。那时，丈夫反而比现在还活得洒脱点儿，她自己也不像现在这么言行谨束。她天生就不是一个言行谨束的女人，而是一个心直口快助人为乐的女人，所以她的朋友特别多。大学同学、高中同学、教育界的同仁、同院或同一条街上住过的少女时期的女伴，包括省委省政府以及市委市政府各级官员的不同年龄的妻子们，等等。而是省委副书记时的刘思毅，也曾同样被人认为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无论他自己的一些故交还是“淑敏同志”的一些朋友，只要有事求到他头上了，只要能替别人解决那些烦恼之事并不违反什么政策和原则，他一般都会答应人家的请求的。而一旦答应了，又总是会当成一件事办。有时那些事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他还会舍出面子替别人去求别的领导。倘对方表示为难，意欲推诿，他甚至常常会说：“别来这套，我清楚那不是一件逼你犯错误的事。给我个面子，给别人个惊喜。”省委副书记的面子，那当然也是别人绝不会小觑的一种面子。当年，夫妻二人真是做了不少令别人心怀感激铭记不忘的热心之事。有一次“淑敏同志”问刘思毅：“你能帮人在霞光路口那儿开一个报刊亭吗？”刘思毅愣了愣，反问：“什么人？”他想她的朋友中，怎么也不至于还有不开报刊亭就过不下日子去的人啊！“淑敏同志”便实话实说，告诉他一个什么什么样的老头，通过怎么怎么一种七拐八绕的关系如何如何求到了她，要给自己高考落榜的孙女谋那么一条自食其力的出路。刘思毅说城市里人家的女孩儿，年纪小小的，考一次落榜了不应该灰心嘛，可以再考一次两次啊，开报刊亭非是长久之事呀。“淑敏同志”说那女孩天生不太聪明，只怕再考多少次也是考不上的。说而且呢，那女孩儿父亲去世了，母亲改嫁了，不愿再抚养她了。她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相依为命的。奶奶没工作，爷爷是早已退休的工人，就是侥幸考上了一所什么末流的大学，也还是个上不起呀。刘思毅听了，二话不说，当即就给他认识的一位市交通局的副局长打电话，可对方回答他，霞光路的前后路口，是根本不允许开报刊亭的，开了会严重影响交通。他居然不信，以为人家敷衍他，第二天抽空儿亲自到霞光路去看，结果证明人家交通局的副局长说的是实际情况。他们不肯罢休，过了几天，又专门抽出一个上午，带上小莫，也带上“淑敏同志”，让司机开着车在全市兜来兜去的，最终还硬是让他寻找到了一处可以开报刊亭的地方，虽然不在闹市街口，但地点也确实较为理想。不久，让小莫代替那老头从交通局到工商局，往返几遭，终于将一份执照给办下来了。是的，以前的“淑敏同志”作为一位省委副书记的夫人，尤其自己还是一位省重点中学的校长的时候，感觉确乎比现在好多了……

有时候她也会这么想——一个省的省委，有五六位副书记呢，各管一摊，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位省委副书记背地里说三道四。只要将自己那一摊管好了，不出什么大的问题，一位省委副书记若自己想当得很洒脱，那还是比较容易做到的。而作为第一把手的省委书记却不同了，平时的每一言每一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关注着呢。连副书记们开得的玩笑，省委书记往往都是开不得的。自己的丈夫是省委副书记时，不是就很爱开玩笑吗？她曾听人说，自己的丈夫在什么什么样的一种场合一种气氛之下，还开过省委书记的玩笑呢！和下属们和同僚们开玩笑，那更是家常便饭了。所以当年省委机关大楼里曾流行一种说法——若选一位“最可爱的领导”的话，那就非刘思毅书记莫属了。但当上了省委书记以后的丈夫，连和她也很少开玩笑了，还动辄三娘教子般谆谆教导她，对什么事什么人的什么看法什么想法什么说法是片面的主观的因而是不正确的甚至完全错误的；以及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说才是比较全面比较客观比较正确的。每每令“淑敏同志”大皱其眉，心理上别提有多么逆反了。

有次她忍不住抢白道：“你认为省委机关再选一位最可爱的领导的话，还会选你吗？”

他想了想，肯定地回答“不会了”，随即又补充道：“当然不会了。”

“不会了”而且还“当然”，而且还回答得既肯定又无所谓，令“淑敏同志”忍不住又挖苦道：“那你自己对此就没有一点儿感想？”

他连想都没再想，开口就说：“有啊，怎么没有呢。”

“什么感想？”

“淑敏同志”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刘思毅深思熟虑地说：“当一位可爱的领导，只不过需要一般性的领导能力就足够了。而且，往往由于能力一般，平易近人就显得尤其可爱。目前大多数中国人，对官员的要求是很低的。一位官员若平易近人，人们对他别的能力要求就很习惯地放宽了。而第一把手需要的绝不是一般性的领导能力。我希望大大提高自己这位第一把手的能力，所以有时候也就根本顾不上自己平易近人不平易近人的了。有时候还必须给人一种与平易近人恰恰相反的印象，比如威颜厉色、咄咄逼人什么什么的。当第一把手那总要付出一点儿代价，好事不能让一个人全都占了。在目前的中国，又想干实事又想获得好人缘的官员，往往适得其反。”

“淑敏同志”不料听到的又是一大番教诲。她有点儿理解他了，又有点儿没太听明白，眨眨眼睛，以一种近乎辩论的口吻接着问：“那你认为不一般的领导能力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

刘思毅一边寻思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出一番话：“错误的思想是相似的，正确的思想却各有各的正确性。如果将某种错误的思想误当成正确的思想，那证明一位官员他犯的是低级的错误，也同时证明了他能力太低。但如果将某种正确的思想当成唯一正确的思想，因而再也听不进其他多种也各有各的正确性的思想了，甚至当成错误的思想去对待，那同样是很可悲的。现在这种同样很可悲的错误，在中国的官场上非常盛行。一级一级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以前我是副手，自己被传染了又传染给别人，危害毕竟是局部的。现在的我，如果也犯那么可悲的错误，一危害就危害了一个省的方方面面。你说我能不前思后想，左顾右盼，如履薄冰么？你说我还有心情考虑自己是不是一个可爱的官员吗？”

“淑敏同志”还是听得半明白不明白的，但是觉得官场上的经验和教训，实在是变得越来越分不大清楚，越来越莫测高深了，懒得继续聆听下去，连说：“太复杂了太复杂了。”——赶紧起身离去……

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淑敏同志”想起白天的谈话，也以诲人不倦的口吻小声说：“哎，你也听我几句教诲行不行？你以后作报告时，千万别像你白天跟我说的话那样儿，那听来像绕口令。不要使别人背后议论你太喜欢卖弄，又卖弄得不怎么好。”

而刘思毅，却已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刘思毅结束了一任省委书记的工作，调到北方去之前，获得了较高也较普遍的评价，归纳起来，中组部负责对他进行考察的人士写下了这样一份带回北京复命的鉴定：对全省诸方面工作，做出了不少有目共睹的实绩，颇受拥戴。而最突出的能力是，影响省委省政府两套班子里的成员，在当前的新形势新局面之下，思想鲜活，思路开阔。该省经济能够可持续发展，社会状况稳定，与此点是分不开的。北方很需要这样一位同志去任省委书记……

如果不出宣传部长周兴文的事，刘思毅对自己在家乡省份任省委书记的表现，那也是备觉欣慰的。

但是现在，他刚从家乡省份调走不久，接连发生周兴文被“双规”和靖安中学的丑闻这样的堵心之事，令他简直有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羞愧之感。

虽然他对“淑敏同志”强调，周兴文当省委宣传部长那是党一级一级提拔起来的，但是他自己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没有他这一位省委书记的作用，周兴文当时差点儿就当不上省委宣传部长了。

当时有几个人写匿名信向他告周兴文的状，说周兴文作为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明知中宣部三令五申，不允许电影和电视剧接触“文革”十年的历史，却仍暗中支持本省的几名编剧，“炮制”了一部二十集电视剧，其中竟有十四集的内容，全然是表现“文革”中的人、事的。还紧锣密鼓地加紧活动，亲自出马，四下里为该剧本拉广告，拉赞助……

刘思毅不能不重视，于是让小莫将周兴文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当面询问。

那是周兴文这一位当时的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第一次单独向省委书记汇报情况。他显然早有准备，刘思毅问过几句之后，他就从容镇定地从皮包里取出了一份份文件，说都是中宣部下发的“红头文件”。他说在那些文件中，谈到“文革”时期，所用的词句全都是“凡直接以‘文革’时期的人、事为基本内容的电影和电视剧，须经各省市宣传部门审查批准，方可拍摄。凡写到真人真事的，须报中宣部批准”。

“那几名我们本省的编剧联合创作的电视剧，内容不是反映‘文革’中的真人真事的。它完全是虚构的，所以大可不必报中宣部批准。而我在省委宣传部，受命负责使本省电视文化繁荣起来的工作。电视剧是广大群众特别喜欢看的电视节目，而我们省没有一部长篇的本省作者主创的电视剧，这与我们特别发达的经济水平是不相称的，老百姓对此意见也很大。”

周兴文如是说。面对省委书记，一点儿都不紧张，一副真理在握正义在胸的样子。

刘思毅不动声色地又问：“那么多题材那么多内容可以写，‘文革’早已结束三十来年了，成为历史了，为什么偏偏要写‘文革’中的那些事呢？”

周兴文同样不动声色地回答：“为了实行启蒙。”

刘思毅也是“文革”前一年毕业于名校中文系的才子，对“启蒙”二字具有天然般的反应，如同大象一嗅到咸湿的气息就会立刻扬起它们的长鼻子。但为官多年，早已远离文化，贴近政治，自己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那一种反应，纯粹是政治性的反应，或曰是第一反应，与文化意义上的“启蒙”二字，其实已没什么联系。

他严肃地问：“你们打算启的什么蒙？对谁进行启蒙？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进行你们的启蒙？老百姓目前需要的是更加丰富更加多样化的娱乐，好好满足他们不就是了吗？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地胡乱搞什么搞？搞得有人写匿名信向我告你们，你们自己还不知道吧？”

周兴文愣了愣，说：“不但我知道，几名编剧也知道。刘书记要不这样吧，剧本呢，我带来了，留给您。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看一看，那您闲来无事的时候就翻翻，之后给我一个明确的指示，我听您的。如果您觉得连看也没必要看，现在就可以警告他们别创作下去了，那么我也听您的，现在就当着您的面通知他们。我还不说是您的意思，就说是我个人作出的一个决定……”

周兴文的话，令刘思毅也不由得愣了愣。他没想到这一位省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当着他这位省委书记的面将话说得那么具有“将军”的意味。

周兴文说完，竟然掏出了手机，平静地注视着刘思毅，期待他表态。

刘思毅当时刚刚成为省委书记不久，在是省委副书记的时候，抓的正是文教科卫，跟周兴文这一位省委宣传部的副部长有过几次接触。周兴文给他的印象是比较自负。官场上的经验告诉他，在中国，一个省的宣传部的干部是不那么容易当好的。混着当，仅仅当一个不犯错误的文化检察官，反倒没什么。而一自负，忘了自己实际上是官员并不是一般的文化人，就离跌跟头的日子不远了。他自己最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时期，也正是当省委宣传部长的那个时期。

周兴文对他“将军”，使他心中老大不快。

他板着脸说：“你先把手机收起来。在我的办公室里，我和你正谈着话呢，还没谈完呢，你有什么可现在就急着通知别人的决定呢？”周兴文当然看出他不高兴了，什么也没再说，默默将手机收了起来。

刘思毅又说：“剧本我会看的。不看我表的什么态？我今天请你来谈谈，主要是先从你这儿了解点儿情况。你回去等着吧。在我没有正式的态度之前，这一件事，你们就先别往下做了！”

他的话说得非常严肃，岂止严肃，简直还不客气。

周兴文留下的剧本中夹着一封信。一封电脑打出的、却又没有抬头称呼的信。信的内容，主要是阐明剧本的创作意图。而他们的意图，被归纳为如下几方面：

一、基督教宣扬平等与博爱，由此形成了基督教文化。

二、基督教文化，对整个西方诸国后来的大文化质量，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影响。西方十八、十九世纪的文化启蒙运动，虽然站在人性自由权利的立场上对基督教本身和基督教文化进行了毫不留情的尖锐批判，但对基督教之教义和基督教文化中所宣扬的平等与博爱思想却实行了传承和提高。所以西方世界的启蒙文化与基督教及基督教文化之间，实际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得益彰的关系。

三、启蒙文化“自由、平等、博爱”的理念，遂成为西方诸国文明发展的社会框架。“自由”意味人性的天然诉求，“平等”意味人性的社会诉求，“博爱”意味人性的心灵诉求。以“博爱”之人性的心灵诉求，补充“自由”之人性的天然诉求，则人不会在享受天然权利的最大空间里丧失心灵原则的底线，进而平等的社会大框架不至于出现严重的倾斜与失衡。所以，西方的文化，是至今仍有基石的文化。

四、西方当代文化，建立在他们启蒙文化以后的基石上，西方人在此基石上，纵情享受他们的娱乐文化。

五、反观中国，近代也发生过两次文化启蒙运动——第一次是“五四”运动，事倍功半；第二次是“文革”后的所谓“新时期文学”，同样事倍功半。所以可以这么认为，一九四九年以后，中国的文化链条断裂了。到了“文革”，就开始毁灭文化了。“文革”结束后，反思艰难，批判受阻，人文文学的缀联和重建尚未开始，文化的商业化和娱乐化就已经来临了。我们的文化在表面状态上和西方的当代文化接轨了，他们有的形式我们差不多都有了，他们有的内容我们也差不多都有了，但所不同的是——他们的脚下有一块很厚很稳固的基石，便是自十八、十九世纪启蒙文化以来的基石。他们用了一二百年的时间，差不多是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一代人又一代人地讲，基本上是深入人心了。而我们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那一套，却被事实证明不符合人类社会发展的大方向，因而注定了没有可持续性。我们当代中国人脚下已没有一块厚重又稳固的人文文化的基石。五千年古老文化中的人文营养，在中国当代并没有得到真诚的继承和弘扬；西方文化中的人文思想，也仅在知识分子那儿被当成抬高自我身份的学究式的学问研究；而大众在空前商业化和娱乐化的文化泡沫之中，亦被引向误区，使“人文”二字无限泛化，变成了指向特别随意的时尚话题，却极少有人认真地叩问“人文”二字的思想主旨……

六、综上所述，他们要通过电视剧这一种方式，尝试进行中国的第三次文化启蒙。他们认为，中国当年的所谓“新时期文化”，还停留在批判的层面就寿终正寝了，而他们要开始做一点儿“输血”式的事情。之所以选择“文革”前后这一历史时期作为背景，乃因在那一历史时期的褶皱里，其实夹着不少感人至深的体现中国人富有人性原态的“故事”。他们认为有责任将这一点反映出来给国人看，以在人文心灵的诉求方面滋补国人。他们再三再四表明，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利用文艺的形式做很坏的文化之事的反动念头……

周兴文走了以后，那一天下午刘思毅正好没什么事，就嘱咐小莫不要打扰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接连吸了三支烟，将那封十数页纸的也不知究竟打算写给谁的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刘思毅感想多多。

他这一位学中文出身的省委书记，没有办法否认那是一封颇有文化思想见解的信。在他自己当宣传部长的时候，其实头脑之中就产生过那样一些思想。只不过当年的自己不知跟谁去交流，也不知谁才是自己值得信任的思想知音。

他有点儿后悔自己对周兴文这一位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的态度未免太刻板了。

他将剧本带回家里，后来事情一多，竟忘了看了。

有天晚上他回到家里，见“淑敏同志”正坐在沙发上看那二十集的剧本。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说：“好剧本，好剧本。很感人，真的很感人……”

刘思毅对于自己妻子的文学鉴赏力是很相信的，他们曾是大学中文系的同学。当年的“淑敏同志”，是大学里出了名的书痴。除了睡觉、吃饭、上课，其余时间几乎全都泡在校图书馆里。但校图书馆还是难以满足她的阅读能量，于是她办了一份市图书馆的阅读证，星期日带上几块从食堂买的早点，再带上一瓶凉开水，走半个多小时的路，到市图书馆去读上一整天的书。有时一直读到晚上十点多了，图书馆要清馆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刘思毅追求她时，使她感动的一点就是——只要她去市图书馆了，他晚上总会去接她。当年刘思毅是校学生会主席，星期日要开会，要组织活动，不太有时间陪她一块儿去市图书馆。但每个星期六吃晚饭时，他都会端着饭碗满食堂找她。找到后，第一句话必问她星期日去不去市图书馆。如果去，估计几点钟离开？她一向总是说七点钟以后或八点钟以后，而又其实很少准时离开过。刘思毅并不保证说将去接她，但只要她哪一个星期去了，不管比她说的时间晚了多久，一出市图书馆的大门，总是会看到刘思毅在等她。如果他是站在台阶上，那么证明他没等多久。如果他是坐在台阶上，那么证明他肯定已经等了很久了。通常他来早了，自己也会到图书馆去，在门口那儿扫视一遍，发现了她，也不走过去打招呼，转身就出来。大学时期的刘思毅已经开始吸烟了。他是农家子弟，实际上在农村时就有吸烟的习惯了。在大学校园里是不敢吸的，怕挨批评。当了学生会主席，更怕被别人发现自己是一个有吸烟恶习的学生会主席。再说也舍不得花钱买烟，只好忍着。但六十年代，在中国，烟不仅整盒卖，也有一支一支零卖的地方，当然是街头街角的小杂货摊了。一分钱一支的烟，算是不错的。往往也能用一分钱买到两支，比如干了的或受潮了的烟。他在去市图书馆的路上，总是要花一两分钱买上两三支烟。到了，坐在台阶上，捡片大树叶接烟灰，一边有滋有味地吸着，一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带去的一本书看。南方的天黑得晚，一个在图书馆里边看，一个在图书馆外边看，各得其所。对于刘思毅来说，隔一个星期能在等待心爱之人的时候吸上两支烟，如同当年的中国孩子隔一个星期能含上两块糖一样，那是很知足的一件事。当然，也说明他是一个极有自制力的人。想想吧，烟瘾对于吸烟者，那是怎样的一种瘾啊！一般人哪里会隔整整一个星期才吸上两三支烟就知足了呢？但刘思毅却行。一旦吸完那两三支烟，回到学校里便根本没瘾了似的。其实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有时他的烟瘾上来了，那也是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不知将自己怎么办才好的。那时他就找个不致吵闹了别人的地方引吭高歌一通或干脆大吼大叫一通。往往把嗓子搞哑了，难捺的烟瘾也就熬过去了。比之于刘思毅，郝淑敏家里的生活条件要优越得多。她也不心安理得地让他接，几乎每次都请他吃夜宵。一边吃，一边对他大谈自己又看了一部什么小说。当年在中国出版过的文学作品，不论古今中外，不论小说或诗歌散文戏剧集，待到他们大学毕业时，郝淑敏已阅读了十之八九。自然，她对文学的热爱，并非始于大学，从少女的时候就那样了。而大学中文系的老师们，则经常称赞她是“最令人满意的中文学子”。她的作业，每每被当成范文来读，或被老师们推荐到报刊去发表。与当年的“淑敏同志”恰恰相反，刘思毅实际上是一个典型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学生。他报考的是“国际关系”系，他的志向是将来成为一名外交官，最终成为一位大使。阴错阳差地，入校后他被分配到了中文系。这使他特别失落，但是他从不流露出来。他也孜孜不倦地读书，所读却大抵是和“国际关系”有关的书。中文的课业，他也按时完成，但只是完成而已，从不用功对待的。后来郝淑敏改变了他对中文的虚情假意。他们在一起时，包括他接她从市图书馆回学校的路上和她请他吃夜宵的时候，她总是娓娓道来她又读了什么文学书籍以及她各种各样的读后感，而且总是下命令：“这一本书你也要读啊，过几天我要听听你有什么收获。”没办法，既在追求人家，只好认认真真地读人家“命令”他读的书。仅仅读了还不行，还要谈出起码和人家在同一水平上的读后感。于是又只好读些参考书。如此这般地，到大学毕业那一年，刘思毅的爱情追求成功了，附带地竟也读了不少文学书籍。连老师们都在毕业典礼上说——刘思毅同学的毕业论文写得还不错，颇有独到的见解。事实证明，我们中文系的教学是令人欣慰的。刘思毅本人自然也很欣慰，但最感欣慰的还是郝淑敏……

即使今天，业已提前退休的“淑敏同志”，仍是一个喜爱读文学作品的女人。成了省委书记的夫人，并没使她由此就喜欢起政治来。她认为那是他的事；而她自己的人生原则乃是——只有丈夫却没有书可读，那是万万不行的。即使丈夫都是省委书记了，还是不行的。正应了那么一句话——文学之爱好一旦和人发生了关系，就是一辈子的事了。但自从受过批判以后，她再也没有投稿的动力了。这主要也是为刘思毅作出的一份牺牲。那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一部电影被禁演，而她写文章公开在报上替之鸣不平；偏偏那时，刘思毅也正面临着由县委副书记而县委书记的仕途转折。结果由于她那一篇文章的发表，丈夫那一年没升为县委书记。刘思毅本人倒没什么怨言，但他的亲朋好友，当年对她的怨言可就多了。他们甚至指责她太过自私，只图自己一吐为快，只图自己满足了一下发表欲，而几乎断送了丈夫的前程。经历了那么一件事情之后，她就再也不是一个业余写作者了，而决心成为一个纯粹的文学读者了。也许是为了弥补一种损失，她更爱买书了，包括一切受到批判的书和一切禁书。在他们家客厅里的书橱里，就曾公然地摆着一排禁书。八十年代以来的禁书，几乎全了。倘知道自己缺少哪一本，她总是会想方设法搞到的。那种志在必得的劲头，有点儿像搞收藏的人。刘思毅当上了省委宣传部长以后，有次曾对她态度较为认真地说：“同志，亲爱的同志，你得为我考虑考虑。这本书，还有这一本，这一本……我都奉命签发过查缴令，还组织人在报刊上批判过。请多关照。请一定多多关照……”于是那些禁书从客厅里的书橱中消失了，但并不是被消灭了，而是被转移到另一个房间去了。从此夫妻二人各有各的书房了，倒也算是在家庭中体现出了一种平等。而这种平等到刘思毅当上省委书记后依然如前……

在这一年的初一的上午，站在厨房的小阳台上，身穿睡衣脚穿拖鞋的刘思毅，吸着妻子雪中送炭似的送给他的烟，望着下方公园里那些年轻人自由自在的身影，思绪不禁回到自己当年那些恋爱着的晚上……妻子想得很周到，所以不仅到阳台上来告诉他一声那位不速女客是谁，还没忘也给他一盒烟。但妻子又想得那么不周到，没同时给他打火机。家里有三个阳台，如果他是在另外两个阳台上，那么即使有了烟，没有打火机，不管他多么想吸一支烟，那也是白想，只能看着手中的烟吸不成，很枉然地。幸而他是在厨房的小阳台上，唇衔着一支烟像笼中困兽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正不知如何是好，忽一眼隔窗望见厨房里的灶具，似见解危救难之法宝，这一位省委书记竟不禁双眼一亮。他轻轻开了厨房的门，闪进去，将灶具开了一下，凑着天然气那一环蓝莹莹的火焰，如愿以偿地吸着了烟。却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眉梢和鬓角被燎焦了。但，尼古丁及时地使这一位只穿着睡衣和拖鞋被困在阳台上的省委书记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当“淑敏同志”说了她那几句受到剧本感动的话以后，刘思毅以征询的口吻问道：“那你认为可不可以拍成电视剧呢？”

“淑敏同志”已经猜到，既然那个剧本出现在家里了，说明它是呈送给自己是省委书记同志的丈夫审查的。她态度鲜明地回答：“为什么不可以？谁定了那么多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的金科玉律？如果是送给我审查的，我就批这么三个字——拍好它！”

当年的刘思毅，初辖全省，踌躇满志，说是有点儿春风得意也不过分。

他成心叹一口长气，笑道：“真替你遗憾，可惜并不是送给你审查的啊！”

话一出口，想到自己是省委书记，居然连一部电视剧剧本究竟可不可以拍摄这种杂七杂八的事似乎都成了职责之内的事，顿觉惆怅。本是嘲弄妻子的谑言，却好像也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了。

从那天晚上起，刘思毅这一位省委书记临睡前开始看那一部电视剧本了。二十集，每天晚上看一集，二十天以后全部看完。和妻子一样，他也几番大受感动，潸然泪下。全部看完后，联想那一封信，于是更加理解了编创者们的良好动机。是的，他丝毫也不怀疑他们的动机是十分良好的。他们的意图也无非就是要表现表现异常年代被挤压在现实生活褶皱里的人性善良的动人之处而已。因为年代是那么一种人人自卫尚唯恐不及的年代，所以人对他人的禁不住的同情和被禁止的善待，也就被衬托得十分感人了。唯其珍贵，故而感人，且促人深省。刘思毅于是明白了，作为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周兴文，强调“文革”十年“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其意何在了。于是他也忆起了自己所亲历的桩桩件件的感动之事。有一件事是他刻骨铭心终生也难忘怀的——他不知受了谁的牵连，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了与什么“逆流”有瓜葛的“阶级异己分子”，在一个小县城的中学里正给学生们上着课呢，突然被一些凶神恶煞般的人铐上手铐押上警车带走了，连审也不曾被审过一次，就被囚禁在一所破房子里半年之久。可怜他在当地无亲无故，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幸那中学里有一个才十七岁的给食堂做饭的女孩儿不信他是一个政治上有罪的人，千方百计打听到了他被关押在什么地方，三天两头地来回几十里跑去看他，给他带去换洗的衣服，还有咸菜和叶子烟。他看出她是爱上他了，据实相告自己是有爱人的人。隔着有铁条的窗口，女孩儿双手捂面，哭得别提有多伤心了。斯时暮春，远处的田野呈现着一片片油菜花的金黄。更远处，一轮血红的落日吻着金黄的地平线。而那女孩，那一天前身扎着雪白的围裙，戴着雪白的套袖和一顶雪白的圆帽。她说那是当天食堂里刚发给她的，在厨房干活时没舍得穿，为的是能崭新崭新地穿来给他看。是的，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楚楚动人。一身雪白的她，看去又是那么美丽，像“白衣天使”，也像戴孝。即使像戴孝，在他看来也还是美丽的。她临走时说，仍要来看他；说他是一个好人；说他替交学费的那一名学生，是她的弟弟；说：“我以后当你是我的一个哥哥来看你还不行吗？”——再来时，仍给他带一些必需的东西。只不过她脸上羞涩少了，矜持多了，每每显出一种很圣洁的模样凝视着他这个被囚禁的人。半年后他被押到了一处劳改农场，再也没见过那女孩儿。“文革”后他当上了大学老师，曾专程去往那一个小县城的中学寻找她。然而物是人非，恍然如梦。只有一名老校工记得当年学校里曾有过那么一个女孩，因为经常偷偷跑去探望一个“阶级异己分子”，被学校“扫地出门”了。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她的弟弟。至于他们到哪儿去了，那就更没有人知道了。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那一件事，刘思毅都没对妻子讲起过，怕没来由地也使她伤心落泪一回……

在这一个大年初一的上午，仅穿着睡衣和拖鞋的省委书记刘思毅，因为迫切地想要吸一支烟而被燎焦了眉梢鬓角的省委书记刘思毅，对着另一支烟后，居高临下望着公园里那些衣着鲜亮的女孩儿们的身影，头脑中不由得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当年那一部由他所“封杀”了的剧本，对于公园里那些女孩儿们男孩儿们是有意义的么？当今的她们和他们，是多么喜欢追求刺激和娱乐啊！当今的时代，又是多么善于在刺激和娱乐两方面花样翻新绞尽脑汁地提供满足啊！在要求与给予之间，在中国，以往的任何一个年代，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空前一致过……

非得用另外的某种文艺破坏目前这一种双向空前一致的局面么？

目前这样有什么不好？

文艺对社会的稳定所起到的巨大的无形作用，难道不是文艺应对社会所起到的最积极最正面的作用么？——在大学时期，刘思毅的文艺观并不是这样的，“淑敏同志”的文艺观当然更不是这样的。他们所接受的文艺观，是以“干预现实”为崇高使命的文艺观。在他们的大学时期，西方启蒙时代的批判现实主义的文艺家们，是备受学子们尊敬的。老师们提到他们的名字时，像革命者提到革命思想家的名字一样亲切，一样满怀敬意。曾有一位很执拗很认死理的老师坚持认为《悲惨世界》并非一部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实际上是宣扬人道主义至上的作品；《红楼梦》也并非一部政治小说，实际上是以言情为主线的家族兴衰小说；而且进一步认为，文学也罢，文艺也罢，除了“干预现实”的功能，还有欣赏的功能，消遣的功能，娱悦大众的功能。结果可想而知，他先是受到校方的严厉警告，不允许其利用社会主义的红色课堂“贩卖资本主义的修正主义的低俗的文艺观”——他不服，心不服口也不服。于是遭到全系师生群情激昂义愤填膺的口诛笔伐。还不低头认罪，于是被罢了教师资格。那位老夫子呢，迂腐得很，且愚顽得很，竟写了洋洋万余字的论战性文章，用蝇头小楷抄在十几张大白纸上，趁夜偷偷贴在中文系教学楼的走廊里。于是全校大哗，校方震怒。一辆警车驶入校园，将其当众戴上手铐，宣布其“利用反动的文艺思想反党反社会主义”，之后把他押走了。他先是关在监狱里，后来被遣送到了劳改农场，“文革”中又被关入了监狱。当年的郝淑敏，对那一位老先生是非常同情的，不止一次抱打不平地对刘思毅说那老先生的文艺观其实是更全面的文艺观。而当年的刘思毅，却是一名发自内心对那位老先生进行猛烈抨击的学生。一则作为学生会主席，他必须战斗在尖锐斗争的最前列；二则他所爱读的那些无产阶级的历史、哲学、社会学方面的书籍告诉他——没有启蒙的文学和文艺，就不能唤起大众对平等与正义的要求；没有批判现实主义的文学和文艺，“革命就没有了理由”。

是的。正是这样。

当年，“亲爱的淑敏同志”一在他面前替那位老先生鸣冤叫屈，他就毫不留情地脸红脖子粗地予以反驳：

“一味鼓吹文学和文艺娱悦大众的作用，不是就等于宣布利用文学和文艺麻痹人民有理了吗？”

“古今中外的统治阶级不是全都惯施此伎吗？”

“掩盖社会矛盾，粉饰太平，不对非公平非正义的社会现状进行揭露和批判，那样的文学和文艺，那样的文学家和文艺家，不是成了鲁迅先生所说的‘帮闲’了吗？”

是的是的。

当年的刘思毅，大学里的学生会主席刘思毅，他头脑里的文学观和文艺观，正是这样的坚定不移，虔诚之至。

但是，后来当上了省委宣传部部长的刘思毅，头脑里的文学观和文艺观，与当年相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几乎在一切的宣传工作会议上，文化艺术工作会议上，他总是要大讲特讲文学和文艺的消遣作用，娱悦大众的作用，以及难能可贵的稳定社会的作用。

他的名言是——“同志们，我诚心诚意地请求大家，请将各种各样的文艺，变成各种各样的文娱吧！我们的时代需要歌声，我们的时代需要笑声。让歌声更多些吧！让笑声也更多些吧！在歌声和笑声中，让我们的文艺，在文娱化的喜人过程中获得新生大有作为吧！”

这一段话，是他在一次由他主持的会议的闭幕式上的讲话。

当天晚上，许许多多参加了那一次会议的人往他们家里打电话，但找的不是“刘部长”，而是“亲爱的淑敏同志”。

他们一致地问她：“你那口子怎么了？”

“亲爱的淑敏同志”很奇怪，反问：“他怎么了呀？”

于是他们就学刘思毅的语调，将他那一段话在电话里激情澎湃地说了一遍。

而“亲爱的淑敏同志”只好说：“我明白了。”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的丈夫是怎么了。

刘思毅一回到家里，“亲爱的淑敏同志”即问：“亲爱的思毅同志你怎么了？”

刘思毅自然也很奇怪，反问：“我怎么了呀？”

于是“亲爱的淑敏同志”也学丈夫的语调，将他那一段话大声说了一遍。

太多的人在电话里看着印有刘思毅名字的大会报告材料学说他那一段话给“亲爱的淑敏同志”听，一遍一遍听得她已经能只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刘思毅皱着眉想了想，又问：“不错，这是我在报告中说的一段话，这话怎么了呀？”

“亲爱的淑敏同志”回答：“你的话使我联想起了当年我们都是中文系大学生时的那一位老先生。别忘了你当年批判人家批判得多来劲儿！连我替人家说几句抱不平的话，你都和我急赤白脸的！如今，你贩卖的又是一套什么文学观和文艺观呢？”

当年，郝淑敏差点儿和刘思毅吹了。紧要关头，刘思毅还是掂得出什么是轻什么是重的。为了爱情的成功，他及时地表示了忏悔。

然而，“亲爱的淑敏同志”每提起当年事，仍耿耿于怀。

刘思毅反倒笑了。

他说：“我也不是如今才这么看待文学和文艺的呀，我当年不是就深受你的影响，和你保持一致了吗？和你保持一致，不是就等于也接受了那一位老先生的文艺观吗？这恰恰证明我是知错就改的啊！”

“亲爱的淑敏同志”却板脸道：“你就狡辩吧你。但是请你记住，亲爱的思毅同志，以后，在家里，不要再和我谈什么文学文艺的事。”

“亲爱的思毅同志”也表情郑重地说：“这我能做到，一言为定。”

第二天，他在他的办公室里，翻着联络本，一一给朋友们打电话，向“亲爱的淑敏同志”学他的话的人，当然都是他和她的朋友。不是他们的朋友，人家也犯不着那样。不是他们的朋友，仅仅是文艺工作者，也不敢在听了一位省委宣传部长的报告后，给宣传部长的夫人打那样的电话。而究竟是哪些文学艺术界的朋友给“亲爱的淑敏同志”打了那样的电话，刘思毅心中是基本上有数的。他首先一一向他们解释——那报告是宣传部的一位处长替自己写的，因为刚上任，诸事同时缠身，没来得及亲自修改一番。倘有表意不当之处，请文学艺术界的朋友们多多包涵，万勿见笑。接着又解释，无论是他的报告的总体精神，还是他的报告中的那一段话，主旨无非就是要强调这么一种意思——文学艺术工作者，要比中国其他知识分子更懂事，要清楚地明白，党目前希望给予人民大众什么样的文学艺术而反对给予人民大众什么样的文学艺术……最后他以友好的带有玩笑意味的口吻说：“亲爱的同志，请给我听着，在我当这个省的省委宣传部部长的任期内，你们谁要是想按照自己对文艺的理解去搞什么，完全可以的。艺术风格方面怎么样去表现，怎么样去探索，我都绝不横加干涉，更不反对。有时，还会支持。但内容上，你们谁若想搞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门儿都没有！想也是白想，越自以为深刻，越是别指望能在我这儿通得过！……”

对方们在电话里都听出来了，他们这一位刚当上了省委宣传部部长的朋友，最后几句话其实是说得很认真很严厉的，玩笑的意味只不过是一种口吻的装饰，就像裹了糖衣的猛药。

自然而然地，在刘思毅任省委宣传部部长的几年里，这个经济增长指数连年持续走高的省份的电台和电视台里，笑声多得不得了，歌声舞影也多得不得了。连起先一些从未与文娱色彩沾边儿的节目内容，也顺应大趋势，争先恐后，纷纷改版。增强文娱性，你比我拼。普省之内，皆成乐土。更由省委宣传部牵头，组织各路文艺人马，将歌声笑声送往全省四面八方。一直送到基层，送到农村和城市社区。省委宣传部还出资拍了多部喜剧、轻喜剧、喜闹剧风格的电视连续剧，无论古装的还是现代的，收视率都很高。起码在本省是那样。总而言之，人民大众对刘思毅这一位省委宣传部长很满意，因为他给了他们空前多的笑声和歌声。笑星歌星以及各路艺魁笑腕，也渐渐唯刘思毅这一位宣传部长马首是瞻了，因为他给了他们许多实惠——表彰、荣誉、奖杯、职称以及使他们满意的酬金。省委省政府两套班子对宣传部长的工作也很满意，因为他一次次亲自运筹，做了不少经济搭台、文艺唱戏的实事。一任宣传部长当下来，刘思毅本人对自己也很满意。起初他对于自己能否当好一位省委宣传部长，心里是挺踟蹰的。因为在他看来，在中国，宣传部长那是难当的角色。而经验告诉他，只要头脑里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是一位党所委任的省委宣传部部长，领导文艺工作者的公仆，而非是一名一般的文艺工作者之友，那么当好一位省委宣传部部长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事。背靠着党的支持，以前自以为左右为难的事，原来是错觉。

但是后来将被提拔为省委副书记的刘思毅，却还是希望能有机会远离文艺。因为他觉得，若一个人负有领导和管理文艺的职责，那么这一个人和文艺的关系，总归会变得有点儿不自然。他挺怀念自己以前不曾领导和管理文艺时和文艺的那一种关系。那一种关系比较朴素，比较朴实，甚至还可以说，比较的诚实。那时他是很喜欢和朋友们谈论文艺话题的。一个在六十年代就受过大学高等教育的人，一个学中文出身的知识分子，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一心想成为一个高尚、纯粹、有道德的人，一个特别具有独立思想的能力并且尤其喜欢与人交流思想的人，经常与朋友们谈论文艺的话题，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无论在古今中外，都是多么让人愉快的啊！那时，他和他的文艺界的朋友们的关系，才是纯粹的朋友之间的关系。他们的话题往往由文艺而历史而哲学而宗教而政治而方方面面，那时他的见解往往显得那么睿智，那么具有洞察力，那么透彻。那时他的语言也往往是生动鲜活的，善于比喻的。而且那些比喻一向总是很具有幽默感的，令别人忍俊不禁。他不是那种一旦使别人笑了而自己却故意板着脸不笑的人。不，他从不是那样的人。他自己也笑的，一副颇得意的样子，向人表明他是很知道自己的见解和表达能力是有水平的。那时“亲爱的淑敏同志”总是以亲爱的脉脉含情的目光从旁望着他，觉得他变得年轻了，一如是大学生时那么的可爱了。而朋友中有一位书法家便写了一幅条幅赠给他，十个遒劲的大字是“谈峡山垂座，说湖水在襟”。那条幅至今悬挂在他们现在的家里，仍是客厅里最值得别人欣赏的东西。但是自从他当上省委宣传部长以后，他反而失去了以前与人谈论文艺的那种风采。他对文艺以及一切与文艺相关的种种事情的见解，分明地仅仅剩下了几条极其简单的原则。那些原则急功近利，既僵化得令别人难以接受，又坚定得令别人根本无话可说，根本无法再与他谈论下去。有时，他头脑里那些原则是非常令人愤慨的。好几次，来到家里的往日的朋友们忍无可忍，悻然而去。有的朋友临走时甚至抛下一句话——“你的家再也不是我愿意来的地方了。”还有的朋友，临走时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鄙意。那时，“亲爱的淑敏同志”尴尬极了，心中也难过极了。当家门在朋友们身后关上时，他会一言不发呆呆地站在条幅前边，若有所思，一脸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悲壮神情。有次“亲爱的淑敏同志”被不欢而散的结果刺激哭了，大声冲他嚷嚷，责问他为什么就不肯耐心地听听朋友是怎么想的。而他说：“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们不说，我也一清二楚。党领导我，我领导他们，这是一种大关系。他们也应该清楚这一种大关系。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的话，那么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的错。但我可以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慢慢搞清楚他们没搞清楚的大关系。”

那会儿，在“亲爱的淑敏同志”的眼里，她的丈夫的话语和他的样子，冷静得令她实难理解。

她继续冲他嚷嚷：“但你别忘了人家是我们多年的好朋友啊！人家并非企图搞一部戏反党呀！”

“我也没说他企图搞一部戏反党。我那么说了么？我不是只说他想搞的那部戏不合时宜吗？不合时宜，这就是我不允许他们搞那么一部戏的理由。此外不再需要其他理由。”

他的话语和他的样子，更加冷静了。

“不合时宜。”

这是刘思毅当省委宣传部长时的名言。

而后来事实证明，如他所言，文艺界的各方人士，一个个真的都渐渐远离了“不合时宜”的念头和冲动，都渐渐地开始亲和合乎时宜的创作理念了，并且一个个都由此而变得极其明智了。“亲爱的淑敏同志”曾以为，那对于他们一定会是一个既痛苦又漫长的过程。然而她错了，大错特错了。原来那过程既短暂也谈不上有什么痛苦，而一旦他们变得比较合乎时宜比较懂事了，他们每一个人得到想要的东西，比他们深陷于以前那些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和冲动时快捷多了，容易多了。于是一度不登门久违了的文艺界的朋友们，又纷纷地重新成为省委宣传部部长家客厅里的常客了。他有时给他们下指示，有时和他们一道讨论，讨论时一如既往地开玩笑。一切融洽都是在摆正了大关系的前提之下表现出来的，也是在合乎时宜的大框架之下表现出来的……

当刘思毅不再是省委宣传部长时，上级对他任期内的评价是——“难能可贵的是，该干部不但善于团结文艺界各方面人士，作出了有目共睹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凝聚力，而且理清了全省文艺界的思想，作出了统一文艺思想的杰出贡献……”

尽管如此，刘思毅还是不想再领导文艺了。

尽管他自己不想了，尽管他不惜违反自己的做人准则，第一次为自己的仕途进行了种种努力和设计，却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地当上政法委书记，最终当上的还是继续领导宣教的一位副书记。在省委班子里，他是排在常务副书记之后的第三把手，而其实他宁肯当排在第四把手的政法委书记。

继续在更高的权力层面领导文艺的刘思毅，平时更不愿与人谈论文艺了。他依然将文艺领导得游刃有余一帆风顺业绩斐然，但是他的白头发也正是在那几年里无可奈何地多起来的。

他是省委省政府两套班子里唯一不染头发的一位领导。

后来当上了省委书记的刘思毅，有次在家里对“亲爱的淑敏同志”说：“现在我和文艺的关系终于寻常化了。”

说罢，望着“谈峡山垂座，说湖水在襟”十个字，出神良久。本以为自己和文艺的关系终于“寻常化”了的刘思毅，看完那一部二十集的电视剧剧本后，过了几天，让小莫再次替他召见宣传部副部长周兴文。那时，距他们的第一次谈话已经时隔一个半月了。

二人落座后，他手拿着那一封信单刀直入地问：“你们这一封信是打算呈给谁的？”

周兴文平静而诚实地回答：“原本是打算呈给您的。”

“可你当时只字没跟我提这一封信。”

“后来大家又不打算给您看了。”

“为什么？”

“因为……”

宣传部副部长犹豫起来。

而省委书记注视着他，耐心地默默期待着回答。

“因为大家又觉得，自己也太幼稚了。”

宣传部副部长的话说得藏头蔽尾。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所以连抬头也没打。”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可是，你们这一封后来又不打算让我看到的信，我却看到了。”

“我当时忘了这一封信是夹在剧本中的。”

“后悔自己大意了？”

“那倒也不。一封原本打算写给您看的信嘛，虽然后来又不打算给您看了，但您既然看了，也就又有了它的某种意义，否则岂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

宣传部副部长尽量以一种轻松的语调说他的话。他知道刘思毅是挺赏识他的，起码在他当文化局的副处长，而刘思毅是省委宣传部长时是那样。但现在，他自己是宣传部副部长了，刘思毅是省委书记了，他却不知道是省委书记了的刘思毅是否还像以前那么赏识他了。因而他的语调虽然轻松，心里边却是七上八下的。

“吸烟吗？”

刘思毅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支烟。

他愣了一下，立刻接过去了，随即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按着后，首先为刘思毅点着了烟。

二人各自吸了几口烟之后，刘思毅字斟句酌地说：“不管这一封信是出自你的笔下，还是出自三位编剧的笔下；或者，是他们先写了，由你修改，由你定稿的，我个人都认为，这是一封很有思想水平的信。编剧们的，或者也包括你的，我想肯定也包括你的意思——你们的动念是好的。这我完全理解。现在当面归还给你。你也罢，编剧们也罢，不必再给其他什么人看了吧？”

周兴文连连点头，懂事地说：“是的，是的。”

刘思毅将一只手轻轻按在那一沓剧本上了，语调更加缓慢地说：“至于剧本，我每一集都认真拜读了。请你转告编剧们，我个人同样认为不错。有几处，还使我感动得眼眶湿了。但是，我还是那四个字，‘不合时宜’。究竟什么叫‘不合时宜’，我想，也无需我再进一步强调了吧？”

周兴文又连连点着头说：“不必了，不必了，刘书记，其实我们，不，他们一开始想搞这个剧本时，就知道恐怕是不合时宜的。但是呢，又都存在着几分侥幸的心理……”

刘思毅默默听着，不再开口，仿佛应该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没什么话可再说的了。

而周兴文的话也不往下说了。

他低着头往皮包里装那些剧本，一失手，散落一地。

刘思毅替他捡起了几本。

待周兴文将剧本全都装进皮包里了，刘思毅才又开口道：“你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那三位编剧，就说我说的，不合时宜，别浪费精力和时间了。动念一开始就那么不合时宜，再怎么下功夫改那也是白改。”

周兴文就红着脸说：“明白，明白。刘书记，真对不起，还让您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有点儿不知望着哪儿才好了，只有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吸烟。

刘思毅又说：“但三位编剧，毕竟是有水平的。这一点我看出来了。我也毕竟是在大学里学过中文的，不至于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给你这位副部长一个任务，亲自调动他们的水平和才能，明年教师节前，创作出一部歌颂教师烛光精神的电视剧来。内容必须是现在时的，风格是正剧的。中国目前的喜剧太多了，连我都觉得已经有点儿闹人了。你们所主张的那种创作追求，也可以糅进一些在此剧中，比如用回忆的方式……”

不待刘思毅说完，周兴文迫不及待地问：“要回忆就得出画面，那可以吗？”

刘思毅看他一眼，略作沉吟，同意地说：“那也没什么偏不可以的。但绝对不许出‘文革’年代和‘反右’时期的实性画面，要出也只能出写意的那一种，配上音乐，并且要突出音乐的效果。情绪只许是忧郁的，不许是悲伤的。这是一种分寸。艺术讲究的就是分寸，这一点你懂，我懂，他们更懂。你告诉他们，就说我说的，剧本出来以后，我要亲自过目。如果我认为好，我还要亲自题写片名。我的毛笔字，是很可以的。如果他们不愿意完成这样的创作任务，你做主另外物色编剧，最好是本省的编剧。你还要亲自去向杨副书记汇报这一件事，他毕竟是负责文化宣传工作的。我也要亲自跟他打招呼，让他从方方面面全力支持你们……”

已经当上了省委书记的刘思毅，那一天又像自己是宣传部长时一样，对一部由自己命题的电视连续剧的产生，下达了一条条深思熟虑的重要指示。

当他说时，宣传部副部长周兴文始终低着头在小本上飞快地记录。

等他说完，周兴文抬起头时，脸上红光焕发，乃是由于激动所致。

周兴文明白，做了省委书记的刘思毅，对他仍是赏识的，器重的。

周兴文一点儿也不因为自己暗中支持下搞出来的二十集电视连续剧变成了废纸而沮丧，他是带着一种极其满足的心情离开省委书记办公室的。

而他却并不清楚，省委书记刘思毅之所以交给他那么一个任务，乃是因为一种内疚。如同违心地判决了一次死刑，毙掉了人家一个好孩子，所以一定要亲自发给人家一个出生证，并且要在那样一个孩子出生之前，便亲自充当起义父的角色，将那样一个孩子的出生安排得顺顺利利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使那样的一个孩子看起来尤其是一个好孩子。不仅仅是因为这样一种内疚，还因为一种埋藏在自己内心里的更深久的内疚。因为自从他当上了省委宣传部长以后，经常回忆起大学里那一位命运悲惨的老师，回忆起自己当年对那位老师的批判，回忆起自己当年和“亲爱的淑敏同志”之间的争论。尤其从自己口中说出和当年那位老师一样的关于文艺的话来时，内心里难免会产生隐隐的负罪感，于是常常陷于自我谴责。好比一名年轻的僧人，由于对僧经的不成熟的肤浅的理解，反将僧师的客观的全面的布经斥为歪门邪道，参与了打击和迫害。现在却披上了主持的袈裟，手持僧师的僧杖，满口所言尽是僧师说过的话语。既拾人牙慧，又一味地断章取义，唯我所用，从而在明明成熟了以后依然自蹈新的肤浅。正所谓揣着明白装糊涂，罪过而又羞惭……

后来那一部电视剧如期完成，如期在省台黄金时段播出。刘思毅也履行承诺，题写了片名；还接见了剧组全体人员，与他们座谈，合影留念，请他们吃饭；继而出席授奖大会，亲自向三位编剧颁发获奖证书、奖杯和一大笔奖金。

那的确也是一部不错的电视剧，颇受好评。但是比起被刘思毅“枪毙”了的那个剧本，却只能说是下乘了。发乎内心的创作与领导出题的任务，成色总是有区别的。这一条艺术规律，基本上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刘思毅心知肚明，却亦欣然。

宣传部副部长周兴文兴奋了很长时间，自不待言。

那三位编剧，也皆飘飘然了一阵子，从此名声大噪，成了省内的“腕”。他们对省委书记感激涕零，给刘思毅又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在省委书记的指引之下，终于算是弄明白了什么样的创作是合乎时宜的而什么样的创作是不合时宜的。创作有了正确的方向，走上了正路，创作的才情知道该朝哪方面去发挥了。字里行间表达出这么一种热切的企盼——希望省委书记同志，再交给他们几次创作任务，同时批示拨用专款……

刘思毅却对他们的信没有作出太积极的反应，只将他们的信批给了周兴文。

而且，仅在信上批了一个字——阅。

三位编剧飘飘然了一阵子，名声噪了一阵子，却不知道该再写什么好了。整天聚在一起，揣摩来揣摩去的，还是揣摩不准。向周兴文又呈交了几次选题报告，皆被宣传部否定了。要么因为太过追风，没有新意；要么因为和省委书记一样的判断原则——“不合时宜”。

再后来，他们就又沉寂了，渐渐被人们和传媒遗忘了……

在初一的上午，只穿着睡衣和拖鞋的刘思毅，由于周兴文的妻子事先连个电话也没打就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前来“拜年”，隐在厨房的小阳台上不能露面。要不是妻子及时送给他烟，他简直就没法儿再回避下去了。

他心里对“亲爱的淑敏同志”不无怨词——为什么要说我还没回到家里呢？为什么要撒谎呢？完全没有必要嘛！春节长假，全中国的大多数人都休息，哪一个省的省委书记也不例外嘛！骗人家，人家就会相信吗？你“亲爱的淑敏同志”如果不对人家说我还没回到家里，我这会儿也不至于非穿着睡衣穿着拖鞋躲在小小的阳台上啊！我一位大公仆省委书记，大年初一的，一大上午的，我只穿着睡衣和拖鞋，我躲在小小的阳台上不能离开，这成何体统呢？不就是周兴文被“双规”了吗？不就是他的妻子来“拜年”了吗？“拜年”当然是个借口，但就当成她是前来拜年的又有何不可？……

事实上，刘思毅非但不认为自己确有回避的必要，而且还很想听听周兴文的妻子说些什么。周兴文毕竟是他所赏识的干部，毕竟是这个家乡省份下一届的一位省委副书记的候选人，毕竟曾是他家里的常客，自从对方被“双规”以后，风言风语的，传到他耳中的也不少。且“版本”颇多，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内心相当本能地关注着这一件事的发展，甚至相当本能地希望，最终的结果是查无实据。尽管自己已经不再是这个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但毕竟曾经是，毕竟现在还是一位省委书记！大年初一的，回到家乡省份来了，回到自己家里来了，在自己家里与前来拜年的人说说话——纵然对方是一名被“双规”的干部的妻子，那也不至于受到什么指责或攻讦吧？

是的。刘思毅是这么认为的。

一届省委书记当下来，他其实很想不再做一个处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人了。几乎一度被磨平了的棱角，又开始重新在他个性化的品德上生长出来了。只要他自己认为没什么的事情，他也有点儿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议论了……

但是眼前的状况是，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小小的阳台上，如若不然，就等于将妻子出卖了。

半个多小时以后，他终于听到了“亲爱的淑敏同志”和客人的脚步声走向家门；当接着听到了家门关上的声音，他不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如同一名受惩罚的士兵被解除了禁闭……

“出来吧！”

妻子返回客厅时，推开厨房的门，以同情的语调大声说了一句。

他跟入客厅，抱怨道：“你那又是何必呢？”

“亲爱的淑敏同志”已坐在沙发上了，眨眨眼反问：“什么何必不何必的？”

“你干吗非说我还没回来呢？你要是不那么说，我就不会没来由地又在阳台上站那么久了。”

他说着，也在沙发上坐下了。六十来岁的人了，年龄不饶人。尽管平常挺注意锻炼的，但是却从没练过站功。自从当上了省委书记，就更没久站过。前后站了四十几分钟，觉得双腿都站酸了，双脚都冻凉了。尽管是在南方，外面的天气很明媚，但毕竟是在春节的日子里呀，毕竟只穿了一双拖鞋连袜子都没穿呀，毕竟那不是一双棉拖鞋而只不过是宾馆里的那一种简便拖鞋呀。“亲爱的淑敏同志”喜欢往家里买那种简便拖鞋，认为随时淘汰，符合卫生理念。别看凭空望下去，树梢静止，而站在十三层的阳台上，却感到有风。“高处不胜寒”，果然！

妻子皱眉道：“你这人太不识趣了。我一开门，怎么也想不到是她，不那么说，怎么说？要是如实说你已经回来了，她能这么快就走了么？你好意思不耐心地奉陪着么？好意思不耐心地听她述说起来没个完么？那我们这一上午不是得什么事儿也不干，全交给她了么？”刘思毅听了，苦笑道：“你说的也是。那么，她都向你倾诉了些什么呢？”

妻子叹道：“她说她丈夫怎么怎么冤枉呗。”

刘思毅追问：“究竟怎么冤枉呢？”

妻子又叹道：“她说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

刘思毅想了想，低声说：“十来年前他只不过是文化局的一位处长。”

妻子看着他，也低声说：“是你这位当年的宣传部长，力荐他当上了文化局长的。你当了省委副书记，又提拔他当上了省委宣传部的副部长，现在他东窗事发，你再在自己家里听他的妻子向你倾诉他有多么委屈的话，那还不授人以柄啊？所以我才对她说你并没回来嘛，你却不领情，还抱怨……”

刘思毅忍不住打断道：“好了，亲爱的同志，别把话题往我身上扯了行不行？我想要知道的是——那三十几万元的事，到底属实不属实啊！”

妻子也想了想，沉吟着说：“她并没说那是子虚乌有的事，看来，是属实的了。”

刘思毅便也叹道：“既然属实，还有什么冤可倾诉的呢？”

刚一说完，打了个大喷嚏。

妻子见状，赶紧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关爱地说：“快喝了这杯热水。刚才在阳台上站了那么半天，可别感冒了。”

刘思毅喝了半杯热水后，自言自语地重复刚才的话：“既然属实，还有什么冤可倾诉的呢？”

大年初一的，昨天夜里才从北方回到南方，一上午，听到的全是不愉快的事情，与妻子所谈的也全是不愉快的事情，这使他的样子也变得特别不愉快了。而“亲爱的淑敏同志”，自然是看在了眼里的。

她起身道：“我去替你放好水，你泡个澡。家里有板蓝根冲剂，冲一袋喝了就不会感冒了。”

说完，要走开。她用心良苦，是想助丈夫从不愉快中解脱。

刘思毅却说：“你先别走。”

妻子只得站住，回头看他。

他又说：“你坐下。”

妻子犹豫。

“坐下呀。”

已经是一种要求的口吻。

妻子只得退回几步，坐下了。

“说说。”

“还说什么？”

“周兴文，他到底怎么个冤法儿？”

“……”

“说呀！”

在他的要求和催促之下，妻子只得吞吞吐吐地告诉他——原来周兴文那三十余万的事，不是一次性的收受之事，而是他当文化局文艺处长的几年里，以参与“策划”文化演出活动的名义获得的酬金。有时他的角色是活动“统筹”“指导”“评委”什么什么的；有时则直接是一首歌曲的作词者；甚至有时还是作曲或小品的编导；更有的时候，亲自粉墨登场，客串一个京剧角色，玩玩票儿；而还有的时候，一场大型的文艺演出活动，干脆是他和女主持人共同担纲主持的。客观地说，周兴文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也是个特别爱好文艺的人。从他是文化局文艺处长到文化局局长到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十余年里，这个省各种形式的大型文艺演出活动接连不断，市场化的良性运转机制逐步形成，各类文艺消费群体的观赏愿望被空前调动起来，观赏趣味也逐年提高，而这一切都与周兴文积极主动地从事文艺组织工作的热忱不无关系。也可以这么说，周兴文是一个功不可没的人。那三十余万元钱，也基本上是从各个文艺演出公司方面收受的。少则五千一万，多则两万三万。不过也有几笔钱是从个人那儿收受的，比如有人让他观看观看自己将要登台演出的节目，把把政治关，或提提意见，以使水平再高点儿，于是付给他“审看费”……

“什么费？”

刘思毅打断妻子的话，皱起了双眉。

“审看费……就是……对节目预先审审，看看……付出了时间和精力，所以嘛……”

“莫名其妙！当的是文化官员，已经拿了那一份工资，那就是本职工作！莫名其妙嘛！”

刘思毅的一只手，轻轻在茶几上拍了一下。

“那么你没听说过？现在都这样的啊！中国早都这样了啊！谁不收受，想收受的人还不对谁有看法？邀请单位和个人也为难啊！风气如此呀！……”

妻子的一只手，也轻轻在茶几上拍了一下。

刘思毅向妻子转过脸，眯起双眼凝视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刘思毅还没说话。

小莫刚给他上了一堂关于“风气”的普及教育课，这会儿妻子口中也说出“风气如此”四个字，刘思毅陷入了沉思。

“你既然不想说什么了，那我可替你放水去了……”

妻子又欲站起。

而刘思毅的手按住了妻子的手。

他问：“那，事情怎么会闹到省纪委那儿去的呢？”

妻子告诉他，当然是有人向省纪委揭发的。一笔一笔揭发得很详细：收据影印件、周兴文亲笔写的“白条”的影印件、证人证言，应有尽有。

“那么，你怎么看？”

刘思毅问完，又打了个大喷嚏。

妻子不高兴地说：“你看你，这么一会儿，你打两个大喷嚏了！你要是真感冒了，我可不负责。”

“不会的。你先说说你的看法，你说完了，我听你的，洗澡去。”此时的刘思毅，对周兴文被“双规”之事，已经初步有了自己的看法。并且，已经决定将自己的看法写成一封信留给自己家乡省份的省委常委了。

妻子却说：“你别听我的看法，我没什么看法。即使有，也没意义。我算老几？我向你汇报了那么半天，还想听听你的看法呢！”

“我只有一种看法，那就是——周兴文，他自从当上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后，恃才自傲，目中无人，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我早就提醒过他，做人一定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可他总是不把我的提醒当成一回事。现在落这么个下场，实属必然。”

刘思毅说着，站了起来。妻子愣愣地看着他，以为那是他的全部态度，也是他的鲜明态度。倏忽间，“亲爱的淑敏同志”替宣传部长周兴文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因为依她看来，周兴文的确多少是有点冤枉的。他当年所收受的那三十几万元，性质上与贪污和受贿是很有区别的，所以专案组给他初步定的罪名是“变相”受贿。而“变相”二字，细细咀嚼，模棱两可的意味在焉。既属模棱两可，当然就是属于可以这样处理也可以那样处理的事。不仅她一个人如此看法，她还知道许多人私下里议论起来，都有与她相同的看法，只不过没有人愿意替周兴文公开说一句公道话。对于一名被“双规”的干部，一切人所取的态度都是作壁上观。即使深知那个人是有冤情的，大抵也都采取事不关己，明哲保身的做人策略。她同时也替周兴文的妻子感到一种大的悲哀。身为女人，她内心简直没法儿不同情周兴文的妻子。对方大年初一的上午以不速之客的方式前来“拜年”，显然是将拯救丈夫的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她的丈夫刘思毅身上的。而她自己心里却很矛盾，既想鼓动丈夫为周兴文说几句公道话，又想劝说丈夫千万别自找事端。已经调走了还过问无关职责的问题，稍有不当，明摆着是要引火烧身的！……

“你哪儿去？……”

望着丈夫离开的背影，“亲爱的淑敏同志”颇有心事地问了一句。

“冲澡去啊。你不是怕我感冒，一直在催着我去冲澡吗？”

刘思毅的样子，仿佛完全忘了刚刚和妻子谈的是一件什么事，他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刘思毅冲过澡后，妻子已为他冲好了一杯板蓝根。

“非喝不可？”

他问得像一个孩子，他不乐意喝板蓝根之类甜丝丝的药。闹“非典”那一时期，每天被妻子逼着喝板蓝根，有点儿喝伤了。对于药，他以后倒是宁肯喝味道很苦的了。

妻子命令地说：“非喝不可，发起烧来再喝就晚了。”

刘思毅自言自语：“是啊，发起烧来再喝就晚了。”

于是将一杯板蓝根冲剂一饮而尽，之后站在桌前，又是一阵若有所思。

妻子看看表，已经中午了，问他想吃得丰盛一点儿，还是想吃得简单一点儿。

他说最好吃得简单一点儿。

妻子便下厨去煮了一袋速冻饺子。

一袋速冻饺子两个人吃，还剩下了几个。二人各有心事，但又都想掩藏起来，不愿让对方看出，就都有点儿吃不下去。

饭后，刘思毅让妻子替他给家乡省份的几位省委领导一一打电话，通告自己从北方回来了，传达他希望见见他们的意思。而他自己，则要到书房去写份东西。

妻子奇怪地问：“就回来待几天，你不是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吗？”

他说他又改变想法了，有些北方和南方省份互通有无、经济联动的想法，打算和他们在一起聊聊，先通通气。这次回来，也正好是个机会，比双方郑重其事地率团互访，效果也许会更好些。

妻子告诫说：“那你可千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谈着谈着，就走板了，扯到那些烦恼的事情方面去了……”

他却说：“那些烦恼的事，包括对周兴文的事的看法，我也是要谈的。我会掌握分寸的。”

妻子刚想再说什么，他已走入书房去了。她想跟进书房去再嘱咐他几句什么，然而在书房门外站住了，低头寻思半晌，最终放弃了跟进去的打算。

刘思毅在书房铺开纸，拿起笔，吸着一支烟，打算给这个家乡省份的纪委书记写一封信，坦率谈谈自己对周兴文被“双规”一事的态度。在这个家乡省份的所有省级干部中，他唯独和纪委书记接触得少，除了工作关系，没有任何情感基础。因为这一位纪委书记是从外省升调过来的，一年后他自己又当省委书记当到届了，平调到北方去了。在以往的一年中，与全国比起来，这个家乡省份的官员因贪污受贿之类的腐败问题落马的人是比较少的。局以下干部有一些，局级干部有少数的几个，省一级干部中还没有。那些出了腐败问题翻身落马的人，又大抵是县里的干部和县级市的干部，而且大抵是由基层纪委的同志们及时发现和及时处理的。所以呢，新调来的纪委书记，一年多以来差不多像一个身处闲职的角色。刘思毅这一位从省委副书记升到省委书记的官员，对于中国之大小公仆普遍不甘寂寞难耐寂寞的心理是太深知了！“浮躁”一词用以形容中国官员们的普遍心态，那也是恰如其分的。年轻的想早日升到更高的职位；已在高位的人，副职的想早日变成正职，正职的想要证明自己能力卓然，职位非他人所能取代，于是便都急功近利地制造“业绩”，弄出动静，有时还要弄出虚张声势的大动静，以期引起特别关注。而踏踏实实地工作的干部，默默地一件一件做着很常规然而就不太有什么动静的实事的干部，倒似乎反而成了乏“绩”可陈的干部！是的，刘思毅这一位省委书记，对中国官场这种氲氤一片的浮躁风气是看得极为分明的。他早就认为那是一种反映出集体心理素质很差的现象了。最可笑的是，他当这个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的时候，居然有省城一名区法院的院长，为了保证“先进”法院的称号，不惜动员法官们去“发现”能引起什么“轰动”效应的案件，而且在年终时还真与媒体联袂搞出了几桩所谓造成社会动静的案子。一时热闹异常，自己也洋洋得意，在区人大会上当成“业绩”夸夸其谈。结果呢？不久全成了错案。由法院暗中策动的案件，按照怎么审怎么判能发生动静的思维去审去判，又怎么能不成错案呢？而且连配合法院制造动静的几家本省的报社也被推上了被告席，于是当庭与审案的法官互相揭发，互相指责，一时丑闻传播，令老百姓大为耻笑。刘思毅当年因为这一件事非常生气。连法律工作者都如此浮躁，如此不甘寂寞，如此将自己的心理素质降低到了小报记者的水平，如此不择手段挖空心思地迫不及待地彰显业绩唯恐人后，又叫老百姓怎么看得起呢？当年他盛怒之下，在省委常委会上拍了桌子。那本该是由市委管的一件事，却由省委建议市委，将法院与报社涉事之一干人等，全都做了严肃处理。至于那一名一心引起领导和社会注意的区法院院长，当然被撤了职。经那一件事后，官员之间的浮躁之气顿敛。不比着如何脚踏实地为老百姓干实事，专互相较劲儿似的比着谁比谁弄出的动静大的不良风气和现象，也得到了立竿见影的遏制。所谓“政绩”似乎少了，老百姓后来对官员们的职责的满意程度却反而提高了。

关于周兴文之事，刘思毅听妻子讲了那些情况以后，心中已然有数。他担心专案组为了邀功，故意曲定三十余万元的性质。“变相”一词，学问很大，很深。等于既判定罪名成立，又没有判定直接就是贪污受贿。而那位从外省调来的纪委书记倘若缺乏明察能力，或也有心通过此事显示政绩，那么周兴文就惨了。因为老百姓普遍对变相的腐败深恶痛绝，正如消费者普遍对贴着合法商标的假冒伪劣产品憎恶一样。他的担心还不止于此——对周兴文的最终处理，势必首先经过省委常委讨论，然后移交司法部门按罪定刑，而不是像有些老百姓以为的那样司法程序在先地反过来。省委常委中会不会有人替周兴文说句公道话呢？官场经验告诉刘思毅，那是根本不会的。如果事涉生活作风，可能还会有人不避包庇之嫌，主张从轻发落。而一旦事涉钱钞，常委们的避嫌顾虑那就多了。即使心存质疑，往往也都闭口不谈。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之人、之事，在官场上是决然少有的。谁若面临罪名嫌疑，还没等成为事实呢，同僚包括平素好友，便都避之如避瘟神了。无人落井下石，已算幸运。也可以这样说，官场无情义，无朋友，仅有关系。而仗义执言，又绝非官场上那种关系下的明智行为。正因为刘思毅将这一切都已看透，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给从外省调来的那一位纪委书记写一封信。他料定，周兴文之事如果处理得不慎重，日后必将连累省委和司法部门陷于被动。而他对周兴文这位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惜才爱俊的心理也是有几分的，但并不是他首先予以考虑的。在党的威望和某一个人的个人下场之间，不管那一个人是才俊抑或只不过是平庸之辈，他都不会本末倒置地将某一个人的个人下场摆在首位来进行考虑。有时候看起来是为某一个人的个人下场是否公平而决定做什么和怎样做的，但那又只不过是表面现象。归根结底，实际上还是为党的威望会怎样才决定的。比如周兴文这一件事，在别人，也许会从表面现象得出结论，以为他的做法是为了周兴文。甚至，如果“亲爱的淑敏同志”知道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正打算写什么，也会以为他的做法纯粹是为周兴文，为对得起周兴文以前对他的那份忠诚和崇拜。其实不然，连“亲爱的淑敏同志”也只能看到表面现象。归根结底，在他的头脑之中，首先考虑的是倘若处理不当，党的实事求是的形象日后是否受损的问题。而如果这种担心并不存在，那么不管周兴文以前对他多么忠诚多么崇拜，他都不会坐下来写现在正要开始写的这样一封信。他的思想，他的意识，已经差不多百分之百地与党的一切利害重叠在一起了。这是他与“亲爱的淑敏同志”之间的巨大差别，也是一种隐性差别。在“亲爱的淑敏同志”的头脑里，“党”这一个字出现的时候并不是太多。而在他的头脑里，每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党”这一个字不出现的时候并不是太多。他太是一位忠诚于党的省委书记了，也太是一位了解自己的党的省委书记了。他对党的忠诚，是在对党具有了极其深刻的了解以后形成的，所以那是一种极其理性的忠诚。有时候他做一件他这一级别的高级干部不太会贸然而为的事，正是源于忠诚而理所当然地那样去做了。

此时此刻，刘思毅指间的一支烟已快吸完，面对白纸，却还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毕竟自己已不再是这个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已经调往北方的省份去当省委书记去了，那么凭什么资格给是自己家乡省份的省纪委书记写信，对周兴文的事提出个人看法？这样做名不正言不顺啊！

那么，跟这个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在电话里谈谈呢？他当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时，对方是省长，他们相互配合得很默契，关系也算不错。

但现在对方也是省委书记了啊，同样都是省委书记，自己的做法还是存在一个被诘资格的问题。

正犹豫着，妻子走进来了。

她告诉他，电话一一打过去了，对方都挺高兴的，约定初三的下午三点钟，一起来看望他。见他面前铺着纸，手中拿着笔，奇怪地问：“你想写什么？”

他笑笑，说不想写什么，只不过想回忆起几个电话号码，记下来一会儿告诉小莫。

妻子说：“我看，你还是再睡一会儿吧。今天补足精神，免得明天女儿来了，你少精无神的。”

显然，妻子不信他的话。

一个人一旦当官当到了省委书记，那他的头脑就根本不必再回忆任何电话号码了。那是秘书的头脑替他服务的事。这一点，对于“亲爱的淑敏同志”早已是常识了。

他说：“好。在家里，一切听夫人的。”

于是放下笔，睡觉去了。

到了晚上，刘思毅发起烧来。等到他自己有所感觉，妻子让他用体温计一测，已经烧到三十八度了。

她说应该及时去医院打一针退烧针。

他说不用啊，服几片退烧的药就会没事的。

刚这么说完，电话响了。妻子接听后告诉他，是小莫打来的——说北方那边省政法委书记请他几分钟后务必亲自接听电话，有要事紧急汇报。

他不禁“哦”了一声。

按说，大年初一，应该是他这一位省委书记亲自值班的。他当家乡省份的省委书记的五年里，年年如此。全国所有省份的省委书记们，也差不多年年如此。特殊情况另当别论。而现在，自己没什么特殊情况，却远在南方的家里，而且是在床上。

这使他心里顿时大为不安。

虽然没什么特殊情况，特殊理由那还是有点儿的——“淑敏同志”春节前几天刚出院，动了次清除结石的胆囊手术，属于小手术，可是小阿姨却已放走了。这就使刘思毅有点儿不放心，很想利用春节的几天假回来陪陪妻子……

他既有此心事，赵慧芝副书记岂能不知？

她说：“你放心回去吧。初一和初二，我都替你值班就是了。”

见他犹豫不决，又说：“我这个常务副书记替你值班，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他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

于是他现在就在南方的家里了。在床上了。

“紧急汇报”四个字，尤其在大年初一，足令一切官员不安。

为什么要进行“紧急汇报”的是政法委书记，而不是正在省委值班的常务副书记赵慧芝呢？

这使他好生奇怪。

经验告诉他，一位政法委书记向一位省委书记紧急汇报之事，那性质往往是异乎寻常地严峻的。

妻子从他脸上看出他的不安来了，不再说什么，不再问什么，默默将药瓶和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将床头柜上的电话更向床边摆近一些，一声不响地退出去了。

刘思毅刚服下药，电话铃响了。在这一位省委书记听来，那电话铃的响声仿佛与上午的前几番不同，似乎更急骤，更大了。

他一把抓起电话，果然是政法委书记的声音。

“刘书记，省里出事了。大事件。”

对方尽量压低着声音，但语调惴然。

“什么样的大事件？”

刘思毅的上身一下子挺直了。

“顺安县城里发生了大骚乱。也可以说，接近是一场大暴动。今天早晨，先是县城里的几百人围住了县公安局，要求严惩杀人凶手。接近中午的时候，又从四郊汇聚了几千名农民，涌入县城。现在整个县城已经完全失控，县委书记和县长不知去向，无法联系。而县公安局已经被砸了，公安局长和局党委书记据说成了暴民们的人质……”

刘思毅听得如坠五里雾中，他打断道：“请你从头说，我什么都没听明白！”

政法委书记说：“我自己也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哦……还要补充一点，据说顺安县昨天夜里死了三个人……这我也是几分钟前才得知的，未经核实……”

“那么……你此刻在哪儿？”

“我在离顺安县八里远的公路上。我得知的情况是，几千人要沿着公路进省城。那么他们将途经另外两个县，万一另外两个县也有人加入他们的群体……今天可是初一，所以我率领省里的全部公安干警封锁了公路……”

“你……”

刘思毅打断政法委书记的话，想说一句什么批评的话，可是仅仅说出一个字，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大年初一，对方尽其职责地堵截在北方冰天雪地的公路上，而自己却在阳光明媚的南方，在家里，在床上，还有什么批评的话能说得出口呢？对方除了采取那一种应对措施，另外还有什么别的对策可以选择呢？那已经是唯一正确的做法了呀！

“刘书记，刘书记，喂，听得到吗？……”

电话那端，传来对方的大声呼叫。

“我在听，听得很清楚。我问你，赵副书记不是今天在值班吗？她为什么不直接向我汇报呢？”

刘思毅此身哪里还能安卧床上！他已经下了床，一手捧着电话机在床边来回走动，将电话线拖了一地。

“赵副书记不在办公室，不知到哪里去了！”

“不知到哪里去了？！岂有此理！……”

电话那端，忽然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了。

“喂！喂！……”

刘思毅也大声呼叫起来。

然而听筒里只有电波微小的嗡嗡声在响着了。

刘思毅发了一会儿愣，缓缓将电话机放回床头柜上。

他一转身，见妻子伫立门旁，正呆呆望着他。

他镇定了一下情绪，低声说：“替我准备准备，再替我通知小莫，我得回北方去。”

她问：“什么时候？”

刘思毅说：“现在，立刻。”

她也愣了一会儿，又说：“可你们连机票都还没买呢！”

刘思毅已经脱下睡衣，开始穿他从北方穿回来的那一套衣服，一边穿一边说：“让小莫和我到机场去买票，买到哪一班的上哪一班……”

“那，明天女儿来了，我怎么替你解释？”

刘思毅看她一眼，有些生气地说：“有什么可解释的？让她理解就是了！”

“初三，怎么对你约的那些人说？”

“还要等到初三吗？我走后，你就替我通知他们别来了呀！”

电话忽然又响——还是政法委书记。对方说他刚才是用自己手机打的，手机没电了。说现在还是用手机打的，别人的。说自己一得知情况，立刻就与赵副书记联系，可她既没在办公室里，也没在家里，无法联系上。而其他领导们，凡是在市里的，都聚齐了，开过了一次紧急会议，自己是在执行紧急会议的决定。现在，所有省市领导都已在岗位上了，有的已经前往顺安县城里去了……

刘思毅打断道：“好了，不必再说了，我现在就赶回去。我登机前会通知你的，你这部手机的号码已经显示在我这部电话上了。你要派一辆车在机场接我！”

当他放下电话时，见妻子已在替他整理皮包了……

第七章

酣睡着的男人像一只大黑蜘蛛。

如果他有四只手臂四条腿的话，就更像了。

世界上有千余种蜘蛛，它们的大小和颜色都不同。有的有条纹，有的没有；有的有毒，甚至有剧毒，可在几分钟内以其毒令人速毙。而有的无毒，看去样子很温顺的，大人和孩子都可以养了当玩物。闲来无事，放在手上，任其顺着胳膊遍身爬，不失为一种取乐。稍加“培训”，令进则进，令退则退，尤为有趣。

这一个酣睡着的男人，这一位金鼎集团的董事长，这一位“最具儒商气质和精神”的“儒商”，此时的睡态确乎像一只大黑蜘蛛。他脸朝下睡着，搂抱着他的女人郑岚。而郑岚仰躺着，睡得香沉。大多数人是不习惯于仰睡的。郑岚却自小就养成了仰睡的习惯。通常她仰睡的姿态几乎是身体笔直的，两条手臂贴在身体两侧。仿佛一个人在立正着的时候被别人使了定身法或被点了穴或被催眠者催眠了，然后扳倒放平在床上了似的。这乃是因为，是她家乡的那个农村的母亲们个个相信的一种做法，如果在女婴们睡觉时将她们“打包”，则她们长大后必会出落得身材高挑苗条。而所谓“打包”，便是将女婴们的小胳膊小腿顺得笔直，用块布不松不紧地包裹起来，只露头脸，还要用三条布带扎上，以防止她们将包布蹬踹开来。那一种做法，可想而知，其实是和包裹小木乃伊差不多的。倘夏季，包裹完毕，将女婴们拍睡了，就那么脸朝上一放。天凉的季节，加盖小毯子或小被子。那个农村的母亲们对自己女儿们的这一种做法，体现出一种普遍的心理——都希望自己的女儿长大后是一个好身材的女儿。容貌好身材也好的农村人家的女儿，在她们的逐渐具有了商品意识的父母眼里，越来越被视为是“原始股”了。从前中国的农民们和他们的妻子的头脑之中，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商品意识的。一年到头用辛勤汗水换来的只不过是微小的工分，平日连整元的现钱都见不着。盼到年底，工分换算成了分到各家各户的粮食，倘居然还能分到少得可怜的一点儿现钱，便谢天谢地。有时还分不到，还倒欠。活在那么一种年月里的中国农民和他们的妻子们，头脑里又怎么会有什么商品意识呢？至于这个股那个股，更是闻所未闻了。不要说从前的中国农民，从前大多数的城里的人，也是连听说都没听说过的。所以从前的中国农民们和他们的妻子们，添了女儿每觉是一件沮丧之事，重男轻女不但自然而然且理所当然。女儿，她对父母，她对家庭，又有什么用处呢？长到十八九岁二十来岁，那就必得出嫁了。一旦嫁出去了，那就意味着是别人家的人了。想想十八九年二十来年，女儿的吃，女儿的穿，靠的都是自己的汗水，便觉得很亏。故女儿们出嫁之前，势必在彩礼方面与亲家计较来计较去的，以期多讨要点儿彩礼，少陪送点儿嫁妆，弥补抚养之损失。也有穷得没什么嫁妆可以陪送的，或虽并没穷到那般地步，却耍赖舍不得陪送的，便要挟亲家必须替自己的女儿备齐这样那样的嫁妆，背着人送到自己家里。待女儿过门之日，再随人而去，权当是自己作为父母替女儿早已备置了的。穷归穷，计较归计较，当众所要的那份脸面，总还是特别在乎的。后来又形成了更买卖化的娶嫁方式，便是新娘子进婆家的院子之前，先要站到秤上去称一称自己的体重。就是村里称重物的那一种公家的台秤，用红纸裱糊一番，再系上一朵大红纸剪扎的花，于是就叫“喜秤”了。而新娘子上秤这一娶嫁的步骤，叫“称福气”。多少斤又多少两，由主持人当众朗声宣布。倘怪重的，自然引起一片啧啧称赞，意味着会将一种重量级的福气带入婆家，日后不仅自己的小日子必定过得芝麻开花节节高，还必定会添旺于婆家的生活。而为父母者，那时便笑得合不拢嘴，因为女儿本重的斤两，关系到日后自己们将从亲家手里收讨多少“迴福钱”。也就是一种利益返还的意思。却不能叫“返福钱”。——“返”都“返”转去了，男方家里不高兴。也不能叫“还福钱”，因为男方家里本不欠女方什么“福”的。那个“迴”字呢，还不能写成“回”。倘被错写成“回”了，那是非改成“迴”不可的。主要是男方的家里人会坚持非改成“迴”不可。因为“福气”这种东西，依村里的人们看来，是无情无义无牵无挂无心无肠去到哪儿算哪儿的东西，倘带来了却又没几天回去了，还能指望它再次光临么？“迴福”则意思不同，含有循环于两亲家的诉求。这一个字的讲究，证明村里当年那还是有文化人的。只不过那文化人是一个被政府改造过的善测字算命的老人家。按说论斤过秤，且有钱物方面的结算，似乎也是符合商品意识的。但农民们自己却不那么认为。他们也不懂什么意识不意识的。他们只将那一切做法叫“老规矩”或“新规矩”，并且尽量使之体现出平等的一视同仁的原则。比如“称福气”这一程序，并不因新娘子的容貌怎样，身材如何，单眼皮儿还是双眼皮儿，肤白抑或肤黑，而刻意地分成三六九等。一律以体重的斤两结算“迴福钱”的多少。做法上如此统一，基于这样一种一致的思想：倘分成三六九等，对于其貌不扬的，无疑等于是一种歧视，一种羞辱，一种伤害。这样一致的思想，简直不能不说是很人性的，很人文的。既然做法统一，思想一致，原则平等，女方亦即新娘子的父母，当然愿意女儿往“喜秤”上一站时，体重更有分量些。有的人家，甚至在女儿做新娘前几个月，就很明智地不再让女儿干这干那了，怕被累瘦了。吃饭时，还要鼓励女儿多吃几碗，往往这么对饭量小的女儿说：“不多吃点儿怎么能胖点儿呢？若再胖点儿，过喜秤时，不是自己体面，父母和家里也跟着体面么？”——如此这般的一鼓励，饭量小的女儿，也就一鼓作气，很要强地再吃下些饭了。于是早年间，那个村里，待嫁的大姑娘，是以胖壮为“好人才”的标准的。这一标准，连男方家里都是认的。因为一个胖壮的新媳妇，只要调教得当，家里地里，干起活来便肯定的是一把好手。倘儿子并不承认胖壮的媳妇是好媳妇，便往往遭到父母的严厉训斥，说：“那种长胳膊瘦腿细细个腰的小女子，能往家里娶么？娶进门了那又能干些什么活儿？不能干活那又有什么用？当摆设呀？白养着呀？我告诉你小子，白养着她还会给你来个招惹是非呢！那不是永无宁日了么？！……”倘谁家当儿子的被父母如此这般地训斥了之后还不端正婚姻思想，便有三亲六戚或村里有威望的长者前来齐心合力地予以拯救，而择爱眼光仍顽固到底者，那么最终将必被宣布为“好色”无疑了。“好色”一向是登徒子们的专利和特权，彼们最有那种资格和资本。并非登徒子，只不过是一未婚的青年农民，却偏偏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地好起“色”来，下场可想而知，连个原本瞧不大上眼的胖壮型的媳妇也娶不上了！你自以为肯于降低标准了，人家胖壮型的姑娘家还不肯降低标准呢！你小伙子降低的只不过是对象的外表标准，人家姑娘家要降低的，却明明白白的是对你的心灵标准的要求。“好色”，还有比这么一种差劲儿的心灵更差劲儿的心灵么？是可嫁，孰不可嫁？于是达成默契，都不肯嫁给心灵有问题的人了……

但是后来全村的父母们对自己女儿们的价值观念，受到了一次冲击力很大刺激性很强的教育：村里有一家的女孩，其实是个养女，在六十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的年头里，被省歌舞团的人物色中了去当文艺学员。那是件极偶然的事——省歌舞团团长的夫人，到附近一个村为祖父母迁坟，所乘的一辆县里的破吉普车经过这个村时爆胎了，不得不在女孩儿家住了一宿。养父母饿得浑身无力，哪有份儿好心思招待投宿的省城里的女人呢？于是一概起码礼数方面的事情，都由十五六岁的女孩儿默默地做了。而女客人的一双眼，将她瞅过来瞅过去的。第二天上路前，对她父母说：“想不到这么穷的一个村里，有这等出众的一个女孩儿埋没在你家里！”

那养父母，就有点儿听不明白女客人的话了。在他们眼里，那女孩儿非但一点儿也不出众，而且还是他们的一个愁呢！长胳膊瘦腿细细个腰，天生就那么的瘦，又赶上灾害年头，一天只吃两顿糠菜之饭还吃不饱，更加瘦得可怜。都十五六岁了，再过两年该出嫁了。要是那时灾害年头还没过去，可怎么往“喜秤”上站呢？女客人就好言安慰他们，说灾害年头总是会度过去的，中国人总会熬到能吃饱饭那一天的。说他们的女儿嘛，出众就出众在那两条腿上了，多瘦多直的两条腿啊！看去一点儿多余的肉都没有！都快饿得皮包骨了，哪儿还有什么多余的肉可言呢？又说，看这小蛮腰！看这一双修长的胳膊，天生是跳芭蕾的坯子啊！那养父母，何曾听说过“芭蕾”二字呢？不懂。以为是虚头巴脑的夸词，竟起嫌恶之心，也不搭言，唯盼着女客人快快离去。以至她末了说是要将他们的女儿带走，乍惊继喜，连答同意同意。说他们的女儿那可确实是个好女儿，只要不是带走给关到“笆篱子”里去，那么随便带往哪儿去都行。依他们的想法，倘若灾害年头再久，女儿非和自己们一起饿死在农村不可。被一个城里女人带走，兴许还有一条活路。于是那女孩儿就被带走了。临出家门千不情愿万不情愿，哭哭啼啼，以为养父母狠心不要自己了。很长一段日子里，那养父母不敢对别人说那事，怕别人们起疑心，怕别人们胡乱猜疑自己将养女卖了。那年头，亲生父母卖女儿的事屡闻不鲜。物质极端匮乏的年头，过剩的只有人，卖也卖不出个好价。即使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那也卖不出个好价。二三十元就能从农村领走一个大姑娘，哪怕对方是不认不识的一个人。自然，村里人后来还是知道了那件事，也难免地刻言刻语地议论一阵子。卖的是养女，不比卖的是亲生女儿，村人们认为是不仁不义之事。到了一九六三年，灾害年头终于熬过去了，农村人的日子渐渐恢复点儿了生气。忽然有一天，那女孩儿从省城回来了，居然还有县里文化馆的人陪着！居然还是坐县里的吉普车回来的！年景好了，县里也鸟枪换炮了，当年破旧的吉普车换成新的了。那女孩的回村，遂成一件风光十足之事。而且呢，长高了，白皙了，漂亮了。那一种漂亮，太超出于村里人的想象了。用现而今的说法，当叫作是“倩”，是“靓”，端端地变成一位光彩耀人的小“丽人”了！令村人们尤其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以及母亲们目瞪口呆的，方方面面姑且不论，单说那一双腿，那一双脚上穿了高跟鞋的腿，那个长！那个直挺劲儿的！用什么“亭亭玉立”“玉树临风”之类的古词加以形容，真是一点儿也不过分，一点儿也不夸张，再恰当不过的了！而且呢，还当着大小女人们的面儿，将一条腿缓缓一抬，抬得老高，接着不知怎么一来，贴身竖起，使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都举过头顶去了！单腿站立着，竟稳得纹丝不动。凡看见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包括她自己的养父母，皆看傻了眼了！

人家是回村来向养父母报喜讯的——说又被北京的一个什么舞团从省城里挑选中了，不日将成为首都北京的什么界的新苗了，而且呢，以后还少不了出国去演出的机会。养父母自是乐得合不拢嘴，眉开眼笑喜滋滋不住口地对人说：“做梦都不敢想，我们女儿会托福在她一双腿上！哪儿承想一个丫头片子，一双腿有这么要紧呢？”

而村人们，一个个只有暗自嫉妒的份儿。在人家那凭着一双腿出息了的女儿面前，别人家的胖壮的女儿们自惭形秽了。别人家的父母们不由得不进行反思了。

那侥幸成了芭蕾舞演员的农家女，在是自己故乡的一个村里刮起一股羡腿的旋风之后，给养父母留下些吃的穿的，还留下整整五十元钱，就回省城去了。她说她一回到省城紧接着就得准备赴京报到；她说她一去到北京，紧接着就得准备出国演出；她说她一在北京安顿下来，就会再回到村里将养父母接到北京去安度晚年……

腿……

整整五十元钱……

北京……

安度晚年……

村里一些家有小女儿的父母，从前重男轻女的观念被冲击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

他们何曾重视过自己女儿的腿！如果是儿子的腿，他们倒还是极其重视的。腿若瘸了拐了的，一个儿子不就废了么？但女儿的腿，即使落下了什么毛病，那也不过就是择婿时降低条件的事儿呗！他们当然也不愿女儿的腿有什么问题，却从没料想到一个农村女孩子的双腿，还能给她自己带来一步登天的好命运，还能给她的家带来惊喜……

他们谁都没有一次就从自己女儿手中接受过整整五十元钱！那年头还没有百元大钞，伍拾元的也没有，拾元的在农村也少见，一元的钱就是大面额的钱了！整整五十元啊，想想吧，五十张一元的钱啊！够花多少日子啊！而且还是养女给养父母的！……

他们何曾梦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女儿将会成为一个北京人？！

又何曾梦想过自己老了的时候居然可以到北京去安度晚年？！

那冲击波实在是太强大了。根本就可以说是一种刺激，一种凶猛又暴烈的刺激。教育人的效果近似于将人乱棒毒打一顿。于是家有小女儿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女儿，确切地说是看着自己女儿的双腿，每每发呆发愣地寻思——怎么样才能使它们变得也很长也很挺直呢？他们明白那是和天生也就是和遗传大有关系的一件事。但梦想属于精神、心理和意识形态的范畴，一向不甘于被科学尤其是遗传学的普及知识所限制。尽管和天生有关，后天的某种措施，总归还是能起些作用的吧？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的农民，不是常将“人定胜天”四个字挂在嘴边的么？只要想对了某种措施，说不定便会起神奇的作用，便会有意想不到的收效……

然而却并没有谁真的将那“某种措施”想出来过。

到了一九六五年，人家那是养父母的一对夫妇的养女又回到了村里一次。这一次回来更是风光有加了，开进村里的不仅仅是县里的一辆吉普车了，后边还跟随着一辆小轿车了。县里的吉普车，等于是一辆开道的车了。人家那出息了的养女，是坐在后边的小轿车里回来的！还领回来一位英俊帅气的小伙子，说是北京的什么大官的公子。还有县里的两位领导相陪着回来。回来接养父母去北京的……

有那村里的勇于豁出面子的人，就恭恭敬敬地讨教——如何才能使女孩儿的身材长得苗苗条条的，并使女孩儿的腿长得又长又直？他们已然确信她是专家了。既然她说她的同行们全都和她一样，那么她一定是间接地知道些秘诀的吧？

她就笑了。说那首先是遗传方面的先天条件。大概是出于安慰乡亲们的缘故，又补充说也还是有一些后天使然的方法的。说和她是同行的那些女孩子们，许多都承认，她们自小是被“打过包”的，为的是使她们的腿长得较为符合理想。从一出生以后就那么做，起码一双腿会长得很直……

她也不过就是姑妄听之、姑妄言之而已，纯粹出于安慰性的目的，对那一种做法的真实与否，没太怎么想过的。

然而她接走了养父母以后，一个现实得没法不使人信服的神话留下了。

她本人是那神话的主体。

“打包”成了实现那一神话的措施。

何况她临走时还说，哪一天她在团里也有物色演员培养演员的资格了，一定经常回村里来，将本村符合条件的女孩儿多选走几个。

那也纯粹是出于安慰性的目的，仅仅那么一说，坐入小轿车里立刻就忘了的话罢了。

但她的话在村人们听来，意味着是一种郑重的承诺和保证似的。

而什么承诺什么保证，一旦和既是神话也是事实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便使那神话具有了可持续的仿佛永不破灭的性质。

于是从此以后，谁家再生了女孩，就都学习着对她们进行“打包”了。

梦想变为诉求，诉求变为执著的追求。许多人家的父母，靠了那一种追求蔑视遗传学的常规，对之挑战。

再后来就天下大乱发生“文革”了。

然而即使在“文革”的十来年里，家生女孩儿的父母也没放弃过他们的追求。他们明白中国总不至于会一直乱下去，正如“自然灾害”毕竟会过去一样。而只要天下重新安定了，那个留下神话的人儿便会回来的。神话本身便会回来的。由一个神话而变为多个神话……

在全中国的农民们还都非常重男轻女的年代，那一个农村里的农民，反其道而行之，却都是有点儿重女轻男了。

梦想使然。

在全中国的农民们的头脑里还都没有什么商品意识的年代，那一个农村里的农民们的头脑中，其实已经有点儿初级的商品意识了。

神话使然。

只不过当年在自己们的女儿和金钱之间，他们还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们其实只不过希望通过女儿交换一种荣耀，一种心理的满足。只要女儿蹦出农村的广阔天地去了，纵使自己们一辈子仍将留在农村，亦大满足。

而他们的女儿，只不过想通过一双瘦而挺直的腿，改变是农家女的人生而已。

郑岚的父母，正是在那么一种神话持续的年代里生下了她的。

那已经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时候了。

郑岚她照例是从生下来没多少日子以后就被母亲细细“打包”过的。客观地说那对于婴儿的成长等于是虐待。小胳膊小腿自由自在地伸展，那该是多么符合活物天性之事。就算是一只小甲虫吧，倘被包扎住了动弹不得，那一种无奈又无助的苦楚也是可想而知的呀。何况是一个小小的人儿。睡着还则罢了，最难忍受的是睡醒了。屙了，尿了，小屁股被屎糊住着，被尿湿浸着，却仍动弹不得。更如同受刑罚的是夏天，苍蝇落在脸上，在眼角那儿嘬食眼屎，蚊子叮在脸上，贪婪没够地吸血；或有小虫子往耳里爬。那只有当成人生初期的苦难来饱尝。唯一能作出的抗议方式就是哭啼，往往哭哑了嗓子父母也没回来。父亲是很心疼她的，母亲一开始给她“打包”，父亲便唉声叹气地说：“你啊，你就饶了她吧！她究竟有什么罪，要被你那么的折磨？”

而母亲却往往说：“我是为她将来好，将来她就知道该感谢我了。”

母亲是一个长腿的身材高挑的女人。

父亲也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

有了这两方面的基因前提，母亲料定女儿的身材日后必是理想型的，于是每次给她“打包”时格外认真。那通常是她被奶足了奶以后。婴儿一天得吮六七次奶。奶前她有六七次获得解放的机会；奶后被父母逗着玩乐一小会儿，就该被“打包”了。那情形很像是包粽子，也像是捆扎蟹子。只不过包粽子用的是竹叶，不是布片。而螃蟹是被赤身裸体地进行捆扎的。“打包”完毕，一个婴儿几乎就是一个活的小木乃伊了。尽管是婴儿，被“打包”的苦难经历得太多了，对于“打包”这一件事，往往也会产生本能的条件反射那一类的恐惧和反抗。而反抗是无济于事的。对于她的恐惧，母亲也是予以怜悯的。母亲对她的怜悯，通过半哼半唱地说些温爱的话语来表达。等她一岁多了，听得懂母亲的只言片语了，于是知道那些话语所表达的意思大致是——妈妈是多么爱你，所以才对你这样。等她两岁多的时候，临睡前母亲再给她“打包”时，就开始对她讲那个发生在村里的神话了——从前咱们这个穷村子里有一户很穷的人家，他们家的女儿因为有一双出众的腿，所以不但自己日后出息到北京去了，还将父母也接到北京享福去了。而北京，是天堂。妈妈现在为你打包，也是为你将来有一双出众的美腿，也是为你能有那样的出息……这么复杂的内容，才两岁多的小小孩儿理解起来是困难的。但什么话架不住天天讲，月月讲，每天数遍地讲啊！结果是到她快三岁的时候，已经完全能理解那一个神话的精神了。而且，似乎能从正面的意义接受“打包”这一件事了。仅仅“打包”是不够的，还须施加以思想的影响力。这是郑岚的母亲与村里别的女孩儿们的母亲的不同之处。那时“打包”已不再是令那个小小人儿恐惧的事了。一则习惯了，二则苦难的性质大大减少了。父亲为她编了一只柳条的睡篮，她睡在里边时，其上罩一块纱布，苍蝇蚊子和小虫无法再骚扰她了。而最主要的是，快三岁的她一旦理解了那神话的精神，主观上竟变得情愿被“打包”了。如果世上有天堂，如果现在被“打包”，将来就可以去天堂，为什么偏不呢？当那个神话的内容被概括得更加简单明了以后，它成了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儿最初所理解的真理，或曰一种教义。她头脑的接受能力和理解能力，通过“打包”过程中母亲话语的不厌其烦灌输，分明也呈现出了早熟的迹象。以至于母亲认为，快三岁了，可以满地走了，不必继续“打包”了，她自己却小嘴吧吧地尽说些主动请求“打包”的话来了。

“妈，我困了，打包。”

说这种话时，小女孩已经乖乖地躺着了，一双小腿自觉地伸直着，两条小胳膊也顺贴在身子两侧。

“都往三岁长了，别打了。”

倒是当妈的，不怎么再愿做那一件麻烦事了。因为当妈的早就开始对神话产生怀疑了。别人家的女儿成了北京人，那是别人家的造化。别人家的祖坟冒青烟了，羡慕归羡慕，自己也死心塌地期盼着，分明是很傻的吧？

“打嘛。”

然而小小的女儿却特别固执。

“打包有什么好？”

“……”

“说呀！不说不为你打包。”

“就好。”

“我让你说怎么好！”

“腿直。”

“生在农家，长在农家，命里注定了将来是个农村女人，腿直腿不直的，有什么要紧！”

小小的女儿就又不说话了，而且呢，眼泪汪汪的了，仿佛母亲成心逗她的话，是对她的自尊心的故意伤害。

如果父亲在旁边，父亲就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便斥责母亲：“你又惹孩子不高兴干什么呢？她愿意打包了，你就快些给她打吧！没见孩子已经困得直合眼了么？”

往往地，母亲为她打包时，她又一合眼就睡着了。

小郑岚被“打包”至三岁时，母亲决然地放弃了作为母亲的那一种不切实际的追求。

然而小小的女孩儿自己并不放弃。从能听懂大人的话起就被天天往耳朵里灌输的一些话语，一经在儿童的头脑之中形成为思想，那也不是说改变就可以轻易改变得了的。母亲不再为她打包了，她开始学着睡前自己为自己打包。然而别说是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大人，若想睡前自己将自己打起包来，等于企图自己将自己捆绑起来，那又谈何容易！才三岁的小女孩呀，看着她睡前自己折腾自己，坐在炕上，左包右包，顾得了下身，却奈何不了自己的上身，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的样子，真是一件令大人伤心之事。在那种自己折腾自己的过程中，她居然茅塞顿开，创造出了能将自己包裹起来的聪明的办法。说起来那也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但对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儿，却显然体现着智慧了。她在睡前将小被单或小被子铺在炕上，将小枕头摆好，之后仰躺在小被单或小被子的一边，双手扯住一角，一滚一滚又一滚，连滚数次，自己就将自己松紧适当地包裹起来了。渐渐地，掌握了滚的技巧和规律，滚几次即可心中有数了。小枕头摆在炕的什么位置正好，预先也学会目测了。既不会滚歪又不会滚斜，身体被包裹起来的同时，头往往也准确地落在枕上，于是大功告成地安然睡去……

夏天滚的是小被单，冬天滚的是小被子，不厌其烦，全靠小小心灵中一个不泯的梦想支撑着。

一直到上了小学四年级十一岁以后，她才告别了那一种睡法。凡事功夫不负有心人。母亲在她身上所下的功夫，她自己在自己身上所下的功夫，以及父母遗传基因和赶上了一个能吃饱肚子的好年头四方面的综合因素，使小学四年级的小小女生郑岚，与同龄的本村女孩儿和周边村子里的女孩儿相比，身材的修长成为一个一目了然的无可置疑的突显的优势。当然，才不过是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小小女生，即使身材修长，那也还是谈不上什么美妙的，只不过修长而已。但仅仅此点，已使她每每暗自得意。与别的女孩儿们在一起时，心中常有鹤立鸡群般的骄傲，而别的女孩儿往往也以又羡慕又嫉妒的眼光那么看待她。

当年那个后来幸运地成了北京人的姑娘，却没有再一次回到本村过。女孩儿们的父母和已经长到了懂事年龄的女孩儿们，全都恍然大悟了——那一件事对于这一个村子，只不过是一件百年罕有的幸运之事罢了，其实毫无典范的性质。于是“打包”之风也就由兴而衰。小郑岚那一代本村的女孩儿们，成为本村最后的一批实验品。全村女孩儿们的平均身高和腿长，与从前的年代相比，倒确乎是增长了。但明白人谁都明白，主要还是因为能吃饱肚子了。

然而小郑岚还是以自己那双使她鹤立鸡群的腿而自豪和骄傲。这一点竟成为她努力学习的促动力。好比一名马拉松运动员在第一个十公里处遥遥领先了，于是对夺取金牌甚至突破纪录信心百倍。

“打包”这一件事，基本上也养成了郑岚终身不改的睡姿。就是那一种仿佛立正站着，结果被催眠了或被使了定身法之后放翻推倒，移置床上的睡法。想象一下在魔术舞台上魔术师们表演女郎升空时，某一个中国的女郎或外国的女郎被催眠后那种顺条笔直地躺在魔术台上的情形，便完全是郑岚一向的睡姿了。对于女人，那无论如何不能说是一种不雅的睡姿，却又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常见的睡姿。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仰睡时总会有一只手臂是轻放在身体的哪一个部位的，双腿也不总是并拢着。但仰睡时的郑岚，不但将双腿并得很拢，伸得笔直，两条胳膊还贴紧在身体两侧，而且呼吸极其轻微，轻微得丝出丝入，很难使人看出胸脯有所起伏。这会使猛见她睡着时的样子的人吃一大惊，怀疑她那时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已在睡眠状态之中静静地死去了。她的那一种太过规矩的睡姿，就曾吓着过她高中和大学的同宿舍的女生。后来她们一致地认为，她是属于那种哪怕斜靠一根扁担都能安然入睡的人。除了她高中和大学的女同学们，再除了她的父母，迄今为止，另外就只有一个男人见过她的睡姿了。便是王启兆这一个男人。至于那一个她家乡县城的县委副书记的儿子，还不曾和她发生过身体的实质性的亲密接触，他们的关系就已破裂了，自然连他也没见过的。王启兆第一次和她同床共枕，半夜三更醒了一次，拉亮台灯想吸支烟，扭头瞥见她竟那么直挺挺地仰睡着，也着实被吓了一大跳，烟盒和打火机同时掉在地上了。他自己也滚落地上，爬起来连退数步，呆呆地望着她，一时六神无主，几乎想逃离现场。壮起胆子走回到床边，俯下身去，将一只耳朵贴近她的口鼻，听到了她极其轻微的呼吸之声，脸颊也感觉到了她如丝一般呼出的气息；再定睛细看，见甜睡着的她那一张美丽的脸上淡晕染腮，梨窝浅现，是一种梦里微笑的迷人模样，一颗心这才定了下来。

这是怎样的一个可爱的女人啊！连睡觉都像天使那么一种睡法！只有初中文化的、在时代的商业游戏的种种空子和种种泡沫之中鬼使神差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懵懵懂懂而又逐渐学会了投机取巧的这一位大老板对有关天使们的文化知识知道的是少而又少的。他不知根据什么认为天使就该是像他所爱的这一个女人这么一种超常恬静安稳的睡法，而绝不会是一般女人们那一种曲蜷着身子的随随便便的睡法。在她之前，他真是见过太多的女人的睡姿了。尽管他内心里并不否认，有些女人的随随便便的睡姿，在他看来也是很优雅很美妙很可爱很令人怦然心动的，甚至在他的头脑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记忆，却还是觉得他现在所爱的这一个叫郑岚的女人的睡姿，是最具特色的，最个性化的，因而是最具有吸引力的——起码对于他自己是这样。

在那一个夜晚，他连吸两支烟，企图借助于尼古丁的镇定作用克制住自己愈燃愈烈的情欲而不将她弄醒，结果怎么也没能克制住，到底还是将她从熟睡之中弄醒了……

现在，也就是这一个大年初一的早晨，郑岚以她最具特色最个性化的睡姿睡得正沉。外面一派隆冬景色，冰天雪地，他们留给自己专宿的那一套豪华客房里却暖意洋洋，温度宜人，根本盖不住被子。尽管那种丝绵的被子又轻又软又薄，还是被王启兆的脚三蹬两踹搞到地上去了。但也不是彻底掉到了地上。大部分掉到了地上，一小半还搭在床上，盖住他的脚和她的脚。他们的身体自然都是不着一丝的。北方的女人，无论城市里的女人还是农村里的女人，如果是一个肤色白皙的女人，那么往往就会白得用“白玉无瑕”“天生丽质”来形容。郑岚正是这么样的一个小女子。而北方的男人，像王启兆那么黑的却是较少的。他显然是一个例外。黑得有点儿不太像是一个中国人了，而像一个印度人或巴基斯坦人，总之像一个比中国离赤道近得多的国家的人。在广西或云南或贵州的山区，也偶尔见到像他那么黑的男人。当然，如果说他黑得像非洲黑人，那也是不实之词。说他像一只黑蜘蛛，更是夸张的形容的说法。特别符合他本人具体情况的那一种形容应该是——像一只灰褐色的大蜘蛛：就是花椒大料里树皮状的东西的那一种颜色的——大蜘蛛。他此刻的睡姿也是很具特色的，很个性化的，真的活脱像一只睡着了的那么一种颜色的大蜘蛛。与郑岚仰睡着的睡姿恰恰相反，在这一个大年初一的早晨，王启兆这一个男人是俯身而睡的。而他以前并不习惯于俯睡。他以前习惯的睡姿是右侧而眠。并且，怀里要搂抱着一只枕头。不搂抱着一只枕头那就无论如何也难以睡着。即使与女人同床而眠，即使刚刚与女人颠鸾倒凤云雨绸缪过，一旦困了，一旦想睡了，那也会翻转过身去，背朝女人，抱枕于怀，片刻之后发出鼾声。明明身旁有个女人，却让女人白白闲在一边，不搂不抱，偏偏搂抱着枕头，这在男女的床笫关系上是不太正常的。只要是一个对那一种特殊时候的特殊关系稍微具有一点儿人性化的意识的一个男人，大约都是不至于那样的。说白了，即使仅仅出于照顾对方情绪的考虑，那也要搂抱人家一会儿的呀。等人家也困了也睡着了，自己再翻转过身去搂抱枕头，也不迟的呀！结果呢，是好几个女人第二天乃至以后对他颇有愠色，不怎么乐意理睬他了，仿佛他侮辱了她们。而他若希望和她们复蹈欢愉，她们似乎都态度冷淡了。王启兆认识的人是很多也很杂的，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皆有。其中竟还有一位是在大学里主讲心理学的教授，对弗洛伊德之学说很有研究的人士。有次他诚心诚意地向人家请教，问自己何以竟会在与女人们做爱之后有那么一种令她们有意见的不良表现？他渴望心理学教授指点迷津的心情格外迫切。人家心理学教授听完他的话之后笑了。人家说：“王总，你的表现很正常嘛，不是什么心理问题。应该说王总你的床上表现比许许多多自认为心理正常的男人们的心理更加正常。”

他眨了几下小眼睛，心存疑窦地又说：“教授哎，你敷衍我吧？别的男人们肯定不像我似的。如果十之八九，不，哪怕十之七八、十之五六的男人们的表现都和我一样，我还会这么诚心诚意地来向您请教么？”

教授则一脸庄重地说：“王总，我们相识的日子已不算短了，我对你这个男人，或者说对你这一类男人，自信那还是有些深刻的了解的。你并不爱女人，你也不太可能真正爱上一个女人……”

于是他和他的心理学教授朋友面红耳赤地辩论起来，极力表白自己是有一颗爱女人的心的。如果完全没有，作为一个男人他不是很不对劲了么？

教授说：“你是很不对劲啊！如果你对女人的表现很正常，那你还来找我干吗呢？”

他说：“教授，听听，你又自我否定！你刚才明明不是这种意思！”

教授笑了。教授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那话是我说的，两句话都是我说的。相对于你，我下的两个结论都是正确的。王总你这一种男人所爱的，只不过是一件接一件你们也叫作事业的事情罢了。但凡是一个男人，谁又不想拥有一份事业呢？如果那事业是发明，是创造，一旦成功，可以给许多人带来福音，为此孜孜以求，也是很值得的。可你们叫作事业的那些事，是发明么？不是。是创造么？不是。会给许多人带来福音么？不会。那都只不过是一种投机性质的事情，是一些最大限度牟取暴利的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还是一些包括着这样那样的肮脏交易的事。即使你们把事情做得很大，很像一种事业的样子了，性质上都是对许多人的利益的一种破坏，只给你自己和一小撮人带来好处的。比如几年前吧，你将全市唯一的少年宫承包了。承包之后你都干了些什么呢？你把它装修改造一番，变成一处黄赌毒俱全的藏污纳垢之所了。算你走运，当年有人出面保你，被你轻而易举地滑过去了。接着你又干了什么呢？你把一家医院给拆迁了，在那一大片地皮上盖起了全市数一数二的高档商品楼，还起名叫什么‘新贵豪苑’，一批新贵们是谢你的，因为他们从此可以体面地住在本市理想的地段了。可是从那时起，一般市民们看病只能来来回回往郊区跑了，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了。算你神通广大，如此这般的一些事，你干了一件又一件，于是财源滚滚。你所爱的只不过是那样一些事情。那样一些事情使你腰缠万贯，于是感觉特别良好。归根到底，你爱的是自己，桩桩件件的事情做来，只不过是为了一次次获得更加良好的感觉。而对于女人，你只不过需要她们。在你干你那些事干得不顺时需要通过和她们做爱的方式来减轻心理的压力；在你干得很顺终于干成功了以后，需要通过和她们做爱的方式来自我庆贺一番。就像一个重体力劳动者一天累下来，自己亲自为自己炒一盘荤菜，再饮上两盅，自己犒劳犒劳自己。重体力劳动者通过那么一种方式犒劳了自己之后，自然是倒头便睡的。你通过和女人做爱的方式犒劳了自己之后，自然也是那样的。我想将你做的那些事，比作是手电筒。而女人对于你，不过是一节节电池罢了。一个经常用手电筒的人，他一定会自己为自己预备多节电池的，以便于经常换。谁在往手电筒里换电池时，也对电池本身心生过某种爱意来着呢？如果电池不能使手电筒微弱了的光变得强亮了，谁扔掉它们时心生怜惜过呢？所以我说你这一类男人对女人们有那一种表现是很正常的。所以我认为我对你作出的第一种结论是很正确的。为什么第二种相反的结论也同样是正确的呢？这就牵扯到另外的人生理念了。比如什么是事业？人和事业的关系。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每天都在做事情，但并不是所有人做的所有事情都配叫作事业。恐怖主义者也挖空心思来做一件接一件的恐怖之事，黑社会的大小成员也是，走私和贩毒集团同样，都想可持续地做下去，都希望越做越大，都企图建立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王国，都梦想由自己独断专行地主宰那样一个王国。他们所做的事情是否配叫作事业呢？我看是不配的。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看来，也是不配。只有他们自己认为是事业。你所做的事，虽然不属于那类显然被社会法理所不容的性质，但一多半是为了牟取暴利钻法律的空子的事。法律的空子那也不是那么容易钻的，也得有那一种本事，有那一种能耐。你有，还不小，所以不少人佩服你。我想你自己有时候也是很佩服自己的。我承认，连我也佩服你那一种本事和能耐。但一个事实是，凡是为了牟取暴利钻法律空子的事，性质上都是以损害社会利益为前提的。损害了社会的利益就是损害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同样，损害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也就等于损害了社会的利益。对社会有益的事是相对的。对社会有损害的事各有各的危害。比如我们这一座城市，房价原本不是目前这么高的。是你们这样一些开发商，和一些相互利用的人以及一些企图通过炒房牟取暴利的人勾结起来将房价哄抬高了的。表面看那些手续那些过程似乎都合法，但实际上呢？你心里有数，明眼人心里也有数，你们在许多方面钻了现而今不健全的法律的空子。对社会的直接危害就是，使花上多年积蓄也有希望住上楼房的普通老百姓，希望成为泡影了。而我最终要说的是，这些明明不配叫作事业的事，一旦被你这一类男人当成事业了，一旦被你们认为值得为此付出人生的一切去做了，你们就被严重地异化了。异化到什么程度什么地步了呢？往往异化到了连男人们的最基本的最普遍的渴望都变异了的状态……”

“什么状态？”

趁着对方拿起烟盒要吸烟的当儿，王启兆赶紧插问了一句。他刚才被对方的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若非二人之间既是朋友又是老乡的关系，非他欠过对方的情，他是绝不会老老实实地聆听对方的数落的。那岂止是数落，简直还是当面的批判嘛！对于听惯了阿谀奉承的王启兆，他的心理学教授朋友的当面批判，听来夹枪带棍的，令他心生极大的不满与不快。二人之间进行那一天的谈话的时候，他想搞金鼎休闲度假村的念头，才形成不久。那一天他还没认识郑岚呢。他上午去拜见了省委赵慧芝副书记。她听了他的汇报之后异乎寻常地兴奋，当即充满热情地表示了予以支持的态度。并且亲笔写下一封信，让他拿着去见市里的胡崇汉副市长。离开赵慧芝那里，紧接着他又去了市政府。胡副市长看过赵副书记的信，也显得异乎寻常地兴奋，甚至称赞他的念头是一个“价值连城”的思路，让他再想得仔细一些，尽快拿出个切实可行的具体方案来。说至于困难什么的，那都好解决。干成一件大事，哪儿能没点困难呢？困难还不都是人解决的吗？有省委赵副书记支持你王启兆，有我胡崇汉支持你王启兆，那么方方面面愿意支持你王启兆的人就会多起来。你养精蓄锐，就等着开始做起这一件大手笔的事吧！王启兆听了省市两位领导的话，内心里岂能不激动万分？对方竟比他还被那一个念头所兴奋，竟都当即表示了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支持态度，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如果他当天遇到的情况不是那样，赵、胡二位只不过以例行的官话敷衍了他几句；或相反，往他那念头上泼了些冷水，哪怕只泼了少许的冷水，他那念头也就会像此前的某些难度很大的念头一样胎死自己腹中了。要征占极大一片农田，要动员三个村子的二百余户农民迁走，又不是什么事关全面发展的重点工程项目，只不过是要建一座休闲度假村，理由之名不正言不顺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所以他自己心里先就没底。而两位省市领导却说“都好解决”！离开胡副市长那儿，他一高兴，就来到了心理学教授的“爱的心情心理诊所”，拖着人家陪他去吃午饭。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饭店，点了几样菜，要了两瓶啤酒，酒足饭饱，再回到诊所，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当时没有什么爱的心情发生了问题的人前来就诊，二人便摆起了龙门阵。摆着摆着，像目前中国许许多多大小男人们一样，话题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男女关系，就像酒徒们喝着喝着酒必会猜拳行令那么自然而然。于是引出了二人之间以上对话……

教授刚刚将烟吸着，听了王启兆插空儿问的那句话，双唇紧闭，将烟严密地封在口中，以一种怪怪的目光凝视着王启兆，仿佛王启兆问的是一句特二百五的话，又仿佛自己是那只口叼一片鲜肉的乌鸦的后代，而王启兆是那只狡猾的狐狸的后代——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所以干脆不开口，不使王启兆这一只狡猾的狐狸的后代阴谋得逞。

王启兆见教授那种古怪的样子，以为教授又在卖弄饱学的关子，只得以虚心求教的低姿态再问：“是争斗吧？”

教授的头一扭，嗫起双唇，并使之绽开一隙，一小缕一小缕地往外吐烟。

王启兆低头寻思着自言自语：“那你倒说对了。我这人是不爱争斗，可也不是被什么原因异化了，是天生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教授终于将口中烟一小缕一小缕地吐尽了，转正脸，复又凝视着王启兆反问：“有一本法国的小说《红与黑》，你看过没有？”王启兆摇头承认没看过。

教授就简略地为他讲了讲于连那具有宿命的悲剧性的恋爱以及因而上了断头台的令人感慨唏嘘的下场。讲到动情处，便深深吸一口烟，照例是一小缕一小缕地吐尽了，才又接着讲。

王启兆不知教授的思想里深奥何在，虽满腹狐疑，却耐性可嘉地默听，不予打断。

教授终于在头脑里夯实了进行“友情启蒙”的思想基础，也终于吸完了那一支烟，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他两眼咄咄逼人地盯着王启兆的脸，话锋一转，以得道高僧指点凡夫俗子的那一种口吻说：“王老板，请认真听了！”

王启兆连连点头道：“是，是，请讲，请讲，我一直在认真听着呢。”他表现出一种特别愿意聆听教诲的样子。那样子很卑恭，很虔诚。

他在一概的知识分子面前总是惯于作出那么一种样子，以使对方体会体会享受敬意是何等良好的感觉。其实，他内心里对大多数知识分子都是相当轻蔑的。他认为医生那就是医生，导弹专家那就是导弹专家。而所谓的知识分子，其实只不过是些既无专长亦无真才实学而又偏要装出满腹经纶以清谈玄谈冒充专长藉以蒙人的家伙。但是他从不流露出对他们的鄙视和反感。既从没在任何一位知识分子面前流露过，也从没在任何非知识分子的人士面前流露过。因为他明白，那样肯定会使自己这一个只有初二文化水平的人的心理表现显得可笑。而反过来，既对自己没什么实际的损失，还大大有利于树立自己的正面形象。一个人尊敬知识分子，即表明尊重知识；而一个尊重知识的人，本身也是值得尊敬的。人类社会的某些法则是颠扑不破的。王启兆也很尊重那样一些法则，并每每受益匪浅。

但是教授却一眼看穿地说：“老乡，你少给我装！以前你在我面前装就装了，我对你的一番番劝告，就当是我练嘴皮子了吧！我这个心理诊所开张的时候，你不是赞助了我三万元装修费吗？这个情，我今天以免费进行心理指导的方式还你！你刚才不是问我，男人们的基本的习性是不是争斗吗？现在我以心理学专家的身份回答你——争斗当然也是男人们的一种习性啰。但人是越来越文明的动物。普遍的男人们的争斗习性，也就越来越违背人类社会的文明要求。所以男人这一争斗的习性，渐渐转化为一种隐习性了。好比马戏团的老虎，只有张牙舞爪时，才像老虎。而静卧在笼子里时，只不过像一只大猫。以于连为例子，他身上有争斗的习性么？表面看他文质彬彬，在许多上流社会的人士面前都伪装出应有的敬意，但是他内心里的对抗倾向、争斗倾向是不言而喻的。他暗暗地与自己的出身争斗，较劲儿。一个男人，尤其一个青年男人一旦与自己的出身较劲儿，那么往往，社会和时代也就成了他的敌人了。上个世纪发生在中国和苏联的革命中，不乏这样的青年，保尔就是。如果于连所处的时代是一个法国的革命风行的时期，那么他肯定会投身革命的。保尔对于冬妮娅那一种有悖人之常情的态度，是他和自己的出身较劲儿的必然结果。于连对德·瑞纳夫人，对将军的女儿玛特尔的情感表现，也时时呈现出他和自己的出身较着劲儿争斗的必然反应，甚至在他放弃了上诉的权利踏上断头台时，面对死亡，他所竭力要表现出的比贵族还贵族的镇定、勇敢，都是为了要在心理素质方面与他既羡慕又鄙视的贵族们一争高下。扯远了，不说他们了。现在分析分析你王启兆王大老板，你刚才不是说你天生的是一个不喜欢争斗的男人吗？错。如果别人们这么看待你，证明他们太缺乏眼力了！如果你自己也这么认为你自己，证明你太不了解你自己了！事实上你骨子里是一个特别喜欢争斗而又特别善于争斗的人，你也是在为你卑贱的出身争斗，为你低下的社会地位争斗。当然了，我也是这样的。我说的也是我自己，从前的我……”

王启兆忍不住要发表自己的观点，他低声说：“我们那都是奋斗。”

他装得像一个胆怯的小学生终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和对自己进行教训的老师抬一句杠。

表面上看，是教授在侃侃而谈，卖弄其所谓的“知本”；而王启兆，是一个只配洗耳恭听，否则便是一个只有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人似的。而实际上情况恰恰相反，王启兆他是怀着一种耍戏对方的心理在表演愚钝。教授越觉得自己深刻，越觉得他愚钝，越认为自己的谆谆教导是一种责任，王启兆他就越觉得教授认真得格外好玩儿。反正他那一天下午没什么正经事可做，再加上心情愉快，逗一位心理学教授开心，那种感觉好极了。

教授听了他的话，眯起眼将他盯了几秒钟，那意思是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知道你内心里是怎么想的。

王启兆狡黠地笑道：“你用词不当。”

教授也狡黠地一笑，说：“我在工作时一向是很重视用词的准确性的。我是将今天和你这一番谈话当成业务来对待的。你和我，都是出身穷苦的农村人。你我能有今天，那是争斗的成果。在一个机会均等的公平社会里，个人取得人生成果的过程才叫奋斗。而在一个官本位的，到处是特权现象的社会，奋斗只配叫争斗。于连在法国所处的时代便是那样。我们在中国经历过来的时代也是那样。你对我讲过，你小学时曾是一名成绩优秀的好学生对不对？可哪一次评‘三好生’评到你名下了呢？只消老师几句话的暗示，同学们就为村长的女儿把手高高举起来了对不对？你的成绩全校第一第二也不行是吧？学习方面你最有资格了，还挑不出你别的方面的毛病吗？你因为家庭困难只读到初二就辍学了，后来你就想参军奔一条出路，政审都过了，体检也合格了，眼看就可以穿上军装了，可别人在暗地里一鼓捣，军装穿到别人的侄子身上去了。不争斗行吗？不争斗你的人生能有今天么？……”

王启兆也不由得吸起了一支烟。直到此时，对方的话才真的有几句讲到他内心里去了。他于是忆起了做“倒插门”女婿那些屈辱的日子，媳妇是当初难以嫁出的一脸蝴蝶斑的丑女，岳父却还怕女儿一旦嫁出去了受窝囊气，于是招赘了他这个女婿。入洞房前他恨不得自己是睁眼瞎，可是岳父在县里开的一家木材厂和三辆大卡车又命令他必须竭尽全力讨丑媳妇的欢心。媳妇不但丑而且脾气凶暴，他母亲病危了他急着“请假”回村去看看都没被准假，致使母亲临死前都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

王启兆回忆起那些往事心里一阵阵发酸，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也一点儿都不觉得和对方的交谈纯粹是一番消遣了。

教授继续说：“苏联曾经是我们中国的老大哥，这一点你也是知道的。可老大哥一翻脸，成了逼着还债的讨债人，于是呢，中国人在那个年代就将‘奋发图强’四个字写成了‘愤发图强’，‘艰苦奋斗’一句口号也成了‘艰苦愤斗’。争斗也罢，奋斗也罢，愤斗也罢，一个国家也罢，一个人也罢，从正面来理解，其实意思都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不甘心呗。无非就是毛主席早年说的那一点儿‘精神’罢了。但是问题在于，人生有必要一直被那一点儿‘精神’给搞得像一张始终拉满了弦的弓吗？如果始终那样，人就没有不被异化了的。无论男人女人，一被异化了，那就失去了作为人的意味了，完全失去了，人生就不算是人生了……”

教授正这么说着时，有两个女子同时来到了诊所，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四十来岁，穿得都很入时，两张脸都花心思打理过，发式也都挺别致的。

王启兆第一次亲眼见到心理病人。两个女人结伴儿求治心理病患这一种事，不但使他觉得匪夷所思，而且觉得大开眼界。而两女子却根本不在乎他正以好奇且研究的目光看她们。显然她们是教授的老病号了，关系熟稔得已不像是患者和医生的那一种关系，倒像是串亲戚来了。一个说，自从受了教授的开导，再也不因离婚而痛苦了，心情日渐愉快了；另一个说，自从听了教授关于情人的新解，有不少感想，也仍有不少困惑，比如该怎样把握与情人的肉体之爱的次数才既不算贪欢无度而又可以细水长流有可持续性，在自己那儿就还是一个问题……

王启兆他毕竟也是一个阅历过众多女人的男人了，但像那两个女人“那样式”的女人，他还是宁愿退避三舍不去招惹的。他竟从令自己伤心的回忆之中一下子摆脱出来了，并且对教授心生同情了，觉得对方所从事的职业，委实是一种具有高度危险性的职业。依他想来，“那样式”的两个女人，是和“非典”病毒的危险性差不了多少的两个东西……

教授却眉开眼笑，一副对自己的专业特别自信胜任愉快的样子。他起身以充满了“爱的情感”的态度将自己的两位老病号轻轻推入了诊所里间。王启兆听到他在里间小声对她们说：“耐心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处理完了外边那一个临时病号，时间就都属于你们了。你们可以在这儿先翻翻杂志，听听音乐，稳定稳定情绪。”

当教授从里间迈出，里间也同时响起了轻悠的丝竹音乐。

在轻悠的丝竹音乐声中，教授重新坐定，又叼上一支烟，并将烟盒朝王启兆一递。

王启兆伸出手刚欲接，不知为什么犹豫了一下，将手缩回去了。

教授嗔怪地说：“你看你，你看你，一支烟嘛，吸了就真能影响你的生死存亡了？你这种犹豫也是异化现象，叫‘抗拒意识’。久而久之，连性能力都会受影响的。”

王启兆于是接过那一支烟，也吸了起来。想到教授刚才对两个“那样式”的女人说他是一个“临时病号”，这会儿又说什么性能力不性能力的，他脸红了一下。扭头朝里间瞥了一眼，半边女人的身子立刻从里间的门旁闪了开去。现而今，些个大小知识分子，比如大学学子和文科教授们，谈起男欢女爱之性事，每每的像股民谈股市行情那么的有很多很多的话可说，些个官员们也是那样。倒是王启兆“这样式”的一个男人闻言常会忽然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他太没有文化，他太怕别人们因为自己没有文化这一点瞧不起自己了。除了没有文化这一点，和其貌不扬这一点，他认为世上的眼有理由瞧不起一个人的方方面面，早已被他在自己身上打造得闪光锃亮的了。所以他进一步认为，一个有文化的男人，是不作兴热衷于性事话题的。然他此刻所面对的教授朋友，偏偏是一个三句话不离本行的男人。尽管对方并不是性病医生，而只不过是心理学教授。

因了隔壁有四只女人之耳，大老板王启兆不由得有几分扭捏不安了。

他没话找话地说：“你的生意还不错的。”

教授庄重地纠正道：“我这不叫生意，叫业务。你干的那些才叫生意。我们继续。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王启兆想了想，低声回答：“说到‘抗拒意识’和性能力了。”

教授也想了想，又纠正道：“不对，我指的是正题，说到男人的争斗习性了。嗨，怎么扯到那儿去了呢！主要应该分析你对女人们的表现正常还是不正常，对不对？而且举到了于连举到了保尔为例。你这个人，你现在完全可以不再和你的出身你的人生你的命运进行争斗了。因为你的争斗，已经取得了成果……”

“那我还该干什么去？”

此时的王启兆，早已无心抬杠了。但也不甘心什么都没听明白稀里糊涂地就走了。对方有言在先，此一番谈话，抵消的是三万元的人情。如此昂贵的性价比，使他希望能起码带走一个关于男人的人生的明白。

“问得好。这正是你的问题所在。你想你，你要住别墅就可以住别墅了。高级轿车你已经有好几辆了。你国内国外银行里存的钱已经足以使你的人生具有绝对的安全感了。你还瞎折腾什么呀你？就凭你，再折腾能折腾成一位中国的比尔·盖茨么？就说人家比尔·盖茨吧，人家急流勇退，隐归二线了。人家那么大的事业，人家都拿得起也放得下。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也留给自己一段可以享受享受的人生么？还是我刚才指出的，你干的那些，能叫事业吗？桩桩件件，十之七八，明里暗里的，都是靠了官员们的腐败干成的呀！我劝过你多少次了？你怎么就还不见好就收呢？你那张网已经织得太大了呀！凡事，太大了，也就隐藏着种种的大麻烦了。你还要折腾到哪一天为止呢？你煞费苦心编结的那一张网上，已经粘牢着太多的人了。你自己也根本就被你自己编结的网牢牢地粘住了……”

教授说到这里，将上身朝王启兆俯过去，压低声音又说：“你就不怕你那一张网哪一天破了？这儿那儿的，从你万万料想不到的地方，哪一天破了一个边儿一个角儿的？那就会整张网全都松结了，好比一件机织的毛衣‘秃噜’线了似的，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怕？……”

教授的眼里，闪着一个恶毒的预言家眼里说那一番话时会有的那么一种幸灾乐祸似的目光。仿佛他的预言就要变成现实了，而他喜欢看到那现实。

王启兆内心里不禁寒气弥漫。教授压低了声音问他的话，他也曾同样自己问过自己。那通常是在夜深人静难以入眠的时候。那时候他往往倍感孤独，而且害怕。倘身旁并没躺着一个女人，尤其那样。但第二天一醒来，精力一集中到某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上，就又变成了一个自信而有魄力的人了。

王启兆被烟呛得咳了几声，之后他按灭烟，红紫了脸抚着胸口说：“你给我说点儿正经的好不好？你要是再没有什么正经话可说了，那我就走了。”

他说着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教授将身子坐正，笑道：“有点儿不爱听了是吧？我今天对你说的可都是金玉良言。点到为止。现在，我要对你说更加重要的话了，往不往心里听全在你自己了——依我的眼看来，又一个时代即将在中国开始了。什么样的时代呢？一个倦怠的时代。改革开放多少年了？从八十年代初算起，二十多年了。作为国家，天天在讲千万要抓住机遇；作为商家，天天在讲商场就是战场；作为国营企业家，天天在讲要把政策用足；作为私企老板，天天在琢磨怎么样合理避税；作为投资者天天在研究还剩什么投机的空子可以一钻；作为大学生，一迈入社会就开始做梦幻想着三十岁以前就成为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作为你们这样一些人，得逞了还想再得逞，暴富了还想再暴富，恨不得由你们有权来宣布，中国将永远处在原始积累的时代，于是等于同时宣布了你们的一切勾当都是合理合法的。凡此种种，人和社会和时代的关系怎么能不空前紧张呢？紧张而又无可奈何而又撕扯不开，所以就倦怠了。你如果也和我一样仔细观察过你周围的人你就会发现，除了少数人，大多数人都倦怠了。大多数人都倦怠了对社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再也不劳什么人操心安定不安定的问题了。大多数人倦怠了的社会那还能不安定么？但你这个人，是少数人之一。我每一想到你，就困惑——折腾了这么多年，要说成功吧，也算成功了。什么都折腾到手了。可你怎么还继续折腾呢？怎么还没倦怠呢？……”

教授又将上身朝王启兆俯近了，以审问般的口吻低声问：“哎启兆，你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才罢休？”

王启兆不开口，微微冷笑。听到此时，他内心里已经对他的教授朋友产生厌恶了。他觉得他的教授朋友对他的嫉妒太过明显，所有的话都只不过源于强烈的嫉妒之心而已。但即使这样，他也还是决定要给对方留有朋友之间的情面。等到对方将淤结在胸的嫉妒块垒全部用宣泄的话语化解掉了，再礼礼貌貌地告辞。只要他意识到了某种表现对于一个男人是很绅士的，他一向总是会相当刻意地要求自己那么去做的。

教授也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微笑，是“哧”的一笑。笑声就像蛇或蜥蜴连吐芯子发出威慑信号的那一种声音。

“启兆啊启兆，你小子还冷笑！”

教授的一只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简直不是个东西。”

教授愣了愣，又“哧”地一笑。他说：“老兄你误会了。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你还值得我对你费口费舌地说这么多话么？前边说了那么多，都是心理诊断，现在我该给你开心理药方了。第一，对于你王启兆，不是怎么样继续做大的问题，而是怎么样尽快缩小规模的问题。比如开家书店啦，时装店啦，或者酒吧啦，总之是那一种很时尚的经营。每年有个二三十万的收益，足够你零花的了。我知道你不习惯于挣小钱。但是你一定要慢慢地习惯。刚才我已经讲了，一个倦怠的时代开始了。它的特征之一那就是赚大钱需要的投资越来越大了，风险也越来越高了。以你的能力，一心只想玩大的，说不定哪一天会玩砸了。血本无归，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第二，将你多少年来煞费苦心不择手段编结成的那一张网，自行剪理小了它。这我刚才也讲了，你以为只有充分利用一张足够大的网，才能干成一番番足够大的事儿。但是你却从来没有反着想一想，水可载舟，也可覆舟。哪一天那一张网只要破了一个边儿一个角儿，你苦心经营的现有成果，也就可能一败涂地付诸东流。你用你那一张网将那么多有头有脸有职有权的人粘住了，那么你对人家就成了一块心病了。反之，每一个被你粘在那张网上的人，对你都是一个不安全的因素。只要其中的一个哪一天使你大出所料地栽在什么事儿上，哪怕是一件与你无关的、纯粹官场上互相倾轧的事儿，你也很有可能被卷进去。而你自己一旦被卷进去了，那么那一张网，也就从中央的地方被撕破了。所有粘在网上的人都将被一一抖落地上。这我也不多说了，点到为止。那你该怎么剪理你那张网呢？具体的办法我也替你想好了。先从销毁名片开始。将那些对于你利用价值最大的、曾经被你利用得最充分的人的名片，全部从你那里销毁掉。总而言之，在职有权的人的名片，最好一张也不保留。像我这样的朋友的名片，保留着那倒没什么。接着，要让他们的名字，从你的手机上，从你的电脑里一概消失。一经清除掉了，尽量少发生联系。再接着，你要让一个心腹之人，为你查查你公司的那些账了。我猜得到你这个人一定保存了不少根本不该保留的单据什么的。你保留那些东西干什么？……”

王启兆听得内心里又一阵一阵地冒寒气。他早已忘了里间屋里的两个女人。倒是教授还想着，起身去将里间屋的门关严了，归座后以更小的声音问：“你以为你靠了那些，想要挟什么人的时候还能要挟得了什么人吗？真到了那时候，你的要挟顶屁用，下场只能是两败俱伤嘛！你将你那一张网自行地剪理小了，你就自由了，你也等于将不少人解放了。启兆，自由了的你，你应该学会享受享受生活了。你看你，眼瞅奔五十的人了，不吸烟，不嗜酒，对女人的表现也那么不好，你究竟整天为什么辛苦为什么忙啊？你有了那么多钱你也该消费消费了嘛！要是有钱人都像你似的，只挣不花，这全世界的经济不就崩溃了吗？……”

“我偶尔也吸烟也喝酒的，这你知道，刚才我不是还吸了一支烟吗？”

王启兆终于又有机会插上一句话了，同样是压低着声音说的，挺被冤枉的一种语调。这会儿，他又觉得他的教授朋友不是在当着他的面宣泄对他的嫉妒，而确实是对他说着一些肺腑之言了。

教授笑了。这一次笑得颇为亲密。他说：“我可不是教你学坏啊！我是反对你把自己变成一只织网不止的大蜘蛛。你换一种不织网的活法，你会觉得人生还是挺美好的。你不比别人。别人想过上一种自己所希望的生活也许一辈子都过不上。在中国这样的人往少了说是十多亿。而你呢，你是明明有条件却对生活没有什么别样的希望，这怎么能叫是你朋友的人看着你不替你着急上火呢？比如你要是按照我的话去做了以后，你可以去上上学吧？中国外国，许多大学你都有条件去当一名旁听生啊！艺术课、历史课、文学课、哲学课、心理学、宗教史学，对哪方面感兴趣就去听哪方面的课呗。只要学上一年两年，你这人整个的气质就会变的。我知道你总是因为自己的形象自卑，那就在气质上找找原因呀。有了气质，你在女人们面前不是就自信多了吗？有了那一种自信，你就不会再将女人仅仅当成电池了。你就会真的正儿八经地爱上一次了。一个男人，即使身边不乏女人，却始终没正儿八经地爱过女人，那到老了能不是人生的一大憾事吗？……”

那一天，离开了教授朋友的心理诊所以后，王启兆平生第一次买了一包烟。他驱车来到江边，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坐在江堤台阶上，望着滔滔江水，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陷入久久的沉思。

他首先想的是——教授朋友对他的一些事究竟知道多少？听对方说的那些话，似乎知道不少，很掌握了一些底细似的。而这一点使他内心里极为不安。实际上，他之所以耐着性子听对方“三娘教子”般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个多小时，另一个潜在的原因那就是企图了解对方对他的“事业”了解多少。尽管对方根本不承认他的所作所为配是什么事业，但他自己坚定不移地认为那一切就是事业无疑。由于那两个女人在诊所的里间屋等待得不耐烦了，频频弄出些响声，他虽然并没从对方口中套出什么，却也只得识趣地告辞了。他从认识对方那一天起开始回忆，像从前的女人用篦子篦头发中的虱子一样，将记忆之中一切可疑的片断统统篦了出来，然后逐个加以更细微的回忆和分析。哪怕是不经意间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一句半句话，只要稍有可能成为对方分析他的线索，也要掰开了揉碎了地左推敲一番再右推敲一番。将那些能回忆得起来的片断全部研究了一遍之后，他确信自己从没向对方透露过什么不该透露给对方的事。于是得出一个结论，对方所有那些使他惴惴不安的话，都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信口开河姑妄言之，是按照一般老百姓水平的“有罪推论”的先入为主的逻辑来说的。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后，他才释然了许多，进而欣然，进而坦然。一扬手，将整盒香烟抛到江中去了。望着烟盒随流远去，他开始想第二个问题——对方的话对于自己的人生究竟有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价值。这是一个记忆力特别好的男人。上帝对于人总是尽量体现出相对的公平。如果在容貌方面太亏待了某人，那么通常会在另一方面予以弥补。他又将他和他的教授朋友之间的谈话认真回忆了一遍，觉得对方的话对于他的人生现状那确实是有一定的指导意义的。仅在一点上对方说错了，那就是他也早有倦怠之感了。只不过他一向掩饰，不愿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倦怠了。他认为一个是大老板的男人如果被别人看出倦怠了，好比一个阳痿的男人仍混迹于风花雪月的情场上，一经暴露真相，是很丢人的。再者，此前他也确实没想过自己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所以服从于惯性，明明倦怠了却仍以超乎于别人的能动之态一如既往。还有一点他觉得对方并没曲解他，那就是他内心深处确实蛰伏着一个鬼似的或曰怪物似的东西，将那东西叫作“争斗”未尝不可。它往往更是他自己，别人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他自己。它经常主宰他的意识，命令他继续不断地编结他那一张网，命令他这么做一件事或那么做一件事。又将某些新的人物粘在网上了，他便有一种成就感。网成了他的武器，每使他得意于自己是有实力的。靠了那实力他虽已倦怠却仍精神抖擞地与社会争斗，与时代争斗，与和自己同样的些个人明争暗斗，习以为常。好比一只耗子顺着大象的鼻子蹿上了大象的头顶，在大象的头顶上翻跟斗、劈叉、拿大顶，以为全世界都会观看自己的能力表演，以为大象的行动是由自己来驱使的……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自嘲地一笑，暗自钦佩他的心理学家朋友不愧是心理学家，更不愧是交往多年的朋友，对他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刻。

他粗略盘算了一下，完全归自己所拥有的钱数使他暗吃一惊。不是因为那数额太过巨大，令自己都不敢相信；而是太少太少了，少得令自己都不敢相信。三千余万，才三千余万啊！要是再将东欠西欠拖着没还的钱一次都还了，小一半又没有了呀！这，这……这怎么配在别人心目中是一位“大老板”呢？现而今，在中国，被叫作“老板”的人太多太多了呀！任何一条小小的门面街上，哪一家小门面店里没有一位“老板”呢？而自己要一心成为的不是“老板”而是“大老板”啊！难道我王启兆苦心经营了十七八年二十来年，才刚刚达到比一位“老板”强点儿有限的层次上么？

那时他又顿然沮丧和悲哀起来。

幸而这一个底细这一个真相，是除了他自己再无第二个人清楚的。在一切知道他这个人的别人的心目中，他当然是鼎鼎大名的“大老板”无疑。有人推测他的资产有一个亿；有人认为绝不止一个亿，起码两个亿。而他自己每对别人的推测不置一词，默默一笑而已。那种笑的意味似乎是——才拥有一两个亿还配是“大老板”么？……

抛于江中的烟盒早已无影无踪。

面对汩汩江水，他又发起呆来，竟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了。

以后的数日里，他甚至没心思再去想有关筹建“金鼎休闲度假村”的事了。不是由于他的心理学教授朋友的指导对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影响，而是因为陷入了人生的空前的大悲观大沮丧之中，心灰意冷，难以自拔。

但胡副市长亲自给他打来了电话，问他：“王总你的方案怎么还不送给我看啊？我可一直在期待着呢！”

他推说难度太大，怕自己能力有限承担不起来。

胡副市长却在电话里说：“什么能力？是个人的实干能力还是资金能力？省委赵副书记和我，都格外欣赏你的个人能力。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支持你了。我们对你的相信程度，你自己心里还没个数吗？至于资金问题，我们会在幕后为你排忧解难的，你自己又何必愁兮兮的呢？如果不是你，换了别人，我和赵副书记才不这么主动这么热心地予以关注呢！王总你可听着，省委赵副书记那边，已经打电话问过我好几次了。看来，我们得约你面谈一次，给你鼓鼓劲儿了。那么好的想法，放弃了令人惋惜。听着，那是绝对不可以放弃的！……”

两天以后，赵副书记和胡副市长共同召见他，地点却是在南方某市，而它恰恰是刘思毅的家乡省份的省会城市。赵慧芝是去那儿考察学习的，之后单独留下了，连秘书也打发走了。王启兆接到胡副市长亲自打给他的电话时，胡副市长也已经在那一座城市里了。胡副市长要求他立刻赶去，说赵副书记想再详细听听他关于筹建度假村的计划，说有什么具体的困难，三个人可以在一起共同研究研究……

两位省市级领导干部共同在外省的一座省会城市召见他，并未使他感到受宠若惊。恰恰相反，他反而有些奇怪，疑窦重重。他犹犹豫豫，推说计划书还没完成。而胡副市长却说，赵副书记和他自己回到本省市以后，工作一忙也许在相当长的日子里就都抽不出时间见他了；说即使他真的打算放弃那么好的一个项目不做了，那也只能由他亲自去一次当面向赵副书记讲清楚……

言下之意是——来还是不来，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如果我们作为省市级的领导请你都请不动了，你以后还好意思求我们帮什么忙吗？

坐在飞机上的王启兆，不由得又在思考他的心理学教授朋友关于“网”对他进行的那些既是劝告也是警告的话。他一向认为，在那一张由自己不惜本钱逐渐编结起来的网上，自己是蛛，是唯一可以在网丝上活动自如的蛛，是那一张网的唯一的“王”；而其他一概被粘在网上的人，都是他的俘虏，因为成了俘虏而最终成了为他服务的臣仆。而他和他们在那么一张网上的最初的关系，也基本上就是那样的。当他也将胡副市长粘到了网上以后，很是自鸣得意了一阵子，觉得是一个大成果，提升了那张网的品质。每一想到自己一个只有初二文化的人，竟将些有职有权的人物粘在自己的网上了，则不但有成就感，不但得意，还简直心生出一种终于大雪其耻了的痛快。仿佛一个一向被瞧不起的拳手，不但终于踏上了正规拳台，而且一一将对擂者击翻在地了。但是后来他觉得不大对劲儿了。因为胡副市长似乎与众不同。似乎不是由于对方自己的意志不坚定，不是由于他王启兆的足智多谋才被粘到网上的，而更像是成心自投于网的。并且，也非一般些个小昆虫小蛾子可比，而更像一只网上螳螂。对方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是俘虏，更不认为自己该是臣仆。他有时训起王启兆来相当不客气，如同训一名小处长小科长似的。有一次王启兆试图表现抗议，说要将他嫖娼之事向市纪委省纪委反映反映。

胡副市长冷笑不已。

胡副市长说：“启兆，你给我听好了。我预先就看出了那件事是你给我下的一个套儿。我之所以往里钻，是因为那一天我正好也希望有个机会放松放松，自己高兴往里钻。靠那么一件小小不然的事你根本搞不臭我，更搞不倒我。再说，那女孩儿已经是区委的一名妇联干部了。你一无凭二无据地同时诽谤两个人，那你就等着法院判你吧。还有，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们是有所掌握的，只是不想动你，而愿意抬举你与你朋友相待罢了！……”

王启兆当时目瞪口呆，意识到自己是碰上老辣者了。虽然胡副市长并不老，才四十五六岁，形象也温文尔雅的。

他的态度不得不卑恭起来，赶紧改口说自己是开玩笑呢，请胡副市长千万别当真，也千万别生气……

当年他意外地收到省市两级政府发给各界人士的春节团拜会的请柬，而且特别荣幸地和胡副市长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周围。当然，那时二人之间已经变得关系亲善了。

赵慧芝副书记翩然而至，一一和大家亲切握手。看了一眼写有“王启兆”三字的名牌，与他握手时微微一笑。那一笑令王启兆心头温暖极了。

赵慧芝副书记转身离去，胡副市长扯着他趋随其后，叫住了她。

胡副市长说：“赵副书记，这位就是金鼎集团的王总王启兆。”

赵副书记又特别亲切地一笑。笑罢，温和地说：“刚才握过手了呀。”

胡副市长又说：“他想和您照张相。”

王启兆略微一愣，因为他并没有向胡副市长流露那么一种愿望。

而赵副书记则欣然同意，笑道：“好呀，那我很荣幸啰！”

王启兆被胡副市长轻轻推了一下，赶紧走到她身旁去。

于是胡副市长用数码相机为二人拍了一张照。

赵副书记转身走开两步，站住了，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却犹豫着，在考虑要说还是不说。

王启兆看胡副市长一眼，胡副市长小声说：“别动，赵副书记肯定有话对你说。”

王启兆就乖乖地站在原地，望着赵副书记的背影，期待着。

赵副书记终于向他二人转过身来，以一种别提有多亲善的目光望着王启兆说：“你创业的经历不容易。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找胡副市长，他支持你也代表我支持你。”

王启兆顿时大为感动。他想走上前去再次握一握赵副书记的手，以表达他受宠若惊的心情。胡副市长看出了他的想法，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没容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去做。

那一天王启兆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了胡副市长说的“我们”除了胡副市长本人而外还有谁。

归座后，他内心里一直处于一种大的激动状态，觉得自己更加是一个红烟绕其左、紫气舒其右的人了。赵副书记的话，对于自己难道还不意味着吉星高照么？

当他回到公司以后，激动退潮，心中却又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困惑——自己一个只有初中二年级文化的人，只不过苦心经营起了一家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公司，一位市里的领导人物和一位省里的领导人物，他们究竟为什么对自己格外关爱呢？

想了几天想不出个结果，也就不去再想。作为私企老板，承蒙当权者青睐，总归是幸运——他感觉良好地这么认为。

胡副市长的秘书将照片送给他以后，他当即吩咐放大到比一扇窗子略小一点儿的程度，镶在压花框子里，一进入公司的迎面墙上挂了一幅，董事长办公室他那张老板椅后边的墙上挂了一幅。

他这一种做法不久就被胡副市长晓得了。

胡副市长亲自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又将他训了一通，像家长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胡副市长质问：“谁允许你那么做的？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对赵副书记会产生什么负面的影响你考虑过吗？……”

他确实没考虑过，只替自己的公司考虑了。对于自己的公司，那影响当然是完全正面的。

于是两幅大照片从两面墙上同时消失了。

又不久，赵副书记亲自给他打了一次电话。

赵副书记照例以特别温和的语调说：“启兆啊，有一位朋友的孩子，想承包一段高速公路的修筑工程。可他那公司太小，估计达不到招标的要求。你考虑一下，让他以你们公司的名义投标试一试行不行啊？”

赵副书记最后说：“启兆，这一件事，就算我求你帮次小忙吧。”

他又一番受宠若惊。

人家是一位省委副书记啊，可人家亲切地叫他“启兆”！

他毫不犹豫地说：“行，行。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那，过后让胡副市长，不，也别让胡副市长亲自替我操心了，反正有你配合，自己人一切都好说是不是？就让胡副市长的秘书从中帮你们双方协调吧！”

王启兆诺诺连声，放下电话，愣了半天。

此事由于有他的“积极”配合，使赵副书记那一位“朋友的儿子”顺利达到目的。对方并未直接进行施工，只不过将工程转包了出去，过程简简单单地赚了五六十万。而那一年他的金鼎集团总公司的年终财务册上，原本预计不难获得的一百几十万利润化为乌有。

过后他开始意识到，绝非一位副市长、一位省委副书记自撞其网，而是他的网连同他的公司，轻而易举地被对方所利用了。以后接连又老大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之何地“配合”了对方几次。于是使他进一步意识到——他的网他的公司不但在无形无迹的情况之下被对方一次次得心应手地利用着了；而且，似乎还在幕后被操控着了，似乎已在一定程度上被接管了，被占有了，不再仅仅属于他了。又似乎，对方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一张网。比之于他所苦心编结的网，对方那一张网乃是更高级的一张网。是他王启兆的一双凡眼所绝对看不到形状看不到规模的。那是一张若有若无的网。网上之人，也都不是被“粘”住的，而是自己乐意挂在上面的，起到作为一张完美的网必不可少的小钩子或大小浮标的作用。而他们那一张高级的网，和他自己那一张粗卑的网又以很巧妙很别致的方式重叠在一起了。他的网在上面，他们的网在下面。原本被他的网所“粘”住的一些人，不知怎么一来，都成了隐在下面的一张网上的人了。他自己的网分明地已变得大为失灵了。缠在他手上的网纲似乎已不能控制它的经纬了。但是这对于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益处——该他的公司挣到的钱，他们往往也还是予以周到考虑的。他变得比以前更操劳了。他的集团公司每年的业务更多了，效益却萎缩了。使他内心里稍感平衡的是，他却更像是一位大老板了，很多事办起来简单顺畅了。因为他再也不必经常为一道什么手续一个什么公章盖得上盖不上低三下四地烧香拜佛了。对于他，许多从前头疼之事都已不再是头疼之事了。是的，这一种感觉，是他不曾体验过的良好的感觉，也是他一向所憧憬的大老板的感觉。他们从他那儿一笔又一笔问心无愧地划走金钱利益；相应地，他们赏给他心理方面的纯粹虚荣性质的满足。后一种满足对于他们而言是没意思的。他们以前难为他以及和他类似的人时，早已获得太多了。现在他们只想在金钱的占有方面获得一种全新也最实惠的满足了。然而那后一种满足，对于他也是全新的。如同一个不知世上什么东西才更有价值的孩子，当狡猾的大人用某种只有在小孩子看来才有吸引力的东西换去他的一部分压岁钱的时候，往往在对自己的太没有主意懊悔了一阵和对大人们的太有心计恼火了一阵之后，立刻就玩起那东西来并且渐渐上瘾似乎又觉得也挺值的了。说他比以前更操劳了，乃指操劳在某些业务大功告成的实际步骤中。至于那些事情所需的一概手续，办起来则比以前顺利多了。以前他要用一半的甚至十之七八的精力和能力去办那些事。将那些事办成了，他往往也就轻松了。负具体责任的，是他手下的人。而后来情况相反，他曾要用一半甚至十之七八的精力和能力去办的事，有赵副书记和胡副市长在幕后部署着，几乎不劳他费神了。他成了一个必须负起具体责任的人。比如工期不得拖延、质量合乎标准、预算不能超支、劳资关系必须理顺、必须注意施工安全，等等，等等。换言之，由于有了另一张网在起作用，他的公司的知名度越来越高了；他在人前越来越受敬重了；他作为公司董事长的实际地位，与以前相比却反而降低了。事必躬亲有时使他更像一个大工头了。而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时不时地会亲自给他打一次电话，夸奖他的敬业和能力。他在乎对方的夸奖，极其在乎。因为他的“业”，显然已并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他为它比以前更操劳了，倘再不获得夸奖，他心理就太不平衡了。他将对方的夸奖看成是一种对自己的补偿。他这么想是出于自我安慰的本能，出于对尊严的祈求心理。而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分明深谙他的心理。在元旦和春节，在他的生日乃至外国人的洋节圣诞节，他必会收到两位省市领导人物亲笔写上几句祝福话语的贺卡。那些贺卡使他在公司下属们心目中大添光彩。郑岚在成为他的秘书之后，有一次看到那些他所悉数保存的贺卡时大为惊异，于是对他刮目相看。她是在替他整理办公室时无意之中发现的。而他是有意放在她肯定会发现的地方的。

她说：“看来你和官员们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而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过就是一种相互尊敬的关系而已嘛。”

她想了想，又说：“也不是哪一位民营企业家想获得官员们的尊敬就能获得的。”

他也想了想，依然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只不过是在做人方面尊敬我罢了。至于我的公司，半大不大的，那也不值得他们对我格外尊敬。”

而她却顿时对他格外尊敬起来，因了他那一句似乎随口说出的轻描淡写的话——“他们只不过在做人方面尊敬我罢了。”

她不但顿时对他格外尊敬起来，还顿时心生几分崇拜了。

连一位副市长和一位省委副书记都在做人方面尊敬着的人，那么这一个人在做人方面肯定具有足以使她也尊敬的方面无疑。

这么一种逻辑推理在她那一方面是完全成立的。

表面看他们二人当时的对话只不过是几句寻常性的对话，实际上却在他的精心设计之中。他料定了她在发现那些贺卡之后必会说什么话，而对自己该怎样回答，却是在头脑里几经推敲过的。某些只有初二文化水平的人，只要他们刻意想要那样，每每能说出使某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沉思良久的话。

那一天，郑岚她离开王启兆那间宽大气派的办公室后，便陷入了深思。

“他们只不过在做人方面尊敬我罢了。”——这一句话显然证明着双重的事实，其一是说这种话的人在做人方面确有值得别人们尊敬的方面，配说这一种话；其二是说这种话的人重视自己做人怎样，是将自己做人怎样摆在自己做事怎样的前边的……

王启兆巧妙地利用了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寄给他的那些精美的贺卡。而它们奠定了他在郑岚心目中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这样一种极其良好的印象基础……

后来郑岚还替王启兆收到了几次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派秘书送到公司来的东西。无论对于王启兆还是对于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都绝对算不上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除了几件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从国外带回来的工艺品在郑岚看来挺稀罕，其余无非就是领带呀茶叶呀高级的营养药滋补品之类。王启兆将那几件她喜欢却又不好意思流露的工艺品全都转赠给了她，而将其余的东西全都让她分给了几个部门的小头头们。

不消说，无论郑岚还是那些部门的小头头们，接受时的心情都是很荣幸的。如同从捷尔仁斯基那儿接受了一包香烟，而且也知道那不是一包普通的烟，是列宁同志赠送给捷尔仁斯基的香烟的苏联人一样。

不被郑岚所知的一个事实却是——无论工艺品还是其余那些东西，并不全是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送给王启兆的，多数是他自己从国外带回来的，或些个一般的朋友送给他的。他预先将那些东西交给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的秘书，嘱托他们“代表”两位省市领导人隔十天半个月的来公司送一次。他和两位秘书的关系早已厮熟。这点儿根本无需他们自己破费的小忙他们还是高兴帮他的。何况帮了他以后他对他们必有感激的实际表示。

为了征服美丽的女秘书的芳心，只有初二文化的这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将他的全部文化底蕴所可能具有的智慧调动起来并发挥到了极致。这是另一种智慧的调动和发挥，与在商场上的区别很大，却也与在商场上有着极为相同之处。区别是在商场上他亦每以女色勾引对方也就是男人们上钩，而且往往收到出奇制胜立竿见影之效果。但是即使再怎么束手无策黔驴技穷，他的头脑里也不会产生利用男色来达到目的那一种念头。尽管自己其貌不扬，他还是决定自己的事完全由自己来办。男色对女秘书郑岚显然是丝毫不会起作用的，这一点明摆着。是的，这是与他在商场上和官场上调动和发挥智慧截然不同的地方。而相同之处是，欲擒故纵的老法子依然可以推陈出新。除了对智慧的调动，他也将自己和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的关系在攻克自己女秘书的心理堡垒时巧妙地用足了。在他和他们的关系中，他原本认为他自己是主体，即利用的一方；而他们是客体，是被利用的一方。他以前怎么也没料想到，有一天情况会发生变化，他自己也会成为客体，成为被利用的一方。他的一张网和他们的一张网一经重叠，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这一种情况的转变一经发生，渐渐地他被利用的时候多了，他利用对方的机会反而少了。所以，当也能利用自己和对方的关系来达到促进自己和迷住了自己的女秘书之间的恋爱时，他是利用得不显山不露水而又格外快乐的。男人在利用特殊的关系赚钱时，其实并无真的快乐可言。因为那常常是以自尊为代价的。往往地，目的达到了，钱也赚到手了，自尊却破损不堪了。需要过后好好地修补一番才又像点儿自尊的样子。但是男人在利用特殊的人物关系于恋爱之事的时候，倘非但未以自尊为代价，个人形象反而会有所提升，起码使他感到在他所爱的女人的心目之中是那样的了，那么他们非但不会因而自责，甚而会得意于他们的小聪明。他们往往会想，我是因了爱才如此这般的呀。而爱是一种多么神圣的理由！似乎足可令他们的小伎俩也变得完全可以理解了。王启兆的快乐是双重的。既有如上所述的那一种快乐的成分，也有将自己和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的特殊关系充分利用在很美好的方面而不是很可鄙的金钱勾当方面那一种快乐。后一种快乐，在他和他们相互利用的关系之中，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在利用了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寄给他的那些贺卡以后，他又开始将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本人作为他能利用来促进自己的恋爱事业的道具了。

偶尔，当着郑岚的面，他会抓起电话给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打过去。有时拨向他们的家里，有时拨向他们的办公室。如果拨向他们的办公室，通常是在吃午饭之前。那时，他们的办公室里不会再有旁人了。

“是胡副市长吗？我启兆呀。没什么事儿，谢谢，真的没什么事儿。听小蔡（胡副市长秘书）说你近来身体不太好，我牵挂着的，总想抽空儿去看看啊。可最近太忙，抽不出时间，要注意身体呀。什么时候聚一聚？好呀，我正有这个想法，争取把慧芝书记也请上……”

“慧芝书记吗？我启兆呀。刚和胡副市长通过电话。他说他想我了，要和我聚一聚。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您了，希望您也能抽出时间来……没问题？那我太高兴了！我身体还好，谢谢您的关心……”

可想而知，一位私企老板的秘书，姑且不论是男是女，当听到自己的老板那么亲密无间像和老朋友说话一样和一位副市长一位省委副书记通电话，其内心会是多么肃然起敬。私企老板不过就是私企老板嘛！在中国这一个从古至今一直官本位着的国家里，无论人们谈起官来尤其谈起大公仆来已经开始变得多么大不以为意甚至言有不敬，但一位副市长一位省委副书记那毕竟还是高人一等的人物。而尤其女秘书们，那时不但会对自己是私企老板的老板肃然起敬，往往还会情不自禁地敬爱有加呢。

郑岚听着王启兆那么话语随便地和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通话，年轻的小女子的内心里便起着微妙的变化。尽管她对是官员的人并无好感，但是一位对自己厚爱着的私企老板，一位将其做人的人品看得很重要的老板如果与官员们有亲密的关系，那么事情就两样了。

和他关系那么亲密的官员肯定也是将他们的人品看得很重要的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呀。

她这么想。

这个逻辑，在刚从大学校门迈出不到两年涉世未深的中文系女研究生那儿，也是合乎规律地成立的。

然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老板那么随便又那么亲密地跟是副市长和是省委副书记的两位大公仆通话时，老板是在电话上做了手脚的。那是一台像手机一样有关机部件的电话。而连着电话线的小部件，隐藏在他那一张大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他曾靠此伎俩蒙过不少外地的商界伙伴。他们一听他有那么硬的官场关系，对他的信任程度每每大增。所不同的是，他以前将此法用在生意场上时，体现出的只不过是一个生意场上的男人俗劣可鄙的一面。而当他用以巧取郑岚的芳心时，恰恰相反，可以说体现出的正是他作为一个男人较为可爱的一面——因为他太爱他的女秘书了！正像他的那一位是心理学教授的老乡指出的那样，他这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虽然已经在世上活了五十多年，但是还一次也没真正地恋爱过。他对于女人们所取的态度，一向是一个离不开电筒的男人对电池的那一种需要。邂逅了郑岚以后，情况有所不同了。他开始对自己的人生实行“纠偏”了，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补上恋爱一课了，并且打算为爱情而不是为公司再创一番事业了。然而在郑岚那一方面，情况也有所不同了。结束了和那个县委副书记的儿子之间失败的恋爱关系以后，她决定将自己的爱封存一段时间再作第二次尝试了。受伤的爱如同受伤的动物，缩回洞穴里去舔愈伤口乃是一种本能的选择。面对这样的一个小女子，男人的追求需要耐心。耐心不够则往往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而适得其反。好在王启兆早已是一个在商场上历练出了一等耐心的男人。

他将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当成追求郑岚的道具来利用的另一种方法是——隔一段日子便让她代表他去见一次胡副市长或赵副书记。送一封信、一份企划书、几页财务报表什么的。那都是些完全没有必要送给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看的东西。但是他在附信中写着请两领导替他决策之类虔诚的话语。每次他都当着郑岚的面将那些毫无保密性质的东西塞入公文袋，之后注视着她庄重之至地说：“让你去送，我最放心。对于你，我本人和公司没有任何机密，所以就不封口了。封了，两位省市领导还得拆，怪麻烦的。你坐我的车去，千万别丢了！”——那会儿，他仿佛是在至诚相托，仿佛交给她的是什么关乎他本人和公司命运的东西似的。从窗口望着她上了车，他立刻就给胡副市长或赵副书记打电话，说派秘书送去什么什么了；说如果他们不替他定夺，他自己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末了自然一定还要这么说：“小郑是我心腹，否则不会派她去的。她从没见过您这么高身份的领导人物，有点儿畏怯的心理。而我打算培养培养她，让她以后在我们之间起到重要的联络作用。我们之间以后需要她这么一个人。所以，请您一定亲自接待她几分钟，给她锻炼锻炼的机会……”

无论是胡副市长还是赵副书记，听他的话说得那么言之有理，都爽快地答应他的请求。

而坐在他那辆“奔驰”里的郑岚，双手将文件袋贴胸捧抱着，的确有几分畏怯的心理，但更多的是感动。一个当秘书的小女子因了自己的老板对自己的高度信任心中所起的感动。如果发生意外，有人要抢那文件袋，那会儿的她将不惜性命加以保护。

无论是胡副市长还是赵副书记，当然都很亲切地接待了她。一见之下，赵副书记似乎喜欢上了郑岚，像某些西方的贵族夫人喜欢上了一个漂亮而又具有文化气质的女仆那样。她平易近人地陪郑岚聊了半个多小时，还送给郑岚一只礼品表作为见面礼。郑岚临走时，她拉着郑岚的一只手说：“小郑，启兆同志告诉我他特别欣赏你，特别信任你。而我呢，也特别欣赏他的能力，特别信任他的为人。跟着你老板脚踏实地好好干吧。相信我的话，你年轻，素质又好，只要忠诚，会有前程似锦那一天的。”

这一番话，如果是由王启兆对她说出来，那么她会觉得他是别有用心的。但由一位省委副书记替他说出来了，则具有了教诲和预言的意味。

而胡副市长见到郑岚时，双眸一亮。他接待她的态度，比赵副书记更和蔼可亲，更平易近人。那一个下午他正巧没什么事，独自在办公室里看报。他陪郑岚说话的时间，比赵副书记陪她说话的时间长了一倍。问她毕业于哪一所大学，什么学历；问她的家庭情况以及她本人以后的人生追求是什么；问她是否打算长期做王启兆的秘书……似乎想一下子就对她了如指掌。一个多小时后，快到下班的钟点了，他依依不舍地诚邀她共进晚餐，而她说她得赶紧回公司去向老板复命。

“那么只得改日了。改日如何？你定个日子，定个时间，我预先排开别的事，服从你的时间表……”

他盯着她脸，搓着双手，愿望热切地期待着她立刻就给予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不得不敷衍地说出了一个日子一个时间才得以脱身。而胡副市长给了她一张名片也要了她一张名片才放她离去。

之后胡副市长数次打她的手机，提醒她别忘了那个日子。有两次手机响时她正在老板王启兆面前，不得不走开接听，而再回到王启兆面前时脸红红的。他似乎有所猜疑，却只字未问。

转眼第二天就是那个日子了，她左右为难了。不去吧，对方毕竟是一位副市长，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位私企老板的秘书，太不识抬举了。何况对方也没有什么无礼的表现，只不过约自己吃一顿饭。日子时间还都是自己定的，人家一次次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也没说过一句改变的话呀。除非以谎话推脱，而说谎又是她所不愿的。去吧，那么告不告诉自己的老板啊？告诉了，他会作何感想呢？会高兴么？显然不会的。而惹自己的老板不高兴，也是她所不愿的。不告诉如何？虽然自己有不告诉的自由，但……但她想到了赵副书记说的“忠诚”二字……

那时的她，尽管还没决定将自己的人生和自己老板的人生拴在一起，但在意识上却已经被他的伎俩所迷惑所左右了。

她还是将胡副市长单独约她吃饭的事如实相告了。

王启兆笑了。

他说：“好哇。明天我陪你赴约。”

当着她的面，他给胡副市长打电话。

胡副市长那头犹豫片刻，却不妥协地说：“我要单独邀请小郑。”

他说：“胡副市长，你要记住，那是不可以的。这一次不可以，以后也永远不可以。你这个男人不可以，世上一概的男人都不可以。”

胡副市长那头火了，生气地说：“王启兆你这算什么鸟话？你把你自己当成她的什么人了？别忘了你只不过是她的老板，她只不过是你的秘书！”

他也火了，也生气地说：“不错，我只不过是她的老板，她只不过是我的秘书。但是请你给我听明白了——对于我，她这个秘书比我的公司更重要！公司我可以一撒手不管了，不要了。但是谁要想打小郑的歪主意，我就和谁誓不两立！”

“王启兆，你胆敢这么跟我说话是不是？限你三秒钟内向我道歉！”

可想而知，胡副市长那头的表情变成了什么样子。

“滚你妈的！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向你道个屁歉！”

他啪地将电话摔下了。

人心是一种特殊的器皿，它盛装高兴的事时容量无限；盛装不快之事时却是那么的有限。满则溢。“溢”就是发泄。

那一天，王启兆第一次对使他备感屈辱的人发泄了一通。很突然地连他自己也始料不及。在他所有的屈辱经历之中，那天使他所感到的屈辱尤甚。因为以前的种种屈辱，都是他为了做成某一件事，或进一步说为了赚到一大笔钱而心甘情愿的，而事后所得到的经济回报通常能抵消掉屈辱。

郑岚却吓坏了。她脸色苍白，微微张开着的嘴难以合拢，大睁双眼瞪着他，心在怦怦乱跳，两只手紧紧抓住西服上衣的边沿，手臂一阵比一阵剧烈地发抖。

她的老板，一个其貌不扬的，平常性格温顺得像一只考拉的男人竟开口辱骂一位副市长，这样的事使她受到又巨大又猛烈的震撼。

他转身看她，见她吓成那种可怜的样子，伸展开双臂向她走过去，显然是打算将她拥抱在怀里，对她进行安抚。

同时他说：“你都听到了，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叫我怎么办？叫我怎么办……”

他脸面充血，继而发紫。但他的表情，却是极其尴尬着的，苦笑着的，又无辜又无奈的那么一种样子。

她的脸也由苍白而转为通红。因为他的发泄纯粹是由于自己的缘故。

当他就差两步走到她跟前时，她像一只从惊呆状态中猛醒了的羚羊，一扭身从他的办公室里窜逃出去了……

她不知不觉地冲到了街上，盲目地脚步急急匆匆地走了很久，情绪才渐渐镇定下来。在北京，她正是那样失掉了第一份工作……

她回到了她租住的地方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坐下来写辞职信。

她是那么不愿失掉第二份工作。

但是她认为自己又别无选择了。

这第二次别无选择竟和第一次那么的类似。

我有什么错？

世事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

这种想法自然而然地产生在头脑里。

她趴在桌上哭了。

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

她将手机关了。

天黑时，她的辞职信写了撕，撕了写，还是没写成。

半夜，站在窗口的她，发现正对着她窗口的人行道边上停着一辆“奔驰”，那不是他的车还会是谁的车呢？她太熟悉那一辆车了——大约全市只有一位老板的车前盖不知被什么砸凹了一处却始终不去修好。

她曾问：“为什么不修修啊？”

而他反问：“又不影响开，为什么非修不可呢？”

“你没上保险？”

“有开‘奔驰’却不上保险的人吗？”

“那你不是不修白不修吗？修好了自己看着也美观啊！”

“我正是要使美观的东西看起来不那么完美！”

他当时的回答令她极为讶然。将目光从车前盖收回，转向了他的脸，见他也正凝视她。

他又说：“别以为我心理变态。一个像我这么丑的男人，开一辆完好无损的车是不相称的。”

他那种凝视的目光使她不自在起来。尽管他的目光毫不猥亵，完全是欣赏的、审美的。但她还是不由得将脸再次一转。

他接着说：“一个像我这么丑的男人，有你这样一名女秘书也是不相称的。我知道这对我自己的形象更加不利。但只要你不另谋高就，我一直是一位老板，那我就永远不会辞退你。”

停在马路边上的“奔驰”里，一点火红一明一灭。它的主人正在由于懊悔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一个不会吸烟的男人一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肺，生活之中某些看似应该结束了的事情就离结束远着哪。

站在窗前的郑岚看得流下泪来了。

她开了手机，主动和他通话。

她说：“我看见你的车在那儿了，看见你在车里吸烟。”

他说：“我已经在那儿很久了。天还没黑我就在那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就是赵副书记给她的那一块——已经差几分钟十点了。因为有了手机，她像不少人一样不戴手表了。可别人既然送给了她一块很不错的手表，那她就又开始戴了。何况那别人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省委副书记，使她戴着心生出很大的一种人生的自信。同是高级公仆，赵副书记给她留下的印象，比胡副市长给她留下的印象深刻多了，良好多了。良好总是会比不良给女人们留下更为深刻的印象。这是符合女人们的人性质地的。普遍的女人们的人性像向日葵。而普遍的男人们的人性像榕树，阳光过于充分反而长势不好。

她又说：“你回去吧。”

而他降下车窗，探出头，仰望着她的窗口说：“求求你，千万原谅我这一次。我当时只管我自己的感觉怎么样了，没顾上考虑考虑你的感觉。”

“一切等明天再说吧，行不行？”

“不行，我现在就要听到你的答复。”

“……”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

“你打算辞职了是不是？”

“是的。”

“就不肯给我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吗？”

“……”

“他明明对你没安好心，还要坚持单独请你，难道我不该骂他吗？！……”

“那你对我就安好心了吗？你和他也没什么两样。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从一开始就对我没安好心……”

车门一开，他下车了。

“我和他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把你看成我的神！把你看成神你懂是什么意思吗？！……”

他拿着手机，抬头仰望，在寂静无人的马路边上走来走去，哇啦哇啦大喊大叫。

“求求你，不要那么大的声音！……”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提高了声音。

“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就……”

他干脆将手机揣入兜里去了。他立正站着，开始自己扇自己耳光。左手扇一下左脸，右手扇一下右脸。左右轮次，一下接一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急得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不知所措。

幸而那时不知从何方开来一辆带斗的巡逻摩托。在两名巡逻警的强制性干预之下，她望见他被推入车里，望见他的车被监视着缓缓开走了……

“王启兆你王八蛋！……”

她恨恨地骂了一句，却又不由得因他被推搡进车里那种忍气吞声的样子而哑然失笑。

接着她又坐在桌前，打算将自己没完成的事情在临睡前完成了——就是写那一份辞职书。

其实那完全是多此一举的。

如果她真像自己以为的决心已定，那么刚才她通过手机和他直说就是了，或者，第二天干脆不去上班就是了。一个新的月份刚开始没几天，无非就是损失了几天的工资。

然而她却煞有介事地非要将多此一举之事认认真真地多此一举地来完成，证明在她的潜意识里，仍觉并没有多么充分的辞职的理由，而她试图把它从纷乱的思绪之中找出来，结果是越思越想，离初衷越远。理由没有找到，反而遭遇了自己对自己的审问。

难道一个男人因为爱一个女人爱到他那么一种程度就该是罪过？

就因为他其貌不扬？

就因为那一个女人是我而我大约算得上是个美女？

但他不是也只不过一厢情愿地单恋着，仅仅折磨得自己心里好苦，对我没有过半点儿非礼的举动吗？

于是她重新掂量他当着自己的面用电话对胡副市长说的那几番话，结果又受到了震撼。比听到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出骂胡副市长的话时所受到的震撼还强烈。

“对于我，她这个秘书比我的公司更重要！……”

如今，在中国，能这么看待一个女人的男人委实不多啊！

何况自己只不过是他这一位老板的秘书！

有几个是老板的男人因了自己的秘书而大动肝火地骂一位副市长？

不是有不少中国男人一旦有了一个什么完全属于自己的公司，而它的办公地点又在全市最有名的写字楼里占有不小的面积的话，便自认为有资格将女秘书当成公司的附属资产，进而将青睐他们或被他们所青睐的女人仅当成为日常消费品了吗？往好了说，通常也仅当成为时尚佩物罢了呀！

而为了巴结一位副市长，甚或一位局长更甚或一位小小的处长，又有多少老板，巴不得能将自己女秘书的色相大加利用啊！

想到这些司空见惯两耳烦闻之世相，她觉得她的其貌不扬的老板，似乎倒是有着一颗不乏诗性的男人心了。

她失眠了……

第二天她照常到公司去上班，王启兆见了她，一副对她做了亏心事似的谨小慎微的样子。他那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眼睑浮肿，像食物中毒了似的。她醒来时用冰箱里的冰镇了一会儿眼睛，看去情况比他强点儿。

“这是新茶，清火……”

他为她沏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之后也不坐他的老板椅，而是神情沮丧萎靡不振地缩坐在为客人摆设的长沙发一角，目光躲躲闪闪地看着她，如同一个闯下祸的孩子看着随时可能摔东西大光其火并且大骂自己一通的父母。

她对那一杯茶看也不看，淡淡地说：“我没上火。我有什么火可上的？……”

当她弯腰从地上捡起几页传真纸时，电话响了。

她瞥了电话一眼，没替他接。

他只得自己起身接了。

“喂，是我，真不好意思，我也不对，太缺乏修养了……”

再接着，他就不说什么话了，只“嗯”一声或“啊”一声了。

她立刻就敏感地觉察到，肯定是有人因昨天之事给他打来电话了。但究竟是谁能使他作起自我批评来这可是她猜不到的了。

他捂着话筒一端朝她一递：“还要跟你说几句。”

“谁？”

她本能地打算拒绝接听，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而他及时抓住了她一只手，硬将电话塞在她手里。

“你接了就知道是谁了。”

他对她耳语。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赵副书记打来的电话。

“小郑啊，我是赵慧芝……”

赵副书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语调依然那么亲切和蔼，像一位老大姐对关系亲密的下级说话。

“赵副书记您好！……”

除了这一句话，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和一位省委副书记通话啊，而且是对方主动打来的！这种大意外使她没法儿不受到大荣幸的冲击。

“小郑啊，昨天的事儿我知道了。胡副市长他后悔极了！他呢，当时是有那么点儿醉意的。中午陪港商喝了点儿酒。他求我替他向启兆同志认个错，看来启兆同志已经原谅他了。那么你呢？别一点儿小误会就耿耿于怀的，也原谅他好么？……”

赵副书记循循善诱。

“赵副书记，我没有，其实我没有误会什么，是我老板他不知道寻思到哪儿去了……”

她极力表白自己是无辜的，语调由于激动而拖着颤音。

电话里传来赵副书记悦耳的笑声。

赵副书记又说：“我想我们小郑也不是那种思想复杂的女孩子嘛！小郑，我喜欢你。否则，我犯得着替一位副市长向你道歉吗？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嘛。起码对于你是这样呀！从昨天那件事中，你不是也能感受到你老板他对你是多么好吗？……”

赵副书记接着就高度评价起王启兆的人品来。

对方已经将电话放下了，她却仍手拿话筒如呆如痴，仿佛话筒长在手上了。

她扭头看她的老板，见他已不知何时坐在他的老板椅上了，头仰在椅背上，双手捂在脸上，有一行泪淌在他浑圆的下巴那儿。

一位省委副书记竟替一位副市长向她这一个当秘书的小女子道歉！

还说她是“我们小郑”！

她那一向只在普普通通的人们之中才有良好可言的自我感觉，那一时刻变得轻盈了（它在良好的状态下往往也有着如石头如铅砣一般的沉坠比重），像一枚洁白的天鹅羽毛似的飘升在空中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有些不同寻常的反应，以对得起自己那时那刻的良好感觉。

于是她轻轻放下电话，轻轻走到他身边去，轻轻将他的双手从他脸上分开，随之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似乎觉得还不足以表达她的好心情，迟疑片刻，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仅仅是两个人的唇的轻轻一触，分离得极为迅速，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她那么做还表达着一种感激。对他的。事情是那么分明——如果非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一位省委副书记会以那么友善的态度对待她么？

她想向他证明，她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是秘书的小女子身份的不足论道的斤两。

而他也并没得寸进尺。

他只不过双手搂抱住她的腰肢，将头偎在她极富弹性的胸脯那儿，长叹道：“唉，我王启兆真可怜……”

那一时刻他对赵副书记也是心怀感激的。对方将会对他的女秘书说些什么，他当然是猜测得到的。

他甚至不再为自己昨天不理智的表现懊悔了。

看来，让企图操控自己的两个大公仆晓得自己并不是特别容易对付的，那也完全是必要的。不是自己一发脾气，对方也都有点儿慌了吗？不慌，一位省委副书记能替一位副市长向自己道歉？

而最大的收获是——对方促进着他的梦想成真了，那就是他终于期盼到了与自己女秘书的身体发生自然而然的接触的机会了。

他想，这是多么好的兆头！

后来，王启兆终于得以与郑岚双双上床成其好事，客观来分析的话，赵副书记那一天的电话还真的功不可没……

王启兆关于金鼎休闲度假村的最初想法，起初是为着他和郑岚两个人的将来渐渐形成的一种考虑。在中国，在现阶段，谁哪怕在地表面盖一个公共厕所一转手都有大升其值的可能！何况是一处占地面积广阔的度假村？只要谁将它从平面的变成立体的了，少说几千万利润就单等着谁愿意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往自己的银行账号上划过去了。

但是当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倾听了他的想法之后，都亢奋起来，都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时，他自己反而冷静了。经验告诉他，在他的想法之上，对方肯定产生着对方的想法了。然而他们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却又是他一时难以揣测的。正因为如此，他不打算唯命是从到外省的城市去见他们。冷静之后的他，经验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了警惕，那就是——谨防上当。

他担心自己像一只乌鸦，凭着一双善于寻找的眼睛发现了半罐水，而且是半罐甜水；接着又凭自己的聪明才智思考出了怎样才能喝到水的办法——用别物将水位升高；再接着不辞辛劳一次次从四面八方衔来石子丢入罐中；待水位真的升高了，可以享用了，却有狐狼或秃鹫出现，将自己赶开，将半罐水占为己有……

胡副市长要求他必须去，口吻如同在下最后通牒。还说赵副书记一天都不多等。

即使对胡副市长的要求置若罔闻，赵副书记却是他绝对不敢轻易得罪的。经验告诉他，那个看起来温文娴静的女人一旦翻起脸来，不整死他那也会使他脱去几层皮。而且，根本无需她自己作为。他对自己所处的状况也非常清楚。至少有三五条很容易就能坐实的罪状悬在自己头上。只有更加紧密地依赖于那一个女人才会使他有安全感。

他按时去了。

胡副市长和赵副书记见了他，态度都还是挺客气挺亲切的。

赵副书记说：“启兆啊，我之所以对度假村的事这么上心，可完全是为了你呀！这一两年里，你和你的公司，为方方面面的朋友们做了不少牺牲。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公司的发展壮大。当然，也影响了你的自身利益。我呢，一直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总想有个适当的机会，有个良好的项目，支持你实现了它。对你和你的公司，也算是一种补偿。你是好同志，是富有牺牲精神的人。所以，更不能让你吃亏……”

她说到这儿，转脸看胡副市长。

胡副市长附和道：“对，对。”

她注视着王启兆又问：“启兆，我的愿望，你明白么？”

王启兆低下头道：“明白，明白。赵副书记，你抬举我，对我好，我王启兆心里一直是明白的。”

那会儿，他坐在赵副书记对面；而胡副市长，坐在他的左边赵副书记的右边。

赵副书记微笑了一下，还情不自禁地用手指点了点他，接着说：“你呀，怎么说话呢？自己人之间，说什么抬举不抬举的呀？我觉你那个度假村的念头很好。是的，很好。所以，不要再拖。我的作风是，凡事想了就议，议了就决，决了就干。因为你那方面又迟迟地没动静了，我至今连份像样的企划书也没见着过。所以呢，在我的督促之下，胡副市长就初步搞了一份。我已经认真看过了，他也详细地对我解说过了。大原则上，我是完全同意的。把你请来，就是要我们三个核心人物凑在一起，咱们互相再讨论讨论，主要是听听你还有什么意见，你看好不好？”

王启兆抬起头，一脸值得信任的表情，连说：“好的，好的……”

于是，胡副市长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得很考究的、首页印着“机密”二字的文件，摆在茶几上，逐条逐条地念着，一页一页地翻着……

王启兆为了能够听得聚精会神，向胡副市长讨了一支烟吸起来。

“启兆，你怎么也吸烟了？不学好，该打！”

赵副书记挥手驱赶了一下烟雾，起身走到阳台上，凭高望市景去了。

在王启兆听来，胡副市长念的那一份企划书，差不多是考虑周到的了。他暗自惊讶，心想那绝不会是胡副市长本人的成果，当然更不可能是赵副书记的成果。那太专业了，太正规了。一定另有能人，而且肯定不止一个。它显然是一个企划班子的成果。

但是他仅仅赞赏地点头不止，心里的想法只字未谈。

赵副书记听到胡副市长止声了，从阳台上走回来坐下，慢言慢语地问：“启兆，你认为怎么样啊？……别冲着我吐烟，快把烟掐了！”

王启兆不好意思地一笑，赶紧把烟掐了。

他说：“好，很好。考虑周到，切实可行。”

胡副市长也轻松地笑了笑。

赵副书记就举起茶杯说：“那么我也说好，很好。企划书好是一方面，有了你王董事长的认可，好上加好。来，让我们为好上加好碰杯！”

于是王启兆和胡副市长也举起杯，三个人都笑微微地将手中杯互碰了一下。

之后，赵副书记说，度假村的项目，先由王启兆的公司投入一部分启动资金，再由他集一部分资金；其余，由胡副市长帮着疏通关系，向银行贷款。

“要多贷几家。省内省外的，捆绑上十家八家银行的。一家几百万，就是几千万。对哪一家银行来说，都是小事一桩。早还晚还的，面子都是可以起作用的。”

她的话，使王启兆和胡副市长频频点头。

她又说：“这个项目比较大，最好以股份的形式来操盘。谁有股份，谁上心啊！启兆，你看呢？”

那一天，王启兆的头脑有点儿不够用了。他是身不由己话也不由己了。除了说“明白”“好”“同意”，似乎再就不会说别的话了。

而一听他口中说出了“同意”二字，胡副市长立刻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名单。

胡副市长将名单放在桌上，用指尖敲点着说：“启兆，这上边总共有十个人的名字，都是以后将会帮助我们的人。赵副书记和我的意思，作为一种感激的表示，起码每位应给人家百分之二的干股吧？如果连点儿起码的表示都没有，那也显得我们太那个了！”

自从因为郑岚而挨了王启兆的骂，胡副市长对王启兆既有点儿怵，又耿耿于怀的。和他说话时，语调总是不冷不热的。那会，三人的关系仿佛变成了这样——赵副书记像董事长，王启兆像总经理，而胡副市长像董事长助理，和王启兆的关系很微妙的一个角色。

赵副书记白了胡副市长一眼，以批评的口吻说：“别动不动就把我推在前边，现在是在征求启兆的意见，我和你，都得尊重启兆的表态。”

王启兆并没拿起那份名单认真看。觉得如果那样，分明意味着对赵副书记和胡副市长不够信任似的。

他只低头看了几秒钟，一个熟悉的名字也没有。

但他嘴上还是连连地说：“对，对。应该的。应该的。这么做也符合我办事的原则。”

赵副书记表扬地说：“启兆就是痛快。哎启兆，不能亏待了别人，更不能亏待了胡副市长吧？真进行起来了，没有他配合你，许多事你一个人哪儿办得成呢？”

王启兆就不禁扭头看胡副市长，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你要多少？你开口直说吧！

胡副市长脸红了。

他欠了欠身子，扭捏地说：“我无所谓。我无所谓。只要能将一个好项目实现了，亏待我不亏待我的我保证丝毫也不计较。但我要为赵副书记强调一点。赵副书记，不是我当面讨好您。没有您在我们二人之间起到凝聚的作用，再有前途的项目，我和启兆，谁也不会给谁面子坐在一起议事的。坐都坐不到一起，还有什么想了就议、议了就决、决了就干呢？所以我坚持，这次应该有赵副书记百分之二十的干股。至于我自己，百分之十就行了。”

胡副市长口中一提到赵副书记，王启兆便垂下头去。他猜到了胡副市长接着要说什么话。他头脑里一片混乱。像是被人催眠了。或者，将脑子挖空了。在两张重叠的网之间，他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张网上了；也不知究竟哪一张网才是自己苦心编结的，而哪一张网是对方的那一张高级的网了；更不知自己究竟算是什么角色，而谁才是金鼎公司的法人代表了……

他听到赵副书记音调不自然地笑了两声，听到她说：“我更无所谓了。我已经说过，我支持这一件事，那纯粹是替启兆考虑。百分之二十就百分之二十。我不嫌少。有点儿象征性的股份就行。不过呢，那就是我和启兆两个人之间的事了。我们两个之间，怎么都好说。是不是啊启兆？”

王启兆机械地回答：“是啊是啊……”

赵副书记又说：“启兆，我有点儿象征性的股，对你也有好处。谁都有退的那一天。我退了以后，给咱们的度假村去当个管理顾问什么的，保证让你省不少心！启兆，你说好不好？”

“好，好。怎么都行。怎么都好……”

他终于抬起头，注视了赵副书记一两秒钟，又转脸看胡副市长，忽然扑哧笑了。

胡副市长奇怪地问：“你笑什么？”

他装出一副傻兮兮的样子说：“高兴呗！”

而赵副书记也凝视了他一两秒钟，忽然也笑了。胡副市长见她笑，自己也笑。他刚一笑，赵副书记立刻不笑了。

她严肃地说：“同志们，我要再强调一次，我的作风那就是——凡事想了就议，议了就决，决了就干。一个大有前途的项目，绝不要半途而废。资金一投入，那就是废不起的。两位听明白了么？”

王启兆和胡副市长一齐诺诺连声……

初一的早晨向来是安静的，正如蜂巢一直是六边形的。

从古至今，在中国，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的这一个日子的早晨，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贫富贵贱，全都迟起懒睡着。

对于中国人，初一仿佛是一个宗教日，在新的一年的头几个小时里恋床眷枕，似乎意味着福分。

而金鼎休闲度假村的初一的早晨，空气中飘荡着鞭炮的烟味儿。淡淡的，使冬季的寒冷平添了一种别样的气息。

自从拥有了郑岚以后，王启兆早晨总是搂抱着她醒来。而且，一般总是像现在这样——上身斜压在郑岚身上，一条胳膊弯曲在她的头边，手放在她头顶；而另一条胳膊顺在她的身旁，手抓着她一只手。至于他自己的头，和她头挨头腮贴腮，下巴尖支在她的枕上，整个下颌卡在她一边的肩胛窝那儿。她是一个宽肩的女子。即使不穿有垫肩的上衣，双肩一致的斜度，再有她的细腰长腿衬托着，那也会使她的肩形看去特别的美观。

窗帘没拉严。一束晨光透射进来，洒了些许在床上，正好洒在她一边的肩上，就是卡着他的下颌的肩。它线条优美，白得像玉。若以别人的眼光从旁看来，王启兆那么睡着姿势也是很不自然的，很古怪的，也必定是很不舒服的。他和她的睡姿像这么一种情况——大地震来临之际，她在熟睡之中浑然不觉，而他惊醒了；逃避已是来不及的事了，他为了保护她，扑在她身上了。宛如父母在地震之际本能所做的那样。如果他真是一只蜘蛛，那么他会用他所有的八条腿爪一齐搂抱住她的。而如果真有地震发生，也许他还希望自己可以瞬间变成一只巨大的螃蟹，一只螃蟹精，其壳坚硬无比，宛若钢板，于是能扛得住房梁和塌墙的砸压。

事实上他那么睡着自觉是很舒服的。

而且睡得很踏实，很酣沉。

常常是，起先他也并不是那么睡着的。起先他往往也是侧身搂着她睡的。一夜醒过几次后，到天快亮时，不知不觉地就变成现在这么一种睡法了。以前的他，觉是很实的。属于那类头刚一挨枕便会立刻入眠的人。而且无梦，而且打鼾。为了不影响郑岚睡眠，他到医院去求过医，问怎么才能彻底解决打鼾的问题。经检查，医生建议动手术，说从鼻腔中切除一点什么就可以了。于是他听从医生的话，住了一个星期医院动了那种手术。效果很好，果然从此不再打鼾，但做噩梦的时候却多了。所梦，几乎全是失去她的情形。不是梦到她失踪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就是梦到他和她不知怎么分开了，之间隔着流水滔滔的大江大河，或万丈深渊；再不梦到她死了，无病无疾的忽然就死了，躺在葬坑里，躺在棺中，样子看去却比活着还美，而他自己哭天抢地，不许人们埋她，自己也不想活了，要往坑里跳……惊醒后，一颗心仍怦怦乱跳，一心口窝冷汗，双手也攥着两把冷汗。黑暗中，他第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是摸一摸身旁，倘摸着了她的身体，神经顿时松弛下来。整个世界对于他又是安全的了。那么他立刻会一翻身俯抱住她，再接着睡去，就像这一个初一的早晨这样。如果居然没有摸到她，他便会一下子坐起来，在黑暗中叫她。倘居然还没听到她的答应，那么对于他，仿佛便是世界末日了，顿时陷入空前的恐慌。有一天后半夜就发生了如此严重的情况。那时金鼎度假村还在纸上。他叫了她几声，竟没听到她答应。开了灯，发现她的衣服鞋袜全都不见了。结果可想而知，他仿佛一下子精神失常了；反穿着短裤，赤着双脚，冲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里将她的名字高喊大叫。除了他自己的办公室，公司的另外几个办公室全都锁着。他将所有的门一一拍过了擂过了之后，就那么反穿着短裤赤着双脚冲到下一层楼去了，并且继续大喊大叫着……

结果几分钟后三名保安出现在他跟前。他们自然都是熟悉他的。他的样子使他们以为他鬼附身了。

他却对他们嚷叫着说：“她走了！她走了！她终于抛弃了我了！她肯定还没走远，你们快替我到外面去找她！找到了我给你们钱！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等三名保安明白了他说的“她”是他的女秘书郑岚时，你看我，我看你，或扭头或仰脸，谁都强忍着对他的耻笑。他们当然也是认得郑岚的，知道她是这一位大老板的女秘书。但是那夜之前，他和她的性关系除了他们自己，并无人知晓。三名保安不仅对他心生耻笑，而且皆因自己成了一桩丑闻的见证人大为快乐。

他们说，谁知您女秘书这会儿到什么地方去了呀！半夜三更的，哪儿找去啊！再说我们是这一幢写字楼的保安，又不是您王老板雇用的专门看住您女秘书的保安，我们也不可以擅离职守替您去找她呀！……

说完都幸灾乐祸地哧哧地笑。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经常有腰缠万贯的男人可怜兮兮地哀求当保安的小青年的事情发生着的。

他们笑得那个开心！

而他则绝望至极，心如死灰地仰脸叹道：“完了。这下我完了。完了！这我还能再活下去么？这我再活着还有点儿什么意思！……”

他这几句哈姆雷特式的心灵独白，恰巧被郑岚听到了。

其实她根本不曾离开写字楼。

那天她和他一道陪着几位客人吃的晚饭。饭后又谈了很久，谈时又陪着客人们喝了两杯咖啡。饮的又是从巴西进口的纯浓度的咖啡，躺下时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怎么也睡不着了的她，不得不穿好衣服和鞋袜离开了他。那幢写字楼的楼梯可以直达楼顶平台。她一直想登上去看看，却一直也没空登上去过。趁着咖啡造成的那一种精神劲儿，她登到楼顶平台观看夜景去了。她是听到他的叫喊声才匆匆奔将下来循声而至的……

她对保安们说：“他这是夜游，没你们什么事儿了。”

幸而她自己倒是衣履齐整的，使她得以在保安们面前伪装出一种见怪不怪镇定自若的样子，竭力保护着岌岌可危的尊严。

三名保安都是识趣的青年，一个个面带心知肚明的坏笑默默离去。

她生气地又对他说：“你搞什么啊？成心公开是不是啊？”

那时他眼中已流下泪来了，然而在庆幸地笑着。就像流浪中的孩子半夜醒来发现原本睡在身边的母亲不见了，哭着喊着找着终于找到了，于是感到危机过去似的。

他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听来也是很孩子气的，根本不像一个当大老板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说的话。

二人回到卧室以后，他表现得仍像一个孩子，一个因犯了大过错而只有等待着面对惩罚的孩子，惴惴地怯怯地站立在门边，屏息敛气地看着她坐在床沿再次脱衣。不敢靠近床，更不敢靠近她。

她转眼就又脱得赤身裸体了，抬头见他那么一种畏缩不前的样子，奇怪而又没好气地说：“你又怎么了呀？”

而他说：“别生我气，我心里……不是一直……有一种怕么？……”

说时，一行新泪夺眶而出，又缓缓地淌在脸上了。

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爱到他爱她那般田地，作为男人其实也就特别的可怜了。某些女人很受不了男人那么惶惶不可终日地爱她们，会感到是自己的心理负担和压力。她们大抵是些比理性很强的男人更理性的女人。像他爱她一样爱上她们的男人，那就不但特别可怜，而且还特别不幸了。她们很快就会对一个男人那么爱自己备觉腻歪。她们更加欣赏的是男人们的理性。爱在她们那儿往往变成女人的理性对男人的理性所进行的一场挑战和较量。男人只有靠事实证明自己的理性比她们的理性具有更超乎寻常的高强度；她们只有在自己的理性彻底败下阵去以后才会服输。而也只有在她们服输了的时候，她们才变得会爱并打算乖乖地接受爱了。不再充当理性女战士的她们，于是一下子变得比娇嗲的小女人更娇更嗲，反而像她们所腻歪的男人爱自己那样去爱男人了。有的男人因而尤爱她们，如同登岩攀壁历尽千辛万苦采到了一颗世上少有的果子，一颗仿佛意味着是胜利果实的果子，一颗只当犒劳给卓越战士的果子，尽情品尝时毫不吝惜而又内心充满胜利的喜悦和骄傲。而有的男人，大多数男人，在与她们的理性较量过程中胜出以后，通常也就身心疲惫了。甚而，索然了。好在那么一种女性在世界各国一向都是出产得不多的。四五个世纪前的英国和德国确乎是出产过的。是板结了的宗教文化使她们变成那样的。后来美国也出产过，原因刚好相反，是由于“女权运动”。“女权运动”给女人带来的好处那就是为她们争得了许多与男人平等的性别权利；不好的方面那就是怂恿女人们做不符合女性之人性的表现——仿佛一个女人只有在男人看来不是一个女人而只不过是一个人时女人才更是女人。这么要求男人也是根本违背男人之天生人性的。因为男人眼里的女人只能首先是女人所以才也是一个人。正如女人眼里的男人首先是与她们性别不同的人其次才是同类。这么简单的道理中国古代的游戏哲学已讲得很明白——“马非马，白马为马”。若偏要叫人眼看见一匹没有颜色的马确实存在着，那么除非人变成马牛；马牛眼里的同类永远是同一种颜色——灰色。但即使牲畜和动物，眼里也是根本没有没性别的同类的。通过气味来辨别对方或雄或雌，乃上苍教给它们的重要本能。

中国之绝大多数的女人的理性是极其脆薄的。古今如此。现在反而比古代更脆薄了。因为现在中国的社会形态更加不利于女性了。择业之难尤其女性择业之难，使女性往往更加身不由己地倚重于男人了。她们明知那是不聪明的，然而无奈。于是她们本能地试图靠某种改变自我意识的方法来平衡那无奈，抵消那无奈。这时她们作为女人的人性之中便有一种天然的东西适时地发挥奇妙的作用了——便是母性。

郑岚抬头看见王启兆那一种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顿时涌起一大股母性的怜悯之情。

事实上，她自己始终不能分清楚它和爱情有什么区别。加之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社会；加之他们的关系除了是秘书和老板，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还是志同道合的无怨无悔的誓与那“敌人”决一胜负的“同志”和“战友”的关系，就愈发难以分清了。而且，在她也没有什么非要分清不可的理由和必要了。“同志”加“战友”加性的关系，满足她的心理和生理的需求已足够。她清楚，只要自己愿意，每天换一个性的伙伴那并不是一件难事。但要再寻找到他那么一位理想的“同志”和“战友”，却并不容易。她十分珍惜他们之间的“同志”和“战友”的关系。她的头脑之中也毕竟是有着不容置疑的理性思维的。只不过并不用在分清她究竟爱他有几分这一点上，而体现于排斥分清这一点上。

她对他怀着满心田的母性的怜悯之情赤足走到他跟前去，将他的头搂抱在自己的胸脯上，语调极其温柔地抚慰道：“噢我的大宝贝，噢我的乖小孩儿，你在胡乱说些什么呀？你心里又总是在胡乱想些什么呢？让我来对你发个誓好不好？听着，我是你的！我这辈子都是你的！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还愿意是你的！……”

她被自己的话深深感动，也流泪了。

当小女人满心田怀着充盈膨胀的母性的怜悯之情对爱她的男人温温柔柔地表达爱意时，她们真的极像一个天使。她们的话语也往往会使男人们觉得是天使的话语。

而他紧紧地搂抱住她的小蛮腰，呜呜哭了，将眼泪和鼻涕弄了她一胸脯。

她自己也感到自己是天使，因那种美好的感觉愉悦又幸福。

古今中外，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不曾渴望过那一种美好的感觉。那乃是她们从少女时期便一律向往过的事情。正如这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不曾渴望过自己是一个有法术的人。

斯时她不仅倍觉愉悦和幸福，而且还心中充满着对他的感激。因为是他使她体验到自己仿佛是天使的良好感觉。

她由于自己竟能如此这般“爱”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而敬佩自己，更由于他爱自己爱到“失去了她活着就没有意思了”而自豪。现而今的中国，比他所拥有的金钱和资产少多了却比他更其貌不扬的男人比比皆是，但是他们中有几个爱女人会爱到他爱她这么一种程度呢？不错，他们舍得一掷几十万几百万为女人买名车置别墅，但是即使失去了他们那般宠爱的女人他们也还是会活得有滋有味。再将他们那一种宠爱如法炮制地给予另外的女人就是了。而且，往往还没失去身边的一个呢，宠爱已开始转移了。通常为女人买名车置别墅之时，便是宠爱即将转移之日。然而他那时还什么也没给她买过，她头脑里也从没闪过打算向他要什么的念头。

但是她确信，他一旦失去了她，真会像他对三名保安所说的那样不想活了，觉得再活下去没有什么意思了。

而这一点后来被证明是事实。

郑岚她从少女时起心灵之中便萌生着天使情结了。在她少女的春梦中偶一偶二与她发生性事的男人，从来不是什么白马王子型的男人，而是王启兆这一种其貌不扬的男人。

她的母亲曾是村里的俊人儿。她的父亲是村上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作为一个男人单论身材他还算是优等的，但是他那张脸却生得五官粗俗。还因小时候出天花缺少关注落下了一脸麻子。做了父亲不久，身患绝症于是渐失性的能力。这个家庭的日子从平淡缓缓走向阴郁，几乎是默默的。有天夜里她醒了，竟听到父母的房间里传出来父亲抑制着的哭声，隐隐的，分明还在一边哭一边述说着什么。她不安而又奇怪，因为在她看来，父亲似乎是一个眼里根本不会流出眼泪的男人。她赤着脚丫悄悄走到父母房间的门外，弯下腰从那扇朽损了的木门的板缝偷窥，于是瞧见了令她记忆永难磨灭的情形——灯光之下，母亲坐在炕边；而身材高大的父亲则双膝跪在炕前，他的手臂搂抱着母亲的腰，他侧着的脸贴在母亲的心窝那儿。村里早已供应着电了，人们为了省交电费，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瓦数很低的灯泡。父母房间里悬着的，只不过是一只十瓦的灯泡而已。父母的房间不大，也就十二三平方米。火炕差不多占去了一半的面积，十瓦的电灯悬在火炕和屋地之间。灯线系得挺长，电灯静止在比母亲的头高两尺的地方，将它微明的近乎橙色的光有所保留地分布给小小的空间。当它的光抵达到四面墙上，已经淡弱得快要没有了。也仿佛被四面墙吸入墙体里去了。然而早已粉刷过几年了的墙却还是半灰不白那么一种颜色的。那一个夜晚，月光透过洗掉了棉性的变得像纱一样薄的窗帘洒进屋里，使四面墙显得更加灰深白浅了。然而父亲和母亲却在灯光集中的照耀之下，都赤身裸体着。那是十几岁的少女第一次看见成年男女赤身裸体的情形，而且是以一个偷窥者的眼，而且窥到的是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此前她除了知道自己的身体赤裸着时是什么样的，再连一个精光着身子的婴儿也没见过。但父母那种赤身裸体着的情形，却既没使她感到害羞，也没使她觉得有多么丑陋。恰恰相反，她甚而觉得那很美。美得吸引住了她。美得使她都顾不上谴责自己作为女儿的那一种行径了。母亲的双腿并未垂落着，而是蜷曲在炕上，蜷向着同一侧。一只脚压在另一条腿的大腿的下边；在上边那条腿弯成A字形，修长的小腿斜伸着，脚背和小腿被一条波状的曲线连着，使小腿看去是越发的长了。那时偷窥着的女儿惊异地发现，原来一个女人的身材如果是美好的，即使她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女人，当她赤裸了她的身体那也足以被当成一件艺术品来欣赏的。是的，十几岁的女儿，非但没有感到多么害羞，反而偷偷欣赏起自己母亲的美来了。事实上她害羞自然也是害羞了的，但那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种心理，随之便陷入了欣赏的忘我之境。平日里见惯了素衣旧裤的母亲，几乎从没觉出过母亲作为一个女人的美来。拮据的农家生活，常使母亲的脸上愁云堆砌，她连村人们普遍认为母亲是一个俊气的女人这一点也难以理解了。而母亲不但是一个俊气的女人，还是一个天生皮肤白皙的女人。电灯的橙色的光集中在母亲头顶，并慷慨地从上而下笼罩着母亲，使她的皮肤看去如同被镀了一层亮釉，由白皙而变成浅桔色的了，如同玉雕。母亲是一个剪齐肩发的女人。村里像母亲那种年龄的女人剪的一律是齐肩发。母亲的头微微低垂着，看着父亲的头。而母亲的一只手和父亲的一只手五指交叉紧握在一起，放在炕边上；母亲的另一只手，却不停地轻轻摩挲着父亲的头，爱抚着他的脖颈他的肩头。她没看见母亲的脸，母亲的脸被齐肩发遮住了。她想，那会儿母亲的脸上，愁云肯定已一扫而光，呈现的是一个女人的全部的柔情。母亲的乳房已不像她小时候所熟悉的那么浑圆丰满了，已变小了，有些下垂着了，但还是挺好看的，像两只大梨。而父亲的头，则不停地转动着，一会儿用这边的脸偎着这边的一只“梨”，一会儿用那边的脸偎着那边的一只“梨”……

她的父亲那个双膝跪着的一米八个子的大男人哭哭啼啼地说：“我哪儿还算是个男人呢？我哪儿还算是个男人呢？当初结婚时我就明摆着配不上你，现在我更对不起你了……可……可我又多怕你哪一天不要我了，领着女儿走了……那我，就是侥幸把病养好了，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才十几岁的她这个女儿，猜测不到父母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猜测不到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母亲的事了。

然而她是那么愿意看到父亲跪在母亲跟前，她觉得那才公平。因为，如果不是母亲毅忍地撑持着，他们的家也就没法儿再是个家了。

那会儿她的父亲是那么可怜，可怜得使她这个女儿深为同情。

她听到她的母亲低声说：“你说些什么呀？你心里总在想些什么呀？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咱俩有过十几年好日子不是吗？你以前怎么样爱惜我，点点滴滴我心里边都记着呢！听话，快起来，地凉，本就病着，别再着凉了……”

母亲的语调从来没有过的温情脉脉。她第一次听到她的母亲像跟自己娇生惯养的儿子说话似的哄慰着她的父亲。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的母亲不但异乎寻常地美，还异乎寻常地动人。姿态是那么动人，语调也是那么动人……

十几岁的女儿回到自己的房间钻入自己的被窝以后，想到了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母亲那一夜特别美和特别动人的样子，便是——天使。

以后她就没法不做自己也像“天使”的梦了。

梦中的她自己似乎仍是少女之身，也似乎不再是少女了，而是一个又美又成熟的女人了。梦中也总有一个男人，当然不是她的父亲，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有时是男人，有时是青年，有时也是少年。她不认识他，却一点儿也不因陌生而害怕他。恰恰相反，她觉得他们彼此似曾相识，只不过一时谁也想不起来谁究竟是谁了。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因为他将头埋在她的心口窝那儿。但她知道他是不漂亮的。知道他脸上虽然没有麻子也肯定没有疤痕，然而确乎是其貌不扬的。

他双膝跪在她的跟前，一如她的父亲那一个夜晚双膝跪在她母亲跟前。

他可怜地哭泣，说着和她父亲那一个夜晚对她母亲所说的那一类话……

而她以和她母亲那一个夜晚一模一样的姿态坐着，爱抚着哄慰着那一个和自己的关系既陌生又亲爱的男人。

并且以极其温柔的语调轻轻说着那一个夜晚她母亲说过的那一类话。

于是在梦中她感到自己也是“天使”了。美，而且动人，仿佛是那一个双膝跪在自己跟前，将头埋在自己心窝的可怜男人的命运的庇护神。

直至她上高中以后，因为发誓非考上大学不可，因为那就必须废寝忘食地刻苦学习不可，“天使”之梦才中止了，改做另一种梦了——高考现场的梦。通常是噩梦。

而上了大学以后，在大学校园里无处不飘荡着荷尔蒙气息无处不弥漫着青春鸟们的恋爱欲望的难以逃避的氛围之下，她又开始经常做以前那一种“天使”之梦了。

梦里的她自己再也不是一个豆蔻少女了，而是一个各方面都确确实实的女人了，一个期待着将自己的身体心甘情愿地奉献给一个男人的女人。

而梦里的男人，也再不是少年了，甚至也很少是青年，而是一个年龄完全可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却依然是其貌不扬的男人。

梦里的他特别可怜，总在诉说他离开她就没法活下去。

梦里的她更美了，更动人了，更像“天使”了。哄慰他的话语更加柔情似水了。

当然，也开始有性事在她的梦里发生了。

每当她的某些女同学在宿合里大大方方地甚而沾沾自喜地“声明”她们又梦见了自己所痴迷的某某演艺界的“白马王子”时，她听了总是难免的自愧弗如并且心里醋意发作，酸溜溜的。因为她梦来的从不是那一类男人。

然而人是有思想的，思想在人对自己备觉困惑时，一向会本能地给出解答。有时是正确的解答，有时是似乎正确的解答，而有时是显然错误的解答。总之，只要人需要，思想有求必应，定会给出解答，往往还会同时给出多种解答。

大学中文系女生郑岚头脑里的思想，对她的“天使之梦”也给出了多种解答，有弗洛伊德式的，也有古典哲学和现代哲学方面的。当时她对这两门选修课很是投入心思。

她还说一半留一半地请教过一位教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教授指点迷津。

教授沉吟良久，以近乎是禅机的话道：“做自己的梦，让别人议论去吧！”

其实根本没谁知道她经常做什么梦，也便根本没谁议论过她。

她不得要领。

于是后来只得从自己的思想对自己给出的多种解答之中选择了一种自己接受起来没有什么心理障碍的答案——如果一个女人对于一个男人如同他的庇护神，那么她不是天使也是天使了。因为这个世界迄今为止，绝大多数女人仍一直在将某些男人当成自己命运的庇护神锲而不舍地苦苦追求，追求不到便没法再活下去似的。所以某些女人爱某些男人爱得特别可怜乃是一种较普遍的世相。除了在小说里或是在电影电视剧里，反过来的情形并不多见。哪一个女人成为少数，哪一个女人有理由感到骄傲和自豪。不但有理由在男人们面前感到骄傲和自豪，也完全有理由在女人们面前感到骄傲和自豪。

然而梦终究只不过是梦。由做怎样的梦而感到怎样的骄傲和自豪，并不足以使人真的卓尔不群。

恰巧那时本市一座闻名遐迩的教堂修缮完毕，有神父正式开坛布道了。

遂成新闻。

她怀着几分好奇也是怀着几分空虚去参加了一次祈祷活动。

教堂是天堂设在人间的收容所和接待处。

它最初的宗教活动像商场之开业大吉一样，同样力求多培养些“回头客”。

当震撼信徒们心灵的圣钟响过，当古朴悦耳的管风琴声随之而起，当圣童们以圣洁的童音合唱圣歌时，当头戴圣冠的主教伫立在布道坛上翻开厚厚的《圣经》时……

那时阳光透过教堂穹顶和两侧五颜六色的玻璃洒在男女信众们身上，仿佛是另一种阳光，一种并非来自无生命存在的宇宙而是直接来自于天堂的阳光，仿佛天堂的双门对开，只将五颜六色的阳光恩施给人间的这一座教堂以及在做祈祷的天主的信众……

那种阳光绚丽又温暖。

那时教堂里的一切绘画中的人物，无论是神祇还是俗子都变得栩栩如生起来。他们在五颜六色的阳光的沐浴下开始了呼吸似的。尤其是那些绘画在玻璃上的人物，透明着了，光辉着了，皮肤底下似乎有不同颜色的血液在流动着了……

那时人们全都微闭着双眼低垂下头去，全都双手合十虔诚胸前……

“主啊，眷顾我们吧！……”

主教的声音那么慈爱，具有难以形容的强大的磁力。

似乎一切的教义都归结为一个字了，那就是——爱……

那时郑岚不仅觉得身上温暖极了，而且还觉得背后痒痒的。她想象着自己似乎就要生长出一双翅膀来了，白天鹅那一种翅膀，比白天鹅的翅膀大得多的一双翅膀，又大又洁白，它是那么美丽！似乎不以自己的意志力控制着，就要缓缓地伸展开了……

她觉得这时投射到自己身上的非阳光，而无疑是目光。

她觉得自己的翅膀（那当然是天使之翼）很难紧紧地收拢住而不展开。

她觉得自己就要飞起来了。她也很愿意一下子轻盈地飞起来，循着那五颜六色的光，飞出教堂，飞上天空，飞往那光发自于的神秘地方……

那时，就在那时，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喃喃地说：“怜悯我，庇护我，拯救我，并且爱我吧！爱我，爱我，爱我，千万不要抛弃我……”

轻微而又清晰，不停地说着，说着。

“主啊……”

“主啊……”

“主啊……”

身前身后身左身右，一片信众的喃喃声，异口同声聚成重叠复音。在整个教堂里回荡，在教堂的穹顶那儿汇集。

那一个男人轻微而又清晰的声音，与周围信众们的喃喃渭清泾明地区分开来。

而她自己也在不停地喃喃着：“主啊，主啊，主啊……”

于是情形对于她仿佛变成为这样——她自己是一个祈祷者，正如周围的人全都是，包括讲经坛上的主教也是；但却另有一个男人，一个隐身的不可见的男人，他是在向她祈祷着的。她的祈祷对象是“主”，教堂里一切人的祈祷对象全都是“主”；但她自己似乎同时也是“主”，因为那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在将她当成着祈祷对象，像教堂里的一切人包括她自己一样虔诚……

她觉得自己的背上不但就要长出一双美丽的天使的翅膀来了，而且全身似乎就要发射出祥光来了……

当她离开教堂走在街上时，感觉自己顿时变得和街上的一切行人一样平凡无奇了。不但对自己的感觉那样了，对世界的感觉也那样了。

但是她对自己在教堂里所体验到的那一种虚幻又美好的感觉从此很有些着迷起来。不仅仅是指那令人的心灵不由自主地发生战栗的圣钟的洪音，不仅仅是指圣童们圣洁悦耳的合唱，不仅仅是指主教宣经布道时那一种仁慈的语调，不仅仅是指唯那一座教堂里才会有的五颜六色的仿佛直接从天堂普照下来的阳光……更使她着迷的是那一种背上要生长出翅膀来的感觉，是那一种全身似乎就要发出祥光来的感觉，是那一种似乎也被当成祈祷对象因而自己也像是主的感觉……

为了重新体会那些美好的感觉，她后来又去过几次教堂。

是的，她不但对那种感觉有些着迷，而且确定它是美好的，是唯己自知的享受。

教堂，或者说她在教堂里体验到的那种种感觉对她给出了关于男女之爱的另一种解答，即倘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视为他的“主”，那么将是那个女人所能获得的最神圣的爱。不管他形象怎样，只要他品质上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主”没有理由抛弃的人，那么她就一定也必须善待他的爱，接纳他的爱，并且既不但应将一个女人的爱回报给他，还应像“主”一样庇护他的命运，将他从他可能陷于的噩运之中拯救出来……

然而她毕竟是一名女大学生，毕竟在一入校门之后就决心考研了。

她料到那是非常激烈的竞争，刻苦学习的一根弦绷得紧紧的，从不敢稍有松懈。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教堂，不再去想那一种美好的感觉。

她成功了。

她大学本科毕业时的论文题目是——《论爱在〈巴黎圣母院〉中的错位》。

那是一个陈旧得不能再陈旧的论题。开题时老师们都建议她换题。但她没有。她在论文中提出了她自己所谓的“灵爱涅槃”说——非柏拉图式的，以肉欲之爱为前提的“灵爱涅槃”。认为只有美美相爱才能由此达到两情相悦进而心心相印的爱的真相并非唯一真相。艾丝美拉达爱上戛西莫多的情况也是完全可能发生的。只要戛西莫多的丑非是极端的，而艾丝美拉达不是吉卜赛女郎的话。

答辩时有老师问：“为什么艾丝美拉达不是吉卜赛女郎就会那样？”

她回答：“那么她就会相信主是存在的。”

老师又问：“信仰的有无和爱有什么关系？”

她回答：“戛西莫多对艾丝美拉达的崇拜仅仅是对美的崇拜。所以她仅能接受他的崇拜而不能将爱一并给他。但戛西莫多对她的崇拜如果像是信徒对主的崇拜，如果艾丝美拉达也多少有一点儿宗教情怀的话，那么情况将大不一样。《巴黎圣母院》中所有爱着艾丝美拉达的男人们都错了！克罗班将她视为一个容易因自己的美而受到侵犯的妹妹一样来爱她，甘果瓦将她视为一个需要接受他的文化启蒙的头脑简单的美人儿来爱她，夏尔倍赫只不过梦想和她一夜风流如同对一个美丽的妓女那样忽起爱欲，而副主教克洛若则企图靠威胁和恐吓来达到卑鄙的目的，而戛西莫多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保护神！事实上艾丝美拉达何尝不也是人间巴黎的一个既美且善的圣母？如果他们中有某一个男人虔诚地跪在她面前乞求她的爱如同信徒乞求主的恩典一样，那么谁知结果又将如何？也许她心灵之中那一种从不曾被任何男人唤起的母性的爱，会使《巴黎圣母院》的人物关系改变成另外的性质，也会使这一部世界名著的主题变成为另一种主题，而且有可能依然不失为名著……”

老师们你看我，我看你，似乎一时都没听明白。

而参加答辩的以及旁听的同学们（像一切大学的中文系一样女生占了绝大多数）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主持答辩的老师问：“你能不能用几句简单的话概括一下你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她想了想，平静而自信地回答：“男人一向认为女人天生是被爱的，其实错了。真相也许恰恰反过来。‘母性’这一词汇在人类的词典中被创造出来，说明许多男人们才经常需要像乞宠的孩子一样被爱。在一个开始倦怠的时代，普遍的男人们尤其如此。”

一阵肃静之后，另一位老师又问：“那么你认为我们已经处在一个倦怠的时代了吗？”

她点头道：“我从社会的种种迹象和男人们的表现看出，在中国，这样的一个时代已经悄悄来临了。”

一位始终没有开口过的老师也终于忍不住问：“可是，你的这些思想和《巴黎圣母院》究竟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呢？”

而她却说：“不是我自己将话题引申开的呀。”

于是女生们全都窃笑起来，显然她们都挺欣赏她的论文和她的答辩。

而有数的几名男生，却一个个神情极为庄重，庄重得又全都那么不自然。

她的论文的指导老师，一位三十六岁的离婚不久的男性副教授，一心为了刷洗清白似的说：“郑岚同学，关于你的论文，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你固执己见，我并不责怪你。现在我只要求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不打算信奉什么宗教吧？”

“不打算呀。”

她微笑了一下，那意思仿佛是——我怎么会忽然信奉起宗教来呢？

她的论文就那么在十几分钟后通过了。

据说有的老师主张给予高分，评价她的论文思想独具个性，很现代；而有的老师则坚决主张给予低分，认为她的论文思想未免太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她却不在乎分高分低，通过了就觉得完事大吉了。

但是以后女生们对她的态度全都变得敬意有加。

而男生们却都一个个变得对她敬而远之，仿佛怕给她以“乞宠的孩子”那一种很失尊严的印象似的。

倒是那位离婚了的副教授因离婚了而无所顾忌了，经常殷殷主动地向她表示，为了帮助她顺利考上研究生，愿意对她进行个别辅导。自从他离婚以后，就成了不少女生暗中追求的目标。

分明地，他只对郑岚情有独钟。

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对他总是伪装痴钝，既不得罪他，也不给他任何良机。

她一如既往地待人亲和而又内心孤傲。

到她研究生快毕业时，那一位副教授按捺不住了。

他找到她，挑明了说：“郑岚，我哪方面配不上你？房子，我有，三室一厅，宽宽敞敞。车，我也有，广州‘本田’，恰合我的身份。过几年我评上教授了，那就要换成四室一厅的住房了。你一名中文系的女研究生，论起学位挺安慰自己的，但找起工作来，还不是会处处碰壁吗？当一位将来的教授夫人，真的就那么委屈你吗？只要你肯嫁给我，我的胸口，任何时候都是你心灵的港湾；我的肩膀，任何时候都允许你的头轻轻倚靠着它。”

他说时，她注视着他，待他说完，她庄重地说：“老师，您最后的两句话，也是我想对某一个我一旦爱上他的男人说的话。”

其实，她想要听到，甚至可以说她渴望听到的是这样的一种话：“郑岚，爱我吧，只有你的胸口，才是我心灵的港湾；只有你的肩膀，才是我的头可以轻轻倚靠着的地方……”

她的老师，刚好说反了。

而副教授却并没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足见他对她是多么缺乏了解，又是多么愧为她的老师。

不甘心却又聪明不起来的男人急了，激动地提高了声音说：“郑岚，你一定要认真考虑。我家的亲戚，不是高干，便是成功的商人，我想这一点你也是有所耳闻的。女人结婚图什么？不就图个人生的安全感吗？嫁给我，你一生无忧无虑了，你……”

她打断道：“老师，我永远感谢你几年来对我的关爱和培养。”

言罢，深鞠一躬，翩然而去。

是她老师的愚蠢的男人呆呆地愣在那儿，不明白他对她说出的话，正是一个男人所说的最容易使她反感起来的话。

而那个县委副书记的儿子对她的追求几乎就胜利在望了，乃因他的追求，起先是那么的低姿态，后来一再所犯的错误，和她的老师如出一辙。

……

现在，大年初一的早晨，她以她那种独特的、接近躺式的立正的姿态睡得香甜而又典雅。在西方，在修道院里，从前的修女们，便是被要求以那么一种规矩的姿态睡眠的。能以那么一种姿态睡眠，意味着一个修女的心是非常圣洁的，里边半点儿所谓俗世的污浊欲念都没有。

她又在做着她背上长出天使之翼的那一种梦。并且，在天空轻盈地飞翔着。还不是仅仅自己在飞，还携带着一个人在飞。被携带者像一个黑人小孩儿，却又不是一个黑人小孩儿，只不过是一个肤色较黑的黄种人小孩儿罢了。确切地说，那是一个身躯变小了的王启兆……

他们飞过城市，飞过乡村；又飞近一座城市，翱翔而去；于是眼下又是山峦、原野、江河、村廓……

是小孩儿的王启兆说：“我害怕……”

而她说：“什么都不用怕，你有我呢！”

于是，他在下，她在上。她拎握着他的手，从空中向大地俯飘下来，快接近地面时，又以一种美妙的空中翻旋的姿势重上青天。然而无论怎样飞着，他始终在下，她始终在上。与他们这会儿睡着的情形恰恰相反。

他由她而获得一种安全和男人们之间所经常说的那一种艳福。她是这世界上唯一能给予他安全感的女人。此前他所“阅历”的一切女人都不曾给过他什么安全感。他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觉世界对于他是安全的，真真实实地体会到安全的感觉。这世界曾给过他多种多样的感觉，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但就是不曾给过他安全感。形形色色的女人们也给过他多种多样的感觉，但无论哪一个女人离他而去都不足以使他惶惶然不可终日。而只要半天见不着她，他心里就会七上八下的，仿佛周围处处潜伏着危机。哪怕一切事情都很顺利他还是会坐立不安。而只要她又在他身边了，他的心神顷刻就能安定下来，即使一大堆错综复杂的情况也不会使他畏怯。于是他仿佛是一个无法被挫败的男人。仿佛真的具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猛虎啸于后而不心惊的气概。

对于他，她已真的宛如保护神，或如心脏病人必得随身带着的救命药丸。

而她却由他获得着一种极大的心理满足和女人之间所经常攀比的那一种虚荣。

主要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这世界上唯一能给予他安全感的女人。对于男人，如果一个女人是他的“唯一”，那么她才配是一个骄傲的女人。以她的眼看世界，男人和女人之间早已不存在什么“唯一”的关系了。即使表面存在，意识里也土崩瓦解了。

何况她还能带给他任何一个别的女人无法给予他的安全感！

她并非他的智囊，也从没向他提供过一条良策。事实上仅就商业的头脑而言，他之足智多谋远远地超过于她。这一点是她内心里一清二楚的。然而却不仅不能破坏她的满足感和虚荣，竟将它们培育得越来越根深叶茂。

他对她的需要，既与她的头脑无关，也不仅仅是她的容貌美和身材美。

那似乎更是一种因为需要而然的需要，近乎形而上的需要。

而这同样是她的感觉。

所以他们之间的做爱，如同是相互亲密配合的某种宗教的仪式。

各得所需。

她获得救赎般的快乐。

他获得享受圣餐般的幸福。

……

突然一种声音使他首先惊醒了。

在大年初一的早晨，那是通常情况之下人耳不大应该听到的声音，分明意味着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已在外边发生了。

那声音来自客厅里——是什么东西砸碎了客厅的双层玻璃，飞入进来，接着砸碎了客厅里那只一米多高的瓷瓶发出的。

他猛地睁开双眼，将他的头从她赤裸的肩颈窝那儿抬了起来。

她也醒了，奇怪地问：“什么声音？”

他说：“不知道。宝贝儿你别动，再睡会儿回笼觉，我去看一下。”

他披上睡衣赤着双脚离开了床，走到卧室门前回看一眼，见她已在床上欠起身，神色有些不安。

这证明她既不是什么“天使”，也不是任何一个男人的保护神，而只不过是一个极容易受惊的小女子罢了。

她那一种神色竟将他又勾回到床边了。

他抵御不住她那一种忐忑之美的诱惑。他见惯了她的各种美态美姿，还从没见过她惴惴不安时迷人动人的模样。

美丽而可爱的女人在她们受惊时，像警觉的雌鹿。

而雌鹿在那时候引颈昂头，凝睇聆听的情形是一切动物中最让人忍不住想要抚之以安的情形。

他捧着她的脸亲了她一下，轻轻将她放倒，有些生气地说：“不管是什么原因，看来某人要承担责任了！”

当他推开门时，一股冷风蹿入卧室，她第二次欠起身来。

但卧室的门随即在他身后关上。他怕她冻着，反手将门关得那么迅速。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是一盆腊梅花砸入了客厅。度假村各处大盆小盆摆有许多盆腊梅，正是它们开得妖娆美艳的季节。砸入客厅的是一小盆腊梅，然而它的破坏力却是巨大的。起码对于那一间客厅来说是巨大的。它穿透双层玻璃，击中客厅一角那只仿清的蓝色图案的大瓷瓶，落在茶几上；茶几的玻璃也碎了。茶几的玻璃是钢化的，地毯上一层如鳞的碎块，仿佛撒了一地的冰糖。而那只一米多高的大瓷瓶，齐腰破断，峰崖形的断碴，锐利如刃。断下的上半部分，栽倒在茶几的红木框架内，仿佛一截不但被腰斩了，且被砍掉了头颅的尸身。至于那一小盆腊梅，它滚到了卧室的门旁，离他的赤足近在咫尺。花盆完好，花茎已断。满株花蕾和花朵，在花盆砸入和着地滚动的过程中，难免已成落红，混在蓝白相间的瓷瓶的碎片和钢化玻璃的鳞块之中，似血迹和血滴，这里那里，极鲜煞红，很是令人目悸……

赤着双脚仅披睡衣的王启兆，这一套全度假村最高级的客房的主人又打了一个哆嗦。他那一种样子，如同一位在早晨被惊醒的国王发现王宫的一间屋子遭到了大胆之徒的破坏……

然而他打哆嗦并不是由于恼怒，也不是由于心疼什么——而是由于冷风。

初一的早晨竟是如此寒冷，气温比除夕之夜骤降了五六度。冷风嗖嗖，从破碎了玻璃的窗子一阵阵扑入，以至于他那件丝质的睡衣的衣裾被吹得撩了起来……

他料想得到郑岚肯定又在床上欠起了她的身子，大声说：“宝贝儿乖乖躺着，别下床，别出来！……”

对于唯一给予他安全之感的女人，他所想象的内心里的女神，他却又一向视她为尤物，口口声声叫她“宝贝儿”或“心肝儿”；而她已然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荒唐存在。

这是他们关系中的一个悖论。

他裹紧睡衣，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朝外望去，但见在度假村里，他的保安们正受到一群群一伙伙来历不明的人的围殴。是的，他认为保安们是自己的保安们，不但负有保卫度假村的使命，也负有保卫他本人的责任。然而现在，那些经过挑选，经过训练，由精壮青年们所组成，一个个皆有一套格斗和擒拿本领的保安员们，寡不敌众，或被追得四处逃窜，或在拳打脚踢之下屈辱地蹲了下去甚至双膝跪了下去……

他看到有几个汉子在用铁锨劈砍珍贵的树木……

看到还有几个汉子在用锄头砸某些雕塑。那些雕塑可不是瓷瓶，锄头只能破坏它们，难以击碎它们……

一个汉子手中的锄把断了，锄头被反弹得凌空飞了起来，落入河中，宛如跃鱼，无声地激起一大朵水花……

于是他们改变了一种发泄的方式，不再用锄头砸，而一一推倒那些大理石或汉白玉的或铜质的雕塑。在河边的，被他们一具具推到河中，激起大片大片的溅浪来。这显然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刺激和快活，他们乐此不疲……

他看到与那些身份不明的男人同样身份不明的女人，正在羞辱度假村的礼仪小姐们，推搡她们，向她们脸上身上啐着，撕扯坏了她们漂亮的棉旗袍，使她们一个个陷于无地自容之境……

他看到度假村的一些住客们，纷纷从四面八方的住处走到外边或跑到外边，有的驻足门前，有的驻足路旁，有的站立在高阶上，也和他一样愣愣地看着……

他料想得到他们目瞪口呆的模样。

他看到又有大队大队大群大群的人，群体中间杂着卡车、马车、手扶拖拉机奔下公路，向度假村直扑而来，如同一心想要攻而占之的暴动……

忽然，他听到了众多男人们的喊声，确切地说，是一阵号子声——直到那会儿，他耳边除了听到嗖嗖蹿入进来的风声，再就没听到另外的什么声音。所见一概情形，如同是在看默片似的。因为属于他们自己的那一套客房，是独幢，而且是一幢从外观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的平房，与车库连体。车库里，是他那辆老型号的“奔驰”。它在度假村最僻静的地方，离发生那些破坏行径的地方最远，离度假村的后门却最近。它之所以也同时受到了袭击，另有别种原因——将花盆砸入客厅的，并不是某一个外来的闯入者。他们的破坏还没进行到这里。那是他的一名保安干的。他昨天犯了一点儿小错，保安队长当众宣布要扣他奖金。大春节的，他心里窝火，明哲保身地避开冲突，溜到安全的地带来幸灾乐祸，随手自己也搞点儿破坏，出出心中的暗气而已……

那阵号子并没喊成有音段的拍节，只不过是异声怪调的嘈杂，然而却也能感觉到欲齐心协力的动机。

他转移了目光，循声望去，但见那一尊其光灿灿的巨大镀金之鼎，已被缠绕了绳索，十几条汉子朝后仰着他们的身体，正打算将鼎拽倒。那鼎已经顺着他们发力的方向倾斜了，有两只鼎足已经离开地面了。在似号子非号子的嘈杂声中，绳索突然断了，结果两只翘起的鼎足又落于地面，而十几条汉子却全部仰倒了。末尾那家伙，倒退数步，收不住脚，手攥着一截绳索跌入河里去了。其余的汉子们就顾不上再对付那巨鼎，一个个爬将起来，纷纷聚拢向河边，七手八脚地搭救落水的那一个……

王启兆，这一位因金鼎休闲度假村而名声大噪荣耀加身的大业主，悄悄地从破碎了玻璃的窗口前退开了。

他对破碎有着一种神经质的敏感。

玻璃破碎的情形，瓷瓶破碎的情形，茶几破碎的情形，包括那一小盆腊梅花的花朵花蕾落红遍地的情形，比之于外边的破坏行径，使他尤为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兆缭绕心头。

他极为困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

又似乎早有所料，知道所发生的一切迟早是要发生的，只不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不但发生在他个人周密的应对步骤之前，而且发生在大年初一的早晨，令他精神上毫无招架的准备，极不情愿地品尝到了面临大被动的苦辣滋味。

是的，他意识到他此刻所面临的大被动，也许是他人生中空前绝后的一次。

能否化险为夷地度过这一劫，他有点儿心中没底了。

他全身都已经快被冻僵了。

但是他已经根本不觉得冷了。

他的睡衣紧裹着他的身体。他双臂交叉搂抱胸前，压住衣襟不使被风吹开，耸着双肩，缩着天生粗短的脖颈，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后退，屏息敛气地朝后退……

他后背撞着了什么，暗吃一惊，猛转身看时，见是郑岚也紧裹着睡衣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也赤着双脚。面对客厅里触目惊心的情形，她张大了嘴，惊愕得一时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立刻笑了，弯曲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以又是宠爱又是责怪的语调说：“宝贝儿怎么不听话呢？……”

接着，他展开他自己的睡衣，像展开披风似的将她的身体一罩，轻轻搂着她的腰，半推半随地与她一块儿进了卧室。

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外边的情形她一眼也没看到。

她心里并没有什么不祥之感。她视所见的情形为性质纯粹的意外，然而也还是大为吃惊。

他骗她，说他看出来是由于一根电线杆被风刮歪斜了，结果悬挂在电线杆上的一小盆腊梅被甩了进来。

“那，我通知人来修窗。大年初一的，不立刻换上玻璃哪儿行！……”

她说罢要抓起电话。

他按住她的手，亲了她一下，微笑着说：“刚才有电工从窗外经过，我已经吩咐了。”

虽然有几股冷风随着门开门关蹿入卧室，卧室里的温度却还是那么暖热宜人。

他搂抱着她重新躺在床上，与她耳鬓厮磨着又说：“小事一桩，别让它影响了我们的好心情。”——伸了个懒腰接着说：“我还没睡够呢，真想搂着你再多睡会儿。可是不行啊宝贝儿，我忽然想起来了，今天上午你得陪我到市里去一次，赵副书记和胡副市长节前就跟我约好了，今天上午都要见我一面……”

她便真的心安神定了，乖乖地偎在他怀里，小声问：“有事要谈？”

他淡淡地说：“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可谈，不过就是友情会晤而已。宝贝儿，我们得开始穿衣服了。外边挺冷，你可要穿上你那一件貂皮大衣。”

她说：“那太惹眼了，穿上像贵夫人，我不习惯穿它。”

而他说：“可我喜欢看到你穿上它，我喜欢看到你像一位贵夫人的高贵的样子。”

这其貌不扬的男人毕竟有与一般些个男人相比极不寻常之处甚至过人之处。

仅就他那时居然还能伪装得若无其事从容不迫，而且连与他关系最亲爱的，近在他的身旁，近得目目相对，腮颊相偎的女人都一点儿没从他的表情或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不对劲儿的破绽，仅就这一点而论，简直就不能不使人佩服，不得不使人承认他确乎具有第一等的超常的心理定力。

她是这世界上唯一能使他获得安全感的女人这一点，当时是被不言而喻地证明着了，体现着了。

他的心理定力乃因有她在他的身旁。

正如一个小孩子无论在任何危机四伏的情况之下只要一只小手仍本能地紧紧地揪着母亲的衣角，那么就不至于六神无主。

也正如项羽在四面楚歌之际，只要有虞姬在面前翩翩起舞着，便仍能饮得下酒去，仍能认为自己还是一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英雄……

而那时，外边的破坏，正一步步扩展到这里来……

第八章

赵慧芝准时坐在办公室里值班。

从家里到省委，十几分钟的车路。出了家门钻入车门，离开车里进到楼里，总共置身于室外车外不到一分钟，她竟没觉出天气与昨日相比冷了多少。

气温虽然骤降了五六度，接近着零下三十度了，却是一个天高云淡的大晴天。

北方人所言的“干冷干冷”的一天。

这样的日子，阳光却反而很好。所以干冷，由于寒风。寒风像扫帚似的打扫天空，所以天高云淡。天既高云既淡，普照到大地上的阳光自然格外耀眼。耀眼归耀眼，却并不怎么暖和。因为风不但将天空的云打扫得这躲那躲，也将阳光的热量刮走了。那样一天的阳光，可以说是一种有光无热的阳光。只有当寒风停息了以后，户外的人们才能享受到那样一个大晴天的阳光的温暖。

天气预报告知人们，初一到初三，从西伯利亚扑来的寒风是不会停息的，而且风级将一天比一天更强更猛。

好在是大年初一，人们尽可以闲适地猫在家里。

上午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是那么寂寥，半天也看不到一个冒寒而行的身影。一条条马路难得且少见的安静，偶有车辆往来，给城市里这一个严寒凛冽的初一增添了些许活力和生气。

对于这一座城市，它的初一未免显得沉闷。

然而身在室内的人们，却大抵会因为初一这一个不平常的日子而心情多少有些欢畅的。

比如这会儿的赵慧芝，心情就特别好。对于这一个身为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女人来说，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足以使她的心情好得分外激动了。自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还没有产生过一位女性的省委书记。身为女人而能成为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她对自己的人生所能上升到的高度已经很知足了。她从没产生过当上省委书记的妄想。她清楚那基本上是一厢情愿的欲望，既没机会也没希望的。自己又没做出过什么公认的极为突出的业绩，凭什么中国的第一位女性省委书记就该轮到自己来做呢？在刘思毅调来当省委书记之前，这个身居仕途高层的女人早已彻底放弃了在仕途上的继续追求。依她审时度势的分析，换届之时，她能过渡到省政协去继续当一届副主席，就等于是将自己的仕途经历画上一个很圆满的句号了。对比先例，她料想那基本上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自从刘思毅到任，正式成为这个省的省委书记以后，她那颗原本很知足的心，又变得欲志萌生，不像以往那么波澜不兴了。还有两年多的时间才换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想，两年多的时间里，只要自己还有主动追求的愿望，由副省级再跨上一个仕途的台阶是完全可能的。没机会成为一位省委书记，难道还没机会成为一位省政协主席吗？省政协主席，那也就是正省级的高干了呀。省委书记那是要由中组部来任免的。而省政协主席，省委的意见大抵就可以是决定性的意见的。既然如此，省委书记的意见则就显得至关重要了。而作为省委书记的刘思毅，他又怎么会不愿助她一臂之力，使她顺顺利利地成为省政协主席呢？他和她的特殊关系在那儿摆着的呀。虽然说到底那也没什么特殊的，但与另外几位省委副书记比起来，她和第一把手之间的关系毕竟还是多了一种感情成分啊。她以女人的经验判定，感情这种特殊的东西，无论在任何时候，无论在任何人之间，那总还是会起到某种微妙的影响作用的。

事实上，她的心情不但特别好，而且还有些振奋。这是因为，在昨天省委常委们之间的“聊天会”上，她看出了刘思毅这一位从别省调来的，刚刚上任的省委书记内心的孤独感。像王启兆这一个男人具有第一等的心理定力一样，她这一个是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女人具有着第一等的洞察力。她所具有的洞察力不但高高超出于一般女人们之上，而且高高超出于一般男人们之上。她甚至常常暗自认为，也是高高超出于另外几位男性省委副书记们的。在昨天下午的“聊天会”上，她不但看出了刘思毅内心里有多么孤独，还看出了他有多么迫切地想要在最短的时日里与每一位副书记每一位常委实现相互了解的强烈愿望。尽管他企图将他那愿望掩饰住几分，不使它流露得一览无余，而她还是洞察到了他那愿望的迫切又强烈的性质。当然，她也高兴地看出来了，刘思毅试图通过她这一位常务副书记来达到目的。他看着她时的目光，跟她说话时的表情，以及他的口吻，他说的那些话本身，都是有别于他和另几位副书记另几位常委们说话时的状态的。他的目光中他的表情中他的口吻中，有了解、有信赖、有依重、有显然的感情色彩。而那一切，难道不是确乎验证了她的经验总结吗？尤其是当她提出愿替他值初一初二两天班时，他居然最终欣然同意了，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在他心目之中的位置就是与另几位副书记另几位常委们不一样吗？哪一个省的哪一位省委书记，不愿意省人大主任省政协主席是与自己有感情基础的呢？他下一届肯定要连任这个北方省份的省委书记的啊，否则上边在他五十六岁时将他调到这个省来干吗呢？……

她的好心情与这一天是不是初一没什么关系。

她心情好乃因她看到了自己在仕途上又迈高了一阶的大希望。另有一两位副书记也不无此种希望。但他们都比她年长好几岁，而这一点将很可能成为他们的劣势……

而她只有优势没有劣势……

而省委书记刘思毅的态度，届时将成为她一切优势中的优势……

赵副书记在办公室里首先做的事情，便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修改一篇稿子。也可以说是在认认真真地逐字逐句地修改一篇“作文”，那是刘思毅布置给副书记们的“作业”。他要求每位副书记写一篇“保先”的学习心得和体会，并且要求必须亲自写，绝不可以让秘书代自己写，而自己只签个名了事。那是他上任之后对副书记们的第一个要求，目前为止还没提出第二个要求。这一要求提得很正式，很郑重，很严肃，体现了他这位第一把手一言既出如令下达的领导风格的另一面。既不但每一位副书记都必须写，还必须见报。他说，这意味着是一次公开的宣誓，应和当年的入党宣誓同等严肃地予以对待。说作为省一级的党政领导干部，自己究竟是打算怎么“保先”的，理应以公开的方式向老百姓汇报，老百姓也有正当的理由和完全合法的权利要求知道。刘思毅自己也不例外，以身作则，率先在报上发表了一篇学习心得，并且白纸黑字地定下了六条自律的“自我要求”，表达了欢迎老百姓和社会各界进行监督的态度。也许是由于副书记们春节前都太忙，目前还未见第二个人的文章公开发表出来。

而赵慧芝，她极想成为第二个发表文章的人，也就是第一个完成第一把手严肃布置的“作业”的人。

她的文章的确是自己亲笔一个字一个字写成的。她是省委副书记中最早使用电脑打字的人。至今她的打字速度已经相当快。然而她并没用电脑来打她的文章。她一边用红笔在手写稿上反复推敲字斟句酌地勾改着，一边寻思着——是改完了再誊抄一遍直接让秘书送到报社去好呢？还是先不必急着誊抄，等刘思毅从南方回来了，将改过的这一份呈送给他看，虚心地请他提提宝贵意见的做法更好？寻思来寻思去的，还是觉得第二种做法更好。就像当年在党校是同学关系那样请他给修改修改，这一种做法当然更好啰！能够向他证明，许多年后的今天，她对他尊敬依旧嘛！

想到这里，她不禁微笑了一下。

这个是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女人，在自己的家里很少好好地坐着过。无论看电视、看报或看文件，总是喜欢使自己的身体尽量舒服地蜷卧在沙发上。自从学会了用电脑，除了签名或圈阅文件，她已经没怎么用笔写过字了。而即使面对电脑，她坐的也不是椅子，而是一只专门定做的沙发，为了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打字。但是只要一离开家门，只要一坐在桌子前边，不管是她办公室的这一张桌子，还是她作报告时讲台上的桌子，听报告时的简易写字桌，开会时的圆桌，乃至省委机关饭堂里的餐桌……总而言之，一旦坐在桌子前边，不管周围有人无人；不管面对的是黑压压的一片听众，还是寥寥数人；不管桌上是纸笔或是话筒或是茶杯或是饭菜，她总是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直，双肩水平，头在双肩正中，不偏向左肩一分，也不歪向右肩一分。而桌下的双腿，膝盖并拢，鞋尖分开，就像一名女中学生堪称典范地坐在自己的课桌前似的。这与其说是习惯，莫如说更是一种条件反射。对于一位女性省委副书记，那般无可挑剔的坐姿，绝对能够令人肃然起敬，尤其会令男人们刮目相看。只有军人们的坐姿能与之相提并论。

而这一点，是她最像一位女性省委常务副书记的方面。

如果她是坐在台上，那时望着她的人不禁会想，瞧人家坐得那端正劲儿的！瞧人家那么端正地坐了那么久，连动也没稍动一下！瞧人家既没抓过耳也没挠过腮！人家那才叫坐有坐相啊！人家就凭人家那坐相，也不愧当官当到省委常委副书记啊！……

她那一种端正而且端庄的坐相，委实给她带来不少廉价的敬意。她知道这一点。还知道一个博得敬意的小秘密，那就是——如果谁不能以自己所做的事情博得到，那么就靠自己的做派去争取吧。而她靠了后一种选择做得很成功。一向给人以稳重、低调、谦虚、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良好印象。至于敬意，她从无高标准高质量的奢求，恰恰是廉价的最容易满足她的感觉，多多益善。

办公室里亮亮堂堂，一派阳光。双层的塑钢窗很严密，室外的寒风一丝一毫也钻不进来。而透过玻璃照射遍室的阳光，仿佛被过滤了，更纯了，它的温暖也不至于被寒风抵消了。暖气烧得特别热。一到冬季，锅炉工们唯恐暖气烧得不够热领导们觉得冷而挨批评，所以每每矫枉过正。

她热得有点儿烦躁起来，便将窗帘拉上了，将通风的小窗也开了。

省委副书记们的办公室一律两间，外间工作，里间可供休息。

她办公室的书橱里自然也一排排地摆满了书。革命导师们的经典著作哪怕是作为摆设当然是必备的。书橱里除了政治、经济、历史、党史、哲学、社会学、管理学方面的书和各类文件汇编本而外，还有不少古今中外的世界名著。后一类书，是在其他几位省委领导们的办公室里不太常见的。她的书橱里甚至有《追忆似水年华》《尤里西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以及泰戈尔、弥尔顿、华兹华斯和彭斯、惠特曼的抒情诗选。当然，还有《曾国藩》《曾国藩家书》《曾国藩书信集》。自从中国实行改革开放，确定经济工作是国家首要任务，从科长到省部级干部的书架上若没有几本经济学管理学方面的书，似乎就足以令人不解了。她对于北京的官场上又时兴看什么书是非常关注的。她是省委机关大楼里第一个买全了有关曾氏的系列书籍的人，并且是第一个替北京官场曾经风靡一时的那一读书现象做宣传的人。

她书橱里的书不仅是摆设，她也比较舍得时间翻看它们。

如果有谁发现一位女省委副书记端端正正地坐于某处，手捧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而那一本书竟是三十年代的西方现代派小说之一种，比如是意大利现代派女作家达契娅·马拉伊尼的《开往赫尔辛基的火车》吧，那个“谁”的头脑之中要是并不从此保留下那一宝贵而深刻的印象，那个“谁”的头脑不是就太不配叫作“头脑”了吗？而那个“谁”如果还是一个大学中文系出身的人，他或她对于一位女省委副书记的印象能不深刻吗？过后能不向别人去宣传自己的印象吗？而我们都知道的，在各级公务员的序列中，大学中文系出身的人为数最多。倘那个“谁”竟偏巧不是一个大学中文系出身的人，赵慧芝这一位女省委常务副书记留意到了对方对自己正在看着的书产生好奇心，便会微微一笑，主动告诉对方自己看的是一本什么书。毕竟是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她的语言概括能力特强，短短几句话，就可以将作家和作品的文学地位介绍得一清二楚。

末了，每每会再补充一句诸如此类的话——“人生在世，不读几部文学作品不好。优秀的文学作品中传播使人情操高尚的人文思想啊！”

一个“啊”字，往往拖得语重心长。

她的话听来完全是自言自语，然而诲人不倦的意味，那一种似乎是对方自己刻意咀嚼出来的，与她本人并不相干的诲人不倦的意味，同时也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又宝贵的印象。

她既不但比较舍得时间读一读她的书，还比较舍得精力从书中摘抄某些格言、警句或俏皮幽默的话。当然，那个专门用以摘抄的小本子，是她的隐私的一部分，从没被别人看到过。背多遍不如抄一遍，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她的又一条经验。所以她的头脑之中，日积月累，还真装入了些锦言妙语。

有次她在省委机关食堂独坐一隅吃午饭时，省委副秘书长和办公厅主任和几名秘书一起走过去坐在了她周围。

副秘书长开玩笑地说：“赵副书记，我们将你团团包围，不会使你感到有什么不便吧？”

不料她一本正经地说：“但凡可能，我将阻止任何人给我带来任何不便。”

几个男人不由得都愣了。她却转而微微一笑，又说：“就许你们跟我开玩笑，不许我也跟你们开句玩笑吗？我刚才说的是《呼啸山庄》中的一句对话，在第二页。你们不信可以查实一下。”

于是男人们大惭，一个个显得无地自容。

副秘书长叹道：“我们相互传播的是手机段子，而赵副书记却有空儿就读古典名著。人的文化修养就是这么渐渐区分出来的啊！”

如果她不但坐在台上，而且还要轮到自己讲话。那么在没轮到她讲话之前，别人讲了些什么她是一概听不到的。那会儿，坐得端端正正的她，会集中了全部精力，在头脑之中反复修改她势必得说的那几句话。

有次召开的是全省大中小学的学生思想道德教育工作会议，轮到她最后作总结性讲话时，她一开口，一片肃静。

她是以她那温文尔雅的声音这么说的：“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大中小学生，既在这个总和之中，又在这个总和之外。而校园是这个总和的一部分，从来不可能是全部总和。学生意识不到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是教师不可以意识不到这一点。教师相对于学生，既不但要传授知识，还要善于特别艺术性地引导是社会部分的学生有准备地融入是全部社会结构的总和……”

如果以为赵慧芝这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只不过是一个善于不露痕迹地作秀的女人，那么就大错特错了。

她的头脑之中是也有可以称之为思想的见解的。虽然并不独到，但是她善于包装它们。而一经她巧妙地包装，它们就有点儿像是与众不同的思想了。

在她的办公室里，除了书橱里的书的种类足以令人对她刮目相看，还有墙上的一幅字，取意于“虚怀若谷”这一成语，“若谷”被舍去了，“虚怀”赫然纸上，是本省最有名的一位书法家的墨宝。

曾有人问她为什么舍去“若谷”仅保留“虚怀”？

她态度真诚地回答：“唉，以我的悟性，能领会‘虚怀’的奥意就已经会变得可爱一点儿了，怎么敢强求‘若谷’之境呢？”

……

在省委机关大楼里，这一个以男人的数量为主体的地方，普遍的男人们都乐于不失时机地向她这一位唯一的女省委副书记表达好感。

而她总是回报以又谦虚又感激的微笑。

……

现在，她将她的“保先”学习体会修改完毕了，感觉修改得很好。如果不是被电话打断了过，她认为将会修改得更好。

前两次电话都是办公厅那边转过来的。她已经交代过了，让陪同她值班的秘书在那里替她接电话，酌情转过来或不转过来。

第一次转过来的是一名报社女记者的电话——说是发现有不少老人聚集在一个大商场里。经了解，老人们居住的社区有几幢楼不知为什么从三十儿后半夜就停了暖气。老人们在家里冻得受不了啦，纷纷来到商场围着暖气不愿离开……

“我知道那一家商场，也知道那一个小区。它们都属于市里管辖。据我所知，负责全部供暖工作的应该是胡副市长。我建议你谁也不必再问了，直接将你了解到的情况反映给胡副市长吧。你稍等一下，我告诉你胡副市长家的电话，还有他的手机号码，你记一下……”

“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知道他今天并不值班。即使并不值班，他具体负责的工作出了问题那他也得管。你就说电话号码手机号码都是我亲口告诉你的，也是我让你直接找他的。放心，我相信他不但不会不高兴，还会感谢你这名记者及时向他反映了情况……”

此一番话她说得当机立断，但语调却是亲和又客气的。她对记者们的态度一向倍加尊重，因而也一向在记者们中保持有良好口碑。

女记者说：“赵副书记，那我首先要代表那些老人们衷心感谢您的关怀啊！……”

她笑道：“快别这么说。我做的是我应该做的事啊！我不是正在值班吗？即使我不是在值班，听到了你反映的情况那也不会无动于衷的啊！关乎人民生活的事无小事嘛！省里的干部，市里的干部，全都是百姓公仆啊！这一部分百姓，那一部分百姓，哪一级公仆先知道了他们的困难，都要予以关心嘛！我能因为自己是省委的一位副书记，对市里某些居民大年初一的家里停了暖气这样的事置若罔闻吗？”

女记者又说：“赵副书记，您的话说得太好了，我可以在报道稿中引用您的话吗？”

她又笑了，痛痛快快地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你想引用哪一句就引用哪一句好了。印成大标题我也不反对。我也要感谢你们记者啊！你们是我们公仆的复眼啊。借助于你们的发现，我们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

女记者受到称赞，自然高兴，向她保证，初二上午就见报，而且制版时要将她的话全用醒目的黑体字框起来……

放下电话，她自己也愉快了半天，还情不自禁地轻轻哼了一会儿歌……

第二次电话是秘书直接向她汇报的，说在省委机关大楼的后边，在锅炉房的煤灰堆那儿，发现了一个冻得半死不活的人。大概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弱智者。刚从锅炉房推出的煤灰是热的，所以猫在那儿取暖来着……

她考虑了几分钟，让秘书跟着，用自己的专车将那个人送到就近的一家医院去抢救。

秘书问：“那抢救经费怎么办呢？那抢救过来了又怎么办呢？”

她说：“先抢救生命再说。如果院方有异议，让院长亲自给我打电话！”

放下电话，她吩咐办公厅替她通知省民政厅长，让民政厅长随时准备接听她秘书的电话，亲自前往医院交涉抢救经费问题以及处理其后结果……

接着又打秘书的手机，告诉秘书情况，使秘书心中有底。

在改稿的过程中，以上两件事她处理得从容不迫，言简意赅，毫不犹豫，毫不啰唆。非但没因为思路而受到干扰心烦意乱，反而还增添了几分高兴。

依她想来，如果自己值班的这一个大年初一居然没有任何事情向她反映，自己只不过在办公室里改出了一篇稿子，那倒是挺遗憾的。

值班的省委领导是要亲自做值班记录的。

她可不愿自己的值班记录是一页白纸。

她知道刘思毅从南方回来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那便肯定是将认认真真地看一遍副书记们春节期间的值班记录。

她确信，她的值班记录必会给刘思毅留下极深的印象和感想。

尤其后一件事，使她觉得简直像是上天对她的照顾一样发生得正中下怀。更尤其是，那个已被冻得半死不活的人这一点，真是太具有恰到好处的情节性了。倘那是一个已然被冻死了的人，她反倒有些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理才妥当了。秘书没向她汇报，还则罢了。秘书既已汇报了，正在值班的她既已知道了情况，那么可让她这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拿一具发现在省委大楼一角的冻死之尸该怎么办呢？指示公安机关去处理？如果公安机关反过来请示究竟该运放到哪儿去，自己又该如何答复呢？如果活得很好，那么似乎也只能驱逐离去，从速了之。总不能请入省委大楼，请入自己的办公室，管吃管喝，奉陪着度过大年初一这一天吧？还不能简简单地推往民政部门。那民政部门会有意见的啊！春节假日期间，民政部门也没处安置那么一个人呀。偏巧冻得半死不活的时候被发现了，她的处理方式也是无懈可击，充分体现人道关怀之精神了。即使没抢救过来，死在医院里了，那也是由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指示用自己的专车送往医院的，还派自己的秘书跟了去，还通知民政厅长也赶往医院去了……

这一件事所证明的不仅仅是她这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解决问题的能力啊，还意味着更多的内容啊，比如悲悯的情怀什么的……

刘思毅最在乎一个人，特别是一位领导干部是否真的对老百姓具有悲悯情怀了。当年她和他同是党校学员时，他动辄谈到人道主义和悲悯情怀，以至于还使某些人大不以为然，打他的小报告……

他在乎的，她体现了。

他用以衡量一名干部的首要标准她具备着了。

她怀着愉快的心情，将以上两件事亲笔记录在值班日记上了。

一想到明天，大年初二，报上将有她的话登载出来，并且是黑体字，她又不禁轻轻哼起歌来。

接着她浇花。

窗台上有两盆花。一盆是腊梅，王启兆派人送的；一盆是水仙，也是王启兆派人送的。

她像大多数女人一样喜欢花。

王启兆送给她的水仙和腊梅，都是由花匠挑选的。那盆腊梅虽然是小小的一盆，却是名贵的品种。枝干上挺，栖叉很少，花蕾也并不太多。但每一个蕾，似乎都是按照美术家最美妙的审美意趣来生长的。有的蕾，已盛开为花朵了。有的蕾，却将按照人赋予它的愿望，等到初二初三初四才开。直到初七，它天天都有新花可开。水仙却是一大盆，内浸着五六头花根。它的叶子是被修整过的。看似生长得毫无规律，却于那一种自由散漫的长势之中，透着率性的随意的生长之美。与叶子相反，所有的挺都集中着，自然所有的花骨朵也便集中着了。预示着将有更多的洁白的花，一簇一簇地分日子开放。

白的水仙和红的腊梅，在她的窗台上相互媲美，争妍斗艳。

突然电话又响了。

她放下浇花的小小喷壶，拿起了电话。其实她主要是在观看、欣赏，浇花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举动；似乎要向腊梅和水仙表达她那一时刻的爱心。而对于那两种花，她的爱心却实是多此一举的。

“启兆？……”

电话那端的声音使她略微一愣，尽管那是她很熟悉的声音，却也是有时候并不太喜欢听到的声音。

“对，是我……”

王启兆的声音听来有点不同以往，低而沙哑，嗓子发炎了似的。

但她立刻作出了正确的反应，以亲热的语调说：“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呢，给你拜年。祝你鸡年吉祥，事业发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她说的是完全不走脑子的话，是写在她几天前寄给他的贺卡上的话，抢先随口一说。拜年的话，如果反而被对方抢先说了，那自己其后再说不就没意思了吗？

“谢谢，谢谢您的吉言。我也给您拜年了。”王启兆话语一转，紧接着说，“赵副书记，我得见您一面。”

他说的是“得”而不是“想”，使赵慧芝听出了他的迫切心情。

“现在？”

她皱起了眉头，猜到他又将给自己添什么麻烦了。

“对，就是现在。”

王启兆回答得一点儿都不含糊。

“你在哪儿呢？”

“我在市里。”

“到市里干什么来了？”

“就是为了来见您。这会儿，我的车就停在省委对面。”

“那……”

她犹豫着，一时不知说什么说。她还一次也没在省委大楼里，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单独地接见过他呢。她认为那是缺乏明智的做法。她不愿因为他的迫切心情就破一次例。恰恰相反，依她想来，他要见她的心情越显迫切，就越是意味着他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而越是在他遇到棘手的问题时，她在自己办公室里单独接见他便越是不明智的。

“赵副书记，我必须见到您，越快越好。”

王启兆催促着。

“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今天就谈吗？”

她仍犹豫不决。

“不是今天别的时候，是现在。不但要紧，还挺紧急的。”

“你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刚才的好心情遭到破坏，话也说得有些不客气了。某些她和他之间共义共举之事，倒片似的，迅速在她头脑里回放了一遍，却也没感到有什么足以出纰漏的地方。所以她虽然心烦，却还镇定着。

“赵副书记，不是我个人遇到了什么麻烦。如果仅仅是我个人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也不会大年初一的上午偏要来跟您说。是度假村出了麻烦。您认为度假村出了麻烦，是我个人的麻烦，还是我们大家的麻烦呢？”

王启兆的话绵里藏针，也颇有些不客气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那就快来吧！”

“刚才我已经想直接进楼了，可传达室不允许……”

“我立刻通知传达室……”

放下电话，赵慧芝缓缓起身，想走到窗前去拉开窗帘，看王启兆的车是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真的已停在楼对面了。

这时，电话又急促地响了起来……

而在王启兆的车里，一种凝重的气氛，既压迫着他自己，也压迫着郑岚。很难讲究竟对他们二人之中谁的心理形成的压迫更大更强。他并没对赵慧芝说谎。他的车是停在省委大楼的对面。他是想直接进楼的。是遭到了传达室的阻拦。传达人员告诉他赵副书记的秘书在办公厅，让他先跟秘书联系。而那当然是他不愿意的。赵慧芝一点儿也没个痛快劲儿的态度，令他心里十分恼火。但有郑岚坐在身旁，他克制着丝毫也不发作。按说是他的心理所承受的压力才更大更大。因为度假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亲眼看见了的。将继续发生些什么情况，以他的头脑也不难料想得到。他本以为一和赵慧芝通上电话，她会立刻请他去见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嗯嗯啊啊地打起官腔来，显然并不欢迎他立刻去见她。而这就使他不得不说那几句实在不愿当着郑岚的面说出来的话了。来时他对她说，是赵副书记想他了，是赵副书记约见的他，所以她匆匆洗了把脸，高高兴兴地就跟着他来了。此刻，明摆着，她已听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了。只有傻瓜才听不出来啊！

所以他再怎么善于掩饰，内心里那一种太尴尬和大不安，还是难遮难藏地表现了出来。

郑岚却只有佯装愚钝。明明看在眼中了，听在耳中了，偏要装出什么也没看出来，什么也没听出来的模样，这对于她那么敏感的女人是怪不容易的事。

所以，王启兆用手机与赵慧芝通话时，她也一直在低垂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机，仿佛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手机上。

王启兆合上手机之后，往座椅后背上一靠，无声地叹了口气。接着，闭上了双眼。他的手，将手机握得很紧，如一名被不见形迹之敌从四面八方渐渐包围的士兵，而手中仅剩了一件武器，便是紧紧握住着的一枚手雷。

郑岚听到了他那几近于无声的叹息，而她自己则轻轻笑出了声——也是装的。

王启兆睁开双眼，扭头看她，小声问：“宝贝儿，干什么呢？”

她说：“看几条短信息，好玩儿的那种。有几条特可乐。”

说时，目光仍不离开手机，嘴角也仍呈现着笑意。

王启兆又小声叫她：“宝贝儿……”

她这才抬起头来转脸看他，眼神儿是诧异的，询问的，还有那么几分不太情愿似的。如同一个被打断了玩兴的女孩儿。

而他的目光却温情脉脉，隐隐约约地透出着若有若无的忧患。

“情况有点变化，是这样的……赵副书记那儿呢，正有人。但她又想立刻见到我，问我件事儿……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所以……你要是和我一块儿去，双方面就都有些不方便了……”

他吞吞吐吐地说完，抓起她一只手来亲了一下，歉意的表示。

她抿唇一笑，梨窝浅现，知道那是自己最妩媚的笑容，企图用迷人的笑容消除他的歉意之感。

“那你快去吧，我在车里耐心等你就是。再说，其实我也不习惯于见大干部。拘拘束束的，有时自己都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她用那只被他亲过的手轻轻往车外推他，而上身却向他倾过去，也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王启兆这才欲言又止，依依不舍地下了车。

望着他那矮而宽厚的背影跨过马路，踏上省委的高台阶，她那可爱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他被门卫伸臂拦住了一下，他掏出什么证件给对方看，她猜他掏出的或许是省政协委员的证件……

他在进入省委大楼之前，扭头朝他的汽车望了一眼。他知道那是因为她在车内。她赶紧降下车窗朝他摆手。

他的背影进入大楼有一会儿了，她才收回目光不再望着那个方向了，才缓按几指，使车窗徐徐升上。

她并没穿那件貂皮大衣。穿的是一件刚刚过膝的瘦身呢大衣，而脚上穿的是一双高腰靴子。她也没穿长裤，大衣内是西服裙。裙裾和靴子之间，仅仅是长丝袜。

她预感到自己身上穿得太单薄了，也预感到不能很快回到度假村去了。但是，却没有预感到，自己从此再也不能在度假村里这儿那儿如同是女主人般的随便走动了。依她想来，即使陪他在城市里逗留到很晚，只要自己流露想回去的意思，他是必定会将车往回开去的。而属于他们的那一套房间，玻璃当然早已镶好，客厅里乱七八糟的情形已当然不复可见，收拾得有条不紊，处处一尘不染。而水池里，当然也预先有人替他们放满了水，水面上飘着玫瑰的花瓣儿……

她是被他拉着直接从走廊内部的通道走到地下车库的。而且，他一将车开上地面，就直奔度假村的后门而去。那车是绕了一段土路才驶上公路的。王启兆的眼所看见的一切她都没看见。对于她，直到那时为止，金鼎度假村仍是他们的度假村。他和她的。他们的人生成果之“树”，他们的世外桃源之“村”，他们的天堂之“村”。正如在王启兆的头脑中，连度假村的保安们，都是他的保安，他们二人的一支保安队。她对度假村的感受，自然而然地仍停留或曰定格在大年初一这一天以前。而尤其是昨天的夜晚，亦即大年三十儿的夜晚，给她留下了极为美好的记忆……

那满夜空绚丽四射的礼花……

那到处如梦如幻的喷泉……

那些结满了霜挂的树，洁白中隐现着深绿浅绿。绿丛中拥着片片簇簇朵朵宛如新棉的洁白……

还有那些腊梅那些菊，雪衬花娇，花映雪开……

还有那种除了度假村全省再没有第二处地方可以领略到的雾景，游移缥缈，忽浓忽淡，使一切看去仿佛海市蜃楼，恍如仙境……

那些女人的粉面桃腮，姝颜丽貌；那些男士们的趾高气扬，挥金如土。

那些嗲吟大笑间杂浪声浪调……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喜欢那些的，甚至是排斥那些厌恶那些更甚至是嗤之以鼻敌视那些的。起码，是不习惯那些的。而现在看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自己的认识和了解多么的不够全面！原来她一旦置身其中，笼络周旋，奉承别人或被别人所奉承，感觉竟是那么好！好得无法形容。好得穿梭于杯盏恍错灯红酒绿之间的沉湎迷醉，不忍离开！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变了，不知不觉就变了，变得迅速而又情愿。就像一条塘鱼被放进了高级的鱼缸里，很快就与一些观赏鱼厮混成群彼此视为同类了……

然而当汽车里只剩下她自己时，她还是变得忧心忡忡闷闷不乐起来。因为她感觉小小空间里那一种无形的压力，全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了。

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不安其实是并没有什么具体缘由的。仅仅因为她看到了王启兆心里有事，表现恓惶。

她是受到了他的影响才有点心中忐忑的。

但是她左思右想，怎么也猜测不到究竟是什么事使他一反常态的。

昨天夜晚一切不是都还一派大好吗？

于是，她转而一想，以为自己神经过敏。而神经过敏的原因，是由于自己昨夜玩得太晚了。明明玩得太晚了而又亢奋不已，还不一回到房间就赶紧睡，还泡澡戏水做爱……而今天又醒得太早了，又是被惊醒的，醒了见到的又是乱七八糟的情形……

空调一直开着，她感到身上燥热起来，太阳穴别别地跳，头也有点儿疼了……

于是她将空调关上了。

半盒烟塞在杂物隔断里，被她的眼发现了。她拿起了那半盒烟，是“中南海”牌的。他虽然已是省工商联副主席了，偶尔所吸，却还是情有独钟的“中南海”，焦油含量最低的那一种。

那半盒烟使她想起了一件同样记忆深刻的事——他也曾将车停在过另一幢楼的马路对面，当时他同样焦虑不安，在车里大口大口地吸烟。只不过那件事发生在夜晚，而现在是白天。当时他迫切希望见到的是租住在那一幢老的居民楼里的另一个女人，一个是他秘书叫郑岚的年轻女人，是她自己，而非一个是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女人……

在自己和一个是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女人之间，究竟谁更是他的人生的保护神呢？抑或反过来说，他更重视他和谁的关系呢？

这一问题一经由自己对自己在心里边提出来，她忽然烦恼起来。

她明知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是任何别的女人所不可取代的，哪怕那是一位女王！女王也不见得都漂亮。而真正称得上漂亮的女人，尽管各有千秋，对男人的吸引力却是不分轩轾的。

是的，纵然真有一位女王要与她竞争在他心里边的位置，那她也丝毫都不怀疑，稳操胜券的必定是她。

但那个猝不及防的问题，却像魔咒一般牢牢粘在她头脑里了。

尽管那半盒烟早已干了，尽管自己一向视吸烟为恶习，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取出了一支叼在嘴上，并按了一下燃烟器……

她很想吸一支他那一个夜晚在那一幢老旧的居民住宅楼对面吸过的烟。

她很想重温一下自己当时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儿怜悯他心疼他的情绪……

对于她，那是一种挺不错的情绪，像鸡尾酒。即使不饮，看着都会使人醉意微微的……

而此时，王启兆的短而粗的胖手指，礼貌地轻轻地敲在赵慧芝这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办公室的门上。敲过之后，里边寂静之声。正欲再敲，门开了，却不见人。他怀着满腹狐疑刚刚迈进去，门在他背后关上了。他一转身，这才看到赵慧芝，她开门时将自己隐在门后了。

赵慧芝脸色苍白，一副恨容，亦满面慌张。

王启兆心中立刻明白，发生在度假村里的事，看来她已经知道了。

其实赵慧芝几分钟前才知道。他走进省委大楼时，她刚刚放下电话。

电话是顺安县的县委书记的秘书打到省委的。她的秘书不在办公厅，按照她的吩咐，坐她的专车，护送那个冻得半死不活的人到医院去了。是办公厅一位值班的副主任接的电话，听了几句，感到事态严峻，马上将电话转到她的办公室来了。

县委书记的秘书语无伦次地将昨天夜里发生在县城的事件讲述了一遍，接着说今天上午县公安局被砸了，县委被占领了，县长和县委书记被扣押做人质了，而其他几位县里的领导，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安危不明，估计凶多吉少。至于那秘书自己，他说他本人也一度和县长、县委书记一块儿被扣押做人质了，是趁对方不备溜掉的……

“怎么办？怎么办？还有一部分暴民直扑度假村去了，请省里赶快调军队来进行威慑吧！不调军队来，我看是没法平息的了！……”

那小秘书情急之下，忘了自己的身份，竟说起根本不该是秘书说的话来了……

这会儿的赵慧芝，已不记得自己听到紧急汇报之后都说了些什么，作出过什么具体的指示了。

算上王启兆用手机打给她的电话，一上午她已经接到四次电话了。而这第四次电话，使她头脑发蒙了。

事实上她只听来着，什么话都没说。更没作出任何指示。如此严峻的事件，又发生得如此突然，预先连点儿征兆和信息都没有——这种她从没面临过的情况，太超出她会作出冷静指示的能力了，因而她也就根本没有什么指示可作。

事实上，她一言没发就在无意识之中将电话放下了。

而电话当然立刻又响起来了。

那小秘书求救般地说：“请下指示，请千万下达一个指示！”

而她却只有反复嘟哝：“让我冷静一下，让我冷静一下，等我和其他领导们研究之后，等我和其他领导们研究之后再……”

现在，她手里如果有一支手枪，她恨不得一枪将王启兆打死！如果她有足够的胆量，并且也在行，恨不得一枪将王启兆打死之后，再大卸八块，再焚尸灭迹……

尽管她还来不及梳理清楚发生在顺安县城里的事和金鼎度假村之间究竟有什么内在的联系，但从暴民们其后又直扑度假村这一点来看，显然是有着因果关系的。那么金鼎度假村，具体说也就是王启兆，毫无疑问难逃追究了！

如果他……

那么自己……

这等严峻的恶性事件，想掩盖都掩盖不成了呀！谁有能力掩盖都来不及掩盖了呀！将肯定惊动中央的呀！……

而自己又哪儿有那种一手遮天予以掩盖的能力啊！

这时这身为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女人顿时也暗恨起自己的权力还不够大能力还不够大来……

她瞪着王启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姓王的，你闯了塌天大祸了！”

王启兆一愣，接着不停地眨巴他那双厚眼皮的小眼睛。他本是前来汇报情况，寻求权力帮助的，却不料被劈面训斥了一句。

他张了几次嘴，成功地克制住了隐怒未使发作起来，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好孩子似的自信清白地一笑，以无辜的语调问：“赵副书记，这我就不太明白了，我闯了什么祸了？”

“到这时候了，你还在我面前装糊涂！顺安县城里昨天一夜死了三个人，一名女警，一个小保姆，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孩子！人命关天的大事件，县城里的人和周边农村里的人一块儿闹起来了，砸了公安局，占据了县委，扣押了县委书记和县长！这么大的事件能不惊动中央么？！还有谁能替你摆平？！又有谁敢替你摆平？！你来找我又有什么用？！你，你……弄出这么大的事件来你不是作死吗？！……”

赵慧芝一边说，一边在王启兆面前不停地走动。从他左边走到他右边，再从他右边走到他左边，绕着一段看不见的弧线走。走得王启兆别提有多么心烦意乱了。而且，她的话每一严厉，她的一根白嫩细长的手指便从不同角度指王启兆面门，有几次差点儿戳了他的眼。

王启兆却半步没退。相反，他尽量将他那五短身材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即使在她的手指几乎戳着了他的眼的时候，他也还是一动不动，只不过将头朝后仰一仰而已。她的话也使他心内震惊不已。度假村离县城那么近，昨天夜里也就是大年三十儿的夜里县城里死了三个人，他却直到此刻才从赵慧芝这一位省常委副书记的口中知道！他因自己消息闭塞的程度而在她面前感到羞惭。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非但什么都没明白，反而如坠五里雾中，更加疑惑多多，糊涂一片了。

等到赵慧芝终于将她的话说完了，在他正对面站定了，瞪着他认为他没有任何必要再继续愚蠢而又可憎地装糊涂了，期待着他对他惹起的“塌天大祸”给出某种交代时，他才打开尊口。

他说：“死人的事，那是天天发生的。哪一年的日历上都没写着三十儿晚上不得死人。党中央也是没有下过这样的红头文件的。我母亲还是三十儿晚上死的呢！顺安县城里那也毕竟十来万人口，三十儿晚上死了三个人那也只能说是天意。是他们命定的事情。和我王启兆又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王启兆雇黑社会杀掉他们的！我王启兆也从不跟黑社会有什么瓜瓜葛葛的勾当啊。我所认识的人，又哪一个不是正人君子呢？比如你，比如胡副市长，都是备受尊敬的人物啊！那三个人更不是我亲手杀掉的呀！我整天把心思放在事业方面，忽然杀人玩儿干什么呢？你看我像变成一个杀人狂了吗？”

尽管疑惑多多，糊涂一片，但因自己确实跟县城里那三条人命的死没有任何关系，王启兆的一番话，居然还能说得从容镇定，振振有词的。

赵慧芝也像刚才似的张了几次嘴。他刚才那样，最终还是问出一句话来了。而她却干张了几次嘴，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话也问不出来，失语了。

县城里那三条人命绝非王启兆雇人杀掉的，也绝非他亲手杀掉的，这一点赵慧芝那还是确信不疑的。此刻她对人的认识能力悄悄告诉她，王启兆根本不是那种敢作出杀人行径的一个人。即使他有过那么一种念头，也绝不会有那么一种胆量。正因为几经她的考验，证明了他不是那种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全然不计后果的难操难控之徒，她不是才决定“扶持”于他的么？

既然顺安县城里那三条人命的死根本不可能与王启兆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那么自己刚才的一通当面指诉，不是太近于是强加在他头上的莫须有的罪名了吗？不是很失态吗？

她也感到有几分羞惭，几分内疚了。

她那张由于惊慌失措而苍白了的脸，渐渐地红了。

王启兆见她哑口无言，小声问了一句：“我可以坐下了吗？”

赵慧芝这才稍稍地恢复了一点常态。她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那儿坐下去，朝沙发摆了摆她的下巴。

王启兆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将自己胖乎乎的双手夹在膝盖之间，垂着目光，字斟句酌地说：“赵副书记，我来，也是要向你当面汇报一些突然情况的。可以说，也是属于一桩恶性的突然事件。今天早晨，也有许多人闯入度假村去进行破坏，乱砸乱毁，还要把咱们那尊金鼎用大绳拽倒……”

赵慧芝一皱双眉打断道：“你用词考虑点儿，什么‘咱们’那尊金鼎不金鼎的！”

王启兆的话就戛然而止了。

他抬起头，转脸看赵慧芝，而她也正瞪视着他。二人的目光，互相较量了几秒钟，还是王启兆首先妥协了。他不再看着赵慧芝了，缓缓将脸再一转，接着又低下头去，目光又瞧着自己的膝盖了。

他并没有对赵慧芝因而解释什么，很快回到自己的思路上继续说下去：“刚才你告诉我，顺安县城里死了三个人，还有一名是女警。而我刚才也告诉你了，我和那三个人的死毫无关系。直到你刚才告诉我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件事儿。我想，情况会不会是这样？——是县公安局的人不知为什么与民众发生冲突了，闯下祸了，要不人们砸公安局干什么呢？而县委处理事件的方式方法又不够及时，不够得当，对县公安局有偏袒，致使事态扩大了，矛盾激化了。要不人们占据县委干什么呀？这年头，心里憋着一股窝囊气的老百姓多着呢，有时候沾火就着。何况，也不排除有居心叵测的人煽风点火的可能。结果呢，不论是县城里的，还是周边农村的，心里有这股火那股气的老百姓，可一下子逮着了一个什么理由，于是就群起闹事，心想法不责众，所以胡作非为，集体发泄。而度假村，就成了无辜的遭殃之地。老百姓一旦变成暴民，破坏一旦带来了痛快，可不哪儿好哪儿高级就蜂拥到哪儿去进行破坏呗……”

王启兆第二次抬起头，第二次将脸转向赵慧芝，而赵慧芝却正低着头，用她叉开着五指的手撑着她的额。

王启兆说时，她一直在认真听。自己既已惊慌失措，丧失分析和判断的能力了，她倒很希望听听另一个人的看法了。不管对方是王启兆或不是王启兆。

她觉得他的看法也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王启兆见她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不得不试探地问：“你认为我的分析也多少有点儿道理吗？”

这时候的他，内心里充满了对赵慧芝这一位身为省委常务副书记的女人的鄙视。他是依据从她口中获得到的情况来作出自己的分析和判断的。而一经形成结论，他便对自己推导出的那一结论深信不疑起来。于是此前缠绕心头的不安的预感，种种疑惑和糊涂全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似的。

金鼎度假村不幸成了无辜的遭殃之地——这看法使他的心理开始平定了。

事后谁将来承担度假村的损失呢？——他竟开始想这样的一个问题了。

赵慧芝将手从额上放下，与另一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扭头望着窗台上的腊梅和水仙，祈祷似的说：“但愿是你说的那样吧！”

她仿佛不再打算看王启兆一眼了，仿佛希望他赶快从自己面前消失。

王启兆心里又恼火起来。

然而他不动声色，语调平静又缓慢地说：“您看，我和您，再加上胡副市长，还有郑岚，我们四个人，是不是应该聚在一起，共同地，进一步分析分析情况，防患于未然？总不能都像没事儿人似的，任凭破坏的行为在度假村里继续下去吧？……”

不料赵慧芝的脸猛朝他一转，瞪着他冷言冷语地说：“郑岚算老几？度假村的一切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王启兆一愣，随即讪笑道：“她虽然年轻，却是个明白人，思考能力挺缜密的。而且，经得起事，是我们信任的人……”

赵慧芝却不胜其烦地说：“得啦得啦，你给我立刻打住好不好？第一，她仅仅是你信任的人！以后你在我面前少提她。非提她不可的时候，更别‘我们’‘我们’的！第二，我喜欢的恰恰是糊涂人，我讨厌那些个所谓明白人！许多事情，不是坏在糊涂人身上，而恰恰是坏在明白人身上！所以我警告你，有些事，你少让她知道！更要少让她掺和进来！”

“明白，明白，我只不过以为，多一个人多一种思路……”

王启兆诺诺连声。

他第一次遭到她如此这般不留情面的训斥。

他刚才说郑岚“经得起事”时，将那四个字说出了格外强调的意味。弦外有音，其实也等于在说——“您赵副书记也经得起点事儿好不好？”

而赵慧芝头脑虽然有点儿乱了，大失方寸，耳朵却依然如故地敏感，听出了王启兆的话弦外有音。所以她也一下子恼火起来了。所以她当即予以训斥。绝不允许王启兆在自己面前有放肆的表现，这是他们之间的原则。她自己单方面确立的原则。即使现在这么一种面临考验的情况之下，她也还是要本能地维护那一套原则。

王启兆却“喷儿”地笑了。

赵慧芝生气地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王启兆是在笑他自己。她既然已经声明了她讨厌明白人，而自己却一迭声地说“明白”“明白”，使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很蠢，却又实在是蠢得可爱。同时，内心里对赵慧芝的鄙视一下子又增加了许多。想到郑岚对她的印象那么好，她对郑岚的态度也曾伪装得那么亲善，他不禁替郑岚备觉悲哀，也将赵慧芝这一个和自己一条绳拴两端的女人的虚伪又看深了一层。

面对赵慧芝的质问，他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为好，电话突然响了。

于是二人的目光都落在电话上了。

电话连响数声，赵慧芝伸手缩手，想拿起又不敢拿起，似乎那不是电话，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王启兆忍不住说：“您毕竟正在值班，接，肯定比不接要好……”

赵慧芝这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电话。

“对，是我……”

接着她就嗯嗯啊啊起来。

王启兆察言观色，想要听出点儿什么，却什么也听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

她感觉到了他那种迫切的目光，竟站了起来，一转身，背对着他了。

赵慧芝又嗯嗯啊啊了一阵，终于放下电话。她放电话时仍背对着王启兆。之后低下头，一手托肘，一手托下巴，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王启兆望着她背影，屏息敛气。

那一时刻，办公室里静极了，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慧芝长出一口气，终于缓缓地向王启兆转过了身。

她一手托肘，一手托下巴，也不看王启兆，自言自语地说：“是胡崇汉打来的电话。他了解到了确定的情况。看来你分析得对，发生在顺安县城里的事件，是和我们毫无关系。”

由于起初的好心情早已荡然无存，此刻余悸未消，连对胡副市长她也干脆直呼其名了。仿佛破坏了她好心情的责任，对方也是有一份的。而且，她也“我们”起来了。仿佛可以那么说仅仅是她一个人的特权，王启兆是根本不配也那么说的。

然而王启兆咧嘴笑了。和她相反，他的种种不好的心情，此时也一扫而光，荡然无存了。他自从进入她的办公室以后，第一次有心思将目光望向了窗外。接着，往回一收，落在他送给她的腊梅和水仙上。

他谄媚地说：“您将那两盆花侍弄得可真好！”

斯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外面的寒风止息了，办公室里的阳光更加明耀了。

王启兆内心里也充满了阳光。

一颗心业已笃定，他倒盼着快点儿结束谈话；快点儿回到他的汽车里，回到郑岚身边去；快点儿将自己又充满了阳光的好心情带给她了……

赵慧芝放下手臂，重新坐在椅子上，身子朝后仰，舒服地靠着椅背，语调不紧不慢地又说：“有些具体的情况，对于你也就不必非得保密了，免得你大难临头似的。顺安县城里的事件是这么引起的——昨天夜晚县公安局刑侦队一名姓张的副队长带着二男一女……”

王启兆说：“我知道那个张副队长……”

赵慧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打断我的话干什么？如果你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你还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您接着说，您接着说……”

王启兆赶紧显出卑恭之相。

赵慧芝就接着说道：“他们公安局的四个人，在县城里最好的一家饭店，叫什么‘红楼酒家’里和老板发生了暴力冲突。那一名女警被扣留了，结果县公安局就去了更多的人。而老板胆大包天，居然用自制的枪支打死了那名女警，现在正与一名同伙驾车逃亡。那名小保姆，是那个张副队长的枪支走火打死的。至于那一个孩子的死因，现在还不太清楚……”

王启兆听得顿时心惊肉跳，面如死灰！

他心里的阳光完全消失了，变为一片黑暗了。

此时他才有点儿真正地明白了——为什么许多人直扑他的度假村而来进行破坏。“红楼酒家”的老板是他小舅子，这一点县城里不少人是知道的。只不过赵慧芝不知道罢了。只不过胡崇汉不知道罢了。他早就听说过他小舅子在顺安县城里打着他的旗号，黑白两道通交，已经是地头蛇，是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虽也曾苦心规劝过，但哪里又能真的起作用呢？有一次劝着劝着，将他的小舅子劝得恼羞成怒，摔东掼西地给他厉害颜色看，还斥骂道：“王启兆，你别在我面前装孙子！你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了解吗？不是靠着我老爸打下的那点儿底儿，你能有今天吗？可你对得起我姐吗？凭什么只许你按照你的方式去发达，不许我按照我的方式来玩转？你那些破事儿就真能摆到台面上吗？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我告诉你王启兆，你甭再教训我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别说你哪天惹烦了我，我把你和那些狗官们的肮脏交易全都公开抖搂出来！……”

自那次以后，他就不愿再见他那不识好歹的小舅子了，图的是眼不见心不烦。

不成想还是被自己小舅子闯下的祸事牵连上了。

王启兆心中直劲儿地暗暗叫苦。

赵慧芝却自言自语地说：“我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她抓起电话，要通了省公安厅。

“我是赵慧芝，今天是我的值班日。现在我以省委名义，命令省公安厅发出紧急通缉令，着力缉拿顺安县城里的‘红楼酒家’的老板及其同伙……姓名容貌暂时还不知道……让你们厅长一会儿亲自给我打电话……”

这会儿的赵慧芝，已经全面恢复了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的能力。不但恢复了，似乎还提高了。她是成心当着王启兆的面打那一次电话的，为的是向他炫耀她的权力和证明她的果断，以纠正他内心里那种对她的极其错误的看法……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啻是一个雷霆，在王启兆心里边闪电四起地炸响着。

她放下电话，眯起眼看着他说：“一切真相大白了，那么就到这儿吧？”

于是王启兆木木呆呆地站了起来，迈着患有严重关节炎的人那一种吃力的步子向门口挪动他那一百四五十斤的身子。他甚至都忘了说一句告辞的话。

“等等！”

赵慧芝叫住了他，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他说：“腿坐麻了。”

赵慧芝说：“你和胡副市长联系一下，就说我说的，中午找个僻静的地方，稍微远点儿不要紧，越僻静越好，我单独去见你们。不吃饭，绝对不吃饭。只能见你们半个来小时，相互再通告一下各自掌握的情况。这也确实是很有必要的……”

王启兆机械地说：“明白……”

赵慧芝微笑了一下。

她又说：“我刚才那两句讨厌明白人的话，你听了也别太在意。谁都有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说出不太近情理的话来……”

王启兆回答：“明白，明白……”

……

王启兆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坐入车里的，如同被猝然一击昏了过去，神智恢复了以后发现自己已身在车中了。自己是怎么迈进电梯的，又是怎么迈出电梯的，在省委大楼的走廊里和电梯里见没见到什么人，接着怎么踏下省委大楼的二十几级高阶，怎么跨过马路的，他一概都不记得了。对那场景转换的过程他头脑中一片空白。

透过车窗，郑岚望见他踏下高阶时险些失足跌倒，使她不由得惊叫出声。还望见他跨过马路时，又险些被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撞着，而对方骂了他几句，他却似乎没听到，脚步机械，懵懵懂懂地就走过马路来了。是她下了车，绕过车头，替他开了他那一边的车门……

他一坐入车里，立刻东寻西找。

郑岚以为他要找的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小声问：“找什么？”

他说：“烟。”

郑岚说：“让我扔了。”

“你！……”

他极其不满地瞪她，像是她做了什么严重得不得了的错事。

他从没那么瞪视过她。

她以深感歉意的语调说：“我刚才吸了一支，都干了，呛得我咳嗽了半天。那半盒烟不能再吸了，我也只吸了一口……我闲着没事儿，把车内清理了一下。些个没用的东西，都扔到前边垃圾桶里去了……”

他这才将身子朝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郑岚又小声问：“那我现在去给你买一盒？”

“不用。真的不用……”

他摸索着抓住了她一只手，抓得紧紧的。

郑岚还想再说什么，张张嘴，却又忍住了没说。

她也将身子往后一靠，也闭上了眼睛，任凭他紧紧抓住自己那一只手，并用另一只手不停地轻轻地抚摸他的手背。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说：“看来，是要破……”

她这才问：“什么啊？……”

他却又不吭声了。

他既不回答，她也就不加追问。

二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默默无语地坐了几分钟后，王启兆睁开了眼睛，扭头看着郑岚。

她感觉到他睁开了眼睛，感觉到他在看着她了，然而她还是不睁开眼睛。

此时的郑岚内心里很忧伤，想哭。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实在没有任何一点儿能力做身旁这一个男人的保护神。要保护他的人生必须靠莫大的权力，靠权力与权力结合成莫大的合力，靠一台莫大的权力机器的运转力，而绝不是靠什么女人的温情脉脉的奉献式的爱意。归根到底，她这样一个小女子所给予他的，只不过还是慰藉罢了。男人们通常所言的，在这样一个使普遍的男人们的心理都感到没着没落时的那一种慰藉。那一种亘古不变的，女人往往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加到极限那就是再用上全部的心思所给予的；而男人们往往只能也用身体最多再用上不同程度的情愫来感知来获得的慰藉。而它在特殊的时候却又是连精神上的慰藉都算不上的。尽管自己所给予他的，比别的每一个女人曾给予他的在质量方面要优良得多，尽管他到现在为止一向是感恩和满足的，她却还是特别的沮丧和内疚。因为自己所给予他的不可能是任何实际的帮助而仅仅是慰藉而沮丧。因为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是他的什么保护神而只不过仅仅是一个他所离不开的小女子而沮丧。还因为他为她的需要是确确实实的感恩式的眷恋式的需要，而她所能给予他的却只不过是确确实实的怜爱而内疚。

相对于一个男人的感恩和眷恋，一个女人的怜爱则就显得那么的轻了。

不敏感的女人头脑里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它通常只产生在某些极其敏感的女人的头脑里。

沮丧加上内疚，再加上难以忽视的不安，使她更加忧伤。

她不愿睁开眼睛，是怕一旦睁开了眼睛，内心里的忧伤会变成眼泪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她终于从他的紧握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并用自己的双手反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举到唇边，吻着，吻着。接着又将他的手举到腮边，用脸颊偎着，偎着。

王启兆感受到了郑岚的心情。就如同蝙蝠通过其特有的神经系统感受到了另一只蝙蝠所发出的微波。无论是她的沮丧，她的内疚，还是她的忧伤，她的不安，他全都一一感受到了。

他柔声细语地说：“别责怪我，我只不过是有点儿累了。”

郑岚于是睁开了眼睛，也扭头看他。同时，又亲了他的手背一下，用比他更柔细的语调问：“现在想告诉我了吗？”

他反问：“告诉你什么？”

她凝视着他再问：“你刚才说什么看来是要破了？”

他又无声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某种东西罢了……某种原本有一天必定要破的东西。”

郑岚不得要领，紧闭着的双唇微微一动，嘴角也形成一抹苦笑，那意思是——我理解你不肯明说是怕我为你担忧……

王启兆却接着反问：“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破的纺织品是吧？”

郑岚点点头，像一个对大人的看法表示完全同意的小女孩儿。

“我说的就是那一类东西。”

其实，他原本想问的话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不破的编结物吧？怕她一听，敏感地联想到一个“网”字，话到唇边时，反应机灵地改口说成“纺织品”了。

郑岚那凝视着他的双眼就眯了起来，暗自寻思着究竟怎样的一种纺织品破与不破，会对他的情绪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

而他忽然一扭身，双手捧住她的脸，贪婪而长久地亲吻了她一阵。

那一阵深吻对于他如同一个大脑缺氧的人吸入了足够使精神振作的氧气。

之后他说：“宝贝儿，情况又有了些变化……我现在还要立刻和胡副市长联系。中午我要和胡副市长、赵副书记一块儿吃饭，附带着聊点儿事。我怕你和他们在一起吃饭感到拘束，就没跟他们说你也来了。你看这样好不好？我送你到一家饭店去，你吃完在那儿等着我去接你，啊？……”

她微微一笑，模样很乖地说：“好。”

他要和一位副市长一位省委副书记共进午餐，又使她对于自己的敏感是否过分自我质疑了。此刻她意识到，归根结底，像一位副市长和一位省委副书记那么身居高位的人，才真正配是他的保护神。她想，只能给他慰藉的人，怎么可以反对他去和有能力保护他的人共进午餐呢？而他，已经开始用手机和胡副市长通话了。

“我是在向您转达赵副书记的意思。”——他把这句话说出不容对方考虑的分量。

看着他一脸深沉地合上手机，她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一点儿都不饿……”

“可你什么也没顾上吃一口就被我匆匆忙忙地带出来了！这会儿到中午了嘛，必须多少吃点儿东西。哪怕算是为我吃的！……”

他嘴里说着此话，已然将车开动了……

胡副市长和王启兆约定的见面之处是近郊别墅区里的一幢别墅。

王启兆到达时，一眼看见胡副市长的专车停在大门里边。胡副市长从车里探出头，向门卫指指他的车，门卫就朝他的车以标准的手势敬了一个礼，毕恭毕敬地放行了。

赵副书记的车还没到。

胡副市长说怕赵副书记的车到了这儿一时绕来绕去找不到究竟是哪一幢别墅，所以也得等她。

于是二人坐在各自的车里等。

大约等了七八分钟，赵慧芝的车也到了。

三辆车——两辆“奥迪”一辆“奔驰”。胡副市长的车打头，赵慧芝的车居中，王启兆的车殿后，一直开到最里边，在人工湖畔柳荫中的一幢不大不小的别墅前停住……

赵慧芝自己不会开车，她命司机要一刻不离地在车里等她。

别墅有人住着。胡副市长按两下门铃，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开了门。女子三十六七岁，穿一件白色的无领无袖的绸衫，一条黑色的短腿绸裤，脚上是红绒面的棉拖鞋。她显然刚洗过澡，一头长发湿漉漉的盘在头顶，横插一枚卡子别住着。这女子那个白！脸庞和颈子和裸臂和短腿绸裤以下裸着的半截小腿，白里透粉，粉中透白，会使读过莫泊桑小说的人联想到“羊脂球”的姐姐。如果莫泊桑笔下的“羊脂球”有姐姐的话……

别墅里像赵慧芝的办公室里一样温暖，一样阳光明媚。哪哪儿都装修得很雅致，又雅致又考究，处处体现着一种刻意求之的朴素格调。

那女子见了生人，很是不好意思，白里透粉的脸庞，粉里有些透出羞红来了。

她一声不响，正引着三人往一间客厅里走，楼梯上出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也是刚洗过澡的样子。裹着白睡衣，赤着双脚。湿发披散在睡衣两肩。

是赵慧芝先发现她的。

赵慧芝扭头朝楼梯上看去，看得那女孩儿一时呆站在楼梯上，目光怯怯的。

王启兆的头随着赵慧芝的头一扭，也发现了她。没等他看清她的模样，她转身一蹿，从楼梯上消失了……

三人在布置得书画连幅、风雅十足的一间小客厅里落座后，那粉白粉白的女子为他们各自沏好茶，悄没声地低垂着头退出去了。

王启兆还从没见过另一个肤色像郑岚一般白的女人。虽然心中正七上八下地忐忑着，还是觉得开了眼了。

而赵慧芝对那女子却懒得多瞧上一眼似的。她感兴趣的分明是那一幢别墅本身。

她口吻醋溜溜地问胡副市长：“你怎么搞到手的？”

胡副市长的脸刷地红了，神情大为暧昧地嘟哝：“她们是我亲戚……老家来的亲戚。一个是姨，一个是侄女。住我那儿不方便，所以……”

赵慧芝打断道：“我问的并不是人。我问的是这一幢别墅。”

胡副市长就解释，说是他的一位开发商朋友借给他的，他自己其实很少来住。说这里僻静，他们三个人一起来也绝不会引起谁的注意，所以才按照她的指示选择了这里……

“哈！哈！……”

赵慧芝以很戏剧性的声音干笑起来，接着尖刻地嘲讽道：“我们的胡副市长多么与时俱进呀，多么一专多能呀，已经可以改行当一位公关先生了。没有一流的公关本事，房地产商会白送给你一幢别墅吗？哎你既然有那么大的面子，什么时候也让你的房地产商朋友白送我一幢行不行呢？”

胡副市长有些经受不住了，急赤白脸地说：“我刚才已经严肃地声明过了，是借给我的！咱们到这儿来是为了议正经事的，把话题扯到别处去干什么呢？”

赵慧芝的脸也一下子红了，她分明意识到自己的醋意暴露得太强烈了。

王启兆第一次看到胡副市长在赵慧芝面前心起不恭。然而此刻他已顾不上多琢磨什么了。他怀揣忐忑，急于道出，于是附和着胡副市长的话说：“是啊，是啊，还是议正经事吧！事态也许还比较的复杂呢！”

赵慧芝的头一下子转向了他，摆着一副大干部的威严面孔，词锋锐利地教训道：“复杂？究竟能有多复杂？共产党什么复杂的局面没见识过？什么复杂的问题没解决过？否则又要我这样一些人干什么呢？”

紧接着，这女人就夸夸其谈地说起她一上午的值班内容来，从那些因为家里断了暖气，不得不到商场里去寻找温暖的老人，说到那一个冻得半死不活的人，再说到顺安县里的告急讯息。话里话外，炫示着自己是如何如何的从容镇定，怎样怎样的当机立断。仿佛别人穷其毕生才有可能做下的丰功伟绩，她只消短短一个上午就易如反掌地做在那儿了，而且将载入史册似的。总而言之，无非是自我夸耀的一些话罢了。看来，这女人一旦认为自己的仕途是平安无事的，情绪又良好起来，自我感觉又良好起来。非但良好，简直还有点儿自鸣得意，飘飘然的劲儿了。

王启兆和胡副市长，只得以极大的耐心默默听着。

趁她说得口干了，端起茶杯呷茶的当儿，胡副市长当机立断地插言道：“赵副书记，我同意启兆的看法，事态也许还真的比较复杂，不是那么简单的呢！”

由于这女人的自以为是，逼得胡副市长只能与王启兆临时结为同盟了。

赵慧芝放下茶杯，高人一等的面孔傲慢地转向了胡副市长，微翘下巴，一言不发了。意思是——你如果有什么高见，那么请发表发表吧。

无论是王启兆还是胡副市长都看得出来，她极其确信她所了解的情况已是全面的情况，而且已在她的卓越能力的初步控制之下了。并且，她不允许那一事件动摇了她在他们三人之间的“领导”地位，她要防微杜渐地牢牢地维护住它。

王启兆又对胡副市长的话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应该认真听听胡副市长的分析……”

赵慧芝双眉一皱，脸都不向他转一下，只用眼角的一点儿目光瞥了他一眼。

胡副市长干咳两声，心里又急却装出不急的样子，尽量有条理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有那么多的农民卷入了那一事件，情况复杂正复杂在这一点上。使他感到忧虑的也是这一点。因为金鼎休闲度假村占了近百户散居农民名下的农田和宅地。当初动迁他们的时候，虽然是一次性买断的，但是价格他们其实是不满意的，都嫌低。迁到周边别的村里去以后，还这儿上访那儿上告地闹过几次，都在县里的协助之下被摆平了。据他了解到的信息，顺安县里死的三个人中，有一个便是那些农民中某一户的女儿，正上着初中呢，利用假期在县城里当小保姆，挣点儿学费。而那近百户被动迁的农民，与顺安县周边大小村庄里的农民，亲套着亲，戚连着戚，往往形成一方有难八方声援的特殊关系……

他问王启兆度假村里是不是曾失窃过，是不是破案后还严判了几个人？

王启兆回答是的。说那一件事他并没亲自过问，判得究竟算严不算严，他也不知道。

胡副市长接着说，那几个被判了刑的县城里的人，也都与周边的农民有着这样那样的亲戚关系。他们也从没服过那一判决。他们的家属也这儿那儿地上访过，上告过……

他最后总结性地说——没有那些农民参与，那一事件是很孤立的，该是谁的原因，由法律去追究谁的责任就是了。但是农民们以死了一个农家女儿为导火索，一卷入其中，事态的性质就变了，肯定会牵扯到当初的动迁问题、征地问题，以及顺安县的地下温泉资源本该共享而实际上被度假村“合法”垄断的种种问题。

他说完不无忧虑地大摇其头。意思是——那么一来，我们三个人的麻烦可就大了！……

赵慧芝心头蹿火地将目光瞪向了王启兆。

她生气地问：“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隐患，我可是今天以前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们究竟还隐瞒了我一些什么情况？！”

王启兆赶紧表白：“动迁的事，征地的事，那都不是我经手的！我只不过在合同上签签字，盖盖章。胡副市长说需要多少钱，我当初一分不少地拨过去了！”

胡副市长也赶紧表白：“这我承认，这我承认。那笔款，按理说是能够使农民们满意的。但方方面面审批的人，经办的人，协调关系的人，不喝点儿汤行吗？结果一半的款项，就打点出去了……”

胡副市长又有苦难言地大摇其头。

赵慧芝猝然一拍茶几：“谁屁股上的屎，谁自己擦！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因为你们自己埋下的那些隐患牵连我！想牵连也牵连不上！更别指望我会替你们擦屁股！我可不是个专给别人擦屁股的人！……”

气氛顿时严峻，三个人谁也不看谁，各自都有点儿透不过气来似的。

胡副市长仰脸呆愣了半天，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话是：“那又是谁当初给顺安县的头头们打电话，暗示他们只要帮着把地下温泉的资源归属权解决好了，他们今后就会官运亨通的呢？这一点就不是隐患了吗？”

“你！……你放肆！……”

赵慧芝又拍了一下桌子。

而胡副市长瞥她一眼，样子立刻又变得恭顺了。

他说：“您一再发火干什么呢？不是您提议要交换交换看法的吗？事到临头，光发火也没用啊，不是得及时想出对策我们才能度过这一关吗？”

就在这时，王启兆的手机响了。

他一看是他那小舅子打来的，当即接听。

对方那一端刚叫了他一声“姐夫”，他就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杂种！”

赵慧芝和胡副市长的目光，一下子都心惊肉跳地集中在他身上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赵、胡二人，继续接听。

那个小舅子是顺安县里的地头蛇，语调之中完全丧失了往日的痞邪霸悍，哭叽叽地在一端说——他驾的车一路上连撞数人，不知死活。说那名女公安的死与他根本无关，是“老K”的罪责。说他在逃窜途中和“老K”争吵不休，刚刚又在暴怒之下将“老K”一刀捅死了……

王启兆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一阵阵瘫软。

但他还是强撑着一边听一边离开了客厅，离开了别墅，走到了外边……

最后他小舅子哀哀地说：“姐夫，姐夫，你得救我一命，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一命了！……”

而他满腔憎恨地说：“杂种，我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你死定了！……”

小舅子那端沉默片刻，一变哭叽叽的腔调，蛮横地说：“姐夫你必须救我。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大年初一的，我也没料到。我也不愿意。我也清楚，凭你，根本救不了我一命。但你那些当官的朋友们能救我一命……”

他吼道：“他们根本不是我朋友！”

“你别吼。事到临头，你对我吼也没用。我知道他们不是你朋友。他们又怎么会是你的朋友呢？但你和他们的关系，应该比朋友还铁。你感冒了，他们必会发烧。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准得腹泻。你就当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当我已经在你肚子里了吧。不管你情愿不情愿，反正我已经在你肚子里了，使你开始闹肚子了。他们如果不替你搭救我一命的话，他们自己就等着蹿稀吧！我呢，也没什么太大的指望，只求你和他们，能齐心协力保我个死缓。只要能保住我一条命，那我自己也是有些道行的人，其余的事儿，我自己想办法渐渐地化小，化无……”

小舅子的一大番话，说得既天真又无耻，还句句包含着威逼和要挟。

于是王启兆沉默了。

“姐夫，你给我听好了。这一场游戏，我现在不想玩下去了，太刺激人了，我自己也快吓破胆了。我要去投案自首了。如果你们袖手旁观，不肯搭救我一命，那我只有把你们之间的那些交易都抖搂出来！比如赵副书记在你那儿占有多少股，胡副市长又占有多少股。实话告诉你，你身边有我的心腹。你们之间的种种交易，我这里也有笔账。我要抖搂出你们，争取个将功折罪。即使争取不成，临死看着你们一个个也都没好下场了，我心里也平衡点儿。要不我死得心里不平衡……”

小舅子那边嘿嘿笑了，笑得别提有多邪狞。

“姐夫，你……”

王启兆将手机关上了。

他在客厅里再一露面，赵慧芝和胡副市长不约而同地厉问：“什么人的电话？！”

她的眼里像能喷出毒来，想用目光将他毒死似的；而胡副市长的眼里像能射出火来，想用目光将他烧死似的。

他说：“我小舅子。”

他们对视一眼，这才各自暗舒一口气。

他坐下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说：“既然我们到这儿是来交换情况的，我也有些情况可谈。”

赵慧芝皱眉道：“简单点儿！”

他就瞅定她说：“你让省公安厅下令通缉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小舅子。‘红楼酒家’的老板正是他。他刚才告诉我，他已经把和他一块逃窜的那个人给捅死了。他打算去自首了……”

接着，他就不慌不忙的，一边回忆着，一边尽量将他小舅子的原话复述给他们听。

他显示出了极好的记性，基本上复述的是原汁原味。

看着赵慧芝和胡副市长瞠目结舌五官扭曲的样子，他也很邪狞地嘿嘿笑了两声，内心里也产生了一种邪狞的快感。

一阵可怕的肃静之后，赵慧芝自言自语：“看来，是要破……”

他很痞地一拍手，笑道：“我今天上午说过同样的话。你的话和我说过的话，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这……这……这……”

他的脸朝胡副市长转了过去，冷笑着问：“你是想说这便如何是好吧？”

胡副市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像是变成哑巴了，说不出话来了。

而他接着学他小舅子的话说：“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大年初一的，我也没料到。我也不情愿。我也清楚，凭我们三个，已经没咒可念了。”

赵慧芝猛地往起一站。

她说：“我得回省委值班去了。”

说罢，蹬蹬蹬蹬地就走出了客厅。去得那个快！

她的脚步声刚一从别墅里消失，胡副市长的一只手立刻紧紧地抓住了王启兆的一只手。这在王启兆心中引起了微妙的反应，使他联想到了自己从省委大楼里走出来一坐进车里的时候，也曾多么用力地抓住过郑岚的一只手。他这才意识到，当时自己内心里的不安会通过自己那一只手多么强烈地传达给她的手，传达给她的心。正如此刻胡副市长内心里的不安也通过手传达给了他的手传达给了他的心。不，岂止是不安啊，他的手他的心所感受到的，分明更是惊惶更是恐惧啊！他不禁可怜起对方来了，同时也可怜起郑岚来了。受别人的不安影响的人，本身也会非常不安的啊！奇怪的是，他唯独并不可怜自己。他也很想自己对自己产生起一缕可怜之情，然而却就是一点儿都没有。好比是一个祖先和亲人一个个全都死于癌症的人，对自己也终于被诊断为癌症患者了早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他内心里所产生的只不过是沮丧。空前的沮丧之感。除了沮丧，还是沮丧。纯粹的沮丧。纯而又纯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那么一种大沮丧。

这会儿的他，恨不得也立刻站起来迅速离开这一幢别墅，赶快回到郑岚身边去，抓住她的一只手，但不是紧紧地，而是轻轻地。还要温柔地告诉她，如果她可怜他，希望给他以安慰，那么只冲着他内心里的沮丧可怜他就够了，只冲着他内心里的沮丧安慰他就是莫大的安慰了。

但是一只手被胡副市长的手紧紧地抓住着，使他没法往起站。他以可怜的目光看着对方，对方的目光却在望着窗外，侧耳聆听。

车驶声由近渐远，终于消失。

胡副市长这才向他扭过头来，看着他又是绝望又心怀着一线希望地说：“启兆，你可要救我呀！我从一个山村里的穷孩子到一个县里的副局长再一步步到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我……我有今天我不容易呀我！……”

王启兆不禁用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胡副市长的手背。

他心想，彼此彼此，我也一样啊。

他打算说一句安慰对方的话，可嗓子忽然发干、发紧、发滞，说不出话来。

他的态度使胡副市长的希望顿时膨胀了。

胡副市长又说：“你能保全我！启兆你要相信你肯定能保全我！只要你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只要你一个字也别交代我们的特殊关系，只要……人在必要的时候应该有点儿自我牺牲的精神呀是不是？干吗非得同归于尽呢？何必呢？只要你能把我保全下来了，你就好比是我的再生父母啦。不仅我这一辈子要牢牢记住你的恩德，我还要教育孩子也……”

王启兆心里对胡副市长那点儿同情一下子全没了，代之而起的是厌恶。

他使劲儿抽回自己的手，端起胡副市长的茶杯，一口将茶水喝光了。放下后，接着又端起了赵慧芝的茶杯，也一口将茶水喝光了。

胡副市长看着他说：“原来你渴了！没想到你这么渴！我给你续上，我给你续上，不不不，茶水还挺热的，喝冷饮吧！我这里有好多冷饮！各种各样的。你坐着别动。你千万别走。我去给你取冷饮……”

王启兆已经不口渴了。

他什么冷饮也不想喝一口了。

但是他并没有阻止胡副市长诚惶诚恐地离开客厅。

他不愿当着对方的面一走了之。临走前总该对主人说句什么话的，而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等胡副市长抱着各种各样的冷饮再回到客厅时，王启兆自然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各种各样的冷饮从胡副市长怀里劈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滚向四面八方，每一角落……

年轻的门卫也好记性，认出了是王启兆的车在往外开，照例以标准的姿势敬礼。

王启兆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对郑岚说：“宝贝儿，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这就去接你。今天也不算白进城一次，我该办的事儿，我都办完了；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说的话，也都当面说了。我再也不想对别的人说什么话了，心中只剩下要对你说的话了，好多好多话……”

然而接上她以后，该将她带到哪儿，他却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的。

并非连想都没想。

而是在一边开车一边想。反复想。

反复想也白想。

偌大一座城市，他真的想不出一个可去之处了！

然而他立刻要见到她，要将她从等他的饭店接走——这一个念头却是异常明确的。

“宝贝儿，我已经在接你的路上了！”

第九章

当飞机的高度开始下降时，刘思毅的心情反而更加急躁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嘟嘟囔囔地说：“也降得太慢了。都降了三分多钟了，还看不见地面呢！”

一名检查乘客们是否系好安全带的空姐恰巧从他身边走过，回头笑道：“是从一万几千米的高空下降啊！飞机下降有常规的速度，耐心点儿，耐心点儿。”

这是一架每排六座的客机。头等舱只有四个座位，小莫一张头等舱的票也没买到，只好委屈刘思毅和他一起坐在普舱的座位上。他所买到的是A座和C座，也就是一个靠窗口的座位，一个靠过道的座位，请刘思毅任选。刘思毅已经有二十几年没坐过普舱了，正如某些中国的官员有二十几年没坐过列车了，即使是软卧车厢。飞机之对于刘思毅，仿佛是根本没有所谓普舱的空中运载器。因为他每次一登上飞机，只消两步，最多三步，就可以直接地在头等舱的某一个座位上舒舒服服地坐下去了。自从他当上省委副书记以后，所坐总是头等舱中的第一排的某一个座位，而且前后左右大抵是有随员相伴的。当然，那些随员也往往都是厅局级干部。级别再低点儿的干部，即使有资格乘坐头等舱，通常也没资格成为一位省委领导的出行随员。当头等舱的帘幔一拉严，在主要为头等舱乘客服务的空姐的殷勤周到的呵护之下，一般人都会忘了所乘的是一个多么大的家伙，那帘幔之后究竟还坐着多少人？……

刘思毅起初选的是A座。飞机升空不久，又觉得坐在最里边的座位实在是太拘束了。在他和小莫之间，坐的是一个脂粉气十足的女孩儿，看去刚刚十六七岁的模样。她一会儿吃零食，一会儿掏出小镜子照脸。还旁若无人地将什么牌子的润肤霜挤在手指肚上，细细地保养她的脸。还大模大样地往两片薄唇上涂唇膏。将个刘思毅烦得直想发脾气。小莫看出来了，就主动和刘思毅换了座位。于是刘思毅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了，小莫坐在靠窗的座位了。但那女孩儿还是使一位省委书记在情绪上受到很大的干扰。她戴上了空姐发给乘客的耳机后，开始摇头晃脑，膝盖不停地耸动，身子一会儿前仰一会儿后合的。刘思毅只得双眉紧皱地闭上眼睛，时不时地做一次深呼吸，以御干扰。

他的异样引起了空姐的关心，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他说：“我没什么不舒服。如果我旁边这一位小姐能够安静一会儿的话，我就更没什么不舒服的了。”

空姐犹豫一下，劝止女孩儿不要那样。当然，是以女孩儿自身的安全为理由。那会儿飞机遇到了强大的高空气流，正颠簸得厉害。

结果可想而知，女孩儿安静倒是安静了，但也被得罪了。隔几分钟，就无缘无故地不拿好眼色斜瞪身旁的省委书记一次。刘思毅太受不了她那一种目光了，索性连眼也不愿再睁开一下了。

对于刘思毅的心烦意乱，小莫爱莫能助。

他只得小声跟女孩儿搭讪，拉近乎。通过交谈，了解到对方是一名高一学生，而且偏偏还是顺安县县委书记的女儿。她是三十儿飞到南方的，初一就飞回北方来，只为了在南方的城市看到一场她所喜欢的男歌星的个人演唱会。

小莫试探地提出与她换一下座位。他想如果自己坐在中间，将刘思毅和她隔开，刘思毅或许会心静一点儿。

女孩儿显得很高兴，因为那正中她的下怀。

不料她刚往起一站，刘思毅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同时他睁开了眼睛。

他说：“别换，安安静静坐这儿，我有些话问你。”

这下，女孩儿可得着理了。

她叫嚷：“你抓住我的手干什么呀？我认识你是老几呀？凭什么我得回答你的话呢？！……”

于是周边一片骚动，前后左右都有人站立起来往这一排座位上看究竟。于是一名空姐快步走过来了，疑惑地询问怎么回事。

搞得刘思毅这一位省委书记好生尴尬！

连小莫都替他不好意思了，迅速与那女孩儿换了座位，前后左右的人才纷纷坐下，空姐才放心地离开。

而刘思毅红过一阵的脸色尚未恢复本色，便迫不及待地对小莫耳语道：“问她父亲叫什么名字？问她知不知道顺安县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莫也凑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那，恐怕我得先告诉她你是谁？”

刘思毅沉吟片刻，态度很明确地加以反对：“那不行，根本没那个必要。”

小莫就耸耸肩，表示那他是没办法问出什么的。

刘思毅却强人所难，一下接一下用肘部拐碰小莫，还踩他的鞋。书记（而且是一位省委书记啊！）之命岂敢相违？小莫万般无奈，只得又搭讪着问。

而人家那县委书记的千金，已看出来他俩是一伙的了，连对小莫也不予理睬了。

小莫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给刘思毅看，大意是——他认为应该告诉哪位空姐，这架飞机的普舱中坐着一位省委书记，而且是终点城市所属省份的省委书记。因为有绝对的必要，需与顺安县县委书记的女儿借用一下头等舱，抓紧时间了解某些关于顺安县的情况……

刘思毅从小莫手中夺过笔，在那半页纸上连划了几个叉子，用力之大之猛，将纸都划破了。

之后，他又冲着小莫的耳朵生气地说：“猪脑子！”

事实上，如果飞机刚刚起飞，如果飞机上并非座无虚席，那么他会认为小莫的建议是不错的。既然身边恰巧坐的是顺安县县委书记的女儿，当然有极大的必要在飞机上就了解了解顺安县的情况了。哪怕是仅仅能了解到一点儿风土人情也好啊！说不定还能大有收获，也从县委书记的女儿的口中，了解到不少县一级干部们的为人处事。即使会给机组带来麻烦，即使会引起头等舱乘客的不满，那他也会全然不顾在所不惜的。他对顺安县的一切情况简直太一无所知了！对所发生的事件也根本无法作出任何自认为有价值的判断！可是现在，飞机毕竟快着陆了。广播员已经两次提醒乘客要系好安全带了。在这种时候提那一种要求，无论提得多么有理由也是太过分的要求！何况，他登机时注意到了，乘客中有不少外国人。他们要在春节期间领略冰景雪色。而同机的本国乘客，看去则尽是北方人。他们想必是由于被各种各样的事耽绊在南方了，没能在三十儿之日或前一天赶回家中，所以才使这一架客机座无虚席的。他可不愿使机上的外国人们感到飞机上有什么诡诡秘秘的事进行着。也不愿飞机上的北方人们一回到各自的家里不说别的，而一再询问自己的家乡省份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重事件……

这一架飞机晚点了。乘客们先在机场等了一个半小时，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以后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飞机才起飞。机组的解释是因为另一家航空公司的一架飞机发生了故障，横着占据了两条跑道。所以使刘思毅觉得，飞行时间长了一倍似的。

何况他胸中塞着一团一团的扑朔迷离的心事，巴望着飞机快一点儿着陆的心情格外迫切！

他在机场时一直命小莫不间断地与赵慧芝进行联系，却始终没能联系上。她一下午竟没在办公室里值班！她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而她的手机关了。她失踪了。

直到此刻，他还在为她的安全担忧。不，是更为她的安全担忧了。

一想到她今天是在替自己值班，刘思毅便替她的人身安全忧虑得心情分外沉重了。

这么好的一位常务副书记，倘若在替他这一位省委书记值班的日子里遭遇了不测……

他不由得不多想，却又那么不敢一味往不好的方面想下去……

所幸省委省政府的其他领导们，在他候机的那段时间里，相互转告着全都获知了他的手机号码，并都一一主动地与他进行了联系。这个大年初一对于他这一位省委书记将是终生难忘的。因为他生平第一次在短短的一个半小时里与那么多的人先后通话，而且是用手机！如果以在机场这一种地方用手机通话的次数为一种限定的话，那么他的名字也许可以被载入吉尼斯大全了！尽管某些领导只不过与他通了几句话，然而那几句话对于他却是意义极其重要的。使他因而知道他是第一把手的两套班子，神经并没有麻痹，功能也没有丧失。在大年初一，他们中有人迅速从家里回到了那些必须有人恪尽职守的岗位上，而另外那些人无需谁来指示，全都义无反顾地赶往顺安县城里去了。不消说，他们都成了人质；也不消说，顺安县城里的局面，已被他们那样一些特殊的人质渐渐控制住了。

看来，有时候平定暴乱的最佳方式，正是由最容易被当作人质的人，心甘情愿地前去充当人质——只要暴乱并不是由职业的恐怖分子们制造的，而仅仅是集体宣泄的冲动行为。

刘思毅也深切地感受到了——原来自己并不像自己此前所以为的那么孤独。而即将面对一场严峻事件的，也当然不会仅仅是他和他的秘书而已。

但是慧芝同志她在哪儿呢？

亲爱的慧芝同志你究竟在哪儿呢？

为什么一下午失去了联系的偏偏是你呢？

越是觉得自己并不孤独，刘思毅越是对赵慧芝这唯一的一位女省委副书记的人身安全倍加担忧。

他真希望当飞机着陆以后，他的或小莫的手机突然又响起来了，而进行联系的正是赵慧芝……

他正这么想着，小莫也用胳膊肘拐碰了他一下，接着指指窗口……

他朝窗口一望，望见了地面的万家灯火。

那个女孩儿，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机，随时准备拨打通话或发出一条短信息。

小莫提醒：“哎，飞机没停稳可不能打手机啊！”

女孩儿横了他一眼，拿着手机将脸凑近窗子了。

刘思毅忽然想起，昨天在飞机上曾朝下望见过顺安县的，于是他向空姐们招了招手——而她们，斯时已在过道站成了纵排，一个个微笑着，正准备向乘客们鞠躬告别。为首的那个，困惑地犹豫一下，不得不快步走到刘思毅跟前，轻声问他有什么事？

刘思毅反问：“从这架飞机上，也能看到顺安县的夜景吗？”

空姐说：“当然啊！往返都是同一航线嘛。现在顺安县城就在飞机的下方。”

刘思毅一听，立刻解开安全带，打算也凑向窗口去朝下望。他那种急切的样子，仿佛能从飞机上看清地面的骚乱场面，继而能作出什么胸有成竹的局势分析似的。

空姐见状慌了，双手齐出，按住他左右两肩，严肃地命令他系好安全带，不得站起。

而这时，那女孩儿扭过头来，也望着空姐说：“不对呀！”

空姐问：“怎么不对了？”

女孩儿说：“既然是同一航线，为什么看不见度假村那一片灯光了呢？大初一的晚上，喷泉也应该像三十儿晚上一样喷着啊！怎么也看不见了呢？”

听了女孩儿的话，小莫将头从她肩上探向了窗口……

刘思毅更坐不住了，又想解开安全带凑过去望……

结果航班组长，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从空姐们背后闪身而出，大步走到他们这一排，彬彬有礼而又严加批评地说：“公民们，希望你们都像一点儿飞机乘客的样子！”

飞机就在这时倏然着陆了……

刘思毅和小莫一前一后下飞机时，空姐们尽管照例对他俩笑容可掬地说着“再见”“下次幸会”之类的话语，但严格地讲，她们的笑容都是有点儿勉强的。这使他俩意识到，自己给她们留下的印象不太好。

小莫忍不住说：“小姐们，现在你们应该知道了，这位他是我们省的……”

刘思毅回头斥道：“你给我住嘴！”

而紧跟在小莫身后的那女孩儿直劲催促：“瞎搭个什么呀，快走，快走！”

这架飞机并没停在机场楼厦前，有两辆大轿车开来接送乘客。刘思毅刚踏在舷梯上，但见又有两辆黑色“奥迪”驶至，并列停在了舷梯旁。第一辆车的车门一开，钻出了一条魁梧的汉子，是省委机关办公厅主任。

前来接他的人将轿车直接开到了飞机旁，而且开了两辆来，这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

他一时愣在舷梯上。

办公厅主任已看到他了，向他招手。

刘思毅头脑之中忽然又有想法。他踏下舷梯后转身指着舷梯上那女孩儿对办公厅主任说：“为了她的安全，必须把她也捎上！”

当他和小莫坐入第一辆车里，看见办公室主任夹住着那叫叫嚷嚷舞着胳膊踢蹬腿不肯服从的女孩儿正往第二辆车里塞她……

刘思毅没好气地问坐在司机旁的小莫：“你那个妹妹，不是她那样式的女孩儿吧？”

小莫受到了奇耻大辱似的说：“我妹妹怎么会像她似的！”

刘思毅叹口气，想说但愿我们的干部的独生女儿们都不是那样式的！但想到自己的女儿，没说。

汽车开动时，他命小莫再用手机联系一下赵慧芝。而小莫在他吩咐之前，已经拿着手机那么做了。

当汽车开在机场高速公路上时，始终不停止地按着手机的小莫向刘思毅回过头来，满腹狐疑地说：“奇怪，只通了一次，可是她没说话，立刻就把手机关了！”

刘思毅问：“你能肯定是通了一次吗？”

小莫点头道：“绝对肯定！虽然她没说话，可我听到了机场里的广播。”

刘思毅不禁“哦”了一声，追问：“机场里的广播？这一点你也能肯定？”

小莫又点头道：“肯定！我听到了让乘客赶快登机的广播……”

刘思毅沉吟片刻，命令地说：“再给我不停止地联系十分钟，不，五分钟。”

五分钟后，小莫第二次回过头，连摇几摇。

刘思毅则果断地命令司机：“停车。”

司机说：“高速公路上不能停车。”

刘思毅说：“那你就停在能停的地方。”

司机说：“只有拐出高速公路了。”

刘思毅说：“拐出去，越快越好。”

司机说：“前边有段肩道。肩道上可以停车的。反正天黑，您要是急着方便一下的话……”

刘思毅大光其火：“我什么时候说我急着方便了？！”

小莫一时噤若寒蝉。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出口已呈现前方，司机岂敢错过？猛一打方向盘，车便离开了高速公路。而后边的那辆车不明所以，却也反应迅速，相跟着驶离了高速公路……

当两辆车一前一后停稳在辅路边，后边那辆车的车门如翼齐展，以办公厅主任为首，包括司机在内，左右同时踏下来四个大男人。他们快步上前，转眼围住了刘思毅乘坐的那一辆车。

刘思毅按下车窗，办公厅主任看到他在吸烟。

办公厅主任问：“思毅书记，您有什么指示吗？”

刘思毅问：“你们一共来了几个人接我？”

办公厅主任说：“就我们四个。除了那个女孩儿，都站在您面前了。”——于是一一介绍另外三人，哪个是司机，哪个是保卫处长，哪个是保卫处长的部下。

刘思毅说：“来了四个还少哇？连保卫处长都来了，太夸张了，跟演电影似的了！”

办公厅主任却平静地说：“其他领导一致要求我们务须保护好您的安全。”

刘思毅嘟哝了一句：“顺安县离这儿一百八十多里呢，我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他又吸一口烟，将烟扔了，命小莫和开自己那辆车的司机也下了车。让他们一字排开，站在自己面前。

他坐在车里一一扫视着他们说：“现在，你们加起来就六个人了。我问你们，你们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认得赵慧芝赵副书记？”

他们纷纷回答是的。

刘思毅满意地说：“很好。注意听我的话——一会儿，咱们都把车开回机场去。然后，让那个女孩儿和我在一起。你们六个人，到机场大楼里去，各处寻找。要找的是我们的赵慧芝赵副书记。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并没在机场大楼里，那当然你们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另一种可能是，她确实就在机场大楼里，而你们寻找得不仔细，结果是没有完成好我的任务。那么，办公厅主任，还有保卫处长，你们就都别再当了吧。如果是你们先发现的她，而她并没发现你们，那么无论是谁发现的，都不得擅自上前询问什么。要立刻通知我。如果谁发现了她的同时，她也发现了谁，那么谁就这么对她说——‘慧芝书记，刘书记刚下飞机。他听说您在机场，让您千万与他见上一面，他有重要的事告诉您。’当然，接着还是要立刻通知我。你们要先到即将放行乘客的登机口去寻找她。接着要到飞往沿海各大城市的登机口去寻找她。最后才到贵宾候机室去看看。对于你们，这个任务，比保卫我重要得多。”——他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说：“我现在特别担心的，倒是我们的慧芝书记……我的话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六个男人一齐点头说都听明白了。

于是他让小莫将他的手机号码说一遍，让他们都输入到自己的手机里去……

十几分钟后，省委机关的六个男人，已分散在机场大楼的各层各处了。

刘思毅给他们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一过，便都作罢。

他又和那个女孩儿在一起了。

想必办公厅主任已告诉了她一些她应该有所了解的情况。她倒也乖了，而且看去怪可怜的了，缩坐着，与一位省委书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边默默流泪，一边不停地按手机。眼泪淌糟了脸上的妆，搞得一张小脸儿像花脸猫似的。

刘思毅问：“在跟你爸爸联系吗？”

她点头。

“他接过吗？”

她说：“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他发短信息。”

“你发短信息他就能收到了？”

“反正我也没事儿。”

“上高中了吧？”

“高二。”

“学习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也就是考大学够呛啰？”

“我也没打算考。”

“那你将来可怎么办呢？”

“出国上大学去。”

“想去哪一国家啊？”

“英国。”

“去英国读大学的学费可是全世界最贵的呀。”

“我爸爸说，学费不是问题，只要我愿意去。”

刘思毅嘴上一边和女孩儿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头脑里一边想着另外的事情，两不耽误。跟女孩儿聊的，那纯粹是一些根本不用走脑子的话。是怕女孩儿跟他在一起拘束，不自在。还希望分散她的心思，使她明白，她无需太为自己的处境不安。而他自己的心思却集中在这样一点上，那就是——作为值班常务副书记的赵慧芝整整一下午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值班，而且直到这时也联系不上，已经够奇怪的了；如果她此刻居然还是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的某处，岂不是怪上加怪了么？赵慧芝，赵慧芝，这会儿你怎么会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呢？

他差不多已经是第十次暗自提出这一疑问了。

然而既不能替她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也不能自己对自己给出一种必然的解释。

于是起先为她感到的担忧迅速地在自己内心深处变质了。

疑问是那一种变质过程的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

小莫回答得多么肯定啊！

小莫绝不是那种对没有把握的事情妄下断言的人。

他对小莫这一点是十分了解的。

那么情况又只能有两种——要么赵副书记她是在这一个北方机场的候机大厅里，要么她已经身在别的哪一座城市的机场的候机大厅里。

如果竟是后一种情况，那么他所面临的局势更加复杂了。同时，也昭然若揭了。意味着发生在顺安县的事件背后，另有别种性质的事件。

当他这么想时，他本能地感到罪过，感到自己的想法太离谱也太对不起赵慧芝了。

如果他派的六个人，是去寻找另一位副省级干部，作为省委书记的他，断不会有什么罪过之感。他会觉得那根本谈不上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但那六个男人所寻找的偏偏是赵慧芝啊！

自己这一位省委书记和赵慧芝这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曾有过十几年的友好交往啊！

就在昨天，自己还对妻子说过——因为班子里有着赵慧芝这一位副书记，他才感到身在异省当一位省委书记的孤独感相对而言减少了许多啊！

他的上衣兜里，此刻装有自己妻子送给赵慧芝的他们双胞胎孙子的照片啊！

于是，他希望自己派去的六个人，真能够在这一北方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寻找到赵慧芝。

因为只有这样一种结果，还多少存在着另一种可能——自己的想法，果然是很对不起赵慧芝的想法。也许她将向他解释，她在这一个机场的大厅里，理由是绝对正常又正当的。而且，是她的职责的体现……

女孩儿忽然发起脾气来。

她将手机往脚下一扔，一边用靴跟使劲跺着，一边恨恨地说：“这破手机！这破手机！……”

刘思毅镇定地看着她，冷冷地说：“我看那是一只挺不错的手机，少说也得两千多元买的吧？你就舍得弄坏了它？”

女孩儿迁怒地冲他叫嚷：“你管不着！你是省委书记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办你们的公事，凭什么非把我扣在你们的车里？”

刘思毅不动声色地说：“是为你好。你们县里今天夜晚很不平安，明摆着你是回不去了的。而我们会把你送到一个我们放心的地方去过夜。否则，你一个女孩子到哪儿去……”

女孩没容他把话说完，又叫嚷：“用不着你管！用不着你管！我本来和我赵姨说好了的，今天晚上我要住到她家里去！……”

“你赵姨？她叫赵什么啊？住哪儿啊？如果你认为我们的操心完全多余，你住到她家里去最好，那我们一会儿也可以开车把你送到她家门口嘛！……”

女孩儿的话使刘思毅极其敏感起来，不由得连连追问。

而女孩儿却一侧身，双手捧脸，头抵着车门，呜呜哭泣。

刘思毅伸出一只手，想抚摸一下她的头。但他又没有那样做，把手缩回去了。作为一个分明比她的父辈还年长的男人，他宁愿以特别慈爱的态度对待这个县委书记的女儿。然而宁愿是宁愿的，但却委实地成了件难事。一方面是由于，除了她的脾气，她几乎已经没有哪点还像一个女孩子了；另一方面是由于，她身上散发出的脂粉和香水混杂的气味儿，使他一阵阵的头疼。在飞机较大的空间里，他还可以忍受。现在的空间却小多了，快使他无法忍受了。

刘思毅将头扭向了窗外，并将车窗降下了一道缝隙。

“别开窗，我冷！”

女孩儿显然也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了，不知难以忍受的是刘思毅，还是别的什么。

刘思毅教训道：“在这辆车里，一切我说了算，而不是你。谁叫你大冬天的穿得这么古里古怪？活该！……”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办公厅主任向他报告，发现了赵副书记。她在一架飞往北京的飞机的登机口那儿，那架飞机四十分钟后开始登机……

刘思毅踏下汽车，走开几步，小声说：“明白。你立刻通知两个保卫处的同志回到我身边来，只你和小莫留在大厅里就可以了……”

他不愿让赵慧芝见到省委机关保卫处的人。

是的。他想那是绝对不妥的，因而也是不可以的。那对于一位省委常务副书记是无礼的，甚至是一种人格上的严重伤害。起码现在是这样。

那女孩儿也需要人看着。半夜三更的，如果她又不见了，得四处找她，太耽误时间了。万一怎么找也找不到，那将如何是好呢？……

虽然他巴不得立刻前往机场大厅，却又只能耐心地等着两个保卫处的同志回来。

郊区夜晚的寒风飕飕，他的鼻子耳朵顷刻冻疼了。

然而他不愿再回到车里去。

他将呢大衣的领子翻起，双手插入兜里，夹紧着胳膊，在寒风中踱来踱去……

“慧芝同志……”

赵慧芝猛地抬起头来。她见站在自己跟前的是刘思毅，瞪视着他，一时竟吃惊得微微张开了嘴。仿佛刘思毅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仿佛她一眼看出，他还是一个对她具有莫大危险的人。

大年初一之夜，从这一座北方城市去往北京的人寥寥无几，东一个西一个在左右数排长椅上坐得很分散。

那是最后一班飞往北京的客机。

赵慧芝坐在左边最后一排中间的一个座位上。

刘思毅远远地望着她向她走去时，她正低头瞧着手中的手机发呆。如同那不是手机，而是一盒药，正细看它的疗效说明，半信半疑，既打算吞服，又怕吞服了之后有超出说明以外的过敏反应似的。

刘思毅向她伸出了手。

他说：“我刚下飞机。小莫替我取行李去了。想不到我无意间看到你了，就过来了……”

偏巧她的手机拿在右手里。她既没将手机转换给左手，也没往兜里揣。她下意识地也想与刘思毅握手，结果手机从她的右手中啪地掉在地上了。

空旷的大厅使那声音听来很撞耳。

分散而坐的人们的目光纷纷朝他们望了一下。

赵慧芝却用掉落了手机的手拎起了旁边椅子上的小挎包，放在自己膝上，双手防范地按护着。好像他这个“陌生人”企图抢夺她的挎包，而她宁肯舍弃手机。

刘思毅弯腰替她捡起了手机。

那一时刻，他内心里顿时涌动一种大的悲哀，替赵慧芝，还替自己。

尽管他还什么都不清楚，但又觉得什么都一清二楚了。

他也悲哀于自己刚才不得已的谎话。

当他将手机递给她时，她才终于恢复了常态。

她接过手机，揣入大衣兜里，低声说：“真想不到，太巧了……”

刘思毅感到热了。

他这时才顾到应该放下大衣领子。那么做了。并且说：“是啊，是啊，可是慧芝同志，你怎么在这里？”

赵慧芝一旦恢复了常态，也同时恢复了女人特有的机智。

她拍拍旁边的椅子，意思是让刘思毅坐下。

刘思毅坐了下去。

她说：“我以为你今天回不来了。在初一这种日子里，一个县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件，我认为省里得有谁到北京去向上边汇报一下。我已经初步掌握了一些情况。当时你没回来，我认为我有责任代替你去。即使当时你已经回来了，我认为你还是会指示我去的。现在你果然回来了，正好我就可以当面听听你的嘱咐……”

她言之有理。

刘思毅说：“你考虑得对。我还真有些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于是她显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刘思毅又说：“在这儿……不太方便吧？你得理解，我不太习惯在这种地方……”

她说：“我怕误了登机。”

刘思毅虽然明知登机的钟点，却装得很尊重她的想法，沉吟地问：“几点的飞机？”

赵慧芝被问得一愣。

她根本不知道飞机几点起飞。她没料到刘思毅会那么问一句。

而刘思毅，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赵慧芝兜里揣的根本不是飞往北京的机票，而是明天早上飞往澳门的机票。

她忽然往起一站，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咱俩之间，我永远听你的。因为我是你的副书记嘛。谁官大听谁的。”

刘思毅随之站了起来，也笑道：“还是一位我最倚重的副书记。”

她笑了笑，挽住了他的手臂。显然，他最后那句话使她心里真的高兴了一下。

她问：“那去哪儿谈你这位省委书记会习惯点儿呢？”

他反问：“到我车里去谈你有意见吗？”

她说：“不敢。”

于是二人一边往机场外走，刘思毅一边问她些顺安县里那事件的现状。

而她有问必答，如同已是一位权威发言人。

办公厅主任和小莫，则不远不近地双双跟随着……

刘思毅和赵慧芝一坐入车里，小莫紧接着也坐入车里了。

小莫扭回头说：“慧芝书记，委屈您了。后边坐三个人，肯定会有点儿挤。”

赵慧芝上车时，虽然看到后排已经坐着一个人了，但却没认出那女孩儿是谁。

她说：“真正受委屈的应该是思毅书记嘛！”

那女孩儿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赵姨！……”

女孩儿叫她的同时，已扑入她怀里，搂抱着她又哭起来。仿佛只有她才受了大委屈。

赵慧芝又是一愣。

等她也认出了女孩儿是谁，起初的反应是打算把女孩儿从怀里推开。一推，女孩儿反而将她搂抱得更紧了。

女孩儿哭着说：“赵姨，我和我爸怎么也联系不上了！我家里也没人接电话了！……”

刘思毅却低声说：“开车吧。”

于是那一辆车无声地驶向前去，一驶离机场前边，立刻加速。

赵慧芝刚才本能的反应，刘思毅全看在眼里了。

他将脸转向了窗外。对于他，那也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因为他觉得，无论自己以一种什么样的目光与赵慧芝的目光相视，自己的目光肯定都是不自然的，不正常的。

因为他开始意识到，她的后半生，将由于他的做法而彻底改变了。

当然，也是她自己改变了自己的后半生。但她一定有她的计划。如果她仍独自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那么她的计划将完全有可能实现。那么她的后半生虽然总归还是会发生彻底的改变，但却不见得是下场可悲的改变。

而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了——对于她。

无论她的计划是一种什么计划，她都一丝一毫也没有实现它的希望了。

是他以他的敏感洞察到了那计划的可能存在，进而当成它是一个事实进行了破坏。

现在她的某些综合表现充分证明，它不是莫须有的，而千真万确地是一个事实。

他对了。

而她，完了。

刘思毅的心理极其复杂……

他甚至不愿朝车前方望一眼。唯恐不经意地看到了车前镜，而且从镜中看到了赵慧芝那双熟悉的，使他一向感到亲和的眼睛……

赵慧芝的脸也转向车窗外。

她的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双手的手心朝上，摊开着放在座位上，任凭那女孩儿在自己怀里哭鼻子抹泪地乞讨怜抚，却不愿用手碰那女孩一下……

两辆“奥迪”一前一后接近了市区……

这座城市有数座跨江大桥。

最后竣工也最新启用的一座江桥，相对应的乃是城市的一处边缘。隔着冰封的江面，从彼岸望过来，城市的灯光显然疏少了许多。

那是远离城市喧嚣之声的彼岸。即使白天亦如此。即使昨天——三十儿的夜晚，一阵比一阵密集的爆竹声，在江的这一段彼岸听来也是依稀的、遥远的。

而此刻，这里是静谧的。

风势傍晚收敛了。

此刻这里只能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在光秃秃的高树梢头和干枯得极其锋利的草尖上掠来掠去的声音。那是寒风的残势不情愿消失而去的幽啸。不定什么时候响起，不定从哪儿传来。像是伏敌相互进行联系所吹的口哨。它刚一引起人耳的注意，人耳刚一打算捕捉到它的方向，它却消停了。

于是四周又开始静谧着。

这里沿岸排列着十几幢小小的木板房，造型各异。若在白天，颜色也不同。它们有的有主，门上钉着写有主人姓名的木牌，还一一落着锁。有的却没主，门已脱轴了，或歪斜敞开着，或干脆倒在了门前的雪地上。

它们属于本市的钓鱼爱好者协会。

若在夏秋两季，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那儿的岸边总是少不了垂钓者或立或坐的身影。白天小房子的烟囱会冒出缭绕的炊烟，意味着有刚从江里被钓到的鱼儿可怜地成了锅中之物。晚上小房子的窗口发散着光亮，或拉着窗帘，或没拉，人影绰约。如果拉着，意味着里边并没有鱼在遭受苦难，而是有人在享受快感……

钓鱼爱好者们既然深爱此道，那么在冬季里也是兴趣高涨的。

江面上这儿那儿凿穿了冰层的一些钓口便是明证。像江面这个大棋盘上仅剩数子的残局。怕发生意外有人掉下去，每一个钓口都用环状的铁刺障碍围住着。

此刻，江面上只有一个人。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冰上盖雪的江面。

他显然不是一个垂钓爱好者。

因为他没带任何一样钓具。

他仿佛是为了观赏满天星斗才仰躺在那儿的。

在他和一个钓口之间是铁刺。月光使每一个铁刺的尖端都寒光闪闪。

那钓口的直径宛如缸口。结了一层薄冰。在一米多厚的冰面下依然故我地涌流着的江水，似乎企图从这个冰面最薄脆之处往上翻溢，致使刚结满的那一层薄冰不时地微微浮动一下。

然而水既已结为冰，往往就变成水的克敌了。

薄的冰仿佛具有某种韧性。它靠了那特殊的韧性，尽管危机显见地伏动着，却就是不再轻易破裂了。似乎要向江水证明，它结为冰的天然使命正是防止江水向上翻溢。

那个钓口还证明，尽管这一个夜晚是大年初一的夜晚，但还是有一个酷爱垂钓的人刚刚离去。

那人大约是用钓竿的握端在深雪上画写出了四个大字——“命中注定”。

不知那四个字意味着他满载而归还是一无所获。

仰躺着似乎在观赏星星的人，走到这儿发现了那四个字，于是就选中这儿仰躺下去了。

他正好躺在了“命”字的上下结构之间，如同是那个“命”字粗而短的一横。

他是王启兆。

“无处可去”这一句话，对于身无分文的乞丐意味着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对于真正的流浪汉却意味着天下之大，可处处为家，流浪到哪儿算哪儿，走一步看一步，很随便的那么一种态度。此种态度也堪称是一种人生的哲学。其玄妙之点在于，相信“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故流浪汉们虽也沿途乞讨，但与乞丐们相比，骨子里却总是多多少少透着份儿达观甚至没什么来由的乐观的。同是“无处可去”这一句话，对于亡命之徒，比如王启兆的小舅子之类，则只能意味着是“无处可逃”的别一种说法了。

但对于王启兆颇为不然。

对于他，“无处可去”意味着不知哪儿才是自己愿意去的地方。起码，在大年初一的当天是这样。在此日，从本省本市到外省外市，从国内到国外，他可以直接去或间接去的地方，那还是很多很多的。所谓偌大世界，欲往便往，没什么阻因的。只要那轻便的文件箱没丢失也没被窃被抢，去到这个世界的哪儿，起初的日子都会是无羁无绊、无忧无虑的。只不过虽然如此，却哪儿都是他并不怎么愿意去的地方罢了。

是的，这确乎是他离开胡副市长说是别人“借给”自己的那一幢别墅后的心境。

但哪儿都是不怎么愿意去的地方，那也必须去某一个地方啊！因为还有郑岚就要和他在一起了啊！二人不能总是待在一辆小汽车里啊！

他心里很清楚，对于自己，过了初一，初二将会怎样，那已是一件相当难说之事了。即使初二也平安无事，初三初四则断不会仍然平安无事的了。当局的神经一旦大受刺激，所作必然反应极为神速。这一常识他是有的。也就是说他很清楚，对于自己山穷水尽是注定了的，柳暗花明是毫无指望的……

最终他所选择的去处是“鸿祥宾馆”，它是由从前的省委招待所改造成的四星级宾馆。受传统的影响，那儿仍是个严肃的地方，也仍以接待省委省政府的客人为主。严肃的地方等于寡趣的地方。当今之中国人，无论男女，出门在外，大抵都是希望找点儿出门在外才有机会亲身体会的乐子的。所以一般来到这一座城市的人，对于那样的一家四星级宾馆是敬而远之退避三舍的。即使在夏冬两个旅游旺季，它也还是喜欢清静的人们理想的下榻之处。而省委省政府，并不认为它有必要不是一个严肃的地方。反正各种会议惠顾着它，再怎么寡趣也不至于亏损。

王启兆在接到郑岚之前便决定了去“鸿祥宾馆”，不是多么青睐于它的严肃，而是属意于它的清静。

郑岚一听他说不回度假村了，显出了一丝丝的不快。自从成为金鼎休闲度假村的副经理，她对城市是越来越从心理上开始主动地疏远了。以至于一来到城市里，感觉上就特别的空虚。如同从前的一个中国人，确切地说是如同从前的一个没有城市户口的女人万不得已才进城了一样。而只有在金鼎休闲度假村里，她才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一个真正有尊严的人。因而是一个心里充实的人。一个真正受到理所当然的尊敬的人。

关于尊严和尊敬，她心里太清楚了。她在城市里所见的那些人，也就是替王启兆或代表他所见的那些人，其实根本没有谁真的尊敬过她。在他们心目中，她只不过是王启兆的情人而已，甚至只不过是他的姘妇而已。他们对她的尊敬态度无一不是伪装的。是由于他们和王启兆本人的种种特殊关系所决定了的。而她的尊严，则是她靠了自己对尊严的强烈要求和维护尊严的高超能力从他们那儿“争夺”来的。她也清楚自己的尊严是先天的残缺不全的，所以她对它的要求反而格外强烈，所以她维护它的能力反而特别高超。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王启兆这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是真的尊敬她的，而不仅仅是爱她。这是他与别的许多男人不同的地方。她不是那种只要被爱就如愿以偿的女人。

是他使她作为女人的尊严残缺不全的。

却也正是他竭力修补了那一种残缺不全。

用他既有感恩成分也有崇拜成分的爱。

于是每使她觉得修补得比完好无缺还好。

所以使她觉得自己从他那儿所获得的尊严接近着是合成后的尊严。好比是从一团普通面粉揉成的面团中揪下了一块，之后揉入了大小相等的精白粉面团，于是使原先的面团更具有“筋劲儿”了。

但是她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如果不是睡她所异常熟悉的金鼎度假村里的那一套属于他们的房间的那一张属于他们的床上，而是睡在另外一张床上，不管是四星级宾馆的床上还是五星级宾馆的床上，那她都是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彻夜失眠的。

事实上自从他们固定性地拥有了那一套房间那一张床，她就再没有在任何别的房间里的任何一张别的床上睡过。会失眠只不过是她的一种想象罢了，也是她不愿在这一座城市里过夜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宝贝儿，不知为什么，我这会儿实在是有些困倦了，都快睁不开眼睛了。我怕在这种情况下还硬撑着开车，安全没有保障……”

他将自己的理由陈述得也很正当。

“那由我来开车。一路你尽可以躺在后座睡上一大觉……”

她还是希望他能改变想法。

“宝贝儿，听我说，咱们是要去鸿祥宾馆住一夜。鸿祥宾馆你知道的吧，就是以前的省委招待宾馆。大年初一的，那里肯定住客极少。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清静。我想那里今天肯定更清静了。我们去开一间套房……”

他迂回地、尽量地争取使她同意他的想法，而且希望她能够同意得高高兴兴。

听他说是鸿祥宾馆，她果然有点儿高兴起来了。

“那好吧，听你的。”

她之所以有点儿高兴起来了，乃因她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又云消雾散了。她想，看来并没有什么真的值得她忧虑的事发生了而他一直瞒着她不愿说吧？否则他还会选择去到鸿祥宾馆住下吗？纵然他真的有什么事瞒着她不愿说，那也肯定只不过是使他心烦之事，而断不会是使他感到不祥之事。令他或她心烦之事，隔不久就会生出一件的嘛！只要非是不祥之事，那么她的不安便真的多余了。他选择住在鸿祥宾馆，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与省委省政府的关系依然良好如初吗？而这就足以令她大大地安心了呀。

他偏偏选择鸿祥宾馆去住下的目的于是达到了……

鸿祥宾馆的大堂当班小姐是知道王启兆这个人物的，荣幸之至地为他们登记了一间套房。经理正巧在那时出现，显得比当班小姐还倍加荣幸。对于他这样一位与省委赵副书记关系非同一般的人物的光临，经理几乎当成是赵副书记亲自来开房一般重视地亲自接待。并且亲自将他和郑岚陪送到了房间门口。

这使郑岚更加有理由大大地安心了。

权力的辐射线射到哪儿，它就在哪儿作用于人们的关系。有时使人对人亲，有时令目目恶对。

当套房的房门一关上，郑岚立刻就走到床边坐下了，继而仰面躺了下去。

从早上到下午几乎一直坐在车里来着，她也觉得有点儿乏了。

她感到他走到床边来了，躺着没动。

当他帮她脱靴子时，她才慵懒地缓缓坐起来，却见他是双膝跪在那儿动作轻轻地代劳着。

她任凭他双膝跪着将她的两只靴子都脱了下来。

没有一个女人不曾幻想过有某一个男人双膝跪在自己跟前替自己轻轻从脚上脱下靴子或鞋子。正如没有一只小猫或小狗不爱被主人抱在怀里予以抚摸。

那一时刻她那一种女人的尊严和虚荣心满足极了。

满足着而又迅速膨胀着。

于是她的眼神儿就温柔并且妩媚了。

“唉，你呀，你对我好得常常叫我自己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习惯成自然地摩挲他那粗硬的染得漆黑的刷子般的平头，还将手伸入他那竖起来的羽绒服的高领里边去，摩挲他那短而结实的脖颈。

而他，像捧两轴精裱的名画似的，将她那双被丝袜裹得更加优美的秀腿慢慢捧起，轻轻放在床上，接着，就想将她压住在自己身下……

她嗔道：“门呀！……”

他双手从她的身体两边按在床上，撑起上身，扭回头看了一眼，顾不了那么多地说：“管它呢！……”

她却一滚，从床的那一边下了地，踮着脚跟跑到门前，将安全锁也锁上了。刚一转身，被他拦腰横抱了起来……

她小声说：“野猪！……”

自从他们离开了度假村，各自的神经就几乎都没有稳定过。一忽儿紧张，一忽儿松弛；一忽儿忐忑不安，一忽儿否极泰来；一忽儿她由于从他脸上看出了隐患而自己忧心忡忡，一忽儿他出于照顾她的感受而强作镇定，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此刻，他们都想要放松放松他们倍经折磨的神经了。

他们的神经也都十分默契地怂恿他们随心所欲了。

狎昵，亲爱，如胶似漆，缠绵难分……

做爱成为自然而然之事……

他们的神经都渴望达到亢奋的高潮……

但是他却疲软了。

疲软得无可救药。

对于王启兆这一个雄野猪一般慓壮的男人，这是从没发生过的现象。在他人生的各个阶段，他都发生过精神疲软的经历，却一次也没有过在床上，在和女人做爱的关键时刻一软到底的纪录。从她成为他唯一的女人那一天起，他一次也没令她扫兴过，更没使自己沮丧过。

“嘿他妈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呢？……”

他内心里谙知其故，却做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仿佛是一个明明被出卖了，又偏不肯承认被出卖了的人。

然而她也并没觉得多么的失望。她的神经初步亢奋了一阵之后，也随之疲软了。正如他之生理性质的疲软。

她抚慰了他一番，让他怀拥着自己，竟渐渐睡过去了。

事实证明，人这种三分之一生命在床上度过的动物，虽然高级，但毕竟也只不过是动物。真的倦意袭来，对床是没那么苛刻的要求的。

……

当她被电话扰醒，他已不在房间里了。窗外，夜幕降临在城市上空。城市这只异眼兽，睁开着千万只各种形状各种色彩的诡幻之眼了。

“宝贝儿……”

王启兆的声音不知远近地传入她耳中。

“你又到哪去了？”

她嗔怪，又奇怪。

他说：“我现在在哪儿不重要，现在你要认认真真地听我说的每一句话。我从度假村带出来的那只文件箱，它就在你的身旁，你看见它了吗？”

她伸手一摸，摸到了，就说：“看见了。”

她照例又身体直溜溜地仰躺着了，困劲儿犹在，双眼半睁半闭的。

“宝贝儿，从现在起，你必须对那只文件箱担负起高度的责任感来，明白？”

“明白。可是你……”

“别打断我，继续听我说。让我告诉你里边都有些什么——有一个牛皮纸的大文件袋。当我们结束通话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立即销毁它。你要连同文件袋撕得碎碎的，冲进马桶里，一个纸片都不留地冲进马桶里……”

她不由得坐了起来，双眼也顿时完全睁开着了。

“里边还有一份护照，你的。就是咱们出国旅游那一次你办的那份。还没过期。还有效。凭它，你可以畅通无阻地远离中国。直接或者辗转去到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国家。还有一份国外银行开出的存折，其上存着一百五十万美元。还有一个皮夹子，里边是一万美元的现钞。还有一枚镶钻石的戒指。那是我私下里为你买的，向往在我们正式结婚那一天，亲手戴在你指上。还有几十张你的正面照，从一寸到四寸，黑白的、彩色的，全了。为的是你应急的时候，有备无患……”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是不是想和我分开了？！……”

“又打断我。你别激动宝贝儿，你听着。在车上，我自言自语地说过一句话——‘看来，是要破’。你记得吗？”

“……”

“回答我啊！”

“记得。”

“你当时问我‘什么啊’，对吧？”

“对。”

“我当时把话岔开了，对吧？”

“对。”

“现在让我告诉你，我指的是什么。是网。我多年苦心编结的一张网，它是我的无形资产。今天早上，它被撕破了。我以为仅仅破了一个边角，现在看来破的不是边角，是正中央的地方，已经没法再补好了，将破得不可收拾了。再明白一点儿告诉你——我王启兆彻底完了，没咒可念了。度假村也将一败涂地了。即使不，那也不会再属于我们了。我们的一切共同的计划，都纯粹是梦想了……”

她听得呆如木石。

“你还在认真听吗？”

“在……”

她的声音微小极了。

“但是与我的名字连在一起的一切一切事情，统统都与你无关。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参与太多的真正原因。宝贝儿，你要相信我，在法律上你是绝对清白的。只不过是我的秘书，度假村的管理者，每月从我这儿开一份工资而已。但为了你减少麻烦，我要求你明天一早离开中国。我询问过了，明天上午有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在宾馆前台就可以直接出票。至于那份存折，我已将账面做得万无一失。所以你只管放心携带。以后，完全属于你了。其实我自己的护照也曾在文件箱里的。我离开宾馆时把它带出来了。现在，已经把它销毁了。我绝对不能和你一块儿走。那样一来，你必受我牵连无疑……”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说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她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宝贝儿，别哭，别哭……”

他的声音听来却冷静异常。

“宝贝儿，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此刻的一些想法。比如我让你千万千万要替我销毁的那一个文件袋，里边的材料中，详详细细地记载了我和某些官员之间的权钱交易。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人的名字。如果他们每个人到时候再交代几个，那么被牵扯到头上的人一百多都不止了！大多数人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哪家没有个三四口人？一百多个家庭完蛋了，那么多孩子老婆老父老母死不了活不好的，我又能获得到什么呢？顶多获得到一点儿心理平衡是吧？我干吗到了这般地步，还非要获得到一点儿心理上的平衡呢？我这么想也挺高尚的吧，宝贝儿？……”

“启兆，你在哪儿？你回来！我要你回来，我要你回来……”

她哀泣而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宝贝儿，别哭，别哭嘛！糟糕，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我要抓紧时间再跟你快说几句话。听着——如果真有来世，我祈祷上苍使我托生为另一类男人。有体育运动员的身材，但是绝不成为体育明星。有演员的堂堂相貌，但是绝不到文艺圈去发展。有一等的智商，但是绝不经商。有丰富的想象力，但是绝不当作家。我要当一位中学校长，农村普通中学的校长。我祈祷上苍使你成为那一所中学的女老师，教语文。而且，我们相爱了……”

她不再能听得到他的话了。

可是他还在说着：“人人羡慕我们，夸我们是一对金童玉女式的结合。我呢，不会像今世这样，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配不上你了……”

她再拿着电话已经毫无意义了，不得不放下了。

“你给我回来！……”

她忽然双手握拳，同时擂床、擂枕，转瞬后，放声大哭……

王启兆站起身，一步跨过铁刺滚网时，由于腿短，裤子被刮破了一个大口子。

他骂道：“他妈的！”

他站在冰窟窿前，将握在手中的手机揣入羽绒服的内兜里，还将兜口的拉链拉上了。好像在他即将前往的另一个世界里，有给手机充电的地方。而只要有手机，仍能随时与郑岚进行联系。

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一个明确的地方可去了。

他坐下了，首先将双腿探入冰窟窿里。还没冻结实的冰，如同镜子一般被他踏碎了。

冷！……

一股冰冷钻透了他的脚踝，泛向心间，使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大哆嗦。

他想要立刻将双腿缩上来，却又咬咬牙坚持住了。如同一个正预备舒舒服服地泡澡的人坚持住了太烫的水温的考验。

接着他双手撑住冰面，连身子也滑入冰窟了。

然而他的双手却抗拒他的心念不懈劲儿。

结果他就不能沉没下去。

生命本身还不情愿自行了断。

他感觉到了湍急的水流将他的下半身冲斜了。

“一、二、三！……”

他自己为自己喊着口号，双手同时朝上一举——像投降。

没有支撑之力了，人却还是沉没不下去。

羽绒服的浮力在起作用。

冰冷的江水已将他的裤子浸透了，他上下两排牙齿开始互相磕碰。

他冷得实在受不了，不得已从冰窟中爬了上来。

而一爬到冰上，更觉冷了。湿衣服很快就和冰面冻结在一起了。

他有点儿一筹莫展了。

他没有想到他决心要去的地方还挺不容易去的。

要达到目的那就只有不怕麻烦。

又挣扎着站立起来，又一次跨过铁刺滚网，跑向岸边。他的一只鞋已掉在江里了。等他从岸边搬起一块大石头来，另一只湿鞋也不知粘住在哪一步冰面上了。袜子自然也是湿的，被冰面一次次往下撕扯着。

再回到冰窟前的他，已是一个赤脚之人了。

他怕羽绒服妨碍他一举成功，就将羽绒服脱下来了。可又不愿他的羽绒服被谁发现，寻思了一下，用羽绒服包住了那块大石头……

“一、二、三……”

他旱地拔葱般双脚一蹦，抱着大石头垂直跳入了冰窟……

他终于成功。

他刚一沉没，石头便从怀中失落了。

湍急的江水，一下子将他的身体冲出了十几米远。

冷彻骨髓。

一片漆黑。

冰冷的江水咕嘟咕嘟直往他无法闭上的口腔里灌。

他后悔了。

但是晚了。

他小时候是会几下子“狗刨”的。

生命本身不甘心就如此这般地结束自己。

但是“狗刨”已无济于事了。

他的身体一次次随着手脚不停止地乱蹬乱划而向上升浮，他的头却一次次被冰层撞晕。

封严了大江的一米多厚的冰层，绝对地不可能是他的头所能撞破的……

冷彻骨髓。

一片漆黑。

生命无处逃生……

一根细长的日光灯管，里边塞满碎冰，外边用墨汁通体刷得漆黑，然后放在一个避暖的角落，任里边的冰慢慢地融化……

报废的日光灯管里的碎冰终于化成了一管冰冷冰冷的水，混杂着尚未完全融化的冰碴……

然后一只还没长出来毛的老鼠崽子也被塞入了日光灯管里……

日光灯管被用黄泥封住了口，它被拿在一双手中，一双孩子的手中，像演孙悟空的儿童演员拿着“金箍棒”，旋得如轮般飞转……

那孩子就是小时候的王启兆。

但是现在他成了那一只老鼠崽子……

在他徒劳无益的挣扎过程中，冰层下的江水用无形的手，帮着他将他脱成了个一丝不着的人，如同那一只还没长出毛来的耗子崽儿……

黑暗……

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旋转……

无法停止的旋转……

老鼠崽子……

正在抽水的抽水马桶……

文件袋……

纸片儿……

弯来绕去的下水管道……

刷得漆黑的日光灯管……

老鼠崽子……旋转……

四肢叉开着，像风车一般在旋转的赤裸裸的一个男孩的身体……

一个声音念咒似的唱着：

没有人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要你心爱的东西……

声音在遥远处……

声音就在耳畔……

破了……破了……

心爱的东西……心爱的东西……

……

乱七八糟的一些幻象和一些似有若无的声音，试图唤醒着一息尚存的生命的残留意识。

徒劳无益。

和那赤裸裸的身体刚才的挣扎一样徒劳无益。

在一米多厚的冰层之下，大江旋转着那身体。

冲走着它，冲走着它……

警笛啸叫如初生儿暴啼。

两辆“奥迪”的前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辆警车，它们已将城市远远地抛在其后了，而城市的万千双眼仍不肯善罢甘休地遥瞪着它们。

刘思毅乘坐的那一辆“奥迪”自然居中。别人怎么安排，他都一言不发，持一种悉听尊便的态度。

那女孩儿已被留在“鸿祥宾馆”了。

她与赵慧芝分开的情形令后者格外尴尬。如同一只小狗认错了主人，而“主人”是那么嫌恶“它”。

以至于，当保卫处长抓住那女孩儿的手将她带入宾馆时，赵慧芝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了这么一句不像话的话：“其实，我也只不过在到顺安县视察的时候，有一次见到了她和她父亲在一起。”

是的，刘思毅认为她那句话不像话。

他很想装糊涂地问一句：“那么她父亲是谁呢？”

暗思一忖，觉得自己如果而那么问了，也是一句很不像话的话，甚而是一个很不像话的人了。

所以他就没忍心那么问她。

他假装没听到她的话，也不看她，低头吸着了一支烟。

手中有了烟，他就可以更少地看她了，而且还显得极其正常。

他甚至也不忍心多看她一眼。

赵慧芝又说：“思毅书记，我也在这儿下车吧？我的意思是……我还是代表你去一次北京吧，那样是不是更好呢？也能证明你对上边的汇报是及时的……”

刘思毅缓缓吐出一缕烟，盯着烟头说：“我想，你还是跟我到顺安县去的好。汇报的事，让办公厅书面进行也是可以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又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比较踏实。”

又沉默了几秒钟，第二次补充道：“与我相比，你对顺安县方方面面的情况毕竟比我熟悉得多。”

那一时刻，刘思毅开始觉得，自己无论跟她说什么话，问也罢，回答也罢，无论以怎样的一种语调说，似乎实难避免地也都成了一些不像话的话了，而且越补充越修正越不像话。

“我替你把窗升上吧，怕你受风。你尽管吸你的。你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习惯了烟味儿的……”

赵慧芝说着，一斜身，向他那边的车门伸过手臂去，自作主张地替他将车窗升上了。

刘思毅连说：“谢谢，谢谢……”

赵慧芝坐端正了之后说：“可是，一张机票不是会作废的吗？我好不容易才亲自买到一张普舱的票，还是打折的。打折的票只能后延一天。你可是最反对浪费行政开支的啊！……”

刘思毅轻轻叹道：“有些浪费，那也是没法子的。你去北京的事儿，咱们就不再说了吧。”

赵慧芝又缓缓将脸转向了车窗。她再也没主动开口说话……

保卫处长和那女孩迈出电梯时，等待着的王启兆正巧往电梯里进，和那女孩撞了个满怀。双方三人谁也不认识谁。上苍安排世上的什么事，往往连细节都不放过……

三辆车已飞速地开到半路了。

沿途，每隔几里，便见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车内坐的或是公安，或是便衣，或是荷枪实弹的武警。

百余里的公路无形中已被严密封锁。

封锁不了的只有消息。它已开始在后边的城市里广为漫延，所谓不胫而走。

赵慧芝却不怕刘思毅受风了。她将她那一边的车窗降了下来，并从兜里掏出什么，双手交替细细地撕着。

刘思毅知她是在撕机票，内心里很不是滋味。

彻底毁掉一个人是需要彻底狠下心肠来的。

他默默对自己说——刘思毅但是你已别无选择……

赵慧芝将一只手伸到窗外，纸片眨眼间被风从她手中刮光了。

她缓缓缩回手，却并不将车窗再升上去。反而将头偏向车窗，任灌入车内的风刮她的脸，刮乱她的头发。

那风声噪耳，使得刘思毅心绪烦乱。

他也像她那样，斜过身去，伸长手臂，替她将车窗升上去了。

同时他说：“你也小心别受了风。”

当他的手收回时，无意中碰到了她另一只手。

他忍不住将她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而赵慧芝的脸仍朝向着车窗。

刘思毅想起了什么，他将另一只手探进大衣兜去……

“慧芝同志，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这才向他转过脸来，在车内灯的光照之下，她脸色如灰。

刘思毅将妻子放在他兜里那张六寸照片摸了出来，塞在赵慧芝手里……

她问：“什么？……”

他说：“你自己看嘛……”

赵慧芝将包照片的纸团握在手里，狐疑地凝视着他。

“你再看看背面……”

赵慧芝将照片翻过来一看，倏地又将脸转向了车窗——背面写着“亲密的慧芝同志留念！”

刘思毅说：“是我的双胞胎孙子。”

他也再次将脸转向了车窗。

她说：“替我谢谢淑敏同志……”

他说：“她总跟我念叨你。”

他觉得自己的眼角也有湿漉漉的东西溢淌下来了……

他就又想轻握一下她的手……

而他们坐的那辆“奥迪”猛地刹住了，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之声——二人失去了平衡，身体都不由得向前一倾，并同时用双手撑住了前座的靠背……

有一辆车从一条野路冲上了公路，横在公路中央，像一只黑色的拦路大虫。

警车虽然反应快速，急刹车后的惯力还是使它撞上了那辆居心不良的“奔驰”的后门那儿，将“奔驰”撞得在公路上横移数米……

居中的“奥迪”撞上了警车的车尾……

第二辆“奥迪”也撞上了第一辆“奥迪”的车尾……

当三辆车的司机和车里的每一个人还在发呆发愣，没来得及缓过神儿时，那辆“奔驰”的另一侧前门无声一展。显然，司机座位这一边的前门已经无法从里边推开来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仅仅上半身的身影出现在所有惊愕着的眼睛里，像是一名黑衣侠，不但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而且——专执一念要和他们全体决斗！

风向后吹撩着那人的长发——女人……

她望着三辆追尾的官方车冷笑不已，对自己制造的大麻烦不仅得意，而且快感。

她的半截身影在车后缓缓横移，终于绕过“奔驰”车头，整体出现在人们视线的前方了——如同一个冲击视觉的细长的惊叹号自天而降……

忽然，她左条腿一弯，单膝跪在马路中央了。而她的右手，按住在冰雪覆盖的路面上。

那条长手臂直直地支撑着，使她不会伏倒下去。

但她的头却缓缓地缓缓地低垂下去了，于是长发掩面。

然而分明地，她的右手高高地擎举起来了，手中有什么特别的“武器”。仿佛靠了它，足以骁勇无敌，战无不胜。

那却只不过是一只厚厚的牛皮纸的文件袋罢了……

小莫回头对刘思毅说：“您别管。”

然而刘思毅已打开了车门，他一只脚还没踏在地上，赵慧芝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说：“思毅，我……我是不是等于……从现在起……就失去自由了？……”

刘思毅见她脸上淌着泪。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求。刘思毅难过地低下了头，又见她那只手，将他的衣角紧紧地抓住着。

他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更不知怎么做才好。他不知所措。他低头看着赵慧芝那只手，呆愣着。

小莫却已下了车，扶着后车门，弯下腰对刘思毅说：“你别下车，就在车里坐着。”

刘思毅突然吼道：“你住口！”

小莫只得默默地退开了。

而赵慧芝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角。她吃惊地瞪着他，仿佛他的话是冲她吼的。

“慧芝同志，别胡思乱想……”

刘思毅也终于对赵慧芝说出了一句话。刚一说完，不失时机地就下了车。双脚落地，他站在那儿想了想，像小莫刚才似的，也一手扶着后车门，弯下腰对赵慧芝又说：“别胡思乱想，啊？”

除了这么一句话，他再无话可说。

赵慧芝凝视着他，目光里已全没了哀求，只剩下绝望了。他也凝视着她，仿佛希望把她的样子印在记忆中。他清楚，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他将成为她最痛恨最诅咒的人了。

在他将车门关上时，赵慧芝又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显然是想再扯拽住他。然而车门使她没有来得及那样，反而将她的手撞了一下，撞得她很疼。

刘思毅朝小莫转过了身，小莫板着脸说：“您何必冒充交警？”

刘思毅却说：“听着。你不必跟我到顺安去了。你陪慧芝书记回市里，把她送到家门口。”——见小莫满脸疑惑，显然不知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低声又说：“向公安厅传达我的指示，派两名得力的女干部，再加上你，你们三个人要一直陪慧芝书记住在她家里。她如果抗议，就跟她说，是我要求你们的。别的话也就不必多说了。她要发火，你们就忍耐。直到我从顺安回去为止……”

看着小莫复坐入车里，那一辆“奥迪”调转车头往回开了，刘思毅这才向前边望去——那女子和她的“奔驰”，被随行的男人们四周围住着。

保卫处长快步走到刘思毅跟前，汇报说：“她自称她是‘金鼎’的副总经理，叫郑岚。她要见比赵副书记更大的省委领导。”

而那时，赵慧芝在车里痛哭失声……

刘思毅走到郑岚对面，稳定了一下情绪，平静地说：“我是省委书记刘思毅。”

她就将用双手紧按胸前的那一只厚厚的牛皮纸的文件袋朝他一递。他刚欲接，她却又将文件袋紧捂在胸前了。

刘思毅抬腕看一眼手表，仍以平静的语调说：“一分钟内，请你作出两种选择中的一种——或者，我们同车去往顺安；或者，我派人护送你回到市里。无论哪一种选择，我都保证你是安全的。”

从顺安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枪声。

保卫处长们一齐朝那个方向扭过头去……

刘思毅如同没听到，又说：“我重复一遍我的话，无论哪一种选择，我都保证你是安全的。”

郑岚不再犹豫，到底还是把文件袋交给了刘思毅。刘思毅就抓住她一只手，像领着一个孩子似的，将她带到了另一辆“奥迪”车前……

那时，已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几辆车。

刘思毅问：“你怕不怕？”

郑岚摇头。

“不怕就好。没什么可怕的。”

刘思毅打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所有的车都朝顺安县的方向驶去以后，公路上随之出现了一些身影，迅速将被撞凹了车门的“奔驰”推到路旁的一片蒿丛后面。紧接着，那些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北风嗖嗖，树梢哨响。

啪——一大坨枝头积雪，倏坠于公路路面……

大年初一，此夜诡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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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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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结……”他说。

忙了半天他解不开它。

她的裤子极瘦且短，使她的腿看去似剥了半截皮的香蕉。束腰的，不是什么美观的皮带，而是一条手指般粗的红色尼龙绳。两端两个绒球儿。结实得足以吊死一个人，甚至一头大牲口。勒了双重的结。他已感到毫无办法。

“他妈的！”

他嘟哝。很恼火。内心产生了憎恨。一种不明确的憎恨。不知该憎恨某个设计了这类女裤的人，还是该憎恨她——他急切地想要立刻实现蹂躏欲望的女人。抑或裤子本身。

他开始啃那个结。

用牙齿也无济于事。

他像一只饥饿的猫，面对的不是鱼，不是耗子，不是肉或别的什么。是蛋。是外壳坚硬的蛋。姑且不论里边的东西好吃不好吃，首先是根本就难以达到目的。

她仰望着他。盈盈地，径自在笑。笑得妩媚。

她喜欢男人对自己这样。并且希望，全世界的男人，永远的，都对自己一个女人这样。果而如此，她才不管一九九九年这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子哪！街头书摊全在卖《一九九九世界大劫难》这一本外国人写的书。她买了。看了。绝对地——信。不知她究竟根据什么认为，即使不信那个外国佬的预言，人们也应该和她一样推测，反正地球是到了差不多该毁灭的时候了。她才不在乎地球毁灭不毁灭哪！也不怕。想通了一点——趁年轻的漂亮的自己还没毁灭，赶紧地，不失一切时机寻欢作乐。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嘛！她想。年轻的漂亮的一个自己，不就是一朵好花吗？万籁俱寂的这一个夜晚，有个傻二小伙儿死乞白赖地缠着被自己所迷所惑所耍弄，不就是人生的一场好游戏吗？

他以为他是在蹂躏她。只不过隔着层薄薄的衣绸，不算彻底。而她却更以为她是在蹂躏他。蹂躏他的情欲蹂躏他的心理。一报还一报。否则不是就不好玩了吗？

他瞎忙。满脑门儿忙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

伤神费劲儿呢傻二——她内心嘲笑他。

那个双重的结不过是形式上的结。是美饰物。是根本解不开的结。

要脱掉她的裤子，“问题”不在那儿。“关键”在后不在前。后面有个小小的按扣儿。只一个。非常隐蔽。扯开，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如果两个按扣儿这条裤子就不值二百三十多元了。她这么认为。就是冲这一点买的。

她打定主意不指导他如何才能脱下她的裤子。

“解不开！”

他不但恼火，甚至愤慨了。

她仍以一种撩拨的眼神儿望着他。她确信善于撩拨的眼神儿会使不性感的女人也性感。正如她确信地球是到了差不多便该毁灭了的时候一样。为了娴熟地掌握运用这一种眼神儿的技巧，她经常对镜苦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功夫不负有心人。达到炉火纯青的高超阶段之后，她和自认为是正人君子的男人们的理性较量，成绩好得不能再好。数搏数胜。岂止数胜，而且速胜。可谓“牛刀初试”，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与拳击场上的情形相反。在被他以一股蛮力抱起粗鲁地掼在床上那一刻，她又一次体验到了胜利者的骄傲，以她脸上的妩媚充分表达出来。男人觉得她最妩媚的时刻，正是她内心里最自豪的时刻，也是她内心里最鄙视最轻蔑男人的时刻。

她认为这个压在自己身上的出租汽车司机，浪费了她太大精力占有了她太多的时间。尽管他为她花了几百元钱。几百元钱如今也算一笔钱吗？她觉着得不偿失。不合算。

所以她才不指导他如何脱下她的裤子呢！当然她也不会自己脱。并非故作矜持。更不是由于害羞。害羞？——一个虚伪至极的词儿罢了。自从她第一次以一张舞票和一顿夜宵的代价，将自己半推半就地贷给一个开包子铺的小铺主，便不觉得世界上再有什么值得她害羞的事了。那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的老婆，在几个小伙子的陪同下跟踪而至，撞开她的房门，将赤裸裸的她和赤裸裸的那个男人，从床上拖到地上，从地上拖到室外。那时她住筒子楼。那一年她十七岁半，初中留了一级，还是没考上高中……

那女人说这一种惩办方式叫“曝光”。

被“曝光”过的胶卷难道还怕再被“曝光”吗？

好笑的是那个女人。当众打了丈夫一耳光，扔给他裤衩，待他刚穿上，竟挽起了他的手臂。走得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趾高气扬旗开得胜的样子。

从此她觉得自己无所畏惧。就像某些出生入死过的铮铮男子汉无所畏惧。

“解不开！”

“不要急……慢慢来……”

他的口水将那个仅仅是饰物的双重的结弄湿了。也将她的绸裤弄湿了一片。

她用一根手指饶有兴趣地缠他的一绺头发。她觉得他的头发质地不错。柔软。仿佛品种优良的狮子狗的毛。皮毛店的售货员管那叫“长麦穗”或“短麦穗”。他的“毛”属于短的一类。曲卷得挺自然。

她不告诉他那个结其实不是结，不过是结形的饰物，还因为，她觉得，在这种时候，能不能脱下女人的裤子，纯粹是男人们自己的事儿。难道卖茶蛋的老太太还应负责教买茶蛋的人怎么剥蛋皮儿吗？如果他不能脱下她的裤子，证明他笨。他急他的，与她有何相干？

他越不耐烦，她越感到愉快。

妩媚的她，盈盈地径自地笑着。头脑中进行着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思考——萨达姆大叔占领科威特干什么呢？布什老大爷又管这件闲事儿干什么呢？表现的哪份子国际责任感呢？管人家的闲事儿人家当然要扣押你们美国佬儿做人质啰！英国法国也跟着凑热闹儿，一场国际大戏还没高潮呢眼瞅着要被“禁演”了！还有那个脑门子上展示地图的戈尔巴乔夫，竟当起什么总统来了！奇怪，中国黑龙江省地图，怎么被上帝倒着印到苏联人脑门上了？不是上帝搞的名堂能是谁搞的呢？

尽是些严肃的关于重大时事的思考。

他已开始令她反感了。她脸上的妩媚，乃是本能。非为取悦于他。甚至连内心嘲笑他的兴趣也没有了。任凭他徒劳无益地进攻那个解不开的结。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城市，仿佛平地生长出一片蘑菇似的，繁殖出许多像她这样的姑娘。不，她们也许从来不曾是姑娘。她们大抵从妙龄少女一下子就变做成熟的女人。她们零售或批发自己，并非被生活所迫，而是被自己所迫。她们与传统概念的娼妓大有区别。后者即使摇身一变成了贵妇，往往不能忘她们女性经历的那一段耻辱。而她们即使变成贵妇，心理意向也还是更迷恋于是一个娼妓。这纯粹是一种活法的选择和确定。当我们指出哪一部分中国人活得最惬意、最潇洒、最轻松、最滋润，简直就不能昧着良心不将她们包括在内。不论事实上她们活得怎样，起码，连她们自己都认为，她们并不辜负人生……

她们恣享人生那种急迫感，犹如在快干涸见底的河中扑腾的鱼。

忽然，她的思考不知又转向哪一方面去了。她微微欠起身，说：“劳驾，把桌上那本字典递给我……”

他不怎么情愿地服从了她的命令。接着，他终于暂时放弃了对那个解不开的结的进攻，转而研究她的上衣。

她翻了一会儿字典，合上，抛到一边儿，问他：“哎，你说，zuò爱的zuò，究竟是哪个zuò？要说是工作的作，就有点儿不通了。这个字有三种字意——兴起、定为、举行，和爱字连起来，怎么都让人觉着有点儿不像话，是不？要说是做木匠活儿的做，有意思——制造或完成，太有意思啦！”

他同样没发现她的上衣有什么扣子。那是一件套头穿的上衣。领口那儿也有裤子那么一根尼龙绳。也勒了双重的结。也解不开。领口护着脖子。他不明白她怎么穿上的。

“嗨，你他妈的！这是一套什么鬼衣服！”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咒骂了。

她仿佛没听见。根本不理他。自言自语：“想想咱们中国人，怪可爱的。干什么，都玩儿似的。玩深沉，玩思想，玩责任感，玩忧患意识，玩斯文，玩粗野，玩高雅，玩低俗，玩文学，玩音乐，玩电影，玩感情，玩海誓山盟，玩真挚，玩友谊，统起来就是，玩人生，玩现实。也不知是哪个小子，把这‘玩’字在中国推广了的，连人生都是一场玩儿，那爱，不更是玩儿吗？‘玩爱’，不是比什么zuò爱更现代吗？我说，你先歇会儿行不行？没个眼力劲儿，干扰别人思考问题……”

突然她缄口了。她那妩媚，渐渐过渡成惊愕，定格在脸上。

他手中握了一把刀。就是那把刚才他们切西瓜的牛耳尖刀。由于愤慨，由于憎恨，他的表情显得挺可怕的。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一刀宰了你！”

他咬牙切齿，同时将刀从她颈下探入她上衣内。哧啦一声，剖开了。像开膛一条案板上的鱼。

她感觉到了刀背贴着自己肌肤剖下去的力度。她张大了嘴，骇然了。

他以同样的手段剖开了她的裤子。

于是她裸露于他眼前。墨绿色的绸质的衣服和裤子，从她身体上滑落在粉色床单上，如同大量的苦胆，从被剖了膛的鱼腹中淌出……

“你王八蛋！你得赔我这套衣服！”她被激怒了。

她一向并不在乎男人对她玩粗野。但她着实心疼这套衣服。

他狠狠扇了她一耳光。随即将刀往桌上一扎，一声不吭就扑在她身上。

她第一次反抗一个男人对她的攻占……

然而他双手扼住她颈子，使她喘不过气……

他那种凶狠的样子，仿佛不是要受用她的身体，而是要掐死她。

她的反抗徒劳无益。她第一次体验到，并非一切“玩爱”的方式，都是她可以镇定自若地接受的。她也感到了久违的耻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报复这个王八蛋！

然而她渐渐窒息了。

没料到我婉儿这么个死法——分明地，他是一边疯狂地受用她，一边彻底发泄着对她的一总儿的憎恨。她的报复的决心，消散在窒息的黑暗中……

“好玩儿吗？”

他从容不迫地穿衣服，恶毒地问。

她毫无声息。

他拍了拍她面颊。她仍无反应。将耳朵贴在她胸上，觉得她心室里一片宁寂，似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了。

她根本不喘气儿了。

他慌张了……

大雨泼击着马路。雨鞭暴虐地抽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除了雨声，还是雨声。整个城市在酣眠。

他将西服翻在头顶，抻成帷盖，奔过马路，冲入车内。衣服湿透了。他脱了它，扔在客座上。启动前，习惯地朝后望了一眼。

习惯？他妈的他不习惯！不习惯那道将小小的空间隔成两部分的钢丝网。一点儿也不习惯！然而他又明白，对出租汽车司机，那的确是一道安全网。他所在的车队，自从一名女司机被杀死在车内，所有的女司机们全改行了。不久又发生两起劫车事件，于是男司机们夜晚也不贸然出车了。在夜晚，那道安全网，更加使他们将自己的每一名乘客都想象成歹徒。一把沉重的扳子，就在他屁股底下坐着。随手可以在一秒钟内抄起来。用它砸碎一个脑袋比用拳擂碎一个西瓜容易得多。

刚刚弄死别人的人，对于自己可能也会随时被弄死的戒心和恐惧，肯定增长十倍，如果戒心和恐惧可以用什么法子度量或计算出来的话。

尽管他确信车内绝无第二个人，还是用右手拿起了扳子，只用左手把握方向盘。他是个驾驶技术高超的司机。他将油门一踩到底。于是那辆“皇冠”，以近一百迈的车速，疾驶而去……

他意识中只有一个字——逃。却不知究竟该逃往何方。他觉得这城市像一对儿钹，其实早已将他扣住了。但他还是想逃。一切人，在犯下罪行之后，第一个意识，全都是想逃。包括那些自首了的罪犯。逃是本能。自首是理性。而理性对任何人，都是压制了下意识才能进行的思维。

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便将车拐向左边的街道。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主宰、指引着他。驶过一条街。又驶过一条街。又驶过一条街。刮雨器无声地在眼前刮过来，刮过去。大雨迷蒙了车灯的光束。好像上帝认为城市太肮脏了，站在天堂，用救火的高压水龙对城市进行冲洗。也对这辆疾驶的出租车进行冲洗。马路两旁的树冠，被雨瀑泼得萎缩了，如同一杆杆水中浸泡过的鸡毛掸子。在又一个拐弯处，车灯的光束之中出现了阻行的木马。刹车已来不及。一只前灯撞在木马的一端。他眼前的路顿时暗了一半。整个城市也似乎暗了一半。

那是一段被掘土机啃过一遍的路。他不得不减速。车几次陷住，几次挣扎而出。通过那一段路，他已精疲力竭。仿佛一直在疾驶的，不是车。几次陷住几次挣扎而出的，也不是车。是他自己。他也糊涂了，在逃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这辆车。车和人，在人的紧张感下，已浑然一体。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这辆车的一部分，这辆车也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突然，面前什么也不存在了。街道、楼、树、路灯……一切一切，全消失了。透过车窗，车的独眼于黑暗中照射出一片凄迷的光。不比萤火虫屁股上的磷光更大些……

完全凭着本能，他将车猛地刹住了。

那时这一辆车，已开上了这一座沿海城市的栈桥。车前轮，距桥尽头仅几米！

当明白车刹住在什么地方，他瘫软了。一只手从方向盘上垂落，另一只手却仍紧攥着扳子。这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生理现象。右手，连同右臂，其绷紧的状态，与他整个人的瘫软状态，形成反差。他想丢掉扳子，想松开手，却不能够。那一只手，那一条手臂，仿佛不是他的了，仿佛是机械的，而机制的关节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看到了排山倒海的浪涛和大涌，铺天盖地向他压过来，瞬间吞没他和车。他恐惧地大叫一声，几乎晕过去。其实不过是他的幻象，不过是又一阵雨瀑猛泼在车窗上……

怎么是这个地方？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逃到这里。等于逃了半天没有逃。他甚至怀疑自己不是在现实中，是在梦中。自己弄死了别人，或自己被别人活活钉在棺材里。谁从小到大没做过这样的噩梦呢？因为有了怀疑当侥幸的根据，他稍许镇定了些。不像别人，在这种时候，捏自己的脸腮，拧自己的耳朵，或咬手指。他不。他吸烟。他认为，一支烟，足以燃尽一场宏大的梦。“剑”牌。在“卡拉OK”买的。他给女服务员一张“工农兵”，女服务员找给他三元四角。他又将一只手伸进兜里，那些钱在。每一个细节都是可以回忆起来的。那么不是梦了。梦是回忆不起细节的。他从没做过一个那样的梦。他的神经又紧张了。每一个被弄死的人，其实都对凶手实行了一种报复。除了职业杀手或刽子手，他们因害怕审判而感到的恐惧。那真是没法儿形容。他的侥幸一下子减少了一半。拿着打火机的手直哆嗦。火苗是橘黄色的。他将气阀推到最大，火苗忽地蹿了两寸多高。不，不是梦！梦是黑白的。只有现实才是彩色的！电影里电视里那些彩色的梦，不论凶梦还是吉梦，都是完全不符合生活的！哪个人做过彩色的梦？打火机的火苗是橘黄色的！不用再捏脸腮、拧耳朵、咬手指了……不用了！你完了你！你成了一个杀人犯了！你逃了半天逃到这条绝路上！这预示你逃也没意义。无路可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早已泪流满面……

他没吸那支烟。

他伏在方向盘上绝望地号啕大哭。

在本市，刑事破案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这是车队的哥们儿侃大山时讲的。那么也就是说，只有百分之十三的人，犯了罪而逍遥法外。他没自信将自己划入百分之十三。这概率太小了啊！要是反过来，他也许还有点儿自信。他妈的公安局这帮王八蛋！图他妈的什么那么认真啊！才百分之十三的机会！这不是存心不给人留希望吗！

当然他最恨的是她——那个名叫“婉儿”绰号叫“蓝妹妹”姓什么不知道的婊子！他想，她一定是他命里的克星。否则，她怎么会那么轻易那么简单地就使他受到了那么强烈的迷惑呢？难道今天的事，是他命中注定的吗？

他并不想掐死她。他连掐死她的念头也没产生过。他认识她才五天。五天的时间，除了那个解不开的结，他对她再无别的愤慨，不可能形成想掐死她的犯罪动机。没有犯罪动机。压根儿没有！他在心中极力替自己辩护。

那天，在服装摊前，她买，他看。逛服装摊是他的业余爱好。她将一套衣裤往自己身上比试了半天——就是今天她穿的那套鬼穿的有结而无法解开的衣裤——扭头问他：“怎么样？”

平心而论，他毫无被问的心理准备。然而他并没有一愣。那也值得一愣吗？

“现代极了！”他绅士风度十足地回答。

“真的？”

“真的。”

“那你借我五十元钱吧。我钱不够，差三十元。”

他感到受宠若惊。

找她的二十元钱，她理所当然地放进了自己的钱夹子。朝他一笑，带着那套新潮装，转身便走，连个谢字也没说。就像他是她丈夫，或就要是她丈夫了。

走出很远，她似乎不经意间一回头，似乎很偶然地发现他跟着她。

“你是跟着我吗？”

她蹙起眉，有几分奇怪地问。

他当然是在跟着她。他也说不清楚企图。为了讨她对他说一声照理该说的“谢谢”？有这么点儿成分在内。但即使她说了，他也还是会跟着她。五十元换“谢谢”两个字，太贵了呀！他内心巴望得到的回报，要丰厚多了！

在这一天以前，他一直被公认是一个本分的青年。甚至被认为少年老成，本分得过了头。这个小学校长和中学教师的儿子，在女性面前天生羞涩。她们越漂亮，他越发会羞涩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

“不，不是，我……”他语无伦次。

“噢。对了，我还不知你的工作单位呢！”

她仿佛忽然想到这是打算还钱的一个前提。

他赶紧奉送上名片。

她看了看，放入小坤包儿，说：“想让我给报社写封感谢信吗？题目是‘我遇到了一个雷锋小兄弟’，怎么样？”

她说得极其认真。

“别，千万别……”

“那就不要跟着我了。”

她嫣然一笑。

他没再跟她。但若有所失。就那么眼睁睁望着她翩翩而去。

他觉得被骗、被敲诈、被勒索、被愚弄了。又觉得，倘若追上她，问她在什么单位，家住何处，似难免小气之嫌，是很让人耻笑的。起码自己会瞧不大起自己了。

他想自认倒霉，忘掉这件事儿，却忘不掉。他不愿被别人知道这件事，却忍不住对几乎所有车队的哥们儿都说了。正如一切上当受骗或认为上当受骗的人，大抵忍不住要跟别人叨叨。

“小子，我看你平常也不傻呀！怎么含在嘴里了的，还让她溜了呢？”

“他想做中国最后一个处男，寻找到最后一个处女，上吉尼斯世界大全！”

“别做梦了！实话告诉你吧，中国最后一个处女，据‘美国之音’广播，一小时前主动奉献了贞操！信不信由你！”

他们拿他大大地取乐了一番。

他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不是因为那些粗俗的话，而是因为自己对女人的缺乏招数……

然而隔日，他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通话的方式很独特，不问“你是谁谁吗？”而问“是你吗？”，仿佛同时告诉了他，她自己是谁。

奇怪的是，仅仅三个字，他居然听出了她是谁。他喜欢听大陆女性装腔作势模仿的港味儿。正经的地道的港味儿，他的耳朵倒很排斥。

她告诉他，她在“华侨饭店”，邀他去。

还钱？她没这么说。

又听到她的声音，心里哪儿还有钱的概念哇！不过区区五十元。他还没俗到那么个份儿上。

他开着车去了。

她已经占了一个双人雅座。那一天就已经穿上了那套二百三十多元的墨绿色的绸质衣裤。脸色很鲜润，红白相间，该红的地方红，该白的地方白，面如新花。那身衣裤，愈衬出脸儿的娇娆媚美。在本市，勾眼线的女性已经不太能格外引起男人们的注意了。但涂眼影的女性可还不多。包括在“卡拉OK”和舞厅那种女人们争妍斗艳的地方。她那天涂了淡蓝眼影。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涂眼影的女人。尽管按照约定俗成的分类，她当然算是个姑娘。但他觉得，她更是女人，是一个女人味儿足得不能再足的女人。面对面瞧着她。他认为女人有一个年龄阶段是“姑娘”，简直多余。她使他联想到了花瓣儿一落，直接熟透在枝上的桃子。她那双涂了淡蓝眼影的眼睛，像戴了无框眼镜的小马驹儿的眼睛，流溢着绝对无害而且又安详又善良又温驯的目光。

她那一种目光使他心旌荡漾。

“随便些就行了。别点太多，多了吃不了。我这几天没食欲。我‘倒霉’了。”

她以优雅的姿态将菜单递给他。

于是，当然地，价格便宜的菜，便都被他的目光一扫而过地忽略了。

她不但有食欲，而且食欲旺盛。倒是他自己，因为光看着秀色可餐的一个她，没顾上吃什么。尽管他没“倒霉”。

吃过饭，她说：“我们算正式认识了，是不是？”

他赶紧点头。他付了一百多元。

她又说：“今后，有什么急事儿，给你打个电话，坐你的车该不成什么问题吧？”

他回答：“没问题。”

“现在呢？”

“行！”

半小时后他应该去接一个人。

她站了起来：“那么送我到一个朋友家去。”

于是他开车送她。

在前厅，她说，她得送给她的朋友一件礼物，今天是朋友的生日。

于是她买了一条高级领带。他付钱。他预想到了钱是必须带充足的。

她的朋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看去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男人。她挽着那男人的手臂，扭回头对他晃晃手，双双被宾馆的旋转门旋进去了……

那男人竟没正眼看他。

然而并没破坏他愉悦的好心情。他觉得自己已然占有了她。起码部分程度地占有了她。觉得自己和她之间，已然有了一种默契的相当确定的关系。如同蓄币人和蓄币偶之间的关系。他想，他塞入的钱越多，正是为了他有一天可以理直气壮地敲碎“它”。是的，是敲碎。不过，这绝不意味着居心的凶恶。只不过比喻某种痛快……

今天，他也并没想找她。更准确地说，在他送最后一对男女前，甚至并没想到过她。那一对儿男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男女。男的是会点儿中国话的外国老头子。女的很面熟，像在哪儿见过。终于回忆起来，是一部国产录像片里的主角，演“地下工作者”的……

车一开他们便卿卿我我。从反光镜里，他将他们的种种行径看得一清二楚。耳边一路听到两张嘴呜咂有声。他有心半路撵他们下车，但讲好了的，他们付外汇。他的车队没有外汇定额，那可以变通成他个人的一笔小收益。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的反感烟消云散。不再觉得他所见到的情形令人作呕。他甚至把车开得更稳。仿佛唯恐一次小的颠簸会搅扰了他们似的。他想象那女的就是“蓝妹妹”，而那外国老头子是他自己。他被“他自己”的厚颜无耻，勾引得欲火中烧……

后来他就去找“蓝妹妹”。找到了。幸亏找到了。如果找不到，他想，他可能会干他这种人平常绝没胆量干的歹事——拦劫女人并进行强奸……

她在舞厅跳舞。一曲终了，他走到她跟前，坚定不移地说：“从现在起，你得属于我。”

“不行。”

她强硬地回答。舞曲又起。她用目光寻找舞伴。舞伴已与一位红裙女郎翩翩作蝶。

她扫兴地耸了耸肩……

在车里，她问：“到哪儿？”

他说：“到你住的地方。你不是一人住一套房子吗？”

她愠怒地说：“可我还有事！”

他笑笑：“我也有事！”隔一会儿，又说，“我们都先办主要的事吧！”

“求你，改天怎么样？改天我一定赔你许多高兴！”

她一副哀求的样子。他内心骚动不息的欲念，反而更加剧烈。如果她的口气依然强硬，强硬到底，他也许会考虑考虑。他已在她身上投了资，当然不愿闹僵。但她错了。谁叫她哀求他呢？不管她那副哀求的样子是装的还是真的，总之她错了。哀求对于专执一念想在女人身上获得某种满足的男人说来，无异于火上浇油。当时他心里说的话就是——“你错了，亲爱的蓝妹妹！”此刻回忆起这些细节，他认为，首先今天是她错了。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她错了，后果才如此啊！这对她是悲惨。对他也是。

“你已经求过我两次了。事不过三。现在该我对你说——求你了。”

他是这么回答的。

她便以一种奇特的眼神看他。一路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不时指点方向……

他仿佛从车窗上又看到了她那双眼神奇特的眼睛。只有眼睛，瞬忽被雨水所朦胧，瞬忽被刮雨器拭清楚。

他仿佛觉得她仍在车里。

近乎错乱的神经折磨得他想死……

一踩油门，死便可实行。但他不愿淹死在车里。那一定比直接淹死在海里痛苦。

于是他打开车门，踏到栈桥上。一小步一小步走到桥边。海面漆黑一片，像一床大被，铺开了，专等承接他。他紧闭双眼，扑通跳下去。

他忘了他会游泳，而且游得不错。夜间的海凉。他本能地从水中浮出，游起来。一个游泳游得不错的人，想淹死自己不容易。他像一条大娃娃鱼似的爬上了栈桥。冷得浑身哆嗦，赶快又钻入汽车……

忽然他感到有些不对头……

航标灯哪儿去了？

离栈桥五百多米远处，该有航标灯的，就应当在正前方。这儿他太熟悉了。难道坏了，所以不亮？不允许不亮啊！他开了车灯，又一次钻出车，仔细看。不，不对头！连灯塔也不见了！而且不止一盏航标灯，是一排航标灯；也不止一架灯塔，是一排灯塔啊！白天开车驶过这里。它们全在呀！哪去了？都哪儿去了呢？拆除一排灯塔，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太可能的呀！咦……海滨路，不是一条南北路吗？怎么现在成了东西路呢？

东、南、西、北……

他重新辨认方向。

毫无疑问，这条南北路，不可思议地变成东西路了！

他将车退下栈桥，沿海滨路缓缓行驶。

如果说，这座城市，沿海的一面，算是正面的话——那么，与乡镇和农村毗连的一面，就该算是它的负面。沿海城市不像那些非沿海城市，它们的一面永远面临大海。它们只有一个方向与乡镇和农村毗连。它们与陆地的关系，好比瓜蒂上的一个瓜。海似乎永远在觊觎着获得它们。它们亦好比是陆地与海的共同的情人。一方永远怀抱着它们，而另一方永远引诱着它们。日日月月年年对它们献媚或嫉妒得疯狂暴怒……

现在，他决定要将不可思议弄个明明白白了。因为这关系到他生还是死，投案或畏罪潜逃……

他将车一直开到海滨路尽头，兜着城市的负面缓行……

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座城市，从陆地上断裂下来了！如同瓜从蒂上掉了，滚到了海里！

它四面皆海。

它现在已不属于陆地了！它投入了海的怀抱……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然而这又是他所发现的一个明明白白的事实……

显然，它正在海上漂着。而人们都在沉睡着。好比婴儿沉睡在摇篮之中……

它的负面，到处呈现着狰狞可怕的情形，令他触目惊心。断裂到处造成悬崖陡壁。

这时天已微亮。雨也停了。

他看见一座铁路桥的桥梁桥基不复存在，铁轨却像一截云梯横探半空。一幢农民的小宅楼，只剩下一堵墙立在“悬崖”边上，它的主人或者于惊骇之际留在陆地上了，或者已葬身海底。原先有过的一座化肥厂也没有了。指示化肥厂方向的路标栺着大海……

他听到了火车的鸣叫。一列火车开来。

他将汽车调了个头，用汽车的独眼射向火车头，以为可以使火车停下。由于天已微亮，汽车灯的光束融合在曦明中，不起任何意义。

他钻出汽车大喊大叫，当然也没有任何意义。

情形使他目瞪口呆……

车头拽着十几节货车车厢，仿佛干渴了一万多年的一条巨蛇，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海里……

他双膝一软，跪在泥淖中。

都他妈这样了，只有傻瓜才自首……

他却想。

于是惊恐渐渐消失，脸上竟呈现了一抹笑意。

这时刻东方的海面血红血红，太阳像一个潜洗血浴的巨人，想换口气似的，浮露出了半个脑壳……

第二章

“雨住了？”

“天没亮就住了。”

“昨晚上是不是……地震来着？”

“地震？”

老婆停止揉面，扭头瞄他一眼，仿佛果真地震来着，他的脸准会留下几道裂缝。而他，却仔细扫视屋顶和墙壁。屋顶正常。墙壁并未显得倾斜。一只壁虎在墙上“入定”。哪儿都不趴，偏偏趴挂历上。更准确地说，是趴在一位明星的胸上，看去像是在吃奶。

女人说：“放心躺着吧！就算震过，不是也没吓着你吗？再震，我用嘴也把你叼出去了。我死不要紧，你可千万别死。你死了，世上岂不是少了英雄！”

女人说着，又揉面。

马国祥已不关心地震没地震的问题。他对壁虎发生了兴趣。他视它为他家的“圣灵”。这幢房子盖起来不久，它出现在他女儿屋里。女儿害怕它，要弄死它。他颇费了番周折，将它请到这间屋里来了。他毫无根据地认为，这两年他的生活开始发达，好运气向他频频招手，肯定是因为受着它的保佑。

他寻思，要不要将没过完的八月扯下来，好让壁虎可以提前趴在九月上。因为九月份的挂历上，是位外国娘们，与八月份的中国漂亮姐儿相比，乳房不但高大，而且几乎等于是没遮没掩。他相信他家的“圣灵”爱趴在女人胸部，大概是即将发生在他家的某种奇迹的先兆。这也算是一种信仰吧。某些人没有信仰会觉得自己的生活缺少一部分。挺重要的一部分。所以，真的没有，就会自己给自己创造一种。一旦他们自己接受了自己的创造，世界在他们眼里又变得完整了。对于这一类男人和女人，一只壁虎可以使世界变得完整，一头牲口也能。区别本身没有什么特殊的区别。

“你看，你看，你看呀！”

“看什么！”

女人猛地转过身。

“看它，那是干什么呢？”

他指着“圣灵”笑。

“你也想学它，啊？你床上的功夫还不顶呢，有它那种墙上的功夫吗？不自量！”

女人挖苦他。似乎对那只有“墙上功夫”的壁虎不无醋劲儿。

“嘿，你这种女人！”

他愤愤地嘟哝，却不屑于辩诬。

他觉得后脑勺有点儿隐隐作痛，一摸，摸着个大包。

“不对！”

他叫起来。

女人已和好面，在擀。对他不予理睬。

“昨晚肯定地震来着！要不我后脑勺的包怎么回事？”

他忽然想起，床曾摇晃过，他从床上掉下时，后脑勺磕在床头柜的柜角，当时疼得他龇牙咧嘴。女人贴墙睡在床里，当然不会越过他的身体往地上掉……

“我看你昨晚是喝多了！”

女人那口吻，对他的后脑勺极不关心。

“我？喝多了？我马国祥喝多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感到被侮辱被诽谤了。

他生气了。

的确，他是喝不醉的。

在他和老婆住的这间屋的门框上，悬挂着一副刻在硬木上的对联。

上联是——好酒喝次酒喝劣酒也喝醉眼向洋看世界

下联是——头午喝中午喝下午也喝试看天下谁能敌

横批——统统喝光

这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在酒桌上，可是个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人们说他，一瓶两瓶漱漱口，三瓶四瓶解次手，五瓶六瓶还劝酒，七瓶八瓶站着走。是人们这么说。不是他自吹。他从不自吹。不论喝酒方面，还是其他方面。事实上，他是个极谦虚的人，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是个够朋友讲义气的人。他天生是男人们的朋友。他是个“酒精免疫”者。

他自己并不喜欢喝酒。有时候甚至厌烦别人喝酒。但依他看来，中国目前的年代，分明是个醉醺醺的年代。他不过是顺应国情而已。喝酒出了名，他见过的场面也多了，结交的人也多了。首长，平民，上九流，下九流，七十二行，三十六业，都被他镇住过。

中国人很古怪，一方设宴，恭请另一方光临，不管因公因私，起码是互相抬举的事。但中国人的算计别人之心，常常在这方面也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以水代酒啦，偷杯换盏啦，明含暗吐啦，牛不喝水强按头，种种的狡诈奸邪，竟能运筹自如。为的什么呢？就为了把对方中的某一目标人物或对方全体灌倒而后快。那一种快感甚至经月不消经年不消。什么时候谈论起来什么时候眉飞色舞喜笑颜开。

于是马国祥这个“酒精免疫”者受到了时代的器重。于是他有了“马漏斗”“不倒翁”“酒太公”等等一系列绰号。这些绰号使他名声大噪，掷地有声。使这个乡巴佬成为许许多多城里人设宴摆席的特邀嘉宾。而陪酒也就渐渐是他的第二职业了。最先他受雇于那些心地不良之人，扮演进攻型角色。没什么报酬。白吃一顿而已。后来因多次目睹本市一些有名望的人物和头面人物，在他的进攻下当众出丑，竖着来横着去，觉得自己扮演的角色太缺德，有所反思。不再扮演进攻角色，只扮演替人招架的防守型角色了。他的这种转变，不成想的，竟影响了本市的宴请之风，引导了宴请文明。每次赴请，不论公宴私宴，他都穿西装，系领带，刮脸梳头，把自己整得人模人样。只要有他马国祥在座，那些自以为豪饮、企图以酒量欺人的小巫们，皆不敢造次。连敬酒劝酒，也斯文得多识趣得多了。他是不劝酒的，也不善谈吐。庄严地，孤傲地，自斟自饮而已。因为他是坐在分明需要庇护的一方，预谋展开攻势的一方，只好隐藏起他们内心里的“坏”。他起到一种“酒太公在此，谁敢无礼”的威慑作用。

于是，可能三个小时也结束不了的一次宴请，一个半小时就差不多该握手道别了。若预算三百元酒水费，一百元也就打住了。保证不会有一个人喝醉。除非那个人是自找的。于是呢，有没有马国祥在座，似乎标志着某一次宴请是否文明。于是公宴私宴，争相请之。唯恐请不到的，当然得送礼，预先递个人情。什么礼他都一概不拒，就是不收酒。而主人们为了对他的光临表示虔诚的感谢，宴后还要往他衣兜里塞钱。他干脆给自己订了价码。公宴一律百元。私宴优惠四折。他对他女人说，这年头，老百姓那点钱，挣得不容易。我马国祥凭着一技之长，白吃白喝他们不算，还要挣他们一份儿钱，价码太高了于心何忍啊！若公宴和私宴排在了同一时间，岔不开的话，马国祥一向先私后公。按他的思想逻辑，平民百姓除了结婚办喜事，肯定是因为有求于人才设席摆宴，他应该急人所急。这关系到他的服务宗旨。要么便是借酒浇愁，以图宣泄。那他则应该替他们去吸收酒精，以保他们的健康。

有次市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把他接到市委，说市长要见他。

他倒并没有忐忑不安。他想，他又没犯法，怕市长干吗。别说市长，省长也不怕。党中央的书记也不怕。难道兴“官倒”搜刮民脂民膏，就不兴我马国祥正大光明地“为人民服务”吗？何况我也多次出色地为党服务过！

他正这么想着，市长走入了会客室。

四十三岁的、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的市长，见了熟人似的问他：“来了？”并主动向他伸出手。

“来有一会儿了。”他说——虽已和对方握过了手，却不知对方究竟是不是市长。在他想象之中，市长啦省长啦一干共产党指派给百姓的父母官，大抵尽是些老头子。是些比自己年龄要大得多的男人。是些长者，尊者。即或年轻，那也是相对而言的。年轻点儿的老头子罢了。对方却分明更像位中学教员。而且丝毫没有尊者的风度。

“让你久等了。”市长不无歉意。随即又解释道：“刚散会。共产党会多嘛。”

肯定就是市长了——他想。因为对方出乎意料的年轻，他一时竟有点儿不知所措。不知该把自己的敬意控制在多大的分寸内，才符合自己的年龄。

“坐，坐……”市长打量着他，摇摇头笑道，“马国祥，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嘛！我还以为你是个大块头呢！”向他探过身，用手背拍拍他肚子，又说，“这也不大呀！摆易拉罐，最多也就四个，怎么能喝那么多瓶酒？有什么诀窍？”

“没诀窍。真没诀窍。嘿嘿，热水袋看去没暖瓶大不是？可满满一暖瓶水灌不满它。人的肚子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也笑了。觉得这位市长不错。没架子。最初产生的局促，也就放松了。

“吸一支……”

市长掏出烟敬他。他赶快掏出自己的烟。市长的是“中南海”。他的是精装“骆驼”。

他说：“吸我的吸我的。有好的不吸次的嘛。”

“对。有好的不吸次的。”

两人吸着烟，市长又问：“听说你这绝无仅有的一行收入很可观呀？”

他说：“马马虎虎。和歌星们比，差远啦。”

市长说：“别和他们比呀。和他们比，连我都觉着委屈。你真是‘酒精免疫’吗？”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可千万别为钱，不惜糟蹋身体啊！”

市长的话，使他听来倍觉关怀。

他又点了点头。

“我派去接你的人，没告诉你，我请你来什么事？”

“没有。”

“我嘱咐过他，不让他预先透露给你。怕你不给我面子。现如今，有些人，对我们这些共产党的官很不友好哇。你这个人还不至于的吧？”

“那得分情况。不能一概而论。凡瞧不起我马国祥的，我才不替他们当酒篓子呢！”他直人快口，坦诚相见地回答。

市长又笑了：“你的脾气我早有耳闻。听人传，你将旅游局长可坑苦啦！他记恨着你咧！”

一次，本市旅游局长宴请外省的一位旅游局长。对方是个海量之人。随行者也都是酒桌上的骁兵强将。本市旅游局长自愧弗如，预先请他压阵脚。没想到，双方入席后，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令他逆耳，借故上厕所，把人家临阵出卖了。结果本市旅游局长那天连家都没回成，就在大饭店开了个房间，昏昏沉沉躺到第二天中午才清醒过来……

市长见他不好意思，便说：“不过他也活该。明明没酒量，还死要面子。逞能贪杯，不是活该吗？咱们言归正传。有一家日本商团，要和咱们做一桩大买卖。商务洽谈中，他们并没占什么实际的便宜。今天我为他们饯行。他们扬言，要在宴席桌上再较量一番。当然啰，咱们是主人，他们也没法儿娇客欺主。不过我想既打发他们个高兴，宴席桌上又不至于长人家的威风，灭咱们中国人的志气。所以嘛，才请你这位杨五郎出山……”

“市长你放心。不就是对付几个小日本吗？不就是喝酒吗？我马国祥今天代表一回咱们中国，横扫他们东洋一大片！”他感到这位没架子的、和他很聊得来的市长，简直等于是在至诚相托，不禁斗志昂扬。

那些日本人，果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个个，都不是半斤八两的中国人能轻易招架得了的。而且，和某些中国人一样的德性，似乎非将主人们用酒杯打倒不可。

马国祥坐在市长旁边。市长介绍他时，说：“诸位日本朋友，这位马国祥马先生，是本市的酒圣，好比围棋方面的棋圣。今天我请马先生作陪，足见我对诸位的一片真诚。我相信，诸位一定会酒兴倍增。如果，我们本市的酒圣，居然在诸位面前醉得不成体统，那么我向诸位许一个诺言——今后诸位光临本市，本市一切大小酒家，二十年内免费款待诸位各类名酒，并授予诸位本市‘永远嘉宾’称号！”

市长这番话，说得极其郑重。目的在于，一开始就将对方的进攻意识引附到马国祥身上，借以保护老弱部下。所谓“水来土屯，兵来将挡”之策。

于是那些日本人，对马国祥展开车轮战术，简直就不容他放下酒杯。他面带微笑，一杯接一杯干。后来，请翻译告诉他们，他这么喝，很不过瘾，很不痛快。干脆请他们先喝。他们喝光多少瓶，以瓶为证。他呢，一总喝……

市长招来服务员，交代了几句。片刻，响起生猛男人们粗壮嗓音的歌吼——

喝了咱的酒，

上下通气不咳嗽。

喝了咱的酒，

滋阴壮阳嘴不臭。

……

市长的随行秘书站起来冲服务员嚷：“怎么放这个呀！换一盘，换一盘，换一盘轻松悦耳的。”

市长扯扯秘书衣角，示意他坐下，说：“我吩咐的。此时此刻，放这一盘多好哇！多助兴啊！”

马国祥听了，觉得这一位市长，真是可爱极了。为给市长争口气，他去了一次厕所。把膀胱彻底泄空。归座后，感到胃缩腹空，就把那几个盛气凌人的“小日本”不动声色地来欣赏。

几个日本人，分明地，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其中一个，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轻蔑地说：“你们，中国，女排的，例外，其余的，统统，吹牛大大的……”

市长一笑，说：“中国是第三世界，很落后。连吹牛，也是第三世界的水平，要虚心地向贵国学习，取长补短。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他们显然意在离开中国之前，宣泄一通商务算盘落空的沮丧，齐心协力获得一张本市市长签发的特许证，间接弥补物质的尤其是精神的损失。尽管市长那番话，说得相当之郑重，他们却认为不过是郑重的戏言而已。也许正因为他们是这么认为的，他们似乎都豁出去了，都置生死于度外了，都发扬起武士道精神来了。似乎都横下一条心，不成功，便成仁。

他们一个个那种挑战气焰嚣张的豪饮之状，令在座的中国人惊心动魄。连几位侍酒的服务员姑娘，都感到了氛围的冷峻，站得远远的，忧虑地关注着他们的放肆，随时准备挺身而出进行干预，改变局面，维护中国人的尊严不受公然的亵渎。

表面不动声色的市长，内心里也惴惴不安了。

他对马国祥悄悄说：“量力而行，别逞强。其实优待证我早已签好了。他们真愿意常常漂洋过海来占我们这点便宜的话，咱们送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就是了。”

市长从秘书手中取过公文包，拉开一角，露出一叠优待证给马国祥看。

马国祥不看犹可忍耐，一看七窍生烟。他将手猝然伸入公文包，于是一叠印制精美的优待证便到了他手里。

“诸位，请慢饮一口，”他正襟危坐，对他们说，“我们中国人什么都不富裕，就是时间富裕，这你们想必知道。我们时间富裕得都让世界各国人瞧不大起我们了。所以你们尽可以放心，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奉陪。诸位别急。先打几个酒嗝，休息一会儿。现在该我喝给你们看了。我刚才和你们干那几杯，那不过是润润喉咙。你们一共喝光了几瓶？三瓶还不到是不是？你们喝得太斯文了嘛！服务员，请给我开三瓶，再请来三支吸管……”

一位服务员小姐走上前，默默开了三瓶“茅台”，一字儿排开在桌上，都插了吸管。

几个日本人，瞪着他的神态，像瞪着将要变戏法的江湖艺人。仿佛只要一有破绽，就敢剥光他衣服，捆了他游街示众。

他从容不迫地笑笑，又说：“如果我一杯一杯斟着喝，太麻烦了。如果我对着瓶嘴儿喝，太不像样子了。所以呢，诸位就允许我用吸管吧……”

说罢，擎起了一瓶。眼睛瞧着日本人，一口气儿，一吸而光，将空瓶晃晃，轻轻放在桌上。

一个日本人，立刻站起来，探腰舒臂，将那只空瓶攫过去，在耳畔摇了摇，不相信似的，还将瓶子倒了过来。

当然只空出了几滴。

那个日本人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儿都直了。

另一个日本人，离开座位，脚下漂浮，晃晃悠悠地绕着桌子来到他身旁，满面狡诈，也像他似的，擎起一瓶，深吸了一口。这日本人判断瓶里是水或饮料，结果这一口差点儿要了他的命。用吸管儿吸酒那也得需要一定的技巧。再说那日本人已经醉到了八九分。本欲吸一小口，舌头僵硬，腮肌和喉肌都已麻痹，开始根本没吸上来，一吸上来便是一大口，省略了由喉咙来咽的程序，直接地就流入了食道了……

医生给病人洗胃才这么干啊！

他的食道经不起如此这般的刺激，“哇”的一声喷吐了一口。

毕竟是一个顾全体统的民族——他的一位同胞，说时迟，那时快，抢上一步，双手撩起西服前襟，单膝跪地，机智地将他所吐的污秽兜住了。

这一位机智勇敢地抢救大和民族体统的文明礼貌之士，未免聪明过了头——他要兜住的东西倒是被他兜住了，但是他的西服却没法儿脱下来。不要说他自己没法儿脱下来，别人也是没法儿替他脱下来的。而且，他一动不敢动。只有那么老老实实地双手撩着西服前襟，单膝跪地的份儿。一副向谁请罪，不获宽恕，永远长跪不起的模样。

几位日本人便乱了方寸。先将吐的那一位扶坐在椅子上，抚胸捶背，爱怜了一阵子，又围着跪的那一位转，面面相觑，顿足搓掌，不知究竟该拿他们的这一位值得称赞值得学习的同胞怎么办才好。

包括市长在内的中国人，面对此情此景，看着也怪着急的。不唯替他们日本人着急，也替自己着急。客人有难，主人总不能袖手旁观啊！大家七言八语，献计献策，尽是些不是办法的办法。

跪着的那位，微微颔首，也不瞧旁人，也不吭声，仍然一动不敢动，仿佛可动也宁可不动。他这么样一来，倒使替他着急的全体日本人和中国人，都不禁觉得，他那种单膝跪地长跪不起的姿态，跪出了几分可歌可泣的悲壮。

倒是侍酒小姐的聪明，比起因奋不顾身抢救大和民族体统而表现的文明武士道精神，更加实际些。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把尖刀，握着就朝请谁恕罪似的日本人走了过来。

他的同胞们，大惑不解，甚至可能想到了可怕的方面。一个急忙上前拦挡，一个赶紧拉开空手道架势护住跪着的，一个对婀娜的中国小姐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地解释什么，那意思大概是——半点儿也没吐在地上，不是都兜住了嘛！

小姐嫣然一笑，表示并无歹意恶念，轻轻拖开拦挡她的日本人，趋向“请罪”的那一个身后，将尖刀从他的后衣领斜插衣内，就割衣领。几下割开，置了刀，但听哧啦一声，双手把件好端端的上等料子的西服从后襟撕为两片。撕开那种料子，是很需要把劲儿的。接着，她挺巧妙的，由前边，将两片西服从“请罪”的日本人身上褪了下来，卷成一团……

单膝跪地的日本人这才得以站立起来。他双腿一并，向侍酒小姐深深一躬，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谢谢，谢谢！”

市长带头鼓掌，暗中对侍酒小姐一翘大拇指。她又是嫣然一笑，拎着卷成一团的西服走出去了。

日本人也鼓起掌来。不过，不是为侍酒小姐的聪明，而是为他们那一位同胞之奋不顾身的精神。

吐过的那一位，一吐之后，酒力大除，清醒多了，不停地向同胞鞠躬，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日本话，大概是惭愧之至的意思。

一段插曲总算过去，众神归位。坏事变成好事，氛围居然比先前友好了。别的日本人，也就无心再对另一瓶酒的真伪加以鉴定了。但是他们也并不想善罢甘休，都对中国人中的“酒圣”说：“请！请！请！”大概是他们会说的唯一一句中国话。

市长又对马国祥耳语：“他们日本人从来是不白吃亏的，而且从来不肯轻易服输。我看你也别多喝了，较量个平手就得了。别让他们感到太尴尬，下不了台。那么治他们也不够友好是不是？毕竟人家不是专门来挑衅的，是来做生意的。”

其实，不必市长这么要求，马国祥心中也已开始这么想了。

在几位日本人的密切注视之下，他一口气儿又一瓶，两口气儿吸尽了两瓶茅台。

白喝了那三瓶“国酒”。对他来说，酒如同水。好酒次酒劣酒，都如同水。多少有点儿辣罢了。吸尽了三瓶“国酒”之后他不由得想，二百四十元，就这么被我三口气儿吸进肚子里去了，对我这个天生酒精免疫的人虽然没什么损害，可一点儿益处也没有哇！一泡尿一撒，等于倒小便池了。这国家的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我这个角色，究竟倒算是个什么角色呢……

他有些鄙薄起自己来。

既然是角色，戏没完，就得继续演下去。

他朝日本人们连连摆手说：“醉了，醉了，让诸位见笑了！”

几位日本人，又一次大鼓其掌。内心之钦佩，溢于言表。

市长不失时机地吩咐服务员：“放一盘音乐，放一盘音乐！”

于是，生猛男人们嗓音粗壮的歌吼又一次响起：

喝了咱的酒，

一人敢闯青杀口。

喝了咱的酒，

见了皇帝不磕头。

……

市长大声说：“别放这个啦！换一盘别的吧！这儿又没有皇帝，咱们反复听那种豪言壮语干什么？有没有《友谊颂》？有！好哇！放《友谊颂》！完了再放《拉网小调》！”

于是在“让我们做个朋友”的歌声中，宾主双方纷纷晃着身子，顿时陶醉于“友谊”之中……

一曲“友谊”结束，“嘿哟瑟哟瑟依那呀啦哟瑟”之歌声继起。几位日本人，一边拍手，一边跟着唱。

于是小姐端上解酒解晕的水果。

优待证，一直在马国祥衣袋里揣着。他原本打算几位日本人醉如烂泥之时，当着他们的面，撕给他们看。如果没有刚才那段插曲，这么个结果是铁定了的。瞧着几位意想不到地变得愉快友善的日本人，他暗中将优待证还给了市长。

市长也明明知道他刚才心中的打算。当时不讨回去，是因为巴不得他这么来一手。和这几位日本人的连日商务谈判十分艰难。他们利益上的过分矫情，条件的过分苛刻，使他不但反感，而且恼火。如果他不是市长，他今天才不奉陪呢。

市长从马国祥手中接过优待证，想了想，站起来说：“诸位朋友，我再一次代表本市人民，对诸位支持我们改革事业的热忱，表示十二万分虔诚的谢意和感激之情。我们有些中国人，不但吹牛，还欺骗。正如你们有些日本人，不但小气，还逞强。但本市长是个说话算话的中国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然，我们的‘酒圣’也到量了，但已证明了诸位的实力。所以，我还要将这几份优待证，高兴地赠给诸位！请诸位笑纳。”

市长将优待证双手相赠。

翻译还没开口，几位日本人，从市长的表情，已都猜到市长可能说了些什么。他们的报复意识早已烟消云灭。他们的挑衅气焰早已荡然无存。他们对优待证早已不存丝毫野心和幻想。市长的举动，使他们大感意外。市长的宽忍和虔诚态度，也使他们对自己商务谈判中处处矫情事事刁难的表现不无几分悔过之心。

他们不由得全体肃立恭听。

当翻译将市长的话翻译完毕，几位日本人一致鞠躬致谢。为首的叫山本郁夫的那一位，代替其他几位，双手接过优待证，也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

“山本郁夫先生，代表他的同行，对市长先生，以及市长所代表的中国人民的好意，表示由衷的感激。山本郁夫先生说，在中国，市长先生是他所遇到的第一位谈判对手。他一向对于灵活机动而又充满自信的人怀有敬意。山本郁夫先生还说，他和他的同行，当然很高兴接受这份特殊的很有意思的礼物。但是，他们绝不会利用这份优待权利。他认为，那无疑亵渎了市长及市长所代表的中国人民的好意。他们愿将优待证作为很珍贵的纪念长期保存……”

翻译的话，又使市长带头鼓起掌来。

拉住你的手，

拉住我的手，

让我们做个朋友，

做个朋友……

于是在《友谊颂》歌声中，相对握手，交叉握手。双方光握手还觉得不够充分表达双方互相之间的友谊，于是纷纷离座，拥抱，贴颊，拍背。

主动拥抱马国祥的，恰是那位西服被尖刀割成两片，已扔进了垃圾桶，白衬衫掖在裤子里穿着的日本人。马国祥对他挺有好感的。但很不习惯和一个男人拥抱，贴颊，拍背。对方是一个日本男人并不能使他感到自然些。可人家热情之至地拥抱住他，他也不得不用双臂搂住人家做拥抱状。人家的脸颊亲昵地贴向他的脸颊，他也不能闪开脸啊！于他，贴，是相当之忸怩相当之不好意思的。不让贴，也不好意思。反正左右都是怪不好意思的事儿。只好听之任之学之了。对方的一只手，不停地拍他的肩他的背。他也如是拍对方。拍了一会儿，感到对方是在用左手拍，以为自己用错了手，立刻也改为左手拍。其实，对方用左手，乃因是“左撇子”。席间他没注意这一点。

市长秘书这会儿异常活跃，忽而趋前，忽而退后，忽而蹲下，忽而斜倚墙角，端着照相机不停地拍照拍照拍照。

“白衬衫”竟哭了。

马国祥被哭糊涂了。觉得刚才和这会儿，一个男人，没有任何理由哭哇。但是既然对方已经哭了，自己如果显出根本不想哭或欲哭无泪的样子，似乎是很不礼貌很不应该的。他偷眼瞅瞅其他中国人，除了市长，一个个都在用手绢拭眼角。足智多谋的市长，在这一幕开演之前，似乎对情节推进的必然性有所预见，便取代了秘书，夺过照相机拍照。同时也就不承担表演之义务。秘书没有了照相机，一时做不出依依惜别之态，便朝墙转过身去。

侍酒小姐发现秘书分明在紧咬着嘴唇强忍着笑。这一发现使她自己也差点儿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收拾餐桌的样子，迅速拿起什么，急急地就走。

马国祥从餐桌上抓起了消毒巾，趁机用一根手指沾了酒，用消毒巾拭眼角时将酒抹在眼皮上。于是他越拭泪越多，把自己弄到了泪流满面的地步，觉得这才算没辜负那“白衬衫”的一片日本心……

几位日本人的哭，那是真哭。眼泪，也不是靠马国祥那种小勾当刺激出来的。茅台酒毕竟不是水。他们也不是酒精免疫者。他们都醉了。没醉到酩酊的程度，也都醉到半酩酊的程度了。蒙古人醉了就唱。朝鲜人醉了就舞。中国人醉了就不管不顾。日本人醉了就哭。亚洲人和欧洲人之不同在于，后者往往都是自己喝醉的。没有谁肯花钱请你喝酒却非要劝你逼你激你将你变魔术似的偷杯换盏骗你，以勾当捉弄你直至用酒把你摆平放倒为止。也许因为欧洲酒贵。而前者常常是在被劝被逼被激被将被骗被捉弄的情况之下才醉的。所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所谓“舍命陪君子”。还得承认对方是“君子”……

但是，这一次宴请，毕竟是堂堂市长做东，企图将对方摆平放倒的，不是中国主人，而是客人。故对他们的醉，主人们是没有丝毫责任可负的。主人们也都一点儿也不觉得内疚。甚至认为，对他们其实是有救命之恩的。“酒圣”马国祥奉陪任何“君子”，不管中国的还是外国的，不过“胜似闲庭信步”。而谁要奉陪马国祥，那可真得拿出“舍命”的精神了。“舍命”也不可能奉陪到底呀！

日本人不傻。醉了的日本人也不傻。双方终于道别时，他们对马国祥的态度之恭，使市长都感到有几分被冷落，显得不太自在起来。

送走他们，市长做的第一件事是从脖子上扯下那条名贵的领带，并解开了衬衣的两颗扣子。第二件事是让秘书找来了大饭店的总经理，当着侍酒小姐的面，向总经理着实夸奖了她一通，并建议给她浮动一级工资。

“你们表现不错，不卑不亢，不愧是中国人，都挺善于转弯子的！”市长又对随员们说，满意的口吻之中，似乎包含勉励，亦似乎包含调侃，却听不出来究竟是庄还是谐。

接着，市长抓住马国祥一只手道：“你跟我先走一步，我用车送你回家。”

打那以后他跟市长成了朋友……

“你这东西……”他望着壁虎自言自语，“你可究竟是个男的，还是个女的呢？”

“吃面条，还是吃面片？”

女人一边擀面，一边征询地问他。

“随便。都行……”

“别随便啊，你说。你说啊！”

“那就换换口味儿，抻面片吧。抻得薄点儿，不用放多少油，清汤寡水的最好……”

突然，女儿惊恐万状闯入屋。进屋便大喊大叫：“爸，妈，不……不不不不好啦！咱的瓜，全没啦！”

“淑娟，你十八啦，已经不是小姑娘，说话别这么风风火火的。弄精弄怪的小姑娘才这么说话……”

他慢言慢语地对独生女儿加以教导。十三亩瓜，几万斤，一夜工夫全没了，不是说疯话吗？

“爸！”

女儿扑到床前，扑到他身上，脸对着他的脸，急切想再说什么，竟嘴唇颤颤的，不能说出话来。

女儿的神色，竟令他怀疑，是不是真疯了。

“把咱十三亩瓜地，从这头糟蹋到那头？”他仍很镇定地问。

对于人世间的嫉妒，以及由嫉妒所变成的仇恨，由仇恨所推动的恶劣行径，他是有所领教的。但一夜工夫，糟蹋十三亩瓜地，绝不可能是一人为之的事呀。是些个什么人，会联合起来坑害他马国祥呢？是本村的，还是外村的种瓜户？还是城里那些曾多次想包揽他的瓜卖，却不受他信赖，怕他们抬高价钱，败坏了他的营生的瓜贩子们？唉，唉，今年的瓜比前两年结得更好……

他轻轻推开女儿，欲下床。但扑在他身上的女儿，紧紧搂抱住他，使他欠不起身。仿佛一只狼或一只熊，追向家里来。

“爸！不……不……不是……糟蹋……连……地也没啦！”

女儿搂抱住他，似乎获得了一些安全感。但惊恐之状，却有加无减。

连地也没了？十三亩瓜地，一夜工夫没啦？

他更怀疑女儿的神经了。

他一时根本没法理解“连地也没啦”意味着什么。岂会连地也没啦！

他向厨房问：“她妈，你听到了吗？”

老婆在厨房曼声回应：“听到了。”

他说：“那你出去看看呗？”

老婆说：“娟，你个死丫头！一大清早的，你惊天骇地地满嘴胡言乱语……”

嘟嘟哝哝地，从厨房踱出，往外便走。

她刚到门外，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了。

“她妈，究竟怎么回事？”

马国祥见状，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推开女儿，抓起衣服裤子，着急忙慌地穿。

原本静悄悄的早晨，依然静悄悄的。除了这一家三口的恐惧互相影响，外面的世界分明是个安定的世界。

老婆一迭声地说：“可不得了，可不得了，可不得了……”

女儿伏在床上，开始哭泣，催促地说：“爸，咱们快往城里逃吧，快往市里逃吧！再不逃，连咱们自己也没啦！”

他已穿好衣服，几大步跨到了门口，跨到了老婆身边。

“天啊！”

他见到的世界，令他猝吸一大口气，半天呼不出来，堵在胸口几乎窒息过去。

他赶紧双手撑住门框。

女儿并没疯。话也说得千真万确。瓜，没了。那一片绿不见了。连生长那一片绿的十三亩地也不见了。它距他家半里远，在坡势上。站在门口，是可以一眼望见的。瓜地后是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是果园。这一切都没了。坡也没了。山丘也没了。果园也没了。清清楚楚的一个事实——没了！

一望无边的是水！

正前方是水面——一望无边。

他的脸，缓缓地，向左转——也是水面——一望无边。左边的三个村子呢？翟村呢？小李家村呢？二王村呢？已经在一望无边的水底下了？

缓缓地，他的脸又向右转，同时便又惊呼：“天啊！”

右边的飞来山也没了！那可是座不小的山呀！市里去年投资两千多万，将它开辟成了一个旅游之地。节假日，城里的人们成批成批地往那儿涌！山脚下，他的东岗村，和飞来山一起没了。

如果以他家的门口为点的话，在他的目光所能达到的视野弧之内，大地的边缘就在近处，参差不齐，宛如地图上画的那样。

和天连在一起的，是一望无际的水面。一望无际一望无际！

他根本不明白这一个事实意味着什么。因而也只能认为那一望无际的是滔滔的“水面”。

那是海。

是太平洋东海海面。

庄严的红日已脱浴而出。一片血色濡染着海波。

海显得无比温柔。

几条海豚在远处蹿跃不止。

他是个怕高怕水的人。

他觉得那一望无际的水面正朝他的家漫过来。一种即将陷于灭顶之灾的恐惧，此刻已吞掉了他那种冷静男人的最后一点儿镇定。他的两手再也撑不住门框。两腿发软，也一屁股坐了下去，瘫在老婆身旁。

女儿已经结好一个小包，挽在胳膊上，这时急走过来说：“爸，妈，值钱的东西全包里边了。咱们快往市里逃吧！”

“市？市还在吗？”

他以为已是世界末日降临，连城市也没有了，这世界只剩他一家三口人，和托着他们的不知究竟还剩多大的一块陆地。

“在，在！通往市里的公路在，我想还在……”女儿仓促地回答着，扶起了爸和妈。

“市还在，那就好……”

他自言自语着，绕到房后——他瞭到了高高的电视塔。

相隔二十多里，城市还不知道在它的背后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吗？

“娟，你先去把车发动起来！她妈，你进屋去，看还有什么值得带的，放到车上……”

他回到老婆和女儿跟前，吩咐了几句，就壮起胆量，坚定地，义无反顾地，朝大地的边缘走去。

“爸，爸！你还干什么去呀！”

女儿双手拽住他胳膊，拖他，不放他去。

“你让我去。娟，你得让爸去。让爸去看个清楚，看个明白。咱们该给市里人，带个清楚明白的话啊！”

“那，你别走太近了。我怕……”

女儿又要哭的样子。但知道不依他也不行，无奈放开了他，任他去。

他直走到距离大地之边五六步处才站定。也只有这时才看明白，水面是低于地面的。那一种大落差，使他感到仿佛伫立山顶望深渊。

他突然发现，有一只手，一只皮肤很嫩的女人的手，紧紧地，抓住一段生了锈的铁索般的树根。它的另一端，在地里。显然扎入得很深很深。那只手，那只女人的手，似乎非要把它从地里拔出……

除了那只手，他看不到女人的任何部分。

他蹲下了，端详那只手。好像它是一只鸟，一只美丽的鸟。他企图逮住它。又好像它是一条蛇，一条毒蛇，会随时蹿向他，咬他一口。他提防着它的袭击。

然而，它是静止的。不是鸟。不是毒蛇。不会飞走。也不会袭击他咬一口。就是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一段生了锈的铁索般的树根。似乎一万年也不肯放开它。似乎一万年也拔不出它……

“喂！”他喊。

手沉默。

树根也沉默。

他的声音跌入海里……

手静止不动。

他倒是觉得脚下的地在动。不，不是觉得，是的的确确在动。

不好！他的心对他惊呼。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想跑。身体转了，头却没随着转。

他的眼睛还在盯着那只手。

他的心智似乎受了它的蛊惑。

他的身子，不由得，又转过来了。他复蹲了下去。接着，趴在地上。

“爸！爸！爸呀！”女儿呼叫他。

他向前爬。打他记事后，他再没爬过。他不太会爬。爬得很慢。很笨拙。

终于，他的手，抓住了那只女人的手。他觉得他是抓住了一条命。

“别怕，我来救你啦！我是马国祥！”

他想，她会是谁呢？是郑宝全的女儿小嫚？还是赵胜漂亮的新媳妇？

真他妈了不起！

他由衷地佩服。连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佩服的是一只女人的手，还是一个女人。

脚下的地又在动。

树根似乎也开始动了。

他将全身的劲儿都运到双手上，拼力向上一拽——很轻易地就拽上来了。不过拽上来的不是一个女人。仅只是一个女人的一条胳膊。一条连着膀子的胳膊。由于用力过大过猛，他将它抡起在空中了。而它，仍紧紧抓住着那树根，并将树根的末梢从地里拔了出来。

树根在他脸上抽了一下。

半截红袖子落在他身上。

他怪叫一声，爬起就跑。攥着那只女人的手，带着那条女人的胳膊跑。跑了十几步，他的手指才灵活了，才得以松开，扔掉了那东西。

这时他脚下的地开始断裂。

那是一种无声的断裂。

首先是无声的断裂，接着是无声的坍塌……

他惶惶然跑到家门口，跑到老婆和女儿跟前。回头一望，刚才那一大块陆地，也已不复存在。

他跑得将两臂分别搭在老婆和女儿身上，喘息不止。

他家那辆运瓜的小卡车，已然发动了。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已然在车上。

“爸，你，你那是……你看见什么了？”

“没，没什么，什么也没看见！娟，你开车，咱们快离开……”

他将女儿推入驾驶室，又将老婆抱起塞入驾驶室，自己爬上了车厢。

车开走了。

他将洗衣机、电冰箱掀下了车。搬起电视机，犹豫了一下，也往车下一抛。

车厢里腾出他足以躺下去的余地。

于是他躺了下去。忽而又爬起来，双手扳着车厢板，一路呕吐。直吐得翻肠倒肚……

第三章

城市像受灼的海星，由于紧张缩成一团。

惶恐不安的人们聚集在市委前的广场，黑压压一片万头攒动。

最先吃惊起来的是那些控制着城市最敏感神经的人们——火车站、飞机场、电视台、电台、长途电话转接台、电报大楼……

现在已没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明白的只有一点——一小时后，或一天后，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

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是一艘纸船上的乘客。

他们开始需要上帝。而在这种时候，首脑即上帝。不想是也得是。

他们焦躁地盼望市长出现在某一窗口。

正如风暴将至，羊群拢向牧羊人一样……

婉儿一觉醒来。回想起昨夜几乎被那个王八蛋小子掐死，恨得咬牙切齿。滚到床边，从地上抓起她那套新潮衣裤，越看越气。她是善于服装设计和剪裁的。如同唱戏的善于化妆。她对此道的兴趣源于希望更美好地包装自己的销售心理。商品时代，包装是广告形式。而最佳广告亦是艺术。包装是商品的一部分。她极为重视这一点，以她那种十分内行的眼光看来，二百三十多元买的新潮衣裤，比她手工再高明的人，现在也只好把它做成两条内裤，外加几方小帕了。

“王八蛋，我饶不了你！”

她又在内心里暗暗发誓。

无论白的黑的，她还没碰到一个男人，像昨夜那个同胞似的对待她。

她觉得她的身体跟那套新潮衣裤差不多，也被挑了好几刀，豁成了几片儿放尽了血似的。那是一种虚脱般的感觉。她情知自己昨晚是被蹂躏得很惨的。但她一点儿也不心疼自己。只心疼那套新潮衣裤。自己不是自己的，自己不过是别人的。包装得再好也是别人的。替别人包装罢了。而那套新潮衣裤却是自己的。自己买的。自己是别人的消费品。它是自己的消费品。饿急了要吃点心的人，你不能要求他太在意点心盒子。她自己买回它急切地想立刻穿在身上欣赏欣赏的时候，不是也毫不在意地将包装它的塑料袋扯破了吗？

这么一想，她的气倒消了一半。

可千不该，万不该，那恶小子不该掐得她昏死过去……

瞧着他也不恶呀。腼腼腆腆的，挺招女孩子逗着玩的呀……也怨自己，把人家逗急了，一时犯起浑来了……

续着那一阵昏死，这一大觉睡得够长的。省了几片安眠药……

“婉儿，婉儿，起了没有？”

有人拍门。她听出来了是对门单元的李奶奶。

“没哪！……”她大声回答。

“哟，你怎么不插门啊姑娘？我进来行吗？”

李奶奶说着，已然将门推开。

“妈的！”

她又恨起来。替她落了暗锁，又麻烦他个什么呢？这要是在他之后，再进来个贼……

意识到自己还赤条条一丝不挂躺在床上，她急忙又将床单儿扯开罩在身上。她不是怕李奶奶见了她的样子。李奶奶是瞎子。她是怕谁上楼正巧往屋里瞥一眼。尽管她推销自己时随意开价，可被别人白看一眼自己没穿衣服的身体，她还是觉得是相当吃亏的事儿。

“李奶奶，您进就进来，把门关上……”

李奶奶关上门，不敢贸然往前走，靠门站着，惴惴地说：“婉儿呀，快起吧！快到街上去吧！”

“街上出什么事了，李奶奶？”

“我不清楚哇。你大哥和你嫂子，一块儿去上班的，出门没多久，又一块儿回来了。我听你嫂子哭。我听你大哥训她：‘哭什么！天塌下来众人头顶。必死的时候，也是全市人陪着死，不光你一个人死！’我听着他的话心惊肉跳，问他，他不告诉我。这不，又和你嫂子一块儿出去了。把小虎子扔给了我。我坐立不安啊！婉儿呀，就算奶奶求你到街上去打听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灾难，回来给奶奶报个信儿，啊？行不？”

“行，行，您家去等着吧！”

李奶奶摸索着开门出去了。

她赶紧跳下床，插了门，翻出件连衣裙穿上，匆匆地刷牙洗脸。

不久前，派出所的人召开了居民大会，通告说某某化学研究所丢了两大瓶氰化钾。一瓶三公斤。两瓶六公斤。希望每一个居民提供盗犯的线索。

后来传说，盗犯给公安局写了一封匿名信，六公斤氰化钾，将于三日内全部投放到自来水公司的蓄水池里。

于是全市掀起抢购的疯狂。从瓶装的汽水到大宾馆大饭店里的高档易拉罐饮料。小商小贩趁机大发不义之财。一瓶汽水两元三元。一听橙汁十五元。银行储蓄所门前排起长队。人们提取了现金就往冷饮店奔。整箱的啤酒整箱的汽水整箱的“水蜜桃原汁”“椰子原汁”“雪碧”“可乐”什么的，用自行车往家驮，雇了三轮平板车往家运，甚至动用公车……那些日子家家户户不敢拧开水龙头。家家户户吃面包香肠。大人喝啤酒。小孩儿喝饮料。男人女人不洗脸。脏得看不过去，就全家集体到海边洗一次。海滨公园每天早晨和晚上洗脸洗澡的人数以万计，成为一景。

公安局并没辟谣。可也没发出什么《告全市人民书》通知可以喝自来水。自来水厂周围军警密布，日夜戒备森严，倒是真的。

后来又传说匿名信并非盗犯写的，而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写的。

于是许多花光了存款的人聚众闹事，在那些大发不义之财的小商小贩身上出气，打得他们头破血流，折胳膊断腿。还砸了几家趁机销售过期饮料的国营商店……

盗犯究竟逮住没有，以及他为什么不盗别的，专盗氰化钾，至今谁也不知道。

婉儿一边对着镜子描眉涂红嘴唇一边想，大概在公安局和全市人麻痹之后，那盗犯终于得逞，全市人发觉都已中毒了吧。

可她又感到自己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兴许是平均了，每个人摊上的含量太少，慢性中毒？以她从电影和电视中获得的常识，氰化钾中毒那是立竿见影的啊！

有什么呀，不就是个死嘛。姑娘我死到临头也得打扮漂漂亮亮的。趁这会儿还没死，再享受一天青春才是真格的！

她对镜子里妖媚的自己飞了个洋味儿十足的吻，离开家，从从容容下了楼。

楼前，几个老女人聚头聚脑议论什么，见了她，都挺客气地跟她打招呼。开放和不开放就是大不一样。若从前，人们一定歧视她。如今人们非但不歧视她，还对她另眼相看。有时还向她换外汇。有时还善意地说：“要是碰到了个真心实意的，就跟着出去吧！”或者关心地问：“你打算去美国呀，还是想去日本呀？英国男人稳重，法国男人轻浮，千万别找法国男人！”

就凭这一点，她也打心眼里拥护开放。但对改革丝毫不感兴趣。

街口小饭馆的主人，六十多岁的孟祥大爷，立在门口望天，见了她，招呼道：“姑娘，还没吃早饭吧？我这儿有包好的馄饨，给你下一碗？”

他原是大饭店的一级厨师，前几年该退休的时候，饭店不放他。也有家合资的饭店打算高薪聘他。他却十分固执。想留的留不住他。想聘的聘不去他。自己租下了三十多平方米一间临街的门脸儿，扩建修缮一番，开了这个小饭馆。他对别人解释他的想法——当了一辈子师傅。一级也是师傅，想当几年老板。饭馆不大也算是老板。老了老了，换个活法，兴许活得新鲜，能多活十年八年的。毕竟是大饭店的名厨师，各方各面，熟人多。红烟护其左，紫气舒其右。经营得挺红火。每月纳税后，千多元的进项。买了辆苏联进口的“波罗乃兹”小汽车。自己坐的时候有限，一条街上的人办什么急事儿，却差不多都坐过了。给钱，他收下。不给，也不计较。别人说，他买这车，快成一条街的公车了，不如不买。他说，这辆车替他维下了一条街的人缘。死了，有人在世间念他几句好，他在阎王爷面前也有得意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嘛！

婉儿正觉饿得慌，进了饭馆。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问：“姑娘，来碗海鲜的呢，还是来碗酸辣的？”

她落了座，说：“来碗酸辣的吧。”

他一边下馄饨，一边又问：“姑娘，好几次，你可是都要酸辣的。是不是……那个……啊？”

婉儿明白他的意思，嗔道：“您问的什么呀大爷！我还没结婚呢，就那个啦？”

他说：“你别生气。这话，别人问不得，我还问不得？咱们爷俩，谁跟谁？我知道你那颗心，早已经不是中国心啦。不跟人家来真格的，哪个老外肯带你出去？我是怕你遇到了难事，不好意思求人。着急在心里……”

婉儿脸红了，反问：“小红呢？”

“到市里去啦！长腿的，不都到市里去了嘛！”

孟祥师傅说着，将馄饨端了上来。

“大爷，发生什么事啦？”

“怎么，你一点儿不知道？”

婉儿摇摇头。

“难怪你今天还有心思打扮这么漂漂亮亮的！”

“我哪儿打扮呀。我不天天都这样儿嘛！”

孟祥师傅说：“你先吃。吃了这碗馄饨我再告诉你。免得我先告诉了你，你一口也吃不下了。”说罢，又到外面去，又仰脸望天。

婉儿津津有味地吃了那碗馄饨，迈出来，说：“我吃完了。”

孟祥师傅拉起她一只手，将她扯至街心，问：“你左右瞧瞧，咱们这条街，对劲吗？”

街上异常地静，一个人影见不着。

婉儿左瞧了一阵，右瞧了一阵。左端街口正对着的是邮局。右端街口正对着是一面大广告牌。写着——“黑妹黑妹，魅力无穷，人人都爱黑妹！”

婉儿说：“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呀！”

孟祥师傅说：“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咱们这条街，原是南北街吧？现在呢，成东西街了不是？你这姑娘，竟还没觉出点儿不对劲来！”

“是，是成东西街了。这怎么搞的呀？”婉儿大惑不解。

孟祥师傅两手握拳，两拳相对猛地分开：“明白了？”

“不明白。”

她的确不明白。

“还不明白？咱们这城市，断裂下来了！”

“断裂下来了？跟哪儿断裂下来了呀？”

“还能跟哪儿？跟原先连着的陆地呗！”

“那，现在是在哪儿呀？”

“现在吗，往近了说，在海上漂着。往远了说，在洋上漂着……”

“那，咱们都像在一艘大船上啦？”

“可不嘛！”

“那有什么呀？不是挺好玩儿的嘛！”

“好玩儿？在海里洋里，咱脚下的地，就好比是块土坷垃！你知道什么时候泡粉了？那一刻就不好玩啰！”

“可您望天有什么用哇？”

“望天是没用。我想在天上找块不动的云做定标，测测咱们这城市，是不是还在转。”

“它转？”

“不转，南北街怎么变成东西街了？”

婉儿的心，已然飞向市内。她好兴奋哇！终于有一件值得她密切关注的大事发生了！终于将有一场大刺激来临了！

她的灵魂里，早就有一种对于大刺激的渴望蜷伏着了。它日益强烈而且增长迅猛，寄居在她的灵魂里。它张着贪婪的大嘴，时刻吞掉她对生活对生命的一切热忱、一切冲动、一切真情，使她的灵魂苍白而空虚，排泄出相反的肮脏的东西污秽她的灵魂。有时她简直觉得自己是根本没有灵魂的。她是根本不需要有灵魂的，既然灵魂里蜷伏着一种对于大刺激的渴望。其实她始终不太明白她自己。她企盼的不过仅仅是一个日子，一个向一切世人包括她自己亮出生死牌的日子。在这个日子里看清一切世人原本的真实面貌也看清她自己的真实面貌；在这个日子里能为自己而引吭高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莫回呀头！……”

“姑娘，你怎么好像……还半信半疑的？”

孟祥大爷似乎认为她该吓得面无人色惊得魂飞天外才合乎情理。见她镇定自若，眸子里闪耀着奇异的光彩，两颊泛起兴奋的红晕，难以理解了。

“大爷，我不疑。我信……”

婉儿不禁笑了。

“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老孟祥生气了。

“大爷我没笑哇！”

她命令自己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并且狡辩：“我这张脸，天生面带三分笑。我也不能整天故意板着个脸，满脸旧社会的模样，好像我对现实有多么多么不满似的呀！”

老孟祥哼了一声，又仰脸望天。

婉儿也仰脸望了望天。天空有好几朵云。她也不知他究竟打算选中哪一朵作为定标。它们都像在移动。也许是城市仍在旋转？她并没有他那么固执的心思，非要弄清楚究竟是云在移动还是地在旋转。人真是古怪的东西，大难将至，却要死个明白似的。她对老孟祥也感到无法理解。他那种仿佛古代天文学家般的样子，使她又想笑，却不忍笑。他那么忧患万端，她可不愿招惹这位好老爷子生气，影响了彼此的关系。

一辆警车鸣着警笛，出现在左端街口，气急败坏地冲过来。

她赶紧扯着老孟祥躲到路边。

警车却未从他们身旁驶过。它急刹车，发出一声怪叫，停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幢楼前。几名刑警跃下车，扑进楼。

“唉，这都是征兆啊！劫数，劫数……”

老孟祥悲天悯人地连连喟叹。仿佛他自己是超乎劫数之外的，只是同情芸芸众生而已。

婉儿不由得又发问：“大爷，他们抓谁呀？”

“孙寡妇的儿子。”

“二铁？他刑满释放后，这一向不是挺安分守己的吗？”

她认识二铁。有天夜里，一个蒙面者不知用什么拨开了她的家门，持刀逼着她，强奸了她。他离去后，她守在窗口。当他从窗下溜过那一瞬间，她将她那盆海棠砸了下去，很准地砸在他头上，把他砸昏了。几层楼的男人被她喊出，围住他，从他头上拽下女人的丝袜，才认出他是二铁，是那个在同院长大的在“严打”时期被判了三年刑刚释放不久的“铁子哥”。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人们诅咒他太恶太没人味儿啦！有女孩子的人家，尤其那些当妈的，主张联名强烈要求司法部门，这一次判他个十年二十年的，把他发配到遥远的新疆或青海去……

他躺在地上血流满面不省人事。

他的母亲闻讯赶来，双膝跪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向人们磕头如捣蒜。她丈夫早年死于车祸。她只有铁子一个儿。她守寡十几年，到了想改嫁个人再嫁却为时太晚的地步，完完全全是为了她的儿……

婉儿当时竟一点儿也恨不起铁子来，竟忆起了小时候她常受男孩子们的调戏，而他保护过自己的往事。她甚至后悔不该用花盆砸他。也暗暗责备他——得到她一次，本是不必将女人的丝袜套在头上弄成怪可怕的样子的，更不必以刀相逼。何况他是“铁子哥”。何况，他蹲监狱三年之中，她还常去看望他的寡妇老妈，安慰过她。如果他郑重其事地对她有所表白，只要不是在她心烦的时候，有什么不行不可的呢？说不定哪一天她真就被一个外国佬带走了，从此祸福难料，老死异邦。在这之前，对于中国人，慷慨好施，多给予一个，多给予一次，正是她的一份儿女中国心啊！难道像她这样的女人，对于某个外国佬，还有义务有责任珍惜自己吗？

铁子啊铁子啊！当时她想，那些外国佬儿每次怎么摆布我婉儿你是不知道。你甚至也梦想不出。如果你亲眼见过一次，像你这样的男人大概也会鄙视我的。那么你也就不至于为得到我这样的女人一次而煞费苦心啦！你犯这一次罪是多么的不值得呀！我不认为你这是罪行，众人也认为你这是罪行哇！你瞧你把小事一桩搞得多么复杂多么难以收场啊！

她当时竟很可怜他了。尤其可怜他的寡妇老妈。

于是她对众人说，算啦算啦，一条街住着。咱们这条街又叫仁义街。咱们这条街的人格外看重的又是“仁义”二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算啦算啦！何况他也没把她怎么样。他压根儿就没对她这个人存什么歹念。他不过想偷点儿什么东西罢了。还没偷成。他没工作。每天吃的花的，是他寡妇老妈的那一份儿微薄的退休金，一时又动了偷窃之念也情有可原……

她对众人说着的当儿，他已缓过来了。一缓过来，开始呻吟了。并且，哭了。

他的寡妇老妈，扶起他，命他一并跪下，一并给她磕头。给众人磕头。

她问他：“二铁，你是不是就想偷我点儿东西呀？”

他只磕头。不回答。

她问了他几番，他口中才挤出一个“是”字。

“大伙说得对。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一条街上谁歧视过你？大人孩子，谁也没有。你家门口作案，大伙能不生你气吗？你愧不愧呀？”

她又对他说了几句教诲的话。并非真是为了教诲他，而是为了平息众怒。三年徒刑，监狱没把他教育过来，她几句话就能使他立地成佛了吗？她有这点儿自知之明。

于是众人主张扭送他的决心皆动摇了……

于是众人对他和他寡妇老妈恻隐起来……

于是始终默默看着事态发展的孟祥老汉，吩咐儿子开来了小汽车……

于是众人相帮着将血流满面的二铁塞入车里……

于是他被送往医院……

她还奔回家一次，回来后悄悄塞给孟祥老汉女婿几张百元大钞……

谁都没注意到。

然而老孟祥注意到了。

众人散尽，她将哭哭啼啼羞耻难言的铁子妈送回了家。

当她独自走在路上被老孟祥拦住了。

“姑娘，我对你说句话。”

她就站下听。

“今天……这个……”

老孟祥将大拇指竖在她面前。

她以为他说反话，弦外有音，正欲回敬他一句刻薄之词（那她有的是，对谁都大方），却不料他拍拍她肩，又说：“二铁那浑小子不是个东西！那样的儿子当初还莫如按尿盆里溺死！可孙寡妇太可怜啊！人嘛，到什么时候，也得讲慈悲，也得有恻隐之心。没点儿恻隐之心，不是人。大爷今天服气你。往后，有用得着你孟大爷的地方，你只管开口。你大爷若推三拒四，你大爷不算孟尝君的后人！”

老孟祥说完，转身便走。挺直着腰，倒背着手，迈着京戏舞台上好汉豪杰那种稳重的方步，走得很是轩昂。

从那一天起，他见了她总是主动打招呼。

……

老孟祥望着警车，良久才回答婉儿的话：“一小时前，铁子把韩俊生给杀了！”

“他……为什么？！”

这件事，对婉儿的震动，比这座城市此刻是不是仍在旋转，今天下午还存在不存在猛烈一百倍！

她呆了。

“大爷在这条街活了五六十年，就我所知，自打有这条街，这条街从没发生过命案。今天却发生了……不是征兆是什么呢？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老孟祥仿佛在向谁发问，希望有谁能回答他。又仿佛在问自己，希望由自己来回答，而自己并不想回答。

“大爷，二铁他究竟为什么？……”

“唉，他今天非杀人不可，是他命里的劫数。也是孙寡妇命里的劫数哇！这叫‘在劫难逃’。咱们这座城市也一样，在劫难逃。他刑满后，不是老疑心当年韩俊生告发的他吗？根本不关人家的事。人家没告发过他。当然，判他三年刑，他感到委屈。可话又说回来，谁叫他整天跟市里的那些个小流氓混在一起不干好事呢？多少人劝他，如今工作也由街道安排了，别再惹是生非了，该让他那寡妇老妈省点儿心了。我也劝过他。可他装听进去了。其实把大伙的好心全当驴肝肺，还是恨人家韩俊生。到底他用铁锨把人家劈了……头都铲掉了……唉，唉，细说不得。太惨，太惨了啊！还舞着铁锨嚷嚷——今天大仇不报，就晚了。全市人都活不到天黑，绝不能想报仇也报不成了，倒便宜了姓韩的。还哈哈大笑……多少人证明过，连派出所也证明过，不关人家韩俊生什么事，他不信哇！他就信他的胡疑乱猜哇！人家死得多冤枉呀！”

这时，婉儿看见，双手铐于身前的杀人犯，被几名刑警押出楼，押上了警车。

“你们都得死！你们都得死！都死！都死！统统死光！统统死绝！你们都得和我一个下场！你们活过今天也活不过明天去！这座城市完蛋啦！哈哈完蛋啦！”

二铁的号叫十分可怖。充满了对一切人的深仇大恨。是的，那是一种对一切人的深仇大恨。使婉儿相信，如果他做得到，他肯定会守着一口大油锅，把所有的人都一个个倒提着，顺进鼎沸的油里炸，炸得焦黄酥脆的，大吃特吃。炸一批，吃一批。永远吃不饱，永远炸下去，永远吃下去……

她无法理解他的仇恨。

她和他不一样，她只是不信任别人。可并不仇恨别人。即使是不信任，她也常常无法做到。更多的时候，她是说服自己，别信任何人，而往往还是信任了，还是受骗了。即使在受骗之后，也不仇恨别人，只懊恼自己。即使对某人产生了仇恨，也持久不了。就好比烟不能越吸越长，酒不能越喝越多。即使她发誓报复，那也不过就是自己对自己发誓而已，永远不会成为行动。依她想来，铁子倒是应该感激许多人才对。不管他与现实如何抵牾，他还是没理由不感激那些非但不歧视不轻蔑他，反而真心实意地关心过他帮助过他的人……

她不由得捂耳朵。他的号叫使她毛骨悚然。如果他已经疯了，他的号叫也许并不会使她感到有多么可怖。然而，分明地，他没疯。疯子是不会埋藏仇恨的。疯子行凶也是绝不会考虑后果的。他却考虑了——所以他的行凶才选择于今天早晨。他大概以为法律根本来不及对他进行宣判，所以他的号叫之声中才有那么巨大的快感……

她从前并不曾憎恶过他。甚至，在她遭到他的强奸之后，她也不曾憎恶过他。但此时此刻，她憎恶他就像憎恶某些男人藏污纳垢的生殖器。联想到那东西，她仿佛觉得，那一个夜晚，他其实是将他对一切人的仇恨射入到她的子宫里了。是的，是的，那一个夜晚，那种事，对他也无异于复仇吧？既然他仇恨一切人，他对女人怎会例外呢？他未必不想杀死她，那一个夜晚，只不过他想杀她时，手中无刀罢了。在他恣肆宣淫之时，她趁机将他掖在枕下的刀抽出，从窗口抛到外边去了。此刻她清楚地回忆起来，他从她身上满足地翻滚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曾在枕下一摸……他发出快感的呻吟之时，透过薄薄的女人的丝袜，也能看出他脸上呈现着一种邪狞的仇恨……

婉儿后悔没用花盆把他砸死。

也后悔她对他的恻隐。

她一阵恶心，差点儿吐出一口什么。立刻用手绢捂住嘴。

老孟祥说：“我知道你这会儿是怎么想的。”

“互相杀吧！互相砍吧！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哇！没仇没冤的，看谁不顺眼，一刀捅了谁！哥儿们，爷儿们，不捅白不捅哇！看哪个小妞好看，扒光衣服，大马路中央干了她呀！不干白不干哇！无法无天的时候到了！都怕个屌呀！……”

杀人犯不知怎么又从车上跳下来了，继续蹦着号叫。以亢奋到顶点的最无耻的话，对跟着拥出楼的一些人煽动着。

两个刑警也从车上跳下来了。其中一个对准杀人犯的后脑，高高举起警棍，狠狠一棍。

号叫声戛然而止。杀人犯连晃也没晃一下就倒在地上了。

两个刑警，一个搬他的头，一个提他的双脚，将他荡了几荡，往车上甩。他的头磕在车后门上，第一次没成功，他落地了。两个刑警，像第一次一样，进行第二次。第二次也没成功。还是因为头磕在车后门上。第三次才成功了。

警车尚未离去。街另一端又开来一辆白色的车。

老孟祥说：“韩俊生他老婆，疯了……”

街道太窄，两车司机，互不相让，争吵。

人们站在楼根底下，默默围观。

“唉，唉，还吵，还吵，中国人啊！”

老孟祥嘟哝着，过去劝：“同志们，同志们，今天，啊，我也不说了！两辆车，都不是一般的车，这时候还能开来，就够意思的啦！别吵，别吵……”

两个刑警认识他，给他面子。警车倒退着驶出了这街。

于是精神病院的车才开至楼前停住。几个穿白大褂的男女，匆匆入楼，片刻，好几双手举出一个女人。那女人倒是也不号，也不叫。双手垂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具石膏像。口中念念有词反复说一句话：“你有刀，我家也有刀……”最后出来的男人，领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

围观的人中，有人指点着悄悄说：“那是韩俊生他弟弟。精神病院的副院长。以前常来他哥家串门。没这种关系，今天精神病院还能接收疯子？”

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今天……哎，今天是星期几？”

精神病院的车也开走了。

那疯了的女人的话，却似乎仍响在每个人耳畔：“你有刀，我家也有刀。你有刀，我家也有刀。你有刀，我家也有刀……”

铁子的号叫，却似乎仍在空中回荡：“互相杀吧！互相砍吧！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哇！看谁不顺眼，一刀捅了谁！不捅白不捅哇！……”

“鸽子楼”的男人和女人们，你望我，我瞧你。每人的眼中，都增加了另一种恐惧。一种刚才还不曾表现出的恐惧，一种对他人的恐惧。仿佛，在彼此眼里，熟悉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他人之面孔，一时都变得狰狞可怖起来了。仿佛，每个人都会突然亮出件利器，凶凶恶恶向自己砍杀似的……

“看，看，海鸥！海鸥！”许许多多许许多多海鸥，成千上万只海鸥，大雷雨前的蔽天乌云似的，不知何时笼罩于城市上空。它们响亮地叫着，如同闹蝗灾的情形一般，来势汹涌几乎完全占领了人们所能仰望得到的那一部分天空。

然而人们很快就不望这一城市中的奇观了。

人们的目光又投射向身旁的他人。似乎都表明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防范和警告——不许犯我！仿佛只要稍微疏忽了对他人的一举一动的密切注视，他们内心里那一种正在扩散着的恐惧，就会被自己的鲜血和脑浆涂染成惨怖可怕的现实……

海鸥们的叫声，越来越响亮了。飞翔和俯冲的高度，越来越低了。一些羽毛，从空中悠悠地飘落。

突然，从六层楼的一个窗口猝掼下一件物体。

有什么东西，溅到了几个人脸上。

那物体就落在离人们不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女人。面朝下。头被坚硬的水泥撞击得散碎了。长发看去就好像掉在地上的假发套。

一个少妇尖叫一声，率先遁入楼里。

人们顷刻逃窜而尽。

这条街上，霎时只剩下了一老一少二人。

海鸥成群成群地降落，占领了一座楼顶，又占领了一座楼顶。一只，两只，三只，一只接一只，竟直接降落在街上，无所畏惧地踱来踱去。

婉儿望着那个从楼上坠下的女人，更准确地说，那具女尸，低声说：“是铁子他妈……”

老孟祥点了一下头：“是……”

“她完了……”婉儿已浑身发抖。

“完了……”

老孟祥表示同意。

婉儿只想赶快离开这条街，到市里去，和成千上万的人在一起。如同那些响亮地叫着的海鸥们成千上万只在一起。此时此刻，这条街使她感到可怕，而不是这一座城市。这条街上的人们也使她感到可怕。他们彼此间的恐惧心理严重地影响了她。他们为什么不拥向市里去呢？她不明白。难道和更多的人在一起，他们的恐惧则便更大吗？这座城市绝不会有成千上万个铁子呀！虽然几乎每天都有行凶事件发生。而这条叫仁义街的街道，却未必没有第二个铁子仍隐蔽在什么地方，磨刀霍霍，伺机杀人，为了图一时的报复的快感，或仅仅因瞧着谁不顺眼。尽管老孟祥说这条街上此前从未发生过杀人命案。尽管这条街上的人们一向谁也不轻易得罪谁。她甚至怀疑，铁子杀韩俊生，不见得是由于报复心理的驱使。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早就想杀一个人。而韩俊生老实且胆小如鼠。属于那种被杀时只会求饶绝不会进行反抗之人，杀起来顺利。报复不过是他的借口。人若产生杀人之念，首先得说服自己，征得自己的同意。有了一个借口，哪怕是一个自己臆造的借口，便似乎有了一个杀的理由，杀时不至于犹豫不至于想杀不敢杀，或下不去手……

“大爷，我……我走了……”她忐忑地说。

“走吧。姑娘，你快走吧。记住，要在人多的地方呆。这种时候，人多的地方才安全啊！”老孟祥由衷地叮嘱。

“大爷，我……我……可能不再回这条街上来了……”

“别回来了。姑娘……别回来了……谁知这条街，过会儿还在不在了呢……”

老孟祥苦笑了。

她朝孙寡妇的尸体看了一眼。

老孟祥说：“有我呢。我不到市里去，和他们的想法不一样。他们是舍弃不了他们的家。我嘛，舍弃不了这条街。总觉得，我若死在别人后头，也许可以为先死的人尽点儿什么义务……”

她打开小坤包儿，翻了翻，说：“大爷，那碗馄饨，我……我没零钱……要不您先给我记上账吧！兴许这一切，不过一场虚惊。最终什么可怕的事也不会发生……”

老孟祥又笑了。这一次笑得颇乐观。

他说：“好。大爷就给你记上账。算我替你，在我的账簿子上，存一份儿希望吧。”

婉儿神色凄凄哀哀的，欲走不走，又想起件事：“大爷，还得拜托你，给我对门的孙奶奶，转告个明白话……”

“哪个孙奶奶？”

“就是住我对门那个。双目失明那个……”

“她呀，转告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担惊受怕的……”

“是这样啊！不转告也罢。”

“不转告也罢？”

“不转告也罢。”

老孟祥回答得很有主见。很决断。

婉儿便不再说什么，却仍不走。她觉得，自己仿佛欠这条街些什么似的。如果不在走前，偿还清楚，作个彻底的了结，日后必负内疚。她那种心情，好比将同丈夫去办离婚手续的女人。在划分财产的时候，宁愿显得大度。在剪断夫妻关系之前，对丈夫并非已无丝毫温情可言。她的目光，眷恋地望向她住过的那幢楼，望向属于她的那一个窗口。窗子敞开着。窗台上落了几只海鸥。它们在她的注视之下，一只接一只，从容不迫地蹦入室内，占领了她的房间。那情形如同几名惯于出生入死的侦察兵，从容不迫地占领了没设岗的敌军指挥部，俨然成了主人。婉儿想象得出它们怎样扑着翅膀，跃上桌子，跃上床，跃上梳妆架，为所欲为，无处不遗屎。更多的海鸥被同类的大胆妄为所鼓舞，纷纷俯冲向这个窗口。比同类更肆无忌惮，甚至不屑于在窗台落落脚，直接飞入室内，仿佛她的房间里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它们不可抗拒地往里吸。

婉儿对她的房间的确非常眷恋。那毕竟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停泊地，属于自己别人不可擅自闯入的码头。她明白，当她转过身去，它便不再属于自己。她便成了一条没有停泊地没有码头可靠的船——在这座危机四伏处处笼罩着惶恐不安的城市里。正如这座城市在时时可能造成涛渊浪谷的海面之上没有目标也没有航线可循地漂移……

“你先别走，我有东西送给你！”

老孟祥忽然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向他的饭馆走去。

屋顶上，悬挂营业幌子的高竿横木上，也落满了海鸥。它们看去都很强健。它们响亮地叫着，叫声里有一种巨大的愤怒和狂暴的警告意味儿，纷纷向老孟祥进攻，将他阻止在饭馆门外，不允许他迈入。仿佛他是一个强盗，而它们是饭馆的卫士。它们的进攻相当无畏而且凶猛。

这些海鸥，这些追随着漂移的城市，从内陆海远征到大洋上的海鸥，一厢情愿地将这座城市当成了一座岛屿。它们同仇敌忾，企图占领整个“岛屿”。如果它们不能占领它，它们就只有占领天空了。而占领天空须不停地扇动翅膀，它们都已精疲力竭。在它们所俯瞰的洋面上，除了这座“岛屿”，四周水天相连，没有另外的落脚之地。甚至，连一艘可以追随，可以暂时在桅杆上歇息的舰只的影子也没有。它们不认为追随这座城市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它们认为是一个阴谋，是一个骗局，是被诱而上当的。它们不打算和这座城市里的人和平共处。它们不信任人。它们断定人不可能不伤害它们。它们是不知来自何方的洋上“游走部落”。

“滚开！滚开！……”

老孟祥挥舞着胳膊，招架着抵挡着它们的进攻。

他的谢了顶的光头，被啄出了血。

他愤怒了。

他的手在挥舞之中竟抓住了一只海鸥。他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摔死了。

又抓住一只，又摔死了。

接连抓住几只并且全都摔死，海鸥们的进攻之势才败退，老孟祥才得以趁机进入饭馆。

婉儿不敢去到饭馆门口等他，唯恐再次激怒那些海鸥。

不一会儿，老孟祥怀抱着什么从饭馆里跑了出来，跑到她跟前。

“这个，你带上。”他将一个旅行背包帮她背在身上。

他光头上的血淌到他脸上。他抹了一把脸，看看手，催促婉儿：“快走！快走！包里有救生圈，小红留给我以防万一的。也许，用得上……”

“大爷，我不……”

婉儿缩着双肩，想使旅行背包从身上褪落下来。

“你这姑娘，不听话我揍你啦！”

老孟祥吼起来，重帮她背好。又说：“用得上，你将来别忘念大爷一个好就是了。用不上，算大爷送你空人情。”

婉儿哭了。不由得，她想跪下去给他磕个头。

“快别这样！”老孟祥扶住她，没容她跪下。他叮咛：“大爷给你这个包，比你装钱的那个小包包，可重要得多！当心别被骗去，偷去，抢去！什么情况下了啊，还只带着钱！要是能见着小红，对她说，别担心我！别回来！顾她自己吧！”

进攻过他的那些海鸥，飞了过来，不停地叫，在他们头顶威胁地盘旋。

“走！”

老孟祥双手把婉儿一推。婉儿心肠一硬，抽泣着跑了。

海鸥的叫声，在她听来，如同一阵高过一阵的胜利的欢呼……

她一口气跑到街口才站住。

她反身一望，魂飞魄散——只见老孟祥抱着头，在街上跌跌撞撞，不知往哪儿逃。分明地，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更多更多的海鸥，比刚才更凶猛地向他进攻着，进攻着。他已经根本丧失了招架一下抵御一下的能力。眼睁睁地，她望见他，终于倒下了。海鸥们仍不肯放过他。落在他身上，继续啄他。这一群啄够了飞起，那一群落下接着啄。它们的胜利的欢呼响彻天空……

更令她魂飞魄散的情形紧接着发生了——街道从中段裂开了。裂缝左右横着伸延，撕开一幢幢楼房，撕开一个个院子，撕开一切……

城市的又一部分断裂了！

饭馆的幌子却依然高悬未倒，像一面旗。断裂的一部分城市，像从巨舰舷上渐渐放下的小艇。缓缓地，断裂终于彻底，终于形成脱离。一幢幢被撕开的楼房里，各式各样的家具——组合柜、写字台、沙发、床、电视机、洗衣机、冰箱……以及看不清辨不明的小东西，和人——或穿长或服短的男人女人孩子，接二连三地掉出来，掉下去。物体和人仿佛被城市的断裂现象吸入了地狱……

当饭馆的幌子远去之时，当两部分城市之间出现了水面之时，一些人从被撕开的楼中和院子里奔逃出来，他们拼命跑向边缘地带，朝城市的主体挥手喊叫。如同被遗弃在蛮荒旷野的乘客。

婉儿虽然听不清他们究竟喊叫些什么，但是身临其境般地体会到了他们的绝望。

断裂而去的那一部分城市吸引了一群海鸥。它们的叫声盖住了人喊。它们的叫声里充满了愤怒。不知它们是愤怒于它们的“岛屿”的又一番无可奈何的断裂，还是愤怒于失态的人。它们向那些人展开了进攻。它们的进攻看上去有部署而且有战略。它们从空中轮番进攻。人群在地上忽东忽西仓皇四窜。海鸥以它们凌厉的闪电般迅速使人根本来不及躲避的进攻，阴险地将人驱赶向海里。并绝不允许落水之人再游向那地岸。他们迫不得已，舍近求远，向城市的主体游来，而不会游泳的人，直接沉入水中，沉得像石头一样快……

又一群海鸥起飞，在两地之间的海面上，狙击着游泳的人。那仿佛是一场海鸥们的飞翔表演。它们互相比赛特技似的，在一种娱乐般的角逐般的无情行为中，以优美的高超的进攻，顷刻将浮于海面的人们歼灭得无影无踪。

海面寂静了。

寂静而温柔。

那远去的城市的一部分残骸之上，再也没有什么活物出现了。

婉儿确信，实际上肯定是再也没有什么活物存在了。

饭馆的幌子，悠来荡去的。如同一只招摆的手，向什么依依地告别。

婉儿以一种超常的镇定控制自己，才没瘫软在地。

她明智地转过了身去。

她想跑起来，两腿却连迈动都变得机械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市内……

天塌下来众头顶着——这句话的最彻底的意思乃是，如果一块儿死，死有什么可怕的？同时是，如果我死了而别人侥幸活下去，公正体现在哪里？

聚集在城市腹地的形形色色的人们，正是由于本能向他们所认为的公正靠拢。他们对这座城市的命运也是对他们自己的命运的关切之心，大致剖析起来有三个层面——灾难是否真的不可避免？灾难一旦降临，是否真的谁也活不成？若只死一部分，预先怎样做才能确保自己属于另一部分？不少人的潜意识里，“替天行道”的思想正在储备成某种行动的勇气。如果只死一部分而他们自己不管预先怎样做竟还是不可能属于另一部分，那么他们打算群起而攻之，一个个弄死肯定能活下去的那部分。弥补遗憾的灾难之不完善，为他们自己争得人生的最后一次公正。只要一块儿死，只要都死，只要谁也别活，他们是会很从容很镇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奉陪的。他们是会视死如归的。大丈夫，生则生，死便死，有何泣哉？但是必须“一块儿”。不“一块儿”的愤怒——要是如此的话，于他们，是强大过死之恐惧的，是他们所绝对无法忍受的现实。他们不是铁子。他们和铁子有区别。铁子的暴行没有思想支撑着，只受心态驱使着。他们的心态却比铁子冷静得多。他们首先全是些一心想活下去的人。而铁子是早就活腻歪了早就想死的人。他们全是些一心想活下去如果一旦活不成才打算将别人也统统弄死的人。倘若城市化险为夷，他们将继续存在于我们周围。我们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在大难将至的日子头脑里曾有过多么可怕的念头。他们永远也不会号叫出铁子所号叫过的那些话。即使在他们真的动手杀人的时候，他们也会表现出某种道德方面的自信，杀一个心安理得地说一句：“好了，这就多一分公正了。”如同上帝委派到人间来公正地处理某项事务的特使。

他们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梭行着，倾听着，观察着，并且，物色着铁子那样的人。他们明白，“替天行道”的时候，铁子那样的人，是他们用得着的帮手。

他们危险而又不引人注意。

他们内心里只有一点他们根本无法战胜的恐惧——如果我死了而别人活下去……上帝啊，乞求你千万千万不要将如此冷酷无情的规划造成现实吧！

他们怕别人活甚于怕自己死。尽管他们自己也一心想活下去。正如赌马的人痛不欲生也许并非自己赌输了一千万而是别人赌赢了一千万。

对这一点他们简直怕得要命，怕得听到一句可能不会一块儿死不会统统都死的推测，他们的灵魂就千刀万剐般地抽搐一阵。

然而他们都竭力伪装出事不关己满不在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甚至游手好闲的纯粹白相客的样子……

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是有的，而且还不少。那是一些二十多岁的青年。

他们在海滨路两侧的人行道劲歌劲舞，如醉如痴。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那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噢……

你这就跟我走，

噢……

你这就跟我走。

他们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唱《一无所有》。唱得他们自己一个个血脉贲张。仿佛这一个大难将至的日子，是他们的狂欢节。他们并非幸灾乐祸。他们内心里也不计较自己可能会死而别人可能会活下去。他们是真的不怕死。他们一点儿也不嫉妒别人活。他们只是劲歌劲舞如醉如痴地狂欢而已。

如同中国的每一座大城市一样，这座城市的青年，也基本上可以分为三种类型：虚无型的，及时享乐型的，所谓追求型的。如果说还有第四类。那么第四类则是在现代城市的观念碰撞之中最尴尬而茫然无所依托的一类，好比“布尔加的驴子”，徘徊在几片草地之间，犹犹豫豫选择不定，饿得一天比一天瘦直至皮包骨头直至倒毙下去。“上帝啊，选择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呀！”——他们倒毙之前的叹息既悲凉又令人可怜。

唱《一无所有》的当然不是“布尔加的驴子”们。

而是第一类青年们。

他们的口头禅是“懒得”怎样怎样。他们的精神状态是一切一切都“懒得”去想“懒得”去做。直至“懒得”恋爱、“懒得”结婚、“懒得”活着。他们之所以还一个个活得好好儿的，在数量上有增无减形成绝不容忽视的一类，乃是因为“懒得”自杀。他们对于自杀身亡或自杀未遂的他们的同龄人的评论是——“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不就等于死了吗？何必死得那么郑重其事的！”他们轻蔑无论以什么理由什么方式结束生命的态度。正如他们轻蔑那些认认真真地活着的人。按照他们的逻辑，人的一切主动行为都是不自然的，都是理应受到轻蔑的。他们并不厌世，因为他们在“懒得”的状态之下其实活得都很怡然自得都很滋润。活着绝不意味他们热爱生活热爱生命。不，他们一点儿也不热爱。一点儿也热爱不起来。“热爱”以及一切与生活与生命相关的带有主动性的词语，使他们一听就皱眉就侧目就背气就转过身去就厌恶透了！他们是现代都市中的海蜇。他们是人但是“克服”掉了在他们看来是最高等灵长动物的最大“缺点”——一切主动意识。你当他们是生物，在你企图逮住他们时，他们绝不会逃跑。你当他们是植物，但他们具有生物的某些器官构造。你有时也许会被他们蜇一下，被他们蜇一下皮肤还会红肿得很厉害。但是请你千万千万不要介意。因为他们原本压根儿就“懒得”蜇你一下。蜇了你一下那也绝对不是他们的主动行为，是被动的条件反射而已。你爱他们无论怎样爱他们爱到什么程度什么地步，请你千万不要期待他们也会爱你。因为爱啦、恨啦、嫉妒啦、报复啦等等，等等，都是带有主动性的态度、情感和行为。你不明白不清楚你爱的是哪一类人那是你自己犯的一个大错误。他们会套用歌德的话说——“你爱我与我何干？”他们爱你无论怎样爱你爱到什么程度什么地步，请你千万不要感动千万不要当成一档子事儿。因为实际上他们压根儿就“懒得”爱你，“懒得”爱任何人。就好比他们将你蜇了一下。海洋生物学家证明海蜇是从来不主动蜇人的。你若觉得总归逻辑上不通，那么，他们会这样回答——我爱你与你何干？我爱你与我何干？如果你还是不通，如果你恰巧在一次疯狂的或温柔的做爱之后思想起来更加不通，如果那亲爱的对方是他们中的一个，那么他们会进一步地点拨你——我所做我所参与的一切事都是我压根儿“懒得”做“懒得”参与的事。我不对我压根儿“懒得”做“懒得”参与的事负任何伦理的精神的结果的一切方面的责任。海蜇不对被海蜇在任何情况下蜇了的人负任何责任。正如海蜇不要求将海蜇从海里捞出来晾成蜇皮再被卖再被买再被重新以温水泡开或者用厨子的行话说叫“发开”而后切成细细的丝拌入凉菜的人负任何责任……

中国现代都市的观念加工厂正以流水线的生产方式“制造”出更多更多这样一类青年。他们不好不坏。“懒得”好，也“懒得”坏。他们无益无害。“懒得”对谁对什么有益也“懒得”对谁对什么有害。他们避恶避善。他们绝不至于助纣为虐，却也“懒得”见义勇为。你根本就甭指望能呼吁起他们扬善抑恶。你是热忱的也罢，痛心疾首的也罢，慷慨激昂的也罢，总之你的一切即使感人肺腑的大声呼吁，都只会引起他们对你的高度警惕对你敬而远之，因为他们必怀疑你企图蛊惑他们进而利用他们。最主要的也最重要的一点是，没有什么发生了或即将发生的事能使他们感到震惊，更不要说震撼了。他们“懒得”震惊。而震撼，那简直等于是他们的羞耻。泰山崩于前他们无动于衷，猛虎啸于后他们面不改色。仿佛庞贝城的毁灭、诺亚方舟的历险、特洛伊之战、法西斯的野蛮残忍，他们何止眼见身经千百次！他们讨厌整天埋头于所谓事业的他们的同龄人，认为那是心智的冥顽不化、悟性的不可救药，是对生命的误入迷津的堂而皇之的消费，是对生命的严重罪过。他们讨厌享乐型的同龄人绝不亚于讨厌事业型的同龄人。认为那是俗不可耐的堕落，是走向反面的绝望之一种。他们顶无法忍受的是玩深沉玩高雅玩粗鄙玩高尚玩多情玩冷漠总之是玩生活的那些“玩兄”“玩妹”，却绝不会也绝不肯承认他们的扑朔迷离高深莫测的“懒得”并非什么宝贵的哲学思维也是“玩”之一种。他们虽被认为活得很滋润或他们自以为活得很滋润，其实不过是貌似活得很滋润。其实他们都对自己的活法并不满意。只不过他们觉得改变目前的活法已经很难很难。只不过他们缺乏信心去适应新的活法，并且横向比较竖向比较之后，认为没有一种新的活法值得努力改变什么、争取适应什么。认为一种令人满意的活法原本是不存在的。因此也就只有依然故我地“懒得”下去而已。因此宁愿劝说自己生活生命不过而已而已。他们是自比枯萎的花草。然而“自甘”从来是“不甘”的死灰。死灰暗燃不死，“懒得”也就不是真的修行。而这一点一旦经由他们自己道破，便连“懒得”也无法“懒得”下去。好比宇航员失重于太空，没了复归现实的可能也没了遁入虚无的途径。故他们的内心深处，早就萌生着一种企盼，巴望靠了什么事件什么人协助他们结束“懒得”活也“懒得”死的生命。结束他们的“没意思的故事”。好比注定了长不开却又不能自行落蒂的瓜，自感那么一种不尴不尬的存在难终难了，企盼摘瓜人干脆把他们生拧下来。或者从容遭劫，被车轱辘压碎也就罢了。

于是今天成了他们的喜庆的日子。

他们如醉如痴劲歌劲舞盖因这是他们唯一不太“懒得”的事情。

他们要集体地潇洒地快快乐乐地兴高采烈地以劲歌劲舞向人们昭示他们的最后的人生宣言——

懒得恐惧！

懒得惊慌失措！

懒得绝望！

懒得幸灾乐祸也懒得自哀自怜！

……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那水在流。

他们把《一无所有》唱得欢天喜地。仿佛他们实际拥有一切似的。

有街头献艺的，便有帮场喝彩的。

“好！……”

“小哥儿们，来喝汽水儿，老子今天请客！喝！喝！”

还有位慷慨解囊赞助的。

然而叫好的人毕竟为数不多。也就那么十几个二十来个，叫不成一片好，喝不成满街彩。这十几个二十来个人，皆属这一座城市的“下里巴人”。直白地说，是些穷人。这座城市不只有富人和较富的人，还有穷人。不是西方“相对贫穷”那种概念下的穷人，是中国式的，其概念无懈可击的穷人。是居住环境恶劣至极、工作又脏又累、收入低微、整日忧愁大大的，一听说物价又要上涨，就心惊肉跳，恨不得以头撞墙并且看不到有从“穷”字中熬出头之希望的那些个穷人。他们的存在正如中国根本没有消灭贫穷现象一样，是不容置疑不可否认的。是中国的咄咄逼人的一个真实的现实。他们当然不仅十几个二十来个。在这座建国以后根本就没怎么发展过改革以来也不过建起了几座供外国人仰望供外国游客们住的高楼大厦的城市，在这座财力空虚发展停顿企业纷纷下马或倒闭的刚欲振兴却举步维艰的城市，他们几百个几千个也许几万个都不止！他们是十几万待业事实上也就是失业大“军”中的“丘八爷”或“老前辈”。当城市缺少劳动力的时候，他们充当劳动“兵勇”，哪些地方有艰难困苦就被临时编队调遣到哪些地方去。当城市生产疲软滑坡的时候，他们“壮烈先死”，都在解雇之列。命运好些的尚能开百分之七十、六十、五十、四十工资，算是替社会减轻负担解除忧患。算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算是对他们的体恤。他们被城市几番吞进去几番吐出来使城市消化不良胃痉挛肠梗阻。而他们自己一个个皆仿佛鱼腹余生的人早已被城市这条大鲸的胃酸蚀得面目全非。他们和引吭高歌《一无所有》的小青年中的某些人本属“同一战线”。然而这“战线”并不“统一”。因为后者往往有工作也“懒得”上班。可以将手伸入父母的皮夹子里掏取钱花。而他们没有“懒得”养家糊口的权利。他们的妻儿老小和他们自己都没法儿“懒得”吃饭“懒得”穿。他们是城市“无产者”中的父母。而后者是城市“资产者”中的少爷，并且差不多都拥有对父母辈或祖父辈的某种财产的继承权，只要不“懒得”继承的话。只有这一点他们并不“懒得”。

那一些代表人物出现在海滨路，并无任何企图。只不过想看看本市的富人较富的人乃至一切平素心高意得踌躇志满起码无忧无虑在某些场合经常唱“我们的生活比蜜甜”的人，在今天会是怎样的一种表现。至于他们自己，除了给唱《一无所有》的小青年们叫好喝彩捧场，其实一如既往的无可表现。看看罢了。

“唱什么都没改变呀！”

“唱男人为它累弯了腰女人为它锁愁眉呀！”

他们所能记住的，大抵是某些歌曲中那些含悲咂苦苍苍凉凉的词句。

劲歌劲舞的小青年们并不领他们的情。也不理会他们的要求。“懒得”受他们的影响和怂恿。依然只唱“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

似乎，他们越唱，脚下这地走得越快了。

似乎，他们越唱，身边那水流得越急了。

似乎，密如蝼蚁的人们，都有些晃晃悠悠地晕眩起来了。也不知是被他们唱昏了头，还是被“脚下这地”被“身边那水”搞的。

似乎，连劲歌劲舞的他们自己，也有些晕眩起来了。

当然，他们“懒得”晕眩。

终于，他们不唱“脚下这地”“身边那水”了。

他们改唱《跟着感觉走》了：

跟着感觉走，

紧抓住梦的手。

脚步越来越轻，

越来越快活……

“怎么唱起这个来啦！”

一个黑不溜丢五短身材的车轴汉子按捺不住了。

他高叫道：“老少爷儿们，听我的！”将前后左右的人推推搡搡，辟出一块场地，亮了个“泰山青松”之相，便唱起来。

他唱的是当年之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李勇奇的一段“西皮流水”：

三十年做牛马

天日不见，

抚着这

条条伤痕处处疮疤，

我强压怒火，

挣扎在无底深渊。

……

岂料想铁树开花、枯枝发芽

竟在今天！

头两句，还有韵有味有板有眼。后几句，调也跑了音也散了那就是一种吼了。

只有一个人受了感动。

是他自己。

一颗泪珠，像一滴胶水，悬挂在他的眼角欲落不落。如同一条小鱼产出了一个晶莹的大鱼子。又如同耳塞子戴错了地方。

和他一样有“铁树开花枯枝发芽竟在今天”之感的人终究很少。

却也没很多人公开表示反感。这一天形形色色的人们都“懒得”这样也“懒得”那样。

他唱了吼了而已。人们听了而已。而已而已。

然而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之下，都有必定这样或必定那样不忘证明自己存在的人。

“赵志刚，你反动透顶！你诬蔑社会主义！你煽动不满情绪！”

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一个精瘦男人，从两层人墙后挤到了自我感动的汉子跟前，指定他的脸面继续训斥：“一听嗓音，我就知道准是你。我不打断你。我让你唱完。现在，这些人都可以作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哟嘿！徐处长呀！久违了久违了。这一向在官场上混得可顺心？大概不顺心。没胖起来嘛！”汉子原来认识对方，他拍拍对方的屁股，像拍一个孩子的屁股似的：“是没胖起来，是没胖起来。您天天吃请，营养都哪去了呢？”

那个叫赵志刚的汉子的话，和他的表情，简直不像是在对人而是在对自己养的一头猪发牢骚。仿佛怀疑他每天喂给猪的饲料，不是被猪吃了而是被猪糟蹋了，又仿佛一心想宰了它却纳闷于遗憾于它的无膘无肉。

精瘦的那一位徐处长的精瘦的脸涨红了。

“赵志刚，你敢耍笑我！我可是党的干部！你耍笑党的干部，就等于是耍笑党！我看你今天放肆得没边没沿了！”

虽然“文革”早已成为过去，但某些人依旧习惯于随时随地理所当然地代表党。尤其当他们感到尊严遭亵渎时，更加要显出自己就是党的模样。

“是啊是啊，我今天是放肆得没边没沿了。那又怎么呢？您问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回答您，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诬蔑社会主义。我煽动对现实的不满情绪。我还耍笑了您，也就是耍笑了党。那又怎么样呢？”赵志刚笑呵呵地说，继续寻找机会拍对方的屁股。对方自然是不愿再被他拍屁股的，转来转去地躲，一边发出严厉的警告：“你想干什么你！你想干什么你！大家都看到了，像这样的人，能给他安排工作吗？能吗？”

“姓徐的，今天可是你自找没趣。我不生气。我压着火儿，你还一个劲挑我火儿。你知不知道，我一见你，就恨不得一脚踩扁了你。别的事都不提。咱们单提去年冬天那件事儿，你当初怎么许诺的？你搂着我肩膀说，老赵，工程进度全靠你替我跟你的弟兄们忽悠着了！完工后你们全转正，名额全报上去了！我呢，信了你，带着我那伙弟兄没黑天没白日地干，提前一个多月完成任务！结果呢，你受表扬，涨工资，拿了三千多元一大笔奖金。你却翻脸不认人，当天就宣布把我们‘开’了！国家有规定，上班超过半个月发全月的工资。你竟叮嘱会计，连下午的工资都扣了。还到处讲我们的坏话。使许多单位不敢雇我们。不就是因为我没往你家送礼吗？你缺德不缺德呀你！大年根儿底下，你让我那伙弟兄憋气不憋气？不是我阻拦着，他们早就找你算账了！你今天这种情况下，还凑我跟前来代表党！党教你阳一套阴一套说话不算话的吗？”

赵志刚数落得恼火，突然一弯腰，一手掐着对方的脖子，一手抓着对方的两只裤角，嘿的一声，将对方举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人们忽地四面散开。好像他举的是一根灯管，一旦狠狠摔在地上，必定会发出爆响，吓他们一大跳。玻璃碎片兴许还会射伤他们的脸。

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被举起来的这一个小处长，是普遍的人们所蔑视的。他们听了汉子的数落，认为他的确有些缺德。何况，普遍的人们，平素谁没受过某些小处长、小科长的某种刁难和压制呢？再说，他刚才当场抓住一个“现行反革命”似的又正经又得意的样子，也的确使人讨厌。

“救命！救命……”

小小的处长大人在汉子头顶挣扎扭动。如同一条被生擒活捉因而被激怒了但却无可奈何的大蜥蜴。

人们见汉子不过举着他，兜圈走，并不真打算摔死他，也就没谁愿配演这出街头小戏多余地去救他。

人们都乐了。似乎一时倒都忘了“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其实，不少的人，内心里都曾产生过想把某些小处长小科长高高举过头的冲动。都曾想体验一下这样做所能带来的那份快感。

汉子一边继续举着那一个处长兜圏走，一边还和他调侃：“大家的命都危在旦夕，谁救你？救你，你还有机会报答人家吗？”

人们哄笑不止。

“哎哎哎，那个人，你干什么呢你！”

声音是从人们头顶掷过来的。

汉子循着空中那道看不见的弧望过去。人们也那么望过去——一位小治安警察，站立在路灯杆的水泥基座上，一臂揽着路灯杆，一臂遥指这里。

汉子佯装懵懂，将头扭来扭去。四下瞄，似乎寻找某个干什么违反治安之事的人，仍举着处长。

人们情知小治安警察分明地是在质问他，见他懵懂，便都装糊涂。都将头扭来扭去，四下瞄。仿佛他的孩子正在人群中焦急地呼唤爸爸，谁都想首先替他发现，获得一句感谢。

“嗨，说你哪！”

小治安警察从人们头顶掷过来第二句话。

“我？是说我吗？”

汉子诧异地站定了。处长身体的中段下塌。汉子拉臂力器一般，将处长的身体拉直。

“可不说你呗！”

“我也没干什么呀！”汉子不但诧异，且“友邦惊诧”。

小治安警察蹦下，穿透着重重人墙。

处长又喊救命。

汉子呵斥：“主人举着公仆，你不问主人累不累，倒声声喊救命，也太矫情了！”

小治安警察终于挺进到汉子跟前，说：“你这同志，你举着个大活人，你还认为你没干什么！”

汉子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举着个大活人，影响治安？”

“对。”

“那，要是举着个死人呢？”

汉子话中有话，仿佛在说，活人弄成死的，容易得很。

小治安警察赶紧纠正汉子的错误理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快把他放下！”

汉子笑了：“我跟他闹着玩呢。其实他高兴我举着他。这样他可以被人们仰望嘛！”抬头问：“徐处长，可以将您放下吗？请公仆指示！”

“姓赵的，你等着瞧！”

被举着的人仍不肯示弱。

“这公仆，脾气一向古怪。”

汉子终于把他放下了。举了半天，出汗了。再瘦个男人，也一百多斤啊！

“待业之人，诸位别见笑。”

汉子不无惭愧地嘟哝，撩起处长的白西服前襟就擦自己汗津津的脸和脖子。还垫着人家的西服挖了挖鼻孔。

“你他妈的！你……”

白西服的主人，也就是穿白西服的公仆，挥拳欲打，但拳头停在半空，怯怯不敢落下，尴尬地瞪眼瞧着小治安警察。

而小治安警察对此视而不见，耐心地等着汉子擦够。

流氓无产者是城市的怪胎。城市的阶级分得越细，他们越被分离出来，越被筛向准流氓一类，有时连社会学家也颇难搞明白——他们是由于“无产”而流氓习气滋长，还是由于流氓习气滋长导致“无产”。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往往比普遍的人民大众更加不容城市忽视。因为后者的心理定向几乎在任何时候归根结底定向于城市，并且依赖于城市。而他们常常因无可依赖便谁也不依赖什么都不依赖。他们在大难将至的情况之下特别无所畏惧。他们的流氓习气甚至会博得民众的畸形喜爱。

此时此刻，这个叫赵志刚的汉子，就已经使他周围的人们有些喜爱起他来了。

他如同天空上雷云前面的一只受过训练的小鸟儿。他钻破了笼罩着他们的凝重的不安之网。他献给了他们些许小小的嬉乐。而这正是他们在心理上很需要的。他们觉得自己都是一块大菜墩上的一群猴子。而菜墩浮在汪洋之中。他使他们感到，似乎灭顶之灾也可当成件好玩儿的事对待。至于那位处长，他们想，举起一位厅长或局长，未免太造次。举起一位科长或股长，又未免轻佻。处长不大不小。最适合在这种时候被流氓无产者举起来。谁叫他在这种时候还俨然以“党代表”自居呢！就算他为人民服务了一次呗！

“党代表”的白西服，好像刚被卖菜的当过揩壶抹布似的。

“买不起手绢，多包涵啊！”汉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喊了半天救命，谁也没来救你。倒是人家这位小菩萨来替你解难，还不快谢谢人家！”

处长自是不肯谢的。他也观察出来了，今天，这些人民大众眼里没领导。他只想趁早溜之大吉，唯恐溜晚了一步，再来位更恶劣更粗鲁的，一旦得到人民大众的默许，没准胡作非为把他的裤子扒下来，逼着他一块儿跳迪斯科，或者跳霹雳。而他们随时准备默许什么似的。

劲歌劲舞的，仍在劲歌劲舞。

留心身边每个人，

冷冷的双眼，

试问何因，

人在匆匆里。

哪曾知道，

你我今天是远还是近，

如今都市内每人，

仿佛不可以让友情接近……

那位姓徐的处长觉得，似乎是唱给他听的。他一向压人压惯了。所以压惯了，乃因为奏效。一压，不服的也得服。心里不服的脸面上也得装出服的样子。他一向并不在乎被压的人心服还是口服。心里不服口上服，那更意味着彻底的无可争辩的服。今天他也并非很希望人们对他表示服顺，因为他也给不了人们什么伟大的主意。他不过一时心血来潮，很想教训教训某个人而已。他认为任何时候一种秩序都是相当必要的。哪怕是死，也该安排个先后嘛！当然绝不应以姓氏笔画为序。而应以干部级别职务大小社会地位的高低统筹安排。

他明白了，如果自己不对小治安警察说谢谢，汉子是绝不肯罢休的。汉子抱臂胸前，以一种流氓无产者之“主人”的神气，睥睨着他这个当众冒犯了“主人”的“公仆”。围观的人们，似乎也都并不打算为他闪开一条路。不，他此时此刻的要求已经很低很低，只需闪开一条人缝能使他斜着身挤出重围就感激不尽了……

他忽然笑了，决定讨好汉子。于是他拍拍汉子的肩，以亲如兄弟的，几近阿谀的口吻说：“老赵哇，你还是这么有力气，叫人高兴哇！有力气就有希望嘛！有力气就有前途嘛！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汉子不吃他这一套，不吭声，不屑于搭理他。

“瞧你浑身的块儿，瞅着就叫人那么的……那么的……”他一时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说了不至于使汉子又发作起来的词儿，却受汉子刚才唱的《智取威虎山》中李勇奇那段“西皮”的启发，唱起了《海港》中马师傅的“二黄散板”：

大吊车，真厉害。

成吨的钢铁，

它轻轻地一抓就起来……

汉子却不笑。

人们也不笑。

小治安警察困惑了，甚至有点儿怀疑他跟汉子刚才那出戏不过是熟人间的一次胡闹罢了。

汉子的一个伙伴呵斥他：“别耍贫。快说谢谢。说一声谢谢你他妈走你的！”

小治安警察那张憨厚的典型东北农村青年的稚气的脸倏地红了，连连摆手：“别这样别这样同志们，不要逼着他谢我……”

“不谢你谢谁？”

“你给他解围了，他当然应该谢你！”

“不是逼着他。逼着他干什么？得他自愿的！”

人们似乎存心延长这出戏，不使它结束。

小治安警察哭笑不得。

汉子敦促“公仆”：“你磨蹭什么你！快鞠躬！快说谢谢！”

“公仆”万般无奈，扭捏半天，终于给小治安警察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说了句“谢谢”。人们穷追下坡兔，继续敦促他再说“请多关照”。他便乖孩子学话似的，又连连说“请多关照”。此时人们，已被恶作剧的低下快感所囿。制造并参与恶作剧的心理，是一种倾斜的、不健康的、病态的心理，是人对现实的痞子行径的消极挑战，是社会机体沉疴扩散久治不愈的临床症状，是潜伏在民族遗传基因中的恶细胞之初期缓变迹象。类乎狂犬病，也类乎艾滋病。扑咬或拥吻，导致同样速度同样范围的蔓延。没有新药和偏方可以医治。任何膏丸丹散都不顶事。只有一法，就是顺其自然，所谓见怪不怪，其怪必败。采取对练气功走火入魔的人那种明智态度。

“公仆”一变乖，人们倒觉得索然了。觉得索然了的人们，没多大兴致继续耍笑他，宽大为怀地闪开条人缝，网开一面，任他去了。

小治安警察也跟在他身后往外挤。

汉子问他：“你是党员吧？”

他一怔，随即摇头：“不是。我还不是。我在争取……”

“你不是党员？不是？在今天，啊？有上午没下午的，啊？你还忠于职守，站好最后一班岗！就这觉悟，啊？大伙评评……”

汉子又“友邦惊诧”。惊诧得那么的虔诚。

小治安警察并不答话，低了头，装聋作哑，只是往外挤。

汉子继续炫痞：“那么从现在起，你小兄弟是党员啦！党代表人民，人民也可以代表党嘛！我说人民，批准不批准呀？”

于是一阵喊：

“批准！”

“批准！”

“得向人民交党费哇！”

“交给我！交给我就行……”

小治安警察终于默默地挤出人群去了。

汉子一时似乎也觉得失落，觉得索然。

人们不复再有什么戏可观看，面面相觑的，也就散了。

汉子对他的伙伴们说：“今天有热闹瞧的，咱们往别处转转。感谢诸位捧场！感谢诸位捧场！”

于是他们离开……

这十几个九流“主人”，簇拥着汉子，大摇大摆的，进了一家副食商店。店里没顾客，只有两位老售货员，像看守家门的老狗似的，忠心耿耿地看守着柜台。

他们一人拿了一袋面包一根香肠，拿了便走，如入无人之境。

两位老售货员中的一位，从柜台后奔将出来，伸开双手，挡在店门前。

汉子说：“您老干什么？想抢我们手里的面包和肠吗？”

老售货员说：“买东西，得交钱啊！”

汉子说：“我们共产主义早实现啦！”

老售货员说：“这不大好吧？”

汉子说：“您老认为共产主义不大好？”

老售货员说：“我不是认为共产主义不大好。咱们现在不是还蹲在初级阶段这一档上嘛！还没到按需所取的时候哇！”

汉子挠挠头，回首望望伙伴们，灰心地问：“您老果真认为还不到时候吗？那猴年马月才到时候呢？”

老售货员说：“这个别问我，我怎么能知道呢？”

汉子说：“老同志，共产主义，是不能等的。一个美好的社会是等不来的。需要有带头人。我们都是带头人。您若阻拦我们，您就是别住了历史的车轮，共产主义的实现至少又得晚半个世纪啊！难道您愿意那样吗？难道您不高兴共产主义早实现？”

“这……我……”

老售货员，被汉子的话绕来绕去的，竟没理了似的。竟已然是一个历史的罪人了似的。汉子的逻辑，是那么的清晰透彻而且简单。简单得使他完全不明白了。而汉子却仿佛非常之明白他所做的事情的伟大意义。而汉子却仿佛对自己的正确非常之自信，却仿佛负有历史赋予的神圣使命似的。使命感加上自信，再加上由于逻辑清晰透彻简单而似乎具有的强大说服力，使汉子那一时刻看去那般的庄严，那般的一往无前义无反顾不可阻挡，甚至那般的高大乃至近于伟大了起来。

汉子又说：“老同志啊，共产主义的实现需要千千万万民众的支持，其中当然包括您在内。老同志啊，请您望着我的眼睛……”

汉子的眼中流露着一种温柔的热情一种布道者般的虔诚，还充满了友好的信赖和团结对方的由衷愿望。它如同焊火炽穿了老售货员思想的理性硬壳，将他的钢板也似的敬业精神的装甲烧毁了。汉子的话如同娓娓动听的咒语，将他的心智也迷乱了……

他伸张开的双臂竟垂落了。

他向一旁闪开了。

于是汉子率领他的一班共产主义忠实“信徒”大大咧咧地扬长而去。

一个“信徒”临出门抱怨：“什么觉悟！都这样能实现共产主义？”

另一个顺手牵羊又拐走了一根肠。而那根肠和整整一箱子肠连在一起。像一队拴在一起的俘虏，一个个躺倒地上，被无可奈何地不人道地拖拽而去……

另一个老售货员见状，也从柜台后奔将出来，双手攥住最后一根肠不放。一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模样。

于是店内外双方拽一串肠，好像比赛拔河。这情形吸引了许多好奇的人，呼啦一下将店门围住。

汉子无意在此逗留，大声说：“可敬的老同志啊，看来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那么我们也就别一条‘绳’非拴两只蚂蚱了，分道扬镳吧！”

他从中间一手攥一根肠，一拧一扽，轻而易举的，就将共产主义的“红线”扯断了……

在全市最大的一家新华书店，营业照常进行。隔着落地窗，售书员们一个个故作机械人般镇定，使街上人心惶惶的混乱显得荒谬而可笑。或者反过来说，使他们自己显得荒谬而可笑。

经理——一位承包了书店盈亏的铁腕人物，倒剪双手，肃然伫立店厅一隅，目光从左至右睃寻过来，又从右至左睃寻过去，密切注视着每一个售书员的表现。

他并不否认“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

“但这又怎样？这就值得惊慌失措吗？杞人忧天倾！”他对他的雇员们平静地说，表现出对他们的毫不掩饰的嘲笑，“这么大一座城市，漂有什么可怕的？转又有什么可怕的？唵？有什么可怕的？会突然消失？溶化？毁灭？无影无踪？像白糖块儿溶化在水杯里似的？你们听明白了，漂到哪儿，也是中国的一部分。怎么转，也转不出地球去！地球老不停地转，却没见人惊慌失措过！别忘了你们是我招聘的合同雇员！合同上可写着一条，你们表现不好，我有开除你们的权力！你们也知道我是翻脸无情的！现在就是我考验你们的时刻！今天谁擅离职守，我当场开除谁！谁表现出色，发五十，不，发一百元奖金！何去何从，你们想仔细了！”

销售部主任，一个被他从售书员提拔起来并一向器重的青年，礼貌之至地说：“经理，我想好了。我这人在危难关头随大流儿。感谢您过去的栽培，今天我跟大多数在一起心里才踏实。”说罢，将写有“销售部主任”五个字的职务牌，从胸前摘下，交在他手上，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隔着落地窗，经理望着他被街上混乱的人群所吞没，转过身，冷冷地说：“我曾打算提他为经理助理。他下辈子也难有这点儿造化了。去留自由。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你们谁学他，就请便。”

属下们默然肃然。竟谁也不敢擅动一步。他们全体暗想，倘若灾难不可避免，死在街上或死在店里还不一样吗？横竖都不过是个死呗！倘若虚惊一场呢，仅仅因为今天一时表现不好而丢了工作太不划算。这份工作对他们都很重要。百里挑一，当初得到那份合同并不容易。有的还托了人情走了后门儿。何况经理一向不亏待他们，奖金很高……

经理见自己的话发生了作用，也不屑于继续威慑他们，将手中的职务牌，替一个售书员戴在胸前，拍拍她的肩：“后来者居上，从今天起，你这个主任，比他每月高五十元工资，好好干！”

他对她说的、做的，似乎连想都没想，很随便的样子。而他们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们都将羡慕的甚至是嫉妒的目光，投向那个转眼间就成了销售部主任的才二十来岁的姑娘。他们都有些后悔刚才没说一句或几句经理此时此刻肯定爱听的话，将经理的注意吸引到自己身上。真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村，已无此店啊！

经理看透了他们的内心活动，又说：“我要从你们之中，”沉吟片刻，指指受命于危难之时的销售部主任，“也包括你在内，物色一位助理。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毫无成见，大家机会均等。”

受宠若惊的那二十来岁的姑娘，前怕狼后怕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按兵不动姜子牙稳坐钓鱼台为好的全体售书员们，仿佛看到了什么光明的前途美妙的未来。仿佛在光明的前途那儿美妙的未来之巅好运气正向自己频频招手微笑。

于是受命于非常之时刻的那姑娘带头宣誓：“感谢经理勉励，与经理共盈共亏！”

于是全体售书员们异口同声：“感谢经理勉励，与经理共盈共亏！”

语气坚定铿锵，落地有声。

于是，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和他们毫不相干了。这书店，似乎成了巴黎圣母院。女的似乎是修女，男的似乎是修士。仿佛一个个不是跟经理有什么一致的利益关系，是跟上帝订过神圣的契约。

在他们的上帝，也就是那位威慑利诱并施的经理之严密监视下，他们伪装得异乎寻常的镇定。连他们自己都不由得敬佩起自己所能伪装出的镇定了。

到书店里的人渐多。先是一两个，两三个，陆陆续续地来。来了就绕着柜台走。眼睛像长了钩子，一旦瞅准了便毫不犹豫地从书架上钩下一本书的样子。他们都有点儿鬼鬼祟祟的，不似打算买书，倒似打算偷书。目光灼灼看去就贼心昭昭。若主动热情地问他们想买什么书，他们则嘿嘿而已。或者嚅嚅嗫嗫地回答：“看看，看看。”又好像什么人告诉他们，在书架上的千万册书中，不知哪一本，夹着一张十万美元支票。他们想撞撞大运，却唯恐出言失密，反使别人捷足先登，美梦成真。

其后就是一拨一拨地来了。千条江河归大海，他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书店里来。人多势众，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七言八语都问有没有“大劫难”。售书员们一开始统统都没明白他们的意思，懵里懵懂地摇头，或苦笑着实言相告，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大劫难，也听天由命呢！

然而人们不走。人们三个一堆儿，五个一伙儿，分成若干不等份，神神秘秘似的交头接耳，串通阴谋似的叽叽喳喳，互相影响着长吁短叹。仿佛一旦统一了主张，商量定了，就会推选出一位领袖，发一声喊，冲到街上宣布起义，企图一举夺取政权，重建一个什么共和国。售书员们以为他们的长吁短叹皆因感到人手不够。不免一个个心中犯寻思——要是你们成功了，我们这书店可就是纪念馆了。我们可就是历史大事的目击者了。要是你们失败了，我们这书店不成黑据点了吗？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起码也是知情不举哇！这么多人在眼面前开“黑会”，还分小组讨论，企图一举夺取政权，你说你什么都没听见，到这群人都成阶下囚的时候，谁信你的解释呀？浑身都是嘴也辩不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哇！

有一个年老而又眼花耳背的售书员，就将自己如此这般的种种顾虑，很负责任地悄悄向新任销售部主任说了，并直谏己见，主张干脆将这些可疑的人撵出去。

胸前才戴上销售部主任之职务牌正感到时来运转尽量掩饰着春风得意唯恐遭到嫉妒的那姑娘，觉得事关重大，认为不向经理转陈简直就是渎职就是不忠就是没良心。尽管她并不眼花耳背，却也听不清那些可疑的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密谋的是什么事。他们似乎都尽量离柜台远些。或蹲或站。不但讨论，而且进行低声的辩论。每一个小组还似乎都有一个小组长。或眉飞色舞，或指手画脚，或如神父表情庄严肃穆。她怀疑他们问有没有“大劫难”是一句联络暗号，进而怀疑本店的售书员之中没准儿有他们的“同志”……

她不显山不露水地，不至于引起他们任何注意地，似乎自然而然地接近了经理……

经理也在不动声色地研究他们。

经理默默听完她的紧急汇报，明白了什么，问：“咱们有没有《一九九九世界大劫难》这本书？”

她回忆了半天，肯定地回答说有。

他又问有多少册？

她说大约有五六千册。

“这就对了。他们是来买这本书的。你赶快派人到仓库去，全搬出来卖！”

经理面露悦色。

“经理，这……”新任销售部主任，认为有必要有责任提醒经理，“上边通知过，说这本书是唯心主义的，是散布迷信和世界不可知论的。还说是宣扬人类命运悲观情绪的。已经列为禁书，所以咱们才一本也没敢往书架上摆……”

经理说：“嗨，唯心主义，也是一种主义嘛！不可知论，也是一种论点嘛！世界怎么回事儿？人真是猿猴变的？那么自从有人类后几百个几千个世纪又过去了，许多原始森林里的猿猴，怎么再也没有一只能变成人的？宇宙外边是什么？还是宇宙？太空外边是什么？还是太空？那还管宇宙叫宇宙管太空叫太空干什么？是无限？什么又叫无限呢？不是越认真越不可解释吗？想吃猪肉，就不能听肥猪乱哼哼！卖！咱们不是有一个‘内部书籍’专售章吗？卖时盖上！真被追究起来，就说供人们研究批判而售呗！”

经理向她俯耳又道：“每本提价五毛！街上那些个体书摊都不摆了，他们才奔这儿来的。咱们这五六千册‘大劫难’今天保证一售而空！不过你们别明着提价，暗着提。只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今天买书的人，哪儿还会看看书价！”

她心领神会，匆匆按照“最高指示”落实去了……

经理走到店厅正中央，咳了咳嗓子，仿佛主持重大文艺晚会似的，运足底气，声音朗朗地说：“同志们！工农商学兵同志们，工青妇各界朋友们，我是本书店经理。我知道大家为何而来。我竭诚欢迎大家光临。你们是我们的上帝。我们是上帝的服务员。我们急上帝之所急，供上帝之所需，一会儿就出售《一九九九世界大劫难》。书多得是。希望每一位上帝自觉排好队，不要混乱。我们相信上帝是习惯于秩序的。我们相信上帝是有这一点觉悟的。我以经理的名义保证，每一位上帝都肯定能买到一本《大劫难》。如果哪一位上帝竟空着手离开本店，请哪一位上帝找我，我会恭恭敬敬亲手将一册《大劫难》赠送！上帝们，不，同志们，朋友们，现在就请大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上帝”们轰地纷纷拥向柜台。多亏他有英明的预见，将“两个相信”说在了头里，否则非挤翻了柜台不可！

“一本，不。两本！”

“两本！”

“五本！”

“五本！”

“十本！”

“我也十本！”

“我也十本！”

几乎就没有买一本的。仿佛他们是在买没有“删节”过的《金瓶梅》。仿佛他们是在买广告牌上写明“儿童不宜”的电影票。仿佛他们是些早已决心把自己整个儿奉献给上帝，正在领取《圣经》，然后准备去分发给全世界的代罪羔羊，进而拯救别人灵魂的虔诚无比的上帝的儿子——和女儿。

既然这座城市里有女人，那么这儿怎么能没女人呢？没有音乐不是晚会，缺少女人参与的事儿，连上帝也会觉得乏味儿。

钱……

一把一把收过来的钱。售书员们忙得根本来不及找钱。而“上帝”们此时仿佛都是出手大方的阔佬，将该找给自己的钱全做小费了。在这一点上，他们倒真有几分像上帝。我们知道，上帝如果也花钱买东西，肯定是不算账的。上帝的心思不在这方面。他们此时的心思也不在这方面。

售书员们忙得很兴奋。钱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你因为收钱而忙，一把一把地收，被你收过钱的人还不在乎你找不找钱，那么你没法儿不兴奋。替老板收钱，肯定和替地主收庄稼是两类体验。庄稼丰收有时会使人紧皱眉头。发愁将要继续为它付出更大的劳动和往哪儿存。而钱多了，你却不会紧皱眉头并且发愁。纵然它一分也不是你的。何况他们有提成的权利。这也是合同上写明的。

她们一个个脸上都呈现着喜出望外喜不自胜的笑容。真的上帝若见了她们的模样，也会打心眼里往外喜欢她们的。我们知道，上帝这个老独身主义者，也像许多男人一样，喜欢那类笑模笑样的小天使或小天仙，而不大喜欢那些忧郁型的女神或性冷感的女神——比如美丽而不可亲近的战神雅典娜和命运女神……

经理情不自禁地放下了经理的架子，身先士卒，以普通售书员的身份参加收钱工作。

买到《大劫难》的“上帝”，有些立刻离开书店，有些当场阅读。靠墙蹲着的，靠柱子站着的，或干脆盘腿而坐的，有的从第一页认真看起，有的从最后一页往前看，有的用手指蘸唾沫，将书翻得哗哗响，急切地要寻找到提纲挈领的重点段落……

一派感人的读书好情形。

渐渐地，人们又往一起凑。凑在一起交流读后感。半个多小时前，因为没书，那一种交流就不过是口头交流，各自都没什么理论根据，再自信也算不上真的自信。现在有了书，隔窗观察，“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低头阅读，丹玛斯的预言极恐怖。由感性认识而理性认识，于是个个的认识都产生了“飞跃”，彼此交流心得的冲动简直不可抑制。不怎么自信的自信起来了。自信的更加自信了。于是讨论深入了。于是争论激烈了。有些人竟争论得唾沫四溅，急赤白脸，乃至大动肝火……

“您看这段，您看这段——这些男人们被暗示为互相争食的北极凶狠的狗，撕扯噬咬纤弱的少女……您接着往下看——凶残贪婪地扑咬着同类的情形，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人肉很难吃的。少女的肉也好吃不到哪去。再说我这个人一向吃素……”

“你怎么知道人肉很难吃？”

“老兄，别这么瞪着我。我没吃过。你这么瞪着我，倒好像你立刻要吃我似的。你瞪得我心里发毛……”

“你说人肉很难吃我听了也心里发毛……”

“咱们谁也别吓唬谁吧。我看，咱们倒莫如先去多买些面包，找个地方存起来。只要有面包，我们就不会想吃少女。只要有面包，谁想吃我们，扔给他个面包，就能保住命，对不对？”

“对。对！买面包去，买面包去……”

“嘘，小声点儿，让他们都听见了，全市开始抢面包，还有咱们这种老实人的份儿吗？”

于是有两个人，悄悄地溜出书店。

更多的人，却从外面拥入。直奔柜台，争先恐后买丹玛斯的预言。

人的确是很古怪的东西。只有人才能预言什么。也只有人相信预言。动物只有预感。动物的预感比人的预言灵验十倍百倍。就这一个事实而言，人虽是万物之灵，却未必比动物高明。也只能说是古怪的东西而已。人的好奇心是最大的。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会产生好奇心。某一本书记载，一个上了断头台的人，忽然问忏悔神父断头台究竟是谁发明的？神父也答不上来。他就说：“不满足我这最后一个好奇心，我的灵魂难以解脱啊！”神父还对他的灵魂很负责任，下了断头台去请教别人。回到断头台上告诉了他，他满意地说：“原来是一个和我同时代的人哇！我还以为是上一个世纪的人发明的呢……”

买《大劫难》的这些人，普遍地也存在着一种好奇心。他们临时抱佛脚，现上轿现扎耳朵眼，都想要弄个明白，这座城市凶多吉少的命运，是否果真属于四百多年以前那个叫丹玛斯的鼎鼎大名的欧洲人的预言的组成部分。至于是又怎样？否又怎样？他们倒并不愿多想。仿佛他们图的只是死个明白。仿佛明白而死或糊涂而死关系到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问题非同小可。

在后来拥入书店的人中，混迹着并不打算买《大劫难》的三个人。他们非但并不打算买，而且要推销他们自己的“中国式”的预言。价钱比丹玛斯的欧洲式的预言还要贵。

他们在人们之间钻来挤去，不失时机地否定甚至贬低丹玛斯的欧洲式预言。

“什么呀！这全是胡扯。是迷信。没有半点儿科学根据。不过是些东拼西凑的巧合罢了！”

同时，他们像某些黑市上“炒美钞”的行家似的，撞撞别人的肩或踢踢别人的脚：“‘推背图’要不要？刘伯温的正宗‘推背图’。八百年前大事八百年后大事，全在一张纸上！咱们中国人一张纸就顶他妈的老外一本书！一目了然。看起来再明白不过。这可是咱们的民族文化！论占卜算卦，咱们中国人可是爷爷辈的。老外是孙子辈的。难道您不信爷爷的信孙子的？您不是等于耍大头白花那份儿钱吗？我家先人和刘伯温是至交。刘伯温死时，把这份图赠给了我家先人。一代一代传到今天。要不是现在不太妙，我连瞧都不给人瞧。我不是为钱。我为普度众生……”

“拿出来看看！拿出来看看！”

“刘伯温至交的后人”立刻被围住了。

于是，他将他那鼓鼓囊囊的大提包的拉链拉开一角，抽出千百张中之一张。

“复印的啊？”

“笑话！珍存了几百年的一张纸，见风就碎，是你的，你舍得一手传一手地给这么多人开眼吗？那我还能收得回去吗？哎哎哎，你怎么不掏钱就往自己兜里揣啊？”

“你不是说不为钱，为普度众生嘛！”

“那我也得收成本费呀。”

“多少钱？”

“刘伯温至交的后人”剪动着两根手指。

“两毛？”

“两块！”

“太贵了！”

“两块钱你买个大明大白还嫌贵？不买拉倒。一边呆着去一边呆着去！”

“两块就两块，给！”

“我也来一张……”

“我……”

“我……”

“你怎么先收他的钱！”

“你这个人，我是最先来的！我站在这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不管卖什么的，只要有第一个人买，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掏钱包的。只要买的人多了，就有那唯恐买不着的。

在买的人中，有“刘伯温至交的后人”的哥们儿。他们不但装着买、抢着买，而且不停地向周围犹犹豫豫的人说些“值，太值啦！”“这的确是真品复印件”之类的话，巧妙而间接地怂恿和煽起人们掏钱包的冲动。营造抢购紧俏东西的气氛。以吸引和影响更多的人。

于是买卖兴隆。

仿佛那“刘伯温至交的后人”，在将老祖宗的专利零割碎卖，并且不惜血本大牺牲。

还是有人疑惑。

“哎，我说，怎么那边那个人也在卖啊？还有那边那大高个……”

“放心。买谁的都一样。我们一家。大高个是我哥哥，小矮个是我弟弟。为普度众生，今天我们全家出动！”

于是《大劫难》的生意被抢了。

“经理，我去找两位警察来把他们撵出去！”新任销售部主任自告奋勇。

售书员姑娘们摩拳擦掌，同仇敌忾，瞧那阵势，似乎单等经理或主任一声令下，便冲出柜台，发起娘子军的大围剿。

经理当然早已看在眼里。经理是帅才。帅才都是那种沉着冷静，运筹帷幄，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人物。

经理微微一笑，说：“这种时候，街上乱哄哄的，哪找警察去？就是找到了，岂肯为这种小事跟你来？就是来了，把那三个家伙撵出去了，也许咱们的上帝，会追随着‘推背图’走光了。何况，警察也未必不对‘推背图’感兴趣。现在人心难测呀。你们都别急，待我研究研究他们的‘推背图’，再作计较。”

于是经理踱将过去，买了一张“推背图”。吸着一支烟，认真加以研究。

经理烟没吸完，就研究出问题来了。

“同志们，亲爱的上帝们，大家都受骗了！这不是什么刘伯温的‘推背图’。不过是照着咱们市的交通图画的一张东西！请大家往窗外看……”

经理当众揭发。

窗外，街对面，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板。这座城市的交通图画在其上。

人们望望窗外，再瞧瞧手中的“推背图”，方知上当。所谓“推背图”基本上就是本市的交通图。不同之处在于，应该标明主要街道之处，标上了历史年代。应该标市委大楼、公园、宾馆、旅游场所之处，标上了孙中山、袁世凯、毛泽东、蒋介石等等历史人物的名字。横看成岭侧成峰，那么一标，使一张交通图不伦不类不可琢磨，因而也就神秘起来了。不是“推背图”也像是“推背图”了……

众怒不可犯。众人不可欺。

尤其在这种时候，人们正寻找不到理直气壮地宣泄一通的缺口。

“好哇！今天还敢骗钱，真他妈的混蛋透顶！”

“打！打这三个小子！”

“不打白不打！把咱们的钱都收回来！”

“堵住门口，休放他们跑了！”

“刘伯温至交的后人”们这下可遭了殃了！上天无径，入地无门。顿时陷于人民战争……

“原谅他们吧！原谅他们吧！”

经理从旁劝解，并趁机对三个抱头龟缩的身体施以老拳狠脚。

妈的，敢撬老子的行！也不预先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他满脸的仁慈。“刘伯温至交的后人”们哀叫之时，他便扭过头去，还以肘遮目，似不忍睹。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恨。正是在扭过头去，以肘遮目的当儿，老拳猝击，狠脚暗踹。

“诸位，诸位上帝，大家息怒，大家息怒。怒伤肝啊！大家听我进一言行不行？人嘛，孰能无过？本经理完全理解，大家无非想使他们记取一次教训。教训的方式很多嘛。若把他们打坏了，多三个残疾人，还不是社会增加了负担？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教导我们——我们办事情，要从我们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这一点来考虑。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在非洲，古时候，对于骗子，也有这么处置的——往身上涂沥青，然后再粘上鸡毛，游街示众。我劝大家，不要往他们身上涂沥青。再说这会儿搞不到。也不是一种文明的教训方式。但本店有的是胶水儿，可以免费提供给大家。那位上帝同志说了，没有鸡毛怎么办？这好办。就用他们高价兜售的这些毫无用处的纸张，剪成些鸡毛就是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还教导过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我们就算废物利用吧。这么好的许多纸张，浪费了也怪可惜的。诸位上帝若同意，就不要继续打他们啰。我这人心肠软，见不得打人的场面。你们看把他们打的也怪可怜的！就算我替他们说情。就算大家给我点儿面子行不行？我这里先替他们三个向诸位作揖了……”

经理就文明教训的方式方法，即兴发表了一通仁慈之至的，完全合乎人道主义的演讲后，连连向四面八方作揖……

于是人们齐呼：

“同意！”

“给经理这点儿面子！”

“就这么办吧！”

人们果然不打那三个“刘伯温至交的后人”了。对于新提倡之教训方式，人们都显出很能高高兴兴地接受，并很乐意踊跃参与实践的极大的热忱。

于是经理吩咐人送来了足够的胶水儿。散发着某种香味儿的胶水儿。还指派三位售书员姑娘帮着剪鸡毛。

三位姑娘都是心灵手巧的姑娘。鸡毛剪得又快又像鸡毛。即不但剪出了片片羽毛，还剪出了不少翅翎和尾翎。

于是众上帝就往三个“刘伯温至交的后人”身上抹带香味儿的胶水儿。他们干得很细致，都没干过，边学边干，在实践中学。

“喂，你看脖子这儿怎么办？要不要也粘上？”

“当然得粘上！不粘上像什么话？不成火鸡了吗？”

“嘿，你这几片毛粘的不顺！你瞧我怎么粘的！返工返工……”

“我粘的行不？”

“你嘛，还行。还行。别急，急中有错。这是耐心活儿……嗨，胳膊那儿是翅膀，别粘小毛哇，得粘大翅翎！”

愤怒一经平息，店厅里安静了许多。上帝们工作得都积极主动。渐渐形成了流水线般的秩序。剪的剪，抹胶水儿的抹胶水儿，粘的粘，自然而然地分了工。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予以指导的技术员，产生了严格把关的质量检查员，产生了总体工艺设计员……

三个“刘伯温至交的后人”，早已奄奄一息，只有听凭摆布的份儿。

“抬起腿来。抬高点儿。再抬高点儿。行了，这样别动。坚持一会儿啊。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你这衣服哪儿买的呀？怎么这么光滑呢？连胶水都不容易粘……”

“别攥着拳。伸开。伸开……手背上也得来几片小的。姑娘，先给剪几片小小的……”

如果闭上眼睛，只听那些因愤怒平息了而和气多了的话，谁也猜不到是在干什么。你可能猜是理发师傅给害怕剃头的孩子理发，或裁缝师傅在给顾客量腰身，或爷爷在给孙子剪指甲……

终于，三只雪白的，没有一根杂毛的，漂漂亮亮的大公鸡“做”成了。

于是上帝们将“它们”引出书店，簇拥着他们出现在街上。

于是满街的人们莫名其妙，拥将过来围观。

“他们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想搞化装舞会吧？”

“今天谁有心思跳舞哇？”

“人和人可不一样！”

“依我看，像为出殡……要不怎么是白的呢？”

“肯定不是出殡。出殡有扎纸车纸马纸牛纸人的，你见过有扎纸公鸡的吗？”

“兴许死了的人属鸡呢！”

“那……也没有活人这么样儿的呀？”

“兴许是三个儿子，表示孝心呗。如今，什么新潮没人带头哇！”

这时是非常之需要一位具有书店经理那般口才的讲解员的。然而惩罚者中似乎没有雄辩滔滔能跟书店经理的口才相媲美的杰出人物。也就没有毛遂自荐充当讲解员的。随便指定一位，显然属临时抱佛脚现上轿现扎耳朵眼之举。并且，分明地，到了街上，谁也不愿承担起这一重要的角色了。许多人在书店里所表现出的那一种极大的参与的兴趣和热忱，顷刻便被更多更多的人所共同忧患的现实的严峻性扫荡净尽。不少人甚至感到羞愧起来——他们开始认识到他们精工细作完成的三件“工艺品”，不过是一场认认真真的儿童心理的表现。就一种教训方式而言，并不见得比对肉体的直接打击仁慈。他们很快就醒悟了，他们是被书店经理利用了。他们耻于簇拥着雪白的一根杂毛也没有的漂漂亮亮的三只“大公鸡”再走下去。他们悄悄地溜了。而另外许多人，则被街上别处的某种情况所吸引，也毫无组织纪律性地离队而去。不一会儿，这一支队伍，就兔遁鼠窜，撇下了三只“大公鸡”被新成分的人们包围着、观览着、困惑地询问着。而“公鸡”当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被问得不耐烦了，一只“公鸡”讪讪地说，他们是在为“乌鸡白凤丸”做广告。他们三只“白凤”和三只“乌鸡”被冲散了云云……满身“推背图”羽毛的他们，怎能预先推出他们今天的下场呢？他们心里都懊悔不已——看来冒充刘伯温的后代非同儿戏呀！也许还不如冒充丹玛斯的华裔传人，印些什么《大劫难》指南之类卖卖……

人们忽地不驱而散，都朝同一个方向跑。原地一时只剩三只“大公鸡”愣愣怔怔不知该把自己怎么办。

“他们跑那边儿去干什么？”

“不知道。”

“咱们现在……干什么呢？”

“咱们现在，得先找个地方褪鸡毛哇！”

“嘿，哥们儿，他们都跑进了百货商场……看出来的那些人带的什么？……救生圈！”

“不错，是救生圈”

“我说，咱们先別忙着褪鸡毛啦！咱们也得先去趁机弄到手一个救生圈呀！”

“能用得着吗？”

“管它呢！有总比没有强……”

“对，冲！”

……

毕竟，人们需要实际自救的本能强大于“天塌下来众人顶着”的候死哲学。也强大于对丹玛斯之预言的“黑色兴趣”。一张“商品快讯”，使数千人舍命争先。虽然它只写着五个潦潦草草的字是“出售救生圈”。壮观的场面比电影《列宁在十月》攻占冬宫的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百货商场的六层大楼仿佛摇摇欲倾。

“哪儿卖！”

“哪儿卖！！”

“哪儿卖！！！”

“哪儿？！……你他妈的快回答！”

一楼的售货员说是在三楼……

三楼的售货员说是在二楼……

售货员一个个吓得猫在柜台后不敢露头。从未经历过如此波澜壮阔的抢购大潮。不，岂止是大潮？那简直是足以陷他们或她们于灭顶之灾的狂涛巨浪！数千个抢购者并非是当年为了“英特纳雄耐尔”而前仆后继的觉悟了的苏联工人阶级。且没有一位威信极高的卫队长“伊凡·伊凡诺维奇”同志，时时提醒和告诫人们遵守革命者的纪律。分明地，他们更是要抢而不是要购。为了迎接“优质服务月”而挑选的年轻貌美的几位“导购小姐”，还没来得及将绶带从身上扯下，便个个被几只手十几只手紧紧揪住不放。如同落入了近一万只非洲鬣狗庞大群中的小角马小羚羊小鹿之类。她们吓得连哭都不会哭了，哪儿还能导购哇！何况什么人什么时候贴出的“商品快讯”，究竟在几层楼在哪一处柜台卖，连她们也不清楚不知道。有一位“导购”小姐吓得窒息了晕了过去，由于十几只手从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紧紧揪住她，她才没倒下。

“救生圈！”

“救生圈！！”

“救生圈！！！”

男子汉大丈夫们对着她吼。

《列宁在十月》中瓦西里就是那么要电话局的。而她如同是被十几个瓦西里攥着的听筒。

“别问她了，没见她已经晕过去了吗？”

到底还有理智点的人。

“救生……”

“她晕、过、去、了！”

“拍拍她脸蛋儿。拍拍她脸蛋儿，她就会苏醒过来。”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有献计献策的聪明人。

于是有一只男人的大巴掌，左右开弓，扇“导购小姐”人面桃花的娇美脸蛋儿。

“嗨，你这小子，你怎么扇人家？！你怎能这样？！”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有善良人。

“那怎么样？！”

“刚才这位同志，是叫你拍拍她脸蛋儿。拍，你懂不懂？轻轻地，轻轻地……”

“要是你自己女儿，晕过去了，你也扇？什么东西！”

有善良人存在，便有正义之声。

“你会拍，你来！”那男人火了，“我不只是为我自己，我是为大家！”

“我来就我来！”

于是那男人退居二线。于是有一个模样斯文些的男人接替之。

看来他挺会拍。拍得很轻，很轻。

“小姐，小姐，亲爱的您醒醒……别怕，别怕……我们绝不会伤害您的……救生圈在哪儿卖？您醒醒嘛……”

不但拍脸蛋儿，还抚胸脯。还将嘴贴着小姐那悬一只半月形大耳环的耳朵柔语呢喃。

对那人面桃花的娇美脸蛋儿，拍和扇同样不起作用。小姐她并没有明眸微启，樱唇翕动，缓缓醒来。抚胸脯也不顶事。柔语呢喃等于是对玉美人儿白述衷肠。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有扮演义务监督员角色的。

“嗨，你抚人家胸脯干什么？这小子不怀好心，乘人之危！”

“你那是干什么呐？你嘴都亲在人家脸蛋儿上啦！”

“这家伙！他说他会，我看他会耍流氓！”

退居二线那个粗鲁男人，一把薅住模样斯文些的男人衣领，重操旧业，左右开弓，又扇起他的嘴巴子来。那可是没什么顾忌的一种扇法。扇得他鼻孔流出鲜血。扇飞了他的眼镜。

“我……我抚她胸……胸脯……是为了让她……让她舒出口气……”

模样斯文些的男人，自己的脖子，被衣领绞着，憋紫了脸，也快憋得窒息憋得晕过去了……

“哎哎哎，同志们同志们，不要内讧不要内讧，我们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我认为他不是那种不怀好心之人……”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息事宁人的态度，都是颇受欢迎的态度。

说话的人是一位知识分子。看去形象可敬的长者。

他见那扇人家嘴巴子扇得来了瘾，似乎想瞅谁不顺眼就左右开弓扇谁嘴巴子的男人，还算能听得进自己的劝解，又苦笑道：“其实，我不是也想来弄一个救生圏。我是大学的社会心理学教授，和三位外国朋友约定了今天座谈。我也不知道人家今天还有没有心思座谈，更不知道人家去了没有。电话不通了。但万一人家已在等着呢？我总得去看看。走在街上，就被裹挟到这儿来了。这么着吧，你们快别折磨这姑娘了。我来守护着她。总得有个什么人管她是不是？”

人们听他说得十分中肯，一只只揪住姑娘的手，也就放下了。

那晕了的姑娘却没倒。没地方倒。在浑然不觉之中，向人们靠过来靠过去。

老者就使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臂揽她腰，挟持住她。待人们一个个全体向后转，四股八岔地挤往别处，腾出了可供转移的余地，他才挟持着“导购小姐”，靠近一排柜台。所幸小姐窈窕，教授健朗，转移还算顺利。

忽然人们又向二楼楼梯口发起强攻。其势汹涌如倒卷潮，不可阻挡地泛将上去。须臾，整个一层商场，不复有一人存在。空荡荡寂寥寥似散祈的教堂。

教授虽健朗，那种健朗也不过指精神方面的矍铄而言。从物质方面讲，毕竟是个形销骨立的瘦小老头儿。经不住小姐久靠。尽管小姐是位身轻体俏的小姐。况且，所谓“挟持”乃要劲的活儿。就是一捆高粱秆儿，就是身强力不亏的棒小伙儿，“挟持”久了也得换换胳膊。人终究不是一根柱子一堵墙。教授渐觉腿软臂酸，力不可支。那小姐倾身相依，好比美人儿长睡。

于是教授不得不将小姐抱起，横陈柜台上。台面是玻璃的。教授怕小姐着凉，从此落下关节炎导致半身不遂或肾炎导致慢性病纠缠，该是多么令人叹息的事啊。

教授对小姐顿生一片惜香怜玉之心。

他见对面的柜台是卖床上用品的，货架上有毛毯线毯之类，便走过去，欲取来铺在小姐身下。走到跟前，却不知怎么才能绕进柜台里边。贴着柜台转了一圈儿，又转一圈儿，没发现入口。只有爬过去了，他想。于是作双臂撑，偏身上了柜台。正要越雷池一蹦而未蹦之际，竟被电击般一个讯号击中某根神经，犹豫了。忐忑了。心虚了。若一物在手，突被指喝为偷儿贼子，可怎么得了？你说你学雷锋，做好事，谁信？不信的人多信的人少，几乎是可以肯定的。甚至根本就不会有人信。教授是研究社会心理学的。是人爱人之新人文精神的倡导者。教授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新派。恰恰相反，曾在多种场合郑重声明自己是旧派。而人文精神人文环境是人类客观问题，也并非教授自己创造的社会心理学体系。新派是某些同行硬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某些同行们很需要对立面。希望有对立面。因为没有对立面，某些同行们便觉得失去了他们存在着的价值和意义。所以他们给教授贴上新派的标签之后就把他当成了众矢之的。他不过才出版了一本六万余字的小册子。而与他商榷与他探讨乃至直接向他刺来丈八长矛的大块小块批判文章，已达四五十万字之多。于今方兴未艾。某些同行因他的小册子而得了若干笔可观的稿费，实实在在的名利双收。一评二评三评，似乎要像当年中苏大论战评到九评方肯罢休。而那本六万字的小册子却未给他带来一分钱的稿费。相反，按照出版社的苛刻条件，他倒贴了五千元。一下子支出了他几十年积蓄的三分之一。又有同行中的某些后起之秀铁血小子冷面杀手，他们的文章虽然不引经据典运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方面的学问，但以尼采叔本华弗洛伊德萨特之理论做威力猛烈之武器，从另一翼向教授扫射。连迂回都不迂回，也根本不在乎暴露自己，挺立于他们的阵地前沿，猛扫狠射。歼击兵中，有人还是他的得意门徒。教授一般都很谨慎。他们平常不太有机会能将一位教授当靶子。能将一位教授当靶子，即使只打个一环二环也是值得一瞄一放的。他们这么认为。他们的文章调侃挖苦讥辱耻笑正讽反讽冷讽热讽，早已将教授扫射得弹洞累累如同筛子了。他们指出教授不过是以施舍者的假面兜售中国之旧人文文化的残羹剩饭。沽善名钓仁誉。他们戳穿教授“冒牌儿人文学科所谓新派”的嘴脸，如同戳穿卖假药之江湖郎中的行骗勾当。他们警告世人，人爱人的人文哲学，是阳痿的男人们的哲学和企图自医性冷感的女人们的哲学。宣扬让世界充满爱无异于向世人施行精神疲软的催眠。因为人爱人的人文哲学否定了推动社会也就同时推动人类大踏步前进的另一种巨大的力量——那就是人的恶本能以及人性恶的力量。优胜劣汰合乎自然法则。人不与人争斗难道和动物去争斗吗？至恶亦即至真至美。人与人争斗乃人类最具主动意识的最高冲动。在这种冲动之下人才能活得机灵活得敏感才能培养起活的高超技巧。教授于是发表了一篇千字文，声明自己的的确确不是新派而是不可救药的旧如敝帚的旧派。并且一再解释自己从没想要充当新派也根本不配充当新派。承认自己不过是兜售了点儿中国之旧人文文化的残羹剩饭。扪心自问动机是良好的。不过就是倡导在人人都有不少切身感受人人都曾抱怨过的中国之人文环境下，人人以身作则，互相友爱些个。除此别无他意。更不存要使十一亿中国人之一半男人都阳痿了的阴险毒辣。也对性冷感之女人的问题根本毫无兴趣根本没有研究过根本不想承担起什么义务根本不关注。然而后起之秀铁血小子冷面杀手们不依不饶。他们扬言流毒尚未肃清同志仍需努力批判还要继续下去。于是教授在报上作了公开忏悔于是教授销声匿迹已两年矣。倒是有几位国外同行对教授还很看得起也很同情。认为中国之大问题不唯是经济问题不唯是政治体制问题不唯是人口问题也是中国人之心理素质问题是中国人之心理危机问题。认为中国人之心理危机潜伏着导致十三亿之中国人心理恶变的隐患。认为教授所曾执著过的对中国人进行的人爱人的劝诲，是相当扫盲意义的普及教育。不但必要而且及时。认为否则的话，十年二十年后，联合国代表大会必将设立专门机构研究已然不是东亚病夫而是东亚痞夫的十三亿中国人的成习之恶对世界的威胁……

但教授毕竟是生活在中国人之中的，由对同行进而对同胞心有余悸。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会儿，他人在柜台上，心在五行中。他想他还是下来的好。不过不可往柜台里边蹦，而应该蹦到外边。常言道，做贼心虚。教授这会儿是，不做贼也心虚。心虚得厉害。心虚极了。

于是他趁着还没人发现他的举动，赶紧向他的多疑多虑妥协。望望那位小姐，一时并无醒来的意思，他那一颗怜香惜玉之心，受他那冥顽不化的人爱人的主张的怂恿和鼓励，亦有所不甘。

他在柜台外徘徊一阵，又爬上了柜台，做出了勇敢的一蹦，从货架上抱取一条毛毯两条线毯，匆匆脱离险境，奔回到横陈着小姐的这边柜台来。

几分钟的事情，教授出了两手心一脑门子虚惊之汗。不做贼也心虚，此话真不假。教授的心怦怦乱跳。是啊是啊，他一点儿也不认为他的多疑多虑是多余。他是研究社会心理学的教授。而且是一级教授。他十分清楚地知道，目前的中国人之心，尤其是城市的中国人之心，构成的所谓社会心理仿佛一头怪物，一头被恶所饲养的怪物，却并不食恶，而吞噬善。也许它正巴望着吃一位一级教授什么的。在他被断定为偷儿贼子之后，它更会吃得津津有味。尽管它不见得相信一级教授会是偷儿贼子，也要照吃不误。也许等它吃腻了，才有忏悔之心。但它现在并没有吃腻啊！他可不愿奉献自己给它吃。他仍挺热爱生活。他相信，阳光底下，再悲伤，再可憎，再恐怖的事情，都能够以人的胸襟和对他人的爱而把它包容。他甚至不太关心今天的事儿，如果今天注定了是这一座城市的末日，那么他更加在乎今天他自己做了些什么。他对那姑娘的爱怜，剖析起来，弗洛伊德学说的成分即或有，也非主体的。主体是一种类乎宗教思想宗教表现的行为。没谁注视，也并不打算写在日记里，仅只是一种自我完成的潜意识的命令。他服从这一命令。虽然犹豫了一次，但毕竟服从了。

他将毛毯铺在柜台的玻璃面上，怕姑娘热，又铺了一条手感凉丝丝的线毯。然后将姑娘抱起，移放毯上。并将姑娘的双臂顺条笔直地放好在身体两侧。将姑娘的旗袍下摆抻齐，并将旗袍开襟对掩起来。不使姑娘两条修长的腿直裸至上部。接着，他脱下了她那双高跟皮鞋。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他的手绢，展开盖在姑娘的双脚上，而将另一条线毯折成枕状，垫于姑娘头下……

于是那小姐看去躺得很雅，绝不会有碍任何文明之士的观瞻。也不会在浑然不觉之中，遭到邪淫之徒的目光的亵渎。

教授有些奇怪姑娘何以晕过去这么久。他哪里知道小姐有“美尼尔氏综合征”。

他也想轻拍姑娘人面桃花的脸蛋儿。他也想以他的手去抚姑娘高耸的胸脯。他希望她快点儿醒来。这是他第一次不能遵守约定时间，而对方又是几位外国同行。他为此深感不安。

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姑娘的胸脯，立刻缩了回去。他那样子，仿佛一个要洗脸的人，用手试了一下水的温度，而“这盆水”对他来说似乎太烫了。

他贼似的左顾右盼。

想到方才那斯文男人因这么做而被扇了许多记耳光，他不敢冒险了。

教授又未做贼而心虚了。

这时“救生圈”三个字如同咒语，已将人们从二楼挑逗到了四楼。隔了空荡荡寂寥寥的两层楼，教授骤然间感到异常孤独。被世人所抛弃了似的。在他因了那本六万来字的小册子遭到围剿的日子里，儿子曾借回家大量的录像给他看。一盘叫《宇宙天魔》。美国人编的美国风格的恐怖故事。也可以被认为是灾难故事。几位宇航员从某未名星球带回到美国一具死而未僵的美丽无比的裸体女尸。然而她并非人类的宇宙姐妹。也并非打算与人类友善沟通的代表另一银河系的使者。却是喝人血食人肉的恶魔。隐藏于一具地球人类的美丽无比的躯体之内，以蛊惑地球人类。正如地球上的鬼们都是这么干的一样……

教授生此联想，则不但孤独，而且有几分害怕了。他视那昏厥不醒的“导购小姐”的美丽，与“天魔”之美丽不分轩轾。区别仅仅在于，一个身体全裸，一个身着旗袍。将美丽造成恐怖，或者反过来说，将恐怖饰成美丽，是地球文化的一大创举。世世代代影响了地球人的审美心理。当然也影响了教授的审美心理。人面桃花的“导购小姐”的美丽，使教授越看越害怕。他仿佛觉得，她的胸部正在伏动，眨眼间就会有一只血淋淋的魔爪，从她的胸部破腔而出，须臾变得巨大，抓住他，将他撕碎……

“来人啊！”

他不由得高声喊叫。

他希望能有第二个男人应声出现，和他做伴儿。共同尽地球人类一贯主张的革命的或其他意义的人道主义，共同守护一位昏厥不醒的人面桃花的姑娘。如果她不美丽，他想，也就无需守护了。地球人对美丽的东西，包括人，尤其女人，总是有一种破坏的欲望。这一点他了解得很深刻。就好比某些孩子对贵重的构造精细的东西总是有一种拆散它的欲望。他们不采取行动并不证明他们内心里不产生拆散它的欲望。乃是因为没机会下手或被大人密切监视着的缘故罢了。而她昏厥不醒，简直就可以被认为是一件“东西”。一件值得趁机把玩一番的“东西”。何况他只是由于联想而有几分害怕她，并不真的认为她定是“天魔”之类无疑……

没谁应声而至。

只有他自己的喊叫之声在偌大的一层空楼回荡。

而在四楼，疯了似的数以万计的男人和女人，因始终没有发现一个救生圈，正以他们和她们的疯狂对付商场负责人——一个被认为是负责人其实不过是仓库保管员的男人。连那个男人也快晕过去了。他也根本不知道哪儿有救生圏。而团团围住他的男人和女人们认定他知道。将他扯过来拽过去，对他愤吼怒喝，就差没揍他了……

“姑娘，原谅我。不是我不愿继续守护着你……实在是因为，你使我有几分害怕呀……一般人绝不会昏过去这么长时间啊！姑娘你太不对劲儿了呀！”

教授自言自语着，一步步向后退。他说服自己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分明地，已经被说服了。

正在这时，“刘伯温至交的后人”们闯入进来。

教授一看见他们，吃惊不小。他们的“毛”，虽被风刮掉了不少，虽被他们一边跑一边捋掉了不少，但毕竟仍然披羽一身，人不似人，鸡不像鸡，更加怪模怪样。

教授眨了眨眼，怀疑是在做梦。他没法儿明白，若非在梦里，而的的确确是在现实之中，何以会突然出现这么三个活物。就算大家今天都得死吧，正常人也不会把自己作践了再死呀！

他猜测他们是三个精神病。

他的害怕又增加了十分。

“嗨，救生圈在哪儿搞？”

他们身无分文，当然不问在哪儿买。

教授往回退。摇头。

“老家伙，知道不告诉我们是不是？”

三个“刘伯温至交的后人”逼向前来。

“我真的不知道……”教授往上指了指，“人都奔上边去了。也许……二层……或者三四层……或者第五层……”

“究竟哪一层？说准了！”

“我……我说不准呀！”

“那么，你一个人，呆在一层干什么？！”

“我……我守护着……”

“快讲！”

“她……”

教授指了指柜台上的“导购小姐”。

“嘿，哥们儿，没注意到这儿睡着个美人儿哎！”

于是他们围向她。

“活的死的？”

“活的！死的老家伙能守护着她吗？”

“活的怎么不动啊？”

“鬼才知道！嘿，老家伙，她怎么了？”

“她晕过去了……”

教授不打算赶快离开了。他知道他一旦离开，这儿会发生什么事。明摆着，这儿肯定已是凶多吉少了。所以他才不打算离开了。

“老家伙，是你女儿吧？”

教授揺摇头，立刻又点点头。

“不管是不是你女儿，摸摸总是可以的吧？”

他们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一位美丽的姑娘。如干柴烈火的邪淫之念，使他们一时忘了救生圈不救生圈的。他们都狞笑起来。三只贴了细小鸡毛的手，一齐向姑娘的身体伸去……

某一类人，在他们因了他们的作恶受到惩罚之时，所伪装出的可怜相不由人不恻隐。而一旦他们有作恶的机会，他们还是要照样作恶的。他们本性如此。善良的人们根本就不应该希望他们改邪归正，立地成佛。某些国家一度取消死刑，终于又恢复，正是由于对他们的无奈。

“不许你们碰她！”

教授大吼一声，扑过去，伸张开双臂，阻挡他们。

“嗬，敢败坏我们的雅兴？”

“老家伙，放明白点儿！就今天，是你女儿，也得无私奉献！不奉献，死了岂不可惜吗？”

他们中的两个，要大打出手的样子。

“你们若碰她，我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你们拼！”

教授满面凛然。

为首的一个“刘伯温至交的后人”，这时却蹲了下去，隔着柜台玻璃，看得发呆。

他那两个高兄矮弟感到奇怪，也蹲了下去。这一蹲下去，似乎就没有想再站起来的意思。他们那种样子，仿佛饥肠辘辘的乞儿，望着饭馆橱窗里面的美味佳肴，馋涎欲滴，直咽口水。是贪婪把他们定在那儿了。它不但从他们的眼中投射出来，从他们的脸上表现出来，而且整个儿从他们那种蹲踞的姿态呈现出来。那是一种随时准备一跃而起扑向什么的动物般的姿态。半个月没吃过什么的狮子或豹子盯住一只小瞪羚的时刻，就像他们那种样子。他们的身体都微微前倾！他们的脸都快贴到了柜台的玻璃上。某种大的激动使他们的脸都扭歪了，变形了……

教授也不免感到奇怪。虽然他在这一列柜台前厮守了近半个钟点，却还没有注意这儿是卖什么的。他弯下腰，也凑上去看。这一看，他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原来这儿是黄金珠宝专柜。摆满的尽是标价昂贵的首饰和工艺品。他想——坏了，我更不能走了！我一走，他们把这一切统统洗劫一空，我是铁定的嫌疑犯啦！

“大哥，咱们还蹲着干吗呀？”

“就是，动手吧！”

“那还废他妈的什么话！”

“大哥”倒被问火了。

于是三个“刘伯温至交的后人”，腾地站起，一个比一个敏捷地跳过柜台，六只手就开始抓，抓了便往兜里揣。“大哥”急中生智，索性脱下遍贴了羽毛的外衣，往地上一铺，将柜台里的东西一层层搂得一干二净。他们扫荡空了一个柜台，马上转移向另一柜台继续扫荡……

教授从旁望着，以一种劝告的口吻说：“小伙子们，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吧！贪财之心，人皆有之。贪得无厌，就不好了……”

三个“刘伯温至交的后人”，自然顾不上听他的唠叨。

“凤凰山的故事，你们听过没有？从前啊，有兄弟两个。老二发现了一座山，山上全是金银珠宝。但同时住着一只火凤凰。火凤凰每天早晨飞走，天黑飞回。它一飞回来，山上就烈火熊熊了。老大是个贪婪的家伙，见老二从那座山上……”

“大哥”忙里偷闲，给了教授一记大耳光。

教授关于凤凰山的民间故事，也就没能讲完。他觉得口中咸咸的，一抹嘴，抹了一手血。

挨排一列柜台，顷刻被扫荡一空。

教授仍是不甘寂寞。

他又说：“小伙子们，你们细想过没有？如果咱们这座城市，就是一座现代的庞贝城，如果今天，就是它的末日，这些东西，对你们又有些什么实际的意义呢？如果不是，那么城在，法律便在。四周汪洋，这么一座城里，你们可往哪儿逃？我不信你们一出这商场，便有意大利的或美国的黑手党，派直升机来把你们接走。就算是这样，这些东西归根到底也不过值一百多万。我指的还是人民币。兑换成美金呢，也不过就二十来万。你们三个人分，一人才十来万。十来万美金，在国外，省吃俭用，最多够花两三年的。两三年后，你们照旧是国外的中国穷光蛋一个。我替你们思前想后，你们这么干，不值得呀！何况，我已经把你们的身材高矮容貌特征记住了。我身为知识分子，而且是教授，仅仅为了洗清我自己的嫌疑，能包庇你们吗？能不详细告诉司法部门吗？三天之内，你们准被逮住。非常时期，肯定审判。也许就是死罪。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可要考虑好了呀！悬崖勒马，现在还来得及……”

三个“刘伯温至交的后人”，其实正打算逃之夭夭，听了教授一大番话，面面相觑起来。

一个说：“这老家伙的话，倒也言之有理。”

另一个说：“没这老家伙看见，咱们今天干这事儿，可就甭提多利索了！”

教授以为自己的话对他们发生了作用，心中一阵高兴。

不料那“大哥”瞪着他说：“看来，我们得把他杀了。”

“对，不把他杀了不行。”

“我同意，杀了他。”

于是那“大哥”又说：“老家伙，多谢你提醒啊！不过我们哥三个的想法，和你的想法略有不同。如果这座城市今天就玩完，有二百多万人陪着我们死，我们临死连眼皮都绝不会眨一下。如果不呢，我们干的就值得。要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不靠神仙皇帝，要靠我们自己。《国际歌》不就是这么唱的吗？我们才不到国外去呢！我们哥仨每人十来万美金，那就是四五十万人民币。黑市上还不止这个数。美金还要看涨。从今往后，那我们哥仨就是咱们这座城市的首富。冲这一点，我们都有一颗中国心。跟您讲这些，是为了让您明白——刚才您也听到我们之间的话了，我们不得不杀了您。今天以前，我们只干溜门撬锁、拦路抢劫之类的小行当。没杀过人。您到了九泉之下，可千万别恨我们。我们并无冤仇是不是？我们杀您，不过是一种观念的冲突。一种不同的活法的冲突。逢您的忌日，我们保证，会给您烧点儿纸什么的……”

对方的一大番话，也把教授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简直搞不清对方真要杀他还是不过逗逗他而已。因为他们手里并无凶器，他觉得他们更像是逗逗他而已。

教授笑了。笑得怪天真的。毕竟，在他听来，他们的话，他们的道理，他们推论他们的道理的那一种振振有词的逻辑，是十分可笑的。他不愿被他们认为他连一点儿起码的幽默感都没有。

“大哥”也笑了。也笑得怪天真的。

他们中性急的一个，又性急起来，催促：“说杀就杀，逗什么闷子呀！”

另一个犯愁：“光说杀，拿什么杀呀？”

“大哥”说：“这我已经想好了，你们俩负责把他按住就行了。”

于是那两个，跃过柜台，一个擒住了教授的一条胳膊。

“快杀快杀！”

“怎么个按法儿？”

“慌什么！把他的头按在柜台上。”

于是那两个，遵照吩咐，各自腾出一只手，将教授的头牢牢按在柜台上。

教授这时候，方觉得有些不妙。想喊救命。可他生平从未被人如此这般地摆布过。从未曾有过眼看就要被杀的经历，所以，也就从未曾喊过救命。从未曾喊过救命的人，并非一旦到需要喊想喊之际，就能响亮地喊得出口的。尤其知识分子，尤其教授一类的老知识分子，从他们口中喊出“杀人啦，救命啊”等等，确实很不容易。他们不像某些习惯了耍泼的市井女人，别人触她一指头就喊杀人啦，脸上被挠出条血道道就喊救命啊。他们常常想喊也不会喊。因为不会喊不善于喊则根本喊不出口喊不起来……

教授终于喊了。更准确地说他以为他已经喊了。但那与其说是喊，不如说是喃喃自语。他觉得他发出的求救讯号全世界都应该听得到的。其实只有要杀他的三个“刘伯温至交的后人”听得到。那是一种声音细小的分明不太好意思的喃喃自语。而且他喊的不是“杀人啦”或“救命啊”之类言简意赅的求救讯号。而是“有人打算行凶，快来人制止他们”这样的话，从音阶和语言节奏来讲，谁都很难喊。写不过一行。说不过一句。喊——字数太多句式太长了。然而那些汉字，却于瞬间内在教授的头脑中经过了自以为正确的排列组合。甚至就说是经过了推敲也并不夸张。他的下意识原本打算发出的求救讯号乃是——有人行凶，快来捉拿。但因行凶尚未构成事实，又因“捉拿”二字带有激怒对方的可能性，故在那些汉字被遣至喉咙，即将输出口外之时，由舌尖一挡，在口腔内绕了一圈儿，增加了“打算”二字，“捉拿”也改为了“制止”……

知识分子，又是教授，以语言为基本谋生工具，一向重视语言问题，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之下，都难免过分考察语言表述的准确性。横竖都不过是喃喃自语。喊，其实没什么准确不准确的区别。即或算有不可忽视的区別，那区别也没什么实际的意义。

“嘿，大哥，他在说咱们打算行凶……”

人家虽没什么文化，也一向根本不重视语言问题，但其表述的准确性，一点儿也不比教授差劲儿。人家表述得非常之客观。非常之实事求是。指出他是在“说”，而并未将“说”夸大为“喊”……

“咱们做人也别做得太恶了。反正他已经死到临头了，想说什么，随他说什么好了……”

那“大哥”嘟哝着，飞起一脚踢碎柜台玻璃，从“导购小姐”身上扯下“缎带”缠裹住自己双手，拾一块大片碎玻璃在手，就双手去锯教授的脖子……

“我求求你们……”

碎玻璃之锋，不亚利刃。教授的脖子很细。才来回锯了三五下，那颗头，已然从脖子上掉了下来。血如泉注，咕嘟咕嘟，带着这个迂腐太甚的、专门研究社会心理学的、对一切歹恶现象都怀着满腹劝善热忱和虔诚的老知识分子老教授的体热，顷刻流了一柜台，滴淌一地。

“大哥”问他的高兄矮弟：“你们放心了吧？”

他们同时回答：“放心了！”

“走！”

性急的那个，瞧着昏厥之中的“导购小姐”的脸，恋恋不舍。

他说：“妈的，摆在眼前，没那么会儿工夫！要不你们先走，我豁出去冒险再留一会儿。被逮着我不供出你们就是了！”

“走！”

“大哥”怒吼。

“等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他那一双沾满鲜血的手，伸入到姑娘的旗袍内，将姑娘的身体，从上至下一阵蹂躏。

姑娘终于苏醒，微微睁开眼睛。

她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但明白自己是昏厥了一阵，以为他在给她做人工呼吸。

“我……您……”

她想说句感激的话。

“宝贝儿，拜拜……”

他将教授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捧起来放在她胸脯上。

她懵懂之间也没看清那是什么，也捧起来仔细看。发现是颗血淋淋的人头，半张着嘴，由于巨大的惊愕有什么重要的话没说完的样子。尖叫一声，又昏厥过去……

那畜生接着搂抱住姑娘的一条腿狂吻不止……

一阵奔突骚乱之声在他们头顶形成一片嘈杂。忽东忽西。它压迫出了几声女人的尖叫。仿佛在第四层或第五层，正有许多驭手驾着马车竞赛。

“你他妈的！存心坏事呀？”

那畜生挨了他的“大哥”一狠脚。

“走，就走。嘿嘿，老子不能受用的，也不能囫囵地留给别人……”

他拿起他的“大哥”用来锯掉教授头的那片血淋淋的碎玻璃，在姑娘脸上、臂上、腿上……一切暴露美好肌肤之处乱割乱划乱戳……

他的两个伙伴不得不拖着他惶惶逃走。

可怜那姑娘于昏厥之中容损肉绽惨不忍睹……

商场的仓库被打开了。救生圈被发现了。

经过一番奋不顾身的抢夺，几百个救生圈终于套在了几百个强者身上。他们带着抢夺造成的血和伤，也带着几分获胜的角斗士那种庆幸和骄傲心理，冲到马路上。他们都知道自己会成为多么危险的袭击目标，一冲到马路上，就往窄街小巷里跑。每人背后，都有十几个二十几个穷追不舍者……

那情形好比一群非洲鬣狗追逐一匹斑马。

一个眼眶被打肿的小伙子在奔跑中撞到了一根水泥电线杆上，如同一只兔子撞到了树根上，向后仰倒于地就没再动弹。追逐他的人追逐到跟前，伸出一只只手从他身上往下扯救生圈。他们互相发出野兽般的威吓对方的吼叫。

他们中夺到了救生圈那个亦遭追逐。

而他夺到的其实不是救生圏。是救生圏的一部分。他们追上了他，立刻将他绊倒放翻。然而他和他们，并没有立刻意识到，他舍命加以捍卫的，根本不能算是救生圈。为了那救生圈的一部分，为了那丝毫也没有救生作用的比单帽大不了多少的一片胶皮，他和他们之间展开近乎殊死的格斗，不但动了拳脚，而且动了牙齿。

终于那片胶皮被明白了不过是一片胶皮。由于扯拽，它已失去了原有的弹性，仿佛是被抻得变了形的太薄了的饺子皮儿。连胶皮也不能算还有点儿用比如还能粘补鞋的好胶皮了。

于是他们停止了争夺。

于是他们都放弃了一心想要夺归己有的巨大的猛烈的欲望。

于是他们你看我，我瞧你，各自讪笑。一时间都显得非常之尴尬，非常之没趣儿，非常之不自然不自在。

“我说，你只到手一小片儿胶皮，你倒是瞎跑个什么劲儿呀？”

他们中的一个，开始埋怨那个被他们绊倒放翻，且挨了他们一通拳脚的人。

“你这个人，白白受苦了不是？你抢着了，倒是看看啊！”

“打他也该打，揍他也该揍！还不是因为他，我们才追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哎哟……这小子还撞了我肋巴骨一头……”

他们都愤愤地批评起来。在批评的同时，不自然不自在的他们，一个个的，都渐渐变得矜持了。似乎不但矜持，而且是些很无辜的受骗上当的直接的受害者。

“你们……你们……容我看看了吗？你们恨不得，都想把我撕巴撕巴吃了的样子！再说，最先引得你们狗撵兔子似的追的，也不是我啊！”

小伙子呻吟着，坐起来。他的手背上，有两排深深的牙印。

他的话，又使他们都显得不自然不自在。

“你还有理啦？！”

“你还觉得委屈吗！”

“你要是稍微表现出那么一丁点儿礼让的意思……哼，对你这种人，再怎么进行共产主义精神教育，也白搭！”

他们企图极力维护住刚刚复归的矜持。

他们都挺恼火他不给他们一个台阶。

“算啦算啦，甭跟他一般见识，走吧走吧……”

于是他们只好自己提供自己一个台阶，悻悻地，相随着散去了。每个人拔腿而去时，都狠狠瞪了小伙子一眼。倘目光可做伤人利器，那小伙子肯定体无完肤。

小伙子，他哼哼着，想站起来，却不能够。他的一条腿，脱臼了。

他用他那只被咬出两排深深的似乎一辈子再也不能平复的牙印的手，捡起那片被弃之于地在抢夺之中扯拽得变了形的胶皮，怔怔看了半天，忽然狂笑不止……

而在此时，在另外一个地方，在一幢建成不久，尚没有多少人家搬进去住的楼里，有一对新人互相搂着膀子抱着头，号啕大哭。

他们的婚礼正在进行。

三室一厅的新房装修考究。拼块地板、高级壁纸、百叶窗、封闭阳台，从卧室到内室到客庁到厨房到厕所，一切一切体现一个“新”字。新得仿佛更是为了向打算结婚的人提供样板吸引参观而并不打算真在这里生活似的。电视机、录像机、组合音响、冰箱、空调应有尽有。在中国，对于一对二十多岁的青年，可谓豪华甚至有些奢侈的安乐窝了。

新郎新娘哭得泪人儿似的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有鬼鬼泣有神神悲哭得每一位宾客坐立不安。

公公婆婆岳丈丈母娘陪着哭。新娘脸上的浓妆艳抹被泪水冲得红一道紫一道如同二花脸。

“唉，房子也给儿子要下来了，工作也给媳妇调动了，郝局长再也没什么操心的事儿了，就等着抱孙子了，谁承想，盼来的是这么一天呢？天不遂人愿啊……”

某宾客为之喟叹不止。

“局长，郝局长，别哭了别哭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您的身体不是您自己的，是革命的啊！您若哭坏了身体，革命必受损失哇……”

某宾客掏出自己的手绢向局长奉献。

局长一经提醒，想到革命，便立刻不哭了。强忍悲伤，接过手绢，揩了揩脸，擤了擤鼻涕，还给对方发指示：“我不是怕死。怕死当初就不参加革命了。我呀，纯粹是替我儿子感到悲伤哇……我没事儿了，不用你劝了。老李你若会劝，就劝劝我儿子去吧……”

被称做“老李”的某宾客连连点头：“您不哭了就好。您不哭了就好。您首先不哭了，我才好挨个儿劝别人是不是？老嫂子，局长不哭了，您也别哭了。对，要向局长学习嘛！我知道您从来是虚心向局长学习的。这种时候，我们大家都要向局长学习是不是？要发扬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么……”

以这位被称做“老李”的宾客的年龄推断，以他对局长夫妇那种恭敬那种谄媚来看，他大概是局长手下的处长或副处长之类角色。

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一个已经有了点儿小权在握并天天巴望着别人下来自己上去一朝大权在握的人物。国家的各行各业每一方面的机关都有不少这样的人物。而且，这些个人物，大抵又都是顶头上司们的心腹。很善于逢迎很善于获得信任获得青睐获得器重。

局长今天就把这场婚礼全权委托于他了。借用“火线入党”那层急促的意思，这一场婚礼可以说是一场“火线婚礼”。以文人们之写作打比方，也可以认为是“急就章”。

局长心里并不主张举行这场婚礼。他属于不信这座城市末日到了的人们中的一个。用他的话说——“那还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干什么？孩子不是都打掉两个了吗？”

在今天，这个全市人乱乱哄哄惶惶然如热锅之蚁的日子里，一向正统至极的局长的观念，反倒比他的宝贝儿子开通得多现实得多。

然而要鸾凤结对的毕竟是小郝，不是老郝。老郝敷衍塞责的态度，激怒了小郝。使小郝认为老郝很不好。别看小郝是个纨绔子弟，但也是个笃诚的基督教徒。纨绔归纨绔，并不影响信仰。自打他不信仰马克思马老关于共产主义那一套之后，改信过那么七八十来种信仰。最终才投在上帝的门下。用他的话说——信上帝还不是为了信自己？这年头最大的精神危机是有时候连自己都不信了。小郝一天偶翻《圣经》，看到这么一句——“耶和华知道完全人的日子，他们的产业要存到永远。”便据此认定，上帝是主张“私有财产保护法”的。须知几年来，小郝打着他的爸老郝的旗号，当过那么七八十来个公司的经理。被查封一个，再搞起一个。有时刚查还没封，另一个便搞起来了。所以很是积蓄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有了钱财之后，由主张“共产主义”好的马克思马老门下，投到主张“私有财产保护法”的上帝门下，乃是在情理的事儿。

小郝开始也和他的爸老郝一样，根本不相信偌大个城市会有什么末日。可是两小时前他的一位教友与他通了一次电话，指出这座城市的末日是肯定的。因为今天是六号。第一个发觉这座城市不对劲儿的人据传是在六点钟的时候。而本市市长又是六月份上台的。三个“六”凑一块儿，在《圣经》中记载着，属凶兆。比如肯尼迪是在十一月二十二日遇刺的，这些数字之和是六。那天是星期五。英文的星期五由六个字母拼成。凶手又是在六层楼上开枪射击的。还教给他一种验证的方法——如果将字母A代之以一百，B代之以一百零一，C代之以一百零二……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以此类推，那么希特勒的英文名字之数和也是六百六十六。而六百六十六正是《圣经》第十三章第十八节所记载的那个可怕的“野兽数”……

小郝遵嘱照法代换之演算之，果如教友所说。何况那教友是研究《圣经》的同辈人中的一个小权威。更使小郝不信末日也信末日了。

他在电话中请教有什么办法可幸免于难。那位教友给他的忠告是赶快结婚。立刻结婚。十万火急。至于为什么，教友还没来得及讲，电话就断了。并且再也拨不通……

于是小郝吵着闹着哭着叫着非在今天结婚不可……

电话打不出去，老郝的司机也“罢工”了，当老子的只好亲自去登门求李处长。李处长正在家里安坐。他说只要相信党，天是塌不下来的，地是陷不下去的。他说即或天真塌下来，共产党也会替人民双手托住。地真陷下去，共产党也会替人民再从别处移过块地来。总之共产党绝不会看着他的人民无立足之地。李处长对党如此忠实，使他的顶头上司郝局长分外感动。感动了郝局长，也就等于感动了党不是？其实李处长并非有所相信，而是有所不信罢了。和郝局长一样，他不信的是“末日”之说。被上司所赏识的下属，在重大问题方面，要永远和上司保持一致。这是他当副科长时就悟透了的个人经验。靠了这一种经验，从副科长而科长而副处长而处长，他连年晋升官运亨通。

于是郝局长更加放心地将儿子小郝的婚事拜托于李处长。在今天，若自己成功地操办一场婚事，郝局长感到从来没有感到过的束手无策。简直束手无策到可以用“黔驴技穷”这个成语来形容的地步。求助李处长，乃是他唯一的“高招”了。

李处长也深受感动。在今天，这可是多么大的一种信任哇！顶头上司的信任，也就等于党的信任不是？何况郝局长又是以求助的口吻说明来意的！李处长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严峻的日子里能否成功地操办一场婚事，看成上级领导在关键时刻对自己的一次大的考验。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从上级领导那儿获得一次考验自己之机会的。

李处长感动得都快哭了。他差不多说了一打“请局长放心”……

他真不愧是个人物。他大展神通，调动了他全部的办事的智谋和才干。他居然包下了一辆大轿车和两辆小轿车！他居然请到了如许多宾客！在今天，能办到这两件事，大概连上帝也不得不心悦诚服！也不得不钦佩之至！足见他的的确确是有些能耐的。何况是在预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

还放了一挂鞭炮。还雇了一个录像的。还搬来了一个小型乐队不时营造点儿“喜盈门”之气氛。还有那三桌丰盛的酒席……

他如同一位魔术师，变魔术似的，把一切考虑周全的人和物，统统“变”到了这儿。

不消说，郝局长夫妇对他极为满意。他们的亲家公亲家母对他也极为满意。岂止满意，而且满足万分。

只有新郎和新娘挑挑剔剔，觉得草率，觉得还不够排场。年轻人嘛，结婚越隆重越好，离婚越迅速越好。李处长任劳任怨，并不委屈，并不往心里去。

新娘自打堕了两次胎，受了些难免要经受的苦楚之后，就一直被新郎冷落，搁置西厢，小姑独处，以为“没心肝”的“冤家”企图把她“甩”了。接到即刻举行婚礼的通知，自然红鸾星动，雌鸳意急，表示哪怕冒着枪林弹雨，身经百难也在所不辞，不成功便成仁死而后已……

新郎并非没有把她“甩”了的念头。直至她被簇拥面前，那念头仍像一块石头似的硌他的心，难以摧毁。第一他得结婚，要结婚。第二他根本不是打算和她结婚。他希望新娘是另一个，使他想忘也忘不掉的一个。可另一个今天此刻会在哪儿，他猜都没法儿猜。只怕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饥不择食，也就只好权且将她就当成那另一个。

想想自己才二十多岁，少说按活到七十多岁算，还有五十年。还有一万八千三百多个日子本属于自己，可以从从容容地细嚼慢咽地享乐人生，却他妈的好像连本带利被封账了似的。怎不感到无比失落，又如何能忍住不号啕大哭呢？

是他先哭起来，才引得他的新娘他的父母他的岳丈丈母娘一干人等随着哭。

李处长劝得郝局长夫妇止泣噤声之后，又劝他们的两位亲家。劝得四位长辈都消停了，便开始劝一对新人。这在战略战术上有分教，是“擒贼先擒王”的步骤。

“小郝，小郝，别哭啦别哭啦。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嘛！哭多破坏情绪呀？给李叔叔个面子，咱们高高兴兴地把婚礼进行完！就算真是末日来临，你光哭也没用哇！”

小郝果然不哭了。不料却恶狠狠地骂了他一句：“滚你妈的！”

李处长脸红了。

幸而有局长从旁主持正义和公道。

局长说：“老李，别理他的驴脾气。继续进行，继续进行下去……”安抚了李处长，又瞪着儿子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李处长息事宁人地朝郝局长摆摆手，非常之大度地笑着。

那些宾客，并无一位是新郎家族方面的人。也无一位是新娘家族方面的人。更非李处长本人方面的亲朋好友。新郎新娘家族方面的人，七姑八姨二舅三叔四大爷，该在家的不在家，该光临的都没心思光临。他们全是他从火车站用大轿车接来的外省市人。铁路中断，机场关闭，他们除非插上一双能够持久飞翔的翅膀，是没法儿离开这座城市的。他们又是些在本市投亲无靠投友无缘的差旅者。被困在火车站，如丧家之犬。听他说管一顿好吃好喝，又当场每人塞给五十元钱，想想，于他们没什么损失，就被“招募”了。若是参加不相识之人的丧礼，每人多给五十元，他们大概也不会来。但参加的是婚礼，性质便不同了。大多数中国人，在心理上都有几分相信以吉克凶方能逢凶化吉。所以他们其实更是为他们自己来的。既来之，则安之，则吃之喝之。客随主便。

趁着新郎新娘不哭了，李处长一鼓作气一气呵成一泻千里势不可挡地将婚礼推向最后一幕也是最高潮的一幕……

“诸位，现在，我代表新郎的父母，向新郎新娘，赠送最宝贵的礼物……”

他从桌子底下扯出一个旅行包，双手托着，请一位宾客帮他拉开。

他郑重地说：“再请您替我取出礼物。”

于是那“招募”来的宾客从旅行包内拎出一件又脏又破的工作服。

“还有裤子。上面一套是男式的，给新郎。下面一套是女式的，给新娘……”

郝局长夫妇向前倾着身子，看得眼睛几乎从眼眶内突凸出来——他们没给过他这一堆连收破烂的都未见得肯收的油渍巴拉的东西要他当做给予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妇的结婚礼物！

他们的亲家公亲家母也向前倾着身子，愕异之状有如展现示众的是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古尸。

众宾客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以为李处长拎错了包，或者有谁故意使坏暗中调了包。他们几乎个个都怀着一种阴暗的心理，期待李处长大出其丑，婚礼没法儿再进行下去。这种心理和“招募兵”暗咒指挥官倒霉巴望“任务”结束的心理没什么两样。既然他们已经吃饱了，喝足了，并且每个人都揣了一两盒外国名烟，他们就开始认为李处长应该明白点，识相点，提前些还他们以人身自由。五十元人民币买他们一个小时的自由，价格够便宜的了。要是五十美金或英镑嘛，他们兴许还能耐得住性子再多付出一小时。被招募者和招募者从来都难以同心同德。

新郎左手抓住了一只酒瓶子，右手也抓住了一只酒瓶子……

新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盯着一盘“红烧海参”……

他们以为李处长要向他们进行艰苦奋斗之说教。如果他竟敢，新郎的“手榴弹”将立刻向他投过去。而海参也将“爬”他一身……

亲家公亲家母的目光，射向了郝局长夫妇，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的质问意味……

郝局长夫妇局促不安……

“诸位，”李处长放下旅行包，庄庄重重地开口道，“这两套工作服，不是一般的工作服，而是防火的石棉工作服！尽管今天是两位年轻人的大喜日子，但是，每一个现实主义者都不应该回避我们大家所共同面临的现实。应该正视它。末日之说是悲观主义者们的有害的情绪。但灾难会不会发生呢？肯定会。随时可能发生的灾难，将是我们很难预想的。可能是水，也可能是火。常言道，水火无情啊！所以，这两套石棉工作服，必定对生命有极大的保护作用！新郎的父母，将它们送与新郎和新娘，乃是将安全，将活的机会，送与了他们！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先人后己的精神！这是舍己为人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敬天下父母心呀！这也体现着，老一代，对年轻一代，极大的爱护嘛！这种爱护是崇高的爱护嘛！因为世界是属于他们的嘛！中国的前途，是属于他们的嘛！”

李处长这番话，不啻是演说，更是赞美诗。

赞美诗总是能感动人的。尤其是当一个人满怀热忱赞美父母心的时候。尤其是当可能大难即将临头的情况之下。首先被感动的是郝局长夫妇。他们双双站起，走到李处长面前，一人握住他一只手，感动得不知怎么表达才好。真的不知怎么表达才好。他们都十分满意李处长替他们预先安排的角色。尽管没跟他们背地里打招呼。

其次被感动的是新娘的父母。他们也双双站起，走过来分别握住郝局长夫妇的手。

正是：一声亲家公，双泪落君前。一声亲家母，知心的话儿满肚腹……

新郎新娘携手走过来了。一对儿女双双跪于四位父母面前。这个叫了一声“妈”，那个叫了一声“爸”，复又哭泣。

“噢，别哭别哭，穿上穿上……听话才是好孩子嘛……”

李处长扶起新郎和新娘，在他们的父母的相帮下，将两套石棉防火衣穿在他们身上。众目睽睽之下，一对儿新人与刚才大不一样。新郎变成了个叫花子。新娘看去更特别——上身是千疮百孔的一件立领夹克式石棉防火衣，下身是又肥又长盖过鞋的石棉防火裤。衣裤之间胯以上腰以下是一截雪白的西服裙。

被李处长招募来的那些东西南北中的宾客，便纷纷鼓掌。他们也似乎一个个都受了感动。联想到他们自己无法预测的命运，又不禁都有几分黯然神伤。

李处长瞄一眼手表，聆听一会儿走廊有无动静，请众人归座，请众人举杯。

“诸位，一会儿，新娘的父母，也有宝贵的礼物……”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个人闯了进来，拎着一个糕点盒子。

众人目光，全集中在不速之客身上。

李处长问：“办成了吗？”

不速之客回答：“办成了。幸亏你有远见，没让我到百货商场去，否则今天命搭上了。是在体育用品商店高价买的……”

于是，赶紧打开了点心盒子。

“诸位，这就是新娘的父母，送给女儿和女婿的礼物！”

李处长左手一件，右手一件，从盒内抓起两件什么，举过头顶。

众人全体站起来。站起来也望不出是什么。

李处长双手一抖，两件东西垂展开了，人们才看出是两个救生圈！

李处长鼓腮便吹。吹胀一个，套在新郎身上。紧接着运一大口气便吹第二个，吹胀了套在新娘身上。

于是一对儿新人又双膝跪地哭。边哭边号：“爸爸呀，妈妈呀，你们真是把生留给了我们，把死留给了你们自己呀！你们都是我们的好爸爸好妈妈呀！如果你们真死了，我们要不永远缅怀你们，天打五雷轰呀！”

于是新娘的父母，赶紧扶起女儿女婿，以拥抱表达爱心。

当岳丈的，拍着女婿的背，一往情深地说：“我们老了，无所谓了……”

于是双方父母互相拥抱。

于是新郎新娘两家六口，将李处长团团围住，依次与之拥抱。

新娘的父亲，与李处长拥抱时，悄悄耳语：“今后，有求到我这个劳动局长之处，只管开口……”

新娘还狠狠亲了他一口，在他脸上留下了鲜红的月牙痕。

李处长因自己所获得的成功兴奋得目光炯炯，大声宣告：“婚礼到此结束，请诸位最后举杯，共祝新郎新娘逢凶化吉，白头到老！”

于是乐队奏《让世界充满爱》。

乐队刚奏到第二段充满爱的音节，房门突然被两个蒙面男子一脚踹开——

“都他妈的别动！谁动谁死！”

两只手枪“扫视”着每个人。男子之一还高举一枚手榴弹！

谁都不敢动。连头发丝儿都不敢动。动的只有他们擎在手中的杯，和杯中的酒。它们就甭提动得多么厉害了。

“你！”两只手枪同时指向李处长，“把他们的救生圈弄下来！”

李处长无奈，连说：“遵命，遵命，遵命……”放下杯，走到新郎新娘跟前，求道：“小郝，识时务者为俊杰呀。你就自己把救生圈给他们吧。别让大叔我动手了。啊？当着你爸和你妈的面儿，我怎么能……”

“别他妈那么多废话！快！抢劫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做文章！不是温良恭俭让，抢劫是暴力！是……”

只拿手枪没拿手榴弹的男子，嫌李处长动口不动手，生气了，予以严厉警告。

“你他妈的也别那么多废话！揍他！”

又拿手枪又举手榴弹的男子，嫌同伙啰唆，打断了他的话。

于是他向李处长逼近过来。

古今中外，强盗蒙面，大抵都用黑布或黑面罩。化工业发展以后，才改用女人丝袜的。而这俩男子，用的却是红布。是少先队员的红领巾。红色真是一种特殊的颜色。使两个男子似乎在精神方面也占着优势。具有了几分“红色强盗”的意味儿。

众人仿佛都觉得他们自己是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地方豪绅，而对方是“红党”。

“别过来，您别过来！”

李处长连连打躬作揖。

红领巾之上，一双眼睛瞪得又凶又狠。

手枪一摆：“还不动手！”

李处长此刻也就顾不得今后的那么许多了。他动起手来。新郎自然是不情愿配合的。使他根本无法得逞。

“妈的，你给我揍他！要不老子揍你！”

乌黑的枪筒直指李处长眉心。

李处长不由得回头看看郝局长夫妇。他们也正看着他。新娘的爸妈也正看着他。所有招募来的宾客都看着他。就像电影摄制组五元钱请来的那些个群众演员，无动于衷地看着主角做戏。

李处长犹豫一下，扇了新郎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只这一记耳光，就扇得新郎鼻孔里淌出了血。

“姓李的，我记着你这一耳光。”新郎恨恨地说。

李处长也恨起来，又扇了新郎一耳光。

新郎顿时两颊红光焕发，自动将救生圈从身上取下，乖乖递给了他。李处长接在手，乖乖奉献向那男子。

“把气放了。”

于是他把气放了。

对方脱了衣服，将瘪了的救生圈斜套在身上，重将衣服穿上。

“那一个。”

枪指新娘。

李处长又挥起了胳膊。

新娘眼见新郎已然乖乖就范，没了主心骨，不待巴掌落在脸上，迅速地就将救生圈从身上取下递给李处长。

李处长不待吩咐，放了气，赔着笑脸递给另一男子。

他同伙从他手中接过手榴弹，像他似的，以枪口监视着众人，以手榴弹威慑着众人。

他便也将瘪了的救生圈套在身上。

“这，怎么回事儿？”

他又对肮脏破烂的石棉防火衣发生了兴趣。

“那，那是防火衣……石棉的……”

“防火衣？想得倒挺周到。我们要！脱下来脱下来！”

有两个宾客，手臂酸了，怯怯地“请示”：“我们，我们可不可以换一下手？”

他倒通情达理，说：“我喊一二三，你们一齐换，谁耍花招或者慢了一点儿，老子一枪崩掉谁的脑袋！一、二、三……”

于是众人都换了手擎着酒杯。动作整齐划一。尤其新郎新娘的父母，换了手之后，杯擎得更高了。似乎在有意向两个汉子证明他们绝不敢耍花招。

这时李处长已开始从新郎新娘身上往下扒两套防火衣裤。比帮他们穿上时利落多了。

“放那包里！”

李处长赶紧将从新郎新娘身上扒下的防火衣裤放在原手提包里。

一个男子拎包在手，命令：“我喊一二，你们统统唱歌！乐队，伴奏！”

李处长赔着十二分的小心问：“您吩咐清楚，让我们唱什么啊？”

“唱什么都行，你指挥！”

“好，好，我指挥。诸位，我们唱……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吧！我想这个诸位肯定都会……”

“快唱！”

“就唱就唱！妹妹……一、二！”

于是众人齐唱——妹妹你……

于是两个以红领巾蒙面的男子，趁机退出门去。

他们从四楼到了一楼，三楼唱得正嘹亮：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

往前走，莫回呀头……

他们从脸上扯下红领巾，连同假手枪假手榴弹一块儿塞入垃圾通道。而引吭高歌者们正唱到：

九千九百九十九哇……

“这些人还真听话！”

“高价买咱们救生圈那傻哥们儿，做梦也不会想到咱们会跟踪到这儿！”

他们得意之状无法形容，大摇大摆地踱到了马路上。

郝局长猛然一声怒喝：

“别唱啦！”

歌声顿停，李处长指挥的手臂僵在半空。

“你！你你你……你面对歹徒，不但不敢于英勇斗争，还充当帮凶，扇我儿子耳光！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

郝局长怒指李处长，脸色由青而白，由白而灰，竟气得往后一倒，晕了过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新郎新娘如雄雌二狮，张牙舞爪扑向李处长……

众宾客发一声喊，顷刻作鸟兽散，并顺手牵羊，卷掠了一切可以卷掠而去的东西……

第四章

城市里出现了一种滑稽的景观。那些从百货商场或其他什么地方得到救生圈的人们，一旦侥幸摆脱了当时的围追堵截，便自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便自以为安全了，便一个个逐渐大意起来。于是一个两个，接二连三地，各处都出现了他们的身影。有的将救生圈套在腰际。有的像挎枪似的，越肩斜挎胸前。他们这么一种样子南来北往，即使本无心招摇过市，实际上也等于是在炫耀，是在招摇过市。由于有了救生圈，他们心理上自然比没有的人多一层安全感。而这是他们想掩饰也掩饰不了的。它几乎不可能不从他们脸上呈现出来。于是他们在客观上压迫着没有救生圈的人们之心理。好比他们在饥荒年头于腹内空空的人们面前扛着一袋子面或一袋子米。

终于普遍的人们之嫉妒嬗变成了对他们的大的愤慨和大的憎恨。终于他们又导致了人们对他们的公然的围剿。终于他们又使自己陷入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境地。那一种情形如同几十年前发动的消灭麻雀的群众运动。所不同在于无需乎发动。

“那！那还有一个！”

“追！围住，围住！别让他跑了！”

于是又一个有救生圈的人陷入十面埋伏，八方堵截。

没谁再想，不，没谁再敢夺为己有了。因为那简直等于痴心妄想。等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等于冒丧生之险。等于自取灭亡。

许许多多被缴获的救生圈，堆在十字街头，泼上汽油点燃。熊熊大火冲天。

没有救生圈的人们围着火堆欢呼。

欢呼可能没有谁比他们心理上多点安全感了。

揭发者告密者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产生。

于是一队一队的人在他们的带领下，闯入一个又一个家庭，搜查被隐藏不交的救生圈。

“我家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真的。”

“说谎！哎，你来作证！”

于是揭发者告密者被推上前，当面作证，指出确实有。甚至进一步指出，可能隐藏在什么地方。于是被搜查出来。或被逼迫着不得不交了出来。

“这是什么？”

“这……这是几年前教孩子学游泳，给孩子买的……”

“我们不管那些！我们只问你一句话——它能救生不？”

“……”

“说呀！”

“能……”

“几乎全市的人，都将会死。偏偏你企图活下去。你的命就比别人都宝贵？唵？你死了对中国对人类就是巨大的损失？唵？你怎么就那么特殊？唵？你根据什么那么特殊？唵？你怕死，难道别人就不怕死了吗？你替千千万万没有救生圈的人们着想过吗？”

“我……我……我不对。我是应该跟大家一起死的。我没有丝毫企图活下去的特殊理由……我……我是为我儿子……他才八岁。求求你们，就允许我留下这个救生圈吧！”

“别人就没儿子了吗？”

“问的有理！如今都是独生子女，凭什么你的儿子搞特殊化？”

“哎，我说，大伙别激动。我看，就给他留下吧！”

“这个门子不能开！可怜他一个，就等于放宽一大批，也就没什么公平合理了！”

于是逼迫主人找来一把剪刀，当着那父亲的面，也当着那八岁孩子的面，将一个塑料的、天鹅形状的水上漂浮玩具剪碎了……

那当父亲的蹲下身，搂抱住儿子，无声地哭了。

揭发者告密者眼中闪现出幸灾乐祸的光彩，为他自己的儿子而快感而解恨。

孩子却未哭。望着闯入家中的那些熟悉的和陌生的大人们，冷静得可怕。

忽然孩子开口说：“小梅家里还有呐！”

“带我们去！”

于是孩子挣脱父亲的搂抱，带领人们去了……

婉儿来到市中心时，本市基督教会的主教，正在教堂前为全市人向上帝祈祷。主教身后是一排少男少女，以童稚的声音唱赞美诗。主教左右两列穿黑色无领教衫的教徒庄严肃立，各自手托翻开的《圣经》。

聚集在教堂前的惶惶然的人们，绝不比聚集在市委大楼前的人数少。

两种信仰，今天，此刻，都显得格外的由衷而且虔诚。许多人，在市委大楼前没获得任何足以安慰灵魂的信息，便赶到上帝这边来了。许多跟着主教祈祷了一阵之后的人们，觉得上帝的话太空洞，心里总归难以踏实，接着就赶到市委大楼那边去了。

人们都不知道信什么好了。

赞美诗唱了一遍又一遍，少男少女们的嗓子已沙哑。

然而主教的声音却依然相当洪亮。他双臂伸展向天空，他的目光仰望向天空，仿佛他看见了上帝，上帝正从天上俯视着地上的人们，但却还不打算发慈悲似的。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他那洪亮的祈祷之声充满了苦苦哀告的意味儿：

耶和华啊，

求你不要向我止住你的慈悲！

愿你的怜爱快快保佑我！

耶和华啊，

求你开恩搭救我！

耶和华啊，

求你速速帮助我！

主啊，求你顾念我，

垂听我的呼求！

我乐意照你的旨意行，

求你不要耽延！

主啊主啊，

万能的耶和华伟大的众神之神啊……

主教跪下了，双臂仍伸展向天空，目光仰望向天空。这时鸥鸟从四面八方飞聚而来。

“看哦！”主教高喊，“罪孽深重的人们，看哦！看哦！它们是上帝派来的使臣！惶恐的人们啊，你们将会得救啦！”

于是肃立主教左右的黑衣教士们，也跪下了。有的亲吻《圣经》，有的将《圣经》高举过头顶，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喃喃自语……

纷纷地，人们全体都跪下了。

婉儿跪下了。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命令她——跪下，你这灵魂和肉体都肮脏的女人！

她完全地慑服于那声音了，唯恐自己跪得比别人稍微慢了些。

起初她以为是主教的声音。在一个时期内她曾信仰过上帝，并且熟悉那位留着一把俄罗斯式的大胡子的主教，并且向他也就是间接向上帝忏悔过。可是后来因为不能坚持做祈祷，即使祈祷时，心思也不能集中，想到的不是上帝，而是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有一次祈祷时，甚至思想和上帝生一个男孩儿或女孩儿。于是自己对自己的虔诚彻底绝望，索性自暴自弃。索性不信仰了。后来有一天，她在街上，碰到了主教。这一位主教不愧是一位虔诚的主教，离开教堂也穿教服。他一手拎着网兜。网兜里有一只大个儿的活王八，和几瓶罐头，一些菜蔬。王八在上边，其他东西在下边。王八的四爪伸出网眼，仿佛随时准备挠什么。

主教拦住她，问：“姑娘，你怎么好久不去教堂了？”

她撒谎：“我病了一个时期。”

主教说：“姑娘，千万不要对上帝起不敬的想法。他对你一直是非常仁慈的。否则，上帝早已降灾祸于你身了。”

主教的话，使她感到诧异。她怀疑自己希望和上帝生个孩子的淫念，他是明了的。而上帝通过他，对她提出温和的批评。

“我从未对上帝起过任何不敬的想法。真的！”她心虚地进行辩白。

“那么，吻我胸前的十字架吧！”

主教定睛凝眸望着她，目光深不可测。

他的话，他的目光，那一时刻具有一种简直就不可抗拒的力量。

几个好奇的行人，驻足于他们身旁，仿佛瞧着一个随地吐痰的人被罚款似的。

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她捧起主教胸前的十字架，垂下头吻了好几次。

由于她和主教离得太近了，那大个儿的活王八一口咬住了她的裙子。

驻足于他们身旁的几个好奇的行人，却没谁敢笑。相反，他们都在经常与上帝进行灵魂交流的大胡子男人面前表现助人为乐的好品格。而她看得出来，一个姑娘的裙子被一只大活王八一口咬住了这件事，明明是令他们内心里乐开了花的。

有一个男人帮她拽裙子，结果将王八的脖子拽得老长。

另一个男人从男人们经常带着的一条链子上取下了小刀，主张将王八的头割下来。

还有一个男人说，听到驴叫声，王八就会松口了。于是毛遂自荐，学驴叫。学得像极了。叫了好一阵，王八不松口。

“主啊，不要恼怒于这个罪孽深重的姑娘吧！如果她曾产生过亵渎你的念头，不过是因为邪恶的魔鬼在她心中作怪罢了……”

主教却祈祷起来。

那大王八似乎是经过训练的。主教一祈祷，它竟松开了口。

人们诧异极了，惊愕极了。一个个对主教肃然起敬。也对那只大王八刮目相看，如同它是神明之物。

她羞耻难当，一转身逃之夭夭。

“姑娘，上帝是存在的！”

主教的声音追赶上了她……

第二天晚报的“花边新闻”一栏登载了这事儿。题曰：罪孽女街头忏悔，活甲龟当众显灵……

她许多日子不敢在公开场合露面，唯恐被人指出自己便是那个“罪孽女”。

那些日子她扪心自问——她也不过就是想出国。也不过就是因为想出国，和几个可能将她带出国的中国男人外国男人睡过觉。如果这算是很深重的罪孽，那么上帝愿降什么样的灾祸于她身上的话，就随上帝的便吧！至于她对上帝的印象，原本实在是很好的。而上帝对她的偏见却未免太大了。至于她曾有过的希望和上帝做爱的念头，其实并非是性欲的渴望，只不过是因为她希望全心全意爱一个属于自己的男孩儿或女孩儿。希望将自己变成一位母亲。若上帝是一个有生殖能力的男人，若上帝果然是慈悲为怀的，应该成全她这一想法才是。仅仅从一个男人的德性来讲，为此而当众出她的丑，多损啊！和她所认识的一切男人相比较，睡过觉的没睡过觉的全包括在内，上帝曾是她心目中最好的一个男人。一个青春情旺的女人，想和她认为最好的一个男人生个孩子，这念头难道不是又自然又美妙吗？何至于引得变相小报复呢？

婉儿不是个记细碎之仇的人。

然而自从那一天，她对上帝记仇了。

并且对主教怀恨在心。发誓永远不再到教堂去。她认为主教肯定在她和上帝之间进行了挑拨……

今天她来到教堂前乃是因为不明白人们何以会聚集在这里，想要看个究竟。

她跪下乃是因为自从她对上帝记仇反而更加确信上帝之存在了。

她不敢再得罪他。

“跪下！你这不要脸的骚货！”

分明不是冥冥之中似闻非闻的声音。是那类属于现实的有耳朵就能听得到的话语。她想主教不会这么说。无论对她还是对别的女人。即使某个女人真是“不要脸的骚货”主教也不会这么说。再者她已经跪下了。当然也断不会是上帝本人说的。主教离她挺远。那么上帝离她更远了。上帝在震怒的时候也不可能口出粗言啊！何况这声音并不来自天上。近在咫尺，就在身后。

跪着的婉儿不禁朝身后扭头看。她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狠踢一个女人的腿弯。一阵酒气扑面，是那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女人被踢一脚，双膝就弯一次，眼瞧着几乎要不由自主地跪下了，很倔强的，又站直了腿。

这就更加使那醉醺醺的男人怒不可遏。他一把揪住她头发，挥拳便打。

女人鼻孔和嘴巴顿时淌出血来。然而女人并不叫，也不反抗。一声不吭。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一声不吭。

“让人们看清你这骚货的脸！”

男人揪着女人头发，使女人的脸仰起来。

女人的目光，超越一片人头，凝望着教堂的哥特式尖顶。

女人眼神儿里什么内涵都没有。若说毕竟应该有点儿什么，有的仅只是广漠的虚无。

鸥鸟在人们头顶越聚越多。它们响亮地叫着，掩盖住了人们跟随着主教向天空发出的祈祷。它们的叫声里的愤怒是明显的。人们开始怀疑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开始怀疑果有上帝的话，上帝究竟指使它们干什么来了。

为数很少的祈祷者注意到了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他们有些害怕地看着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将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出现视为兆象的一部分，本能地从他们身边散开，躲往别处，继续跪下……

那个男人企图将女人拖到主教跪着的地方。

女人这时显出了不肯。但依然没有进行反抗。只不过是不肯。她周围没有什么物体可使她搂抱住而不被男人拖走。她的双手就紧紧抓住身旁的婉儿的胳膊不放。结果婉儿也被那男人连同着拖向前去。

“大家听着，这个骚货，这个贱人，这个不要脸的荡妇，她是我的老婆！她在两年前就打算跟我离婚！我早就告诉过她休想！可是今天她却以为大家的末日来临了，法律也不会干涉她了，她就公开和她的情夫举行婚礼，还想结婚后一块儿自杀！所以我要把她拖到这里来示众！我要让她对上帝发誓，死，也是我老婆！不管升天堂还是下地狱，她都得是我的老婆！我绝不能遂了这个荡妇的心愿！我绝不成全一对狗男女！上帝在哪儿？上帝在哪儿？上帝你他妈的过来！你他妈的听着这个荡妇发誓！”

那男人大喊大叫。

“放开我，放开我，你拖着我干什么呀！”

婉儿摆脱着那个女人。

女人不放开她。女人被男人拖倒了。也将婉儿拖倒了。倒在地上的女人，终于放开了婉儿的胳膊，但又拽住了婉儿的背包带。

背包带被女人拽断了一边。背包便斜垂在婉儿身上。有样东西从背包里掉了出来——是老孟祥送给婉儿的两样东西之一——一柄剔骨的小刀。

婉儿正欲捡起它，却被那女人抢先抓在手里。

只见那女人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如同袋鼠的一跳。不待婉儿有所反应，尖刀已刺入男人的胸膛。

那男人放开了女人，双手攥住露出胸前的刀柄，低下头瞧，似乎想弄明白是什么玩意并且怎么就一下子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女人愣了愣，猛转身飞快地跑了。

婉儿双手撑地，瞪着那男人，骇得动弹不得。

那男人猝地将尖刀从胸膛里拔出，鲜血飙射到许多人身上。

“她杀我！她竟敢杀我！”

男人双手攥着尖刀暴跳不止，向周围的人们乱扎乱刺。有几个人被扎中刺中，纷纷倒下，哀叫声声。

随着那男人的暴跳，鲜血从刀口咕嘟咕嘟往外冒。

那男人终于也倒下了。就倒在离婉儿不远的地方。他的一只手，抓住了婉儿的一只脚踝。他的另一只手，举着尖刀，身体如肉虫似的一蠕一蠕，爬向婉儿……

婉儿大呼救命。

然而她身旁的人早已逃避开了。没有逃避开的是那几个受伤倒地的人。

鸥鸟开始凶猛地向人们俯冲……

“你！”

婉儿发觉自己偎在一个男人怀里，又惊恐万状。

“别怕，我不是坏人……”

婉儿推开他的同时，看清了他的脸。一张黧黑的方脸。一双冷漠的眼睛。从那样的一张脸和那样的一双眼睛，是很难判断出年龄的。

“刚才你好险。”

他说着站了起来。

婉儿四下看看，明白自己是在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木板房子里。除了有窗子的一面，三面板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自行车部件。一辆只有前轮的自行车，被铁链悬在房子当中。一张床，一张小桌，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小桌上放着一台九英寸电视机、水杯、盘子、碗和半瓶“老白干”。

他是个高大的男人，头几乎顶到了棚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他不得不节省自己的举动。他背对婉儿望着窗外，仿佛要站在那儿一百年，永不打算再坐到床上的样子。窗很小，比监狱的窗大不了多少。他不仅挡住了阳光，也使婉儿无法看到窗外街上的情形。

木板门离婉儿很近，一秒钟内就可以冲出去。她的心渐渐定了下来，有了几分安全感。

“这里，是你的地方吗？”

“嗯。”

“那个男人，我指的是要杀我的男人，怎么样了？”

他的头缓缓转向婉儿。他瞧她那种目光，就像瞧一辆并不愿意修可已承接了的自行车，一辆样式美观但质量很低组装不细的杂牌自行车，而好部件换在这样的自行车上，是不值得的，甚至是可惜的。那是一种内行的目光。

他的目光使婉儿感到不自在。她觉得受了侮辱。她不止一次受过这种男人的带有轻蔑意味儿的目光的侮辱。每次都激起她的强烈的挑战心理。挑战的一贯方式便是诱惑对方，直至对方跪倒于自己脚下。然后尽情戏弄对方。如果此时此刻，不是在这个临街的修自行车的小木板房里，是在她的家里或其他适合她摆开战场的地方，她会毫不犹豫地脱光自己。这是她一贯的自卫反击战术。还从未失败过。不屑开口说话，对方就会从一个自以为是正气凌人的男人，变成一只百依百顺的专善学乖的巴儿狗。她确信这个男人绝不是自行车部件铸造的，和一切男人不会有什么两样。

“死了。”

他冷冷地回答她。

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把他的脖子扭断了。”

他的目光同时宣告了对她的疑问——你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他要杀你，你却还关心他怎么样了！

婉儿倒吸一口气。因为他说“我把他的脖子扭断了”这句话时，如同一个职业屠夫说“我把那头猪杀了”一样随便。而且说得心不在焉。由于他这句话，婉儿注意到了他的手。巴掌特大的一双手。皮下的指关节，仿佛不是骨头的，而是铁的，都是将磨透了皮暴露出来似的。她怀疑他是不是经常打针一般，注进点儿机油，以保证关节的灵活性。

“我和他根本不认识。是另一个女的……是他老婆捅了他一刀。捅完就跑了……我……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他不再瞧着她，又开始朝窗外望。

婉儿认为很有必要向这个救了自己但又很轻蔑自己的男人解释清楚。她开始感到这个男人还是和别的男人有点儿不一样。如果她以自己一贯的战术企图降服他，他大概会将她赤条条地抛到街上去吧？当然，她并没有企图降服他的念头。只不过开始动摇了自己刚才内心里对他的判断。在这种万众惶恐的骚骚乱乱的日子里，她谁也不打算降服。即使蒙受奇耻大辱也自甘忍气吞声。她觉得男人们全体的都有点儿疯了。而女人们都变成了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儿，除了寄某种根本不可靠的希望于个个有点儿疯了的男人，无任何有意义的作为可言……

她向他尽说尽说，竭力解释自己与教堂前发生的那桩惨案毫无关系以及自己的无辜。

“住口！”

他大吼一声。却并没有向她转过头来。

她吓得浑身一抖，立刻缄口不言。

他抓起碗里的一个馒头吃，继续望窗外。

“你……你要把我……送到公安局去吗？”

“……”

“你自己刚才亲口说……是你扭断了他的脖子……我和他的死又没有关系……”

婉儿复壮起胆子，怯怯地继续替自己辩护。认为这一点，首先在她和他之间，是非说个清清楚楚不可的。

他将馒头摔在碗里。馒头和碗落在地上。碗碎了。馒头滚到婉儿跟前。

他不只向她转过了头，连身体也向她转了过来。

“滚！”

他一指门。

他显然十分恼火。然而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变化。

坐在床上的婉儿，仿佛获得了特赦令的犯人，怀着侥幸心理站了起来。忽然想到人家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毫无表示地就走了似乎很不应该。尽管他对她吼了一个“滚”字。

“这个……这个给你吧！你救了我，我也没什么谢你的……”

她指指她那断了一边背带的背包。它就在床上。在她身边。

他一步跨过来，拿起背包，塞到她怀里。

“你啰唆什么？想走就走，我并没拦你！”

他好像很厌烦她，希望她赶快离开。

这时婉儿才发觉自己赤着一只脚。

“我的鞋呢？”

她低头四处寻视，找不到。

“求求你，把我的鞋还给我吧！”

她以为他将她的一只鞋藏了起来。进而猜测他这样做一定是对她居心不良。

她快急哭了。

“听着，”他说，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口吻，“我救你，因为你是人。人在一切物质之中，人在一切物质之上。所以，只有人救人，才应该奋不顾身。至于你那只鞋，哪怕是一只金鞋，或者是一只镶满了宝石的水晶鞋，我对它也没有丝毫义务。我救走你的时候，它在那个想杀你的男人手里攥着。他可能现在还躺在教堂那儿，不会这么快就把你的鞋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简直是在挖苦她。

“哼！”婉儿生气了，冷笑道，“多谢你告诉得这么明白！”

她连另一只鞋也脱下，往地上一扔，推门就想走。

“你不能走！”

他抢前一步，挡住了门。

婉儿怔了怔，打开背包，取出老孟祥送给她的救生圈，说：“你以为我给你的就是一个旧背包吗？还有这个！这总该能报答你了吧？”

“那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救生圈！现在许多男人在为这个动刀子！”

“他们都疯了。而我没疯。”

“我不管你疯没疯。我给你这个，只求你放我走！”

“那个想杀你的男人，也是为了这个吧？”

“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你休想拿这一点来威胁我！”

“我才不管你跟他有没有关系！”

他将门插上了，并且锁了一把锁。

“你……你想干什么？！”

婉儿下意识地从工作案上抓起一把虎头扳子。

他扑哧笑了，嘟哝：“他妈的！我怎么救了你这么个小妞。你以为我想强奸你是不是？把扳子放下！要不我揍你！”

婉儿顺从地放下了扳子。她告诫自己这时候这种情况下千万要明智。即使手中有把虎头扳子，他要强奸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一分钟内，他就足以将她放翻摆平，使她服服帖帖。这是毫无疑问的。

“你到窗前去，往外看看。”

婉儿就走到窗前往外看——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遍地皆是鸥鸟。它们多得几乎一只挨着一只，占领了一切屋顶。像秋末公园里林荫小道的落叶，铺满了横马路，也铺满了竖马路。外面没有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一个活人。大概活人都躲到建筑物内去了。几十个人倒卧在马路上。有男人。也有女人。壮大的鸥鸟们在啄食他们和她们的躯体。不知是由于饥饿，还是以凶残在向人类示威。

“还想出去吗？”

婉儿从窗前退后一步，咧开了嘴，要哭。

他一步跨过来，大巴掌捂住她嘴。

她喘不过气，几乎窒息。一双眼睛像突然被逮住的小松鼠的眼睛。她万分失悔不该放下了那把虎头扳子。

他却仰起脸望着棚盖。这小木板房的棚盖是那种整片的半透明的塑料压瓦。

她也便仰起了脸。棚盖上不知何时早已落满鸥鸟。她立刻联想到了她从小窗口所望见的一切楼房和平房的屋顶。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压瓦聚集在他们头顶的鸥鸟，分明地知道了这里有它们不共戴天的人存在着。正都像啄木鸟似的啄着棚盖。而它们的嘴要比啄木鸟的嘴锐利多了。

似僧尼敲木鱼般的笃笃声令婉儿不寒而栗。

“坏啦……”

他放下他的手，一时毫无主张地看着她。

“怎么办？”

“没办法。”

他依然是毫无主张的样子。却并不显得惊惶。甚至也不着急。他开始吸烟。

她说：“你总得想个办法呀！”

他说：“为什么我总得想个办法？”

“你是男人！”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还是个不怕死的男人。所以等死，对我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还有我呢！你得对我负责！”

“对你负责？”

他眯起眼睛，吐出长长的一缕青雾。

“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是我妹妹？是我女儿？是我老婆？是我情妇？刚才你还怀疑我企图强奸你呢！我对你有什么责任可负？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躲在这里，兴许这里到现在还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呢！我不抱怨你，就算对你很宽厚了，你别不识相。”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是那种一年级小学生背课文的语调。然而正是这样的语调，使他的话中原本所包含的尖酸刻薄带有了一种近乎袖手旁观的歹毒卑劣味儿。

“那你当时就不该救我！”

她叫嚷起来。

“我救你，与你何干？见死不救，违反我做人的原则。不管你是不是一个曾在街头忏悔的罪孽女。”

他显然在提醒她，也等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知道她是谁，属于哪一类姑娘。

“你！你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她咒骂他。

“咱俩将会一样的死法。”

他竟笑了。他仿佛除了蹲在那里吸着烟等死，再也不想动。他仿佛意在以他的态度向她表明，除了等死，一切他的头脑或她的头脑此刻能想出的所谓办法，其实都是徒劳无益的，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他一副视死如归准备从容就义的模样。

这时塑料瓦盖已被啄穿了许多孔洞。阳光从那些孔洞筛进来。小木板房这里那里到处洒遍光点。从较大些的孔洞，已能看见鸥鸟们红色的爪子。它们的锐喙，像一根根钉子，出现在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孔洞，如同钻和凿，继续扩大着孔洞。看样子，他再吸三五支烟的工夫，棚盖就会整个儿塌下来。

“吸烟吗？”

他低声问，递给她一支烟。仿佛同时在说——别客气，都到了这般田地，更别装假正经了！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女孩子都是吸烟的。有福同享，烟酒不分家嘛！你大概一向是吸高级的洋烟的。咱的是便宜货，凑合着吸吧……

她扇了他一耳光。然后她哭了。再后来歇斯底里大发作，拿起一切可以拿得动拿得起来的东西乱摔乱扔。

他不吸烟了。他左手抓起那半瓶“老白干”，右手从碗里抓起半条腌黄瓜，嘴对着瓶口，饮一口酒，咬一口腌黄瓜。无动于衷地瞧着她那种绝望至极的发泄。

她大大发泄一通后，终于理智了些，气势汹汹地问他：“难道你觉得有人陪着你死很满意？！我恨你！我宁可被那个想无缘无故杀我的人一刀杀死了，也不愿被活活啄死！你以为你救了我你多么善良哇？是你使我死得将会更惨！我死了也不饶过你！我要在阴曹地府到处找你，跟你算账！让你在阴曹地府没个安宁日子！”

他笑了。毕竟死之将至，他笑得有几分苦涩。

他说：“你又想错了不是？你以为像你这么一个漂亮妞儿陪着我死，就是我生前的德性修下的福气吗？我还恨你呢！和你死在一块儿，要是被啄得面目全非，活下来的人们认不出我也认不出你，才算我的福气呢！否则，他们会胡猜乱疑——赵晓坤是个很正派的男人啊，怎么和这个姑娘死在一块儿了？这姑娘不就是晚报上登过的，那个被王八咬住裙子的姑娘吗？赵晓坤不该和这种姑娘搭上啊！也许他们死时，正在鬼混吧？我他妈的才不愿死后被人们说三道四呢！你再不消停点儿，惹火了我，别怪我把你扔门外去。你死在我这修车铺子的外边，阴曹地府我耳根也清静些……”

他的话，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庄重。甚至，可以认为说得那么严肃。还流露出几分委屈的自作自受的后悔莫及的意味。婉儿一时不明白他是在故意嘲她和自嘲，营造点死前玩世不恭的乐和气氛，还是说出了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她张张嘴，无言以对。觉得人家的委屈人家的后悔，也不无人家的道理。

她怔怔愣愣地望了他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是——“活你妈的该！”

她原本自以为一向也是不怕死的。可这会儿她才清楚自己其实非常之怕死。一想到将会被活活啄死，她毛骨悚然。

“活你妈的该！”

她又骂了他一句。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真是恨透了这个高大的，强有力的，死之将至却无动于衷，饮一口低价酒咬一口腌黄瓜蹲在那儿一心等死的男人！如果他真的感到委屈和后悔莫及，如果她和他死在一块儿，他的结果真会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被活下来的人们说三道四，不予一点儿同情和怜悯，那么她的幸灾乐祸正是因此。

棚盖上，有几处孔洞，已大得足使鸥鸟们探入头了。它们俯视着被困在小小木板房内的男人和女人，如同啃破了糊棚纸的耗子，偷窥农村泥草屋的主人的行动一般。然而它们不惧怕人。不知为什么，它们对人产生了那么巨大的一种难以解释的仇恨。它们进攻人的凶猛劲儿就像饿鹰进攻兔子。

在婉儿看来，它们的鸟脸是有表情的，也显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样子。它们中的某几只，利喙已因啄硬塑料瓦而劈裂了。劈裂了的它们的嘴，呈现出近乎狰狞的笑态。

他含一大口酒，噗一声，向上喷去。

于是小小的木板房内下了一阵酒雾。

鸥鸟们的头便缩了回去。它们不再用喙，改用爪子，继续加紧扩大孔洞。并且，它们在棚盖上发出一阵聒噪的叫声，仿佛在讨论新的进攻方案。

婉儿她想，丝毫也不能依赖眼前这个男人了。要求得生存，必须依靠自己。她想起了《国际歌》中那句话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由于自己在这种险恶处境之下居然还会想到《国际歌》，觉得自己简直太可笑了。并且，因此而觉得恐惧少了几分，近乎好玩的滑稽的游戏心理顿生。

她抄起靠在角落的一根竹竿。它似标枪，是他在棚外修车时插在地里用来撑遮日伞的。婉儿就用带矛的一端，一下接一下捅棚盖。

婉儿一边这么干，一边孩子似的哈哈大笑。笑罢，便唱：

你从哪里来，

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

飞到我窗口……

一边唱，一边捅。鸥鸟们受惊，扑棱棱全飞了起来。透过棚盖，隐约可见有几只没飞，一动不动。还有几只，在棚盖上挣扎。不是被她捅死的，就是被她捅伤的。

“你疯啦！”

他夺下竹竿。

婉儿已泪流满面。

棚盖经她一阵乱捅，孔洞更多了。和鸥鸟们啄的孔洞，连成了一片片筛状的网眼。无须鸥鸟们再啄，只消它们更多地落下来，靠了它们集体的重量，就注定会将棚盖压塌。至少压塌一部分，造成一个它们可以飞入飞出的大窟窿。

惊翔起来的鸥鸟所发出的叫声，呼唤来了更多更多的鸥鸟。幸亏它们不再敢贸然落下。它们在小木板房上空响亮异常地叫着，盘旋着。猝然一落，即刻飞起，却绝没有放弃进攻离开去的意向。

这时街上展开了人和鸥鸟之间的战斗。许许多多的男人——二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四十多岁的、五十多岁的，以棍棒、铁锨、扫帚……长长短短的形形色色的东西为武器，向鸥鸟发动反击。那简直是真正的战斗！不，是搏斗。他们是自动组织起来的大学里的男学生和工厂里的男工人。两面大旗招展，一面上写的是“工人敢死队”。另一面上写的是“大学生与市民共存亡”。他们喊着，骂着，击打着，倒下着，呻吟着……鸥鸟们叫着，俯冲着，用尖喙，用利爪，用翅膀围剿着，进攻着……

人，虽然许许多多，然而与鸥鸟的数量相比，实在太少太少！从严格意义上讲，那不过仅仅是人类向鸟类所证明的，维护本身尊严的象征性的精神战而已。尽管有许多鸥鸟死掉了。也许几百只。也许上千只。但遮天蔽日的鸥鸟们的浩荡大军，最终还是占了绝对的优势，将他们分成了人数更少的一些群体，对他们形成了围歼之势……

婉儿和他从小窗口向外望着，被那些人们的勇敢所震撼。亦被鸥鸟们的嚣张所震撼。

“嘿！”

他将一只手攥成个大拳头，使劲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胆小鬼！”

婉儿说，目光里全是对他的鄙视。

“那些人才是男人，”她又说，“你不配是男人！”

“但那究竟有什么意义？！”他吼道，“那明明是送死！”

“你叫我恶心。”婉儿又抄起了那根竹竿，“与其等死，莫如拼死！我再和你一块儿多待一秒钟，都感到羞耻！”

婉儿被街上那些勇敢的男人们的行动所号召，说罢就要拨开门插往外冲。

他又从她手中夺过竹竿，一折两截，一截握在自己手中，另一截递给婉儿。

“你看！”他指指窗外，“如果你愿意像他们那么一种下场，你冲在前！我随你往外冲！那多勇敢！那多壮烈！那多英雄！你看他们的下场你看啊！”

这时，外面，人的互相助威的呐喊之声和鸥鸟们响亮的叫声，寂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如同万籁俱寂的子夜般的寂静。

尽管那时正值中午，太阳在城市的上空辉煌地普照着。

横的街道和竖的马路上，出现了一堆堆男人们躯体摞成的人堆。两面大旗倾而不倒，已被鸥鸟们的嘴爪撕扯得条条缕缕……

鸥鸟在人堆上雄赳赳地踱来踱去，不时啄几下人的脸面和躯体。离小木板房最近的一座人堆下，探出着一只手，五指一伸一攥的。立刻有七八只鸥鸟一齐去啄它。转眼间那只手连同半条胳膊变为皮肉精光的骨骼……

他自己拨开了门插。

他对婉儿吼：“你往外冲啊！你冲出去啊！你他妈的冲啊！老子跟在你身后！老子不跟在你身后是婊子养的！”

他一手揪往婉儿的后衣领，往门外推她。

“不，不，不！”

婉儿双手拽住那条吊着自行车的铁链，声嘶力竭地叫着，哇哇大哭。

“老子根本用不着你把我当英雄看！”

他放开了她。

他自己也已泪流满面。为了那些实践了勇敢却没有达到目的且遭惨死的人们。

婉儿坐于地，不哭了。处在凶险情境之中的人，尤其女人，稍获喘延必怀疑现实。凶险愈迫近愈狰狞，愈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噩梦。一场惊醒数次又接着做下去的连贯的噩梦。

他用他的大手抹了一把脸。抹尽了泪。如同刮雨器刮尽了汽车前窗的雨点似的。

“你他妈的别那么瞧着我！你当我会像你一样哇哇大哭呀？老子好几年前就忘了怎么哭啦！”

他嘟哝着说，跨到窗前，继续向外观察。

忽然他有了什么想法，转身四处寻视。

“头盔呢？你刚才一通乱扔，把我的头盔扔哪儿去了？”

婉儿爬到床底下，找到骑摩托的人们戴的那一种头盔，从床底下伸出双手递给他。

他迅速将它戴在头上放下面罩。接着又套上了骑摩托的人们严冬季节才用的长及肘部的皮手套。

许多鸥鸟回归到这小小木板房的棚盖上。死在棚盖上的它们的同类，激起了它们更大的复仇意识。它们以十倍于先前的执拗企图尽快将棚盖啄塌。可以望见的它们的尖喙，皆沾染着血。它们的眼睛里，皆投射着一股杀人狂才有的歹毒和残忍。那么小的它们的一双双眼睛，竟能传达出那么多那么大的憎恨，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更有一些鸥鸟，以奋不顾身的，同仇敌忾的，决一死战的，不成功便成仁的凶猛无比的气概，一只接一只从高处俯冲下来，撞向这小木板房的窗子和四面板壁。它被它们撞得发出击鼓般的响声，一阵紧密过一阵。然而对于它们来说，它毕竟不是积木搭的儿童玩具。它用铝合金的骨架固定得很牢，以它们的头和它们的冲力撞倒它是不可能的。

趴在床底下的婉儿双手捂上了耳朵。那一阵阵撞击声使她浑身一阵阵发抖。她仿佛觉得这小小的木板房已经开始动摇了。她闭上眼睛默默向上帝求救。绝望了的人总是如此。对上帝不虔诚也变得虔诚了。她暗想除了上帝宽恕于她并亲自来救她的话，她必死无疑了……

窗子的玻璃被撞碎。一只鸥鸟插在利刃般的碎玻璃上，被另外的一只一撞，掉进房子里来，肠子却挂在玻璃上，使它悬吊着，晃来晃去。而第二只鸥鸟重蹈覆辙，也将自己插在了玻璃上……

幸亏窗子小，否则它们会一只接一只冲撞而入。

“你老老实实趴在床底下！”

他大声说，完全是命令的口气。说罢，便去推门。

“你哪儿去？”

“我出去！”

“你！……把我撇在这儿不管不顾了吗？！”

婉儿从床底下往外爬。

“求求你，别把我撇在这儿！”

她爬到他跟前，抱住他一条腿不放，仰脸哀求他。恐惧早已使她彻底丧失了自尊和羞耻感……

第二只鸥鸟又被它的同类撞进房子里。阻挡它们的犬牙交错的碎玻璃全被撞落了。于是有几只俯冲而入。那情形就如同战斗机钻过隧道。如果它们并不疯狂地进攻人的话，它们的飞行技巧必会博得人叹为观止的欣赏和喝彩。但它们的确是难以解释的凶猛得疯狂了的东西。它们一旦冲入来，便向他和她展开了迅速的攻击。

婉儿放开他的腿，慌忙又爬到床底下去了。

他挥舞着一条手臂，抵御着它们的进攻，同时推翻桌子，用桌子堵住窗口。

向他进攻的鸥鸟，被他一只只抓住，一只只扯着两爪撕成两片，摔在地上。

这小木房里一时消停了。

棚盖的一角却已塌下，鸥鸟们发出一阵欢呼般的噪叫。

他又开始推门。推不开。以肩撞。连撞三五下，才开一些。于是他侧身勉强挤出去。

他的修车铺子四周，撞死的鸥鸟一只压一只一层压一层。似乎若撞不倒，它们将用它们的尸体埋了这小木板房。

婉儿浑身抖抖地猫在床底下，龟缩于一角，屏息敛气，如已挨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她又听到咣当一响，房门倒下了。同时她听到他的喊叫：“你出来！快！快！”

婉儿战战兢兢地爬出，见他弄回一个垃圾桶。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回的。

他的衣服已不像衣服，像一些贴在身上的破布片儿。他遍体伤痕，血迹斑斑，样子十分可怕。倘没有那顶头盔，不难想象，他既不可能弄回一个垃圾桶，自己也休想回来。

不待婉儿说一句话，他打开垃圾桶的铁盖，将她拎抱起来，塞入其中……

桶盖一落，婉儿完全陷入了黑暗。

“你怎么办？！”没听到他回答。

却听到了鸥鸟们的叫声。显然它们已经占领了这小木板房子。

她一阵难过，断定他已死。

她的“护身桶”倒了，随即滚动，越滚越快。她不知它何以会滚动。也无法判断将被滚动到什么地方去，她的头被滚晕了。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

终于它停止了滚动。盖也打开了。她被他拖出——原来她已被滚到了一处下水道口。

她望见那小木板房大火熊熊。

而它的棚盖，竟被无数鸥鸟的爪子攫住，带上了天空！

“你活着！你还活着！”

当下水道的铁盖在他们头顶落严，她捧住他的头狂吻不止。

然而她不过是吻在头盔的面罩上……

第五章

市委大楼前的广场已被鸥鸟占领了。

它们岂止占领了广场，连市委大楼也占领了。它们落满石阶、阳台、窗台和楼内的楼梯以及扶手。它们在铺地毯的走廊内趾高气扬地踱来踱去。而人们被困在各个房间里。用桌椅和办公柜书架等等堵住窗口。市长和本市各局局长被困在市长办公室。同样用桌椅和办公柜书架等等堵住窗口。

十几名警卫人员在警卫班长的指挥下撤入市长办公室。他们枪在手，弹上膛，隐蔽于堵垒物后，时不时地朝外面放一枪。并且向他们的班长汇报“战绩”：

“我打死十二只了！”

“我又打死一只！”

仿佛本市发生了武装政变，而他们宣誓与各方要员共存亡，抵抗到底。与其说他们是在保护谁，莫如说仅仅是以他们的存在和煞有介事的行为，证明着他们的忠诚以及象征性的作用罢了。

警卫班长挥舞手枪，大将军似的自我表现，重复着“以最后一滴鲜血保卫领导们的安全”之类的豪言壮语，鼓舞和坚定着部下的斗志。

其实这里很安全。鸥鸟们不可能撞开堵垒窗口的重物。更不可能穿墙而入。起码暂时很安全。他们既不必保护别人，也不必保护自己。他们那种戏剧效果的严阵以待，纯粹多此一举。

而有一位局长时时提醒警卫班长，切勿将枪口对着他。

“你看你的枪口！你看你的枪口！又对着我啦！我提醒你二十次啦！”

他唯恐自己牺牲于走火的子弹。积累了多次的恼怒，看样子会使他随时暴跳如雷。

“领导请多包涵，下次一定改正……”

警卫班长啪地并拢脚跟。他打算立正，并敬个礼，表示绝对应该表示的那份儿歉意。

动作甚急，手指不经意间一勾，果不其然走火，一声枪响，对方身子一颤，僵挺在沙发上。

他吓傻了。

一阵慌乱。众人包括市长在内，皆变了脸色，立刻围向那只沙发。

市长说：“快看他是伤是死！”

局长说：“我死了！”

众人舒一大口气。

几只手同时摸他身体。摸遍全身，没见血。

于是有人替他庆幸：“你连一根毫毛也没伤着！”

他不信，叫嚷：“胡说！胡说！我死了我知道！”

仿佛他不能容忍的，并非自己还活着，而是被否定的死亡，和众人企图哄骗他的行径。

“子弹在这儿！”

一位眼尖的发现了子弹——它钉在他背后的墙上。臀部尚露在墙外表。

“那是子弹吗？那是吗！”

市长亲自将这位老局长从沙发上扶起，搀到墙跟前。

“您看，我以党性向您证明，这千真万确是子弹！”

他试图将它抠下来，放在对方手里，使对方承认自己并没死。也没受伤。

却抠不下来。

他只好抓着对方的手去摸它。

“我没死？”

“您没死。真的。”

市长以无比肯定的口吻郑重地回答。他那一种口吻向对方充分表明，他对他的回答是负责任的。

在这里，在市长森严壁垒的办公室里，市长面对的人员多是六十来岁七十来岁的老头子半老头子。鸥鸟们占领市区之前，他请求卫戍司令部的协助，将他们接来共议紧急措施。然而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们无一良策。而他的任何一项主张，全没得到他们的一致赞同。

只在一点上他们的态度非常一致而且非常令人感动。

那就是——无论这座城市漂到地球的任何地方，都是中国的一部分。都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的一座城市。连同它的人民。不管情况发生怎样的变化，市委广场前大旗杆上的五星红旗绝不能降下。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权绝不能放弃。

他们阐明他们的这一态度时一个个慷慨之至激昂之至老泪纵横言语呕呕。

而他，市长，要与他们商讨的是另外一些事。希望他们提供情况，使他有所明白的，也是另外一些事。

他们对于另外一些事无可奉告。以其昏昏，却要使他昭昭，结果使他昏昏。

他们似乎认为，在今天，他们的态度是顶顶主要的，也是顶顶重要的。顶顶主要的和顶顶重要的已由他们一致地决策了，如何处理另外一些不主要不重要之事，则完全是这位小字辈儿的市长的事了。

幸而他早有所料，还请来了几位大学教授，科学院分院的研究员，以及有关方面的专家学者。他们向他提出的种种建议，有些已抢先在鸥鸟占领城市前实施了。其中一项就是确保电话线路的局部畅通，并确保电视台起码一个频道的局部正常运转。他们首先使他对本市的地质地况结构获得初步了解。而在今天以前，他从未曾产生过了解这一点的自觉。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也不想共议什么了。他们的存在已开始令他感到厌烦。他看出他们渴了饿了倦怠了。尽管他们不曾开口表示过。他觉得十分内疚。觉得有责任体恤他们。但请神容易送神难。外面的天是鸥鸟们的天，地是鸥鸟们的地。没有坦克或装甲车他一位也送不走他们。那位大将军似的警卫班长和他的战士们，更令他看着就心乱如麻。

他安抚那位终于在铁的事实面前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没有死的局长重新归座之后，对淌下了满脸冷汗的警卫班长说：“亲爱的同志，请把子弹退出来吧！”

十八九岁的警卫班长机械地照办了。

“请稍息。”

“请把枪放入枪套。”

“同志们，同志们……”

市长逐个拍那些和他们的班长同样年龄的警卫的肩，尽量使自己的话说得既轻松又礼貌：“现在请大家听从我的命令——退出子弹，将手枪放入枪套，离开窗门，齐步走，立定，向后转，原地坐下……好！十分感谢。现在我要求你们闭上眼睛，打个盹儿……”

于是他们，包括那位大将军似的警卫班长，一溜儿背靠墙根老老实实地坐下，并且都很乖地闭上了眼睛。至于他们是否真的能够安下心来打个盹儿，他想——那是他们的自由。

“诸位，”他又对长者们说，“也请大家各行方便吧！”

他的意思是，他不再劳他们开动他们的脑筋了，也希望他们不要再参与——不，干预他将做出的任何决定。他认为早已到了他该做出果断决定的时候了。同时认为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既明白又含蓄。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对他们必须尊敬。尽管他是市长，但他才四十多岁。今天他但愿自己八十多岁才好！那么某些决定早就会以他的意志统一了。不论是正确的决定还是错误的决定。不，如果他真的八十多岁，他的决定是不会错的。他的建议也必获得他们一致的拥护。要使在位的或不在位的或名义上不在位了实际上仍在位的他们，承认一位四十多岁的市长比自己更重要，此刻分明是一件困难的事。好比举重冠军无法举起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你不给予他们民主简直是大逆不道罪恶滔天。而给予他们民主他们便习惯性地企图对你实行专制。正如陪某些孩子下棋。不下是不行的，他们哭闹起来会搅得你六神无主。三步就把他们将死也不行，他们会一气之下把棋盘掀了！最终还得需要你哄笑他们。你须做出认认真真甚至每一步都苦苦思考的样子关照他们的心理，直至他们自己觉着玩得没意思了……

而眼前这一盘棋下得未免太久了！

外面世界已由很“无奈”变得很恐怖。

许多市民都以为市长也死于非命了呢。

而主教则死于教堂的高阶上——一些鸥鸟啄断了悬吊大钟的绳子，它滚落下来砸在他身上，就在他替上帝向跪在教堂前的人们头顶上掸洒圣水的当儿……

以为市长死了的市民们希望市长死得更干脆点儿。毕竟他的政绩不恶。好人应该有好报。

“我得方便一下……”

“我也得方便一下……”

“还有我……”

市长不料自己话音一落，他们纷纷站起。

“你们……什么意思？……”

市长一时被他们搞糊涂了。

“上厕所！”

“你不是让我们各行方便嘛！”

市长这才明白他们将他的话误解了。他当然急他们之所急。何况他自己的膀胱也催促他进行一次紧急排泄。他不由看了看他那间室内厕所的门。它同样被堵垒着。鸥鸟们从它开在走廊的通风窗口占领了它。尽管它们不必使用抽水马桶，但还是占领了它。有几只在马桶里洗澡，而另外几只则打算在浴缸里下蛋。

“那儿，那儿，那儿……”

市长指指四处墙角。

“可是……我们怎么能……”

“我不介意，你们还介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能！我……这也太不文明了！”

“那么我给诸位做个榜样。”

市长走到一处墙角，转过身，哗哗哗撒了一大泡尿，然后如释重负地扭回头说：“就这样。一点儿也不难。”

众人瞪着他如同瞪着一只下流的大猩猩。

急于“方便”的复又坐了下去，似乎以不肯如此这般地“方便”对市长表示无声的抗议。然而警卫班长和他的下属认为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面子需要格外顾及。何况市长已做了示范。

“起立！”

班长一声口令，全体起立。

“原地向后转！”

全体面向墙壁。

他们“方便”过了，转移到另一面墙，重新靠着墙根坐下去并且都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失尊严的长者们被迫挪动他们坐着的沙发。一个班的壮小伙儿一上午憋足了的尿，一旦同时开闸，大有水淹七军之势。

长者们瞧着跟踪而至的尿泊和他们被浸湿的鞋，一个个满面愠怒。

“同志们，我再说一遍，请大家各行方便吧！”市长耸耸肩，不理睬他们了。他将大学里的一位教地理的副教授招至窗前，从堆垒物间的缝隙望着外面，问：“我想首先应该对付这些占领者，你有什么好方案？”

“消灭它们！”

市长没听清楚似的看了他一眼。

“消灭它们！”人到中年顶已谢秃的副教授冷静无情地说，“干净、彻底、全部地消灭它们！市长同志，尽管我是教地理的，但请相信我的话——它们每一只都疯了。由于它们所习惯了的地理环境发生骤变，导致它们神经错乱，丧失理性，这一点有先例也有科学根据。”

“毫无和平共处的可能？”

“人能和食人蚁杀人蜂和平共处吗？”

市长犹豫着。因为他是本市爱鸟协会主席。也是国际爱鸟协会的特约会员。在他的倡导之下，本市的群众性爱鸟运动方兴未艾，他曾出国领回一份国际爱鸟协会颁发的奖状。它镶在它所代表之荣誉的框子里，就挂在墙上。它后面有世界不少国家首脑的亲笔签名。它是中国人所获得的第一个国际爱鸟协会颁发的奖状……

他有些举棋不定地瞧着它。

“这没什么可犹豫的！你看广场上那些人的尸体！在全市其他地方也肯定会有许多那样的尸体！”

“我听你的。”

市长拍了拍副教授的肩。

其实他所看到的那些人的尸体，早已使他感到占领了本市的鸥鸟们像野蛮的侵略者一般可恨可憎。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警备司令部。

为确保这一条电话线路的畅通，警备司令部派出了三个电话班。他们一去不归。

警备司令一直守候在电话机房，期待着从市委方面下达的任何指令。警备司令部的大楼也如同市委大楼一样，门窗壁垒森严。不过没有被鸥鸟们占领。

“司令员同志，我是市长。我现在代表全市人民，向您发出请求，并通过您向您的指战员们发出请求，干净、彻底、全部地消灭占领城市的鸥鸟！考虑到市民们的安全，除了严禁使用毒气，其他一切装备使用不限！”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有人大叫起来。

然而市长已将电话放下了。

“又是哪位在发表异议？”

他本想充聋作哑，但考虑到尊重与不尊重的问题——而这一点，对于他和他们，似乎永远是一个首要的问题。似乎任何情况之下，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他不得不问，并向他们转过身，逐个扫视他们。他的目光已显示出努力克制自己忍而不发的恼怒了。尽管他的语调依然彬彬有礼。

“我！”——站起来的是他们中年岁最长的一位。刚才迫不及待地要“方便”一下而为了尊严又不肯“方便”自己的也是这一位。看来他一定有一个储存量极大的膀胱。市长一时竟想不起他姓甚名谁。更想不起他的身份究竟是前什么。但对他一点儿也不陌生。每次市长将做出重大市政决策，他是必被请来“顾问”的几老之一。有次市长本不想请他，他打电话质问为什么未通知他？市长只好推迟开会半小时，派车把他接来。并因自己的“疏忽”当众向他赔礼道歉，保证今后不再犯同样性质的错误……

“您请说。”

市长赶紧掏出烟吸上一支，借助尼古丁的镇定作用强按捺住自己的厌烦。

秃顶的副教授也朝市长要了一支烟吸，睥睨着反对者，伪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悄悄对市长说：“下一届改选，我绝不选你。因为你的涵养太高。”

“同志们，国家形象，一切情况之下不可以不考虑！民族形象，一切情况之下不可以不顾及！我们如此大规模地消灭鸟类，显得我们中国人太残忍了！让全世界如何看待我们呢？唵？所以我认为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唵？不可以嘛！”

“就是，就是！”

“对，有道理。这个决定太轻率了！”

“这么重大的决定，刚才没进行充分讨论嘛！没征求我们的意见嘛！”

业已神疲态倦的几位，复又打起了精神。

而各方面的几位局长，却懒得附和了。他们倒是巴不得市长一个人自作主张。因为他们早就明白，在市长和这几位长者之间，他们的意见原本无足轻重。他们只不过消极地期待着一点——要求他们做什么？怎样做？不管市长，或几位长者，谁下达指示都行。前提必须是他们能做到的事……

“依您呢？依您该怎么办？”

市长哑着嗓子问。他很后悔自己将他们搬来。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在咨询，而是在舌战群儒，自作自受！

“依我嘛，依我……不能依我呀！我的意思是，需要大家讨论，共同研究嘛！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我们这些人，就是一个领导核心嘛！”

警卫班长发出了很响的鼾声。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让他们打个盹儿，他们便沉睡。

可敬长者瞥了年轻的警卫班长一眼，想继续说下去，但实在又没什么有真正意义的话可说，顾左右而言其他：“现在什么都倒挂，唵？年龄也倒挂嘛！我还在这儿强撑着精神呢，二十来岁的倒比不过了！唵？”

他终于坐下。瞅瞅这个，瞧瞧那个，似乎在奇怪地问——为什么都不笑？难道我的话还不够幽默？

市长平和地说：“有一点我必须向诸位强调，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我是本市市长，我对本市人民负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我请诸位来，并不意味着企图在严峻形势面前将责任移交给诸位。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的话既平和又强硬。他想他必须彻底摆脱他们了！此时不宣布这一点，更待何时？全市人都不知他是死是活，而他在这里，陪着他们扯淡！尽管不是他所情愿的，也是一种渎职的罪过！

副教授将烟往地上狠狠一扔，碾了一脚，大声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我建议诸位哪怕仅仅出于极端自私的考虑，也应该节省一点儿唾沫！市长刚才的决定乃是一项思维正常的人的决定。没什么不可以的。既然在这里，在市长的办公室里，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随地大小便！至于世界爱鸟协会，如果他们真的提出抗议，我们只要回答六个字就够了——滚你们妈的蛋！不过我肯定地认为他们绝不会像诸位担心的那样，所以那六个字首先是我个人对诸位的回答。”

副教授的脸都气青了。那青色一直泛上秃顶，恰似“水漫金山”。

市长随即补充一句：“这番话也是我想对诸位说的话。”

老人们却都睡了。

毕竟——老了。精神来得快，瞌睡来得更快……

一辆、两辆、三辆、四辆……

装甲车和坦克……

它们开始出现在城市的各条主要马路上。

这批五十年代的甚至解放战争时期的钢铁爬虫，廉价处理给了本市钢铁厂。今天它们终于有了一次“放风”的机会。

它们好比古代西班牙斗牛场上镖牛手们骑的马——被狂暴的蛮牛之角剖开了肚腹，当即由杂役们拖下场，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经粗略的缝合术后，注一针兴奋剂，重新披挂，便由镖牛手们再次骑出来亮相，驰骋斗牛场上继续“战斗”。有时缝合完毕，发现还有截肠子什么的露在皮外，兽医会毫不犹豫地用剪刀剪掉它。如同靴匠削掉靴掌的边角一样……

“老兵新传”，紧急出击的装甲车和坦克的情形也是如此。对它们的临时维修绝不比服务于古代西班牙斗牛场上的兽医们的“手术”细致多少。事实上只要能开动的都肩负起了挺进的使命。无非速度相差悬殊。

最初鸥鸟们对它们刮目而视，并不像对人似的一看见就群起而攻之，也不因它们躯体庞大而惊飞，有些甚至飞到它们“身”上和炮筒上，仿佛乘着它们检阅。

和人一样，单独的动物对死亡是敏感的，集群的动物对死亡是麻木的。那一种麻木现象至今仍是某些动物学家研究的课题。早在上两个世纪，西方的贵族初到非洲，曾以猎杀集群的动物取乐。他们写的并得以留传下来的探险小说中描绘过这样的情形——湖面被野鸭几乎完全覆盖了。隐蔽在灌木丛后的绅男贵女，排枪齐放，野鸭一大片一大片地死于湖面。奇怪的是没有中弹的并不飞走。只不过对死于周围的或在周围垂死挣扎的有些惊诧罢了。直至仍活着的成为百分之几的时候，才感到似乎有些不妙，仓皇起飞……

两个世纪过去了。集群动物对死亡的这一种又迟钝又麻木的现象，仍是不解之谜。而它们也依然如故，只要它们是集群的。

在装甲车和坦克驶过的马路上出现一条鸥鸟们的“死亡带”，被压得粉身碎骨的鸥鸟们的尸体粘连在一起。纸张和纸板大概就是那么生产的。切面的第一个步骤也形同其状。“死亡带”边缘很是整齐，仿佛预先用木匠的墨线比量了尺寸。鸥鸟们的羽毛使“死亡带”显得蓬蓬松松的，好像为迎接贵宾铺的一条羽绒地毯。尽管实际上它们的尸体已经薄得不能再薄。

“死亡带”两侧的鸥鸟们无动于衷。它们一时还不能明白同类何以忽然消失，并且变成了铺在地上的东西。它们开始啄食同类的肉骨……

这使那些驾驶装甲车和坦克的人决定暂不开枪扫射。“死亡带”铺至一条条马路尽头，被淘汰的钢铁爬虫们调转头，贴着人行道沿往回驶……

警备司令部接收到他们用步话机进行的“战况汇报”，与市长频频联络。

于是城市的马路和街道上又出现了压道机。它们“生产”的“羽绒地毯”比装甲车和坦克“生产”的质量更优……

对鸥鸟们的大规模的消灭行动，似乎变成了一项生产。但是马路和街道仍被鸥鸟们占领着。栖于高处的鸥鸟一群又一群降落下来。“死亡带”反复出现反复被密集的鸥鸟掩盖，那一条条“羽绒地毯”好像正是为它们铺的，而它们仿佛极其自愿甚至是乐意充当“原材料”。“生产”流水线般作业不息。城市占领者的数量却不见明显减少……

装甲车坦克和压道机，缓慢而谨慎地碾平了马路上和街道上的几处“丘陵”。它们看似鸥鸟们组成的，其实在一只挨一只的鸥鸟们的下面，乃是那些“大学生敢死队”和“工人敢死队”的尸体。他们的尸体和鸥鸟们的尸体被“加工”成同一“产品”……

“我命令，使用火焰喷射器！在两小时内，城市必须是属于人的！”

警备司令对于从“前线”传来的保守方案之下的“战况”并不乐观。岂止不乐观，简直开始生气了。

不多时，“特种杀手”们从下水道口、防空洞口钻出了地面……

火焰喷射器启发了市长——于是消防队的救火车也出动了……

世界末日真的到了！不是人的，而是鸥鸟的……

火舌和水柱交叉对它们进行消灭……

它们终于明白这是报复。来自于人类。而人类一旦真的报复起来，方式和残忍性比它们对人类的攻击可怕多了……

它们惊惶了。恐惧了。飞起来了……

没飞起来的，在火焰喷射器的毫不留情的横扫之下，顷刻羽毛净尽，成为遍地黑不溜秋的形状和大小类同的炭质的东西。仿佛马路和街道都是烤盘，而那些东西是烤糟了的面包。装甲车坦克和压道机驶过，遍地黑灰。猛烈而强大的水柱将黑灰冲向前去。一时间许多马路和街道浊浪滚滚……

装甲车坦克和压道机在水中挺进。

刚刚飞起来的，亦被水柱和火舌从半空扫落下来。羽毛净尽在半空就成为炭质的，和虽侥幸避过了火焰，却死于水柱之下的，黑黑白白漂满水面……

城市弥漫着羽毛的焦臭和鸥肉的烤香……

鸥鸟们在马路和街道丧失了立足之地。它们降落在楼房顶上不敢轻举妄动。然而楼顶的面积毕竟有限，它们降落了一层又一层，新来的一群降落在刚刚站稳的一群身上，刚刚站稳的一群同样是降落在更下面一群身上。就这样它们在那些五层六层七层八层的楼房的平顶之上一群压着一群。厚度竟至于高出楼顶的围墙，不可思议地继续增高。而降落在坡形楼脊上的，不时地几乎整体坠下。如同被大风刮下的雪白的被套。高压水龙喷出的水柱立刻将它们连成的“被套”击散，使它们被迫降低到火焰喷射器所能达到的高度……

“市长同志，我想问……我的意思是……干净、彻底、全部地消灭它们，是一个绝对的指示吗？”

警备司令拿着步话机，贴耳倾听“战况汇报”，一手握着电话筒，与市长通话。

他满脸正在犯下滔天罪恶的神情。

市长看了秃顶副教授一眼。他就站立在市长身旁。他听到了话筒中传来的话，也听出那番话中的恻隐意味儿。他什么也没说。但市长看出了他满脸一不做二不休的坚决。

“我说司令员同志，如果上帝追查责任的话，我以人格向您保证，由我投案自首好了！”

“明白了……”

话筒那端清清楚楚地传来一长声喘息。好像警备司令是在水里说话，刚刚冒出水面似的。

秃顶的副教授从市长手中取过嘟嘟作响的听筒，替怔思呆想着什么的市长放下。

他向市长剪动着两根手指。

于是市长掏出烟来。

他们默默吸烟，谁也不瞧谁。

市长终于忍不住两人之间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问：“教授，你信上帝吗？”

“副教授……”

他一再挺严肃地更正市长对他的称呼。并且补充了一句：“套国家干部级，乃副处长也。”

而在市长听来，他的话成分很多，很复杂。即或硬说有谦虚的成分在内，也绝不比一根粉肠所包含的纯蛋白质的成分多些。

“副教授，你信上帝吗？”

“从前不信。”

“那么现在信啰？”

“信比不信更容易想得通。”

“指何而言？”

“地球、人类、宇宙、生和死……一切一切。仅仅在我们所谓的银河系，每一个星球都有自己的运行轨迹，星球和星球之间也有秩序不乱的运行规律。简直是无比精细的设计。什么又叫自然呢？如果自然具有这种远远超出于人类的设计水平，那么等于承认自然同时是具有高智商的。具有高智商的存在，任你叫做自然也罢，叫做上帝也罢，难道可能不是一种生命形式的存在吗？宇宙和人，分明是最伟大最杰出的真正不朽的工程。”

市长似明白非明白，苦笑道：“我毕业于教育学院马列主义研究系，对这类问题从未深想过，当然也就无所谓想得通想不通。照你说来，我是得做好向上帝投案自首的准备啦？”

“完全不必。”副教授以对一切都有深思熟虑的口吻说，“人有责任和义务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整个大地。他应嗤笑可怕的事。并不慌张，也不退缩。人是一切事的尺度。是存在者之存在，不存在者之不存在的尺度。上帝在《圣经》里是这么宣布的。我们已在做我们应该做的事。再说上帝也不是一向仁慈的。他企图毁灭人类和地球何止诺亚方舟那一次！”

突然，外面响起了排射不停的枪声。

他们从堆垒物之间的缝隙朝外窥望，但见装甲车坦克和压道机救火车开到了市委大楼前的广场。来来往往东奔西突碾压广场上的鸥鸟。一架云梯凌空竖起，站在云梯上的消防队员，擎着高压水龙向市委大楼的楼顶逼近。水柱将鸥鸟们从楼顶扫荡起来。机关枪冲锋枪配合歼灭。中弹坠落的鸥鸟像一阵阵巨大的冰雹。火焰喷射器在地面对它们进行着必要的再处理……

教授——不，副教授从窗前搬开堆垒物，探出上身大喊大叫：“好！好！好极了！小伙子们，干得漂亮！”

他的秃顶又变色了。不过不是变青了，而是变红了。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一只鸥鸟被迫俯降之时，趁机在他的秃顶上啄了一口。他疼得大叫一声，缩回头来，秃顶上已淌下了血。

他用手绢捂着秃顶咒骂：“死到临头还如此猖獗，不消灭它们不行啊市长！不是人死，就是鸟亡！”

市长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从打盹之中惊醒了。当他们明白这是“大反攻”的勇士们突击到这里来解救他们了，便将所有窗口前的堆垒物搬开，聚在窗前欢呼……

“占领厕所！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占领厕所！”

始终没“方便”成的几位长者们，对年轻的市长又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起来。

“小伙子们，”市长仿佛活了一万年也愁戚了一万年的脸开朗多了，向警卫人员们高声问，“紧张劲儿都松弛点了吗？”

他们全体都显得怪不好意思的。

“咱们出头露面的时刻到了。我要交给你们一项重要任务。”

他们全体立正，精神抖擞地期待着。

警卫班长迈前一步，语调铿锵之至地回答：“绝对听从市长的命令——刀山敢上，火海敢闯！”

从农村招来的小伙子，虽尚不谙世故，却挺善于表现忠勇。在这个城市面临灾难的日子里，他内心其实并没有什么忧患。因为他的家在另一个省份。他的意识的最底层，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潜意识的那一部分，埋伏着一种确实存在的窃喜，和一种被功名思想所鼓舞着的亢奋。城市的欢男悦女们也该遭到点儿灾难了！在他眼内，城市的一切男人和一切女人尽是些欢男悦女。难道不是吗？他们何曾因为承包了土地而面朝土垄背朝天地辛劳过流过汗水呢？他们何曾因年头不好而绝望过呢？他们一天不吃粮一天不吃菜也不行，却一天比一天更甚地不满于粮价和菜价之贵。若使他们满意，那么谁来对农民的利益负责呢？难道农民的辛劳和汗水就必须是廉价的吗？眼见城市的欢男悦女们上天无径入地无门惶惶然不可终日，其实他是很有快感的。他们——和他同样以每月八十几元从农村被招来的他的战友们，也是很有快感的。城市的欢男悦女们如果不遭到任何灾难，这世界岂非太不公道了吗？但是他，和他们，以职业所要求的似乎是本能的其实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忠勇，以及父辈传授给他们的农民那种似憨似愚的狡黠，十分巧妙十分出色地掩饰起他们内心的快感内心的幸灾乐祸内心的窃喜内心的亢奋和内心的未免也会多少有那么一点儿的恐惧。他们似乎都做好了视死如归的思想准备其实谁也不想不愿为城市的人去送死，哪怕是城市的人在他们死后把他们称颂做烈士的那一种死——壮烈牺牲。但是他们却都怀着不失时机地立功的各自的企图。“壮烈牺牲”和“还活着的英雄”是两码事儿。对后者哪个年轻人不充满了希冀呢？那将意味着提升意味着可以留在城市成为城市人意味着许许多多。他们的窃喜他们的跃跃欲试他们的引而不发的冲动和亢奋，正源于此……

这不是世故，起码他们自己不认为这是世故不认为自己已经世故了。这是——谋略。应付城市人的谋略。用他们的说法，即“蒙世”的谋略。

市长指着电视台台长，对“蒙世”的警卫班长交代说：“你和你的全班，立刻保护他回到电视台去！如果他在半道儿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是！”

“如果有人图谋不轨，胆敢袭击你们……”

市长拿不准该交代个什么词儿才恰当，看了看他的秃顶的“参谋长”。他心中已暗自开始考虑，城市恢复正常之后，应该将对方调到市委来，安排个能经常跟随在自己身边的角色。秘书？……不行，职务太低，小用了人家。秘书长……也不行，有了，没理由撤换。对——顾问吧！尼克松有基辛格那样的顾问，他这位市长为什么不可以特聘一位副教授做顾问呢？他甚至暗自开始考虑，每月给对方定二百五十元工资是低了些还是高了些？

“就地正法！”

秃顶的副教授替市长掷地有声说出了一句话。

警卫班长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就地正法”四个字的确切含义。

他瞧出了这一点，又说出一句话是——“格杀勿论！”

警卫班长瞥了他一眼，注视着市长。分明地，并不把他的话当成怎么一档子事儿，继续期待着市长说出什么。

“你他妈的听懂了没有？！”

秃顶的副教授火了。他一火还真可谓“凶相毕露”。

“是！听懂了！”

警卫班长被他的大吼吓得一抖，一挺胸，站立得更直了。

市长说：“他的话代表我。他怎么指示，你们怎么执行。不得有误！”

“你，听着！”秃顶的副教授一指电视台台长，“三个小时，不，两个半小时后，市长将发表电视讲话，如果电视台方面拖延了……”又一指警卫班长，“枪毙他！由你亲自执行！”

“是！”

警卫班长又一挺胸。

身材瘦小却衣冠楚楚的电视台台长瞅瞅市长，瞅瞅发号施令其貌不扬的秃顶的副教授，感到受了奇耻大辱，尖声叫喊：“我抗议！我抗议！都不过是臭知识分子，我不吃这一套！”

啪！

秃顶的副教授扇了电视台台长一耳光。

啪！

又一耳光。

知识分子扇知识分子的耳光，使警卫班长和他的全班战士从旁看着心中喝彩，觉得动作那么儒雅又那么的帅！

“知识分子兄弟，清醒了吗？”

“清醒了……可是你怎么敢……”

“别啰唆！市长既然授我临时权力，我就什么都敢！敢想敢说敢做敢扇您的耳光。要么我们这些人对城市负起严峻的责任来，要么我们彻底丧失掉这种责任，就是这么回事！”

警卫班长和他的全班战士们这时已开始搬顶住门的堵垒物。

“住手！”

他们狐疑地望着秃顶的副教授，内心都有几分不甘服从，却又不能不服从。

“你们干什么？”

“不开门，能带着台长同志飞出去吗？”

警卫班长理直气壮地回答。很希望看到对方被反问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现在走廊里的鸥鸟只会更多了！不等你们冲出这幢楼，它们就把你们的眼睛啄瞎了！脑袋白长的吗？！”

“那……”

副教授不再理睬他，奔至窗口，一名旗语兵似的，向外打着手势。

救火车的云梯朝窗口转移过来，有护栏的站台，终于和窗口吻接在一起了。

“你们，把我的知识分子兄弟先弄上去！”

他们便像举起一个孩子，七手八脚将电视台台长弄了上去，然后他们自己也一个接一个地上去了。

望着云梯从窗口移开，缓缓降向地面，副教授长长出了口气。

“我有高血压……”

一个嗫嗫嚅嚅的不无惭愧的声音嘟哝了一句，仿佛在请求符合人道精神的同情——他是不能够那样子离开的……

“我也有高血压……”

“站在我家三层楼的阳台上，我的头都会晕……”

接着请求予以同情的人还不少。

然而那不过都是他们的自言自语。秃顶的副教授似乎根本不再关注他们的存在。也根本不打算思考出另外的某种更安全的法子先将他们转移……

“我替你起草电视讲话！”他对市长说，“你最好找个墙角睡一会儿。市民们从电视里看到他们的市长满怀信心的样子或无精打采的样子，对他们的心理影响和情绪影响是很不一样的！”

“副教授，和你比，我显得无能到家了是不是？”

市长不无惭愧。

“别这么想。你不过是被他们搅昏了头。我呢，不过旁观者清而已……”他扫了他们一眼，又对市长俯耳悄悄说，“我也不是什么副教授。我是第二十九中学的地理教师。不过这会儿，还是让他们相信我是一位副教授的好……”

鸥鸟们在天空和地面，在市内的一切地方，遭到无情的歼灭，已死掉十之七八。没死的，一部分栖落在更高的云梯的高度所达不到的楼顶上，一部分飞蹿到了一切可以进入的建筑物内。它们继续占领着那些豪华宾馆的大厅和走廊。它们继续对于困在房间里的一切居民住宅楼的居民们构成威胁，使他们仍不能也不敢离开房间。正如电视台台长和保护他的一个班的警卫人员，不能也不敢离开市长的办公室。

装甲车坦克压道机对它们失去了战斗力。机关枪冲锋枪手们不敢冲入楼内扫射，唯恐伤人。火焰喷射器也不能发挥作用。

人鸥之战由“战略反攻”进行到了“战略对峙”阶段。

正蹲在一个墙角用市长办公桌里某些文件的无字背面起草《告市民书》的中学地理教师，接到警备司令打来的请示下一步作战方案的电话，并没有惊动市长，压低声音部署道：“我说司令员同志，务必命令一切消防队车辆，现在起，严禁从一切方面抽用淡水！这座城市的淡水储备是有限的！否则人们都将渴死！要直接从海里抽水！消防队要担负起把鸥鸟从一切建筑物内驱赶出来的任务！对，充分发挥高压水龙的威力。命令化工厂必须给予无条件的配合！海水中掺入一切具有腐蚀性的化学剂！不够用再到酒厂去！对，酒精！各种高度酒！现在还讲什么经济损失不损失！”

市长哪里闭得上眼睛！

市长已经走了过来，蹲下问：“哪儿来的电话？”

“别问了。一桩小事。我已经替您下达了最英明的指示……”冒牌的副教授，秃顶的中学地理教师将写满了字的几页纸递给市长看。

“你肯定？”

市长匆匆过目后，盯着他的眼睛问。

“我们正在漂向日本，这一点大概是没错的。其他的几点，都不过安稳人心之词。”

“是这样……”

市长沉吟良久，又问：“首先，是不是应该……对不幸死难的人们进行哀悼？”

完全是很虚心的商榷的口吻。

“不，那是最后的事。”

“我想，还是放在开始好吧？”

“你一点儿心理学常识都没有吗？当全市人连他们自己的命运都不可知的时候，会有耐心哀悼死去的人们吗？你必须使他们完全相信，他们的生命将是安全的！城市已经受住了考验！并且，再不会有什么可怕的考验！我们已在漂向日本！全市人共作一次免费的出国旅游！逢凶化吉了！当然，首先是你自己得这么想这么相信！最后，才是哀悼！你可以流泪，可以抽泣，可以像小女孩似的哭！那都随你的便！但必须在最后！”

“明白了……”

“大耳垂儿，别计较我这么不客气地教训你！”

中学地理教师拍拍市长肩膀，显出一种特殊的亲密。

“你……你究竟是谁？”

市长十分诧异于对方叫出自己小学时的绰号。

“尊敬的市长，当您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您可有过难忘的伙伴？”

市长眯起眼睛努力回忆，很没有把握地说出了几个张冠李戴的姓名，随即大摇其头，似乎连自己都知道将那些名字搞混了，又似乎连自己都否认他们或她们是他“难忘的伙伴”。

“心理学家断言，回忆是开始衰老的征兆。您什么也回忆不起来，想必您还太年轻啊！这也就难怪您的那些顾问、前顾问、准顾问感到他们有责任有义务时时刻刻三娘教子了！”

秃顶的中学地理教师尖酸刻薄地挖苦着市长，满脸呈现出了当仁不让的嘲笑意味儿。市长却没有恼羞成怒。这个躲进“巴黎圣母院”避难的秃顶的重要作为，使他非常宽厚地原谅了对方的出口不逊。他不知该相信对方是副教授还是该相信对方不过是教地理的中学教员了。

“坏孩子欺辱您的时候，没人像堂·吉诃德骑士一样勇敢无畏地行侠仗义保护过您吗？答非所问的时候，没人比您自己更觉得羞耻地暗中提示过您？您考试不及格，没人煞费苦心地替您改过分数并密谋策划怎样骗过您的家长吗？”

对方以专业水平的启发方式帮助他回忆。

“噢！我的天！竟会是你呀！你叫……你叫什么来着？”

市长终于回忆起自己确曾有过一个按理说是难忘的却怎么也叫不出姓名的小学同学了！

这一种戏剧性的重逢使市长显得挺激动。

“快告诉我，你叫什么来着？”

的确，谁也没法儿将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和某一个小学同学的模样比较符合地重叠在一起。

“我不告诉你，自己慢慢想去吧！你个大耳垂儿……”对方至爱兄长般地笑了，捻了捻市长的耳垂儿，接着完成他主动承担的使命，继续创作《告市民书》……

一队队的年轻人，开始打扫各条马路和街道，担负起了初步清洁城市的义务。尽管人鸥之战，仍在城市的局部激烈地进行着。他们并非城市清洁工，是大学生。他们用种种工具，或可以代替工具的东西，铲着刮着压实于路面的层层尸肉。它所散发的血腥之气令人作呕。忽而，会铲起或刮起一件上衣，一条裤子，一只压扁的鞋。压扁的鞋如同压扁的小鸡或耗子，无言地诉述着某一个人的惨死。这些内心里升华着义务感责任感的年轻人，强忍住他们的悲哀，将一切属于人的物品，尽可能地从尸肉中剥离出来，归拢一起，留待死者的亲人认领。他们剥离时的那一种仔细，仿佛考古工作者发掘出土文物。它们证明着，在压实于路面的层层尸肉中，有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然而他们是谁也无法剥离出来的了。

接着出现在马路和街道上的是工人。是那些因为“三班倒”被鸥鸟困在工厂里的工人。他们和大学生一样，仗着人多势众才得以冲出。也和大学生一样，几乎人人“挂彩”。但鸥鸟们毕竟不再敢肆无忌惮地追逐了。它们知道，只要一离开保存自己和抵御人的反攻的地方，必死无疑。

城市的局面现在已经发生了逆转。马路和街道已经根本上控制在人和人的武器之威力下了。

鸥鸟们像蝙蝠似的，将它们的一切藏身之所视为“堡垒”。它们对人被动的抵御比它们对人主动的进攻更加凶猛。既顽强且壮烈。成千上万的它们的同类之可怕的覆灭下场，使它们无比恐惧。这一种恐惧化作更加空前的对人的仇恨。这一种仇恨仿佛使它们决计与人较量到底，直至最后一只被从肉体上消灭为止似的。它们的小眼睛，被仇恨和恐惧刺激得红红的。

然而人对它们的消灭行动也更加残忍，正如它们先前对人的进攻相当残忍。人并不考虑忏悔的问题，正如它们并不考虑上帝存在不存在的问题。人已别无选择。它们也是。

当人和生命形式的一切争夺生存空间和生存权利的时候，人是可怕于任何猛兽凶禽的。人以理性加上智谋所体现的残忍，比猛兽凶禽之残忍有过之而无不及。人是地球上最不可被触怒的动物。

鸥鸟们的负隅顽抗，使执行消灭它们任务的人们，感到若不全部地彻底地消灭它们，城市将永无宁日。

救火车在火焰喷射器的掩护下一往无前地逼近那些鸥鸟们聚集其内的建筑。消防队员们戴着封闭头盔，穿着鸥鸟们的喙和爪轻易啄不透也挠不透的防护服，单膝跪在那些建筑的门首台阶上，用高压水龙向里面扫荡。掺了硝酸以及种种对肉体具有腐蚀性的化学成分的海水，绝不比火焰喷射器的威力小。鸥鸟们一旦着水，羽毛便发出滋滋的细响冒起白烟，顷刻曲卷成为一身鳞状的胶着物，使它们的样子又丑陋又肮脏又怪诞。而成为那么一种样子的它们，令决心全部地彻底地消灭它们的人，产生着无比的厌恶。水柱继续直射到它们身上，于是它们的身上也发出滋滋的细响冒起白烟，于是它们的身体也曲卷变形，最后化作一摊摊粉色黏糊糊的东西，一堆堆牛屎似的淤积着。某些鸥鸟的两只爪子已经蚀得不是爪子了，而像被火烧过的散发着焦臭气味儿的皮子。它们绝望地扑扇着羽毛半秃的翅膀，在或高或矮的有限的空间做最后的挣死的飞翔状。散发着焦臭气味儿的不成形状的爪子，在它们的腹下垂悬着，被皮筋似的东西与它们的身体连着。它们中有许多已蚀瞎了眼睛。有些头被蚀得和爪子一样了。然而它们的翅膀仍绝望地垂死地扑扇着扑扇着扑扇着。它们凭着本能知道，翅膀一旦停止了扑扇，坠落地上的水中会是怎样的厄运。它们在飞翔状中互相撞着，被撞着。精疲力竭的翅膀完成最后一次象征性的扑扇，终于还是坠落了下来。坠落之前发出的哀鸣令人心悸。坠落之后在不停地蠕动中，渐渐化作一摊摊粉色的黏糊糊的牛屎样的东西。那样的一些东西，倘细心观察，仍在呈现着生命的微颤。不过人们是在对它们进行消灭，不可能那么细心地观察它们罢了。

当高压水龙停止扫荡，再也不见什么鸥鸟了——被强攻下的“堡垒”内，水雾迷蒙，白烟浮升，光滑照人的大理石地面不存在了。被厚厚的一层粉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所覆盖了。在这一层东西的表面，这里那里，似乎仍有什么在底下苟活着，并不时小心翼翼地动一下。滋滋的细响之声不绝于耳。大大小小的气泡此起彼伏。整体的，如同发酵变质的粉色卫生糨糊倾泻于地。又如同刚刚掀开锅盖的一屉发糕，暄腾腾的看去极有弹性……

攻坚者迅速撤离，转战别处。于是负责清除的人们接踵而至。面对如此这般的情形他们不知该从何下手，怎样清除。他们清楚，覆盖地面的这一层东西，原本皆是生命。这一点简直很难使他们像铲除垃圾一样铲除它们。生命之死亡如果状态丑恶，某种情况下，比活着的丑恶的东西尤其会令人感到可怕。曾被歌以声绘以画颂以诗的美丽的被喻为骄傲和勇敢之象征的鸥鸟，化作令人作呕的丑恶，并且散发着焦臭，使他们一个个汗毛乍起，心惊肉跳。何况那一层东西还陷住他们的双脚，粘住他们的鞋……

不分男女，几乎没有人不吐。他们吐过了便默默开始完成他们自愿承担的义务。一边铲除一边又吐。劳动创造了人类。恩格斯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并且继续开发着人类的智慧。新的方法被某些聪明的头脑想出来了——用铁锨或其他有刃的东西，将那一层东西划割豆腐似的，划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好在那一层东西十几分钟后就变成了肉冻似的东西，划割起来并不费事。铲除起来也不像铲除街道上那一层被压过的东西似的难以干净。这一层肉冻似的东西，并未和水泥的大理石的地面粘在一起铲不开除不净。于是“劳动效率”大大提高。宛如泡沫床垫或沙发垫的东西，由卡车和翻斗车迅速载往海边，倒入海中……

居民住宅楼仍由消防队员们做攻克“堡垒”的尖兵。不过一辆辆消防车内是从各处抽取的热水。广播车驶来驶去。大学生广播员一遍又一遍忠告市民，关窗闭户，万勿探头探脑，谨防烫伤。并且一遍又一遍播放流行歌曲《真爱又如何》《每一步》《流下眼泪前》《逍遥四方》《婚纱背后》《我不会》《别亦难》《重逢》《心恋》等等，不一而足。选播这些一吟三叹人生温馨而又无奈的流行歌曲，目的在于借助女歌星们甜美曼妙、迷离惝恍且脉脉含情的咏唱，消除起码是减轻被困在家中的人们之紧张状态和悲观心理……

尖兵们在她们的咏唱之伴随下，战斗意志坚如磐石。正好比有女郎的送行，奔赴沙场马革裹尸他也在所不辞。

于是一幢幢居民住宅楼成了鸥鸟们的褪毛“车间”。一只只被烫死只需三下五下便会将羽毛褪得光溜溜的肥大鸥鸟，几乎可以送往烤鸭店进一步熏烤加工，售以高价……

某些消防车内抽取的不是热水，是兑了酒精或烈度酒的海水。烂醉如泥的鸥鸟们瘫伏一片，只是不像醉鬼们似的胡言乱语骂天咒地罢了。醉了的鸥鸟比醉了的人斯文多了。被浓重的酒味儿熏得半醉不醉的人们，破门而出，临时钉制了一些简陋的推板，就是北方人冬天推雪的那一种工具，将醉态酩酊不胜酒量的鸥鸟们，从最高一层的走廊一层层推下。它们在楼口堆积如山，于是楼口前的人帮着往街道上马路上扒。而火焰喷射器候着它们……

就这样，人们收复着失地，光复着城市。直升机从天空向高层建筑顶上的鸥鸟们进行歼灭。准确地投抛瓦斯弹。戴了防毒面具的伞兵在烟雾中自天而降，一站稳便大开杀戒。被迫腾飞起来的鸥鸟一群群地围攻直升机。直升机的旋翼将它们击得七零八碎。驾驶员“败走麦城”，将它们诱到海上。在海上以机枪无所顾虑地扫射它们……

天渐渐黑了。

城市死寂如荒冢。

下起雨来了。

种种难闻的混合气味儿，弥漫着城市不得散发。

这个方向，那个方向，一盏盏一排排路灯亮了。楼房的黑魆魆的影子，这里一幢，那里一幢，也开始从大大小小的窗口透出烛光或灯光……

许许多多的市民，撑伞的，披雨衣的，未撑伞也未披雨衣的，又一群群聚集在街道上马路上广场上。没来得及关门上栅的商店，从百货商场到小店铺，皆大遭其殃。几乎已不再有任何可以吃的可以喝的可以穿的可以用的东西。恐怖一旦过去，首先恢复了常态的是孩子们。他们怀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和人皆有之的贪婪的侥幸，想去捡点儿什么。但是他们被大人严厉呵斥。某些谨慎的大人们干脆将自己的孩子倒锁家中。

广播车仍然不知疲惫地驶来驶往。城市的忠实的义务喉舌，反反复复告诫市民——万勿贪心！万勿趁机掠取任何东西！万勿捡拾任何东西！因为某些东西所附着的化学品剂可能是致人死命的。并且要看管好自己的孩子，占小便宜吃大亏，万勿使他们误中其毒，悔之晚矣！

已经声嘶音哑的大学生们的告诫，仿佛上帝的告诫一样起到了超出他们自己想象的巨大作用。哪怕是一块金子一捆钱钞就在脚旁，也没有一个珍惜自己生命的敢斗胆贸然去触碰一下。经过一场逢凶化吉，人们普遍地悟到了死毕竟是不幸的。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亲朋密友。何况他们认识到，即或不怕死，倘吉复转凶，他们也必会死得很惨很痛苦很丑恶很可怕。这是怕死的和不怕死的都十分不情愿的死法啊！

贪婪之人在任何情况之下总是有的。他们溜入商场和店铺，手持电筒东翻西找。就像捡破烂的光顾垃圾站一样。商场和店铺毕竟不是垃圾站。值钱的很值钱的乃至特别值钱的东西，并非皆化为乌有了。然而当他们获之侥幸，得之狂喜，满载而归，自以为从此“脱贫致富”，欲从门和窗口离去时，被外面的人一个个逮住了。一重重形成严密封锁的散兵线，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已悄悄包围了银行、商场、金银首饰店、文物店、博物馆、文献资料馆等等有失必损的主要之处。

凭着几条确保畅通无阻的电话线路，市长办公室直接下达了一道道指令。城市开始毫不耽延地一方面一方面一个局部一个局部地恢复着秩序。

市长的秘书终于出现，像个穿西服系领带的叫花子，也不知打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几番哭鼻涕抹眼泪的结果，使他那张小白脸儿如同一个星期没有大人照料的娃娃，脏得斯文扫地体统全无。实在令人忍俊不禁，又实在令人不忍见笑。觉得笑是罪过。

市长当然没笑。市长现在面对无论多么可笑的事也笑不起来。他表示了他理应表示的那一套，拥抱了他的秘书，并且贴了贴对方的脏脸，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摇撼着说了几句大难不死实乃万幸之类的话，然后就郑重地告诉他，不许再离开自己。

秘书又哭了起来。因为自己在市长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市长身边。因为自己种种的历险般的死里逃生。因为不晓得自己的妻子孩子的安危。还因为逢凶化吉之后的后怕……

市长本人的镇定使他的秘书也终于镇定了下来。秘书的大动感情并未使他热泪盈眶。就算对方真是个娃娃，他也没心思哄他怜爱他。他认为几百万市民，现在可能都像是男娃娃女娃娃一般再也经不起可能接连而至的更大的灾难。而他觉得更大的某种灾难，似乎正借着黑夜的掩护，随时会从天空或地下猝然扑临。他意识到他的责任一点儿也不比慈悲的上帝对人类的责任小。他想这种时候他若不扮演上帝的角色那么还指望谁比他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呢？

他命令赤着两只脚丫子的秘书先去捡两只鞋穿上。反正鞋到处都可以捡到。五分钟后个头明显高了许多的秘书领来了一名警卫。秘书替自己捡到了一双样式很新潮的女式高跟鞋。领来的警卫像电影里解放前的“丘八”。头上没有帽子徽章不全且神态木木讷讷的，分明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还陷在恐惧之中。

于是市长带着两个像准备出场的马戏团丑角般的随员，揣着他的小学同学那位秃顶的副教授或中学地理教师写的《告市民书》，匆匆离开办公室，迈出市委大楼……

市委广场又如先前万众聚集。他们正虔诚祈祷市长还活着，正巴望他出现，告诉他们，他将对他们负起些什么样的责任和打算如何负责。

“市长！看，那是市长！”

“对，对，是市长！”

“打！打！打死他个狗操的市长！”

“灾难过去了，他倒露面儿啦！不能轻饶了他！”

“吊死他！把他吊在电线杆子上！”

几百支手电筒的光束，一齐射向市委大楼台阶。在黑夜之中，照耀出了一小片白昼。市长仿佛被神仙的照妖镜猝不及防地罩住了的妖精，在一片互相怂恿的喊打怒骂声的威慑下，双手护面，遮挡一道道刺目的光束。秘书企图拉他撤退到楼内去，他将穿高跟鞋的秘书推得趔趄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这一“坐”非同小可，秘书挣扎几番起不来了。大概是髋骨严重跌伤。精神受了大刺激的那个警卫，这时候的反应倒是很明智很得人心，随着一阵比一阵高的声浪，机械地一次次举起手臂，仿佛在表明划清界限反戈一击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态度和立场。市长看了他一眼，情知要想指望他护驾突围而去，等于是指望一个白痴。

“公民们！公民们！大家不要冲动，听我说，听我解释几句！请给我一分钟解释的权利！”

市长心里很清楚，知道自己此刻若显出一丝一毫的胆怯转身往楼内逃，那么愤怒的人们肯定会像一群按捺不住猎扑之冲动的猎狗，转眼追上他，在互相影响着的群体的冲动下，真的把他打死或吊死在电线杆子上。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理性是走失了的孩子。除了故作镇定即使大智大勇的人也没别的良策。所以他也就只有故作镇定听天由命的份儿。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实在没有什么把握能够脱身。他倒并不怕被打死或被吊死在电线杆上。只要他不慎说出一句更加触怒他们的话，死也许便是顷刻之间的事。他担心的是没法到电视台去。而《告市民书》如果仍不能尽快告之于市民，在这一个夜晚内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是很难预料的……

被愤怒所驱使的人们渐渐向市委大楼的台阶逼近。最前边的人已经踏上了第一层台阶。

“吊死他！”

那个秘书替市长找来的警卫突然怪叫一声，像一只袋鼠似的，跳跃着逃入楼内。

坐在地上挣扎不起的秘书，早已将一只高跟鞋攥在手里，当成随时准备进行抵抗的武器。恐惧地瞪着人们，另一只手撑地面，鼻涕虫似的，亦缓缓向楼内倒着蠕动……

“公民们，请求大家，允许我到电视台去，我要发表电视演说！我要宣读《告市民书》……”

“他撒谎！他骗人！”

“演你妈的狗屁说！”

“我们不要听什么《告市民书》！你回答，一白天你都猫在哪儿啦！你他妈的算什么市长！”

这些人们，像一些在兵荒马乱中被家长丢了的孩子。他们原本一心切望寻找到爸爸或者妈妈，然而一旦找到了，最初的情绪并非激动。他们所受的惊吓，以及在种种可怕之境所感到的被存心抛弃不顾般的绝望，一时统统化作大的委屈大的愤怒。某些有过这样经历的孩子，需待长久的心理治疗之后，才能重新恢复对父母的信赖。给他们以宣泄的权利，甚至在他们咬掉自己左手一指后，仍以右手去爱抚他们，不愿从此永远失去孩子信赖的父母，都是无须别人指教也肯也会这样做的。

市长虽不是心理学家，但这个道理他也是懂得的。不过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他的孩子们。即使他们并没有失去理性，他在他们心目之中也从不曾是什么家长。甚至连叔舅姨婶那点儿情分也不可能有。

市长一步也未后退。他还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冷静过。他镇定极了，一动不动。以无与伦比的高超的表演技巧，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呈现出任何的怯懦和畏惧，想象自己是高仓健一类的冷面影星，而眼前不过是一场戏中的大情节。我是主角。他想。我是彼得大帝。我是瑞典女王。要么便是路易十六。大情节从来都是为主角编排的。在大冲突大矛盾大跌宕中，主角万不可丧失主角的意识。他暗自鼓励自己说我能成功。他十分明白，他所控制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面部肌肉，也是眼前黑压压一片的人们接下来的行为。这使他感到自己不但是主角同时是导演。他从离他最近的人们的脸上和眼睛里，看出他们期待着他的表情有所暗示。实际上他们想要宣泄可是仍觉得理由不够充分。起码还没有充分到足以使他们胆大妄为肆无忌惮的程度。更准确地说，他们期待着他为他们提供理由和根据。若他怯懦了，若他畏惧了，若他后退半步，那么他将死定了。并且，他的秘书的不大不小的一条命，只怕是也无疑要交代于他了。眼前这些人们，对一位无能的市长，有理由有根据表示他们的愤怒——他们已经这么认为他并在表示他们的愤怒了。但还不至于以愤怒的名义判他的死刑。普通的人们即使在严峻时刻，对无能之辈往往也仅只是愤怒而已。他们会因一个人的无能羞辱这个人，但除非残暴之徒绝不会因一个人的无能置这个人于死地。他们喊着嚷叫着互相怂恿着要打死他要把他吊死在电线杆上，依然不过是一种愤怒的情绪发泄而已。它距离行为还差着关键的半步。他的丝毫的怯懦和畏惧都会促使他们毫不犹豫地从情绪向行为跨出这关键的半步。如果一个人不但无能而且怯懦，而且被认定了是个偷安苟活之辈，而且是一位市长，那么无论将他活活打死或吊死在电线杆上，他们是都不会因此而有什么罪过感的。

故作镇定的市长脸上那一种镇定是纯粹的镇定，是一种无其他任何表情的镇定。除了镇定只有镇定。除了冷面影星般的镇定，任何一种表情，都可能是不适当的，都可能因其不适当而刺激他所面对的人们的愤怒。在那几分钟内市长堪称世界上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演员。镇定至极而没有镇定地微笑着。那几分钟内他想微笑也不能够。恰恰是这一点救了他的命，使他的镇定具有一种权威的凛然之色，使人们似乎觉得，对于他们，有这么一位市长，也许还是比没有这么一位市长更多点儿什么希望。起码，他们还有聚集在一起的驱动因素。离市长最近的人们，驻足于第一层台阶，犹犹豫豫地，似乎还是怕冒犯了什么似的，不再向上迈步了。

这使市长觉得，他和他们，像在表演气功。一柄看不见的双矛扎枪，一端顶在他的咽窝处，另一端顶在他们的咽窝处。这一种僵持对于双方都不可能持久下去。因为双方都会耐不住性子。而首先耐不住性子的，无疑将是他这一方，也就是他自己，扎枪的矛头总是刺穿沉不住气的人的脖子……

市长此时已有所发现——一辆装甲车从一条小巷驶出。它的目的分明是要到达这里。他猜测那肯定是警备司令派来接他去电视台的。它像一只大甲虫，观察到这里的局面不祥，又龟缩入小巷去了……

市长最担心的，就是它横冲直撞过来。如果那样，那么它不但解不了他的围，后果也将不堪设想。《告市民书》将因此而不再有任何意义。他这位市长，明天将会成为以全市公民的名义进行民间通缉的头号罪犯……

他在心中暗暗祈祷着，但愿开来装甲车的人，不至于头脑简单到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其实坐在装甲车里的，除了驾驶员，还有另一个人。警备司令本人。

市长想到的，他当然也想到了。

市长无法体会警备司令此刻复杂的优柔寡断的内心冲突——普遍之人们的愤怒如同流行性感冒患者间的喷嚏。倘有一个人在阵阵喊打声中果真付诸行动，便会有一百个甚至几百人挥拳而上。那么自己难道没有责任营救吗？单枪匹马就算浑身是胆如龙似虎舍生忘死又怎么个营救法呢？用装甲车和机枪对付那些因为刺激而既难理喻又异常愤怒的人们吗？不！绝不！他在心里坚决地对自己说。若市长死于人们的愤怒之下，那么谁来担负起对这座城市的责任呢？鬼知道它正朝什么方向漂去！他头脑中浮现出了几个人的名字，然而他那种军人的极其尊重现实的理性，又将那些人的名字从头脑中擦去了。他们有的太老了，有的太昏聩了，有的只不过是些官场上的左右逢源的投机者，并且从来不曾有过任何意义上的威望可言……

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固定在他的头脑中，任他的理性擦了几次都没有擦去。仿佛写在玻璃上，而他的理性擦的是玻璃的另一面。越擦那名字越清楚。是他自己的名字。

驾驶装甲车的上士抓起了步话机。

“你要干什么？”他问，口气相当严厉。

“商场那里有一个排在执行警卫任务。如果命令他们跑步前来，二十分钟后就可以替市长解围！”上士回答得非常自信。

“由谁下达这样的命令？”

“那当然……是您……”

“长在你脖子上的不是我的头脑！”

上士缓缓放下了步话机。

“就这样等下去？”

“……”

“万一市长……”

“住口！”

上士不再说什么了，以十分难以理解的目光瞥了警备司令一眼。对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如果他企图按照他的意志行事，对方会毫不犹豫地一枪将他结果在这辆装甲车里。对方的右手正放在枪套上……

雨越下越大。

从装甲车的望孔，可以望见无数既没有撑雨伞又没有披雨衣的人，由于衣服湿透了，紧裹在身上，像无数黑色的裸体的幽灵。忽而一齐前拥，忽而一齐后退，仿佛被无形的潮汐所荡……

站立在台阶上的市长，此时双眼已习惯了手电筒制造的光耀。

他向前迈出一步，踏下了一级台阶。

离他最近的人们，似乎本能地一齐后退，但被后面的人们所拥，反而比刚才又踏上了一级台阶。

他，和他们，仅距三级台阶了。

他们在雨中。

他在楼前台阶的水泥帷盖下。

雨屏隔开着他们。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平和地说：“大家都请到楼内来避雨吧。”

沉默。

敌意织成一片的沉默。

“整整一白天，你为什么不曾露过一面？！”

人群中，爆发出一句他不能够据实回答的质问。

“你身为市长，究竟做了些什么？！”

“说！”

“快说！”

“不说明白，今天非揍扁了他不可！”

“死了许多人，我很难过。最初，我和你们毎个人一样，恐惧，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和怎样做。但后来，我尽了我应尽的一些责任……谁肯借我一把伞？我必须到电视台去！你们会从电视中了解到你们有权了解的一些情况的……”

他伸出了手。

一个男人将自己撑着的伞递向他，但在他欲接之际，对方的伞却又收回了，并且拢了起来，用伞打他。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老婆！他们死得好惨呀！而你他妈的那时候躲在这儿！”

他双手护住头，背转过身去。

“打！”

“打他！”

“别受他的欺骗！他不过是想到对他自己更安全的地方去继续猫起来！”

“打死他也不解恨！”

于是许多人都将各式各样的伞拢起来，都用伞打他。

在一阵乱打之下，他倒在台阶下。

“他会被打死的！”

装甲车里，上士对警备司令怒目而视，仿佛在斥责一个见死不救作壁上观的卑鄙小人。

“你给我对空扫射！”

警备司令一掌推开装甲车盖，似乎要一跃而出。大雨泼进装甲车内，泼得他衣帽皆湿。他又颓然跌坐下去，也不盖上装甲车盖，任大雨往装甲车内泼……

“嘿！”

他一拳擂在装甲车的内壁上，皮开肉绽，竟丝毫也不觉得疼。

上士起身盖上了装甲车盖。

“你他妈的给我对空扫射，听见没有！”

他又朝上士擂了一拳。

哒哒哒……

然而枪声并未能引起愤怒的人们的注意。

哒哒哒哒……

上士接连对空扫射。

愤怒的人们如同一个个全聋了，根本没听见似的。

枪声已很难使他们的愤怒转移。因为在消灭鸥鸟的时候，他们对枪声习惯了，丧失了敏感。他们以为枪声仍是为对付残存的鸥鸟而响……

突然间一个人跃上台阶，断喝一句：“都他妈的在这儿逞能干什么？！”

那人像名恶差，拳脚并用，将围打市长的人们驱散，并一个个推下了台阶。

并没有宣泄够的人们瞪着他，随时要将他撕成碎片。

“在飞机场，当官的们，带着老婆孩子，就要坐飞机溜之大吉。撇下全市老百姓的死活不管啦！而你们他妈的在这儿耍威风！有种的都到飞机场去！是死是活，得让那些当官的陪着咱们老百姓！大家都到那儿去把他们逮回来呀！你们他妈的还大眼瞪小眼愣着干什么！”

每个字都带有足以煽动得人要蹦要跳要冲锋要陷阵的浓浓烈烈淋淋漓漓的可卡因效应。

市长双手撑地，艰难地欠起上身，看了那人一眼，认出竟是自己非常抬举过的不耻下交的“酒仙”马国祥！

“马……马国祥！”市长指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你造谣！你煽动！你……只要我不死，我一定法办你！”

“老子刚从飞机场那儿来！亲眼所见！”

“你！你！大家不要信他的话！我保证绝不会有这样的事！”

“滚你妈的！”

马国祥狠狠一脚朝市长踢去，市长被踢得翻下几级台阶。人们向后退去，如同躲避一枚手榴弹。

市长伏在人们脚前不动了……

马国祥振臂疾呼：“是爷们儿的，到飞机场去呀！”

“到飞机场去！”

“到飞机场去！”

“谁他妈的不去，谁是老百姓的叛徒！”

人们中了魔似的，一团乌云似的，一排玄浪似的，从市委大楼前涌开来，浩浩荡荡地朝机场方向奔跑，霎时间一干二净。

霹雳惊空，骤雨荡地……

马国祥跃下台阶，搂抱起市长，急唤：“市长，市长，市长你还活着吧？”

市长睁开双眼，瞅定他的脸，憎恨地说：“我死不了，你死定了！非常时期，你犯的是该枪毙的罪……”

“你死不了就好。”

马国祥眼中一热，笑了。若不是大雨浇在二人脸上，市长会看到他虽在笑，却泪如泉涌！

“你马哥们儿这就背你到电视台去！”

他说着，将市长背了起来。

市长这才悟到，他用的是调虎离山计和苦肉计，二计兼施，全为的解救自己。

刹那间市长也泪如泉涌！

“老马，你那一脚踢得我好狠啊，我真想咬你一口！”

“那你就咬！肩膀头，后脖颈儿，随你下死劲儿咬！”

地面滑溜溜的，这里那里，到处淤着被腐蚀剂化成的鸥鸟的一摊摊尸胶。马国祥接二连三地摔倒……

“老马，别背我了，我自己能跑……”马国祥已累得呼哧带喘。然而市长双脚一沾地，便忍不住呻吟起来。

马国祥咬咬牙，又将市长背起来……

这时装甲车驶到他们跟前……

“人们怎么忽然全跑了？”

四个人挤入装甲车后，警备司令百思不得其解地发问。

“他使了个调虎离山计！”

市长感激地回顾着马国祥说。

“好秘书！到这时候还一直跟着你！”

警备司令拍拍马国祥的肩。

“他哪儿是我的秘书哇！”

市长苦笑了。

“那他是……”

“哥们儿。”

“哥们儿？好一个哥们儿！”警备司令又拍拍马国祥的肩，“在这种时候，你救了市长一命，就等于为全市立了一大功！想穿军装不？要想，咱们这座城市有着落后找我！我保你先当个副营长没问题！”

警备司令说得相当郑重，内心里一块悬石落地，也充满了对马国祥的感激。市长没死，他觉得马国祥同时也解脱了噬啃着他良心的那种见死不救的罪过感。

市长一边揉着遍身疼处，一边问警备司令：“你知道我在挨打时，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

“我被打死了，谁来负起对这座城市的责任？”

警备司令反问：“你知道我望着你挨打，心里想什么？”

市长摇摇头。

“就是眼睁睁看着你被活活打死，我也不能开着装甲车冲过去救你一命。但我会给你收尸，然后我来负起对这座城市的责任。”

市长沉默良久，又说：“我这条命，也许只不过暂时寄存在老百姓手里。谁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发生什么事？就照你想的，咱们三击掌，一言为定吧！”

“一言为定。”

警备司令向市长伸过了一只手。两个权威人物，孩子似的，三击掌后，双手紧握。

“谁叫我是市长呢。这种时候，想辞职，都不知向谁交辞职书。”市长自言自语。

“若真像你说的那么糟，我给你买个最高级的骨灰盒。水晶的想买也买不到。玉石的或者红木雕花的，你先留给我个遗嘱，喜欢哪一种？”警备司令似乎在调侃，但听那口气，问得又极其认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玉石的太凉！红木雕花的吧！”市长的口气也极其认真……

“公民们！我是市长，现在我向你们发表《告市民书》……”

电视台的化妆师，以与一级职称还算相符的技巧，将市长那张青一块紫一块肿一处伤一处的脸，弄得不露什么明显的破损痕迹。穿别人西服系别人领带的市长，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候，仪表无可指责。尽管别人的西服对于他肥大了些。尽管领带的颜色和西服的颜色反差太强很不协调。市长坚持不系领带，认为过于衣冠楚楚会引起市民的逆反。一帮在这种时候最乐于充当谋士角色的人，坚持说服市长系上了领带。他们说路易十六皇后上断头台之前还顾及到自己的发型会留给公众留给历史什么印象呐。他们说斯大林在德军对莫斯科重兵围城的情况下检阅红军战士之前还梳过他那别致的胡子呐。他们说卡特未能连任美国总统与他不甚留意自己的仪表不无关系。他们说市长今天衣冠楚楚才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他们说市民看到市长衣冠楚楚才会相信他们已渡危为安，《告市民书》才可能真正起到稳定人心之作用。否则一级化妆师白白地煞费苦心替他的脸忙活了半天否则等于猴子捞月亮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等于功亏一篑等于一切希望付之东流……

市长在他们的七言八语之中一声不吭系上了那条冒牌“金利来”的颜色俗气的领带。仿佛它能保佑城市。

依然险象丛生前景难料的城市之不知疲倦的忠诚的喉舌——大学生宣传车，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将市长要在电视中发表《告市民书》的消息传达给了市民。市民们聚集在一切还有完好无损的电视机的地方。那些因线路故障有电视也等于没有的区域的人们，扶老携幼拖儿带女冒雨前往电视线路畅通的区域。其情其景犹如大迁徙。他们随着人流入到公共场所。几乎每一幢大宾馆的客房里和每一所大学的电教室，都可以看到他们和他们的家小。有的则入到他们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家。哪一区域离电视塔近他们奔往哪一区域。哪里有电视天线或公用电视天线哪里是他们的目标。而一切地方都为他们敞开门户予以接纳。全市的人好像都从上八辈子就是莫逆之交似的。男人吞云吐雾随地乱扔烟蒂仿佛别人的家是禁烟区专设的吸烟室。女人哭哭啼啼大姐长大妹子短互相诉说各自遭到的不幸和家庭财产方面遭到的重大损失……每家的主人似乎都忘了自己是主人，有权提出一些起码的要求。

当市长的形象一在电视屏幕上出现，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的男女老少统统屏息敛气。男人指间夹着烟忘了吸。互相诉说互相安慰的女人们往电视机前凑，使男人们十分不情愿地礼让于后。

“音量！音量太小啦！开大一点儿！”

“开到头了！就这么大音量啦！”

“图像！调一调图像！”

“你家这是哪儿买的破电视机呀！”

“霞光牌的！刚买不到一年呢！”

“霞光牌的？没听说过！要买就得买日本原装的，怎么能买这种国产的杂牌货！”

“公民们！”经过一级技师之技术处理，市长的声音听来底气充沛，中气饱满，“现在，我们的城市已渡危为安，化险为夷。经过向有关方面专家和学者们的咨询，我很负责任地感到十分欣慰地告诉大家——我们的城市，它的地质结构是非常坚固的！是由花岗岩石构成的！它绝不会像泥土一样被海水所浸散！完全可以用一块铁，不，一块钢来形容它！完全可以用世界上最最巨大的航空母舰来比喻它！尽管它已成为一座海上的浮动城市，但由于它的坚固，这一种浮动现象将是永恒的！将与海洋同在！水电、煤气、通讯，一切都在抢修之中。指日便可恢复正常！我进一步告诉你们，我们的城市目前正在东海海域，更准确些说，是在北纬三十度和东经一百二十五度之间，在大隅海峡的方位，正乘风破浪，向日本九州岛漂去！时速估计三十海里。也就是说，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我们的城市它将注定与日本某港埠城市靠拢！一切恐惧绝望的悲观情绪和心理状态，都是不必要的！一切类乎末日到来之说，都是没有根据的！……”

日本！

日本！！

日本！！！

日本啊！——尽管是在漆黑的雨夜，万千民众仿佛看到一轮鲜红的太阳辉煌灿烂普照全城！

不但渡危为安，化险为夷，而且逢凶化吉啊！

这不就等于一次全市性的免费的出国大观光吗？多少人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存的非分之想的愿望，竟如此这般的天方夜谭般地实现了！

他们欣喜若狂。冒雨涌上街头，不但敲锣打鼓而且载歌载舞，鸣鞭放炮……

终于盼到也有资格挣资本主义的钱实现中国之小康梦这一天啦！

挣日元！

挣日元！！

挣日元！！！

日元正在全世界的金融市场上升值哇！

什么他妈的奖金不奖金的，什么他妈的职称不职称的，什么他妈的房子问题，什么他妈的物价上涨，什么他妈的人民币贬值……仿佛属于中国普通老百姓之一切的平时不能不看重不得不进行争夺的实际利益，以及一切的烦愁，一切的愤怨，一切的忧患，感激不尽的慈悲的上帝都一揽子全替他们解脱了！

欢呼。

歌唱。

骤然间一道闪电如金蛇狂舞赤龙飞腾三爪两爪撕碎雨夜之泼墨般玄空，咔嚓嚓一个大霹雳惊天动地镇鬼骇神，红彤彤一团巨雷火滚击而下，眼睁睁街两旁几株粗壮的老柳腰折倾倒……

刹那间雨变冰雹宛若射石飞卵……

而这会儿市长正在电视台，提议为一切罹难的市民默哀三分钟，并庄严宣布，将这一天定为全市的哀悼日。然而却没有谁对电视中垂首肃立的市长评三道四了。因为已经没有谁仍在看电视了。包括那些死难市民的亲人家属也不看了。他们都在为死难者而哭泣。逢凶化吉，“航向”是明确的。前途是乐观的。未来是美好的。他们的哭泣，包含着替死者们感到无比遗憾的成分。因掺入了这一种成分，他们的哭泣尤其令人断肠……

九州岛在望啊！

日本在望啊！

魂兮归来！……

奈何人已做鬼，无法还阳。何况死者们之肉身早已成为肉泥，与鸥鸟们的混合在一起，被推土机推入海中或被翻斗车倾入海中了，归附何处呢？归附到别人们身上也不是回事儿啊！

正是——灵魂已别躯壳去，阴曹空有望乡台！

市长一退出播音室，便被各方各面前来汇报反应的人士所包围。

“市长，万众欢腾啊！”

“市长，反应强烈，盛况空前啊！”

“市长，简直难以预料！”

“市长！……”

“市长！……”

他被七嘴八舌的人们簇拥至窗前，向下一望，匪夷所思。

“这……怎么会这样？”

“市长，还用问吗，即将靠拢日本了，人们能不兴高采烈啊？”

回答他的人喜笑颜开。

市长呆呆望着，顿感自己一时那么的孤独，“高处不胜寒”……

日本——无论是梦，是小说，抑或是现实，总之这结尾，不，这逢凶化吉的结果，使一些人的理性高兴得难以接受。任何事，尤其那种最初所显示的凶险过分狰狞，而结果却过分美妙的事，差不多总是会使人对于整个事件的真幻产生怀疑。人们难以接受太美妙的结果，正如人们在精神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难以接受太令人绝望的开始。太美妙的结果对人同样造成刺激。“范进中举”之后便是这么疯的。只不过他们中的一些人尚在怀疑市长告诉他们的结果之美妙，处于范进听了别人告诉他自己中举了那一种最初的心理变化阶段，疯劲儿还没有在他们的大脑皮层扩散开来罢了。

日本！日本！总得为迎接这一美妙前景之到来，商议些事情，做出些长远的或短期的决定啊！机会不是永远只属于那些有所准备的人吗？

日本万岁！

挣资本主义的钱！挣资本主义的钱！一定要奋发图强地挣一大笔资本主义的钱！一定要不失时机地当仁不让地加入早日富起来的一部分中国人之行列！过了这一村，就没有这一店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子夜后，风波跌宕，经历了一整天的凶险恐怖战斗悲痛兴奋和欢腾的城市，终于寂静。

精疲力竭的人们回到被不同程度骚扰过破坏过的家里，继续以浓茶以香烟维持头脑的清醒，侃侃地讨论着每个家庭的雄心壮志远大目标，制定一条条他们认为是周密的如此这般挣资本主义的钱的具体计划。仿佛他们面临的是第三次世界大战，赢得战争胜利的爱国主义的责任，已客观上分担于每个家庭，需要全民皆兵，需要各自为战。而且，需要十二万分的战之能胜的信念……

形形色色的人叩开属于各类社会阶层的人家的门，对那些人家的大人或孩子的罹难表示虔诚的悲痛和友好的抚慰。前景虽然美妙，但是人生地不熟，现在的乃至曾有过的种种关系，显得分外宝贵起来。凡是聪明的有远见卓识的人，都认识到了它的重要性和不可低估的价值。像普遍的中国人一样，他们对日本人从来不曾有过好感。认为日本人太精明，太小气，太唯利是图。将踏上日本这个世界富国的国土使他们倍觉逢凶化吉之欢欣，而将和日本人打交道却又使他们忧虑重重。说到底，挣资本主义的钱，更具体地说，挣日本这种资本主义的钱，难道不就是挣日本人的钱吗？日本人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挣的。他们的深层的忧虑正在于此。他们甚至觉得这是美妙的大前景之美中不足。他们希望能在到达日本之时，巩固起一个中国人的联盟。而自己属于这一联盟。如果能不但属于而且驾驭这一联盟，那就更称心如愿了。抱团儿的蚂蚁能过江啊！尽管他们也曾感慨于中国人无论在中国或在外国，无论过去或者现在，尤其现在，是如干沙一样很难抱成团儿的。但挣资本主义的钱的野心，使他们当事者迷起来。抱不成个大团，抱成个小团儿也行啊！不能长久巩固，相互关照于最初也行啊！就是一踏上日本国土，便和日本人打起架来，几十个中国人一群，也比孤家寡人强啊！这一极其现实主义的考虑，使他们决定到谁家去吊丧之时，是将吊丧这件事儿掂来掂去，充分权衡了各方面的利弊的。所以被他们叩开门的人家的主人，对于他们深更半夜而不推迟几个小时天亮后再来表示哀悼，心有灵犀一点通。身份地位比来者高的，显出极有分寸又极容纳的仿佛临时收编的态度。即使内心里很瞧不起甚至很讨厌对方，也尽量掩饰得严严密密，绝不流露丝毫于面上，给予对方一种心理上的收获。前面是日本——这一非常特殊的情况，使他们宁肯虚与周旋多交一人，不敢轻蔑怠慢得罪一人。哪怕明知对方是牛二是王伦是陆谦，也不敢。非但不敢轻易得罪，恰恰相反，更需小心谨慎地敷衍。身份地位比来者低的，那一种大受抬举诚惶诚恐的态度，使对方完全可以相信，到了日本，对方众叛亲离，也还是有人忠心不二。那便是他们……

“到了日本，万望多多照应点啊！从前那些上牙磕下牙的事儿，就都别放在心上了！”

“当然，当然。互相照应，互相照应。都是中国人嘛！”

“那我这些日子里就不登门打扰啦。全家要做些必要的准备呢……日本见！”

“我也不登门打扰啦。日本见！”

于是双方似乎都心中有数，心中有底了。

于是来者匆匆而来，从容而归，高兴而归。

于是悲者不复悲矣。化悲痛为力量。一切向前看。一切向日本的钱看……

在那一个夜晚，在子夜之后，在城市终于寂静了的时候，不少人，不少人家，以哀悼死人为因由，以安慰活人为借口，互相表达意愿，互相串联，互相摸底或托底，重新进行人际关系的临时排列，优化组合。一些或小或大的圈子，暗中形成，或正在形成着。这一点，增强了不少人、不少人家挣资本主义的钱的信心。仿佛依恃了这一点，踏上日本国土之后，便“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了！从太精明太小气太唯利是图的日本人兜里大把大把地掏取日元，似乎便是易如反掌之事了……

市长专车的司机，将车开到电视台，收回了接送市长的专利。

市长坐入车内之后，小伙子怯怯地问：“市长，你还要我吗？”

“什么意思？”

市长被问糊涂了。

“我……您需要车的时候……没生我的气？”

市长极原谅地说：“想哪儿去了，快送我回家！你们家，都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小伙子心定了。他不想丢掉这份儿差事。给市长开车，在日本也算体面的啊！

“平安无事就好……”

市长将头朝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似在打盹，其实一种对于可怕情形的恐惧正像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蟒蛇缠住了他全身，他觉得它所吐出的冰凉冰凉的舌信不断舔他的脸，使他全身也渐渐冰凉，仿佛冻僵了。

“小李，你知道我爱人和我女儿……她们的情况吗？”

他低声问，没睁眼，唯恐从反照镜里发现小伙子脸上有什么异样的表情。

“您放心吧，她们也平安无事！”

“不骗我？”

“不骗您。来接您之前，我先到您家去了一次，替您向她们报了个平安。也怪，整个市委宿舍大院儿，几乎就没遭到海鸥的滋扰！”

他全身又渐渐从仿佛冻僵了的状态中温暖过来。他不由得倾前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表达他发自内心的感激。从离开家那一刻起，他就将她们忘了。接着面临的种种几乎使他感到束手无策的严峻，使他的头脑分不出哪怕一秒钟来为她们的安危担忧。她们平安无事！而他也算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肯定将是他一生最难忘最漫长的一天，这又是怎样的一种幸运啊！

那个秃顶究竟姓甚名谁呢？也许妻知道。他和她也是小学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后，她没考大学，被话剧团选去当了话剧演员。他和她经人介绍双方彼此相中谈了三个多月恋爱，他竟没认出更没想到她是他的小学同学，而且曾同过课桌！

有一天她也像那个秃顶似的，用拇指和食指细腻的指肚轻轻捻他耳垂儿，喁喁地说：“大耳垂儿，你是个缺乏情感细胞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小学时的绰号？”

他当时的讶异，并不亚于秃顶叫他“大耳垂儿”时的程度……

妻肯定能帮他回忆起那个秃顶是他小学的哪一个同学……

他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以及是怎样离开他的。更不知以后究竟应该到所有的大学还是到所有的中学去寻找对方。大学……他妈的，本市的五所大学，除了校址在市内的商学院和师范学院分院，另外三所校址在郊区的大学，已断裂在大陆架上了。连同他那任名誉校长的岳父一家……

他在心里为秃顶祈祷着。祈祷秃顶一家也平安无事。

一路不见人和任何车辆行驶。司机将车开得很慢。车轮在某些路段却还是空转打滑，如同在冰上一样。路面上的一层胶状的东西，凝固了，板结了。被大雨冲过后，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鲸鱼皮那种颜色的光。

“市长……”

“嗯？”

“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问吧。”

“咱们到了日本之后，往长了看……将来算怎么回事儿啊？”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您想啊，那还用我挑明了吗？”

“你不挑明了，我不明白。”

“那好，我干脆挑明了——咱们这座城市，仍算中国的呀，还是……顺水儿推舟，礼让给人家日本得了？”

口吻听来是试探性的，询问式的，但个人意愿之倾向，在每句话，乃至每句话后的标点语气中，表达得既巧妙又露骨。

“礼让？这也不是我个人说发扬风格就发扬风格的事！你现在就开始想这个问题，我看想得太早了点儿，也想得太远了点儿。听着，从现在起，不许胡思乱想，也不许四处胡说八道！”

小司机缄口不言了。隔了没五分钟，管束不住自己的舌头，又嘟嘟哝哝地说：“算了！我就知道，问你也白问！你们这些当官的呀，你们永远没法儿和老百姓想到一块儿去了！”

“老百姓怎么想？”

“怎么想？哼，反正跟你们想的不一样！你们是这个国家的既得利益者！可老百姓指望什么？先指望的是二〇〇〇年，现在心早凉了。寒了！再让老百姓指望二〇二〇年呀？屁！傻瓜蛋才指望！千载难逢的这么一次机会，你们要是敢把它断送了，本市的老百姓绝不答应！不信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语势咄咄逼人。一股冲天怨气，弥漫在每句话之间，结构成为一篇口头的“白皮书”，带有私人关系所无法调和也并不打算借以调和的最后通牒的意味。

“住口！”

市长恼怒了。那一种恼怒宣告了一种强硬的威严。那一种威严乃是他今天曾一度觉得丧失了，而此刻悟到必须重新寻找回来紧紧抓住的东西。也同时宣告了一种立场和态度——是可忍，孰不可忍？仅仅两个字，将市长自己，也将对方从刚才那种体现着温情的相互关怀的私人关系中彻底分开。

“太放肆了！”

市长又说一句。在对方听来，这一句所包含的恼怒，已然超出了语言本身所能负载的限度。好比是一颗霰弹，随着火药喷出的无数看不见的铁丸，像台球案上被劲击一杆的台球，在车内的有限空间四撞反弹。

小司机感到，刚才他和市长是坐在跷跷板的两端，而那跷跷板就是一位市长和他的专车司机之间可以一时忽略也曾一时忽略彼此身份后的私人关系。你起我落，并不算冒犯。却被“住口”两个字一下子抛离了跷跷板，抛上了半空。而“太放肆了”四个字，连使他归落的机会都翻脸予以剥夺了。

他猛刹车，转过身来。

市长被惯性所驱，向前一倾，几乎和他脸撞脸。

“你怎么说？”

半明半暗之中，小司机两眼瞪得闪闪发光，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

“我说你太放肆了。”

市长语调冷冰冰地回答。他感到对方简直把他降到了等同于一个街头小痞的地步。如果说这一点仍是他的涵养他的自尊所能容忍的，那么对方终于使他恼怒了的那番话所预示的某种巨大的趋势，才是他不肯表示退让不肯表示和解的主因。它使他警觉。而且，使他从内心里惧怕。这一种惧怕远甚于他对鸥鸟和依然可能沉没这座城市的大海的惧怕。他的恼怒其实也是对自己内心里的惧怕的抗争。他认为如果他妥协于眼面前这个给他开车的小司机，那么就再不可能具有不向许许多多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妥协之勇气。他们究竟多少？他不得而知，却丝毫也不怀疑他们必定许许多多许许多多。向他们的想法所氤氲一片的某种将要形成也许已经形成了的巨大趋势妥协，他明白，那是他根本办不到的。是的，他明白他根本办不到。一旦对峙于他们，他想，他必将是一个可悲的没有退路的人。他的恼怒也源于他对自己这一似乎注定了的悲剧角色的敏感，以及摆脱不了演扮者的行头的强烈的却又是无奈的逆反。

他的这么复杂的内心活动，不是给他开车的这个年轻人所能全部洞悉的。试探是希望的主动形式。年轻人认为和这位还可以说句心里话的市长从此已无话可说。

“如果你，或者别人，不管谁，胆敢用你刚才那番话煽动市民，我绝不客气！你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市长企图通过警告将对方锁在自己的立场上。

“少来这套！”

对方立即证明对他这位市长的彻底反叛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市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滚下去！”

市长默默打开车门，下了车，嘭的一声将车门重重关上。

忽然他感到了耻辱，又打开车门，对变得六亲不认的小司机说：“应该滚下去的是你！我自己也会开。用不着你了！永远用不着你了！”

“您别谦虚。”小司机冷冷一笑，“滚的还是您好！”呼的一声，将车朝前开出老远。

市长被车带得摔倒在地。

他刚爬起，小司机也从车上下来了。

“听着，你不就是个市长吗？就算你能挡山挡水，你还能挡住人心不成？到了日本，老子先把这车卖了！开不了车，刷盘子洗碗每月也能挣它几十万日元！你全世界调查调查，哪个国家给市长开车的司机，每个月才合三十来元美金！”

对方说罢，钻入车里。

“你敢！”

对方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回答：“您说对啦，我当然敢。可到时候，您敢吗？”

乘坐权属于市长的轿车，像一条也由于某种原因生了气的大狗，左冲右突一阵，调转头，直奔他而来。

他慌忙一跃，站到人行道上。

它从他身边驶过，瞬间远去。尾灯仿佛一双分得很开的红眼睛，在沉沉深夜之中似乎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扬长而去，消失在十字路口……

刹那间他感到从未体验过的孤单。他觉得每一个楼洞每一个街角，都埋伏着一些幽灵似的。它们正窥探着他，准备随时发一声喊全体冲出，将他掳到什么阴森可怕的地方。

他觉得周围鬼气拂拂。

空气中那种如同散发于荒冢般的腐腥味儿，使他不由得掏出手绢捂住鼻子和嘴。

“谁？”一阵似有似无的瑟瑟缩缩的细碎的响声，使他不禁大喝一声。

再侧耳聆听，万籁俱寂。

他像一只陷入猎犬包围的狮子，不安而又愤怒，想要发出威吼，却不知应该朝向何方。

他一步步本能地退入到路灯光所照不到的高楼的暗影里。他觉得只有将自己隐蔽在黑暗之中才是安全的。

他在一个楼洞内他静立一会儿，恐惧感渐渐减少，镇定下来。进而他因了自己的恐惧很觉羞耻——你他妈的不是听外婆讲过一个鬼的故事就不敢出门的小女孩，你他妈的是市长呀！没有人企图把你怎么样。你究竟怕的什么呢？你不是刚才还亲眼看到人们如何欣喜若狂载歌载舞的吗？日本……漂向日本难道不比沉没好一千倍吗？你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一点凝聚起全市人呢？而你是有这样的责任的……

一种自信使他的心理徐徐松弛了。于是他向前迈出了一步。但一声刺耳的锐叫吓得他魂不附体。他踩到什么活物的身上了。那活物一口咬住他的踝腕。并且咬住就不松口。他以为是一只猫。从叫声听来像一只猫。他抬起脚甩甩腿，没摆脱它。一阵用铁钳拧肉般的疼痛使他自己也忍不住叫了起来……

他拖着它离开楼洞，从高楼的暗影里转移到路灯的光照下。这时他才看清楚那东西不是一只猫，而是一只鸥。他无奈只得蹲下去对付它。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一只在大规模的消灭行动后依然苟活着的鸥，竟产生了一种仁慈的怜悯之心。尽管它的利喙钳住他的踝腕不放松，他觉得上帝在夜空中正朝下监视着他，看他怎样对待这一只侥幸苟活着的孤立无援的鸥，并正考虑着是否赦免他杀生如麻的深孽大罪……

于是他伸出双手抱它，并打算抚爱它。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

他喃喃着，就好像小女孩儿们对自己不留神踩了一脚的小狗小猫说话一样。语调中有一种歉意。他以为这样就会使那只鸥松口。然而他刚刚抱住它，还没有爱抚它一下，立刻就放开了双手。因为那一抱他的双手感觉它没有了脚爪。非但没有了脚爪，连腿也没有了！着地的是它的整个腹部。一种胶状的东西粘住他十指。他联想到了雨后凝固和板结在路面上的鲸鱼皮似的东西。他明白粘住他十指的正是这一只鸥的脚爪和腿所蚀化成的东西。他感到一阵恶心，几乎呕吐。

他已不可能爱抚这一只鸥。厌恶使他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憎恨。何况那一种用铁钳拧皮肉般的疼痛，加剧了他对它的憎恨。他的仁慈他的怜悯，被憎恨彻底抵消。即使真有上帝，上帝真的就在夜空监视着他，他也对它爱抚不起来了。他做不到了。

然而他仍不愿伤害这一只侥幸苟活着却注定活不了多久便会死掉的鸥。这倒不是出于善，而是出于厌恶，如同一个洁癖之人由于厌恶跨过一条毛虫而不愿踩死它。它注定活不了多久便会死掉，他又何必弄死它呢？

于是他双手掰它的锐喙。它仿佛一条水蛭牢牢吸在他的踝腕上。它的锐喙紧紧钳住他的皮肉。分明地，它是一个对人充满了仇恨的残损不全的活物。它的锐喙带有极大的替自身也替同类向人作最后的复仇的意味儿。好比战场上全军覆没奄奄待毙的一个士兵咬住了敌人的耳朵。要么将敌人的耳朵咬下来，要么被敌人弄死。这一只鸥对他钳住不放的那一股狠劲儿，使它和他都别无选择。

它的锐喙的边沿是很锋利的，非但没有被他掰开，反而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感到两根手指是破了，并且出血了。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吮了几次，啐了几口。他怕它的喙带有某种毒性，而毒性通过他的血液感染他的全身。这种不得已的做法，又差点儿使他呕吐。在他看来，这一只没有了脚爪的被化学剂严重蚀伤的鸥，正鼓胀起来鼓胀起来。他似乎觉得他血管里的血，汩汩地注入它的身躯里。他感到它是一只裱了羽毛的水囊。它的容量足以将他全身的血液一干二净地吸输过去而不会鼓胀破。他感到似乎血管渐渐扁瘪，而皮肉也开始渐渐萎缩。

一种拯救自己的意识使他根本不在乎采取什么方式了。于是他就地坐下。这么一来，鸥也就不再是被他的踝腕吊悬着，只有尾部着地了。它的整个腹部也只能卧在地上了。他将它摆放了一下，摆放在一个利于自己对付它或者更直接地说是弄死它的最佳位置。然后他四周看了看，企图寻找到一块砖头什么的。四周没有任何他可以运用的东西。于是他脱下了自己的一只皮鞋，将前端握在手里，以钉了铁掌的后跟，狠狠砸在鸥身上。鸥的翅膀扑扇了一下，锐喙却丝毫也没有放松。他又砸了一下，鸥的翅膀又扑扇了一下。鸥的位置改变了。他将它摆放如初，抓起鞋又开始砸它。他不停地接连地砸，好像铁匠在铁砧上趁热煅一块铁，好像一只大猩猩从容不迫地很有耐心地敲击一个椰子。鸥的翅膀不停地接连地扑扇着。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星星点点地溅在自己脸上。他见他的鞋跟开始粘带起什么。然而他并未停止“工作”。终于，鸥的翅膀不再扑扇了，一动也不动地伸展了开来。鸥那肥硕的身躯不存在了。水泥方砖的人行道上，是一片比鸥的身躯扩大几倍的羽絮状的东西，如同老太太刚找补平的一片棉花。鸥喙也张开了。这一只倔强的鸥，竟未发一叫！

他蹬上鞋，站了起来。两腿劈开不动的时间过长，已经麻了。他摇晃一下，赶紧扶住一堵楼墙。瞅着地上的片状的古怪东西，他有些吃惊。似乎难以相信那便是他刚刚完成的“杰作”，而且是用鞋后跟完成的！鸥的颈子在这种情况下拔得长了许多。起码长了三分之一。鸥喙张开的幅度很大。他相信那是一只鸥的喙所能张开的最大幅度了。似一把张开到最大幅度，并且就那么永远地锈住了的剪刀。它伸展开的双翅之羽梢撑着地，翅脊拱起，至死保持住了一种宛若在空中飞翔的优美姿态。它的身躯所变成的那一片扁薄的羽絮状的东西，好像一只刚刚糊完，有待剪修一番边角的风筝。似乎只要经过修剪，那肯定会是一只很漂亮很值得欣赏并一定能飞得很高很高的鸥形风筝……

脚腕的伤口挺深。一块皮肉几乎被鸥喙钳掉。他将伤口使劲挤了一会儿，用手绢包好，辨认一下方向，抄近路匆匆往家走。

市委宿舍大院的铁栅正门严关着。门旁传达室的灯却还亮着。他推推大门上的小门，小门已落了锁。从铁栅的缝隙，他望见守门人伏在传达室的桌上睡着。

他不想惊动那人。他打算越门而入。正当他攀上铁门时，有人从后将他扯了下来。

“干什么？！”

一声严厉的喝问。

他转过身，见一个穿风雨衣的人，双手插在衣兜内，几乎与他贴身而立。领子翻起着。对接的领角，掩住了那人的三分之一面孔。尽管离得很近，他也看不出那人的实际年龄。平头，疏淡得几乎不存在的眉毛，雄狮一样大而威猛的鼻子，一双虽小但是目光又犀利又阴森的眼睛。这双眼睛使人感到，你一旦引起了他的注意，你的麻烦就来了。不管你是谁，在他对你毫无兴趣或彻底消除某种怀疑之前，你休想轻易摆脱他，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市长立刻明白他是哪一类人中的一个了。尽管自己不是冒充的市长，对那人也不禁表示出了应有的礼貌。他虽没有直接和他们遭遇过，但他对他们的职业性格是不无了解的。他不想因为忽略了应有的礼貌本可以在家里却在别处度过一夜。

“我是市长。我要回家……”

“你经常这么回家？”

“当然不。你看守门的睡着了，我不愿惊动他……”

“你倒挺替别人着想的……身份证。”

“我……我一向不把身份证带在身上……”

“或者，工作证什么的也行。总之你得出示一个证件之类的东西，让我相信你是市长。”

“这……我当然是有的……不过，一向我也不带在身上……”

“那么名片。名片也可以。”

“真抱歉，名片我也有……不过……”

他后退了一步。他不习惯离一个人如此之近地接受盘问。

他这一举动，使对方误以为他企图转身而逃。一只有力的手猝然擒住了他的腕子。

“对不起，跟我走。”

声音没高也没低，始终那么冷冷冰冰平平板板的，没有任何语言意味儿，也就更谈不上任何语调变化。

“别……同志别这样，请千万相信，我真的是市长……”他挣动了一下，腕子没能挣脱对方那只有力的手，反而被擒得更紧了。如同手铐。

“别逆着我，老老实实跟我走。”

大院内，西北角，一片光被茂密的柳枝所筛，绰约可见。市长朝那里望了望，不知如何是好。那一排灯光所显示的窗口，正是他家的客厅和他的家中办公室的窗口。他想象着他的妻子女儿，也许正相互偎依在客厅的沙发上，眼巴巴地盼望着他回家。

他苦笑起来。

“走……”

“要不，我们还是把守门的叫醒吧！他肯定认识我，会证明我真是市长的……”

他以更加礼貌之至的语调商量。

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沉吟，犹豫，考虑有无允许这一请求的必要……

“怎么回事？”

彼此都不经意间，又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个人也穿一件和那个人同样的风雨衣。也将衣领翻起来，掩住了下巴和嘴。使他的话听来像是直接从胸腔发出的。

“他说他是市长，可他没有任何证件能证明他是市长。他说他要回家，可他跳门……”

一道电筒光直射在市长脸上。市长被晃得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用手遮挡。以便人家对他的脸进行“鉴定”。一尺半长的电筒，不仅将光，而且将热也一并奉献给了市长。市长觉得脸上挺舒服的。

“他是市长同志。”

话说得很肯定。

尽管闭着眼睛，市长也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感觉到直射在脸上的光，倏然像一条蛇似的缩入电筒里去了。同时，那只始终擒住他腕子的手立刻放开了。

他缓缓睁眼，以为会看到对方惶遽和尴尬的表情。

“市长同志，请原谅。”

对方以机械的口吻说。仍是那么一种不高不低，没高也没低，冷冷冰冰平平板板没有任何语言意味更谈不上任何语调变化的声音。

这使市长自己不免有些尴尬，搭讪着问：“同志们，你们是哪方面的？”

“我们奉命保卫这座大院的安全。”

后来者的回答像是有意回避什么似的。起码使市长觉得他有意回避什么。因为他等于根本没有回答市长的话。但他那样子，仿佛已经回答得很具体，包括市长想问而没问的话，也完全回答了似的。

“同志们辛苦了！”

市长一一握了握他们的手。不论他们是哪方面的，看来有一点是值得乐观的，城市的一切神经都恢复了敏感并正在恢复着敏感。某些方面的人物开始努力挽回自己的职责形象。他所强调的事情悄悄进行着。他没来得及强调的事情也正在进行。他觉得他像一张大蜘蛛网上的蜘蛛，只要他还在，这张网便仍是一张网。他一时高兴，分别拍了拍那两个人的肩。

“这是我们的责任。”

“市长同志辛苦了。”

他们都微笑了。若他们不，他以为他们是不会笑的人。

“那么我……可以跳进去了？”

“不，市长同志，应该把传达室里那家伙叫醒！”

他们中的一个说罢抓住两根铁栅用力摇撼。院门发出咣啷咣啷的响声。

“谁？！”

守门人终于从传达室踱出来。

“市长！”

不待市长开口，他们中的另一个替市长回答。

“谁？”

守门人又问一句。

“你他妈聋啦，市长！”

电筒光射在守门人脸上。

“别照，别照……”守门人背过身去，嘟哝着，“不认清究竟是不是市长，我不会开门的……”

市长夺过电筒，将光射向自己的脸，按捺着性子说：“那就快转过身来认认我！”

守门人朝他走近两步，隔着铁栅端详他一会儿，不无自责地说：“真是您啊市长！您爱人跟我打过招呼，叮嘱我给您留门。可我，以为您这么晚就不会回来了呢。您怎么没坐车回来？司机离开这院儿时，告诉我是去接您的呀……”

守门人一边唠唠叨叨，一边浑身上下摸钥匙。摸了半天一无所获，又回传达室去找。

这时，门外已聚拢了十几个人。十几个穿同样风雨衣的人。内中一个，是剪短发的女人。看来，风雨衣是他们今夜的统一标志。

市长被这样一些男人和显然受过特殊格斗训练的女人围着，心里对这座城市的潜在的忐忑的警觉荡然无存。他不再怕一幢幢新的或旧的楼房毗连在一起的阴影了。也不再怕那些仿佛隐蔽着幽灵的街口了。他甚至暗暗嘲笑起自己刚才十分可笑的胆怯来。受这样一些随时出现的男人和女人的保卫，在这一座城市中，谁会比他更安全呢？他对这些男人和女人，也对部署此项任务的他们的上司，产生了由衷的感激……

他想起兜里还有半盒烟，掏出亲热地说：“同志们，谁会吸烟的话，请吸一支吧！”

都不接烟。

有人向后退。

“市长同志，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犹犹豫豫的声音发自习惯了和大人物保持一定距离而向后退去的人之中。

“请提吧！”

他很想吸一支，不，哪怕是吸上一口烟。在这么一种绝对安全毫无任何恐惧心理纠缠自己的时刻从容地吸上一口烟，该是多么惬意啊！然而没人接他的烟，使他不愿单独吸，唯恐自己的诚意被视为当官的人表面的客气而已，于是将烟揣入兜里。

“咱们真是向日本漂去吗？”

“对。真是向日本漂去！我在电视中的讲话，是负责的！”

他们都互相看了一阵。

“那……到日本后，情况会怎么样呢？”

“这个……这个问题嘛……”

“我们在人家资本主义的门槛外边继续坚持搞社会主义，恐怕更不容易了吧？”

“能不能争取一国两制呢？比如像香港！”

“市长同志，你认为呢？”

“我嘛……我想……这个问题嘛……”

市长一时含糊而暧昧起来。

“大家别提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市长同志今天够辛苦的了！这又不是开记者招待会！都聚到这儿来干什么，你们该在哪儿，就到哪儿去！”

他们中的一个，喝止继续提出什么更使市长难以回答的问题。

“没关系，没关系，有问题就提出来嘛！提出来好，利于我了解动态嘛……”

那人显然是一个对这些男人和女人具有指挥职权的人。因为他的话一说完，他们都默不作声了。市长既感激他替自己铺垫了一级下台阶，又羡慕他们对他的服从。如果全市人都能像他们服从他一样服从自己，市长想，那么自己就有理由回到家里后安安稳稳睡一觉了。

“市长同志，最后一个问题，您……”

“住口！”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一一扫视站在背后的几个人，似乎找出某个他认为不够服从他的人要就地枪决。

“对不起市长同志，您看这钥匙……唉，这一天，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似的，晕头转向，什么什么事儿都不对劲儿了……”

守门人第二次从传达室踱出来，急急忙忙地总算打开了小角门。

“嗨，你要注意了！”

那个具有指挥职权的人，用一尺多长的电筒朝守门人一指，严厉地警告了一句。胳膊从栅栏之间伸了过去，电筒几乎触到守门人的鼻子。

“注意，注意，我一定注意……”守门人闪避一旁，忽然生气了，“你呵斥谁呀？老子不吃你这一套！市长还没发火呢！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呀！你算什么东西？一边去，你们都他妈一边去！要不老子发一声喊，便衣全把你们当坏人逮起来！些个跟班儿的催巴儿也狗仗人势！”

他以为他们不过是陪市长回家的普通市委工作人员。

“你！我教训你！”

对方恼羞成怒，一猫腰欲从小角门跨进去实行教训。

“别这样，别这样，这样不好……”

市长赶紧扯住他，趁机自己跨过了小角门。

“他们就是……他们正是负责保卫咱们的，你多担待些，多担待些……”

市长又对守门人婉言相劝。

“保卫咱们的？保卫你们的！保卫你的！我一个开门关门的，值得谁来保卫吗？你担待是应该的，我高兴就担待，不高兴不担待……”

守门人嘴上虽不示弱，却动作很麻利地将小角门锁上。比打开它迅速多了。

“我说同志啊，话也不能这么讲，保卫我的同时，不也保卫了你吗？”

市长感到守门人的话很逆耳，不说几句什么，不成个体统，也无复有尊严可言，于是说了几句带有批评意味的话。其主要目的，还不在于批评守门人，而在于一定要说给门外的人听。他怕守门人的话，打击了他们对今夜的使命那一种可嘉的责任感。

守门人倒没有再说什么更加不恭的话抢白他顶撞他，却也并无接受批评那点儿起码的表示，伸了下腰，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若无其事地踱着方步，慢慢悠悠踱入传达室去了。市长隔着窗子看得真切，见他先闭了灯，然后打开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坐在椅子上，像看连续剧一样，很投入地看起来。市长望见自己在那小小的电视屏幕上慷慨陈词的样子。并听到了自己那经过高级音响技师技术处理的变异的声音——

“……一切都在抢修之中，指日便可恢复正常！我进一步告诉你们，我们的城市目前正在东海海域，更准确些说，是在北纬三十度和东经一百二十五度之间，在大隅海峡的方位，正乘风破浪，向日本九州岛漂去！时速估计三十海里。也就是说，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我们的城市它将注定与日本某港埠城市靠拢！一切恐惧绝望的悲观情绪和心理状态，都是不必要的！一切类乎末日到来之说，都是没有根据的！……”

虽然听来底气充沛，中气饱满，音色音质去粗存精，但也因变异而失真了。使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声音。仿佛是哪一位专演正面大人物的话剧演员给他配的音。尤其使他惊讶不已的是他变异了的说话的速度，和每几句话之间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和强攻胜利后般的欢呼声。他记得他当时说得很急促，而且语调有些紧张。语句的间歇停顿，也并非恰到好处，技术处理不但使之恰到好处，简直使之恰到妙处！没有掌声。根本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声，根本没有！答案只有一个——这一切都是那一级音响技师和那台从国外进口的电脑自控的播录台的再创作。是改编！而且是在他到电视台之前，就预先做好了必要准备的。他在主持召开市人民代表大会和党代会的时候，也没存那么持久的掌声和那么令人振奋的可言之曰亢奋的欢呼声，掌声和欢呼声使他联想到了电影《列宁在十月》结尾时列宁进行演说的情形。他竟有些怀疑掌声和欢呼声正是从《列宁在十月》这部影片中剪辑下来借用的。他知道那台从国外进口的播录台的电脑，储存着至少一百五十部中外电影的各种各样的音响。如果必要，那一级音响技师完全可以将电闪雷鸣枪声大作万炮齐发天崩地裂等等声音按部就班一股脑儿全插入他的《告市民书》。以现代科技手段加高超的艺术技巧和浪漫的艺术感觉所营造的庆典般的气氛，扫荡刚刚经历了劫难的人们笼罩于心头的阴霾——虽然他完全理解电视台方面的良苦用心，虽然他很欣赏他们这种主动的富有创造性的工作能力，虽然他为此出乎意料的艺术效果——当然堪夸第一流的艺术效果——而心中暗暗称奇不已叫绝不已，虽然他决定宽恕他们未经预先请示汇报未获允许而独断专行自作主张的超职之举，他还是惊讶得发呆发愣……

等他想到门外那些人，朝院门扬扬手，欲说句“同志们再见”之类的话时，院门外已不见一个人了。

他们消失得如出现时一样神秘。仿佛溶解掉了。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传达室内，守门人在独自拍手。声音很响，看来他对电视屏幕上那位市长更有好感，而对仅与他一窗之隔的活生生的市长似乎宁愿老死不相往来……

一种嗒然若失的心情又开始向他进攻。他觉得扎在踝腕的手绢，像一条一刻也不曾摆脱的蛇，将他的身体当成一棵树，再次贴着他的腿往上爬。仿佛要一直爬到他颈部，进而盘住他的颈部，勒死他……

柳林后，那最后一片等待着他的灯光，熄灭了。他从未像那一时刻一样，渴望立即拥抱住谁。似乎只有这一方式，才能真正给他以某种安慰。他离开通路，斜穿柳林，满怀着强烈的渴望，快步向家里走去。如同一位国王，丧失了全部领地，只有一座王宫仍可归宿。

门厅和走廊的灯没关。自从他入主这幢小小的二层楼房，很少这么晚才回到家里。他不是一位全心全意的“公仆”，也从未打算那样。他不是一个工作狂。他十分在乎和妻子和女儿独享温馨的权利，并且很善于使别人明白应该尊重他这一权利。他好似一个刚刚开始度假期的小学生，一步几阶地跳跃着冲上了二楼。以至于站在房门前，不免有些气喘……

他的手指一按在电铃上就不放下来。

“谁？”

片刻，妻的声音隔门低问。

“我……”

“文彬？”

“对……”

他这才将按在电铃上的手放下来，横跨一步，站到“猫眼”前。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很多余的。因为他判断妻正从“猫眼”向外窥望。在度过了今天这样一天之后，在这样的时分，对一个女人来说，不管她是住在市委宿舍大院内，还是住在最普通的居民楼里。“猫眼”的功能也许都将被充分利用。他想。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事实上，他的妻子果然是从猫眼窥望到了他之后才开的门。

她仅将门开到能使他侧身而入的程度。

他一进去，她便一手插门，一手揽住他脖子，跷脚吻他。她是一个情感型的女人。自从她被认为是一个女人了之后，她就同时是情感型的女人了。而她在舞台上专演性格内向甚至心理受挫性意识压抑的女人。只有在家里，在他面前，才是地道的本色演员。她这一点并没有因为他当了市长就稍微改变。这个女人的真实的感情的流露，也常常带有几分表演的意味，并且是属于“斯坦尼”流派的。

他被她吻得透不过气儿，不得不轻轻推拒她那种卡门式的更似情人的亲热，抱歉地说：“同志，我首先需要洗个澡……”

当他洗完澡，穿着睡衣走入卧室，她已躺在床上了。壁灯的柔光之下，她的身体一丝不着，也什么都未覆盖。那是很美的女人的身体。二十年前多么美，现在依然多么美。造物的这种恩惠，只赏赐给少数幸运的女人。女人在卧室里的时候，乃是女人最自然的时候。因为她只有在这种时候，无需向男人遮掩什么，并且不必感到羞耻。

她沉静地望着他，没有取悦的意思。他也丝毫没有感到被诱惑。她曾对他说过，自从他当上了市长，她所享受到的最使她如愿的“特权”，就是可以赤裸着身体从一个房间走到那一个房间再走到另一个房间，这幢小楼有两个房间的门与卧室贯通。三个房间构成在夜晚仅只属于他和她的圣地。连他们的女儿也从不涉足。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赤裸着身体在夜晚在房室之间散步似的走来走去。有一次他务必要让她解释。而她说她从小就有一个令她神驰的梦想，在某一天的早晨在这地球的某一处海湾的沙滩上赤裸着身体任来任往，领会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没有亲眼见到陆地上的人类之前那一种灵魂的纯真。她回答时神态极其庄重。赤裸着身体站在他面前，仿佛她以为自己是一尊裸体雕像，或者以为他是妇科体检医生。他不喜欢她那从小就有的梦想，更不曾被一个女人的这一种梦想所感动过。进一步说，他从内心里反感她对她自己的这一种方式的放纵。不错，他认为这是一种人自己对自己的放纵。一种女人自己对自己的放纵。然而他习以为常了。猜测这可能和她从十七八岁起就在舞台上扮演的那类总是以乖张古怪给评论家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有关。二十几年来她一直被错误地视为“本色”演员，致使他都有些不明白了，究竟舞台上的她更本色，还是家里，不，具体地说还是卧室里的她更本色。后来他要求自己将这当成一种病，一种某类女人才有的病，尤其是某类因年龄而困扰每增长一岁自卑心理就双倍递增的女人才有的病。她们幻想自己永远是豆蔻年华的无邪少女。她们展现自己的不衰的美，乃是为了能使自己的心态浸泡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他将自己发现的这种妇女病命名为“青春自恋症”。不但从未对她流露过哪怕是含蓄的禁止，而且予以对待病人一样的体恤。事实上无论丈夫或者情夫，除了在床上，是不会太乐意看着他所爱的女人赤身裸体地在眼面前以鹤般的步子走来走去的。起码世界上有一个男人是这么认为的。那就是他……

奇怪的是，没见到她时，他渴望立刻拥抱住她。而此刻这种冲动竟平复了。他在情感方面没有过浪漫史。据他所知她也没有。他渴望拥抱一个女人时，心中想到的只能是她。这会儿他望着她，忽然明白他渴望拥抱住的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种安宁感。一种在绝对安全的大前提之下，可以心理稳定地缓慢消费的安宁感。

他打开卧室里的小冰箱，为自己斟了大半杯干白葡萄酒，擎着杯坐在宽软的沙发上，饮了一口，继续望着她，低声问：“芸儿睡了？”

“睡了。”

她以优雅的即或面对拍上乘广告的摄影机镜头也无可挑剔的动作下了床。绕床从他面前经过，也打开小冰箱，也为自己斟了大半杯干白葡萄酒。然后以同样优雅的步态和动作，又从他面前经过，几乎无声无息地归卧于床上，与他对视着，也饮了一口。干白葡萄酒乃是他在一切酒中最青睐的。更是她所青睐的。她不穿衣服的时候，一切举止都像鹤。又优雅又美妙。穿上衣服的时候，一切举止都像一头野羊，而且像一头公野羊，准备逞能一跳或突然顶人似的。在夜晚，在卧室，在他面前，更多的时候她静若处子。在外人面前，在社交场合，她时时处处企图引起一切人的注意。他常想，一个演了二十多年戏的女人，应该是最淡漠掉这一种虚荣的才对。他也常希望，她在他面前和在外人面前的情形，一个月里反过来几次。

“我去看她一眼？”

“她都睡着了，你还非去把她弄醒干什么？”

他本已站起，听她这么说，又坐下了。

“哎呀，你那儿怎么了？”

她一手指向他受伤的踝腕，瞪大眼睛。而那只手，却呈“莲花指”状。好像她所发现的不是伤口，是一只趴在他踝腕上的蚊子似的。即使在这种时刻，分明地，她的潜意识里，也有一种表演的欲念蠢蠢欲动。他对这一点既理解又敏感。唉，三年多没上过舞台了。事实上她已经被淘汰了。和话剧这一过分正经的形式一块儿被普通公众寻求刺激性娱乐的心理淘汰了。起码在本市是这样。许多年轻的话剧演员都改行去当歌星、小品明星了。话剧团已凑不齐一班人马哪怕演一台独幕剧了。等而下之的演员从舞台转移到咖啡厅当侍者。有资格当咖啡厅侍者的还得是女的并且是年轻的。等而上之的干脆嫁给形形色色的外国人，都怕人老珠黄失去了机会和条件杀价。对于她，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成为夹在相册之中和积压在记忆之中的往事，成为过眼烟云。最初，她还不肯面对这一事实，还想挣扎一番，还想东山再起，还想加入“走穴”者们的行列，实行游击于偏远小市镇和农村，而最终达到重新打回城市的雄谋远略。但是连“走穴”者们也拒绝她。并不因她是市长夫人便顾及情面。三年来她的表演机会是在家，是在夜晚，是在卧室里，是表演给市长看。他是她唯一的、又忠实又有同情心的观众。她都不能表演给女儿看。恰恰相反，在女儿面前，她以谨慎的令他十分羡佩的自制力，坚决地压抑住潜意识里的表演欲念。好比用石头镇压住一缸酸菜。而当她在女儿面前一旦没有做到，或做得不够出色，女儿就会朝她翻起白眼，刻薄地予以讽刺：“妈妈，您像平常人一样说话还得重新学习吗？您自己照照镜子，自己瞧瞧您那表情，您那姿态，您那……可笑不可笑哇？有一位当过演员的妈妈真叫人受不了！您在家的时候，我都不敢邀请同学来玩！”由于女儿的近于残酷的刻薄，他曾扇过女儿一耳光。事后又懊悔，向女儿赔罪。女儿的逆反不无理由。有一次她过生日，邀请了十几位好同学到家中来为自己助兴。当妈妈的却喧宾夺主，向十几位男女高一学生大讲特讲“斯坦尼”体系，以及和布莱希特相比较孰高孰低似渊深其实很肤浅的艺术学问，并且卖弄地进行表演。还翻出她早年的一大堆相册，将一些发了黄的自己的剧照签上名赠送给女儿的客人们。不管人家愿意接受还是不愿意接受。少男少女们原本有他们和她们相聚在一起的内容。分吃完了生日蛋糕还要跳迪斯科，互相教学太空舞。还要留影，接着还要去参观美展，还要去看服装表演，还要去划船……结果一切安排都被搅乱。时间被一厢情愿地占有。起身便走不妥，流露出反感有失起码的礼貌。那个月又是“五讲四美”月。而他们和她们并非每一个星期日留的作业都像那个星期日那么少。如果同学的生日不同时是星期日，不管她是市长的女儿还是省长的女儿，他们和她们都根本没有时间前来助兴。高一的学生绝不比他们和她们每天负荷八小时工作的家长们活得轻松。他们和她们的某些家长可以在上班的时间无所事事地喝茶、读报、看闲书、织毛活、侃大山，而他们和她们不能……尽管每一个星期日对他们和她们都不等于是假日，但在他们和她们不啻是当节日过的。而那一个作业很少的“节日”被主人的妈妈专制地破坏了，连同原本轻松愉快的好心情……

“你妈妈是不是正在更年期阶段呀？”

“不，我看她妈妈神经方面有什么毛病。真的，应该提醒你爸爸，带她到医院去检查检查。”

“小芸，你千万别误解，我们可是一片好意啊！今天到你家来的若不是我们，是你爸爸请的一些外国朋友，那会是什么影响啊！”

同学们临走时悄悄说的一句话，使自尊心极强的市长的女儿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关上门号啕大哭了一场。

而当母亲的被女儿哭得莫名其妙。她觉得和女儿的同学们度过了很愉快的一个下午，扪心自问，并无招待不周之处应该感到内疚呀……

她擎着杯，脸上保持着她那种表演式的夸张了的愕然，第二次离开床，以芭蕾步态走到他跟前，徐缓地蹲下。严格说，她是用三根手指，也就是拇指中指和食指，轻轻捏着高脚杯的细细的杯柱，另外两根手指伸成燕尾形。这一只手，连同修长的手臂，朝斜上方舒展着。而另一条手臂却舒展向相反的方向。这样的动作只是长足的禽类比如鹤、鸵鸟、反翎鹰和惯于表演禽舞的舞蹈演员才能愉快胜任。一只鹤将左翅向上方舒展而将右腿向后舒展进行禽类的健身锻炼时，人们就有机会一饱眼福。她的蹲下是分过程的。她先将两只赤脚站成标准的“T”字，然后双膝才开始弯下。一膝着地，而另一膝使大腿和小腿屈成直角状态……要做到这一点非训练有素是很难的。结果她失败险些倾倒，幸亏他及时挽扶了她一下，她才没倒下去。但杯中的酒晃了出来，泼在他那只受了伤的踝腕上。泼在伤口处。一阵剧烈的刺激性的疼痛，使他立刻放下自己的杯，失却了男人的尊严哀哀呻吟，咧开嘴巴倒吸气。

“哎呀，哎呀，哎呀……”

她也放下了杯，终于不得不停止在她的忠心不二的观众面前的表演，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显出惹了祸的小女孩儿那种窘迫和自责神情。

“没什……么，就算……消毒……了……噢……夫人，劳您驾替我上点儿什么药，包扎包扎吧……”

她倏地站起来，这时才像一切疼爱自己丈夫的妻子一样，仿佛那虽然面积不大但却皮开肉绽得很狰狞的伤口是在自己身上，而一两多冰镇干白葡萄酒也是洒在自己的伤口上。她满屋乱窜、东翻西找一阵，双手抓着寻找到的药物，赶紧又扑回到他身边。

这时她表现得如同一名至忠于君王的女仆，或者挚爱自己父亲的女儿。她捧住他那只脚，竟将嘴贴在伤口上，吸吮使他疼痛得呻吟不止的酒汁……

“文茗，别这样……我说亲爱的，你不需要这样……”

然而他制止不住她，只好任凭她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她使他忽然认识到，每一位女性其实都是天生的护士。上帝在决定造就她们是女人的同时，大概便将护理的本能和技巧也传授给她们了。平时她自己受了点儿小小不然的皮肉之伤，为她上药和包扎一向是他的使命。她从不将这一份儿信赖和光荣给予他们的女儿。即使女儿就在她身边殷殷地期待着机会，她也要催促：“快去叫你爸爸来呀！”每当他为她上完药包扎好，她照例必问：“要紧吗？”“会感染吗？”“会得破伤风吗？”……并且总是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而他总免不了被她的娇气所征服。总免不了要吻吻使她自觉万分不安的小小不然的微不足道的有时根本算不上是伤的伤，以外科权威那种口吻说些没有需要的会使一个男人显得傻里傻气的安慰之词……

而现在她比他做得更细致更有条不紊更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

他轻轻拉起她，将她拥抱在腿上。

“不是……”她凝视着他摇摇头，“是海鸥啄的。”

他吻了她的脸颊一下，笑笑：“是海鸥啄的。也许因为我是市长，它们对我有些顾忌，所以只不过啄了我一次……”

“你还挨打了。”

“我？我挨打？……谁打我干什么？为什么要打我呢？”

“为什么？”

她的反问，使他一愣，仿佛他已承认自己挨过打似的。

“你呀，别胡思乱想了……”

“你挨打了。”

她又重复道：“瞧你脸上，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刚才在床上望着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指点他的脸。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儿！你也知道今天一天全市多混乱，我晕头转向，难免到处磕磕碰碰……”

他知道否认自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这个事实是根本办不到的。洗完澡他在浴室里照过镜子，干净了的脸使那些被打造成的结果一目了然。如果他脱去睡衣，她一定会大吃一惊。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更多。面积更大。从此他相信，一个人如果成了公众宣泄愤怒的对象，上千人用衣服也能把一个人活活抽死，别说用伞了。何况现在的伞主体部分差不多尽是金属的，完全可以当做进击或防卫的冷兵器……

“你在电视上露面之前，院里的家属都传，说你被包围了，人们要活活打死你……为什么？我担心得一个人偷偷哭……”

说到“哭”字，她将脸偎在他胸前，哭开了。

“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抱着你呢吗？芸儿……她也听到那种……谣言了吗？”

“没有。我把她锁在她的房间里……我想，你要是果然落那么个下场，我也不能让她知道真相。我得骗她。从电视里看见你，她高兴得拍着手大呼小叫：‘爸爸的演说真棒！日本万岁！’还没完没了地唱《拉网小调》……”

“《拉网小调》……是啊，那是很美的一首日本民歌……”

他自言自语，一时陷入沉思。

“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

“你？”

“你心里只有女儿，根本没我。刚刚看了我一眼，就问女儿，就急着去见女儿……”

她那种嘤嘤的哭泣之中，包含着极大的委屈、哀怨和小女孩儿般的撒娇的成分。其实她从不曾怀疑他有多么爱她。对这一点她十分自信。她的委屈、哀怨和小女孩儿般的经常性的撒娇，正是由于她太明白他有多么爱她，并且被他过分的恩爱所宠的结果。是的，当然是被他过分的恩爱所宠的结果。他每每因此而又自责又惭愧。认为像他们这样一对儿已结婚二十来年的夫妻，彼此间那一种亲昵是不庄重的。若一旦曝光于外人，是必会遭到哂笑，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飞短流长的。任市长之后，他曾试图改变或矫正私生活本应该庄重却反而更趋甜腻的色调，使之皈依到正统的也是他认为正常的“银婚”模式。相敬如宾，亲而不狎，他觉得才合乎一位共产党国家的市长和妻子之间的关系。然而他的种种努力徒劳无益。有一次女儿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和妈妈》。其中写到——她总感到爸爸和妈妈的卧室，对她具有怎样的神秘性。某天夜晚甚至搭起两把椅子，站上去，从门顶的透风窗向内偷窥。于是，伊甸园般的诗境呈现眼前，从此爸爸和妈妈在她眼中仿佛想象之中的亚当和夏娃……偏偏她那位刚从师范学院毕业不到一年的二十二岁半的教语文的女教师，如获至宝，称赞这是他的女儿所写的最显示才华和灵性的一篇作文，也是她任语文教师以来全班最好的一篇作文。不但当做范文在全班咏读，而且推荐给晚报。而且晚报登了。继而被电台在“中学生节目”中广播了。于是一个时期内成为“新闻讨论”的“热点”。有文章说连市长家里尚且发生这等“不该发生的故事”，那些与大儿大女同室而眠甚至三代同堂的家庭，下一代的性早熟岂不是又可悲又无法避免的吗？有文章说下一代的性早熟既不可悲也不可怕。比下一代该到性觉醒的年龄而对性常识一无所知要好得多。有文章联系到性犯罪率的上升。有文章联系到中学生们令人忧虑的早恋现象。有文章指责中学作文引导已偏向歧途，还不悬崖勒马，更待何时？有文章针锋相对，措词更加激烈地予以驳斥——谁压制下一代的思想自由和观察生活的权利，就应该以人类文明的名义对谁进行起诉！有人给市长打电话，大骂市长简直类同诲淫诲盗。有人给市长写信，希望他顶住一切舆论压力，千万不要惩罚自己的女儿，而要鼓励她继续在作文中写一切自己想写的人和事，为一切开明的家长们树一位楷模。有个体书贩拎着装了现钞的提包，来到市长的家里，希望与市长的女儿签订一份合同——为他们写一部纪实性的长篇小说，书名已为她想好了，是什么《愿作鸳鸯不羡仙》，副题是——我的当市长的父亲和当演员的母亲。新闻界虎视眈眈，通过种种渠道非要刺探到这一“事件”究竟在市长家庭内部引起了怎样的波澜？本市少年儿童权益保障委员会也表示了极大的关心和关注，派人向市长声明……如果市长夫妇对女儿的态度和做法不得体，将对他的女儿予以道义上的声援，并且进行直接的干涉。而首发他的女儿的作文的晚报，唯恐自己的形象因此受损，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乘兴为她特设了一项“新苗鼓励奖”，并不管她愿不愿接受。这一消息一经见报，隔日便有十几位德高望重或曾经德高望重的前辈准前辈，联名上书市长，愤而慨之地弹劾晚报主编……后来由电视台出面，将“热点”引导向“中老年夫妇如何过好性生活”的问题，并在“家庭”节目中由专家主讲了三次，才算告一段落。市长亲自到报社去替女儿领回了奖品——一具黑陶的“夏娃”。也许那不是夏娃。只不过是一个裸体的女人。在车里他把“她”送给小司机了。小司机挺高兴，笑纳。市长还在晚报上发表了一篇类乎散文的文字。题目是《我读女儿的作文——由女儿的作文谈开去》。谈到要兴建多少多少万平方米居民住宅新区的远大目标，以及从日本电影《望乡》在中国公映造成的连锁反应式的风波，到自己女儿的一篇作文引起的广泛的涉及各方各面社会问题的讨论，标志着人们的观念大踏步地向前迈……

在那些他感到很恼火的日子里，妻子却每天都必看报，将由他们的女儿引起的“争鸣”文章一概剪下，贴在一本大厚笔记本里。并且还在有的文章旁，批注“好！”“完全赞同”“这才是人话”等等。在使她不高兴的文章旁，则批注“不许放屁！”“假道学”“虚伪之至”“可笑呀可笑！这是某些人们的可笑，恰是我们夫妇的骄傲”云云。

而女儿虽然没和那个体书贩签订什么合同，却从此开始了她的文学创作，连高中也不打算考了，发誓要在二十岁以前成为中国当代最著名的最年轻的女作家，写出足以彪炳文史，流传百年以上，起码翻译成十二种文字的伟大的当然也是不朽的处女作。每有得意之笔，激情澎湃，高声朗读——“大地红得像《红楼梦》一样”“不再诚实的城市欺骗了中国最后一个纯洁少女的心！”“当太阳辉煌地升起的时候，我怀上了亿万岁的太阳神的儿子！”……不一而足。

正如列夫·托尔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那些日子市长的情绪沮丧而消沉。甚至可以说锐气大减，意志颓唐。觉得自己是一位不幸的丈夫。同时是一位不幸的父亲。然而这种危机，那些日子他认为他的家庭真的面临着大的危机——并没有需要他力挽狂澜地进行扭转，就又恢复了常态。首先是女儿不再一心想当作家了，烧了十几万字的手稿。妻子也不再剪贴报纸了，重新拾起一度丢弃得一干二净的对他的恩爱，并且用纸糊上了他们的卧室门顶的透风窗。因为她习惯于裸着身子在卧室里自我欣赏的怪癖并没改变……

此刻，他抚摸着她，不停地吻着她。本能地觉得，尽管她是平静的，像以往每个夜晚一样平静，但在她的心里，是深藏着某种恐惧的。正如自己的心里，某种恐惧始终无法彻底驱除。他爱她，不愿她的心独自抵挡任何恐惧之威胁。假若可能，他要将威胁着她心的那一种恐惧抓取过来，塞入自己心里。虽然并不明白那一种恐惧究竟是对什么产生的。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强烈。他甚至本能地觉得它不纯粹是精神的，而极大成分是物质的。从她的心里输入她的动脉和静脉，通过她全身的毛细血管，像人人的身体都会分泌出来的油脂似的，分泌在她白皙而润软的皮肤上。他抚摸她所获得的抚摸绸缎般的光滑温馨的快感中，手已同时沾染了恐惧的微粒。

“不，在我心里，第一重要的是你。第二重要的才是我们的女儿。芸儿听到这话，一定会嫉妒会生气的，对不对？告诉我，为什么单单我们这里平安无事？”

在这一个夜晚，这一个院子以及他的家，竟毫无受到滋扰的迹象，使他面对这一事实匪夷所思。

“柳树……”

“柳树？”

“海鸥来是来过的。但它们不能落在柳树上。柳树的枝多细呀，所以它们又飞走了……可是……可是……他来过啦……”

她说“他来过啦”时，紧紧搂抱住他，浑身发抖。

“谁？”

“不知道。不，我知道他是谁，却看不见他。你也看不见他。他强奸了我，又粗暴，又凶狠，是色魔，是流氓。他还会再来，随时会来。会当着你的面把我抱到床上，或者就把我按在地板上，蹂躏我，强奸我……而你保护不了我。你根本保护不了我。我也战胜不了他。只能顺从他。我觉得他高大有力。他强奸我像强奸纤弱的少女一样容易。我恨他。我怕他。但是他使我达到高潮。你从来不曾使我达到那样的……所以我也有些渴望他……我……我……”

她羞耻得又哭了。她这一番话说得很平静。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平静的。每一次停顿所表达的内容都是明确而完整的。言语简练如高等秘书所拟的公文。而语调仿佛是内心根本没有宗教情感的神父在葬穴前敷衍塞责地念《圣经》。

他双手使劲推她的两肩，企图摆脱她的搂抱，并能瞧着她的脸。然而她修长的手臂宛如铁链，将她自己和他的身体捆在一起。

于是他改变了企图，双手捧住她的头，使她的脸对向自己的脸。

“你胡说！在我的家里，在市长家里，居然有人……这不可能！你以后再也不许跟我开这种玩笑！”

他希望从她脸上看出，她是在开玩笑。并且以他异常郑重的严肃的表情，向她提出警告……他不喜欢这类低俗的玩笑。他能容忍她的裸癖。但他对她也只能容忍到这个极端了。尽管在夫妻之间在夜晚在卧室里，并不受普遍的所谓道德规范的制约。尽管他爱她。

她的表情，尤其她眼睛，她眼睛里那种坦白的犯了罪过似的目光，却证明着她说出的是十分可怕但千真万确发生过的事实！

“我才没胡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她的语言之凿凿倒显得无足轻重十分多余了。

“那么他是谁？他究竟是谁？你怎么可能看不见他？！我不信！你告诉我他是谁？！”

“不，我不能。那他会把你杀了的……”

“……”

他相信了。不，他完全确信了她在家里遭到强奸这样一个事实了。却怎么也不能相信她看不见那个男人。那个又粗暴又凶狠是色魔是流氓她抗拒不了他也保护不了她的高大有力的男人。他不能相信根本不能相信！尤其她说那个男人还会再来随时会来会当着他的面将她抱到床上或者就把她按在地上蹂躏她强奸她而她只能顺从甚至获得达到高潮的快感甚至渴望再度被强奸的刺激……这些话不但使他愤怒而且将他的自尊心践踏烂了！

“你从来不曾使我达到那样的……”

在全部从她口中说出的使他忍无可忍的话中，这一句像一根毒针扎入他心里。使他认为她并非被强奸了事实上是与人通奸！在今天这样一天！也许正是在他被困于市委大楼内心焦急如焚的时候，或者正是他在市委大楼的台阶上险些丧命于失去理智的人们的愤怒的时候！而她还要告诉他！他进而认为她发抖她搂抱住他她那种似乎害怕的恐惧之态，都不过是装模作样是逼真的表演罢了！

“难道你没喊？没呼救？”

他的十指几乎抓进她肩部的皮肉里，猛烈地摇撼她。

他又将鼻子凑向她的嘴，希望闻到酒气。希望自己能有根据判断她是喝醉了。她口中毫无酒气，却有一股薄荷口香糖的淡淡的香味儿。她总不至于因为刚才饮了一口干白葡萄酒便忽然醉得幻觉联翩满口胡言乱语！

“我呼喊不出来……”

“他用刀威胁你了吗？或者……可你说你看不见他！”

他仔细审视她的脖子，仔细得像医生要从人皮肤上寻找出足以做诊断结论的极其微小的出血点。她脖子上丝毫也没有被扼过的痕迹。像她那么皮肤娇嫩的脖子，即使一个男人用手指使劲儿弹一下，也会留下痕迹的。他这么认为。

继而他审视她的身体。她全身毫无与人搏斗过的任何迹象。

“你不要这样了。我说过，我抗拒不了他。所以我不做愚事。不抵抗。我顺从他。我只能顺从。他必定会再来。也许一分钟后。也许十分钟后。也许一个小时后。我们的家必须接纳他。他对我有欲望。也有权利……”

她喃喃地说时，仿佛已经不觉得羞耻了，仿佛是站在那一个强奸了她的男人的立场上替他进行声明。说得仍很平静。每一次停顿所表达的内容仍那么明确而完整。话语仍简练得如高等秘书所拟的公文。语调仍仿佛内心根本没有宗教情感的神父在葬穴前敷衍塞责地念《圣经》。只是，多了几分并不想掩饰的嘲弄的意味儿。

他觉得她简直就不是他所恩爱所熟悉的妻子了！

他猛一推，她跌坐于地。她并没有做出任何相应的举动或反应。就好像是她自己离开了他的怀抱似的。就好像她要永远那样坐着永远不再起来了似的。她镇定地平静地望着他。目光如同她卧在床上望着他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含义。镇定，平静，在望着他，却又仿佛望着什么固定的东西。甚至使他感到仿佛对他视而不见。

他认为她分明是在向他宣告决裂。如果说她的目光中确实还有某种期待的话，那么无非是期待他首先宣告决裂。

他霍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冲出卧室，来到了女儿的房间。

女儿的房间一向是不落暗锁的。他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了门。瓦数很低的由长翅膀的白瓷丘比特捧着的小小台灯亮着。女儿睡得很安泰很沉熟。在今天，在这一个夜晚，能那么安泰那么沉熟地甜睡着，大概全市所有十七岁以上的人是做不到的。女儿的枕边有一本书。地上还有一本书。他蹑足走到女儿床前，捡起了那一本书。那是一本《日本风俗大全》。他将它放在女儿枕旁，又拿起另一本书看了看——《常用日语词典》。

“芸儿，芸儿……”

他俯下身，低唤女儿。

女儿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了。

他想将女儿的身子扳过来，虽已伸出了双手，却并没有那样做。

他绕到床的另一侧，继续低唤。其实他已有几分不忍从甜睡中唤醒她。然而又认为必须唤醒她。不将家中今天发生的事情问个水落石出，他感到根本不能说服自己再回到卧室去，根本不愿再见到那个是自己的妻子又不似自己妻子了的女人。他心里正开始萌生想揍她一顿的冲动。今天他曾萌生过许多次许多种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只图随心所欲的冲动。而此刻的冲动最强，强得难以按捺。

“芸儿，芸儿……”

女儿仍不醒。

“芸儿！芸儿你醒醒！”

他终于丧失耐性，推她，最后干脆将她扯了起来。

“妈你干什么呀！……爸爸！”

女儿揉揉眼睛，看清是他，发一声欢叫，双臂揽住了他的脖子，如同妻子刚见到他时那样，高兴地亲了他的脸一下，亲得发出了很响的声音。

“爸爸，你不好！”

“我怎么不好了？”

“你一定先跟妈妈在一起亲热够了，然后才想到了也应该来看看我！”

女儿不满地撅起嘴。

“不对。我一洗完澡就想来看看你，好使你放心。你妈妈说你睡着了，不让我弄醒你。可我还是要来看看我的宝贝女儿……”

他也吻了吻女儿的脸颊。

“哼，你就会说好听的！你每天一回到家，就成了妈妈的贴身男仆！爸爸你看，我已经开始了解日本啦！从明天起我要暂时放弃英语，先学日语！总得学会‘你好’‘谢谢’‘请问地铁怎么走’‘请问女厕所在哪儿’呀！”

女儿一副亦庄亦谐的模样。

“芸儿，这些明天有的是时间谈。我问你，今天你和妈妈一块儿到街上去了吗？”

他在女儿床边坐下。

“没有哇！”

“你妈妈自己也没有单独到街上去？”

“没有哇！爸爸你为什么问这些话？妈妈她怎么了？”

“她没怎么。她现在也睡了。可我想知道今天你们是怎么度过的，遭遇到了什么凶险没有？爸爸这种心情你是能理解的，对不对？”

“嗯……”

女儿还是产生了疑惑。

“今天家里有人来过吗？”

“没有。”

“肯定没有？”

“肯定。”

“你一整天都和妈妈在一起？”

“是呀……爸爸，妈妈……”

女儿由疑惑而显得不安了。

“你妈妈睡前跟我开玩笑，说她遭到了坏人的袭击。我不喜欢她跟我开这种玩笑。这不能算我矫情吧？”

“她胡说！使你替她担心，她快乐！被丈夫宠爱坏了的妻子都爱对丈夫们编这类惊险的小故事！这当然不能算你矫情啦！”

女儿嫣然笑了。

他也笑了。然而他的笑是勉强装出来的。

“在我和你妈妈之间，你总是主持公正！”他说着，替女儿将枕头拍得更加松软了，像护士扶卧一个病人一样，使女儿重新躺下。

“接着睡吧，啊？”

他走到桌前，欲关台灯。

女儿却又倏地坐了起来：“不行，爸爸！你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你得赔我！”

“赔你什么？”

“赔我一场好梦！我正梦到我们已经和日本靠拢了！成千上万的日本人，穿着和服，捧着鲜花，热情欢迎我们！满天空飘着彩色气球……”

“那你就继续做你的好梦……”

“我倒是想，可肯定不能接着做下去啦！爸爸你别走！你得听我朗诵完一首诗再走！我靠翻日语词典，把我以前写的一首诗自己译成了日文！从今往后我要练习用日文写诗，我发誓要成为第一个占领日本诗坛的中国女诗人！我自信我能行！”

女儿兴奋得毫无睡意了，抽出夹在《常用日语词典》中的几页纸，就要开始高声朗诵。

“明天！明天吧！爸爸太困了……”

他还是关上了台灯。在黑暗中离开女儿的房间时，听到女儿扫兴地哼了一声……

他没有直接回卧室，而走到了客厅里。他伫立在客厅窗前，一手托着烟灰缸，接连吸了三支烟。一株老柳的纤细的枝条，像女人刚刚洗过的长发，静止地垂在他眼前。柳林挡住了他的视线，使他的目光不能透过它，看到别的什么地方。一只蝉短促而胆怯地猝然一鸣，不复再噪。仿佛立刻被鸟儿捕食掉了，发出的是最后的哀呼。

市委书记正率领一个文化代表团在法国出访。一位副市长率领商务代表团前天去了香港。另一位副市长到北京某部委申请某项国家投资的经费去了。他没有左膀也没有右臂。他单枪匹马孤家寡人。某些遗老准遗老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是他的高级参谋高级顾问高级智囊，其实是把他当成一个弱智儿童看待，这位指点他应该这样，那位指点他应该那样。并且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将他们的指点领会成种种指示。如果他们的种种指示不是互相矛盾的不是纯粹的主观臆想不是企图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自作聪明，而是全面考虑了客观的充分正视现实的有的放矢的，那么他倒宁愿扮演一个弱智儿童的角色。当木偶有时也是必要的。何乐而不为呢？可他们却是一些反应迟钝了的木偶表演者……

他的家庭的不幸却在这种时候终于向他拉开了帷幕——他的妻子神经错乱了！这一点他在女儿的房间里就恍然大悟。不过他不动声色地向女儿隐瞒了这一家庭真相。他不愿使十七岁的女儿从今夜开始就面临这一事实。这一事实对于他的女儿比对于他要冷酷无情一百倍！她在正做着一个好梦被他唤醒之后，怎么能够相信并承受得了这样一件事呢？尽管女儿和妻子像和一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姐姐似的唇枪舌剑争长论短。但他知道，她是很爱自己的妈妈的……

他早就应该有思想准备。在他决定和她结为夫妇的时候，他就应该有可能某一天将面对这一事实的准备。在她的家族中，出了三位精神病医生——有一位甚至称得上是精神病专家，和四位精神病人。她的叔叔从三十岁到四十岁的十年内是很有敬业精神的精神病医生。而从四十岁以后却一直住在精神病医院里，成为典型的妄想型精神病患者。坚信自己是太空人的后裔，有一艘在一万年前就降落于地球的太空船埋在沙特阿拉伯的大沙漠之中，他的生命的真正意义不在于为地球人充当一位精神病医生，而在于寻找到它修复它载着地球上的全体精神病患者回归他的祖先们生活的那一个星球去。他认为地球人所谓的一切精神病人都是和他一样的太空人的正常后裔，不过他们的智商远远高于地球人的智商，他们的思维逻辑思维方式无法被地球人所理解罢了……

究竟是因为她的家族中先出了精神病人，才出了三位精神病医生，还是因为先出了精神病医生，才导致出了四个精神病人，他至今不得而知。也从未和她的家族中的任何人探讨过这个问题。虽然她的家族中的任何人对此并不讳莫如深。她自己对此同样并不讳莫如深。

“我的家族中有四个精神病人。在你决定和我的女儿结婚之前，你必须慎重考虑这一点。从精神病学的角度讲，我女儿身上可能潜伏着这种遗传基因。”

在他以较为确定的女婿的身份第三次到她家做客那一天，她的父亲曾单独和他进行过一次谈话。他至今仍能回忆起她的父亲当时那一种严肃的神态。那情形仿佛他是一个欠缺经验的采购员，而对方是一个很讲经营道德和声誉的货栈老板，当面告诉他对他已决定要订的货不负质量责任。

他当时一笑了之，大不以为然。那时他像许多青年一样，是一位文学爱好者。正在精读《聊斋》，巴不得爱上狐仙鬼妹花精树怪什么的，或者十分荣幸地被她们爱上。在他眼中，她的父亲，一位形销骨立有道家风度的知识分子长者，可敬而又可笑。似乎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老狐狸，当面锣对面鼓地告诉他自己的女儿是一只小雌狐，考验和探测他对狐族究竟爱到几分。

他将和她父亲的谈话后来告诉了她。

她郑重地说：“是我要求父亲和你进行这次谈话的。你现在后悔还不晚……”

被爱情弄得神魂颠倒的他，面对清丽得水仙花儿也似的一位姑娘，哪还愿意考虑那么多呢？即使有一百位精神病学权威一致预言二十年后她肯定是精神病人无疑，他也非和她结婚不可！

而婚后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在他的生活字典中查过“精神病”三个字。他认为“精神病”三个字只与她的家族有关。她已是他的妻子，已属于他的生活。那么也就与“精神病”三个字彻底断绝了任何联系。

现在他的生活字典翻到了仿佛早就写下咒语的一页！这一页竟和本市最严峻最特殊的一天同时到来！他对此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恰如一个人被宣布得了癌症，他被事实袭击蒙了！她表现在许多方面的古怪的难以理解的言行，明明等于向他发出了一次又一次讯号，而他却麻木到连想都没有朝“精神病”三个字去想的程度！比如对她的裸癖，他一向误以为那是她看西方明星画册的结果，是徐娘半老的女人之一种东施效颦的行为，是被一种他所不可理解的“自我戏剧化”所驱使，是一种偏执的自我崇拜的通俗化态度——在自己丈夫面前体现的虚荣，是一种加强并维持魅力自信的神经质的满足的需要。并且认为这是一种多余的没有意义的方式。因为就他而言，觉得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衣服更具有不衰的姿色和美感……

现在看来他早就应该据此得出“精神病”这样更合乎实际的结论，而他没有。他丧失了对她的责任。他感到自己本有几分可能遏制今天这一事实的发生，却贻误了机会，也贻误了她，断送了自己的家庭生活的前景。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掐灭烟他急匆匆奔回卧室。

她却不见了。

贯通的三个房间内都找不到她。

窗子开了一扇。她的一只拖鞋在窗前。他大吃一惊，跨到窗口，探出身向外细看——外面也没有她……

他悬到喉咙的一颗心，方稍微安定了一些。然而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文茗，文茗，文茗你在哪儿？别跟我开玩笑！”

刚才短促而胆怯地鸣了一声的蝉，又鸣了一声。也许不是那一只蝉，是另外的一只。鸣声却同样短促而胆怯。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又仿佛在向同类们传达什么情况。霎时间蝉声大作，鸣成一片响亮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他关上了那一扇在他离去后她敞开的窗子，并且插上了插销，重新拉严了窗帘。他连床底下都看了。床底下也没有她。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壁橱。

他大步走过去，一下子拉开了壁橱的门——她在壁橱里，像一只老鼠似的缩在一个角落。她惊恐地瞪着他。

他感到了一阵揪心的难过。泪水倏地涌满眼眶，目光模糊了。

“文茗，你出来。亲爱的你什么也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并没有什么东西敢于伤害你。那不过是你的幻想……出来，乖孩子，好宝贝儿，你出来吧，啊？”

“嘘……他来了！你走后，我听到他敲窗子。我不能不打开窗子让他进来。我反抗他，他会咬死你和我们的女儿，吸干你俩的血……你把我锁在壁橱里吧！快，快点儿呀！”

他伸出一只手拽她，又不忍将她像拽一个闯了祸怕挨打的孩子似的硬拽出来，结果反而被她抓住手不放。

他索性自己也弯腰挤入了壁橱。壁橱中部有一档隔板。隔板上是棉被。隔板下是他和她的几双鞋。那么有限的地方，只能勉强容得下两个孩子。他一挤入进去，就连挪动一下的空间都没有了。他头顶隔板。虽然坐着，却还是不能挺直腰。

“关上门！快关上门……”

他顺从地关上了壁橱门，于是和她一起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围了。

他觉得惊恐使她连自由呼吸的胆量都丧失掉了。这一点影响了他的心理。他也不由得屏息敛气。他们如同两个自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藏猫猫的孩子。又如同两个大人不在家，深更半夜听到了自以为诡诈的敲门声，联想到狼外婆的故事，都害怕到了极点的小兄妹。

尽管他穿着睡衣，还是立刻就感到了水泥地和水泥四壁的冰冷。他搂抱着她，感到她的身体也是冰凉的。

他伸手摸索着扯下了一床被子，在黑暗之中胡乱将她的身体用被子裹起来。他和她脸颊贴着脸颊。他想对她说或能使她变得理性一些的话，但喉咙干涩而紧滞，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忽然他呜呜哭了。

“噢，乖孩子，宝贝儿，别哭，别哭！他来找的只是妈妈，不是你我的乖孩子！现在让我告诉你实话吧！他是一个吸血鬼。一个男吸血鬼，是你的父亲。妈妈也是。我和他都是吸血鬼家族的成员。我们吸血鬼家族是一个大家族。你和芸儿血管里也流着一半儿吸血鬼家族的血液，所以你们也算是吸血鬼家族的成员……”

她爱抚着他的头，以母亲而不是妻子的身份向他悄悄诉说。他当然明白那是疯话。在黑暗之中，在他听来，她的疯话像是鬼话。他不仅感到大的悲哀，且感到真的毛骨悚然。当一个男人的妻子疯了，将那个男人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将自己想象成那个男人的妈妈，由于此种想象，使她内心里对丈夫原本怀有的全部的恩爱，嬗变为一种怜怜悯悯的母爱的时候，一切男人，无论愚蠢的还是明智的，都将迷失了正常的情感角度，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仿佛被施了咒语施了催眠术一样，不由自主地让自己的理性缴械投降。不由自主地坠入那女人的超现实的荒唐的想象之漩涡。

他已然被这么一种心理状态攫获。它宛如一层茧衣封闭了他。如果它是坚硬的，他定会试图以明智粉碎它。但它却是极其柔软的。具有无限弹性似的。

于是情形反过来了。她双手抻着被角，展开被子，使被子成了她的双翼，一只蚌张开壳一样，将他像一颗珠子般包含住了。而他在被下偎于她的胸怀，继续呜呜哭泣。那一时刻，他从一切方面，都不折不扣地退化为一个孩童了。

外面大噪不止的蝉鸣，透过窗子，透过壁橱，阵阵入耳，忽强忽弱。只有这蝉鸣声，仍使他无着无落的理性，与现实之间恍有一丝相连。

宝贝，

你爸爸参加游击队，

打击敌人，

正在过着那动荡的生活，

噢我的宝贝。

她左右摆晃着身体，唱《摇篮曲》。二十多年前，她刚刚成为一名话剧演员的年代，在青年宫，正是因唱这首歌而一曲走红，一夜成名。这首歌给她带来过她人生最初的荣誉幸运倾慕和鲜花……

突然，外面，不是在他的家的外面，而是在包括他的家于其中的市委宿舍大院的外面，响起了凄厉的警笛声！听来分明有一辆警车，或者一辆消防车，兜驶于附近的某几条街道，时远时近，将去复还。

凄厉的警笛声压过蝉鸣，像一根灸针，直刺入他的头脑，使他顿时清醒。他猛地往起一站，头撞在隔板上，更加清醒了。

我怎么了？难道我也精神失常了吗？在壁橱里，在老婆的怀里哭泣！我这成了什么样子！

羞耻感将他的脸烧得火热。

他像一头雄牛冲上斗牛场似的，也像一个被足球守门员在球门前一脚阻射势不可挡的足球，从壁橱内弹滚出来。

他走到窗前，撩起一角窗帘朝外望了望，夜空由阴转晴，很清澈。月亮和星星也出现了。不见有火光映夜。也未闻有什么骚乱之声。警笛不响了，连蝉也不鸣了。简直是一个使失眠者们想听小夜曲或想吟诗的美好之夜……

她也从壁橱内爬了出来。然而并未完全爬出来，大部分身体还在壁橱里，依然覆盖着被子。那样子，使她赤裸的仿佛一旦受到极小的惊动便随时会缩入壁橱缩回到黑暗中去的身体，如同从壳中谨慎地探出的蜗牛。她那双修长的线条流畅的手臂，恰似蜗牛的两根触角。

“来，来呀，回到妈妈身边来呀乖孩子！回到壁橱里来呀乖孩子……”

她无比温柔地瞧着他。目光中饱含着脉脉的强旺的母爱之情。语调充满了娓娓的母爱的说服力，甚至可以称作诱惑力，以及对这种诱惑力的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意志坚定地克制着一腔悲悯。他硬起心肠不为所动。

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一瓶安眠药。那是他和她都常服的药类之一。为了不被她识破自己的“阴谋”，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倒出了三片在手掌上，犹豫片刻，又倒出了三片。握着安眠药，他踱到茶几前，暗暗将药放入他没饮完的酒中，然后打开冰箱，取出那瓶干白葡萄酒将杯斟满。接着用搅拌咖啡的小钢勺耐心搅拌，直至六片安眠药在酒中完全溶解。他这么做时，一次次命令自己不注意她。

“来，来呀，喝了这杯酒吧乖孩子！你该上床睡觉了是不是？乖孩子要听大人的话是不是？”

他擎着杯蹲在壁橱前，模仿她的口吻她的语调。他亦无比温柔地瞧着她。目光中亦饱含着脉脉的爱意。语调亦充满了娓娓的说服力。然而那种温柔那种爱意，与其说像是大人哄顽童时的温柔和爱意，莫如说更像是用食物吸引一只小狗儿或小猫儿。那更是诱惑。违心悖愿不得已而为之的至爱至善的“阴谋”。他对他的“阴谋”目的能否达到并无太大的把握。

她注视着他手中的杯，迟疑着。终于，她摇摇头，退回到壁橱里去了。如同一只小狗儿或小猫儿缩回窝里。

他真的开始绝望了。他难以想象明天和明天以后，究竟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关怀和爱护自己可怜的妻子。他并不在乎从此以后每天夜晚都陪伴她拥挤在壁橱里。哪怕白天，只要是在自己属于她的时间内，他也同样不在乎。然而他绝不甘自己所恩爱的妻子从此真的变成一只豢养在壁橱里的小狗儿或小猫儿。连这么一想他都又欲大哭起来。

“好宝贝儿，乖孩子，这酒不是你最喜欢喝的吗？睡觉之前，你不是经常喝这么一小杯吗？来，出来呀，接过去，喝完了我们做有趣的游戏好吗？”

他继续吸引她，并且自己先饮了一口。

她又从壁橱里爬出来。

“是干白葡萄吗？”

听到她问了这么一句他认为绝对正常的话，泪水再次倏地盈满了他眼眶。

“是。是的。难道我欺骗过你吗？”

她瞪着他的眼睛，伸过一只手。她的目光中重新流露出一种对他的信赖，和一种仿佛从潜意识中刚刚复苏的本能的亲昵。这一种信赖这一种亲昵，分明地有别于她目光中刚才所包含的脉脉的强旺的母爱之情。他觉得。他仿佛观测到现实的和超现实的两种思维之雨云在她的头脑中相互摩擦相互冲撞，发生出一次次造成幻象的闪电。某一瞬间它将现实耀亮在她眼前。而紧接着便又迅速将她的思维笼罩在精神错乱的迷梦般的阴霾之中。她那种似明白似糊涂的样子，好比一个丧失了记忆的人，开始竭力回想自己究竟是谁，他究竟是谁，希望寻找到并重新连接起她和他之间真正的关系纽带。

他不失时机地接近了她。一只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将酒杯缓缓地送至她唇边。

“文茗，你累了……”

“为什么？”

“我爱你！永远……”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乖孩子。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乖孩子……”

“芸儿也是乖孩子吗？”

“当然，当然！芸儿当然也是乖孩子。我的。和你的。我们俩的！”

他又饮了一口酒，为她示范似的。

她凝视了他一会儿，目光中多了几许感激。仿佛感激他向她揭示了一个亘古之谜。她徐徐垂下目光，微微启开双唇，凑向酒杯。

他不容她再有刹那迟疑，坚决地将杯一倾，迫使一个患病的孩子服药一般，使她一饮而尽。其实那已是她自愿的事。饮得也很痛快。只不过饮尽之后，怀着几分困惑几分不解侧目乜斜着他，似乎无言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呢？

他揽着她腰的手臂并未放开，将杯在地毯上一滚，使它滚到墙角。

她又欲退缩到壁橱里去。

“噢不，那可不好，很不好。乖孩子是不应该待在壁橱里的……”

说罢，他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跨到床边，放在床上。

她的目光仍望向壁橱。然而目光中已没有了恐惧感。也没有再说关于吸血鬼家族的疯话。

他怕她又像恋窝的小狗儿或小猫儿立刻蹦下床，不顾一切地窜回到壁橱里去。自己赶快也上了床，展开被单，将她和自己一并盖住。他拥抱住她好一阵，面对面不敢轻易放松。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眼中仍有几分困惑几分不解。仍似乎无言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呢？

他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我爱你。我爱你。文茗，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的是不是？二十年来我们一直恩恩爱爱，我们很少争吵，家庭中的事我几乎处处依着你是不是？”

他喁喁地悄悄地对她诉说。仿佛他的呢喃爱语便是灵丹妙药。

“我爱你……”

她的双唇轻翕，声音细小地说出了一句。他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这一句话。虽然他一时不能断定是她产生了也向他诉说的愿望，抑或仅仅由于受他影响而引起的纯粹是下意识地重复。

但他已为之泪淌枕际。

她开始安于在床上安于被他所拥抱了。

他不停地亲吻她，爱抚她。酒使她的面容泛起了绯晕。造物真是太偏护这一张女人的脸了。除她那双天生带有睥睨神气的眼角各延伸出两条极细极浅的鱼尾纹，年龄几乎不曾对这一张女人的脸再进行过任何破坏。

“你说的，做游戏……”

“噢，当然！只要你永远像一个好孩子一样听话，一样乖，从今以后，每天晚上，我和你做许多种有趣的游戏……”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他离开床，走向另一房间。

“躺着别动。我相信你会听话的……”

她继续笑着，一动未动。

她那笑，宛如婴儿的第一次笑。其实毫无含义。

然而他觉得她从未笑得那么美好。男人对女人的缱绻爱意开始归复他的心灵。

他从另一房间翻找出了她所收藏的所有相册，捧回卧室。

他重新在她身边躺下，一册一册翻。

她依旧婴儿般地笑。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他从相册中揭下一张发黄的照片——他和她的小学毕业合影。

“现在游戏开始……”他又吻她一下，“今天我碰到我们小学的一位同学。一位男同学。他已经秃顶了。个子不高。眉挺黑的。他能叫出我小学时的绰号，可我怎么也认不出他是谁，更不能说出他的姓名……咱们一块儿凭着这张照片猜猜好吗？这不是怪有意思的吗？”

他一手绕颈搂着她，并拿着照片，一手依次指点着照片上的男同学。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杨志松。”

“他呢？”

“张云河。”

“这个小瘦猴呢？”

“李克伟。”

“这个像女孩儿一样漂亮的呢？”

“何东立。他和我……同过桌……他的算术成绩总在全班倒数第几名，考试我常常有意让他抄……”

“这是咱们的教师啰！我只记得她姓曹了。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曹慧。”

“那么我今天碰到的可能是哪一个男同学呢？”

她凝视照片，他期待着。暗暗惊讶她的记忆。简直怀疑刚才神经错乱的究竟是她还是他自己！或者既不是她，也不是他自己？不过是荒唐怪诞之一梦。连同今天发生的一切可怕的骚乱的不堪回想不愿回想的种种，统统不过是一梦罢了？他和自己的妻子刚才和现在全都是在梦之梦中？

她缓缓抬起手，用小指肯定点住照片上一个眉黑发疏的脸蛋儿圆乎乎的小胖子。

“刘……是……他……刘……”

经她指出，他才认为他所碰到的，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中碰到的那个秃顶，正是发黄的小学毕业合影中的小胖子。本来那个秃顶并非促使他和她进行这一次“游戏”的动机，而是他仅能想到的转移她幻觉的一种方式。此刻秃顶姓甚名谁越发不值得知道了！

他将照片一丢，他又激动地拥抱住了她。

“文茗！看着我的眼睛！你……”

她抬起的手已垂落下去。她的眼睛已闭上了。她已酣沉地睡了。

“我不会把你往精神病院送的！你是由于今天一天都为我提心吊胆才……我不是很平安地回到家里来了吗？我不是正拥抱着你吗？”

明知她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他还是说了许多大动感情的话。

时间已将那一天悄然接走了。他头脑中的“今天”，已然是第二天，而且已然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安眠药也开始对他起了作用。

“但愿一切都是梦，也许一切真是梦……”

在他也有可能做什么梦的最后片刻，他对现实天真的祈祷印在他的头脑中，并且“定格”……

第六章

“谁？”

“你是谁？”

“你是谁！”

“先别管我是谁，请市长亲自接电话。”

“我就是……”

“那好。我只问您一句话——您打算如何？”

“我不明白……”

“别来这套。你明白。”

“你怎么知道我家里的电话？！”

“这一点当然能告诉您。您还没有回答我呢。”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并不重要。您可以认为我是张三、李四、王五、姚六……随您的便。可以认为我是正人君子，也可以认为我是市井无赖……”

“我拒绝回答！”

“那么我提醒您，别忘了《国际歌》中是怎么唱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这一次我们要靠我们自己……”

“听着，你休想威胁我！”

他啪地放下电话，不由得扭身看看妻子。她睡得很酣沉，不像容易醒来的样子。拿起手表瞧瞧，快八点了。却不想起床。觉得头脑昏晕，似乎接着睡到天黑才会好些。

匿名者打来的电话使他怒火中烧，异常愤慨。

双层窗帘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他希望不是早晨而是夜晚。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他真不愿离开家。不愿离开这宁静的大院。此刻它寂然无声而又安全。即使昨夜守卫它的那些人已经撤走了，也会有另一些人继续担负起在白天守卫它的任务。他对这一点丝毫也不怀疑，他甚至有些怕离开家离开这寂然无声而又安全的大院，怕见到城市里许许多多“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的人们……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自己的妻子也不再是能够给予自己心理安抚和情感慰藉的人了！她一旦醒来之后还会像以往一样毫无代价地爱他并慷慨地向他奉献体贴和温柔吗？目前，不，正是在此时此刻，他太需要这些了！甚至，在他的渴望之中，这些不一定非得是来自于她的，无论来自任何一个不使他讨厌的女人，都是他绝不会逆反而且肯定非常感激的。哪怕一个一无所知完全陌生的女人！

他同样怕她醒来。不，更怕她醒来。她一旦醒来还会对他讲关于她是吸血鬼家族成员以及被强奸之类的种种疯话吗？还会赤身裸体躲在壁橱里不出来吗？还需他像用食物吸引小猫儿或小狗儿一样将她诱惑出来吗？还需他用溶解了六片安眠药的干白葡萄酒对她施展“阴谋”吗？还需他以别的方式陪她做另一种“游戏”吗？一天晚上一种游戏？他不是电视台少儿节目部的主持人啊！离开家他将面对“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的市民公众，回到家里他必哄着伴着精神失常的妻子。总之都得具有正视现实的充分的勇气，也都得讲究策略和善于应付的技巧。而他既无这两方面的先天的继承，也从没有经过后天的培养和训练。当上市长后所积累所总结的一点儿根本算不上经验的经验，应付官场的党同伐异争权夺势钩心斗角还马马虎虎，并且有时候他一向认为不必过于认真。平息小小风波处理寻常事件劝导一般性公众情绪也还算果断还算雷厉风行还算兼顾不失考虑周全行为得当。但用以应付目前家里的和外面的情况，他已感到没有信心乱了方寸；他觉得他成了一个进退维谷被剥夺了选择权利的人。一位这样的对命运之挑战迎战难不迎战也难的市长，真是自摘涩果自己吃！事到如今悔已迟！

他不由得朝壁橱望了一眼——妻子还可以躲到壁橱里去。而他无处可躲。躲到哪儿也会被寻找到被推到公众面前。除非他也疯了。而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若真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时，可能会自杀，却怎么也不会疯。他是了解自己的。如果反过来，疯了的是他这位市长，而不是他的妻子，也许倒不失为幸事。对他自己是幸事。他相信自己就是疯了，也肯定属于所谓“文疯子”一类，而不太会是个“武疯子”。也不会像妻子一样以赤身裸体为疯子的良好感觉。他很可能会终日躲在壁橱里饿了吃困了睡醒了看金庸的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偶尔离开壁橱在房间内或院子里走走，就好比一条老狗在窝里趴腻了钻出狗窝遛遛腿伸伸腰身。这对于他的妻子固然也是大的不幸。但与她相比，疯了的自己肯定好应付得多。而对于那些“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的公众，却是非常值得他们高兴的。这一次他们要靠他们自己，那就随他们的便吧！市长疯了，他们岂不是正好称心如意了吗？他们究竟要靠他们自己干什么呢？能干什么呢？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呢？全市人的一半？三分之二？总不至于百分之百吧？这座浮城一和日本靠拢，就都冲上陆地刷盘子？全日本也没有那么多餐馆啊！会或半会不会日语的人，全市也不过二百来个呀！不会日语，想刷盘子日本人也未见得雇用呀！果真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的人都一去不返，他想那么甚至也是这座城市的幸事了！它的住房问题会大大缓解。它的就业问题会大大缓解。它的交通水电煤气等等一系列问题都会大大缓解。还有儿童入托问题、中小学教育问题、大学生毕业分配问题、医院少电影院少的问题、娱乐场所少的问题、理发店少的问题、浴池少的问题、厕所少的问题、派出所也少的问题……那他倒想竭诚地当一位好市长好公仆了！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接着大概就要“趁热打铁才能成功”了！倘若他们真的认为“这是最后的斗争”，只有“团结起来到明天”的话，那么他不疯，他们就会疯。莫如他自己疯。他情愿。但是不知怎样才能促使自己疯。虽然不知，却正被自己的想法深深感动。觉得自己大有舍生取义的崇高品格。取义于公众。取义于“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也许正在准备进行“最后的斗争”的公众。只有这样，才能变他个人的左右两难为他与公众双方的两全其美呀！

他正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电话铃又急促地响起来。他刚要抓起话筒，却缩回了手。他不想不愿意讨厌……不，其实更是怕再听到陌生人的陌生的语调在电话里问他“打算如何”之类！不管是威胁的口吻还是试探的口吻抑或关怀的友好的点拨的暗示的口吻！

电话响个不停。

他又看看妻子，唯恐她被电话吵醒，只好将话筒抓起来放到一旁。

电话又微响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

然而它刚刚安静，走廊里的电话接着响了。

他执拗地任它响。

“爸爸，爸爸！您的电话！找您有急事！这都几点了，这么不寻常的日子里，您还睡懒觉？别忘了您是一市之长，不像话呀！”

女儿接了电话，在走廊里大声谴责他，并且重重地拍了几下卧室的门。

他不得不穿上睡衣去接电话。

女儿似乎起得挺早，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正在以阳台栏杆为扶手，做健美操。她下腰之际顺势瞧了他一眼，目光中带有讥笑的意味儿。仿佛说——别难为情，我知道您为什么起得这么晚！今天并非节假日，希望您能顾忌点儿家庭影响。

“喂！”

“听到你女儿刚才说的话了吗？”

“你是……噢……你是刘……哇……”

“十分感谢你想起了我的姓！但还想不起我的名字是不是？那就叫我‘刘’吧！听着，你今天应该首先到市立第二医院去。那里有十几名被烧伤的人……”

“烧伤？昨夜失火了？”

“就算是失火吧！机场的飞机全部报销了！不必我多说你也应该明白，飞机当然不会自己起火。但是你一定要接受我的忠告——还是看成失火的好！你到医院是去慰问被烧伤的人。而不是去审问纵火者……”

“我接受你的忠告。审问纵火者不是我的事，而是司法部门的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同时想——他前脚离开医院，也许司法部门后脚就会赶到，不知那些被烧伤的人会作何感想？有时红脸会比白脸显得既虚伪又卑鄙。但他还是更愿意扮演红脸的角色。如果他只能在红脸和白脸之间选择的话。

“我是否需要带上几束鲜花？”

尽管佯装不耻下问的咨询的口吻，却连自己听来，语调也是恶狠狠的。

“你能买得到的话，带上几束当然更好啦。”对方反唇相讥，随后又说，“你应通知司法部门，对机场的失火事件，不得进行任何方式的追究！”

分明已不是忠告，而是警告了。

“连你也开始威胁我了吗？”

“随你怎么理解！另外，公安局夜里从机场逮捕了一百余人……”

“为什么逮捕那么多人？这不等于火上浇油吗！”

他打断对方的话，嚷叫起来。

“对，我的市长同志！这当然等于火上浇油！不过说逮捕也不客观。是夜里聚集到机场的两千多人从电视中听了你的《告市民书》，在飞机已被烧毁之后，将他们捆绑起来，并且关入机场地下室的。公安局接到电话赶去将他们转移到了临时监狱性质的地方。目前公众的理性好比游戏场上的碰碰车。这一种游戏是以完全没有规则为唯一规则的……”

“我明白了！”

“你明不明白我的话毫无意义。我希望你能明白你自己应该怎样做。”

“我明白的正是这一点。”

“那么我也应该很知趣地挂上电话了吧？”

“喂喂，刘……告诉我，我想见到你的时候，或者更坦白一点儿说，我迫切需要你的时候，哪去找你？”

“……”

“喂喂！谢谢你还在听着，快告诉我！……小芸！替我拿笔和纸来！”

“你迫切需要我的时候，不必找我，我自会出现在你面前。”

“喂喂！刘……”

对方已将电话挂断了。

女儿没听到他的吩咐，在阳台上倒立。

他独自发了一会儿愣，匆忙地拨起电话来。

“喂，我是市长，马上请你们局长接电话！……乔局长，认真听着——我要求你立刻将被你们从机场……转移去的一百余人全部释放！对，对，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是他们烧了飞机！现在不是我听你给我上法制常识课的时候。如果你不同意，我罢免你！我将要求警备部队方面接管公安局！就这样吧！”

重重地放下电话，他又发了一会儿愣。虽然他在和公安局长通话时，明智地避免说出“逮捕”或“关押”之类敏感的词句，而企图用从秃顶那儿学来的“转移”二字揩去事件的严峻色彩，但公安局长对事件的态度和看法，却很是固执。对方认为秩序已经恢复。并且在进一步恢复。因而一切方面的机能也应更迅速地恢复，而不是放弃。

放弃？妈的！

他又在心里暗骂一句。他倒是极想放弃。可是他能放弃得了吗？对方以为他在放弃。而他明明是在行使！在他和对方刚才的通话过程中，明明他是矛，对方才是盾。对方却以为自己是矛，他是意在抵挡矛锋所向的盾。不过，站在对方的角度稍一思忖，他也确实是盾，抵挡的确实是对方握在手中准备全力一刺的矛。而他的盾同时又是矛，横斜里既抵挡着对方的矛，亦不容对方抵挡地盛气凌人地刺向了对方。也难怪对方的话中含有抗议的成分……

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过于简单化，不够冷静，没有把利害关系耐心地讲清楚。但他自己本来就半清楚不清楚的！而且他通话时忽觉心动过速，头疼欲裂。撑着摆放电话的小桌的桌角，才坚持说完。

这会儿，他不仅是在发愣，也是在发晕。

“爸爸，爸爸！”女儿叫他。

他迈着蹒跚的步子，缓慢地走到阳台上。他觉得胸口异常憋闷，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张着。即使女儿不叫他，他也想赶快到阳台上，饥牛饮水那样呼吸一阵室外的新鲜空气……

感谢上帝！一夜之间，城市昨天被污染得令人极其难忍的空气，似乎过滤了一遍，变得那么清新沁爽！出乎意料的清新沁爽！

“爸爸你看！”

正在练倒立的女儿，一张因充血涨红的脸自下而上望着他。

“看什么？”

他以为女儿是叫他看她的倒立本领。而这使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立刻又感到一阵发晕。仿佛在倒立的是他自己，靠双脚而不是靠双手支持身体平衡的是女儿……

他背依阳台扶栏，闭上了眼睛。

“爸你怎么了？”

“……”

“你脸色不好！”

“没什么……不过睡得太迟了……”

“活该！这我可就不心疼你啦！老夫老妻的，少消耗点荷尔蒙不行吗？人类应该注意节能问题，每个人也应该注意节能问题……”

“……”

“你刚才跟谁通电话？够劲儿！把人家给镇住了吧？”

女儿已落下身体。他觉察得出她正站在他对面，在想象中看见她向自己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

“爸爸，打起点儿精神来！刚才你说要罢免人家的时候，还虎气十足的嘛！怎么这会儿又变成了一只老病猫似的？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

他睁开了眼睛。

“转过身去！”

他转过身去。

“看！我让你看的是那个！”

在他正对面，一只绿色的大气球，一动不动高悬在明朗的天空上。坠着一条幅面很宽的红布。红布上，金黄色的仿宋体字分两行写的是——“市民们，行动起来！让我们的城市干干净净靠拢日本！”

绿、红、金黄——三种鲜艳而美好的色彩，令人赏心悦目，使天空也变得生动活泼了！

而他顿时联想到的，是他所司空见惯的“欢欢喜喜过新年”“高高兴兴迎国庆”之类吉祥标幡。在他看来，“日本”两个字，似乎比红布上其他所有的字都大，色彩更鲜艳，金光四射，灿烂辉煌！

女儿扬起下巴，关怀地瞧着他，说出了一句日语。并且立刻对自己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地加以评论——“爸爸，我说的可是地地道道的东京日语呀！”

由于曾和日本人频繁地接触，他也懂了几句日语，明白女儿说的大概是——“先生，您有何不妥？”

望着它，他觉得一切都不妥。一切都更加不妥了。包括女儿。包括他自己，好像那气球，其实是一枚高悬在明朗天空上的原子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它其实是什么，再无第二个人知道。再有，或者就是“刘”了吗？“刘”与他通电话之前也望见它了吗？对它，“刘”有什么足以使他心理松弛下来的解释吗？是自己太庸人自扰了吗？

日本，日本！

若它爆炸了，这座城市是否也会像当年日本的广岛和长崎一样？

他暗暗命令自己——赶快离开家！赶快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因为你是市长啊！你什么也不做，你将对谁都无法交代。谁都有权指控你犯渎职罪！虽然他一点儿也不明确——除了到医院去慰问那十几个烧伤的人，他还应该具体地做些什么。写在红布上的两行金黄的大字，如同全体市民都在告诉他——你不必做什么。你跟我们一块儿到日本去就是了！

“小芸，听着。”他将双手搭在女儿肩上，以一种充分信赖的目光注视着女儿，然而却尽量不动声色地说，“你妈妈，她夜里睡得比我还迟。一会儿她醒了的时候，你要给她煮一杯牛奶。记住，她刚一醒，你就要端给她。你要看着她喝下去。你能保证做到吗？”

女儿摇摇头：“不。我不能。”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体贴母亲，这是一切好女儿都应该的嘛！”

“因为我要去看看我的几位同学。还要和他们一块儿去看看我们老师。”

女儿回答得平平静静，然而他听出了一丝不愿也不甘顺从的意味儿。

“为什么？”

他又无法理解了。他认为他已经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可是女儿似乎变得不懂道理，不，简直不可理喻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为什么了嘛！”

女儿亦显出了对他无法理解的模样。

“度过了我经历的最漫长的一天，我不知他们的死活，现在平安无事了，我当然要去……”

“不许你去！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必须照我的话做！”

他生气了。

“我偏要去！”

“你敢！”

他的双手从她肩上猛地放下来。一只手放下来之后又举了起来，却僵在女儿头上，没有扇在女儿脸上。

女儿乜斜着他那只手。

“小芸，就算爸爸今天对你的请求行不行？”

院墙外响起一阵欢呼之声——又一只大气球升上天空。也坠着一条幅面同样宽的布。色彩正相反，红气球绿布。布上的字却仍是金黄的。但不是中国字，是日本字。

“那……那写的什么？”

他指着求教于女儿。

“不告诉你！”

女儿眼泪汪汪的，和他闹别扭。

“告诉我！”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们来啦！”

“胡说！”

“信不信由你！”

女儿一转身离开阳台。

“你给我站住！”

女儿像一名正在走着的士兵听到操练官从背后发出的“立定”口令一样，站住是站住了，然而不愿面对他。

“小芸，爸爸的请求，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他缓和了口吻，语调变得相当可怜。

“好——我照办就是啦！”

女儿的勉强的回答分明是违心的。

“好女儿，爸爸……”

他既想对女儿隐瞒实情，又希望获得女儿更由衷些更多些的理解。他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对女儿诉说什么的愿望，却不知应该对十七岁的女儿说些什么。十七岁了，高一了，再过两年就该读大学了！可是还常常撒娇任性。在国外，如果父母将一个十七岁的女儿仍视为小女孩儿，她们是会向父母表示抗议的。而在中国，在城市，在许许多多的家庭，她们如果自认为已十七岁了是可以的。但若由父母指出她们已不是小女孩儿，她们就觉得委屈极了。觉得父母不爱她们了。外国的生活很优越。外国的孩子却不娇。中国普通的父母为了子女已经活得很不容易，类乎牛马一样辛苦，可是中国的子女在许多家庭中越来越娇得不像话了。这是自从他当了市长之后，头脑中诸多不解之谜中的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都以为，当了市长省长的人，一定会对中国的事情明白不少。殊不知他的切身体会是——中国乃是地球上最大的一个不解之谜。当了市长想不通的事情反而更多了。

眼前也是一个不解之谜。一个十七岁的如花似玉的少女，一个正背对着他的X或Y。城市靠拢日本她会离家出走吗？她会成为“资本主义”的失足少女吗？她会去当侍者还是会去当时装模特？她会吸毒吗？她会宁肯消失在日本而不愿再做一位中国市长的女儿吗？

他嗫嗫嚅嚅地望着她的背欲说无话。

“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

“没有我读日语去了。”

“去吧……”

他感到自己对女儿也信任不起来了。结果还是他自己煮了牛奶。并将安眠药片碾成齑粉溶在牛奶中。

“芸芸，我走了……”

女儿故意用日语书挡住脸不看他。

“牛奶我已经煮好，放在冰箱里。记住，你妈一醒就端给她喝。”

“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醒？”

“那你到她身边看书。”

“要不要我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

“会有这么一天！”

“你们夜里癫狂，白天睡懒觉，我倒是成什么了？成小丫环了！”

女儿嘟嘟哝哝地离开自己的房间，在他的督视之下，进入了她一向很自觉止步的家中“禁地”。

他望着关上的门，心想，当初由于封闭私生活的意识作祟，拒绝了市委后勤管理处按照规定待遇应该公派来的一名佣人，真是一个大错误。

走出宿区大院，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他发誓再也不愿见到的“东西”——他那辆黑色专车。它是日本货。上等的日本货。即使在日本，也是上等人才会拥有的上等货，是预料到中央将会下达红头文件限制各级公仆以公家名义进口外国车辆前进口的。它仅只为他的前任服役了半年，就开始由他所“专”了。前任满以为能够连任，却被幕后的几位“老家伙”小小地动作一番“调整”下去了。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纳凉”。最初他一看见它心理上总多多少少有点儿不自在，仿佛霸占了原本更应该属于别人的东西似的。那纯粹是知识分子的心理上常出现的微妙的小感觉。这会儿他一瞧见它就几乎两眼冒火！不，不是一瞧见它，是一瞧见那个替他开它的“东西”就几乎两眼冒火！在他眼中，它是已和他有了亲密情愫的。而小司机才是个“东西”！不，不是个东西！或者可以说是“不是个东西”的东西！

爱屋及乌，恨鸟及林，此话不假。他一见到他的车，立刻就将头一扭，一扭之后又一扭——因为他又瞧见了不远处的一面巨大的广告牌。广告文字写的是——世界处处有公路，有路便有三菱车！三菱三菱，日本三菱，引导中国新潮流！

广告牌也使他几乎两眼冒火！

一夜之间，不知这座城市距离日本又近了多少海里？越接近日本，他心中越是觉得无着无落的。仿佛前景并非即将接壤的陆地，而是陆地的尽头，这座城市必定会在陆地的尽头坠落到宇宙的黑洞之中去似的。他简直就内心紊乱到了见不得听不得“日本”两个字以及一切可能使自己联想到日本的程度！尽管这座城市和日本的某座城市缔结了友好城的联谊条约。

他低下头很快地走。

“市长，市长，市长您别生我的气啦！我混蛋！我不是玩意儿！……我昨天那是由于喝酒了。否则我哪敢对您那样啊！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骂我一顿消消气儿吧！我扇我自己耳光行不行？”

小司机死皮赖脸地追上他，跟随着他，身前身后绕着他转，喋喋不休地做检讨。也不知是发自内心的还是装的。

他哪那么容易就消了窝在心里的那股气啊！

小司机真的扇起自己耳光来。

然而他还是板着面孔不予理睬。

走着走着他若有所思地站住了。

“市长，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原谅我的，毕竟我为您开了将近一年车啊……”

小司机误以为打动了他，一副痞相儿地讪笑了。

他却转身往回走。

“市长，市长您什么东西忘在家里了？公文包？您省走几步吧！我去，我去您家替您取……”

小司机满脸谄媚，大献殷勤。他仍不予理睬。

他走回到他的专车跟前，一拉车门，车门没锁，拉开了。

“钥匙！”

小司机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他竟欲何为，更不敢稍有违背，乖乖地忙不迭地将车钥匙给了他。

他依然板着面孔，从容不迫地坐入车内。坐在司机的位置上。屁股一沾坐垫，便娴熟而迅速地开动了车。

“哎，哎……”

小司机怔呆之际，他已将车开上了马路的快行线……

一路之上，他的车好几次被由市民自觉组成的义务清扫队所阻拦。一种极大的积极性和热忱，从人们的每一张脸上呈现出来。许多单位临街的门面，都悬挂着两面旗帜。五星红旗和太阳旗。仿佛在这座城市，即将进行或正在进行两国第一号领导人的最高级会晤。而它关系到这座城市的市民们生活的最高利益，并且最终肯定能将这一利益带给他们。

市长却丝毫也不感到安慰。更不觉得受到任何振奋或鼓舞。只有一种空前的迷惘和彷徨弥漫胸间，和一种于他而言前所未有的对群众场面的本能的厌恶。说要打死市长就真要打死市长，说烧飞机就真把飞机烧了。说载歌载舞当夜狂欢就冒雨狂欢，隔夜之间，说行动起来清扫城市就行动起来了并且这么的积极这么的热忱这么的情绪饱满这么具有义务感！一句话，说发疯就变得发疯了。说可爱就变得可爱了。说有觉悟就变得觉悟高涨了！从发疯到可爱，好比小孩子从哭到笑。那么从眼前的可爱到发疯呢？是否又会是转眼之间的事儿呢？

他觉得他们此时可爱得陌生。可爱得令他发憷。可爱得根本无人也无法驾驭。

而他的使命，又偏偏是应该驾驭他们。他们就像一匹，不，一大群驽马，而他是不情愿的骑手。由于昨天挨了他们的打，非但不情愿驾驭他们，简直就很畏怯他们。

市立第二医院的医护人员们，以大大出乎市长意料的热情，和比他们的热情更多的诧异欢迎他的光临。他的光临也同样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当他告知他们自己要看望昨夜被烧伤的人们时，他显出了很尴尬的样子。似乎他来到的不是医院，而是监狱。他要看望的是罪大恶极的重犯。同时也是自己的直系亲属。

闻讯而至的院长忙将他请到一旁，悄声说：“市长，他们昨夜……”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

“有两名公安局的同志在他们的病房外把守着……”

“这大可不必嘛！完全大可不必嘛！”市长将脸转向了医护人员们，“在极特殊的情况下，群众由于对情况不明了，发泄了一点儿群众情绪，不就是这个问题吗？细究起来，我有责任嘛！我向群众通报情况不及时嘛！”

他的话说得相当宽宏大量。宽宏大量得竟首先使自己感动了。感动之余，竟认为自己来得对、来得好、来得及时了。他见有些人也被他的宽宏大量感动得泪水在眼眶打转儿。他获得了鼓励，继续对他们说：“我之所以经过市委而不入，直接到这里来，就是急于要向他们表明，责任应该由我承担嘛！我相信他们平时都是好的群众，好的公民嘛！悬在外边天空上那条标语大家肯定早都看见了——行动起来，清扫城市，让我们的城市干干净净到达日本。这才是更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嘛！前方到站日本，市委和群众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嘛！你们说对不对？”

“对！”

异口同声。

人们鼓掌。

泪水在眼眶打转儿的，哭了。不大容易被感动不大容易落泪的，也被感动也落泪了。

一个小护士突然举臂高呼：

“市长万岁！”

那间非同寻常的病房里有一个人是她哥哥。

于是人们跟着喊：

“市长万岁！”

他脸红了。

“不要这样，同志们，不要这样。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于是人们就喊“理解万岁”。

“同志们，”院长也产生了在这种时候非说几句话不可的冲动，“同志们，市长已经做了很重要的指示，我就不多讲了，只问一句——这样的市长，大家说好不好哇？”

“好！”

“那么，就让我们以实际行动落实市长同志的指示吧。一部分人，清扫本院卫生；一部分人，去清扫市内卫生……”

把守在病房门外的公安局的两名便衣，一左一右各自伸出胳膊，拦住了在院长陪同之下的市长。

“这是市长同志。”

他们怀疑地上下打量市长。

“真是市长同志。”

这时，按照院长的吩咐，医院搞录像资料拍摄的两个人，肩扛摄像机随后而至。还跟来了几个被临时扯来帮忙拉线打灯光的人。

两名便衣见这阵势，心内存着怀疑也不敢公然表示出什么怀疑了。他们立刻放下了胳膊，但都满脸的莫名其妙。

市长发现楼梯拐角有两把笤帚，走过去一手一把抄起来，递给他们。

“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帮着群众去清扫清扫市内卫生，啊？”

他们默默接过笤帚，一声不吭地退到了一边。

“市长同志，我们先进去，选好角度，然后您听我们讯号再往里进，行不行？”

“行，行。”

于是两个扛摄像机的人首先进入病房。

病房内，十几个此处彼处缠着绷带或正打着吊针的人，如临大敌，目光惶惶，都以为接着进来的将是拎手铐向他们宣读判决书的人。

“我说，咱们这是要上电视呀！”

“罪名再大，不就是挨枪子儿的结果吗？干吗还要在电视上损害我们的公众形象啊？”

“你这话问的，杀鸡给猴看呗！”

“咱们他妈的被出卖啦！”

“怨不得别人哇，谁叫人家动口，咱们动手呢！”

“哥儿们，反正后悔也晚了。咱们可不能在公众而前太丢人呀！咱们唱《国际歌》吧！”

“啊，唱《国际歌》？你看那儿！”以嘲笑的口吻说话的人，被烧伤的是脸部和头部，只有一双眼睛和俩鼻孔一张嘴露出层层绷带外。他指了指窗子。明朗的天空上，可以望见高悬着的大气球大标语——“还管咱们死的慷慨不慷慨啊！”

“那也唱！不唱白不唱！阿Q赴刑场的时候还唱‘手执钢鞭将你打’呢！”

“有理！唱！唱！都唱！谁不唱王八蛋！死了也是王八蛋！是他妈的死王八蛋！”

他们全都笑起来。经这一笑，死原本不过好比闹着玩儿的事儿似的。目光里便少了许多惶惶然。心里边儿也少了许多恐惧。

于是他们一齐低声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

扛摄像机的打灯光的忙于选角度，顾不上管他们唱不唱的。因为他们都想着死是一定的了，所以还确实唱出了点儿准备从容就义的悲壮意味儿。

市长在病房外一听到他们唱《国际歌》，不免有些发急。尤其“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一句，使他联想到了早晨打到他家里的匿名电话。他怕正赶上他们唱“趁热打铁才能成功”一句时，自己刚好进去，被他们视为“铁”。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可以进了吗？抓紧时间呀同志们！”

他大声催促起来。

“等会儿等会儿，再等几秒钟！拉线的，接通电源没有？”

“好嘞！”

“灯光……”

“市长同志注意——一、二、推门……”

他推开门走入病房，在从几个角度打向他的灯光下，一旦看到了那十几个烧飞机又救飞机因而自己也被烧伤的人，一时竟不知对他们说什么才好。

他们停止了唱《国际歌》。他们都没有想到，进来的不是要给他们戴上手铐的人。不是要向他们宣读判决书的人。而是市长。而是市长单独一个人。昨天夜里他在电视中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很深。如同一个他们坚信已经死掉了的人出现于电视中，并向他们咏唱福音。所以他们一眼便认出了他。

“同志们，大……”

茫然失措之间，他想说“大家辛苦了！”觉得不像话，吞咽一颗过于大的药丸似的，吞咽回去了。

“同志们，我……”

他急忙改口，想说“我是来慰问大家的”。觉得更不像话，将一个“我”字拖了三秒钟之长，使其渐渐消失了。

然而话筒一直伸在他面前。

他感到说话在这种时候成了一件艰难无比的事。

他们都默默地瞪着他。有的用双眼。有的用一只眼。那些由于头缠绷带，只能用一只眼瞪着他的人，使他不但失措不知所云，而且迷惘不知所处何境。仿佛他们是些独眼兽，具有用目光杀伤人的本领。

他们已看出来，似乎可怜的不是他们，倒是他。至于情况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大眼瞥小眼，单眼对双眼而已。

“同志们，十几个人住一间病房，难有安静的时刻吧？分开住好不好哇？或者，一块儿换个地方？”

他终于说出了一番自认为得体的话。

他和蔼可亲地微笑。

分开住？

他们每一个人心里，目前最怕的是被分开。

一块儿换个地方？

什么意思？换到什么地方去？

他们每一个人都认为，对他们来说，目前医院是最美好他们最不愿离开的地方。是巴黎圣母院。不，是天堂！如果撤走那两个把守在病房门外的“雷子”，他们甚至觉得那些给他们打针上药的医护人员，都是仁爱的基督和善良的仙女的化身。尽管事实上对他们一点儿也不温和，一个个冷面“人道主义者”似的。

他们害怕离开这个床位拥挤空气也不畅通的临时“病房”。它实际上是从“世界戒烟日”那一天起为本院根本戒不了烟的男士们辟的“吸烟室”。

“不，不！我们住在这儿很好！”

“我们不分开住，绝不分开住！”

“安静不安静的，我们不在乎！”

“拉倒吧，您还是少替我们操这份儿心吧！”

他们一个个嚷起来。摇他们缠了绷带的糯米团儿一样的头，摆他们缠了绷带的千层饼一样的手。

“好，好，这随你们的意！随意，随意。同志们，我一开始就称你们同志们是不是？我想不用我再作任何解释了嘛！这一点全说明了嘛！大家要配合治疗，安心养伤，争取早日出院呀！你们这等样子到了日本，多令人遗憾哇！”

市长一旦捕捉到感觉，也就同时恢复了身为一市之长往日的儒将风度。“跟着感觉走，让心带着你”，他想起了女儿经常在家里哼唱的这两句歌词。他打定主意跟着感觉走，走哪儿算哪儿。放松了心理束缚，他的表达能力也相对幽默相对自由驰骋。他那种儒将风度中，透露着虽彬彬有礼但大丈夫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碰壁洞墙掷地有声的自信和气概。

从昨天到现在，二十四小时又十余小时过去，连他自己也不成想，居然会在这个地方捕捉到了丢失净尽的自我感觉！居然会在这个地方恢复了身为一市之长任何时候都不该抛弃的尊严和风度！当然，还有那种自信和气概……

他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人伸过手去。

对方惊疑着、犹豫着、盯着他的手，正如他刚才盯着伸在面前的话筒。不知自己放在腿上的手应该动不？立刻伸向他的手？还是赶快藏到背后？

他更加主动地握起了对方的手。像老农握手一样，上下抖了抖。老百姓将这种握手的方式，叫做“永贵大叔式”。在共产党的大小官员中，目前这种老农握手一样的方式不太常见。他还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捂了对方的手一会儿，最后，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才放开。这是典型的“永贵大叔式”的系列动作。不知他是跟谁学的，抑或无师自通。

被他握过手的人，顿感受宠若惊。如同被活佛摸过顶，不但意味着罪恶赦免，而且意味着灵魂受祈祝了似的。

“您……我们……真的？”

对方语无伦次，虽然受宠若惊，对他的来意却仍有所怀疑。鸡瞪着黄鼠狼似的瞪着他。

他哈哈笑出了声，笑得很爽朗。

“你们别把我当成给鸡拜年的黄鼠狼行不行？不就是几架破旧的飞机嘛！再说，有几架不过早就是摆设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不是？这件事，咱们从此都不提，好不好？”

“好！”

“好啊！”

“市长您肯放我们一马，我们还犯什么矫情呢！”

他们都向他伸过手来。仿佛只有跟他握过手，事件才算真的一笔勾销……

他圆满地达到了目的之后，在院长一干人等相陪下走到医院大楼外。

消息传得极快，楼前聚集了不少好奇的市民。他们之聚集，纯粹出于好奇。他们不相信市长会亲自看望那十几个烧伤的人。其中有些是被烧伤的人的家属或三亲六故哥们儿朋友。有些是昨夜亲手捆绑他们的人。有些是他们的仇人或与他们交恶的人。谁没得罪过几个人呢？谁没有几个冤家对头呢？他们是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而来的。他们希望能看到另外一种情形。也就是看到警车和行刑队。他们认为他们的冤家对头是够得上“严打”的份儿啦！此时不显示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威力，更待何时呢？他们准备在另外一些人空喜一场，警车载着行刑队和冤家对头们呼啸而去之刻，拍手称快一番。

在这种时候，总是有些充当义务“探子”的人，一次次往返于楼内楼外，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将“现场实况”向人们进行“转播”，并夸张并加以渲染。

“市长哭了！市长同志与他们拥抱，说‘同志们受委屈了’，还和他们留影了呢！”

“市长同志又说：‘抢救飞机的不也是你们吗？否则你们怎么会被烧伤呢？你们都是做了错事的英雄嘛！’”

“市长同志指示——要让他们住单间！就是局以上干部才有资格住的病房……”

“市长同志叮嘱——要对他们给予细心治疗！市长同志随身带了不少水果，亲手将橘子和香蕉剥了皮送给他们吃！”

“市长同志认为，公安局应该向他们赔礼道歉……”

纯粹出于好奇的人听了愈加好奇。半信半疑的人听了愈加半信半疑。祈愿这件事是吉不是凶的人听了备受鼓舞愈加高兴。希望“严打”准备拍手称快一番的人听了愈加败兴愈加恼火……

及至人们看到市长在院长的陪同下出现了，看到他与院长亲切地握手告别，看到他满面微笑和蔼可亲地向大家挥手致意，再也没有人怀疑什么了。包括那些义务“探子”夸张地加以渲染和主观臆想出来的说法，甚至是为了哗众取宠的编造，他们全都信以为真了。

觉得高兴的人们不约而同拥上前，争相与市长握手。觉得败兴和恼火的人们隐退到了后面。由于他们幸灾乐祸准备拍手称快一番的心理不但没有获得丝毫的满足，反而彻底落空，他们都憎恨起这位王八蛋市长来。他们认为共产党的大大小小的市长中，再也没有比这位王八蛋市长更王八蛋的了！他们打算等城市靠拢日本之后，应当以“革命群众”的名义，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告他一状！不告白不告！在非常时期，包庇纵火烧毁国家飞机的首恶分子，剥夺无产阶级专政对他们的镇压权力，哼，一告一个准！不就是国内信件变国际信件多花一元多钱的邮费嘛！多花一元多钱便手拿把掐稳操胜券地告倒一位市长，够便宜的了！何乐而不为呢？将这位王八蛋市长给告倒了，他们的冤家对头岂不也就活到日子了吗？

寻找到了感觉恢复了往日风度的市长，这会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所面对的人们中，有些人是对他暗暗怀恨在心的。他被拥上前对他表示极大爱戴的人们包围了。他被自己此行此举成功的出乎预料的圆满结果迷惑了、陶醉了。正如反过来人们被他所迷惑了被他的仁慈和怀柔所陶醉了一样。

而那些昨夜在想要将功折罪的念头驱使之下捆绑过“做了错事的英雄”们的人，混迹于髙兴的和怀恨的两种人之间，一忽儿推波助澜地拥上前，一忽儿心里尴尬地退向后，却不太容易找到自己的感觉了……

市长一一握伸向他的手，握也握不过来。

“市长，您真是好人！”

“哪里哪里，是群众的觉悟首先感动了我嘛！”

“市长，请回答我一个问题——您是共产党员吗？”

“是啊！当然是共产党员！我也反问你这小伙子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共产党员呢？”

“嘿嘿，我照实说了您可别生气呀！我觉得共产党的官员，都是翻脸无情，六亲不认的……”

“小伙子，这你可就错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里根挨了一黑枪，差点儿送了命，知道那个企图杀害他的人精神不正常后，还下令释放了他呢！在特殊情况下，共产党对人民群众，理应比美国总统更宽宏大量嘛！”

“我也知道我错了……您这么一说，我更知道我错了！”

市长拍拍小伙子的肩，向人们发问：“哪位同志会日语啊？”

“我……”一位戴眼镜的女大学生挤到了他跟前，乐意效劳地说，“市长同志，您有何吩咐？”

市长指指悬在空中的那条日文标语：“写的什么？”

“无产者无祖国，世界为家！”

“这不太好吧？”

“无产者无袓国好像是马克思或者恩格斯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后来成了法国大革命时期无产阶级的口号，‘文化大革命’时期红卫兵也将这句话写到过战旗上。可咱们现在的情况，不是以上两种情况啊！再说，这条标语也会让人家日本人见了害怕呀！好像我们要把人家日本当成祖国，占据为家似的……”

弄明白了写的不是“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们来啦！”市长觉得它不那么触目惊心了。但在人家别的国家的门户前，高悬着“无产者无祖国，世界为家”，仍使他认为有点儿“暴走族”的意味儿。尽管前半句是马克思或恩格斯的话吧！尤其对于日本这么一个弹丸岛国，整整一座城市的中国人东渡扶桑，十之七八都是无产者，自称“无祖国”，设身处地替人家想想，岂能不使人家神经紧张吗？

“市长说得对，是不太好！”

“还是市长考虑得周到！”

“咱们不能好像要成心惹人家日本人不高兴似的！”

人们七言八语表示赞同市长的看法。

“这条标语是我们校的同学们写的。第一条也是，其实大家没别的动机，第一个气球升起来了，觉得它怪孤单的。咱们中国人习惯对称美，讲究成双成对儿，所以又有同学升起了第二个，当时大家不过是怀着一种简单的心情这么做的……市长您看要是改成‘向大和民族学习，向大和民族致敬’呢？”

日语系的女大学生，一根手指顺着鼻梁往上推了推镜架，和市长进行平等的协商。

市长仰望着那条主要是为了配对儿升上天空的标语，沉吟地说：“那要强多了！不过，若由我来写，我就这么写——‘做和平使者，促中日友谊’。这就不卑不亢了。你回去跟你的同学们商量商量，我提的供你们参考。你想的也行，显示了我们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同志们，我得赶到市委去了……”

于是人们纷纷为他尊敬地让路。这一种尊敬是他看得出来的，也正是他的精神和心理都非常之需要的。虽然他在下台阶，他却感到自己渐渐高大起来。

他快步走到车旁，转身向人们摆手。

人们也向他摆手。

以后的几天里，究竟谁将是谁的上帝呢？我是他们的？还是他们是我的？

他头脑中带着一个自己回答不了的问号，情绪满足而又十分迷惘地离开了……

市委已不再是一座空荡无人的到处肮脏不堪的大楼。众神归位了。各个办公室的主人们都在擦窗子，拖地。刚刚冲洗过的湿漉漉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儿的气味儿。有几位女性，在走廊内溜过来溜过去，一旦发现墙上有特殊的污秽，便用玻璃片儿刮。刮净后，再用砂纸打磨，打磨到刮痕看去不那么显眼为止。

“市长好！”

“市长好！”

“好，好，大家好，同志们好！”

“市长，您看磨到这种程度就可以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我看是可以了。我说同志们，不必太认真了！日常工作要紧啊！反正以后是要重新粉刷一遍的……”

“就是嘛！可管理局长眼睛像长了钩子，刚才还盯在我们屁股后面，指着这里说不合格，指着那里说越刮越脏。还说刮得好不好，关系到国际形象问题……”

“没他说的那么严重，我一会儿告诉他，睁只眼闭只眼，咱们自己首先看得过去就行了！”

秩序一旦恢复，体现在这座大楼内的一切官僚主义领导方式的劣性病，又开始将人们纠缠得膩腻歪歪的了。市长不得不对那几位女性的“功绩”予以充分的肯定。因为她们一个个都是那么一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样子。他看不得她们那副样子。觉得比墙上胶着的污秽更有碍观瞻。

他的办公室已非常干净非常整洁了。墙壁分明也用玻璃片刮过用砂纸打磨过了。地毯吸过了。有的地方铺上了几层吸水纸，就是被撒过尿的地方。看来干净和整洁绝非秘书一个人的劳动成果。

秘书不在。桌上，笔筒压着一页纸。他移开笔筒，见纸上写的是——市长，我去配眼镜片。如您又要离开，请留下行止。

他在办公桌后的大皮椅上坐下。欲吸一支烟。没从兜里掏出烟，倒掏出一封没糊口信皮儿上也没一个字的信。他记得他离家时是揣了一盒“双喜”的。想了想，想起是在医院里“犒劳”那十几位“做了错事的英雄”了。至于信，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在什么时候揣入他兜里的。肯定是有人在他根本没察觉的情况下揣入他兜里的。因为这件西服是他离家时新换的。因为他离家后根本没从谁手里接过什么信。

他拿着它，瞧着它，犹犹豫豫的，不知道究竟应该把这封“变”到自己兜里的厚厚的信怎么办才好。一看自然就全明白了。但怕信的内容可恶，破坏了自己的情绪。不看又怕信的内容重要，耽误了什么大事。

终于他还是说服自己将信纸抽了出来。共十七页，标着页数。先看最后一页的署名——陈克强。一个毫无印象的陌生的名字。而且似乎是一个晦气的名字。克强——那结果不是只剩下弱了吗？叫陈克弱才对劲嘛！他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个毫无印象的陌生的名字。因此对这封信产生了抵牾心理。当然，还因为它太长了！

及至他一目十行，一分钟一页，将十七页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的信看完，才断定陈克强这个晦气的名字乃市立二院院长的名字。进而断定对方是在挽着他走的时候，趁机将信塞入他衣兜的。这使他不仅对此信心有抵牾，而且感到十分恼火。尤其可气的是，这封信分明原本不是打算写给他的。“尊敬的市长同志”七个字，是写在另外一种纸上，剪下一条贴到信上的。他细看信纸的背面，企图从背面看出原本是尊敬什么人，但看不出来。走到窗前，对着阳光细看，仍看不出来。贴上的那一条纸太厚了。医院院长的这一种做法，使他联想到了不法商贩贴假商标的勾当。

十七页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的纸，与其说是一封信，毋宁说是一篇自传体的申诉书更恰当。对方在信中声明，自己一九八二年就受聘于日本某某大学中医研究所，但深厚的爱国主义系住一颗中国人的赤子之心，甘愿推迟三年。可三年后，由于种种政策情况，也由于种种小人从中作梗，却出不了国了。故恳求于“尊敬的市长”，恩准他此次“就近出国”。“我已五十五岁了，再过五年，就六十了。哪一个国家，还会聘一位六十岁的老头子呢？要么，成全我的愿望；要么，本市靠拢日本之后，派人对我进行监视。否则，我一脚迈过‘国界’，就别给我扣上什么‘叛国’的帽子！……”信中这一段话，为了引起读信人的格外注意，用红笔划了双重水波线……

他一怒之下，将十七页信纸团巴团巴，扔进了纸篓。他相信对方信中所申诉的情况全都是事实。也相信在对方出不了国的问题上，的确有种种“小人”从中作梗。嫉妒之心，人皆有之。我出不了国，他也别出国！“小人”们这么想，并且从中作梗，甚而故意刁难，在中国人中是司空见惯的现象。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他怒的是，要出国便出国，简单明了，开门见山，两页半纸就能写清楚的事，却密密麻麻写了十七页纸！写的尽是些自己如何如何爱国的废话。倒好像他所申诉的，不是允许不允许他出国的问题，而是关于他爱国或不爱国的评价问题！洋洋万言，一行接一行可怜兮兮的文字，却丝毫也不能引起任何人的同情。只有用红笔划了双重水波线的那段话，读来还使人感到痛快点儿。既然已有打算一脚迈过“国界”的勇气，洋洋万言写满十七页纸申诉“恩准”干什么呢？到时候一脚迈到日本去就是了吗？既然已孤注一掷决定五十五岁以后不再当中国人而要当日本公民，还喋喋不休地证明自己有一颗多么多么爱国的赤子之心干什么呢？也太矫情了啊！“就近出国”，想得倒美！替小日本儿省了路费了。从这封信中，他也读出了“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的意味儿。也读出了“趁热打铁才能成功”的破釜沉舟般的“壮士一去不复还”般的悲凉哀怨。十七页！什么时候写的呐？从他昨天夜里在电视中发表《告市民书》，到今天早晨这段劫后余生的时间里，一个人居然能坐得住工工整整密密麻麻地写满十七页纸的一封信，足见这个人内心里除了自己能否“就近出国”一事，也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事了！

市长怕这封信破坏了自己的良好情绪，情绪果不其然被破坏了！

他正踱来踱去地生气，听到敲门声。

“进来！”

进来的是市委管理局局长。

“市长，我得向您汇报汇报……”

“汇报什么？”

“倒也没什么太重要的，不过……”

“没有什么太重要的就干脆别汇报了！”

“还是向您汇报汇报的好。五分钟。就占用您五分钟。”对方看了一眼手表，“我自己掐着时间汇报。您呢，可听可不听。汇不汇报，是我的职务责任心的体现，算我一厢情愿。我是在市委工作多年的老同志，这您知道。党培养了我多年，使我从一个放牛娃，成为党的一名局级干部。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我对党的恩情永不忘我对党的忠诚是永不变的。至于您听不听嘛……”

“行啦行啦！曹局长，您是我党的好干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您永远是我党的好干部！没有谁怀疑过您对党的忠诚。您快汇报吧，我听着就是。”

眼前这一位市委管理局的老局长，比市长的党龄长十几年。所以每每在和他说话时，言语中总是不忘强调自己“老臣”的身份。比市长党龄长的这样的一些“老臣”，市委机关差不多足有一打。他们的“无私的责任感”，或者说他们时时处处要证明自己对党的恩情永不忘对党的忠诚永不变的心理一个比一个强。因为他们是“老臣”，市长虽然对他们腻歪透了，巴望他们早一天一块儿都离了休，却一向告诫自己，要对他们表现出应有的敬意。哪怕在他最不耐烦的时候。即使他对他们本人的敬意常常是打了六七分折扣的虚伪的。对于他们的党龄比他长这一个现实，也不得不怀着比较真诚的谦虚。当然，如果认真加以剖析，这一种真诚更纯粹的是他对自己的要求。而在他难以按照对自己的要求做的时候，比如此刻，他的不无挖苦意味儿的话，也不过是当了家的小媳妇对公婆辈的人的逆反罢了。并不敢也不愿表露得太明显了。

“那么我开始汇报了，”对方又看了一眼手表，那意思是五分钟从现在起，掏出小本，翻着说，“昨夜听了您的《告市民书》以后，我们管理局的同志大受鼓舞。今天绝大部分干部和工作人员，像往常一样，准时上班。出勤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二。我初步统计了一下，我们管理局今天的出勤率，是全市委机关最高的。管理局的同志们普遍的觉悟，是以往重视了思想教育工作的结果。正如毛主席所说：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头脑中固有的。按照我的指派，管理局的同志，认真仔细地搞卫生，以实际行动落实您所提出的号召——干干净净到达日本……”

“这不是我的号召。当然，不管是谁的号召，这是一个挺好的号召……”

管理局长抬头瞥他一眼，第三次看了看手表，加快了汇报的速度，分秒必争企图多汇报些内容：“可是相比之下，我们有的部门的同志，包括一些干部同志，却在一旁大讲风凉话，什么‘不必过于认真’啊，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啦’，什么‘现上轿现洗脸，表面儿光吧’，什么……我也不必一一列举了，总之都是消极的话。是泼凉水的话。尤其是，我们的直接负责政治思想工作的干部同志，带头儿这么讲。不用我上纲，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呢？究竟是谁，我也不指名道姓了，您心里最清楚。这是否证明了，我们在干部路线方面，确确实实如市委部分群众所反映的那样，存在着用人不当的错误呢？”

市长听出来了，对方是不失时机地奏了宣传部长一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也看了一眼手表，以坚决的手势打断对方的话，拍着对方的肩说：“五分钟超过了。你已经汇报了七分半钟了。曹局长，老曹哇，某些情况，看来你并不清楚。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存有误会。我有当面对你解释一下的必要。在确定你和老赵究竟谁任宣传部长合适，谁任管理局长合适的问题上，其实我并没有实行一言堂。也没有以我的个人意志去对市委常委们施加过任何影响。那时我刚刚上任，想影响别人也影响不了别人。对你和老赵的任命，完全是常委们民主讨论的结果。情况真的就是这样。我个人觉得，之后你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了。当然，宣传部长是市委常委，而管理局长不是。你和老赵的资格不分上下，你感到自己的工作能力似乎被低估了。所以觉得委屈，这我完全理解。但木已成舟，老赵又没犯什么大错误，他下来，你上去，也得等到下一届市人大召开全会的时候哇！你是我们党内的老同志了，这一点无须我多说。所以呢，我个人请求你，顾全眼前的大局，以团结为重，让我们同心同德，同舟共济，渡过‘百慕大三角洲’似的这一关，之后我让贤。我自己一定主动辞职，首先让贤。你看如何？到那时你竞选市长也是有资格的嘛……”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推着对方往门那儿走。

“市长，您冤枉我！我不是……我没那份儿野心！我心里只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我知道。我知道……”

市长打开办公室的门，将对方送出了，不，推出了办公室。

“市长，您的办公室也是我吩咐人打扫的！”

对方从门外探进头又说了一句。

“谢谢！我十分感谢你！”

市长将手放在对方头上，将那颗半白了鬓发的头再次推出门外。

“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这面墙是谁负责刮的？这儿，那儿，近视眼啊？”

市长听到对方在走廊里没好气儿地训斥那些刮墙刮腻歪了的女性，立刻打开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大声说：“我看也不必过于认真了！你就饶了她们吧！”

她们一听，顷刻从走廊消失，隐蔽入各办公室。

电话响了。市长朝桌上一望，见有两台电话机一左一右摆在办公桌两旁。一台红色的，一台橘黄色的，都是新的。办公桌也是新的。那张他习惯了的办公桌，因堵窗而被海鸥啄得像大麻子的脸——“雨打沙滩万点坑”。即使管理局长没想到该换，他自己也会提出的。但原先的两台电话却丝毫也未出毛病。“总把新桃换旧符”，他认为大可不必。但同时又觉得极其满意。

安定总是以权力的恢复作象征的。

他比任何别人更需要看到并体会到这一种象征之存在。

他走到桌前，一时不能判断是哪一台电话响，如同新养了两只猫的主人，一时不能判断是哪一只叫过。笔筒、台砚、印泥盒、文件夹、公文笺和镇纸，还有一盒烟……桌上的一切东西，都摆得井然有序。如他先前所习惯摆放的那样。

秩序能增强人的自信。

他甚至有几分后悔对管理局长的态度是否缺少充足的耐性了。

他先拿起红色的电话听筒，听到的是忙音。放下赶快再抓起橘黄色的电话听筒，听到的也是忙音。这时红色的电话又响起，两台电话竟搞得他小小地忙乱了一次。

“喂，是我……马国祥？你们立刻把他放了！供认不讳？那就更该把他放了！用车送到我这儿！”

电话是公安局打来的。

半小时后，马国祥出现在市长面前。

“老马，你说，要我怎么谢你？”

“谢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再者咱们是哥们儿……”

“他们打你了？”

“没有。”

“那你眼眶怎么青了？”

“是因为我不对，我瞪人家……”

“嗨，你呀，我说你何必去自首呢？”

“关了一百多人，医院里还监护着十几个，我想，机场的事，是由于我马国祥才发生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市长，来支烟吧！”

市长拿起桌上那盒烟，先递马国祥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两人吸着烟，默默望着。

“市长，我一家三口，还没住处呢！”马国祥终于又开口道，“我家没了。瓜地也没了。我一觉着不对劲儿，先想到的就是得给你赶快报信儿。可车没顾上加油，扔在半路了。一进城，明白哪还用给你报信儿啊！所以也没来见你，怕反而给你添烦……”

他苦笑了。

市长也苦笑了。

“你老婆和你女儿，她们在哪儿呢？”

“我去自首时，她们在立交桥的桥洞下。我们就是在那儿过的夜。现在嘛，谁知道呢！”

市长走到他跟前，将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说：“老马，你一家三口，住我家去。郊区不是已经没了吗？那你一家三口，从今天起就是城市人了！我特批了！”

“市长，我们可不住你家去。你若方便，借我点儿钱吧！放钱的包，扔在车上了。当时想，还要钱干什么啊？哪儿能料到活一天也得靠钱。没钱还真不行呢！那包里六千多，还有存折。我说市长，这和日本连一块儿之后，咱们的银行，是支付人民币呀，还是支付日元呀？”

市长说：“老马，别想这么多了。你问的，我也不知道，没法儿告诉你。你无论如何得住我家去！算我求你。我那个家，现在非常需要你们替我照料。家里有多少钱，你看着花！”

马国祥见市长说得真诚恳切，不做声了。

“你照顾过精神病人没有？”

“没有。怎么！？”

“我爱人她……”市长停顿了一下艰难地说完他非说不可的话，“她疯了……昨天夜里开始，她疯了。我女儿还不知道。我也不能在家守着她。老马，你就当她是弟妹。我把她托付给你和你女人，我放心。嗯？”

“听说，听说疯人犯疯病的时候，得揍。”

马国祥那样子说得也很艰难。

“揍？”

“对。狠揍一顿，能清醒一阵。”

“我和我爱人，感情一直挺好。我的意思是……”

“市长，我明白你的意思。”

“明白？”

“明白。”马国祥堪差信赖地点点头，“她不怕你，所以她发疯时，你对她毫无办法。但若见了她怕的人，准比见了她爱的人老实得多。我会让她怕我的。”

“有没有什么比揍更好的办法？”

“送精神病院。”

“这不行。我现在还下不了这种决心。”

“那你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就随你的便吧！”市长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将头扭向别处狠吸了一口烟，又瞪着马国祥，警告地说，“听着，只许用手，不许用东西。揍坏了她，你可对不起我。”

感到负有重大使命的马国祥，沉吟片刻，在办公桌上按灭烟，充满自信地回答：“我办事，你放心。”

秘书回来了。

市长问他：“眼镜配好了？”

他说：“还行。差二十度。不过总比不戴眼镜强。”发现桌面上有烟头，以两个指头捏起来，像捏一只虱子似的，放入到烟灰缸里。接着，撕下一页台历，轻吹桌面上的烟灰，并用那页台历接着。

秘书是个有洁癖的人。

秩序恢复的同时，人们的一切毛病也都再现为毛病。

市长欲往家中打电话。刚抓起听筒，又放下了。接电话的只能是女儿。他无法想象家中此时是怎样一番情形。也许自己和妻子昨夜“演习”过的，女儿也和妻子正进行着吧？她能分出身接电话吗？

小芸，我特请你二大爷一家三口住到我们家去，料理家事并照看你妈妈。家中一切决策，你全听他的。你要对他们有礼貌！

爸爸

他匆匆在一页公文笺上写了这些字，折起来交给马国祥。

马国祥看看，无所表示地揣入兜里。

市长指着马国祥对秘书说：“你，陪他，坐我的车，找到他要找的人，送到我家去。不管多么难找，今天务必找到。实在找不到，请公安局协助！”

第七章

“我睡哪儿？”

“你睡那儿！”

这是一间地下室。绝对意义的地下室。无窗，像匣子。而门是匣子盖儿。他一进门就开了灯。灯亮后，婉儿发现那灯绳是拴在门把手上的。更准确地说，开门同时便开了灯。门下方钻出了几排孔儿，显然为通风。否则，婉儿想，若在这“匣子”里待上一夜，差不多等于慢性自杀。

她瞥了那沙发一眼。它是一张黑皮革面的双人沙发。已被坐得坑坑洼洼的。皮革破了多处。暴露着肮脏的烂棉花团和生锈的弹簧。如同皮开肉绽的躯体，暴露着内脏和骨骼。它的四条腿朝四个方向劈开着，若去掉靠背，像矮脚木马。她怀疑她躺上去，它会坍塌。

除了这张沙发，还有一张床，还有茶几，还有痰盂——那也许兼做尿罐儿？此外空徒四壁，别无他物。自来水管穿过墙壁，引至墙旮旯。龙头是歪的，滴水不止。一只塑料桶已快接满了水。桶旁边放着一只盆。盆里有毛巾、皂盒、牙缸儿，也不知多久没被用过了。

这他妈的哪儿算个家！是牢房……

她有些后悔跟他到这儿来。

他似乎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冷不热地说：“如果你觉得在这儿过一夜实在委屈你，你走好了。我还不习惯和人同室而眠呢！”

是他主动相邀“到我家去住一夜吧！”她才满怀在大难不死之后，到一个能高枕无忧的安乐窝犒劳一下精神和肉体的希望，跟随他来到这城市最偏僻的地方。现在已经后半夜了，他却又说这种话！而且这一带连一盏路灯都没有，仿佛死城之一隅。这幢楼的每一扇窗子也都是黑的，寂静悄悄鬼气拂拂。她有心离开又岂敢离开？这“匣子”或这“牢房”里起码有光……

她强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说：“我觉得这儿挺好。”仿佛“山重水复疑无路”之人，忽至“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神仙住的地方似的。

他说：“那我就深感荣幸了。”便开始刷牙漱口。接着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又开始洗头擦身。弄得满身满头都是肥皂沫儿。并毫无顾忌地将毛巾塞入裤衩，前揉后搓。似乎根本就没有婉儿这么一个人存在。或早已将她视为自己的老婆了。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问：“我再方便些对你没什么可怕的吧？”

婉儿说：“您请随意。”

于是他干脆连裤衩也脱了。

“我想你已经司空见惯啰！”

他居然朝她转过身来。

“你体形不错，再练出点儿肌肉，可以参加健美比赛！”

婉儿以内行的口吻评论，并以经得起挑剔的鉴赏的目光望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起就对赤身裸体的男人一点儿也不感到害羞了？”

他一边在身上擦出更多的肥皂沫儿一边问。好像唯恐不和她聊些什么，会使她感到被冷落了，也显得他自己对客人太缺乏热情。他那种语气，如同问一个吃素的人，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腻荤了。

婉儿当然听出了他的尖酸刻薄。

她一笑，反问：“你呢？”

“我怎么？”

“你从什么时候起，在女人面前赤身裸体一点儿也不感到害羞了？”

“从第一个女人背叛了我的时候。你总不至于也因为男人背叛了你吧？”

“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应是在冬季……”

婉儿玩世不恭地轻声唱了一段，算是回答。

哥们儿，别跟小妹来这一套！她暗想。点头YES，摇头NO，酒必“人头马”，烟必“万宝路”，衣着“威猛”，足蹬“耐克”，打“奔驰”的，泡上等酒吧，出入“卡拉OK”比出入厕所还大摇大摆趾高气扬的“款爷”我婉儿都曾拨弄得他们团团转，摩挲他们不过像小女孩儿摩挲狗崽子猫崽子，摆布他们不过像闲不住的老太太摆布烂铺衬，你以为你对我展示出你那二两肉，我便忸怩了不成？

她双臂交叉胸前，往沙发上坐了下去。

她想说——你那玩意，我见得多了。见得比羊肉串还多！

不料一只肥大的老鼠，倏然从她身旁的破绽处跃出来，蹿到了她肩上。

她惊叫一声，霍地又站起来。

“怎么了？”

他将脸上的肥皂沫儿抹去，奇怪地瞪视着她。

“耗子！”

她指着它。它已从她肩上，蹦到沙发靠背上了。蹲着，也瞪着她。一条又粗又长的尾巴，静止地耷拉着。

她和老鼠这种东西已经久违了。她早已经忘了世上还有老鼠这种东西。那一只老鼠，比它的文字概念要大得多。

“它是我的伴侣。我不住这儿的时候，它是这儿的主人。”

他习以为常地说。笑了。分明地，他那笑呈现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意味儿。仿佛在以那样一种笑嘲讽她——耗子对女人又不会产生什么冲动，难道会比裸体的男人还使你心怀防范？

那是一只颇有胆量的老鼠。胡须很长，须梢儿灰白，显然一大把岁数了。不知为什么，它蹲在沙发靠背上不躲不去。好像那张破沙发根据某条法律判给了它。

“你把它赶出去呀！”

她对他叫喊。

“门关着，我能把它赶哪儿去？你打开门，它不就出去了嘛……”

他不再理睬她。更不理睬那只大老鼠，自顾用盆接水，一盆继一盆兜头冲身。泼得遍地皆水，横淌竖流。溅湿了她的裙裾。也溅在她脸上。

她打开门，往外撵那只老鼠：“去，去！出去！”像撵走一个讨厌的人。

老鼠凌空一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她赶紧关上门，怕它再溜进来。

她有些不敢坐那沙发了。她觉得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破绽处有什么东西微微蠕动，俯身细看，见是一窝肉红色的，还没长毛的小老鼠崽儿。有几只已被她坐扁了。她感到一阵恶心，一手捂嘴几乎呕吐。

他已冲完了身。从褥子底下翻出一身叠压得平平板板的衣服。他穿上一条运动短裤，打开一件蓝背心，刚想穿，犹豫了一下，没穿。似乎认为多余穿。

“现在该你了！”他说。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挪过被子靠着头，吸起烟来。

“该我什么？”她恶狠狠地瞪着他，恶狠狠地问。

“你干吗这么瞪着我？干吗用这种语调跟我说话？我冒死救了你，收容你住在我这儿，你倒像和我有三代的血海深仇似的！我是请你洗洗。如果你自己觉得不洗也很干净，那你就别洗……”

他的话仍说得不冷不热的。听来半点儿客气的意味儿也没有。但是对自尊心经历过考验的人，却也不算过分生硬。大概他以为她的自尊心一定如锈了的铁球。

她当然非常想彻底洗洗。她还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脏过。她自己也闻得到全身散发着的种种怪味儿。

“我洗，你躺在床上看着？”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该躲到外边去？像那只被你撵出去的耗子似的？你凭什么啊？”

她恨不得扑过去扇他耳光。和他比起来，她认为以前她所熟悉的那些无耻之徒，其实都算不上无耻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无耻之徒，所以并不在女人面前装出正人君子的样儿。而是充满快感地充分地在女人面前表现他们贪色的、猥亵的、邪淫的本质。有时不但在她面前表演得无耻，甚至表演得下贱。而他妈的这个王八蛋小子却不。他明明心怀叵测却装得无动于衷。他明明不但有暴露癖而且有观裸癖竟似乎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你妈的！尽管你救了我的命你也是王八蛋！

她在心里咒骂他。

她目不转睛地逼视着他，开始脱裙子。极其从容地脱。

当她的裙子落地后，他腾地蹦下床，一拽灯绳，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她伫立未动。

她想不过就是她奉陪过许多男人的那码事儿即将发生。

她无所谓。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期待着。

她想也好。那就发生之后再洗呗。比刚洗干净了的身体立刻又被这个王八蛋小子弄脏了强。他们再洗也是脏的。连这种事对她说来也是脏的。早已无冲动和快感可言。每次事后她都要洗澡。而事前从来不。即使汗尘浊身的时候也不。好比干脏活的人不会在乎穿脏衣服。这使她向男人“奉献”自己时，能体会到别一种快感。类乎小贩使买主吃亏上当时那一种快感。

黑暗中她无声地冷笑着。

她想你这个修自行车的王八蛋小子只配在婉儿我最脏的时候占有我。因为你小子是我所打过交道的最下等的一个男人。

就算我报答了你吧！你将我骗到这鬼地方来不就为此目的吗？我婉儿不欠人情。尤其不欠男人之情。事后咱们一了百了。不报答你呢，没准儿哪天咱们再碰见你仍觉着你有恩于我似的……

然而她伫立良久并未被触碰一下。

“你还等什么？”她不耐烦了。

“你还等什么？”听语调，他对她的话有些奇怪。言外之意是，我已替你关了灯，该怎么洗，你怎么洗！

她摸索到门前，又将灯拉亮了。却见他仍像刚才那样在床上。

灯一亮，他的目光竟张皇失措，不知该瞧向哪儿。

伪君子！

她心里又咒骂他。

“我不习惯黑暗中洗。”她说。

因自己的裸体，如一面镜子，逼照出这一个下等男人的窘态，不免开心。

他的确显得很窘。

他将一条线毯抛到沙发上，说：“那我睡了。洗完请把水扫到外边去，这儿毕竟不是澡堂子……”

说完，他朝墙壁一翻身，搂抱着被子，蜷着身子，再不动了。

婉儿反而觉得很窘了。觉得自己对他的种种猜想也许全错了。觉得自己的不在乎，也许使他内心里更有理由瞧不起自己了。她总企图在他面前捕捉到那么一种感觉——一种使她有理由瞧不起他并向他表示出这一点的“良好”感觉。正是这一种“良好”感觉，使她在被男人色赏和蹂躏的时候，认为自己其实是在征服并摆布他们，他们对她越无耻越下流，她这一种感觉越“良好”。倘他们中有人竟在她面前不但显得规矩甚至显得羞赧了，她的“良好”感觉便会顿时土崩瓦解烟消云散。那么结果连她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在男人面前她的心理一向只能处在两种状态——或者鄙视他们，或者鄙视自己。当他们并未将自己置于足以令她鄙视的境况，那么实际上也就等于将她推到了由她自己鄙视自己的境况。她避免自己被推到这一境况的进行心理较量心理自卫的稳操胜券的所向披靡的“武器”，便是她自身。仅有她自身。和她故作的种种放浪形态。

此刻她正处在自己开始鄙视自己的境况。

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失败。

她看出一旦面对她的赤身裸体，他的窘迫是真实的。她从他刚才那种张皇失措的目光中发现了这一真实。他的目光中当然还有别的成分。有在这种时候别的男人目光中具有的，她能像厨子立刻嗅出酱醋味道一样判断无误的成分。而从别的男人，一切蹂躏过她玩弄过她或她自以为征服了的男人的目光之中，却一次也未发现他刚才的目光之中所具有的那一真实成分。她早已练就了分离男人目光的高超本事。她的眼睛如同非洲的一种鸟儿，其视力乃人眼的八倍！

她第一次没有立即遭到侵犯和进攻，她反而恰恰感到自己受伤了。

这使她内心里充满了激怒。

他赤身裸体于她面前，她望着他像望着一条活鱼上市！而现在她赤身裸体于他面前，他居然发窘了！居然目光张皇失措居然翻过身去佯睡不瞧她一眼！这将她对比得何等的放荡啊！

她认为他肯定是在佯睡！

这个修自行车的王八蛋小子！

她故意慢慢地洗。

她故意弄出很响的水声。

她觉得自己还未彻底失败呢！不过是第一回合的小小的失利而已！

她不捕捉到那种支撑她畸形自尊的“良好”感觉誓不罢休。

她今天一定要最终使他匍匐在自己面前卑贱地吻她的脚！

他却仍一动不动。

连她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太不知趣了。

她冲净了身体，按照他的吩咐，将水扫到外面，披着线毯走到了床边。

这地方像监牢，他的床却不失为一张干净的床。洗过的褥单、枕巾、被罩，此前分明还没被躺过盖过。

“哎，你睡着了没有？”

她推了一下。

“你怎么不问我做梦没有？”他冷冷地说，“你如果真希望我睡着了，就不该洗那么久，弄得水声那么响！”

“请你转过身来。”

“你想问我，你对男人有没有诱惑力？那么我老实回答你——有！不过我一受到裸体女人的诱惑，就犯困。我困得不想睁眼再看你了，别烦我。”

他不转身。

“我披着线毯呢！你他妈的别以为我……”

她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

“你以为，我以为你怎么？”

“去你妈的！你那破沙发里，有你至友的一窝儿女，你得把它们另外安排一下，要不叫我怎么睡在上面？”

他到底转过了身，见她的样子不像说谎，下了床到沙发跟前细瞧。

“嘿，还真是！我这儿有一只两只可以，有一窝哪儿行！”

他嘟哝着，连同一大片棉花，将那窝老鼠崽儿从沙发里掏出，捧着不知到外边如何“安排”去了。

那破沙发又少了些棉花，弹簧更加暴露。她用手按了按，心想和直接睡在弹簧上差不多。

她决定占据床。

待他从外边进来，她已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了，心安理得地笑望着他。

“你怎么睡在我床上！”

“你表现点儿骑士风度行不行？外国电影里小说里，哪个男士不照顾女士？”

“你少跟我油嘴滑舌！乖乖地，睡沙发上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对我客气了吗？哪儿舒服我睡哪儿！”

“岂有此理，这是我家！”

“你这也算个家？再说是你心怀叵测把我诳到这鬼地方来的！”

她朝他翻了翻白眼儿。

“你你你说我把你诳来的？还敢诬蔑我心怀叵测！”

他举起了拳头。

她闭上了眼睛。

“哎，人应该讲点儿道理吧！我好心好意，你反而……这是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

他口气一变，商量起来。

“正因为睡不下两个人，所以你得睡沙发上去。”

她连眼睛都不睁一下。

他拽着她一条手臂，想将她拖下床。

线毯从她身上滑落。她软绵绵的，仿佛没骨架，顺势倾倒他怀里。

他一推，她又躺在床上。眼睛仍不睁一下。

“我真后悔我干吗救你！”

他也上了床，使劲儿往里一挤，将她挤得身子紧贴着墙。而他趁机收复了三分之二的失地，躺倒放平，同时嘟哝：“岂有此理！”

她企图将他挤下床。他的身子却如同焊在床上。她挤不动他。

她只好委曲求全，放弃企图，像一条被硬塞入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老老实实地夹在他的身子和墙壁之间不再动弹。并且唯有侧躺。

他也不再动弹。一具僵尸一样。

经历了白天的惊险，洗尽浑身的污浊之后，她感到乏力极了。眼见他在她身旁躺得那么舒坦，她很来气。

她渐渐偎向他的身体。她又企图引起他的冲动。她根本不相信他对她毫无冲动。如果他肯将这张床完全让给她，那么她甘愿主动向他“奉献”一次，之后心安理得酣睡一觉。她此刻有些像黑市上的交易者，迫切地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廉价兜售了。区别在于仅能向他一个人兜售，而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的“东西”。而这“东西”又是她自己！

几分钟之后她明白，这一企图也彻底失败了。交易毫无希望做成。目的休想达到。因他已睡着了。鼾声震床荡壁。他未挫，她自败。

被夹在他的身体和潮湿的冷墙之间，还不如睡到沙发上去。她终于识时务了，扯着线毯，爬过他的身体，下了床，蜷到沙发上去了。

而他，似乎在梦中继续进行着收复失地的战斗，胳膊立刻伸开，两腿立刻叉开，于是整张床全属于他了。使她后悔自己的撤离也来不及了。

她关了灯。将线毯往身上一裹，屈着双腿躺在沙发上。弹簧硌得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她又坐了起来。

“奉献”自己仅为一眠竟遭如此冷拒！

而此前有多少男人因此或为她挥金如土，或为她争凶斗狠过啊！

和此刻她感受到的羞耻比，以前她领教过的种种凌辱，简直都不值得一提！

她不但被推到了只有自己鄙视自己的境况，而且被推到了连反省这一点也无人理睬的境况。

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跟前觉得蒙受了奇耻大辱。而这个男人正睡态恣肆鼾声大作……

她默默流泪了。

黑暗中他忽然下了床，也不开灯，全凭着对他的“家”的熟悉，站在放尿罐儿的地方，哗哗哗长久地撒了一大泡尿。

她看不见他。但听到了声响。

我睡不成，你也别想睡成！

她号啕大哭起来。

“哎，你哭什么？”

“……”

“你别哭！万一有人听到，以为……我连碰你一指头都没碰！”

她哭得更凶了。满怀着对他的憎恨。

灯线吧嗒一响，黑暗变成光明。

他第二次下床，两步便迈到沙发前，将她抱起来，像抱坛似的，不负责任地往床上一放，全不管将她这只坛子放稳了没有，扭头便离开。

他顺手拉灭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那破沙发一阵呻吟。

她不哭了。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她缓缓躺下了。

目的是达到了，然而她一点儿也未感到窃喜。

他这人其实不坏。倒是我自己太不是个东西了！婉儿，婉儿，你一向自认为你不坏，其实你很坏！你以怨报德，你无耻而且无赖，你作践自己其实比任何一个男人作践你都更彻底更无所谓……

她内心里感到了一种真实的大的自责。

她被这一种自责一口咬住灵魂，昏昏然睡着了……

愤怒的鸣叫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是一片击凿之声。四壁开始动摇，床开始倾斜，无数尖嘴啄透了墙，如同无数钉子从外面敲了进来……

鸥鸟的嘴！

它们的嘴仿佛电钻……

水泥和砖的粉末簌簌而落……

于是四壁出现了无数圆孔……

于是鸥鸟们的头也钻了进来……

它们的眼睛有绿的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各种颜色都有……

它们的嘴像蛇像大蜥蜴似的朝她吐着信子，竟能吐一尺多长，而且滴着血……

周围全是滴着血的舌信，就要舔着她的脸她的身体了……

它们的头顷刻都变成人头，仿佛不是从外面钻进来的，而是从四壁生长出来的一齐狞笑着……

它们的笑声如同鬼啸令人毛骨悚然……

其中一颗头正是他的头。他嘴里吐出的信子分为五岔，变成了一只血淋淋的利爪向她抓来……

他笑得最狰狞笑声最响……

她却仿佛被定身法定在了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只有大喊救命却连她自己嘴里也吐出了信子！

“你醒醒！你醒醒！”

她睁开眼睛，一切恐怖情形全部消失，只有黑暗包围着她，包围着仍不停地推她的他。

她浑身冷汗淋漓。

“嗨！你他妈的醒醒……”

他拧她的脸腮，拧她的胳膊。

拧得她很疼。很疼。

“别……你别拧了……我已经醒了！”

“你再不醒，我恨不得咬你一口！你喊得我汗毛倒立……”

他悄没声儿地退回到沙发上去了。

“对不起……”

“滚你妈的！”

“嚓”，火柴一着，将他的脸映亮了瞬间。那一瞬间他和她互相望着。

她不由得歉疚地笑了。

而他吸着了一支烟。

“你一直没睡，就那么坐在沙发上？”

“这是人睡的地方吗？”

“不是人睡的地方。”

“哎，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我何苦？我冒死救了你，我好心好意领你到这儿来，我还得连床也让给你睡！而你心里对我有一点儿感激吗？”

“现在有了。不是一点儿，是很多，一大片，充满我心里……”

“鬼才信你的话。如果你是男的，我早把你打出去了！”

“要不你还睡床，我到沙发上去？”

“……”

“要不咱俩都睡在床上？其实你不那么霸道，两个人还是睡得下的。”

“什么什么？我霸道？”

“我霸道。我霸道。我已经给你让出地方了，你过来吧！”

“呸！我怕传染上艾滋病！”

“……”

她又哭了。

这一番她是因为被深深在心上扎了一刀而哭泣，哭得伤心透了。人之哭有各种各样。好比鸟叫有各种各样。能使男人大动恻隐的，便是女人伤心的哭泣。女人真伤心，那一种哭充满了自哀自怜，并且包含着自怨自艾，往往更是为自己一哭。这时，几乎只有这时，她们的哭丝毫也没有打动男人的企图。一颗倘有恻隐的男人的心，一旦鉴别了这一点，就差不多软化一半了。女人伤心的哭和开心的笑一样，若成色是纯的，便必定是动人的。

“得啦得啦，我不过跟你调侃一句嘛！我俩有患难之交，怎么竟闹得这么水火不相容似的……你打我行不行？”

他摸索到她的手，握着打了自己的脸几下。

婉儿毕竟是孩子气的。她破涕为笑了。孩子气和娼女的放浪形骸，在她身上一向达到一种近乎天然的混合。甚至可以说达到一种完美。有时她淫荡得如同艳鬼，有时她单纯得仿佛无邪少女。她是现代大都市的畸胎怪种。即使在她淫荡之刻，眸子里也会倏忽闪过无邪少女的天真。即使在她心灵最为纯洁之际，她的一嗔一笑也会具有本能的诱惑潜质。她的左心室常驻着温情和善良。她的右心室塞满了厚颜无耻的念头。她早已习惯了向人们尤其向男人敞开一半心灵。更普遍的日子她对他们敞开右心室。偶尔她向男人敞开左心室，那乃是因为她的温情和善良储多而溢。对于灵魂而言，温情和善良也像厚颜无耻的念头一样，只积蓄而不奉献，灵魂也会被膨胀得痛苦的……

她现在就感到了这种痛苦。

她需要被一个人安抚同时安抚一个人。

她需要体会到一种奉献的愉悦而不是床上游戏的癫狂。这一种心理与其说是给莫如说是一种特殊的自慰的方式。恰如有人施舍是为了赎罪。

婉儿她知道此时自己一定是美好的。这美好首先萌自她女人的自觉，渐渐地在她整个心灵内弥散开来，将玩世不恭和无耻从她身上逼退了。她奇异于自己原也有真实的时候。而这真实此刻必定是温情且善良的。必定是比语言的自白更具有说服力的。必定是妖媚而娇羞的。像一切好女孩儿动情之际一样，即使眼睛被情欲所燃烧，眼神儿里也必定包含着甘愿奉献乐于奉献的虔诚，而毫无放浪形骸和淫荡的残痕……

她希望他从她眼中看到这一点。看到这一切。

她呢喃地说：“我想看着你。”

他沉默。

“我想看着你！”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抖。

“我就是想看着你，拉开灯吧！”

“灯绳被我扯断了……”

“那……拉开窗帘吧！”

“你忘了，这儿没有窗子……”

“可是我多想看着你！”

嚓，他又划亮了一根火柴。它照耀在他的脸和她的脸之间。他们彼此凝视着。似乎两个即刻就将永远失明的人，要把对世界的印象最后摄入眸子，铭刻在记忆里。而这世界，此刻便是一根火柴的光亮从黑暗中照耀出的一张脸。

那一根火柴也在他手中抖。它的橘色的微光在他和她脸上摇曳。

她笑了。

他也不禁笑了，伸向她另一只手——灯绳缠绕在他指上。他以此证明没骗她。

当火柴快烧到他手时，她替他吹灭了它。

她说：“有时一个人要向另一个人证明自己没骗他，那是挺难的。”

他说：“有时根本无须证明，比如现在。”

“现在怎么啦？”

“现在我想，如果这里只我一个人，我会失眠的。睡着了也会像你刚才一样，被噩梦吓醒……”

“如果我醒了，而身边没有一个你，我更会觉得害怕。你内心里很鄙视我，是不是？”

“这使你感到受伤害了，是不是？”

“是的。”

“你还憎恨我？”

“不……让我对着你的耳朵悄悄告诉你……”

于是他向她俯下身。

“我想把自己给予你。”

“为什么？”

“不，我说得不对。我想……我要你温存我。真的！”

“……”

“你把我看成一条蛇？”

“……”

“白素贞也是一条蛇。”

“白素贞是谁？”

“白娘子啊！你别把我当成一条毒蛇。你当我是一条无毒的小蛇吧！你也别把你自己当成法海那样的男人。你……你当你是许仙吧！不久前有一个看手相的老头儿看过我的手相。他说我的前身是个潘金莲那样的女人，所以我注定了这一辈子要向男人还孽账。注定了是娼妓女子的命。不过他又说我命中该着有位贵人。如果遇到了他，我的命兴许会有所改变。还说，我和我命中的贵人仅有患难之缘。如果我不能感化他，我死得会比潘金莲更惨……”

“如果你能感化他呢？”

“那就像一个童话，结果被变成丑八怪的公主，嫁给白马王子为妻。你是他吗？”

“我不知道。我不信手相。”

“可我信。非常信。我认为你就是他呢？”

“你不要自欺欺人。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什么王子。”

“我认为你是呢？”

许久许久，他默不作声。

“爱爱我吧，求你！趁现在我觉得我不是在和一个男人逢场作戏的时候……明天我又会变成从前那个不要脸的坏姑娘了！”

黑暗之中，她的语调凄凉哀婉。

嚓，他划着了第三根火柴——她已泪流满面。

他被他眼见的真实震撼了。

她立刻吹灭了他手中的火柴。

“别看我吧。我的确不配你这么看……我的样子一定丑极了……”

于是他伏在她身上，捧住她的脸，不能自持地吻她……

事实证明，那一张单人床，是完全可以睡得下两个人的……

“现在几点了？”

“……”

“该是白天了吧？”

“……”

“我们该分手了吧？”

他将她更紧地拥抱着。

“分手后你就把我忘了吧！”

“……”

“但我会记住你的，也会记住这个地下室……”

“你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婉儿，大名叫……”

“我知道你的小名就行了！”他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婉儿，”他轻语悄悄地问，“你就不想问我的名字吗？”

“不……”

“为什么？”

“何苦呢……”

她往下一缩身子，将脸儿偎在他怀里。

“我的名字叫……”

她也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告诉我。”

“为什么？”

“没有必要。你再吻吻我吧……”

他不问什么也不再说什么了。

他不停止地吻她，几乎吻遍了她全身。

“你哭了？”

“是的……”

“为什么？”

她的语调有些吃惊。

“为你……”

“我可以再留在你身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十个小时，但我今天必须离开你。我不是你意中的女孩儿。我要你记住，应该相信手相就行了……”

“婉儿，你听着！你现在必须听我讲。听我讲讲我自己！”

他一边爱抚着她的身体，一边讲他的三十三岁的人生经历——

名牌大学毕业……

考上了研究生，获得了航空电子专业硕士学位……

忽然有一天从香港飞来一份遗产，价值一百七十多万美元。他觉得自己被红烟紫气所笼罩，是十几亿中国人中的天字第一号的幸运儿。他唯恐遭人嫉妒，对自己的幸运守口如瓶。那一年他二十七岁。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一切血缘义务，却有一百七十多万美元和名牌大学的硕士学位有二十七岁的好年华。还有一位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的好朋友。友谊使他对生活更加感到心满意足，绝不想再向命运伸第二次手了。然而一个二十七岁的幸运儿要长期保守住他内心的秘密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一次两人对饮之后，好朋友从此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一位服装模特“偶然”与他相识了。她是那么仪态万方，那么举止高雅，那么浪漫又那么含蓄，那么充满现代的激情又那么具有古典的性格。他被活的“维纳斯”彻底征服。结婚是男人和女人爱到不知把他们自己怎么办才好的高潮也是“退烧”的唯一方法。

于是他们这么做了。新婚燕尔，同宿双飞，在旅游中度过了一段梦一般的蜜月……

两个月后他的“维纳斯”像一个幻影似的失踪了。同时失踪的还有他最好的好朋友，和他的一百七十万美元的存折……

原来他的新娘是他的好朋友的心上人。一切他们策划得周密而又智慧。如今他们可能在美国，可能在法国，可能在英国，可能在意大利，可能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当然也可能就在他和婉儿几天后也将随城漂至的日本……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他一想到他的最好的最忠诚于友谊的情同手足的朋友，在他的婚礼上充当司仪向他表示祝愿时说的两句贺词，就觉得在他最幸福的那一天，在一切羡慕的目光中，自己其实像《皇帝的新装》中那个没穿衣服一丝不挂赤身裸体的皇帝……

没有人同情他。没有人怎样谴责那一对儿骗子。因为对于大多数人，再也没有比看到一个天字第一号的幸运儿一日之间变成天字第一号的倒霉蛋更开心更快乐的事了……

甚至连他的自尊也难以保全了……

他许多次听到有人在他身后说：“瞧，就是他！”

“活该！我倒希望骗子越多越好，只要专骗他这样的人就行……”

甚至在梦中。

多少次他因为忍受不了这一冷酷的现实想自杀。

是仇恨制止他没弄死自己。

他辞了公职，离开了单位，转售了花二十八万元当初买下的一套三居室公寓楼房。转卖了花二十四万元买的“标致”汽车。将高级电视、录像机、组合音响一切值钱的东西统统送进了寄卖店……

从此他以修自行车为本行，兼利用一切抓住的机会倒买倒卖，炒美钞，玩股票……

他要在人生的路上以另一种活法东山再起。他发誓积攒到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后也出国。为的是哪怕追踪到天涯海角寻找那一对儿男女。一想到他自己以这坟穴一般的地下室为家，而那一对儿男女正在世界的某一处美好的地方寻欢作乐活得挺滋润，仇恨便像一只耗子似的啃咬他的心。报复之念成了他活着的坚定不移之目的。就像大仲马笔下的基度山伯爵一样……

他一讲完他的“故事”便坐到沙发上去吸烟。

黑暗中那烟头一红一红，如同一只独眼一睁一闭。

“因此你憎恶女人？”

她的语调轻柔而且充满怜爱。似母亲跟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说话。

“不是憎恶，是憎恨。”

他的语调变得冰冷冰冷。

“可你……救了我……”

“当时我眼中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人……”

“那……你后悔救了我？”

“我想，我救了我不该救的。我不能白救……我说服你跟我到这里来，一路都在打算怎样伤害你的心灵，怎样侮辱你的人格，怎样强奸你折磨你虐待你……甚至想，然后杀了你。因为我太恨你们了……”

“我们？”

“我觉得你和她是同一类女人。”

“可你……你并没有照你想的那么去做……”

“那是因为鄙视。因为我觉得你太肮脏，从灵魂到肉体，都太肮脏。又诱惑人又肮脏。在我眼里，你和她不同。她又美丽又老谋深算。我可以用一切恶毒的词汇诅咒她一千遍一万遍，但是我从未觉得她肮脏。她并不任一切男人作践她的肉体。我对她只有恨……”

她也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凭着那一红一红的烟头，缓缓走到了他跟前。

“你杀了我吧！”她说，语调平静得连她自己也感到无法理解，“你杀了我吧！如果你认为杀了我能一解你心头之恨，那你杀了我吧！我就跪在你跟前呢。没有刀，你可以掐死我。我保证不反抗。我已经想通了。对于我婉儿，活着或死了反正都是无所谓的。你说得对，连我自己也清楚我是肮脏的。这一种肮脏是没法儿洗干净的是不是？有时我真想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换一遍。把自己消一百遍毒。可这是异想天开啊！我不但相信手相，还相信轮回转世。你掐死我，等于帮我转世了。也许我能投胎到一个上等人家。我这样的，无论在中国还是到了日本，会有什么变化呢？大概只会变得更肮脏。尽管你内心里鄙视我，你还是那么温存地爱了我一番……我死了也知足了。只求你一件事，掐死我之后，给我穿上衣服，别让人发现我的时候，赤身裸体的。活着我不在乎。死后这点儿面子我还是顾忌的。要不你找一张纸来，就用你的烟盒纸也行。你划亮一根火柴，我写上我是活腻歪了。自杀。没有笔我可以咬破我的手指头……”

她说时，他一口烟也没吸。

黑暗中那一只红色的独眼渐渐变得暗了。如同渐渐蒙了一层眼泪。

他扔掉烟，很准确地捧住了她的脸。

“我们两个说的话都够可怕的是不是？”

她觉得他和她的脸之间，也许仅隔若一张纸的距离。她想，他一定是睁大了双眼瞪着她。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想，他的双手定会猝然放开她的脸，出其不意地掐住她的脖子。她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屏息敛气，期待着这一刹那。日本，日本，她想，拜拜了中国。拜拜了日本。在中国当娼妓太冒风险，不是长久之计。换个活法对我婉儿已不可能。若到了日本，沦落在妓院里，由业余的而成了专业的，像上班一样，而且竞争，而且被老板控制着，连业余的那点儿自由自在也没有了。莫如一死了之。我婉儿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

她无所谓地甚至是挺乐观地这么想着，内心里在冷笑。

他的双手顺着她的脸颊移下来，扼住了她的脖子。却并未一开始就扼得她透不过气来。

“你的脖子很细。”

“别人不是这么说的。別人都说我的脖子很美。”

“你真希望我掐死你？”

“随你怎么弄死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真希望死？”

“也谈不上希望不希望的……我只不过不在乎死罢了。”

“那我救你时，你怎么吓成那样儿？”

“被啄死未免太惨了点儿。以前我觉得我不怕死，是假的。用你的话说，自欺欺人。”

“现在你是真的不怕死了？”

“嗯。”

“为什么？”

“你问过我好几个为什么了。”

“这一个为什么你必须正面回答我。”

“因为你把我说得一钱不值。而我自己最清楚你说的是事实。人能自欺欺人，是因为自己和别人都不说破某种事实，事实一旦被说破，人就再也没法儿自欺欺人了……”

“那我可要成全你了。”

“我已经做好了精神准备……”

扼住她那一段美好的希腊式的脖子的双手，拢紧了。

“你且慢……”

他的双手又放松了。

“你告诉，你爱我时，我温柔吗？”

“温柔。”

“我使你……也充满了情欲吗？”

“是的。”

“使你不知怎样爱才好？”

“是的。”

“肮脏的，或者高贵的女人，男人一旦爱她们时，其实她们都是一样的了，对不对？”

“对。”

“原来如此。”

他听出她的语调中流露出某种欣慰。某种愉悦。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得意和骄傲。

“真好！”

“什么好？”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爱过了我一次。和爱一切女人没区别。然后我们又互相说了那么多真真实实的心里话。你了解了我。我了解了你。然后你把我掐死，而我乐意。你有过当作家的念头吗？”

“没有。”

“试着写写吧。就算我临死之前对你的一种鼓励。将咱们这件事儿，写成一篇小说，或者能在日本的什么华人报上连载，也许你会一举成名哪！不过我求你别把我写得太让人憎恶。你答应我吗？”

“我答应。”

“该说的都说了。我也再没什么遗嘱了。你开始吧。我脖子确实细，你不会费太大劲儿的……”

“是的。”

他又渐渐拢紧了双手。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突然他狠狠一拳将她打倒在地。

她没有发出叫喊。

片刻，他听到她说：“我又跪在这儿了！”

他伸出双臂，循声抱住了她，并将她横抱起来，走到床前轻轻放在床上。

她内心里害怕了。

“你真要百般折磨我，让我遭受种种痛苦，然后再掐死我吗？”

她颤着声音怯怯地问。每一个字都因恐惧而抖瑟。

她害怕的分明不是死，而是折磨。

“婉儿，婉儿，你怎么是这样的啊！难道我是恶鬼，难道我是魔王吗？我怎么会掐死你呢？其实我绝对干不了杀生害命的事！即使寻找到了那一对儿骗我的男女，即使他们手无寸铁，而我有刀，有枪，我也绝对下不了狠心！我怎么忍心百般折磨你，使你遭受种种痛苦？你当我是虐待狂吗？婉儿，婉儿，我从此不想寻找那一对儿男女了。从此我们在一块儿别分开了！我那一拳不是打你，是让你知道，那一拳之后，你在我眼中心中不再是肮脏的了。是一个漂亮的可爱的温柔的好女孩儿，头脑里装满了古里古怪的想法的好女孩儿。你答应我永远别离开我行吗？你说话呀！”

他紧紧搂抱着她的身体，将脸伏在她胸上，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像一个被绑票被拐卖历经种种凶险历经天长日久终于回到家里的孩子搂抱住妈妈大哭一样。

第一次有男人如此这般搂抱着她将脸伏于她的裸胸像他似的大哭……

“噢，噢，乖孩子，别哭，别哭，我不离开你！我一定不离开你！我们再也不要恨别人了。我们再也不会被骗了！我们都要好好地活！我要为你从此做个干干净净的女人。你要为我从此做个善善良良的男人……”

她吻他，怜抚他，安慰他，以娓娓的细语柔言说着些爱意缱绻的话。比他昨夜给予她的要温存一百倍亲昵一百倍……虽然他们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们却确信外面白天早已来临。明媚的阳光已经照耀大地。

终于他们的情感都平静下来了。陪着他又流了许多幸福的畅快的眼泪之后，她有一种类乎脱胎换骨重生了一次的体验，觉得灵魂和肉体一时之间变得那么轻松那么新爽。他们都无法抑制那一种被对方呼唤起的激烈的情欲和冲动，在黑暗中他们又一次相互搂抱着亲吻着任由自己跌入欲海，任由它将他们托上狂涛之巅拽往深渊之底。都恨不得将对方完全塞入自己的心灵里自己的身体里。都恨不得也一头扎入对方的心灵里对方的身体里，使自己完全彻底地成为对方的一部分。也企图使对方完全彻底地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两个被特殊的经历所扭曲的心灵和肉体，被由衷的情欲和性欲的饥渴充满欢娱地降服了。任由它在黑暗中恣肆无忌，为所欲为……

后来他们静静地并躺着，相互轻握着一只手。踌躇满志地憧憬着他们共同的将来。

他说：“我们首先要离开这座城市。”

她说：“我跟着你。”

“我想中国不会因为这座城市与日本接壤了，便放弃对它的主权。”

“我想也是。”

“不过，一旦到了日本的门户前，出国容易多了！”

“只要你决心已定，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我可以刷盘子，当侍者，做佣人。”

“其实我并没丢掉我的专业。我想凭着我名牌大学航空电子专业的硕士文凭，找到一份儿较好的工作也许不至于非常难。”

“这我信。”

她不由得向他扭过头，又吻了他一下。

“婉儿，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真的，我保证绝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对出国我早有准备。毕竟，我们不是身无分文地去闯生活。我已经又有十五六万美元了，那是一千五六百万日元呢！”

“这是很多很多吗？”

“当然不算很多很多，不过对到日本去闯生活的人们来说，算是小富翁了！”

“那我也要找工作干！我和你一同闯生活嘛！没人真疼爱我的时候，我最乐于过寄生虫的日子。你别又瞧不起我了！对你我应该永远说真话是不是？现在有了你疼爱我，我就不怕困难，不怕辛劳了。我们应该一块儿过几年非常清苦的日子对不对？兴许忽然哪一天，我们就有了小宝宝了呢！”

他也不由得向她扭过头，也又吻了她一下。

于是他们的手相互握得紧了些。他们的身体也又依偎在一起了……

“婉儿，你一想变好，你真可爱极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使我感动，使我想哭……”

“为了你更觉得我可爱，我要永远永远做你的好女孩，乖女孩……不过钱在哪儿呀？在银行里吗？要是银行冻结了取不出来我们可怎么办呢？”

“放心。因为一直在我手中炒来炒去，我根本就没往银行里存过！在这个地方！”

“真的？”

“真的！”

“我问到钱，你不会又对我产生什么怀疑吧？我们要同甘共苦了，所以我才操到这一份儿心，才会问，千万别怀疑我好吗？”

他回答她的是一阵长吻，几乎吻得她窒息了。仿佛要将她的心灵吮出来似的……

火柴盒里，只剩了最后一根火柴。借助它的光亮，他仔细地看看表，已经九点了。她告诉他孟大爷救她以及惨死的情形。郑重地说她必须去找到小红夫妇。并且向他提出恳求，如果小红夫妇和他们的打算是一样的，希望他给予帮助。否则，她会觉得太对不起孟大爷，良心将永远不安。

他支持她去找。他爽快的赞同态度出乎她意料。

他说：“婉儿，只要他们愿意和我们在一起，有我们吃的，便有他们吃的。有我们住的，便有他们住的。让我们四个人像亲兄弟姐妹一样，同舟共济。外国人是很瞧不起我们中国人的。日本人更是如此。我们就抱成团，无论什么情况之下，都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亲亲密密和和睦睦，非让日本人对我们四个中国人刮目相看不可！”

他从床上抽出一根夏天支蚊帐的竹竿，完全凭着判断，朝有电灯拉线盒的地方乱扫一气，居然让他碰巧扫亮了灯。不过拉线盒盖儿却被扫掉了。

灯一亮，他们互相望着，都有几分羞意。像偷吃了伊甸园禁果的亚当和夏娃一样，羞意使他们本能地同时转过了身。她赶紧从沙发上扯了那条线毯披裹在身上。他匆匆穿上了那套干净衣服。

“可我穿什么呢？”

她瞧着她那条裙子犯愁。昨夜只顾和他斗气了，脱下它的时候忘了还得穿上它。它湿漉漉地浸在墙角的水中。

他说：“闭上眼睛！”

她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他将线毯从她身上掠去了。

“你在耍弄我！”

她抗议地说，却仍闭着眼睛，然而脸顿时红了。她感觉得出自己的脸在发烧。婉儿，婉儿，你也会因为自己赤身裸体地被一个男人看着而害羞了！虽然他爱你也是你真心所爱的，可你还是感到害羞了！你真的从此会变成一个好女孩儿了！放浪曾使你厚颜无耻，而爱却使你恢复了女孩儿的天性，这是多奇怪的事啊！一个女孩儿知道害羞了又是多么好啊！

“睁开眼睛吧！”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这同时，他双手抻着一件粉红色的崭新的连衣裙，遮挡住了她的身体。

“穿上……”

“你变出来的？”

“我这地方，有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的东西，也有只我自己知道放在哪儿，十个人也翻不出来的东西。”

“太漂亮了！”

她欢喜若狂，扑抱住他，又吻了他一阵。她自己也感到，似乎年龄至少小了六七岁，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种种的女孩儿心态，仿佛已无法使她回到二十岁这个习惯了的年龄。即使在她和他情酣欲烈的极爱之刻，她也仍觉得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二十岁的对男女间事翻江倒海胜似闲庭信步的婉儿了。也仍觉得她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爱与被爱似乎成了首先感动自己心灵进而希望感动对方心灵的唯一仪式。想再体验从前那种玩世不恭的淫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心理，已经不可能了。如一个人根本不可能重涉同一段河流。它一去不复返了……

“其实你的心性是个完全没有长大的女孩儿。”他也开始承认这一点了，“快穿上，让我看看你穿上合身不合身……”

“可我……可我不能只穿它呀！”

她又犯起愁来。

“当然，当然，这我想到了。只有委屈你穿我的了！”

他将他的短裤递给了她。

她瞧瞧地上，他昨夜洗身时穿的短裤，也浸在水中。也湿漉漉的，像一团脏抹布。

“那你……”

“我是男的。再说我穿的是长裤。你像我这样怎么行？走在街上，一阵风吹起裙子呢？何况这裙子也太透哇……”

她忍俊不禁，咯咯笑了。

他也笑了。

她说：“我穿过男人的。他穿错了，走了。我只好穿他的。”一边说，一边背过身穿。

待她穿好，他打量着她，说：“婉儿，你真是可爱极了！这是我给曾是我妻子的那个女人买的。那一天我兴冲冲地带着它回家。那一天是她生日。结果一到家，家里像被搜查过一样，翻得乱七八糟。桌上一页纸写着留言——‘我们的玩笑可能开得大了点儿，不过生活本身就是一场玩笑，希望你别对此太认真……’”

她立刻捂住他的嘴：“记住，再也不要提过去的事！再也不要想。你不是说我可爱极了吗？”

他点了点头。

“我和她所不同的就是，就是……你说还是什么？”

“气质。”

“亲爱的，相信我。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气质也会有的。你认为对于女人是美好的，我都要具有！你相信我吗？”

“相信。我还以为给你穿她的裙子，还有这双鞋，这双袜子，你会不高兴呢！”

“难道你没看出我是多么高兴吗？”

“看出了。”

“其实我不是那种矫情的女孩儿吧？”

“对。你不是。”

“你还看出了什么？”

“我还看出你脸红了。因为害羞脸红了。”

“一个女孩儿知道害羞了，肯定能变成一个好女孩儿的，嗯？”

“嗯。”

“这样也不行！”

“这样就行了！我不认为好女孩都非圣洁得像天使一样。”

“我是说，我没乳罩可戴呀！裙子胸这儿还是镂花儿的，不行，不行！”

“别急。让我来动动脑筋！”

他像聪明的一休那样，闭上眼睛，用一根手指在头顶画圈儿……

“有办法了！”

于是他脱去衣衫，接着脱下刚着身的干净的背心，将两只短袖扯掉。

“穿上吧！”

他帮她褪下裙身。帮她穿上了经过改造的男式背心。

她有些过意不去地说：“我像一个女强盗掠夺你是不是？”

他满意地笑着说：“不对。你是我掠夺来的！在大劫难中，我向海鸥掠夺来的。我‘包装’你是出于人自私的本性，对自己的珠宝，谁不提防那些心怀不良的目光呢？”

她又羞红了脸，庄重地说：“要是以前，我才不在乎呢！我还穿着睡衣逛过商场哪！现在我要对许多都开始在乎了。因为现在有了你爱我，把我当成一个好女孩来爱……你明白我的心吗？”

“明白。”

“你都不需要考验我了？”

“别尽说些孩子话了！”他轻轻刮了她的鼻子一下，“不过，婉儿……”他表情变得多少有些严肃起来，沉吟着，欲言又止。

“你说嘛！”

她也轻轻刮了他的鼻子一下。

“我说了，你可别太往心里去。但你也不能完全当成耳旁风，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

婉儿收敛了戏谑之态，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了。

“我听着呢。”

她那模样，像个刚上学的小女孩，在喜爱自己的老师面前，单独聆听教诲。

“以后注意，不要再讲那些事了！”

“哪些事呀？”

她困惑地瞪大着眼睛。

“就是你刚才讲过的……什么穿着睡衣逛商场啦，什么穿过男人的裤衩啦，总之是你从前的某些事。既不要再对我讲，更不要再对别人讲。那都不是你的所作所为。那都是和另一个婉儿有关的事。而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虽然你和她都叫婉儿。你是一个漂亮的，可爱的，温柔的，活泼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都证明你是很有教养的婉儿……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悄语道：“我懂了，哥……”

“哥？”他诧异了，随即笑了。她看得出来，他十分乐于接受这一种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叫法。

“好吧，以后你就这么叫我吧！从来也没人叫过我‘哥’，如果没有你跌入到我的生活里，大概今后也不会有人叫我‘哥’。我们俩之间，对我，这是最好的叫法了！提醒我，永远当你是一个小妹妹，永远疼爱你，永远不欺负你！以后也不要再叫我别的了，啊？”

“嗯。”

他比她高许多。在他跟前，相比之下她的确宛如一个小女孩儿。他抚了她的头一下。如同某些大小伙子，抚那些亲昵于自己的小毛孩儿们的头一样。

“哥……”

“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心里想叫……”

她嫣然地微笑着。笑得不无羞态。荡漾在内心的情愫，使她此刻的整个灵魂，仿佛一朵美丽的鲜花怒放着。觉得流动于自己周身的血液，仿佛也是芳香的了。并且将这一种想象出来的奇异的芳香，一阵阵浸润到自己脸上。如果能，她简直会扒开自己的胸膛，捧出那一朵灵魂嬗变成的花朵，供他观赏。也自己观赏。她的脸儿因此也红得如一朵桃花，娇靓有加。一对儿眸子闪耀着天真烂漫的光彩。

“心里想叫，这会儿也别再叫了！再叫，惹得我不放你离开，误了你的事，可怪不得我哟！”

他又轻轻刮了她的鼻子一下。

“哥，那我去了……”

“去吧！我不能陪你去。我也有些重要的事该做了……”

“我知道。”

“市内肯定还很乱。一时找不到他们也别急。明天我和你一块儿找，啊？”

“嗯。”

“别一个念头找到天黑。中午以前一定回来一次，要不我会担心的，啊？”

“嗯。”

他替她推开了门。

室内的灯光泻向门外，消失在黑暗潮湿而又阴气森森的地下室过道里。

他们彼此望着。

她从他的眼睛深处，似乎洞察着了一种祈祷——婉儿，婉儿我信你！你可千万别一去不返你可千万别骗我你可一定一定要回来呀！

他从她的眼睛深处，也洞察着了同样依依恋恋的内容——哥，哥，我信你！你可千万在这儿等着我你可千万别骗我，你可千万千万别抛弃我让我再也寻找不到你呀！那样婉儿会将一切男人都看成坏东西并且永远永远报复他们！我婉儿可是怎么想便怎么做的！

“婉儿……”

“哥……”

“去吧！”

“嗯！”

婉儿捂上了眼睛。片刻之后才习惯于外面强烈的阳光。天穹在海的上空比在陆地的上空要广阔得多。辉煌的炎日几乎垂直照射着这座浮城，如同照射着一艘巨舰的甲板。“甲板”上一切物体的影子，比陆地上的物体移动得快多了。浮城一刻也没有停止自转。人竟是那么善于习惯环境适应环境变化的东西！婉儿已不像昨天那么不辨东西南北觉得晕头晕脑的了。东西南北在这座浮城中仍是从前的东西南北。人们仍以从前的标志来判断方向。没有谁对此认真到用指南针的程度。何况现在想要找到指南针也不是那么容易。也许人们在城中对方向的判断完全混乱，但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任何人去到打算去到的地方。只要这个地方是在这一座海上浮城之中。但是城市所有走着的人全都像酒醉七分的样子一个个趑趑趄趄摇摇晃晃的。有人走一段路靠墙站一会儿，有人则仿佛初学步的小孩儿似的，看准一个目标，扑奔过去，搂住树干或电线杆子什么的，定定心，稳稳神儿，再扑奔向另一个看准的目标。行路变得近乎游戏，这反而使所有的人都觉得怪好玩儿的。反正这几天一切单位都不会有人划考勤表。尽管许多有先见之明的人许多踌躇满志的家庭都加紧做出或已经做出了种种重大决策，但实际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家庭都并没有什么非要急切落实的事情。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家庭，和这座海上浮城一样，不到日本怎样想怎么决策全是白想白决策。行走之人，男男女女看似都有方向都有目标。实际全无方向全无目标。盲目地行走着而已。有的是因为在家里待不住。有的是因为家毁了。还有的是来自外省外市的出差人员，探亲访友者，远程贩运的“倒爷”。劫难已经过去。日本就在前面！前途是美好的！每个人的幸运之感都是大大的！某些本市人，希望获得最新最令人欢欣鼓舞的信息。某些外省市男人，其实是在以色情的目光满城市搜寻猎物，幻想在经历了一场大劫难的刺激之后，犒以艳遇，穿插一段罗曼蒂克。他们在向某些有姿色的女人搭搭讪讪套近乎之际，一个个馋涎欲滴，恨不能马上心有灵犀一点通，接着赶快找个地方巫山云雨成其好事。不，不，岂止是某些外省市男人，全体的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此一念头或曰潜意识，怂恿着他们激励着他们，使他们的目光如同筛子，放眼一扫，城中似乎光剩下了女人。仿佛女儿国一般。远处的望身段，近处的瞧容貌。相中了一个，便趔趔趄趄摇摇晃晃疾趋过去。其中那些一向被认为或自认为是好丈夫的男人，那些被认为或自认为一向是非常规矩的正人君子的男人，甚至被认为或自认为一辈子都必将是规规矩矩的正人君子的男人，此时半点儿也不觉得他们心中或潜意识中所动之念非分之想对不起他们的老婆。他们切盼艳遇的焦躁和搜寻猎色的目光，比那些一向不规矩的一向不是正人君子的甚至一辈子也根本不考虑要做正人君子的男人们，更其目咄咄如盗，心祟祟似贼。他们视这座本国浮城为外国温柔之乡售色之市，视他们眼界内的每一个女人是孤独鸳鸯求偶鹌鹑，认为他们自己好比“外国”观光客流浪儿。他们反思从前做规规矩矩的男人做正人君子做好丈夫于男人的人生真是吃亏不老少。而且呢，一旦被迫回到本省回到本市回到社会规定于他们的职位家庭固定于他们的角色原先的生活坐标上，还得接着做规规矩矩的男人正人君子式的男人，多么的沮丧多么的索然多么的倒霉多么的绝望啊！在目前的规定情景之中，不为自己创造条件，寻找机会主动捕捉机会，又是多么的迂腐透顶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哇！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此村，再无此店，趁着这座城市仿佛自由世界，不博爱一下，不是对得起对不起他们的老婆的问题，是太对不起人生辜负大好机遇的问题！此时不为，更待何时？己所不欲，复怨何人？

然而那些女人，被一切外省市男人，规矩的或不规矩的，是正人君子的或非正人君子的男人之目光网罗在他们视野以内的女人，当然差不多尽是些身段好，容貌秀，姿色上乘起码中上乘的女人——是妻子的或不是妻子的，结过婚的或没结过婚的，有过性经历的或没有性经历的，贞洁的或视贞洁如粪土的，并没有几个肯理睬他们的，更没有甘愿咬饵上钩的。

来的什么劲儿呀！套的什么“瓷”呀！找骂怎么着呀？她们在内心里蔑视地对他们说——中国人，一边儿“稍息”去吧！若从前，瞧你人模儿人样儿的，这么讨好取悦的，照顾你点儿小情绪，兴许一高兴赏你个甜蜜的笑脸儿。现在你不觉得晚了些吗？马上就到日本了，谁还让你“吃豆腐”啊！

哪儿有公共厕所？你一个男人问我一个女人哪儿有公共厕所？自己没长眼睛呀？是文盲吧？不是存心挑逗是干什么？若问我哪有饭店我也许还告诉你，却问我哪有公共厕所！街口就有，不告诉你！

处长？处长你不也是中国人吗？

导演？哪个电视台的导演？什么市？还没听说过中国有这么个市？多少人口？四十来万？四十来万人口一个市的电视台导演也算导演呀？你是张艺谋不是？不是吧？你是陈凯歌不是？不是吧？不是你跟我这儿显摆你那张破名片干什么？白耽误你自己的工夫！中国导演本姑娘就知道两个人的鼎鼎大名——张艺谋和陈凯歌。你若是他们中一个，我跟着你跟定了！像你这号儿导演，到了日本能给拍电影的打打杂儿就不错了！还不快滚，我要开骂了啊！

她们都觉得她们身价百倍起来。

在她们的想象之中，许许多多的白马王子，或中年的老年的白马王子爸们，正日夜兼程从日本各地，开着各种各样的小汽车，前后无尽头，争先恐后赶往九州岛，当本市与九州岛接壤之刻，会一拥而上拖拖拽拽扯扯将她们邀上小汽车，然后嘛，然后还用说吗？当日本白马王子们的新娘或他们的后娘呗！

改革，改革，开放，开放，全是“假大空”，出个国比登天还难！这一回看什么还能阻挡我冲出国门？看什么还能限制我嫁给一个不是中国人的男人！“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幸我花容未衰，芳心不老，“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她们踯躅于长街，招摇过市，如同在船舱里憋闷得慌，到甲板上散散步，沐沐海风，吸吸新鲜空气。人儿虽未东渡扶桑，心儿早已抵达九州岛抵达东京，身儿早已是日本籍人或大日本男人的女人了似的……

海不如昨日那么平静，却也并未掀起狂涛巨浪。然而浮城还是晃动不已。那些女人们在它晃动中的步态，尤其显得婀娜翩然，倩影招摇，引得些男人们望着心猿意马，方寸大乱。

婉儿有事，走得急行得快。她沿着路边前往，以每一根电线杆子之间的距离为一程而过一程便揽着电线杆子定一定神儿。一小个男人早就打上了她的主意，也像她那样迎面而来。终于两人同时揽住了一根电线杆子。

“小姐，您往哪里去哟？”

三十多岁的男人，广东腔调。

婉儿回答：“随便走走。”

“我也随便走走。咱俩一块儿走走好不好哇？”

婉儿正色道：“不好。”

“有什么不好呢？”

“不好就是不好。”

“别这样嘛！我日本有亲人啦！我叔叔是开饭馆的啦，开好几个饭馆啦。我舅舅是丰田汽车公司的副总裁哇！全世界哪一个国家都进口丰田车呀。我好比蛟龙困在沙滩上，心里寂寞得很哪。你要是答应这几天陪我玩玩，到了日本，工作包在我身上，让你当位公关小姐满意不满意哇？再让我舅舅送给你一辆丰田小汽车……”

那小个子男人的目光很厉害。他看出婉儿绝非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而已。看出了她文化程度不高。但却犯了个错误，以为她是那种涉世未深，很容易上当受骗的脸儿漂亮头脑简单的姑娘。

他的那一套拈花惹草的常规经验，早已过时。

物价上涨，外国人以一双尼龙丝袜子为代价玩一宿中国女孩儿的短暂“初期阶段”已不复还，靠一张名片一番谎话的低俗骗术达到目的之事，即使在小说和戏剧中也成为不真实的情节了。何况婉儿乃江湖女郎，今天才决心“金盆洗手”永不再“下海”罢了。

婉儿睥睨着他，嘲弄地说：“大哥，时代在前进，您落伍了！”

“落伍？我没落伍。我很现代。我绝对是赶新潮的人！跟人玩几天，比跟人交往几年更能了解人嘛。你陪我玩几天就了解我这个人啦！我带了不少钱哪！”

一个卖雪糕的老太太，推着冰冻车沿街而来。一边推行一边叫卖。城市漂浮着也毕竟是城市。夏季在海上也仍然是夏季。冷饮厂连夜抢修完毕一条流水线。汽水儿、雪糕、冰淇淋都贵了些。人们似乎不但容忍而且充分理解，在非常的日子里嘛！

老太太拖腔很长的叫卖声，招惹得男男女女从四面八方向她聚拢。虽然贵了些，但比日本还是便宜啊！一百多日元才等于一元人民币——相差这么大兑换值，使头脑迟钝之人，一时绕不过弯来。想不明白究竟日元属于“硬通币”还是人民币更“硬通”。但是趁着便宜将钱变物，是人们普遍的消费心理。又据说以一根雪糕来衡量，日本价起码比中国价贵上十几倍！所以人们恨不得在这几天内吃伤了才好！似乎一辈子也不打算再吃一根日本造的雪糕了。

卖雪糕的老太太因推着她那小车，好比一岁的孩子扶着学步车，行走得蹒蹒跚珊。看来她还没有做出什么重大的决策。否则这么大岁数了，今天还挣这份儿并不好挣的钱吗？小车几次倾斜过度，险些连车带人横倒路旁。

婉儿对那老太太顿生怜悯。她触景生情，想起了妈。爸死了以后，妈便是靠卖冰棍将她养育大的。那年月雪糕不叫雪糕。北方叫冰棍儿南方叫冰棒儿，也可以说就是甜冰。而那一种甜是糖精的甜。一入口是甜丝丝的，细咂巴有种特殊的苦味儿。反复舔铜也会产生同样的味觉。白的三分一根，带色儿的五分一根。“鸡蛋牛奶大冰棍”一毛一根。大约每一百根有二斤牛奶和十个鸡蛋的成分。卖一根三分的冰棍挣三厘。卖一根五分的冰棍挣五厘。卖一根“鸡蛋牛奶大冰棍”挣一分。妈那时很少上“鸡蛋牛奶大冰棍”。买的人少，大抵是谈情说爱的小伙子请姑娘吃这种最高级的冰棍。小孩子们宁肯花九分钱吃三根不带色儿的冰棍……

婉儿担心那老太太连车带人横倒路旁再也起不来。也替她担心那些男女趁乱白吃她的冰棍而不付钱，使她分文不挣甚至亏本儿。时代不同了，一支雪糕九毛呢！老太太被白吃五根六根的今天就亏定了……

那男人见她望着卖雪糕的老太太，殷勤地问：“小姐，想吃雪糕？要不要我去哇？”

婉儿经问，觉口干舌燥。从昨天到现在，只是洗身时喝了口自来水。她不由舔了嘴唇。舌尖儿干的，并没能将嘴唇润湿。

她担心的事儿果然正发生着。老太太被包围，分明地已招架不住，不知收了谁的钱。不知雪糕该递给谁。而无数只手，趁火打劫地，伸入到雪糕箱里……

婉儿趔趔趄趄摇摇晃晃地奔跑过去，突破人墙，钻挤到了老太太跟前。

“大娘，别慌。您收钱，我替您递雪糕！排个队，排个队！有点儿秩序行不行？卖雪糕都这么疯抢，到了日本还这样的话，不给中国人丢脸了？”

老太太见她一副诚心诚意，话一出口又有几分正气，信赖于她，感激地说：“姑娘，你可千万替大娘护着这箱雪糕哇！从昨天夜里大娘就在冷饮厂门外……”

“手都给我缩回去！要不我用箱盖儿卡你们手了！”

婉儿做出欲狠狠将箱盖儿压下去的样子。

十几只手赶紧缩出。

那外地的小个子男人也跟了过来。

婉儿命令他：“你帮着维持秩序！等我和我大娘卖完了这箱雪糕，咱俩的事儿好商量。”

他听了她的话，暗自认为值得尽义务。既然她“大娘”是卖雪糕的，那么她妈她爸也肯定不会太有地位。他的经验告诉他，对于这一档次的姑娘，还是值得用些心思进一步勾引的。何况她说“咱俩的事儿好商量”。

于是他认真负责地维持起秩序来。

老太太幸亏有婉儿帮着卖，有那男人维持秩序，不多时，满满一箱雪糕便所剩无几。

老太太很高兴。婉儿也很高兴。那男人更高兴。因婉儿高兴而高兴。他认为婉儿的高兴之中，有他的“贡献”在内。

他说：“小姐，咱们该走了吧？”

婉儿说：“你还没请我吃雪糕哪！”

老太太忙说：“姑娘，你们吃，吃，大娘正不知怎么感谢你们呢！”

那人便从箱内拿出两支雪糕，递给婉儿一支后，吃了起来。

婉儿说：“你不付钱，算你请我呀？不纯粹借花献佛吗？”

那人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箱盖儿上，点数够买两支雪糕的，放入钱箱。其余的，一搂手儿，放进了兜里。

婉儿乜斜着他，俏笑地伸出两根手指。

“吃两支？”

他已取出一支递给婉儿。又掏出些毛票儿和钢镚儿，认认真真点数。

婉儿说：“你大方些，掏一张整票儿行不行？”

那人说：“整票太大，就怕找不开呀！”

婉儿说：“我能吃二三十根儿呢！”

那人不禁一愣，瞧着婉儿目瞪口呆。老太太说：“姑娘，你尽管吃。剩下这些大娘一根也不卖了，先尽你够儿吃！”

那人终于明白，老太太和她并无什么特殊的关系。所谓“我大娘”不过是对任何老太太的叫法。他不知婉儿是在考验他出手大方不大方呢，还是存心耍弄他。

婉儿又说：“你瞧着我干什么呀？先付定金吧！”

那人又一搂手儿将零钱收起，从西服内兜取出了一只沉甸甸的大黑皮夹子。

婉儿已将一支雪糕吃完，一把夺了过去。

“你！”

那人神经为之紧张，两眼都瞪大了。

婉儿打开他那皮夹子瞧，钱还真不少。全是五十元或百元大票。将皮夹子塞得满满的。

婉儿抽出数张一百元的，往冰棍箱内一丢，将皮夹子还给那人，挽着他的胳膊就走。

“你，你给了她多少钱？”

那人欲点夹子里的钱，清楚自己的损失。

婉儿说：“才给了五六张呀，你亲眼看见的！我陪你玩儿，你对我大娘表示点儿孝敬，还不应该的吗？”

“姑娘，姑娘，姑娘你等等！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你把大娘弄糊涂了！”

老太太在他们身后直喊。

婉儿回头说：“大娘，别喊了。我心里明白就成！”

她挽着那外省的小个子男人，边走边吮雪糕。城市仍在晃动，而且幅度越来越大了。两人一会儿被晃到马路这边儿，一会儿被晃到马路那边儿，像一对儿雌雄醉鬼。那外省的小个子男人，胳膊不但紧夹着婉儿的胳膊，而且牢牢抓住她的一只手腕，分明是怕她跑了。

“姑娘哎你可别把我当成二百五！”他说，“你把我钱给你大娘了，那也算你收了。收了我的钱，现在起，你就得听我的！如若不然可有你好瞧的！”

婉儿说：“我听你的，不就是玩儿吗？我这人顶爱玩儿啦！你想上哪儿玩，我陪你上哪儿玩。你想怎么玩儿，我陪你怎么玩儿。咱俩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玩的吗？是吧？”嘴上说着，心中暗暗思忖着摆脱的方式。

两人那可真叫是名副其实的“逛马路”。至路口，见不远处有一治安警察，骑在摩托上，以目光巡逻。因路忽倾忽斜，他不敢启动油门，也只有骑在摩托上待那儿不动。

婉儿有主意了，说：“快放开我，那是我哥，叫我哥看见咱俩这样，他准揍你！”

“谁是你哥？在哪儿？”

他并没立刻放开她。

“就是那位治安警察呀！哥！哥！”她叫起来。

治安警察闻声向他们望着。

他迅速至极地放开了她的手，从她的胳膊弯里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走！”婉儿叮咛地说，“我得去告诉我哥一下……”

“告诉他知道什么？”

“告诉他，你这个外省男人请我吃了两支雪糕，条件是我从现在起就得听你的，陪你玩几天。要不，几天不回家，我妈不得急死呀？”

说罢，转身朝治安警察急匆匆而去。

那治安警察，一直望着她走到他跟前，困惑不解。

婉儿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认错人了！从那边看，你简直和我哥太像了！”

对方想离开那地方，又不愿在城市的晃动之中推着摩托。不离开，已经待闷了。正愁再这样待下去，自己会闷傻了。忽然婉儿这么个秀灵灵俏婷婷笑盈盈的姑娘不期而至，还错将他认做了哥，哪肯轻易放过她呢？上下打量婉儿，见她穿那件连衣裙，蝉翼儿似的薄透，隐隐影罩着窈窕身形，觉着自己也一阵沁心的凉快。

他精神为之顿爽。问：“你哥也是干我们这行的？”

婉儿回答：“是呀？”

“几处的？”

“这我可不清楚了！听他说过，好像是二处的。”

“二处的，那跟我不是一个处。什么名字？”

“李兆明……”

婉儿顺口胡编了个名字。

“二处有位李科长，不过我跟他不熟，大概是你哥吧？”

“我哪儿知道呢，但我哥是科长。”

“那准是了！有什么话儿需要我捎给他吗？这几天我们哪一个处的人都消停不了。他当科长，估计得夜夜值班，别指望他能回家住啦！”

婉儿一笑：“他已经有他的家了。用不着我当妹妹的牵挂他了。你见了他，只告诉他，我和我妈一切都好，他甭惦念。”

“没问题，保证捎到话儿。”

“那就拜托您啦！”

“这么客气干吗！等着你的男人，是你什么人呀？男朋友吧？”

隔两根电线杆子远，他看不清那小个子外省男人的相貌，流露着酸溜溜的妒意。他倒也不太想掩饰这一点。

“他呀？”

婉儿转身指向那小个子外省男人：“他是我表叔。几天前从外地来我家串门儿的。这不赶上了，一时回不去了嘛！”

那小个子外省男人，惴惴地，不知婉儿究竟对她当治安警察的“哥”怎么讲，见婉儿指他，“做贼心虚”，有些发毛。想拔腿便走，又有些撇舍不下婉儿。更遗憾他那几张百元大钞的付出。

婉儿又指着他说：“他胆儿可小啦！不信你叫他过来，他准转身就跑。”

年轻的治安警察也向那小个子外省男人一指：“喂！你过来！过来过来！”

那小个子外省男人心想过去了准没好结果，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真的转身便跑。

婉儿高喊：“你往哪儿跑！站住！叫你过来就过来……”

他跑得更仓皇了。撞在一棵树上，接着被晃到马路另一侧，又撞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

年轻的治安警察说：“你表叔胆儿太小了，知道会把他吓成这样，我不叫他了……”

婉儿说：“不瞒您，他进过‘局子’，有过‘前科’，因为在公共汽车上调戏妇女。打那时候起，一见穿警服的就害怕。我让您叫他，也是锻炼锻炼他的意思。能改过自新，从头儿做人，就好嘛！是吧？”望着逃之夭夭的小个子外省男人，暗自开心。

年轻的治安警察说：“那是那是。以后，你应该常带他到公安局，找我玩玩。和穿警服的人在一起混熟了，就不会觉得我们多么可怕了。我们也是人嘛。也有七情六欲嘛！”说时，以七情六欲都特别旺盛的目光，瞧定婉儿的脸，“我姓张。弓长张。你一打听一处的小张，公安局人人知道！”

“那我一定常带他去找你玩儿！”

婉儿给了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从容地离开了他。走几步，觉得似乎不足以抵偿他对她的“帮助”，又转身向他挥挥手，补发给他一声甜蜜的“拜拜”。

他一直目送她去远。心里美滋滋的，像上级平白补发给他一个月工资……

听人们讲，外地的也罢，本市的也罢，凡那些无家可归的，皆分为三六九等，安排在指定地点临时歇息。局级干部在一幢宾馆里。那儿专为他们设立“服务站”。处级干部在一个招待所里。处以下干部和一般党政新闻文化科研单位的人，在几家小旅馆里。本市的“三八旅馆”，腾空了，专收容妇幼病残。其余的人们，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无亲无友的，差不多全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机场的候机室。带小孩儿的妇女，亦受到相应的照顾，在几座公园的帐篷里。

火车站广场前一排旗杆上，四角伸平固定着十几米长的巨幅白布，允许栖身于那儿的人留名。但不许留言，怕人们当信纸用，不够长。当前途是光明的而不是黑暗的，充满了希望而非预示着绝望，人们恢复秩序的本能和维护安定的热忱，同人们在感到末日来临之际的破坏能量摧毁性冲动是一样高涨的。

幸亏这座浮城将要靠拢的是日本。婉儿心中暗想，若是古巴，若是罗马尼亚，若是波兰，若是越南……不知此刻人们会在干些什么，眼前会出现些什么场面，自己的个人命运又将会怎样……

日本，日本，日本两个字，似乎使男女同胞都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似的！好像中国倒像外国。好像落叶归根，游子年老，集体从外国回祖国似的那么种情愫那么种心劲儿……

她先在十几米长的巨幅白布上寻找名字。没发现孟大爷女儿女婿的名字，便立即到机场去了。那里同样十几米长的巨幅白布。从上面也没发现她要寻找的名字。猛地她想到，他们大概是不必留名的。孟大爷死后，除了她婉儿，还有谁关心他们的下落呢？于是她干脆在候机大厅内寻找。居然被她寻找到了。不过只寻找到了小红的丈夫。当他从地上捡起一截烟头时，她一眼发现了他。

“广志哥！”

她喜不自胜。

“婉儿！”

他出乎意料地瞪着她。

“你可让我找得好苦！”

“你找我干什么？”

他与身旁一个神情麻木的吸烟人对了火，蹲下去，猛吸起来。

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以各种各样的目光望着他们。那些人如同底舱船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身下是发给他们的席子。这里男人多，女人少。几堆男人在打扑克赌钱。为数不多的女人的目光，都有种希望在这儿捡到什么的贪婪。她们东瞧瞧，西望望，黄鼬似的在男人们之间穿行过来穿行过去。分明是要引起男人们的注意。撞在他们身上，也不道歉，只对他们笑。然而男人们对她们都不感兴趣。当她们对他们笑时，他们毫不掩饰他们的反感。有的立刻将头扭向别处。有的还低声用不堪入耳的脏话骂她们。她们挨了骂，仿佛很开心，更加笑得吃吃咯咯的。这儿的男人们，就婉儿看来，绝非全那么正经。怪只怪那些女人们自己，她们自以为新潮的发型，自以为时髦的裙衫，和她们的身材容貌很不协调。她们是些早已不再属于农村，可是也完全没有可能被城市接纳的女人。以前，她们就是在火车站过夜的常客。偶尔对她们发生一时之兴趣的，按惯例，大抵是四处打散工的粗俗流浪汉子……

婉儿的出现，使男人们的目光几乎全都胶着在她身上了。空气因他们的聚息而污浊。呛人的烟味儿混杂着脚臭。她觉得连他们的目光也是熏染人的，肮脏的。而小红丈夫的冷漠的回答，令她十分生气。她隐忍着，笑问：“我小红姐呢？”

“我怎么知道！”

他已经将那截烟头嘬尽了，还继续嘬着除了变魔术的任谁也嘬不出烟来的过滤烟根儿。像没喝饱奶的婴儿，继续嘬空奶瓶的奶嘴儿一样，嘬得咂咂有声。

“她是你老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我就应该知道？”

他恶声恶气地反问，仿佛她问的是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人。

婉儿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憎。实在地说，婉儿认为他才跟自己毫不相干。她与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分。只因他是怀孕的小红的丈夫，而小红是孟大爷的女儿，而找到他们是孟大爷死前对她的嘱托，没想到他如此这般对待她！

她一转身便走。走出候机大厅，步子不由得放慢，终于站往，觉得这么一走了之，其实等于并未将孟大爷死前对她的嘱托当成一件重要的事。太对不起孟大爷。也太对不起小红。小红不唯是孟大爷的女儿，还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啊！也是读中学时和她关系相处得最好的中学同学啊！虽然后来她们几乎断了交往，但偶一见着，小红对她仍是很亲的。不管亲得真亲得假，毕竟从未流露过丝毫对她的歧视。也从未背后非议过她一句。甚至，连某些人对她的半神秘不神秘的生活那种时常引起她强烈反感的兴趣，似乎都从未产生过。而这一点，婉儿一向觉得，便是小红比别人对她的格外的善待。

于是她回到候机大厅。像在关着许多同类动物的笼子里寻找某一只似的，将整个候机大厅扫视了几遍才又发现他。而他却仍在低头寻找。寻找烟头儿。

“广志哥……”

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使他有几分尴尬，同时有几分困惑不解。

“婉儿，”他哭丧着脸说，“我帮不了你什么！我确实帮不了你什么！尽管冲着小红，我多少应该负起点儿关照你的义务，可我现在一无所有哇！”

婉儿说：“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我只求你跟我离开这儿，跟我一块儿找到小红！既然你明白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就该好好儿接受别人的帮助。接受别人的关照！”

“别人？谁？我不是谁的仇人。可我也不是谁的恩人。这种时候谁关照谁啊！”

他冷笑起来。

“我。”

“你？”

他望着她，依然冷笑，摇头。那意思是——婉儿，你休跟我耍什么花枪！大概你打算怎么利用我一下吧？不熟悉你的人琢磨不透你，我还琢磨不透你？我才不被你利用哪！我才不受你的骗上你的当呢……

婉儿又说：“广志哥，我是诚心诚意的！”

“诚心诚意的？你这种……你还有诚心诚意的时候？”他说，“那好，我倒要考验考验你的诚心诚意，你先替我讨两支烟……”

“我有！”

“俺也有！”

“大妹子，哥这儿是‘骆驼’牌的……”

“洋烟太冲，还是讨我的‘云烟’吧！‘红塔山’！‘云烟’名牌儿！”

他们周围的男人中，霎时间高举起七八只手。

婉儿拿眼将他们一扫，便看出来，他们肯定都是得要她付出某种代价的。否则，门儿也没有。

他也是看出了这一点的。能“将”她一“军”，他似乎挺有些得意。

婉儿被激怒了，被他，也被那些心怀不良的男人。然而她不动声色。

她问他：“你说，你要什么烟？”

“冲的！‘骆驼’！十支！”

他心中暗想，婉儿，对不起啦。还是我先利用你一次吧。这个感到自己一无所有了的男人，觉得这个世界唯独对他自己最不公道。便觉得人人都是可恨的。他终于抓住一个人来释放他内心那种变态的邪恶了。这个人就是婉儿。他认为她是自讨的。活该。同时可以得到十支烟！他望着婉儿幸灾乐祸，体验着某种和当众强奸她差不了多少的快感……

一个人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之下还能置别人于窘地，没有别的什么事比这种事更值得一做了！他内心的快感简直没法儿形容。

“我也有‘骆驼’！”

又一个男人从几个躺在地上看热闹的人身上跳跃过来，冲到婉儿跟前，手拿着一盒没开封的“骆驼”。

婉儿默默打量着两个有“骆驼”的男人，思忖片刻，将“招标”的机会给予了后来者。

“就要你的了！”

她朝他伸出了手。

“你以为我白向你献殷勤呀？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啊！”他环视着周围的男人，问他们，“是不是？”

“没那么便宜的事！”

“你小子若白给了她，我们揍你！”

周围的男人乱嚷嚷。

“妈的，眼看能咬上一口的鲜桃儿，让这小子夺去了，扫兴！”

另一个有“骆驼”的大块儿头男人，嘟哝着归到自己的地方，躺下了。

婉儿妩媚一笑，说：“你把烟给我，跟我走，有你的好处就是了！嗯？”

对方犹豫一阵，将烟给了婉儿，说：“跟你走就跟你走！”

婉儿接烟在手，朝广志晃了晃：“整整一盒。要，你也得跟我走。”

广志不禁瞧瞧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不禁瞧瞧他。在几秒钟的对视间，两个男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

婉儿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广志终于也说：“跟你走就跟你走！”

婉儿转身便走。她觉得这里是个可怕之地。尽管眼前并未发生谈得上可怕的事情，但她那种特殊的、细致的、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这里的确随时可能变成可怕之地。这里的男人们都不对劲儿。包括广志。某种极其狰狞的东西，已经附在他们身上，并且钻入了他们灵魂了。也许他们自己全都不能意识到这一点。但那种极其狰狞的东西的确是存在的。随时可能在他们灵魂里集体作祟作怪，将他们变成疯子或野兽。中国人，尤其中国的男人们，大概是世界上最经不起什么劫难的男人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这么想，对他们又是轻蔑又是怜悯。附在他们身上钻入他们灵魂的，该不会是那些遭到歼灭厄运的海鸥的禽鬼吧？为什么他们的眼里，全都有着那么一种又苟且又跋扈，企图献媚于人又企图践踏人的眼神儿呢？

离开机场，婉儿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两个男人紧跟在她身后。

首先耐不住性子的却是广志，他自言自语：“还走，要走到哪儿去呀？”

那个男人笑，说：“急什么，反正烟已经属于你的了！”言外之意仿佛是——她这个人可得归我！我用烟换的。你别打算和我争！

又走了一会儿，三人走到了一座小石桥上。桥下缓缓流着从四面八方汇于一壕的城市污水。水面浮着一层类似油脂的肮脏的东西，被阳光照耀得闪烁着黑紫色的光彩，如同谁往河面喷了一层黑紫色的亮漆。

婉儿站住，向两个男人转过身。

“你如果要烟，就揍他。揍得他表示不再跟着我们为止。”她对广志说，同时将胳膊探出了桥栏，“我认为你揍服他不费什么劲儿，你不揍他，我就把烟扔了！”

“别！婉儿你别！”

广志两眼死瞪着她手里的烟，好比饿极了的狗死瞪着主人手里的一块肉。

“那你快开始呀！”

广志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一心巴望着拥芳抱艳的男人。对方则胆怯地一步步后退。现在他似乎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抬举”他了——因为与最终想占有一盒“骆驼”烟的广志相比，他等于是“秀才遇见了兵”。他看得出来，被指使揍他的男人，分明是个惯于争凶斗狠的好汉。

广志一步步向他逼近。

“嘿嘿，哥们儿，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俩何必呢？有话好说嘛！烟归你。归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解馋第一口，小弟也谦让着你，还不行吗？”

按婉儿的本意，广志一吓唬他，他跑了，也就算了。岂料他到此时，仍不弃邪念，而且当着她的面进行“策反”！使她觉得这个男人，真真是坏透了！她倒偏要看他挨顿狠揍了！

她撕开烟盒，抽出一支，抛向桥下。接着弹出第二支……

“你别糟蹋烟！”

广志怒吼起来，向对方扑了过去。他曾向他们，一群鸭子一样被圈在机场候机室的男人们，包括眼前这个男人，可怜兮兮地乞讨过烟。然而他们谁都没给过他一支。他们仅仅因为他们自己还有烟可吸，就认为是高出他一等的人似的。正是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提出用两支烟换他脚上穿的崭新“耐克”鞋！而鞋已经成为他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笔资产了！靠两支烟就想把他盘剥得一钱不值啊！为了占婉儿这个根本不知“羞耻”二字的女人的便宜，又出手多大方啊！整整一盒“骆驼”！

他一举就将对方打倒了。男人对男人的报复，一旦开始实践，体现于他这类男人，方式总是以轰轰烈烈为最好，最痛快。细分析之，他对婉儿的心态，其实正是被压抑的男人对男人的报复的嬗变。除此之外，毫无别的什么缘由。现在似乎连他自己也明白了这一点。一旦明白了，他那种通过力气的宣泄，形同摧枯拉朽一般。不容对方招架，像在杂技场上表演“摔跤”节目，他摆布对方那股狠劲儿好比一只野性大发的狸猫进攻一只绒布做的老鼠。

“大妹子，大姐！大姑……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对方双手护头，被揍得不知该叫婉儿什么好。

她心软了，制止道：“行了，让他去吧！”

广志却更加狂暴。对方不向他求饶，而向婉儿求饶，使他觉着，对方视他为她的一个家丁似的。并感到仍在受到巨大的侮辱。

“呸！你妈的！兜里还有烟没有了？”

他将对方上身按在桥栏上，朝对方那张文质彬彬的脸啐了一口。他一向挺尊重知识分子，但是讨厌文质彬彬的男人的脸。因为他自己黑壮粗野。

“有，有……”

对方惶恐极了，赶紧又从兜里掏出大半盒“骆驼”。

“塞我兜里！”

对方赶紧将烟塞入他兜里。

“有火柴没有？”

“没有……”

“胡说！吸烟的，会没有火柴？”

“真的没有火柴！真的没有！只有打火机……”

“跟老子逗闷儿啊？！”

他腾出只手，扇了对方个大嘴巴子：“打火机也塞我兜里！”

对方乖乖将打火机也塞入他兜里。名牌打火机。

“手表！戴我腕子上！”

于是他腕上有了一只看样子挺高级的手表。

“笔！”

于是他上衣兜有了一支一次性的流水笔。一次性的他也要。感到自己一无所有的他，不仅体验到了报复的快感，而且体验到了掠夺的兴奋。似乎觉得，这世界，又变得公道了些。

“行了，让他去吧！”

婉儿又予以制止。

“不行！”他说，喝问，“老实交代，你干什么的？”

“我，我是制片……”

“噢，药厂的！”

“不是药厂，不是制片儿的。我是电影制片厂的制片，来物色演员的……”

“那么，你看老子能演电影吗？”

“能！您能，您能……”

“能演什么？”

“这……您当然能演大主角，一号英雄人物……”

“去你妈的！”

对方又挨了个大嘴巴子。

“说！能演你爸！”

“我说我说……能演你爸……”

“放屁！我，能演，你的，爸！快说！”

“能演我爸！我明白了——您能演我爸！”

“你是知识分子吗？”

“不是……我哪儿算得上……”

“不是知识分子你长这么一张脸！”

“我的错儿，我的错儿，我以后保证去整容……”

“把鞋脱下来！”

“您正牢牢抵住我，我没法儿脱……”

对方快哭了。

“呸！”

他又往对方脸上啐了一口，笑了。

“没法儿脱也得脱，用脚脱！”

“好，好……”

对方用双脚互相蹬掉了皮鞋。

“老子饶你……去吧！”

他一搁腿将对方掀下了桥。

婉儿未料他会这么做，吃一惊，急俯身看——幸亏桥不算高，水不算深，那人在空中折了个跟头，落水时正好腿朝下。婉儿见他扑腾到岸边一爬上岸，撒丫子跑得飞快，暗暗舒了口气。

“烟！我的烟！”

广志理直气壮地伸手向婉儿要烟。

她将烟抛在他脚边。她突然觉得他极端可憎而且可恶，甚至比被他掀下桥的男人更加可憎可恶。而且，使她感到危险。这真奇怪，她望着他，一时想不明白，愣在那里——他比别人富有之时，他完全是另一种人，喜欢帮助人，喜欢以某种慷慨博得乐善好施的名声。喜欢凭行为和他自己的想象，把自己塑造成“及时雨”宋江之类人物，怎么他一旦感到自己一无所有了，既可以捡烟头又变得这样穷凶极恶呢？她联想到了铁子被押上囚车时那种目光和大喊大叫的那些话。他的目光，和铁子的目光包含着相同的内容！她不禁觉得身上一阵发寒。

他蹲下，捡起那盒烟，迫不及待地叼上一支，凶猛地吸。

婉儿犹豫了，不知还该不该将他带往那个地下室，带到她的“哥”面前。她甚至想赶快离开他了。

他忽然抬头问她：“我们老掌柜的呢？”——他一向对别人不称他的岳父为岳父，而称“我们老掌柜的”。

“死了。”

“铺子呢？”

“那条街都没了。”

“这么说车也没了，钱也没了。街角儿那储蓄所还在吧？”

他的目光和语调中都流露着大的侥幸。

“我不是告诉你，那条街都没了吗！”

“活该！活该！真是活该哇！”他的拳头擂着水泥桥面，几下便将拳擂得血淋淋的，“我早就对老家伙说过，那么多钱，不能全都存在一个小小的储蓄所里！就是不听我的，以为我操的是份儿没用的心！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啊！真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了呀！”

他蹲不住了，一屁股坐下，双手挠进头发里，号啕大哭。连那半截烟也被搓进了头发里，使他的头发冒起青烟来。婉儿闻到了一股头发被烧的焦臭味儿。

“一无所有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到了日本还不是得重打锣鼓另开张吗？到了日本还不是得当日本的穷人吗？挣下二十多万一份家业我活得多累呀我！我再也累不起了呀我呀！刷盘子能刷出一份家业来吗？不刷盘子在日本我又能干点儿什么我？”

他的喊叫，在婉儿听来，与铁子的喊叫相比，另是一种惊心动魄。铁子的喊叫属于彻底的疯狂一类。加在一起是“我要杀人”的意思。铁子的喊叫令人毛骨悚然，自己心里却并不害怕什么。一个人活到了要杀人，而且只要杀人的地步，当然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他的喊叫却丝毫也没有要杀人的意思在内。加在一起仿佛是“谁干脆把我杀了吧”的意思。他的喊叫倒不令别人害怕什么，似乎害怕的只不过是他自己。那岂止是害怕是绝望而已，简直是对继续活下去的恐惧。简直是对继续活下去的毛骨悚然。所以在婉儿听来，他的喊叫凄怆无比。这一种凄怆大天白日源于一个男人的喊叫声中，使婉儿更加感到男人可能原本就是比女人脆弱的东西。原本就是在绝望时恐惧时需要女人安慰需要女人予以精神支撑的东西。他是婉儿所碰到的第一个不但恐惧于自己的一无所有，而且恐惧“日本”两个字的男人。这又使婉儿觉得，与那些盲目乐观盲目亢奋盲目自信的男人相比，他的绝望他的恐惧他的毛骨悚然，倒似乎证明着他的格外清醒。对清醒的绝望者是应该相与搀携的。她想。她内心里，一种女人的慈悲，被他的喊叫震动了。并且被迷乱了。

他站了起来，两眼瞪着桥中间的一根护栏柱子。婉儿一眼便看出了他想要干什么。也倏忽间似乎理解了，他刚才对另一个男人的穷凶极恶，也许是他抵抗自己内心绝望内心恐惧的一种方式吧？既然没谁会杀了他，他也只有自己弄死自己了。她替他“讨”来的烟和他自己夺来的烟，对于他来说，省着吸大概也只够吸一天半的。吸完了他不还是会产生自己弄死自己的念头吗？一个男人到了眼中只有烟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到了随时随地会弄死自己的地步。再说还有小红一方情面。还有孟大爷死前的嘱托，如果她找到了他又弃之而去，过后怎么解释也对不起孟大爷。哪一天见到了小红，她又该说些什么呢？

她一步跨过去，挡在他和那根柱子之间。

“你别挡我，”他说，情绪平静了许多，话也开始说得镇定，“其实我倒不是太怕死。我怕的是，死了，在人们眼里也还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怕别人指着我的尸体说——看，这小子是个穷光蛋！现在我不怕这个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耐克’，三百八十多元。脚上是没问题了，抬得起来一个男人的体面。”又看看腕上的表，“像是镀金的。表也是好表，”双手插入兜里，一手掏出打火机，一手掏出“骆驼”，同时在两手掂了掂，“吸进口烟的男人，不能用简便打火机。它，和它，很般配。你躲开，你躲开！我喜欢这个死法！头破血流的，横躺在桥正中间，打远处看不见，谁走到跟前，吓他妈的谁个魂飞魄散！”

一抹挺歹毒的冷笑又浮现在他嘴角。似乎，一想到死了还能“吓他妈的谁个魂飞魄散”，他一解心头之恨。他究竟恨什么呢？

婉儿又困惑了。

然而她犹豫一下，竟躲开了。

“我得再吸支烟……”

他又将一支烟叼在嘴上。仿佛可以再吸一支烟，却没有再吸一支烟，便一头撞死了，是吃大亏的事。

但他持打火机的手分明在抖，叼在嘴上的烟，向火苗凑几次才凑准。

“听着，”婉儿以最后谈判的口吻说，“要么，你跟我走。并且和我找小红。要么，咱俩就此拜拜。你死你的，我走我的。我这个人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别人做喜欢做的事儿的时候，我从来不愿扫别人的兴。”

他盯着那根柱子，猛吸烟。好像不是在吸烟，好像是在吸世界，吸这世界上应该属于他的最后的一点儿什么东西。吸个一干二净。全部吸入自己肺里。然后再死，也觉死得其所似的。他那样子，使她感到，唯恐有什么没从这世界上吸去，让仍活着的人分占了他的便宜。

“天灾人祸谁也预想不到。一无所有了的不止你一个！你恨得咬牙切齿顶什么用？一无所有了的人若都像你这样，我看这座城市就该变成疯人院了！再说你究竟恨谁呢？”

“……”

“你跟我走，和我找到小红，对你们两口子有利。我一心报答孟大爷，才这么费尽了口舌劝你！”

“……”

“十多万美金，在日本也算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一时找不到活儿干的话，省着用，够我们四个人支撑一阵子。”

“美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许过会儿，那个男人会带了一帮子人来，跟你和我算账。被扔进这臭河沟里的，就是你和我了！我也没闲工夫等你慢慢考虑，我走了！”

婉儿说罢，拔腿便走。

“哎！你……你等会儿！”

她头也不回。

“你说四个人，还有一个人是谁？”

他追上了她。

于是婉儿边匆匆走，边向他讲自己一天半内的经历……

她判断得不错——十几分钟后，百余人向那座小桥奔跑而来。有男人，也有女人。女人是为了看热闹，男人是为了毁灭什么。弄死一个男人和一个漂亮女子，最能满足他们的毁灭欲。何况那理由是再充分再正当也不过的——男的抢劫女的诈骗！何况毁灭了，便作鸟兽散，法会去找谁呢？可能到日本还得过三五天。度日如年的企盼，一无所有的落魄，无家可归的迷惘，已使他们的心理和精神状态处于崩溃之边缘……

当然，他们在桥上只不过发现了一双鞋。一双鞋，对百余人的毁灭欲来说，是太不够了！而且鞋是“死物”。对“死物”怎么样都谈不上毁灭不毁灭的。桥是水泥桥，想毁灭也毁灭不了。除非用炸药。他们是一心冲着两个活人来的，没带炸药。周围，也没什么很值得并容易毁灭的。

不知因为什么，他们互相争吵起来，互相谩骂起来，终于互相殴斗起来。众人接二连三将某些人托起，抛入臭河沟里。桥上抛，岸上也抛。抛一个，发一阵欢呼……

婉儿二人，已走到了远处的机场路立交桥上。遥望着那一种疯狂的游戏般的情形，他的脸渐渐苍白了。

“你救了我一命。”他不无感激地说。

“是我差点儿为了你，白搭上一条命。”婉儿冷冷地说。

那是一幢连外观都没竣工的七层楼房。楼前工地上还堆着砖石瓦料。一块大牌子高悬于脚手架。赫然醒目四个大字是——“违建，待拆”。下面一行小字是一九八五年某月某日。婉儿离开这里时，没注意到牌子。中国的事儿真说不明白。她想，拆一幢违建的楼也要“待”上几年！

“你就在这幢楼的地下室过了一夜？”他问。

她点点头。

“和一个白天才认识的男人？”

“你要再说这种话，你滚！”

婉儿火了。

“你别生气嘛！”他皮笑肉不笑，“但你要是把我骗到这儿来，你们要是没有什么美金，不过想利用我，你知道，我这个人是不好利用的。”

他口吻之中含着威胁。

婉儿眯起眼，盯视了他几秒，一句话也没说，一转身走向楼洞。

在地下室走廊里，她听到脚步声，知他跟来了。

如果让“哥”给他两万美元，了却良心上的一种债务感，就打发他滚，也许更是两全的做法吧？

婉儿懊恼地想。这件事，当她刚刚决定之时，满心灵怀着的是善良的目的美好的情感。而此刻她已觉得真多余！

两个男人终于见面了。

他们连手也没握一下。

迎门的墙壁正中，凿了一个窟窿。一只扁的黑皮箱子，放在床上。

“就是你有十几万美金？”广志怀疑地问。

“对。我有。”“哥”面无表情地回答。

婉儿看得出来，他们互相都不信任，互相都存有戒心。

“钱在哪儿？”

“哥”走到婉儿跟前，搂着她的肩说：“我们是已下了决心一踏上日本国土，就到东京去闯荡生活的。东京如果混不下去，我们便到美国。反正不混出个样儿，是绝不再回中国的。你们也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吗？”

“我还没见到钱，也就不能说什么打算和你们同舟共济的话。”

“哥”离开婉儿，默默走到床边，蹲下将那只箱子摆弄一会儿，箱盖儿腾地弹开了。内中只有一件西服。他将西服翻起一角，下面露出了几捆美钞。他立刻又压上了箱盖。

“同舟共济！”

广志向“哥”伸出了一只手。

“哥”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于是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握得都很有力，很久没分开。

“哥”说：“有你这句话，这笔钱就是我们大家的！婉儿讲了，你岳父生前对她好，她忘不了这份儿情。何况在危难时刻没有老人家，婉儿大概现在也不会站在这儿了！”

他看了婉儿一眼，婉儿点点头。

他又说：“只要我们中国人能同舟共济，外国对于我们中国人便没什么可怕的。”

“说得好！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的兄长。我一定将你们当成亲弟弟亲妹看待！”

广志信誓旦旦。

婉儿说：“还有小红……”

广志说：“对，当然还有她。如果她命大没死，找到了她，她就是你们亲姐姐！不，还是叫嫂子吧！冲我叫关系更亲密些，是不是？”

婉儿笑了。

“哥”瞧瞧她，受她感染，也笑了。

广志走到婉儿跟前，拍拍她肩，又说：“婉儿，小妹！以后我不叫你婉儿，就叫你小妹了！我一路上……有点儿那个……你别往心里去，啊？家没了，你嫂子生死不明，人到了一无所有的地步，难免荒唐……”

婉儿眼眶竟湿了。

她说：“我不往心里去……”

听了他们的话，见他们的手在一起握了那么久，婉儿大受感动。她又觉得，其实自己内心里是希望他们能这样的。这样最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给两万美元，固然慷慨，固然大方，但怎么能比这样好呢？同舟共济的两对儿夫妻，那就等于是四匹马拉两辆车啊！这辆车陷住了，还有那辆车救援呢！钱，即使美元，也难买到“同舟共济”四个字呀！至于广志这个人，他不是已经认错儿了吗？设身处地替他细想想，人在乍然落魄之际，说几句荒唐话，做出些荒唐行为，不是很应该原谅的吗？婉儿，婉儿，你对自己从前的放荡和无耻都予以原谅了，你对别人一时的恶劣更应该原谅！你要学会宽厚待人啊……

婉儿这么一想，就高兴起来，对“哥”说：“你俩一定都饿了。我也饿了。给我点儿钱，我去买些吃的。再买一瓶酒，咱们饮酒盟心，指天立誓！”

“哥”给了她二十元钱，笑问：“你信这套？”

婉儿说：“反正只要咱们这么做了，互相就会觉着更托底了！”

广志说：“对，对！饮酒盟心，指天立誓！同舟共济，这个过场是不能不讲究的！我信！”

“哥”便说：“快去快回。别让我俩久等着！咱们今天要离开这儿……”

“我爱你！”

不待他说完，婉儿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满怀着许多喜悦飘出去了……

婉儿很快便回来了。

她一推开门，见两个男人站立于墙角，正紧紧搂抱在一起。她看不到他们的脸。只能看到广志结实的背。和“哥”的两条胳膊。像绑索，勒着广志的腰。似乎快把他的腰勒断了。他仰着头，双手徒劳无益地推“哥”的肩……

“你们干什么哪？”婉儿奇怪地问。

广志朝她扭过头来。他满脸血，大吼：“帮我！……帮我分开他胳膊！”

婉儿骇然极了，扔下买的东西，扑过去，费了很大劲儿，才分开“哥”的胳膊……

广志刚得以摆脱，便迅速跳到一旁。

“哥”的身体靠着墙，缓缓滑倒下去。墙上留下了一道血迹。胸前插着破墙用过的凿子，深及凿柄。他大张着嘴，双眼瞪得眶角欲裂。仿佛要在一息尚存之刻，喊出对世界的最可怕的仇恨无以复加的诅咒，却没喊出口……

“你！你杀了他！”

婉儿怔僵了。

广志瘫软地坐在床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你为什么杀了他！你这畜生！你这王八蛋！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婉儿向他扑去。

他捉住她双手，将她摔倒在地。

她爬起来，又向他扑去，又被他摔倒在地。

她第三次爬起来，脸上挨了狠狠一拳，第三次倒在地上……

“听着，贱货！”他一手抓着她头发，一手扳起她下颏，面对面瞧定她的眼睛，凶恶地说，“这笔钱，两个人花，总比三个人或四个人花，用的日子要长！这个账，连小学生也会算！要么，你跟了我，以后一切听我的。男子汉大丈夫，我一言九鼎！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保护你。要么，你和他一个下场！我不能留下活口！既然已经杀了一个人，老子不在乎多杀一个！一到日本，老子就远走高飞了，谁也甭想从世界上找到我！你听明白了没有？！”

血使他的脸狰狞。

“说！要活，还是要死？”

他几乎快把她的头从脖子上弄掉了。

“别杀我……我……要活……”

他放开了双手。

她散发遮面，头软弱地垂在胸前。

“你是贱女人。又漂亮又不要脸！其实我喜欢你这种女人。到国外，男人带着你这种女人，才无后顾之忧！我知道你一旦想明白了，是不会反对我的……”

他说着，一阵冷笑。一只脚踏她肩，将她踏得伏身于地。

接着他捡起酒瓶子，啃掉盖儿，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往地上一摔，顿时粉碎，憋闷的空间，被酒味儿和血腥味儿弥漫。

他从床上拎起那只黑皮箱。想想，又放下了。脱下肮脏的上衣，擦脸上的血。唯恐擦不净，走到水龙头前，拧出水洗起来……

忽然水停止了。

他摇撼水管子。用拳头擂。仍不出水。

婉儿将水龙头关了。

她说：“姓张的，你看着我！”

他倏地转过身，一只手伸向床，下意识地去抓皮箱……

她已站立在他对面，双手握着带血的凿子。从“哥”胸前拔出来的。

“我要你一命抵一命！”

他不及反应，凿子穿透了他的身体。她竭尽全力一刺。部位也是右胸。

他伸向床的胳膊，条件反射地朝后一挥，手打在自己头上。手指掀入头发。使他那样子看去非常怪异。好像表演滑稽哑剧的演员，企图向人们证明，一个人只要怎么样，就可以将自己从地面提起，拽到半空中……

她拔出凿子，又竭尽全力一刺。

他的另一只手，也五指叉开，缓缓抓头发。

他那张洗去了血迹的脸，呈现着一种极大的惊讶。似乎惊讶于原来女人也是会杀人的。而且杀得又地道又利落。

婉儿又拔出凿子，见他身体晃，往旁一闪，他便脸朝下扑倒于地了。听那“咚”的一声，她断定他的脸肯定是平了……

她也瘫坐于地了。但她仍不罢休。双手握着凿子，一下又一下扎他结实的背。顷刻扎得筛子一般。眼见着白色的背心变成了红色的。如同用杵子捣蒜似的……

她哭得涕泪滂沱然而无声。

终于，她放下了手中的锐器。像小学生满意地做完了作业，心安理得地放下了笔。

她站了几次才站起来，神情木然地环视着这个空间。她自己的连衣裙，“哥”替她洗了，晾干了，叠放在床头。

她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将他抱到床上，盖了被。她抱时仿佛抱一个孩子，竟觉得他很轻。

随后她脱光身子，将自己用皂彻底冲洗了一阵。

她离开之前，抚上了“哥”的双眼。她一抚他的双眼，他的嘴也自动闭上了。

“我知道你想喊什么……”俯视着他恢复了自然状态的脸，她低声说，“你要咒我，你一定以为是我设下的计谋，勾搭了另一个男人来害你性命，夺你美元。可这不是真的。事情不是这样的。婉儿没这么坏，所以我把他杀了……但是我太对不起你！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脸上……

她转身望那幢违建待拆的楼房，心里默默祈祷——上帝啊，如果你确实存在，那么你就显一次灵给我婉儿看吧！你让这幢楼房塌了吧！算是给我“哥”做个坟……

她脚下的路突然猛烈地震荡起来，并且从地底下传出可怕的轰轰隆隆的声响……

她站立不稳，摔倒了，本能地将全身匍匐在路上……

地底下传出的可怕的响声和地面上的巨大的响声连贯了。在两种混合了的响声之中，楼塌了。塌得很彻底。眨眼变成了一座砖砾大山……

一阵尘浪贴着地面向她涌来，仿佛波涛要将她淹没。尘浪过后，她睁开两眼，不见了那装有十几万美元的皮箱。

大地仍在震荡。

她不敢站起来，也根本不可能站起来，像一条蜥蜴似的，惊恐地四处乱爬，盲目地焦急地寻找着。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将那黑皮箱带出地下室……

第八章

“二大爷？”

小芸看罢纸条，以怀疑的目光从上至下审视着马国祥。这使他老婆和女儿内心里都很不自在地交换了一次尴尬的眼神儿。她们本十分不情愿跟他来冒充市长的哪门子亲戚。如果同样意味着一种积德行善，她们倒宁肯奉陪他照看一位伶仃老人，或一个瘫子，或孤儿寡母。

“二大爷？”

马国祥自己也不由得嘟哝了一句。他没看过那纸条，预先并未料到市长已将他所扮演的角色规定了。一时有点儿找不到自己是“二大爷”那种感觉。

“难道你不是？”

见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是谁的懵懂的样子，小芸似乎对他尤有怀疑的理由了。

“是，是！嘿嘿，我怎么能不是呢？那不等于冒充了么？”马国祥讪讪地笑起来，赶紧又说，“我是你大爷这是千真万确没错的。不过，不是你二大爷，是你三大爷。你爸着急忙慌的情况下，少写了一横……”说到这儿，求援地看了看老婆和女儿。那意思是——你们怎么不对她亲热点儿呢？你们怎么不开口哇？你们应该帮我证实呀！

她们更是一时找不到感觉的，都低下了头。

小芸研究那纸条。不错，是市委的公文笺。不错，也是爸爸的字迹。但，从来没听爸爸说过有“大爷”啊！若信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的话，那么除了他，自己另外还有两个大爷了？

“你们怎么来的？”

“坐你爸爸的专车。”

“我爸爸为什么不陪你们回来一次呢？”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他忙！”

“那，也应该让秘书陪送你们啊？”

“张秘书呀？就是他陪送我们来的！”

“他人呢？”

“走啦。”

“走啦？奇怪……”

经这一番变相的审问，市长的女儿仍不能完全打消满腹疑团。没有任何铺垫就冒出一位“三大爷”，她感到仿佛自己突然多长出了一个手指头或脚趾似的。

“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好奇怪的？啊？我看你明明不信我是你三大爷，对不对？”

“不，不，您多心了……”

小芸立刻替自己辩解。

三大爷，不就是爸爸的三哥吗？无论从亲戚还是辈分上论，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的确都是断不应遭到自己怠慢和冷遇的，而自己却已然怠慢他冷遇他了！其实她并不愿给“三大爷”留下不良的第一印象。

“小芸，我告诉你！我，你三大爷，不是来投靠你们家的！是你爸爸求我替他照顾你……”

他想说“照顾你妈的”，后边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呆住了。

女主人闻声从另一个房间踱出来。他一看见她，就猜到了她是市长夫人无疑。

“小芸，怎么回事啊？”

她语调极其持重地问女儿。她下穿一条黑色裙裤，上穿一件白色府绸短袖衫，显得端庄素雅，仪态大方。

“妈，这是我三大爷。这……”

小芸瞧着马国祥老婆，一时把不准她究竟是不是自己“三大娘”，迟疑着不知该怎样向母亲介绍。

“这是你三大娘！这是你姐淑娟！”

马国祥赶紧替自己的老婆和女儿做介绍。他暗自好生奇怪——市长夫人这样，也不像疯得很厉害的样啊！倘若揍这样一位细皮嫩肉的女人，他暗想，自己是不大下得去手的。

小芸此时的怀疑已被恼火起来了的马国祥消灭得差不多了。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小名叫“小芸”，大概他真是自己的“三大爷”吧？

“三大爷？”

分明地，市长夫人对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人也持怀疑态度。马国祥看出了这一点。小芸也看出了这一点。她将爸爸写给自己的纸条递给母亲。

市长夫人看着，沉吟着，不明白纸条为什么不是写给自己的，而是写给女儿的。尤其不明白的是“照顾你妈妈”这句话。

女儿问：“是我爸爸的字体吧？”

母亲肯定地回答：“是的。当然是！”

马国祥认真听着她说的每句话，以植物病理学家观察一棵树或一盆花那种眼光，从旁观察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越发地觉得她精神正常。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甚至开始暗想——疯了的究竟是这个女人呢，还是市长本人呢？

“小芸，你真不懂事！怎么能让你三大爷他们还站在走廊里呢？她三大爷，三大妈，快请进屋吧！”

虽然，市长夫人也从未听市长提到这么一位三兄，但看了丈夫的字条，做得还是要比女儿礼貌得多，推开客厅门，挽着马国祥和他女人便往里进。他两口子要换鞋，她哪里容他们换呢！小芸跟着母亲的感觉走，也便亲亲热热地挽着小娟进入客厅。小娟也要换鞋，小芸也不容她换。

马国祥一家三口，见市长家的客厅，哪儿都干净得一尘不染，一时不肯在沙发上落座。

市长夫人嗔怪道：“你们这样，反倒叫我不好意思了！小芸他爸的家，就是你们的家嘛！他三大爷，你先坐。你不坐，我也不坐，难道咱们都站着不成？”

马国祥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坐就坐。于是对老婆和女儿说：“坐，坐吧！也别怕弄脏沙发啦！反正我兄弟家有洗衣机，洗也省事。”说着，带头坐了。

他女人和女儿，见他大大方方坐了，才徐徐地坐了。但因衣服的确不干净，都只坐沙发边角。

“她三大爷，你们是喝茶，还是喝饮料呢？”

市长夫人坐在马国祥对面的沙发上，恭恭敬敬地向马国祥敬烟。

马国祥吸了两口烟，望着老婆和女儿说：“我喝茶。我喝惯了茶，从来不喝什么饮料，你们呢？”

她们都在暗暗瞧着市长夫人犯寻思。路上，他曾悄悄告诉她们，市长的妻子疯了。是市长求他和她们住到市长家的。现在，面对着虽芳龄已逝但风姿绰约的市长夫人，怎么瞧也不像是疯子呀！听马国祥问她们，都回答也喝茶。她们以为他骗了她们，又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总之觉得他诽谤人家市长夫人是疯子，又冒充人家市长的“三大爷”，挺缺德。她们都不拿好眼神儿瞪他。

马国祥明白她们那种眼神儿，感到整个这件事，非常的不对头。可究竟在哪个关节阴错阳差，他也搞不明白。他想，无论怎样，我马国祥受人之托，就得对人负责到底，疯子有各种各样的，我的“弟妹”，不管你此刻表现得多么正常，我马国祥还是不能不将你当一个疯子看待……

小芸已默默替他一家三口每人泡了一杯不浓不淡的茶。

马国祥呷了一口茶，搭讪着问市长夫人：“弟妹，你最近身体，还可以吧？”

她笑笑，说：“我的身体嘛，一向很好。没病没灾的。只不过有时在家闲闷得慌罢了！”

马国祥就着这个话题对她进行开导：“千好万好，不如身体好。身体好是人第一大福分。身体好不好关键又在于精神好不好，精神好不好关键又在于心情好不好。所以呢，会不会保持好心情，是人会不会活着的诀窍。”

市长夫人频频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她觉得这位“三大爷”虽然其貌不扬，但说起话来却挺有逻辑的。今后若有他陪着经常聊聊天，也许自己不至于感到闷得慌了。她开始从内心里欢迎他了。

马国祥见她还愿听自己的话，大受鼓舞，又诲人不倦地说：“精神这个东西，好比人胸中一团气。胸怀开阔的人，精神永远清爽，就不大出毛病……”

市长夫人双手一拍，赞同地说：“三兄，你的话对着呢！你和三嫂，和小娟，就长在我们这儿住下吧！”

分明地，她是很需要与人交谈的。交谈什么，都是她所高兴的。

小芸走到她跟前，对她悄悄耳语了几句。她站起来说：“三兄，正巧浴室里放好了水，我看你们都先洗个澡吧！我呢，去做饭。我可是做得一手好菜，今天也向你们卖弄卖弄！”

说罢，起身出去了。

马国祥愉快地感到，她对自己的称呼，由“她三大爷”而“三兄”，证明自己已经初步取得了她的由衷的尊重。他对于今后替市长负起“照顾”她的责任，相当地具有信心了。他得意洋洋地看了看老婆和女儿。

他老婆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那张嘴，若闲不住，聊点儿别的行不行？”

女儿也说：“就是的！”

“你们懂什么？我这叫欲擒先纵之法。兵书上的谋略，自古至今，在医学上也是通用的。”

小芸听他的话蹊跷，联想到爸爸在纸条上写的“照顾你妈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忍不住发问：“三大爷，您说‘欲擒先纵’是什么意思啊？”

马国祥笑道：“不过是种比方。取个医学上循标探本的意思。从刚才看，我觉得你妈妈的精神，还算正常。但精神病，是说犯就犯的病，不能因为她一时似乎正常，就错误地认为她已经彻底好了，不是一个疯子了！”

“精神病？三大爷，您是说，我妈妈她……是疯子？”

小芸越听他的话，越觉得如坠云里雾中。她并没有遵照爸爸的“指示”，给妈妈再喝下那杯溶解了安眠药的牛奶。因为妈妈一觉醒来，自己热了一碗粥喝了。接着就安安静静地独自看费雯丽的《我的故事》。要她承认她的妈妈是“精神病”，比要她自己承认自己是“精神病”还不可思议。不错，妈妈有时是显得性情乖张，但那也不等于就是精神病哇！说是“更年期综合征”，可能还多少着点边际。精神病？活见鬼！

今天的市长夫人，的的确确是精神正常的。彻底正常。完全正常。对于昨天夜里的事情，她一丁点儿也不记得。如果有人对她讲，她昨天夜里是什么样的，她一定会认为对方精神错乱。

而小芸，却已经开始怀疑，这位“三大爷”，是否精神有毛病。进而联想到爸爸早上在家里的言行，又觉得不无根据怀疑爸爸的精神出了毛病。总之爸爸和“三大爷”之间，肯定有一个精神不正常。抑或他们两个，都有点儿精神不正常！这一怀疑，使她的好心情，立刻变得不那么好了。

“小芸啊，”马国祥同情地望着她说，“你妈妈肯定是患了精神病。这是毫无疑问的。你看不出来，不等于就不是事实。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一切有你三大爷我呢！她文疯的时候，三大爷我文对；她武疯的时候，三大爷我武对。对付精神病人，比起你这个女孩儿家，三大爷还是自有一套办法的……”

他说得胸有成竹。

然而小芸听得挺害怕。这位满口疯话的三大爷，竟认定了妈妈是精神病，还仿佛对此秉承着“照顾”的责无旁贷的义不容辞的委托，并且已然被妈妈所欢迎从今天起便住下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马国祥的老婆和女儿，也开始怀疑他精神有毛病。被公安局关了一夜，还挨了打，还经历了种种的恐惧和凶险，精神难免不受刺激啊！若非精神出了毛病，能一口咬定人家又热情又和蔼的一位市长夫人有精神病吗？还冒充人家“三大爷”！这不是一时半刻就会败露的事吗？她们替他感到羞臊，感到无地自容。

毕竟是市长的女儿，小芸心里颇能装得下疑窦。对于马国祥的话，也就是对于一位可能精神有毛病的“大爷”的话，她明智地取一种宽宏的态度，并未认为是对她的妈妈的公然侮辱，一笑置之，扭转话题说：“三大爷，您先洗澡，吃完饭，下午美美地睡上一觉！外边再乱，这个院子里，也是安静的。保证您能睡得踏实……”

马国祥老婆往起一站，打断她的话说：“小芸啊，我们不洗澡了。其实我和你三大爷，只是想来认认门儿。我们旅馆里包了房间，不回去住，也是要算钱的。我们还有事儿，得回去了……”

马国祥也打断了她的话：“撒谎！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呢？我们在哪个旅馆里包了房间？唵？都身无分文了，还胡扯什么包房间不包房间的？还去睡桥洞哇？要走你们走，我反正是不走的！除了大饭店，哪儿也不会比这儿条件好！再说在这儿我是三大爷！小芸，带你三大爷到浴室去！”

小芸将“三大爷”引入浴室后，想了想，蹬蹬蹬下楼离开家，匆匆走到传达室，决定给爸爸挂个电话。她怕在家中挂电话，让“三大爷”、三大妈和小娟姐姐听到，造成什么难以释清的误解。

“爸爸，三大爷他们已经到了。”

“他到了就好了！”听筒里传来父亲的一声叹息，“家中一切事情，都要听他的。他是受我的托付，才肯住到咱们家去的！”

“爸爸，他真是我三大爷吗？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到过？他怎么和你一点儿都不像啊？你纸上写他是二大爷，他自己却说他是三大爷……”

“别管他像不像我。更别管他究竟是你几大爷，反正你得当他是你大爷！”

“爸爸我觉得……我觉得他精神有些毛病似的。他一口咬定说我妈妈有精神病……”

“听着，他的精神是没有毛病的。绝对地没毛病。他说得对，你妈妈的精神错乱了！不是一般的错乱。是极其严重的错乱。今天早上我不想告诉你就是了。你别搞错了，别把精神没毛病的，当成精神有毛病的。别把真正精神错乱的，当成精神正常的！我这里有事，先说到这儿吧！”

电话挂断了。

当女儿的，握着听筒，一时怔愣。

她断定疯了的，毫无疑问是自己的父亲。回味父亲的话，认为是不折不扣的疯话。而自己的父亲，不是一般的父亲，是一市之长啊。是正在海上漂浮的这一座城市的一市之长啊！

她的心情格外沉重起来。回到家里，见妈妈正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做菜做饭。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她觉得应该首先告诉母亲，而不应隐瞒。因为问题所关系到的一切方面，实在是太严重了。

“妈……”

“什么事儿？不陪你三大爷说话，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给我爸打个电话……”

“打也白打，他不会回来陪着吃饭的。”

“妈，我觉得……不对头。我想……有一种感觉……当然是我自己的感觉，必须告诉你……”

“别这么吞吞吐吐的，那就快说！”

“我觉得，我爸爸……他的精神……也许出了毛病……”

“哦？”

精神昨夜极其错乱，而服了六片安眠药，睡了一长觉之后，完全彻底地奇异般地恢复了正常的母亲，不由得停止了切菜。

“爸爸在电话里对我说……说你精神错乱了。还说不是一般的错乱。是极其严重的错乱。他离开家之前，我就觉得他的言行，有些……有些异常……他热了一杯牛奶，嘱咐我，你一睁开眼睛，就立刻给你喝下去……”

当母亲的又“哦”了一声，神色渐渐有变，低声问：“那杯牛奶在哪儿？”

“还在冰箱里。”

“你去取来！”

于是当女儿的，便去将那杯牛奶取了来。

当母亲的端着那杯牛奶，凝视了半晌，缓缓将杯凑到嘴边……

“妈！妈你别喝！”

“叫什么？难道你爸爸会往里边放了毒药，想毒死我不成？”

“可是万一……”

当女儿的夺下那杯牛奶，倒入水池，并将杯扔进垃圾箱。

“妈，我怕。我心里怕极了！我真怕我爸爸他……”

当女儿的抱住当母亲的，呜呜哭了。

当母亲的说：“别哭。让你三大爷他们听见了，该犯猜疑了。你炒这盘菜，我再去给你爸爸打个电话！”

“喂，是我。文茗！”

市长从电话中听出妻子的声音，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唯恐一句话说得不妥，使她在家里“大闹天宫”。

“你在干什么呢？”

“我刚刚开完一个短会，布置了几项工作。正准备出去视察，有事吗？”

“没什么事。啊，城市秩序不是已经开始安定下来了吗？那你就不要感到什么压力了。家里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你操心的，是不是？你努力尽好你的职责就是了，但一定要注意休息。神经要松弛……”

“对，对。你说得对。我会注意休息的……”

市长大犯其糊涂了。不知该把妻子的话，当成疯话听，还是当成正常的话听。

他问：“文茗，你在干什么哪？”

她回答：“我在给三兄们做饭啊！”

市长简直又弄不明白，昨夜是妻子精神错乱了，还是自己精神错乱了。如果昨夜精神错乱的是妻子，那么她现在说起话来怎么会如此明白，还在做饭呢？

他说：“他们是亲戚，不是客人。你也别太张罗了，随便做顿合口的饭就是了。”

她说：“我想做得丰盛，也没那么多东西可做呀！啊，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刚才芸儿告诉我，她感觉……你的精神……全市人属你的责任最重，经她一讲，我也有些怪不安的。你真对她说我的精神错乱了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市长矢口否认，“我肯定没对她那么说过……”

“可芸儿由于担心都哭了！难道她的精神……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经历过什么……”

市长一听，心里可就有些急，怕真应了自己的话，把精神没毛病的，当成精神有毛病的。把真正精神错乱的，当成精神正常的，便改口道：“芸儿的精神也没什么问题。这一点你千万要一百个放心。我是说过精神错乱的话，不过不是对她说的你，而是……而是对她说的她三大爷。当然他也不过就是，精神稍稍有那么一点毛病而已。所以呢，我让他住到咱们家，是希望他能得到你和芸儿的照顾……”

市长一边搪塞着妻子，一边暗暗谴责自己对马国祥的“出卖”。可事情又明摆着，说谁也没疯，似乎已说不通，说不服人了。而妻子呢，又是第一个不能指出她精神出了毛病的。连指出她仅仅昨夜精神出了毛病也是愚蠢的。更不能使妻子认为女儿精神出了毛病。还不能使妻子认为他自己精神出了毛病。似乎只有马国祥可以“出卖”。“出卖”了最有利于“后院”的安定。而“后院”若不安定，必定会影响自己努力尽好市长的职责啊！

放下电话，他在心里说，马哥们儿，马哥们儿，我把你“出卖”给我妻子我女儿了，你可千万别怪我。早知结果是这样的，还不如不让你住到我家里了！唉，唉，某些时候，某种情况之下，某一事情的变化，真是预先太难估计，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啊……

市长夫人回到厨房，安慰女儿，她的爸爸精神并没出毛病。不过是她将他的话听错了——精神有点儿毛病的，是她的“三大爷”。她们又互相交流了一阵看法，最后统一认识——就这么回事儿！

客厅里，另外母女二人也互相交流了一阵看法，也统一了认识——市长夫人的精神，绝对地是没毛病的。精神方面出了毛病的，是她们的“主心骨”。

于是她们去到厨房，对市长夫人母女歉意地表示——她们原先并没发现他的精神方面有任何出了毛病的迹象，是来这儿之后，从他的古怪的言谈中才感觉到的。既然如此，不便在这儿住下了。她们要等他一洗完澡，就马上带他走。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就是生拉硬扯，也要把他拖走。她们岂可在目前这种特殊的情况下给市长家添麻烦呢？并且，她们坦诚相告——他根本不是市长的三兄，不是小芸的“三大爷”。他不过是什么什么人。他仗着自己和市长的一点儿交情，似乎心安理得地打算在这儿住下去的行径，使她们无地自容，感到万分羞惭等等。

于是两对儿母女，四个大小女人的认识，都统一到了一起。但市长的夫人和市长的女儿，却坚决地反对马国祥的女人和女儿带他离去的做法。她们说即使他不是“三兄”，不是“三大爷”，不是任何意义上的亲戚，毕竟是她们的丈夫和父亲的朋友。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情，看来也绝不仅仅只有“一点儿”。肯定的非同寻常。虽然她们都不太详知。否则，一位市长在目前这种特殊情况之下，不会丧失起码的明智，同意一个精神出了毛病的男人住到自己家里的。既然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情肯定的非同寻常，那么她们作为妻子和女儿，便有义务有责任替丈夫和父亲照顾一位精神出了毛病的朋友……

女人们一旦对某件事开始进行推理，她们对某件事的认真态度，便注定了要大大超过男人们。马国祥的女人和女儿，被市长夫人和女儿的诚意所感动，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

待马国祥从浴室出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以及他脸上的哪怕最细微的一次表情变化，便受到了四个女人的敏感目光的监视了。而一个精神完全正常的人，其言行一旦不仅被监视而且被分析，被研究，结果就会被认为很不对劲儿，很古怪，很不正常。比如他要到厨房里帮一把手，四个女人便怀疑他的不正常的精神，肯定活动着某种另外的企图。四个女人做五个人的一顿饭，难道还需要唯一的男人帮一把手吗？这难道还不违反一个精神正常的男人的思维规律吗？但是她们又不能干脆拒绝他。她们认为不能。她们一致地以一种类乎哄小孩般的，同时又相当之谨慎的态度对待他。这是她们经过讨论之后一致认为的对待他的最明智也是最佳的态度。市长夫人给了他几头蒜，让他全剥完。而他自己的女儿，谨防万一地将菜刀藏了起来。他耐着性子剥完那几头蒜，不知从哪儿翻出市长的一套衣服，将客厅的门插上，换下了自己那身脏衣服，并开动洗衣机洗起来……

“你看，这不是疯了吗？”他女人在市长夫人面前抹眼泪，“哪有在别人家里，也不打声招呼，就翻出衣服穿的呢？”

“嗨，一套衣服，随他穿去呗！”市长夫人婉言安慰道，“对待精神不正常的人，只要他不胡闹，最好的办法，就是随他想干什么干什么。目前这种情况下，也不好就把他往精神病院送啊！再说，我看他的精神，不过有那么一点点儿不正常。兴许我们好好照顾他几天，他就恢复正常了呢！”

他女人抽泣着说：“如果能那样，谢天谢地啊！你们一家，也就是我和小娟的大恩人了！”

市长夫人听了这话，很有些担待不起的样子，嗔道：“大姐，你可千万再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什么恩不恩的啊？目前这种情况下，人不帮人，什么时候帮啊？对不对？”

两个女孩儿家，听了她们的母亲们的话，顿觉心心相印，比她们的母亲们，尤显得亲近起来。

马国祥洗好了衣服，晾在阳台上，又来到厨房，对市长夫人说：“弟妹，见你忙着，我就自己找了一套衣服换上了，你看我穿着还合身吗？”

市长夫人佯装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连连说：“合身合身！芸儿她爸穿着小，你穿着正好！”

他又说：“弟妹，我看你这会儿心情不错哇，是不是因为我们来了，高兴啊！”

市长夫人说：“那是那是！你们来了，我特别高兴！”

他接着说：“我也高兴。我不见外。你们千万不用客气。我是把你们家当成我自己的家一样来住的！”

市长夫人笑道：“三兄，你能这样最好。本来就是至亲嘛。你不把这儿当家，把什么地方当家啊！”

市长夫人认为自己是在跟一个精神出了毛病的人说话。马国祥也是。都怀着同样善良之目的，企图从交谈中分析对方精神上的毛病究竟出在哪儿，恢复正常的可能究竟有多大。而在另外三个大小女人听来看来，马国祥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他说话时的样子，都是精神不正常的表现。似乎他如果精神正常，肯定不该说那些话，而说别的什么话，肯定说话时不该是那么一种样子，而应是别的什么样子。至于他究竟应该说些什么话，说话时究竟应是什么样子，她们自己也不大清楚。因为她们内心里原本没有什么精神正常的表现的标准。马国祥注定了是处处表现得精神不正常的一个人。

他背着市长夫人的视线，向市长的女儿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别担心，你妈妈的精神状态，这会儿很正常，很好嘛！

小芸则背着他的视线，向他自己的女儿淑娟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瞧见你爸爸刚才向我眨眼睛了吗？多古怪的一种表情啊！这会儿他精神正错乱着呢！

于是他女儿再向自己的妈眨眼睛。于是她再向市长夫人眨眼睛。于是市长夫人再一一向她们眨眼睛。由他自己的一次眨眼睛，导致四个大小女人相互眨了一通眼睛。于是她们又统一了一次认识——别理他，任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愿意奉陪他几句便奉陪他几句，不愿奉陪就当他那是自言自语……

吃饭的时候，马国祥的精神，似乎“表现”得更不正常了。因为吃饭是一连串微小动作组成的“行为”，而这一种“行为”，一旦被女人们的目光所研究所分析，结果只有一个——怎么着仿佛都是不正常的。这种情形如同人对一个正确无误的字的写法产生了怀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别扭，多了笔画或少了笔画。

马国祥那一顿饭没吃好。

四个大小女人那一顿饭也没吃好。

但马国祥说他吃好了，吃得很饱，很舒服。

而她们明明都看出他根本没吃好。

没人碍着他吃啊！明明根本没吃好，却说好了，吃得很饱，很舒服。岂不是装模作样吗？而且是精神不正常的人的装模作样……

到了晚上，马国祥终于意识到，自己所想要扮演的角色，不知不觉间，与市长夫人应该是的角色弄混了。不，岂止是弄混了，而是弄反了！谁弄的呢？他反省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行，似乎不能说是自己弄的。但也不能说是市长夫人故意弄的呀！怎么竟会弄成这样的呢？他左思右想，想不明白。于他这一方面，经过他细致的冷静的察言观色，已确信市长夫人是一个精神正常的女人了。可是于她那一方面，于她们那一方面，包括自己的女人和女儿，依他看来，想要向她们证明自己的精神其实也是正常的，并获得她们的承认，似乎倒是一件难事了！难，也不能因为难就认了啊！

于是他将她们召集到客厅，郑重地，严肃地，一言一语都经过推敲地，向她们声明自己的精神是正常的。解释他来到这里的缘由。结果是越解释似乎越解释不清，越解释似乎破绽越多。到最后连自己也陷入了重重破绽自相矛盾终于不能自圆其说的境地，感到十分的索然。

她们的表情，一个个也都很郑重，很严肃。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都诚诚恳恳地向他表示，她们谁也不曾怀疑他的精神不正常。怎么会呢？根据什么？她们反问他。毫无根据嘛！她们自问自答。无稽之谈啊！他看出来了，结果她们似乎更有理由更有根据认为他的精神不正常了！

等她们都睡下了，各个房间的灯都熄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悄没声儿地溜出了为他安排的小房间，给市长挂电话：

“老马？”

“是我，市长。”

“情况怎么样？”

“糟透了！”

“那……你真揍她了？”

“我没揍她。我说市长，她精神很正常哇！这么一来，倒是我，被她们——您的夫人您的女儿，加上我老婆我女儿，一致地认为精神不正常了！”

“这不可能啊！文茗她昨天夜里明明……”

“怎么不可能？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嘛！”

“老马，你别急。我想你这个人，是什么特殊情况都善于应付的，对不对？你呀，你千万别被她的表面现象所蒙蔽！我可能明天下午才有时间回家一次。一切等我们见了面再详细解释好不好？”

市长那边显然诸事缠身，没工夫答对他，一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马国祥半捂着话筒，不习惯地压低声音，却白白做了一次“小汇报”，对自己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不得要领。他未免有些心烦意乱。回到房间，重新躺在床上，吸着烟，将这件令他糊里糊涂的事细细一寻思，也疑雾重重起来。

他忽然听哪一个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将自己房间的门拉开道缝，见市长夫人穿着睡衣，也到走廊里打电话。小芸和小娟睡一个房间，市长夫人和“三大妈”睡一个房间，为的是可以单独劝慰“三大妈”。“三大妈”睡熟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给丈夫挂一次电话。

“是我。心里有事，睡不着。我跟你说，三兄的精神状态，晚饭后，显得更不正常了。对，精神病人一般都是否认自己有精神病的。我家族中有四位精神病医生三位精神病人，这我当然知道。他现在已经睡了。他听不见的。如果他就这么个样儿，别往大了犯，凭我的经验，我想我还是能稳住他的。不过你可很不对啊！他哪儿是咱们小芸的‘三大爷’呀！他老伴儿已经跟我兜底儿交代啦！他不就是名字上过报那个什么‘酒圣’马国祥吗？他一来我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似的。救了你一命？我当然不会慢待他啦！你的动机我理解，完完全全地理解，而且也赞成。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在他精神错乱的时候，让他住到咱们家，以恩报恩，这是对的。但如果你没法儿当面告诉我个明白，也该随后在电话里主动对我讲啊！要是我不在电话里首先问你呢？没事儿，他肯定睡着了。肯定听不见。小芸在给他喝的橘子水里放了安眠药……”

电话的另一端，市长听罢，暗暗叫苦不迭。更加搞不清楚，在自己的妻子和马国祥之间，究竟谁的精神不正常了。从两次电话听来，妻子的精神似乎是很正常的。或者说是不可思议地变得很正常了。那么难道马国祥……为什么连他的老伴和女儿，也跟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一样，认为他精神不正常呢？

马国祥隔门侧耳聆听到市长夫人的话，对市长在电话另一端说了些什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坏了！他想。我自己的精神很正常，这是肯定的。市长夫人的精神很正常，也是没疑问的。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市长本人的精神出了毛病！除了能得出这么个结论，还能得出其他的什么结论呢？自己的妻子明明精神很正常却说自己的妻子疯了。还说“不是一般的错乱”，是“极其错乱”，于是请求我住到他家来，替他照顾他妻子。我来了，他呢，却又在电话里跟他的妻子说我马国祥精神不正常。让我住到他家里来，是为了报我对他的救命之恩！我可没敢自己冒充“三大爷”呀！是他自己纸条上这么写的呀！是他预先规定了我一来就得扮演这么一个角色呀！而且不交代于我！马国祥又反省自己的言行，认为自己错了的只有一点——纸条上写的是“二大爷”，而他为了扭转自己当时的尴尬，自谓“三大爷”。“二大爷”或“三大爷”，仅仅一横之差，也不至于就差之丝毫，失之千里，自己落得个“精神不正常”的下场啊！我马国祥的精神正常不正常没什么大关系，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但市长的精神可是不能出毛病的啊！半点儿毛病也不能出啊！市长的精神若出了什么毛病，而却没有人敏感地发觉这一点，非常及时地指出这一点，那怎么得了哇！

马国祥想于此处，心中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又下了床。不料一阵头晕，险些扑倒。他明白，定是安眠药起了作用。然而心中那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是非常之强烈非常之巨大的。促使他扶着墙又溜出了房间。一将电话机捧在怀里，他就贴墙坐下了。

“喂，哪里？”

听出是市长的声音，他故意细着嗓子说：“我找张秘书。”

“你是谁？”

“我呀？他爱人呗！”

“你等会儿……”

听出是张秘书的声音，他恢复了语调赶紧说：“张秘书，你只管听着，什么也别问。我是马国祥。我在市长家给你打电话。我要告诉你，我怀疑市长的精神可能出了毛病！市长对我讲，他爱人昨夜精神错乱了，求我住到他家，帮他照顾。可他爱人精神没错乱，正常得很。他呢，又打电话对他爱人讲，是我精神出了毛病，所以安排我住到他家，为的是能够使我得到些照顾。结果现在我倒被当成了一个精神病。你认为市长是不是精神出了毛病？”

“那，依你看，我应该如何呢？”

张秘书用同样低的声音问。

“告诉你这个……这个……情况……是我的……我的……责任……至于……至于……”

“喂喂，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你……你……”

“喂喂！我听不清！听不明白！”

“你……”

他想说至于你如何办，那就是你的责任了！无奈安眠药药性发作，终于撑持不住，竟一手拿着话筒，睡过去了。

“喂喂！”

张秘书听到的是一串呼噜。

“你家出了什么事？”

市长关心地望着他问。

“没出什么事。我这么晚了没回去，也没往家里挂个电话，我爱人她有些不安……”

张秘书搪塞几句，极轻极轻地放下了听筒。仿佛放下的是一个灯泡。又仿佛唯恐弄出响惊醒一个严重失眠者的睡眠。

“真没什么事吗？”市长又问。

“真没什么事！”张秘书肯定地回答。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市长与其说是在表示关心，莫如说是在自言自语。边说边拿起了杯子。

张秘书赶紧走过去拿起了暖瓶，要给他倒杯水。

市长却似乎有些奇怪地问：“你拿暖瓶干什么？”

“给你倒水呀！”张秘书瞠目瞧着他。

“我不喝水，我不喝水。你放下暖瓶……”

不喝水？不喝水拿水杯干什么？

张秘书便觉得市长的举动有些古怪起来。他放下了暖瓶，市长却仍拿着水杯。而且，喝了一口。杯中只剩了茶底儿，市长从口中吐出了几片茶叶。并未吐在地上，却吐在手掌上，研究地看着。

说不喝水，明明喝了。泡过的茶叶，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呢？市长的举动，使张秘书越发地觉得古怪。他认为马国祥反映的情况，是应该重视的情况了。

“小张……”

“嗯？”

“你感到我的精神……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

“这……没有。”

“真的？”

“真的！”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市长笑了。

在张秘书看来，市长笑得也十分古怪。

“市长，我……我饿了……想到街上去吃点什么……”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你去吧！”

张秘书借故离开市长办公室，像马国祥一样，凭着一份儿责任感，向每一位他认为应该通报情况的人进行机密通报。

于是一个小时之后，一切重要方面的重要人物，都知道市长的精神出了毛病。

接着是他们的夫人。他们的子女。他们的夫人和他们的子女，又将这一“机密”泄露给各自的好友。好友们泄露给好友的好友们……

市长精神出了毛病！

市长思维混乱了！

市长语无伦次了！

市长……

市长……

保密！

保密！

万勿泄露！

万勿泄露！！

仅仅又过了一个小时，这座海上浮城的上层人物们的家庭，和以这些家庭为核心的大大小小的圈里的男人女人，心理都波动起来。

而市长，那两个小时内，亲自起草了第二号《告市民书》，预备明天下午在电视里对市民进行第二次演讲……

对于人，怀疑是最接近天性的。人有时用一辈子想去相信什么，而到头来还是不肯相信。但往往在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内就形成了某种怀疑，并且以这一种心理行为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影响别人。

怀疑是一种心理喷嚏，一旦开始便难以中止。其过程对人具有某种快感。尤其当事关重大，当怀疑和责任感什么的混杂在一起，怀疑往往极迅速地嬗变为结论，一切推理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滑行。

与此同时，另一种怀疑也在另一些人们内心里滋生。“一〇八”俱乐部会议室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这是本市经商个体户们的俱乐部。它的会员恰好是一百零八位个体的商业弄潮儿，它所以得名“一〇八”。会议室仿佛“聚义厅”。一百零八位首先富起来的个体户主如同水泊梁山的一百单八将。他们吞云吐雾群情激昂。不，岂止是群情激昂，简直已经到了群情激愤的程度，他们倒不怀疑市长的精神出了毛病。他们对市长的精神不感兴趣。他们怀疑市长早已打定主意，要将中国的这一座大好城市拱手奉献给日本人，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想当上一位日本的议员什么的。他们对于这一座城市其实并无特殊情感。并且也绝非一百零八位可歌可泣的爱国者。他们忧患的只有一条——那么他们的十几万，几十万，百来万人民币，岂不是都将成为一捆捆的废纸了吗？

此时还不爱国，还不爱社会主义，更待何时呢？

“让我们举行示威！让我们喊出口号！让我们喊出口号！”

一个人冲动地擂着桌子。

“喊什么？你说说，喊什么？”另一个人沉着镇定地问。

“喊要社会主义，不要资本主义！要五星红旗，不要太阳旗！喊要人民币！喊要小康，不要一无所有！等等！反正可喊的口号多啦！”

第三个人打鼻孔里嗤了一声，表示出一种大的不以为然。

“你这是自作聪明。”沉着镇定的人深思熟虑地说，“我们才一百零八个人，不过是一小撮。一小撮先富起来了的人。就算我们能号召起全体个体户，团结一切同路人，包括那些歌星啦，不法商贩啦，投机倒把者啦，也不过一千多人。还是一小撮。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民的心思，我们都知道得很清楚，是甘愿到资本主义的日本去刷盘子，打杂工，做牛马的。五星红旗变成太阳旗，对于我们是损失……”

“是破产！”

“对对！是他妈的破产！要能赶在到达日本之前，把我那二十几万人民币兑了美金，我也不在乎五星红旗或者太阳旗！吃饱了撑的啊？”

“你才二十几万，老子八十几万哪！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刀按在脖子上，老子也要捍卫五星红旗！”

“大家别吵，听我把话说完！是损失也罢，等于破产也罢。总而言之，这不过是我们一小撮的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民，没有我们这种损失，更不会受到破产的威胁。他们的心思和我们背道而驰，我们绝不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上，那我们就彻底地孤立了我们自己……”

“够了！我说你别啰唆起来没完没了啦！你到底有什么高见，讲出来大家听听嘛！”

“我当然是要讲出来的，就怕把你们吓着了！”

“听着了？他说怕把我们吓着了！东风吹，战鼓擂，都到了这种节骨眼儿上了，谁还怕谁哇？你讲你讲！”

“我们绑架市长。”

一语掷出，如惊雷落地。“一百单八将”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我思来想去，我们只有一个方案，可称上策——绑架市长！”

“这……这有什么用？”

“犯法的事儿咱们千万不能干啊！”

“你犯法的事儿干的还少吗？逃税漏税，行贿腐蚀，伪造专利，盗用商标，这些不都是犯法的事吗？你就差没倒卖军火了！如果你有那背景，有那机会，我看你敢！”

“但是我可不敢绑架市长！绑架市长那是恐怖活动，那是政治性质！要玩邪的，你们玩吧，别拖我上船。拖我上船我也不上！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撤了诸位……”

胆小的一个，说罢站起来便往门外走。

“我也……”

随即有第二个站了起来，但刚说了两个字，不往下说了。因为看见第一个人并没能走得出去，在门口被两个汉子拦住了。

“你们……你们是谁？”

被拦住的人这才注意到，那两个汉子自己不认识。他们显然不是“一百单八将”中的弟兄。

想说“我也撤了”而没说完的那位，望着始终沉着镇定的那个人，缓缓地又坐下了。

“诸位，诸位，”他忐忑地说，“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咱们众兄弟之间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是不是？有了分歧好商量，这是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你他妈的闭上你的臭嘴！”

他立刻遭到了他的一个兄弟的呵斥。

“怎么着？跟老子来这套？想先绑架了老子不成？”

被拦在门口的那位火了！他竖眉瞪眼，伸胳膊挽袖子，一副准备大闹“聚义厅”的样子。

沉着镇定的人皱了皱眉，挥了挥手。

于是两个汉子轻而易举地制伏了那个闹独立性闹路线分歧的人，像给一匹驽马戴上嚼子似的，用手绢勒住他嘴，将他拖出去。

气氛仿佛凝固了。

少数的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是在一条船上了。在绑架市长这一决策上，多数人已然预先达成了统一了。他们觉得四周似乎埋伏着杀机。

沉着镇定的人这时站起来，将一百多位弟兄环视一遍，咳了两声清清嗓子，神情肃穆地说：“大家放心，今天这里摆的不是鸿门宴。至于何老板嘛，都是自家弟兄，怎忍心加害于他呢？绝不会少他一根汗毛的。咱们今天商量的是一件机密的事，只不过怕被他泄露了而已。所以呢，暂时把他监护起来。对市长，我刚才用了‘绑架’两个字，听起来严峻，但也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目的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市长从市委大楼里弄出来，安排到我们为他安排的地方。当然，我们会为他安排一个好地方的。必要的情况下，甚至可以找几个女孩子陪他几天，省得他郁闷。他若和我们一样，有颗爱国之心，那么他也会完全理解我们的爱国之心。我们可以骗骗他嘛，就说据我们知道，有些亡命徒企图谋杀他。而我们是为了保护他。我们都是虔诚的爱国者嘛！在目前这种特殊的情况之下，保护市长是爱国的具体表现嘛！他会信的。说不定他还会对我们感激不尽哪！如果他真想出卖这座城市，巴望当上一位日本的议员什么的，那我们就将他扣为人质。中央派来了新的市长，我们可邀功领赏，起码会得到爱国的美名。中央那边一时派不来新的市长，我们可以用他当筹码，向日本方面提出条件——将我们这些人手中的人民币，全部兑换成美金。日本方面若想得到一座城市，必定不惜任何代价得到他这位市长的合作，对不对？当然喽，这是下策。咱们手中那点儿钱，兑换成美金不过才十几万二十来万，少的不过才几万。在国外几万美金顶屁用啊？所以依我之见，宁做中国的百万元户，不做日本的千万元户。千万日元不过才是日本普通人们两三年的工资啊！大家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而有百来万人民币，在中国，那就等于是大富翁。人家所以不敢像大富翁那么生活，不过是都宁愿藏富罢了！真人不说假话。我为什么爱社会主义？爱咱们中国？我明明白白地讲给大家听了。哪位比我还另有高见，能确保我们都不变成一无所有的人，不妨也谈出来大家听听嘛！”

一阵沉默。沉默之中，多数人的目光，咄咄地盯着少数人们的脸。使少数人难堪地感到，多数人其实并无诚意想听他们谈出另外的什么高见，而是在早已有些不耐烦地等待他们的最后表态。何况他们本无另外的什么高见。何况一想到他们的十几万几十万百来万人民币，被宣布变成一捆捆废纸之时他们将承受的巨大痛苦和绝望，他们都有些不寒而栗，仿佛于天上看到深渊，而自己从天上往深渊里掉。

“咱们现在是逼上梁山啊！”

多数人中，有谁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口吻说了一句。

“如果能做到不死人，不流血，我就毫无顾虑了！”

少数人中，有谁强调了一个原则。

“对对！他说得对！”

“说透了，我顾虑的也是这一点！”

“在这一点上咱们没有分歧。”沉着镇定的总决策人又开口道，“第一不死人，第二不流血。这当然是个大前提。总体来说，我们要以智取胜。要使这一次行动，成为一次温和的，文质彬彬的，智力游戏般的行动。成功了，咱们皆大欢喜；出了差错，由我一个人承担。咱们一百单八将中，我是吃共产党利息最多的一个。由我来做出头鸟，理当的……”

他苦笑了。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样子。

于是那些个顾虑重重的人受了感动。人一受了感动，胆小如鼠也便胆大包天了。何况原本都是些富于冒险精神之人。

“没说的啦，你分派具体任务吧！”

“兔子急了还蹬鹰呢，老子豁出去了！”

他们变得慷慨激昂了，有的甚至拍起了胸膛。

“好！都像些老爷们儿。发武器！”

“武器？不是说好了一不死人二不流血的吗？”

“咱们手里没家伙，才难以保证不死人不流血呀！”

于是有人从桌子底下拖出几只大口袋，打开来，取出一件件“武器”分给大家。

各式各样的长短枪，匕首，手榴弹和手雷，应有尽有。都是像真家伙一样的玩具武器。

“诸位，我们将分成十个行动小组，互相接应，互相配合。现在都请对表……”

与此同时，教育学院里，另是一番使人热血沸腾的情形。操场、教室、宿舍，到处都在进行着议论、辩论、争论。似乎连空气都显得亢奋了起来。而这一种笼罩校园的亢奋，最初是由一首贴在食堂门口的顺口溜引起的。不具名的顺口溜是这样写的：

“麻派”捍卫“长城”，

“托派”开始“拖妇”，

勇者已然壮死，

谁主浮城沉浮？

因了它的出现，于是有人贴出倡议书，主张开个追悼会，凭吊那些同海鸥展开搏斗捐躯街头的学友。于是形成了对“麻派”和“托派”的舆论围剿——凶险一旦过去，“麻派”们又一如既往通宵打麻将，“托派”们则纷纷“蝶恋花”，希望在踏上日本国土的时候，不是孤家寡人而是成双成对儿的比翼鸟。于是“麻派”和“托派”联合起来，组成统一战线，并且占领了广播室，进行舆论还击，编了一首“献给诃德诺夫同志们之歌”，通过大喇叭没完没了地唱：

天塌了你能干什么？

地陷了你能干什么？

你靠什么普度众生？

你这小孩儿！

天塌了与我何干？

地陷了与我何干？

我跟你无话可说，

你这小孩儿！

天塌了也就塌了，

地陷了也就陷了，

只要我还愉快活着，

谁去管它！

只要我还愉快活着，

“长城”永不倒！

只要我还愉快活着，

情人永不老！

于是被“麻派”和“托派”们冷嘲热讽为“玩深沉”的一派学生愤怒了。这一派一向在高等院校里也被称为“救国派”或“单眼落泪派”或“拉锁儿派”。所谓“单眼落泪”是挖苦他们总体上都像纽约临海矗立的自由女神像，常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无论从什么角度谈论什么问题，最后必定落在“国家”和“民族”方面，而且大抵结束于“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的宣言式自白。因为他们往往是这样，因为他们每每“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因为他们每每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强烈的诉说的心理倾向，故又被形容为“拉锁儿派”。所谓“拉锁儿派”的尖酸刻薄的挖苦性质，更使他们倍觉受辱。那意思很明显，是讽刺他们恨不得在胸腔上安一条拉锁儿，随时准备向人“刺啦”一声一拉到底，并且指着胸腔里边说：“看！装的都是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高尚的东西全有！”他们被视为大学校园的“堂·吉诃德”。也有戏称他们为“诃德诺夫同志”的。他们读马列，研究《资本论》，崇拜华盛顿和林肯，评说毛泽东像小孩子评说动画片里的人物，否定得一无是处其实内心里未必不也很佩服。他们大抵又都喜欢古典诗词那些充满忧患的句子。日记本中抄些“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之类的骈句。每每一句出口，常是“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令听者目瞪口呆。

“诃德诺夫同志”们与“麻派”和“托派”们从来都是高等校园内近乎水火不相容的两类。同是学子，同途不同志。他们视“麻派”为一群俗物。视“托派”们为当代的余永泽。而这就使他们常常处于孤立。因为“托派”们也有需要换换脑筋的时候。这种时候他们当然不会去聆听“诃德诺夫同志”们的自白，当然乐于去找“麻派”们搓一局。“麻派”和“托派”们都见不得“诃德诺夫同志”们“满脸贫下中农”“满脸旧社会”的沉重表情。在时局安定的日子，大学里因为有着“托派”们才更像大学。风起云涌之际，大学则因为有着“诃德诺夫同志”们才不失为大学。而国情又何曾安定过呢？所以大学有时像海德公园有时像修道院。而“诃德诺夫同志”们和“托派”们，似乎永远的如同雪橇狗和巴儿狗，挺难养在一个圈里。

曾组成“敢死队”冲上街头意欲与海鸥决一死战并且真就“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大抵是“诃德诺夫同志”们的“同志”。这些灵魂仿佛永远被“使命感”“责任感”所苦恼所煎熬所驱策的年轻人啊，他们常常为此付出惨重的个人或群体的代价，却往往改变不了任何与国家与民族相关的哪怕一件小事的局面。这也便是“麻派”和“托派”们看透了的一点。这也便是他们嘲讽“诃德诺夫同志”们的根据。而他们中最典型的人们，对于开个追悼会这一倡议所表现出的冷漠，又使“诃德诺夫同志”们反过来似乎也把他们一个个都看透了，也成为“诃德诺夫同志”们鄙视他们的根据。

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之下，倘对出于高尚冲动而死的人们，哪怕他们并不死得其所——表现出即使一点点轻佻，也是有悖人性有违良知的。生活中绝大多数人的情感不容忍这一点。“诃德诺夫同志”们正是在这一点上感动了大多数学生，获得了大多数学生的同情和理解。于是彻底的“麻派”和“托派”们，因了他们那一首通过大喇叭唱个没完没了的轻佻的歌，陷入空前的道德谴责和声讨之中……

婉儿是被一位女大学生带到校园里的。她进入市区后昏倒了，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街心公园的草坪上，身旁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白面书生。

“我把你背到这儿来的。”对方笑着说，“我守着你多时了。否则，像你这么惹眼的漂亮姑娘，很可能被坏小子趁机扛回家里去呢！”

对方头发剪得极短，胸前一枚大学校徽斜戴着。

“你没什么事儿了吧？”

婉儿点点头，坐起来，移身到离对方远处，一阵头晕目眩，撑持不住，又躺下了。

“你家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对方凑过来，将婉儿扶在怀里靠着。

“谢谢你。你走你的吧！”婉儿冷冷地推开了对方。

“你这人。你干吗对我这样呀？”对方不悦地盯着婉儿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手掩口哧哧笑了。笑罢说：“你把我当成男的了吧？我不是男的，是女的。你第一次见到穿男孩服装的女孩啊？”

婉儿再细端详她，才看出她是女的。

“告诉我你家在哪儿，还是让我把你送回家吧！”

婉儿凄楚地回答：“我没有家了……”

“是这样……”

对方同情地瞧着她。沉默一会儿，诚心诚意地问：“我能帮你点什么忙呢？”

婉儿说：“你身上若带着钱，就给我点儿钱吧！我饿……”

她叹了口气：“我也饿……”

婉儿以为她是告诉自己，她身上没钱，失望地低下了头。

“你等着，千万别离开！”

她却跃起身跑了。

不久她跑着回来，一手拿着一个面包，一手拎着一瓶汽水儿。

她拍拍兜儿，过意不去似的说：“都花了。只剩下三分钱了！”说着坐下，掰一半面包给婉儿，接着将汽水儿递给婉儿。

婉儿不肯先喝。

她说：“喝吧喝吧，看你嘴唇儿干得那样儿，还客气什么！”

待婉儿喝了几口汽水儿，吃了几口面包，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婉儿。”

“你这名字有那么点儿古典味儿。你姓什么呢？”

婉儿不禁愣了愣。因为在她接触过的人中，无论男人或女人，很少有谁问及她的姓。她也很少问及别人的姓。她甚至不知道某些很熟悉的男人女人们的姓。在她曾寄生过的那个圈子里，男人女人们仿佛是没有姓的。仿佛都有两个或者更多个名字。而在圈子里通用的其实是他们并非真名字的名字。当他们一旦从她的生活视野中消失，仅凭他们的名字，她是不太容易再找到他们的。他们此刻都在哪儿呢？命运如何呢？那些挥霍无度的男人和那些终日沉湎于享乐的女人，他们和她们凑在一起的时候，人生便显得癫狂又迷醉。而人仿佛是盖在热锅里的豆子，不由你不蹦不跳不叫喊。婉儿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了。要是能再和他们在一起也好啊！她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极需某种保护。

“姓姚……”

她低声回答。说了一个假姓。为什么要骗对方，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姚婉儿！真好听。我喜欢你这名字。”

“不，姓赵……”

对方的目光，凝视在她脸上了。几分不解，几分疑惑。

“我说姓姚，是想骗你……”

“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呢？”

“你别问那么多了！”

婉儿落泪了。

对方缄口了。

婉儿确是很饿很饿，和着眼泪吞光面包，觉得口里是咸的，腹中倒更饥肠辘辘了似的。

“都是你的了！”

对方将剩下的半瓶汽水儿放稳在她身旁。

她真想抓起来就一口喝光，但又实在不好意思那么做。

“我走了！”

对方说着站了起来。

“你别生我的气……”

婉儿仰望对方，内疚地说。

“生气？”对方俯视她，朗然一笑，“我生你什么气呢？”

“我……我刚才骗你……”

“我不在乎。你姓姚还是姓赵，与我有什么关系哪？汽水儿是在这条街角那儿买的。一会儿你去退了押金，还够喝一瓶……”

对方说罢，转身徐徐而去。婉儿迫不及待地擎着汽水瓶子便喝。

对方不知为什么站住了，回头看她。

婉儿已将汽水喝光，见对方看她，拿着空瓶子窘住了。

对方又走回来，蹲在她身边，从兜里掏出证件给她看。

学生证。历史系。研究生。许雁南。

“看清楚了？”

婉儿点头。

“你有工作单位吗？”

婉儿摇头。

“在本市，还有什么亲人吗？”

婉儿摇头。

“我判断得不错。婉儿，你已经无家可归了，没单位，也没亲人，还没钱，天黑了你可到哪儿过夜去呢？”

婉儿忽然伏在草坪上哭了。

“别哭别哭。婉儿你有多大了？”

“十九……差三个月整二十岁了……”

婉儿强止住哭声，抽泣着回答。却仍伏在草坪上，双手各抓一把草。她觉得那么伏着，双手抓着草，似乎将自己托付给这片草坪了。而它是很值得信任的。

“我比你大四岁。婉儿，你跟我走吧！”

“到哪儿？”

婉儿终于抬起头，泪眼盈盈地瞧着许雁南。

“到我们学院去。”

“以后呢？”

“先别想以后了，只想眼前吧！起来起来，跟我走！”

许雁南将她扯起来，掏出手绢塞给她：“擦擦脸。谁叫我碰到你了呢？是不是？”

“是……”

许雁南笑了。

婉儿也觉自己回答得孩子气十足，却难过一笑。她感到自己像一只小猫被喜欢猫的人捡着了。在这位女研究生面前，她内心里自卑得宁愿自己不是十九岁，而是只有九岁。

婉儿平生第一次进大学的门。许雁南的宿舍十分清洁，使婉儿觉得如同她中学校长的办公室。初一那年她因为给年轻的班主任老师频频写情书，有幸进过一次校长办公室。不过历史系研究生宿舍里的书，可比一位中学校长办公室里的书多。她想象着许雁南看那些书时的样子，不禁肃然。

“我晚上睡哪儿？”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随意。”

许雁南从暖瓶里倒出杯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暖瓶不保温了，你要喝自己倒。”

许雁南换上拖鞋，也找了一双扔在婉儿脚旁。

“我晚上睡哪儿？”

婉儿似乎在得到明确的指定之前，无法解除对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的拘谨。

“我不是说了随意嘛！除我，另外那两张床已没主人了！”许雁南往自己床上一躺，颇有感慨，“一个当公关小姐去了。一个嫁给老外了。告别的时候什么都不带走，都特大方。乐善好施。说全归我了。我已经握着一张哲学硕士的文凭了。现在是双修研究生。不想当公关小姐。不想嫁给老外。不想工作。不想考托福。对当博士也没志向。哎我说姑娘，你别老站着，小丫环似的傻兮兮望着我呀！你就睡对面那张床吧。这样晚上咱俩聊天方便……”

婉儿仿佛终于得到某种允许，缓缓在那张床上坐下了。她感到自己无论如何也“随意”不起来。尽管主人好像挺喜欢她那样。

“躺下。干吗不躺倒放平，而要正襟危坐？”

许雁南一从外面回到完全属于自己的王国，如同演员进入规定情景和角色，变了个人。连说话的口吻都变了。起码使婉儿觉得是这样。她那种近乎命令的口吻，流露出几分家长意识。心理被现实刺激得异常敏感的婉儿，又体验到了寄人篱下的屈辱。

她刚躺下，有什么东西隔着桌子飞过来，落在她身上——是许雁南的钱包。

“听着。我只比你大四岁。在家里我也是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里娇气的独生女。甭指望我做你的知心姐姐，我也不打算扮演那种角色……”

婉儿说：“这你可判断错了，没人娇惯过我。”

“那好，”许雁南说，“以后你负责买饭，打水，洗衣服。钱包里才几元钱，这个月到头有两个星期。你要为咱俩节省着花。不够了我不管，你去偷，你去抢，反正每天三顿，我张嘴向你要饭吃……”

婉儿腾地立起，将钱包扔还给她，涨红了脸，凛凛地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成你雇的个小阿姨呀！你也听着，我宁可去乞讨，也不侍候你！谢谢你的好心肠，我走了！”

婉儿嘴上很硬气地说走，却一动也没动。这儿清洁。这儿肃静。这儿有睡的地方。毕竟能有吃的有喝的。更主要，这儿使她感到非常安全。而且是和一位可敬的双修研究生住在一起。而且她是女的，不必防范。她并不在乎自己无形中变成了一个小阿姨。但是对方那种口吻让她难以忍受。最后那句话一说出来，她又后悔极了。走，哪去呢？

一阵沉默之后，许雁南说：“走啊！你怎么不走？”

婉儿仍一动也没动。

许雁南坐了起来。

“哟，又哭了！别哭别哭。好大的脾气。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发的什么脾气呀？谁把你当成雇的个小阿姨了？买饭，打水，洗衣服，你就觉得委屈啦？财经大权交给你，这是对你的充分信任嘛！再说这不过是各尽所能，分工不同嘛！我负责室内卫生。我负责‘创收’。不挣点儿外快什么的，光靠我每月那八十二大毛，够咱俩花的吗？我每天还要抽出两个小时教你外语。一三五教英语，二四六教日语。按时计价，你每天得付我十元学费！我念咱俩似乎有那么点儿缘分，对你实行‘三包’，或者叫以劳代补，没想到你还像吃了多大亏似的！婉儿，你矫情不矫情呀？”

婉儿一时羞愧难当，坐下不好意思，站着不自在。走——听了许雁南的一番话，心里更不想走了。

许雁南又将钱包递给她：“拿着拿着。老九，你可不能走哇！”

她那模样亦庄亦谐，婉儿被逗得噙着泪笑了……

晚饭前，许雁南挥毫写了几纸广告，带着婉儿满校园四处张贴。这位双修研究生的书法显然受过名家指点。几纸广告以几种不同的字体写成。每一种字体都写得笔力老到，落墨生花，颇耐观赏。广告的内容却是一致的：以英、日、法语代写简历、论文及一切外向型谋职材料。保证措词准确恰当，能助君一臂之力。手书体每千字五元。印刷体每千字七元。美术体每千字十元。上午付钱，下午取“货”。微利生意，六亲不认。子牙钓鱼，愿者上钩云云。下面还注明一行小字是——此广告受法律保护。本人特聘律师赵婉儿。倘爱墨者盗为己有，将受起诉。

看来这位硕士双修生在学院里是知名度很高的人物。所到之处，人人见了她，都主动跟她打招呼。而且对她的态度都十分友好。不但友好，且不乏敬意。使婉儿很羡慕。

“雁南，介绍介绍，这是谁呀？”

“我表妹。”

“你表妹好漂亮！”

“我不如我表妹漂亮啰？”

“哪里哪里，春兰秋菊各有清芳，不分轩轾，不分轩轾！”

“你这家伙！告诉你，我表妹红鸾许主了！你趁早甭自作多情，打消你那非分之想吧！别走，以后记住几点，跟女孩子说话，要注意说出含义完整的句子。这是经验之谈！”

婉儿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男学生女学生，年龄比许雁南大的或比她小的，一见她都高兴主动跟她打招呼，有话没话都愿驻足和她攀谈几句——她对人那种不卑不亢的模样，幽言俏语那种亦庄亦谐的口吻，和以调侃的方式所表达的友好，使她整个人具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一种别具一格的可爱的亲和性。当然了，大概更因她是位才女，并且是位俊人儿。

“雁南，前不久刚开展过学雷锋活动，你还是模范哪，到处贴广告，市才利己，不怕被抓成个反面典型哇？”

“反面典型？那是立场问题！你要是站在反面的反面看待我，我不就是正面典型了？我这不算市才利己，这叫市才利众。收点儿象征性的劳务费嘛，引导学雷锋运动新潮流啊！”

“哎，雁南，你自己怎么打算？”

“指哪方面？”

“还用问？到了日本以后呗！”

“你这话问的就奇怪，我不可能到日本呀！”

“瞧你，又抬杠。怎么不可能？连市长都在电视里说了，这座城市要和日本九州岛靠拢，你还说不可能！”

“和九州岛靠拢的时候，你站在哪儿？仍站在中国这座城市上嘛。那也不等于是到了日本哇！怎么问我到了日本以后呢？”

“那到日本不就近多了吗？也许跟从这儿到大门口一样远吧？”

“深圳中英街离香港近不近？到了中英街能说就是到了香港吗？东柏林和西柏林只隔一堵墙，然而两边的德国人要翻墙就是越境……”

“可现在人家那堵墙不是拆了吗？”

“可你怎么知道在咱们这座城市和日本九州岛之间不垒起一堵墙？人家柏林墙只涉及民族统一问题，不涉两个国家的领土问题。你们呀，想出国都热发昏了，也显得头脑太简单啦！”

“那……那你还到处贴这广告？”

“我表妹一来，我不是发生经济危机了吗？五元七元的，也谈不上诈骗，就算大家扶贫呗！何况我写得明白，子牙钓鱼，愿者上钩啊！”

“许雁南，门口那广告，是你贴的吧？”

在食堂里，她受到了两位“诃德诺夫同志”表情严肃的质问。

“你们都看到了，岂非明知故问？”

她一副温良模样。毕恭毕敬地望着他们，但回答的语气，却一点儿不怯懦。

“在我们的倡议书旁贴那么一张广告，你什么意思？存心唱对台戏？”

“我又不是‘托派’，也不是‘麻派’，才不和你们斗气玩呢！”她往凳子的一端移移，又说，“别捧碗站着啊，好像跟我这儿讨饭似的！”

两位“诃德诺夫同志”沉吟片刻，矜持地接受了她的并不怎么客气的礼让。但虽与她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了，表情仍不失严肃。似乎以此证明和她的思想还存在距离。

“‘托派’们打定主意要去挣资本主义的钱，我挣他们一点儿小钱，其实也是超前地挣资本主义的钱。或者等于是挣准资本主义人士的钱，你们是不是认为这违反社会主义的道德原则啊？”

她将自己的菜盘子往他们跟前推了推，也将他们各自的菜盘子往自己这边儿挪了挪。仿佛与他们是“铁哥们儿”，一向就不分彼此似的。其实她不认识他们。

不过她这一招相当起作用。他们终于不能始终严肃下去了。同样的策略，女性用以对付男性，永远比男性显得大方，磊落，自然。而且效果特佳，立竿见影。

婉儿觉得她简直是大学校园里的一位阿庆嫂。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应付自如。

“吃吧，吃吧，别客气！”

“你要不解释，我们对你还真有点儿误会。你不是存心和我们唱对台戏就好！”

两位原打算在食堂这种公众场合对她大兴问罪之师的“诃德诺夫同志”，态度变得和气多了。

“你怎么光吃饭，不夹菜呀？”

她端起对方的菜盘子，往婉儿的碗里拨菜，以自家人那种极其随便的口吻向他们介绍：“这是我表妹！”又对婉儿说，“你斯斯文文的，倒显得你见外啦！”

婉儿不知该作何表示，只有嗯嗯连声，低下头斯斯文文吃饭。“表姐”既认为她“斯斯文文的”，她虽然早已饿得心慌，却不能不暗暗要求自己做出些斯文状了。

“你表妹是演员吧？”

“是啊！你眼力不错。北京电影制片厂著名导演谢铁骊拍《红楼梦》的时候，曾选她去演晴雯，她正上别的戏，下不来，至今还觉得遗憾呢！是不是表妹？”

“是……”

“你都演过些什么电影啊？”

“这……”

婉儿尴尬。

“多了！”“表姐”替她回答，“《撒谎的女孩儿》《上当的男人》，这是两部姊妹片儿。还有《请别纠缠我》《你活你的，我活我的》等等……”

两位“诃德诺夫同志”面面相觑。分明地，他们一部也没看过。也不可能看过。倘看过，倒是奇事了。

“你们组织的追悼会，什么时候开？”她忽然郑重地问。

“七点钟左右吧。”

“我一定准时参加。”

“真的？”

“当然真的。不管‘麻派’‘托派’，还是你们，或我这种我行我素的‘天马行空派’，要是对我们那些死去的同学没这一份儿悼念之情，我们还是人吗？”

她说得十分中肯。婉儿看出，在这件事上，她的态度是真实的，也是异常虔诚的。

“许雁南，有你参加，我们就多了一种支持！我们代表一切响应倡议的同学谢谢你！”

“谢什么？这根本谈不上谁支持谁们，大家都跟着各自良知的感觉走就是了！我认为，还要倡议同学们捐钱，在校园内竖一块碑，将所有死了的同学的名字都刻上，并且描金。背面该是这样的碑文——请不要嘲笑他们，难道你从没产生过高尚而勇敢的冲动？”

“好，好！莎士比亚的话吧？”

“不。我的话。”

“你的话也通过了！”

“我带头捐。我将捐出我从‘托派’们那里获取的三分之二劳务费。”

他们大受感动起来。

“让我们握握手吧？”

“对！握握手，握握手！许雁南，我们听到一些同学私下议论你，说你趁机谋利，发不义之财。所以我们才对你产生了误会……”

他们非同她握一下手不可。

她一一握过他们的手，说：“别人怎么议论我，我才不在乎呢！我做我想做的事，从不考虑别人如何看法。”

回到宿舍里，婉儿吞吞吐吐地问：“表姐，可以算我一个吗？”

无形中，婉儿已然接受了两人之间的表姐表妹的关系。而且，感到这种关系是亲密的。

“算你一个？什么呀？”

“就是……捐钱的事儿……”

“这……这和你不相干啊！”

“我亲眼看到了！我亲眼看到……怎么不相干？当时我躲在一个修自行车的棚子里……”

“你……你会亲眼看到？”

许雁南不相信。又似乎不是不相信，更是不理解婉儿的要求。她在桌旁坐下，一手托腮，以一种研究的目光注视着婉儿，仿佛在问：那你一定经历一番死里逃生了？我的天，我想象得出来那有多么可怕……

于是婉儿诉说起来。那一种诉说的愿望一旦开始，便犹如涨满的蓄水冲决堤坝，猛烈地奔泻，不可遏止。她讲到了孟大爷，讲到了在教堂前看到的情形，讲到了那一个要在上帝面前公审自己妻子的暴戾的男人，以及他怎样被自己的妻子当胸插了一刀，怎样拔出刀向周围无辜的人们行凶，怎样在垂死之前企图杀死自己，自己怎样被“哥”救了……

她开口之前并没打算讲这么许多。然而任何人对自己的诉说愿望都是无可奈何的。人在这种时候，不过是诉说的工具。是自己心灵的工具。对于心灵，没有任何一种别的愿望，强大于诉说的愿望。

“婉儿，你坐下，慢慢地讲。表姐听着呢。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不可能再发生第二遍了，也不会有什么凶险能威胁到你了……”

哲学系和历史系双修研究生，心理学方面当然也不是外行。她温柔地鼓励婉儿讲下去。她并不是那种情绪喜欢受到刺激的人。恰恰相反，在本质上，她更属于一听到别人讲血腥的事件就转身离去，一从银幕或屏幕上看到暴力镜头就捂眼睛的女孩儿。但是她感到婉儿分明地被自己所经历的凶险裹住了。她知道只有诉说才可能使对方彻底摆脱恐怖之阴影的笼罩。否则对方那一颗心灵，也许会在某时猝然崩裂……

她是怀着一种大的怜悯，一次次命令自己要听下去，听下去……

于是婉儿接着讲自己如何满怀善良之目的四处寻找小红夫妇，讲到了自己在机场候机室所受的凌辱，讲到张广志怎样杀死了“哥”，她自己怎样替“哥”报了仇……

听得许雁南心惊肉跳，一阵阵魂飞魄散。在大学校园里，漫长的昨天，毕竟不过是骚乱，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凶险。和她的许多同学们一样，她其实并没经历比惊吓更可称之为威胁的威胁。

“他救了我，可我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呀！我怎么能不替他报仇啊！我怎么能不杀死那个王八蛋呀！他死有余辜，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好恨呀！我杀了他也难以解我的恨！”

汹涌的情感加上情绪的波涛，终于将急促的不时遏止的诉说推助成了叫喊。婉儿脸色苍白。婉儿涕泪悲流。婉儿全身颤抖。许雁南觉得，连婉儿泪屏后面的眸子都扩大了。她害怕婉儿就要变得疯狂起来了。

“婉儿，婉儿，婉儿……”许雁南立刻跨到婉儿眼前，将婉儿紧紧搂在怀里，惊慌失措地哄劝她，“可怜的姑娘，你对我说出来就好了！你说出来心里便轻松了些是不是？这一切都闷在心里，你可怎么受得了呢？”

婉儿偎在她怀里号啕大哭。

“哭吧，婉儿，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天啊，你经历了些多么可怕的事呀！”

许雁南也哭了。

幸而当时那幢楼差不多是空的。各个宿舍的主人全逗留在操场上，没有谁敲门向她们提抗议。

两个姑娘直哭得泪人儿似的，才相继安静下来。婉儿却依然偎在许雁南怀里。许雁南也依然紧紧搂着她。她们那情形，像失散了一百年终于从天涯海角寻找到一起的姐妹，仿佛要在哭了一阵之后，合为一个人似的。

“表姐……”

“嗯？”

“从今天起我不吃菜了。我要省下一份儿钱，你替我捐了……”

“嗯。”

“这也就算我对一切在这场劫难中死了的人，表达我婉儿的一份心情了。包括我那个不知姓名的‘哥’。我相信他爱我是真的。以后我想他了，就到你们学院来悼念悼念他。他原来也是位研究生啊！我要来大学这种地方悼念他，不至于玷污了别人什么是不是？”

“婉儿，别这么说。我理解你。”

“谢谢你，表姐……”

“婉儿，不吃菜是不行的。校外南边有片地，长着些菜，大概不会有人收了。你抽空儿去拔些回来，用热水烫一烫，再买瓶酱，也挺好吃的。”

“听你的。”

“婉儿，你千万记住，关于张广志的事，你彻底忘了它！再不要对任何人说一个字。也不要找什么小红了！我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你不得不离开我，而我帮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你说话呀！”

“明白……”

于是许雁南双手捧着婉儿的脸，谆谆告诫：“婉儿，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觉得自己应该对谁负过责任。我原本是打算只留你住几天的。现在我却觉得对你有一份责任了！这真他妈的见鬼。见鬼就见鬼吧！所以，你今后不管再遭遇到什么事，不许隐瞒我。你要服从我的话。不凭别的，就凭我比你大四岁！你能保证做到吗？”

“能。”

婉儿肯定地点了点头。

“唉！”

许雁南长叹一口气。

婉儿诚心诚意地说：“要是你感到我成了你的包袱，我走就是了！”

“要是我感到你成了我的包袱，我根本就不会带你来。带你来了也会再把你赶走！”许雁南有些愠怒地说。见婉儿神色顿时自卑而黯然，苦笑了一下又说：“我叹气，是因为我忽然好想我爸爸妈妈。这种时候，一个女孩儿家要是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该多好啊……”

许多时候，众多的人被某种互相影响的心情所驱使而做的事，大抵很难停止在最初的愿望。好比众多的厨子合做一道菜，结果做出来的肯定和他们原先各自想要做的不是一道菜。甚至完全两样。这众多的人是工人也罢，农民也罢，市民也罢，大学生也罢，或者他们混杂在一起也罢。此种情况之下，理性往往受到嘲笑和轻蔑。而激情和冲动成为最具权威性最具崇高性最具凝聚力和感召力的精神号角。这种情况之下人人都有机会有可能像三军统帅一样一呼百应千应。因而这样的时候对于年轻的心是近乎神圣的时候。那种种激情和冲动啸荡起的漩涡，似乎是异常辉煌的，魅力无穷的，被吸住了就只有沉底。

追悼会之前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大不小的“战斗”——一些“麻派”和“托派”占据了广播室，并且继续通过大喇叭集体唱那首“献给诃德诺夫同志们之歌”。他们认为他们的尊严受到了攻击，要挽回人格损失。要“诃德诺夫同志们”替他们恢复名誉。其实是要争回感到失去很多却未见得失去多少的面子。然而适得其反。不但使他们一向的老冤家对头“诃德诺夫同志们”有了进一步声讨他们的充分理由，而且使一切只不过想怀着虔诚参加对死者的追悼的学生怒不可遏了。包括像许雁南这样的不曾是“麻派”也不打算做“托派”也不是“诃德诺夫同志们”的同志的学生。

“死者光荣！‘麻派’可耻！”

“将余永泽们赶出校园去！”

一霎时口号四起。

“中文系，死了五个同学！物理系，死了七个同学！教育心理学系，只剩下十几个同学！我们那么多那么多亲爱的同学，他们冲上街头永远回不来了！他们的尸体和海鸥的尸体一起被清除到大海里去了！亵渎他们的勇敢罪该万死！”

一位女学生站在楼口台阶上慷慨悲词，于是造成一片哀泣。

于是口号声浪愈高：

“‘麻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托派’不忏悔，打断他的腿！”

于是向楼内发起了冲锋。

抵抗是象征性的。“占领军”一触即溃，从楼窗口拋出了几件白衬衫算是投降。

于是哀乐顿起。

于是黑压压跪倒一片人。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

有一位女生最先唱起了《蝶恋花》。于是十几位女生跟着唱了起来。于是全体女生跟着唱了起来。于是不分男女每一个人都跟着唱了起来。直唱得悲风漫卷，高天惊闻。正是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泣尽继以血，心摧两相吟。当众多的人动了真情，追悼是一件连死神也会为之肃然的事。一小时前，也许有些人还只是叹息。甚至有些人的的确确对死者之死不以为然。悲伤不过是某几个人对另几个人的友谊的证明。追悼仿佛更是活着的人应尽的义务。而当哀乐响过之后，而当人们情不自禁地一片片跪倒之后，而当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戚戚的歌声唱起来后，死似乎更是活着的人的一种现实的体验了！生和死似乎不再是两件根本不同的事，而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了。这使虔诚的人更加虔诚，使并不怎么虔诚的人感到罪过，也变得虔诚起来。这种虔诚乃是人类最为特殊的虔诚。虔诚到一切歌此刻都可以当挽歌唱。就是唱进行曲也会唱出几分哀乐的旋律。人在追悼人时所达到的虔诚，肯定高于人对人产生崇拜时内心里产生的那种虔诚。相比之下，前者即使超乎寻常也被视为正常，而后者则即使正常也会显得做作。

没有主持人。没有按部就班的仪式。所谓过程，像空气的流动一样自然。自然得根本无需谁来主持。但却正因为如此，便没有谁来宣布它的结束。人们虽一片片站起了，而不离开。仿佛都在期待着什么。都觉得总之不该就这么散了。都认为有谁应该把握住气氛和虔诚，使他们的心灵得以更长久些地集体地宥于这一时刻……

楼内有几个男生伫立于窗口前即兴朗诵了他们的诗句。

然而人们觉得靠那些诗句继续烘托这一时刻是不够的。

忽然大喇叭传出了一个男生高亢的声音：

“同学们，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忠实信徒。我们是二十世纪末叶的新马克思主义者！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新一代实践者。我们宣布，中国新马克思主义者联盟，现在成立了！我们将在人类赖以生存的这个地球上，寻找一处地方，严格地按照马克思导师关于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伟大学说，理论联系实际，重新进行社会主义的人类实践，为创建真正的共产主义理想王国而努力奋斗！这，便是新马克思主义者联盟的宣言！也是我们的人生宗旨。我们今天庄严地确立这一宗旨，为其虽死无憾！我们相信，我们的宣言，首先将给我们这座漂浮的城市带来无比光明的前途！并必将在全人类的心灵中，闪耀出理想的魅力和希望之光！因为我们寻找的地方，在我们脚下，也在你们脚下。它就是我们这座城市！我们将使它变成人人互相友爱，男女亲如兄弟姐妹，市民是真正的主人，官员是真正的公仆，消除贫穷现象，扫荡腐败堕落的一切根源，每一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天性幸福地、愉快地、健康长寿地生活的美好城市！一切人都有受高等教育的绝对的权利而无需竞争！一切人都是他所充分自觉自愿的社会工作者！同时是诗人、文学家、画家、音乐家，或其他艺术家！艺术将是普及的。而不再是极少数人的机遇！也不再被极少数人的所谓天才所垄断！我们现在正式命名这座城市为‘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将来，必有共产主义公社二号、三号……”

人群中，婉儿始终和许雁南站在一起，须臾不曾分开！她完全被那高亢的声音迷住了。也被广播室那个通亮的窗口迷住了。有一个身影拿着话筒在里面走来走去，并不时挥舞一下手臂。即使童话以一种心潮澎湃的激越之情和一种高亢昂奋的自己首先坚信不疑的语调讲述，也会使人觉得像一位多血质的国家元首的就职演说。而这种时候，似乎人人心里都有一种古怪的意识冲动着。血质本不多的人也极可能倏忽间血脉贲张，心念电闪，做出超常举动，说出惊世骇俗的超常的主张。一些已经血脉贲张的人个个显出了激动万分的样子。而更多的人仿佛期待着被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所震撼。亢奋的呼吸在人群之中弥散，忽东忽西，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滞重了。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随着那高亢的声音，一会儿撒向这里，一会儿撒向那里，分批地笼罩着一群又一群人……

“我们设计的旗帜……”

“多好哇！”婉儿神往地说。

“什么！”许雁南沉声低问。

“要是真能像他说的那样！”

“咱们走吧！”

“我不。我还要听听呢！”

“走！”

许雁南有些生气了，抓住婉儿一只手，拽她离开了人群。

“我们设计的城徽是这样的……”

婉儿频频回首。

“我们的‘公社之歌’，也可以说是真正的未来的共产主义共和国国歌，它正在谱写之中！”

许雁南拖着婉儿，只管匆匆地向宿舍走去。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万岁！……”

一进宿舍，许雁南便将门插上了，瞪着婉儿命令地说：“脱衣服，睡觉！”

“这么早……”

“少废话！”

婉儿看出许雁南的严厉是真的而不是佯装的，虽有所不甘，却未敢违拗。

“那……我总得洗洗脸，洗洗脚呀！”

“我侍候你。我把水打回来。”

许雁南始终板着面孔。

婉儿不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上。

“支持公社的同学们，一切共产主义的同路人，一切崇尚理想、崇尚精神、崇尚人类理性之光的朋友们，请跟我们走到校园外面去吧！请跟我们走到市民中间去吧！……”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通过大喇叭播扬的，已经不是先前那个男生的声音，而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了。其声音的高亢昂奋，比先前那个男生尤甚十倍。如同礼花，向天空开放出一片片使命感、神圣感和崇高感的瑰丽焰火，不由人不注意到它的热情的号召。

婉儿觉得那声音似乎在呼唤自己。那一种呼唤是自信的，专执一念的，百折不挠的。而且也是相当浪漫的，具有诱惑力的。仿佛使空气也变得活跃了。普遍的人们，无论男的抑或女的，年轻的抑或年老的，就潜意识而言，无不有一种渴望生活戏剧化的心理倾向。因为生活不是戏剧，人类才创造了戏剧以弥补生活持久情况之下的庸常。许多人的许多行为，可归结到摆脱庸常这一心理学命题。大抵，越戏剧化越引人入胜。

婉儿霍地站了起来。她想走到窗口去望一望。

不料许雁南立刻喝道：“你给我坐下！”

“望一眼都不行啊！”婉儿怏怏坐下，嘟哝，“莫名其妙！”

她的确有些不明白许雁南是怎么了。

“对，望一眼也不行！”

许雁南关上了窗。

“让我们到市民中间去进行宣传吧！让我们去向他们做艰苦细致的思想工作吧！让他们乐于为我们公社的第一批社员吧！……”

窗子虽关严了，却不能隔住那高亢昂奋的声音。恰恰相反，由于许雁南的漠然态度，婉儿仿佛更加觉得自己是在被呼唤着了。

许雁南看出了这一点，朝婉儿一指，厉声道：“你不要心驰神往！”

婉儿迎住她的目光，不服气地抢白道：“你不信我信。事在人为嘛！”

许雁南火了，双手一叉腰，向婉儿跨一步，怒问：“你信什么？你说，你信什么？”

“信他们的全部话！只要人人都信，他们的话就能成为现实！”

“也就是什么‘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

“反正要是能生活在那么一个社会，我就感到幸福！十几亿人，实现起来难，但如今人家要在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就算不肯做人家一个同志，做同路人你为什么不允许？哼！”

“你哼什么？你懂什么？”许雁南又向婉儿跨了一步，“我说他们一句不恭不敬的话了吗？没有！但是现在我要对你说——他们的话在我听来就是——公鸡公鸡多漂亮，大红冠子绿尾巴，你到窗口瞧一瞧，请你吃把玉米花……”

“你说他们是狐狸？”

“我没有这种意思！这是你的理解！我的意思是他们那是严严肃肃庄庄重重的儿童心理！他们不过都是在演戏可他们自己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有过我也有过人人都有过！就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就什……”

“我明白了你现在也是在演戏。其实你内心里是一个‘托派’。要不你修两门研究生？”婉儿冷笑起来。她认为终于也将对方看透了。这竟使她有些得意：“所以他们的主张使你听了生气！因为你要的不是他们想实现的，也不是我所希望的那么一种生活。你只要自己一个人的前途够了！可是我呢？你能给我婉儿带来些什么？我的好生活除了他们能给我还有谁？我能指靠什么？一辈子处处仰仗你这位表姐？使你自己永远觉得是我婉儿的救世主？”

许雁南两条好看的细眉渐渐剑竖。她似乎从婉儿那种又得意又尖刻的表情读解出了一句潜台词——我才不给你这样的机会呢！

突然她狠狠扇了婉儿一耳光。

这一耳光那么有力，以至于使婉儿向床上倒下，一手捂住一边脸，伏在床上许久未动一动。

猛响的关门之后，婉儿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许雁南端着一盆水回到宿舍时，婉儿不在了……

并不整齐的队伍陆陆续续离开校园。

大学永远是那么一种地方——只要有号召，拉双眼皮儿也可能成为一次行动。

一条由两个人高擎的横幅标语写的是——如果你留在这座城市，你将是共产主义城的主人！

“公社之歌”或曰“国歌”未能及时创作出来，以他们人人会唱的一首歌暂时代替：

古老的东方有一条龙，

它的名字就叫中国。

古老的东方有一群人，

他们都是龙的传人。

巨龙脚底下我成长，

长成以后是龙的传人。

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

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

也许，在他们之中，真正准备做“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第一代公民的，连百分之几也不到。即使那些今天晚上尤其表现得异常踊跃热情奔放热血沸腾的“新马克思主义者”，也未必真正准备做这一“公社”的创始人。他们只不过是受着他们那种年轻人的间接性的冲动的驱使，认为今天晚上，在这座漂浮的城市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这座漂浮的城市“上”，他们应该有不寻常的表现，不寻常的举动，做某一件不寻常的事情罢了。如此而已。仅此而已。倘这座城市本身很正常，而今天晚上是星期六晚上，他们则极可能是一场周末舞会的组织者。因为这座城市现在面临着归属性的选择，才启发他们心念电闪，想象丰富，决定喊出创建一座共产主义新城的惊世骇俗的口号，而不是更容易召集的一场舞会。他们热衷的似乎永远是自己的某些精彩的想法，是事情的开端，而并非事情的前途本身。也对成功的可能性毫无思考的兴趣。创建一座共产主义新城当然应该算是精彩之至的想法。一个堪称空前绝后的伟大的想法。伟大的想法大抵是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极其严峻的时候产生的。在一般的情况下在一般的时候，伟大和平凡是不怎么能区别开的。他们的亢奋也因这座城市竟给予了他们一次激发伟大想法之电火的幸运的机会。他们是些很善于抓住机会的年轻人。一旦抓住了机会他们敢作敢为，敢喊敢叫，一往直前，并不打算将任何事情真正做到底。这样的年轻人正在多起来。他们也许果真有天才的头脑。但是那天才往往飘舞在天上。睡过一觉之后，明天早晨，他们自己就可能对今天晚上开始的这一“伟大”感到索然，却会在相当长久的一段日子里洋洋自得，满足于自己头脑中曾产生过一个怎样了不起怎样伟大的想法。于他们大学不过是一所特殊的幼儿园罢了……

更多的人对创建一座共产主义新城当然更不非常认真。尽管他们此刻追随的热情支持的态度是虔诚的。但是虔诚于今天的年轻人，并不是一种值得保持的可贵的东西。不错，他们大抵是些虔诚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但他们的虔诚如同蝴蝶对花儿的虔诚。而蝴蝶是从不对一朵花始终专一的。他们的虔诚也是既广泛又芜杂的。像蒲公英或芦棒，不管谁猛吹一口气，便如大雪纷纷。明天早上，假如有人号召为节约电而点蜡烛，他们会以和今天晚上同样的虔诚率先去买蜡烛。他们从内心深处想要成为虔诚的人。他们害怕自己也可能变得像某些人那样，对任何事情都缺乏热情都无虔诚可言了。于是他们自己教育自己的方法，便是经常提醒自己对任何事情都要具有热情都要虔诚起来。而他们认为生活中值得虔诚的事也减少到了最低限度。于是在他们看来，反而任何事情都有必要虔诚一次了。其实任何事情都未必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虔诚又是他们最不愿丢掉的东西。因而他们好比积雨云——只要与另一团积雨云摩擦，就闪电，就雷鸣，就下雨。但下过也就下过了。通常下的是阵雨。

“诃德诺夫同志”们一向视“新马克思主义者”们为宿敌。前者仿佛是天生负有批判使命的人。只管批评，不管别的。而后者的经常的感觉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只管产生想法。所谓只管播种，不问收获。但是今天晚上，几乎所有的“诃德诺夫同志”们，都成了“新马克思主义者”们的同路人。忧患现实批判现实早已使他们觉得不那么来劲儿了。他们做同路人，是准备随时对“新马克思主义者”们许诺的未来表示忧患，并随时批判后者“播种”过程中的一切失误。他们是些“别有用心”的同路人。他们只想和“新马克思主义者”们走到他们认为可以进行无情批判的那一岔路口上，猛烈地抨击和批判一通之后分道扬镳再去忧患别的什么……

“哎，你哪个系的？”

“我吗？”

“对，你。”

“别管我哪个系的，反正我真心实意拥护你们就是了。”

“起码可以告诉我姓名吧？”

“也不想告诉你。为什么单问我？”

“对你颇感兴趣。”

“……”

“别生气。跟你开玩笑！这些给你……”

一个清瘦的穿套雪白西服的小伙子，将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婉儿肩上一搭。

“什么呀？”

“公社社员身份证！临时性的。今天晚上，会有许许多多的市民，成为中国共产主义公社的第一代社员。你发给他们。我们一共赶印了三万多。都发出去了，我们就该考虑选公社的第一届总统了！”

“真的？”

“那还有假的吗？”

“公社……会给我一份好一点儿的工作干吗？”

“当秘书怎么样？”

“又是开玩笑？”

“不，是认真的。所以刚才问你姓名嘛！”

“给谁当秘书呀？给第一届总统吗？”

婉儿半信半疑，亦受宠若惊，觉得一切都未免有些荒唐。又觉得自己和这支队伍正在进行的事情，不但值得为其大声疾呼，而且值得为其献身。毕竟，对于她，这是第一次自觉自愿投入的严肃的事情。重创一种美好的社会制度哇！难道还有比此更严肃的什么事情吗？她不对它的前途要求很多。她并不是个对未来要求很多的人。如果生活中不再有铁子和张广志，不再有以恶报善的残忍的杀戮，她就绝不会为今天自己所交付出的真诚而后悔！

“你能不能给总统当秘书，那我可不敢保证。不过，只要你肯屈就一下，给一位什么部长当秘书，我想是没太大问题的。”

“听你口气，好像你能当部长似的！”

“不就是当部长吗？听你口气，好像我异想天开似的！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你是谁？”

“我是贾晓光！”

仿佛丘吉尔说——我是丘吉尔，或罗斯福说——我是罗斯福。自从他们死了以后，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位伟人，大概都没有以那么自信的口吻说过自己的名字。人类集体的成就早已使个人魅力黯然失色。

对方又低声说了一遍。尽管是低声说的，但分明地，认为自己的名字必使婉儿感到荣幸之至。

“要真想当部长秘书，以后你就找我！”

对方信誓旦旦地看了她一眼，往前跑去。仿佛有极其重要的非己莫属的任务，等待他赶去肩负起来。

“贾晓光……”

婉儿自言自语重复他的名字，问身旁的一位女生：“他究竟是什么人呀？”

“他不是已经亲口告诉你了吗？难道你是校外的？连大名鼎鼎的贾晓光都不知道？”

那女生显出“友邦惊诧”的样子。

“我……听说是听说过他的……”

婉儿不得不扯谎，唯恐暴露自己的校外人身份。

“前学生会主席嘛！咱们学校的基洛夫呀！刚才在学校里，不就是他发表的宣言嘛！”

“是他啊……”

婉儿跨出队列一步，朝前望去，望不见贾晓光穿白西服的影子。队首消溶于夜的笼罩之中。她又转身回望，队尾也消溶于夜的笼罩之中。只有她随行着的一段队伍，在相距很远的一盏盏碘钨灯的照明下，看得清一张张似乎肃穆又似乎玩世不恭的年轻的脸。不见首尾的队伍，使她感到仿佛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和这样一支队伍走在一起，她觉得没有不能到达的彼岸。

她归队后，她身旁那位女生调侃她：“被白马迷住了吧？”

婉儿有些发窘地说：“我是看咱们这支队伍，人真多哇！”

女生说：“你只能把贾晓光这样的人物当成一匹白马，千万别把他当成白马王子。”

婉儿不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未说什么。

“他是一个典型的乌托邦主义者，空想共产主义者。对爱情也是这样。他高兴有个姑娘奉陪他永远谈情说爱，而至于结婚，那似乎就是他的共产主义实现以后的事儿了。”

婉儿仍未作任何表示。

“大学里若没几个他这样的人物，大学生活会使所有的大学生都感到寂寞，枯燥无味儿。但是他这样的人物太多了，讲师和教授们就要另谋出路了！”

“你……好像对他挺了解似的？”

“也谈不上有多么了解，不过就和他谈了两年恋爱。”

婉儿不禁站住，细看对方的脸。一张细眉俊眼，五官精致的江南女孩儿的脸。谱写着满脸狡黠的笑。

“走哇！”

后边的人推了婉儿一下。

那姑娘却扯起了婉儿的手。

“我……你千万别误会……其实我对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婉儿讷讷地解释。说的是真话。

“你也别误会……”对方吃吃地笑了，“我们的关系早结束了！你相信他的话？”

“他的什么话呀？”

“许诺你当部长秘书的话呗！”

“这……他那明明是玩笑话嘛！”

“未必。今天晚上，我们可能是一次集体大散步。也可能，掀开了一页历史的新篇章。巴黎公社的领袖们，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多一点儿。中国共产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才几个人，而且是在一条游船上召开的。某些事情，当初看来，难免带有浪漫和空想色彩。沉淀在历史中才变得伟大起来。又比如飞机的发明者莱特兄弟和他们的第一次飞行……”

“那么，你相信我们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是不是？”婉儿急迫地问，期待获得肯定的回答。不知为什么，尽管自己正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在一起，但她却非常在乎身旁这一个人的回答。仿佛对方是一位从未错过的预言家。

不料对方却说：“不是我们。我看得出，你是很真诚的。而我是陪着你们走走罢了。还有她，还有他，我们这些人，都不过是陪着走走罢了。不信你问问……”

对方边走边说回身指点着后面的人。

婉儿回头望他们，他们全对她笑。他们那一种笑，似乎是对她的嘲弄。虽然，他们并没有嘲弄她的意思。但婉儿感到自己被无情地嘲弄了！

“你们！”

“我，我们，在这支队伍中，有许多像我们一样的同路人。中国共产党当年的同路人，肯定比坚定的中国共产党人多。这并没影响中国革命的成功嘛！”

对方的话，博得了一阵开心的笑声。

婉儿第二次站住了。的确，那是一阵开心的笑声。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任何嬉戏的成分。只不过是开心的罢了。正如在散步的时候，伙伴讲了几句智慧的话，于是一齐笑起来。而人们在散步的时候，尤其在散步的时候，即使对一句并不智慧，并不值得笑的话，也往往会慷慨地赠以笑声。人们的情绪流露，在散步的时候是又廉价又大方的。

但婉儿不仅觉得被嘲弄，而且觉得被伤害。

“你怎么又站下了？”

“走哇同路人！”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吧！”

后面的人推着她，身旁那女生握着她的手。她不想走了，其实仍在走。

“你别扯着我！”

她挣脱了手。

“不想当部长秘书了？”

又是一阵笑声。

跟着感觉走，

紧抓住梦的手，

脚步越走越轻，

越走越……

他们甩下她自顾向前走，而那个女生将几句歌赏给了她。

人从婉儿身边不停流过。

她如同水中一颗石子。

她开始感到迷惘不知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前面传来了口号：

“中国共产党……”

没喊完。顿止……

显然，要喊的不是这一句。喊错了……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万岁！”

有人纠正了前者的错误，接着喊了一句。

于是许许多多的人跟着喊。

“新马克思主义万岁！”

“我们的目标一定要实现！”

“我们的目标一定能实现！”

脚步匆匆。队伍浩荡。口号响亮。

他们只管向前走着走着，仿佛互相都是同路人。但对于究竟自己是别人的同路人，还是别人是自己的同路人，分明都不多想，也不在意。

五千年的岁月流逝在这片土地，

带走了不再重复的往昔，

祖先用血汗塑造出民族的生命，

每一个身影都背负一段沉重的经历。

……

突然响起了歌声，而且有伴奏，而且听来是雄浑的合唱，却见从身旁走过的人并没张口。婉儿觉得太奇怪了，困惑多时，终于发现，歌声是从各种类型的大大小小的录音机中“唱”出来的。小的录音机被举着，大的录音机被提着。

毎一个从她身旁走过的身影，似乎都“背负着一段沉重的经历”。仿佛这许多人已经走了五千年，还要继续再走五千年。仿佛他们并不是些当代人，而是五千年前的一批祖先。

队伍走过去了。远了。

歌声，也远了。

婉儿孤独地站在原地。

和她做伴的，唯有她自己的影子。路灯将她的影子，抻得很长很长。她呆呆地瞧着自己的影子，感到自己也被抻得很长很长，感到肩上的书包倏然变得沉重了。仿佛五千年的岁月，除了被走远的队伍所背负去的一部分，其余的都在书包里，背负在自己身上。

这书包，以及鼓鼓囊囊装在其中的东西，使她觉得受到伤害的虔诚，渐渐地又庄严起来又神圣起来。

不能辜负别人的信赖。她想。实际上，更是无法摆脱某种责任。无法忽视自己的虔诚。一个没怎么虔诚过的人，一旦虔诚起来，自己拿自己没办法。

她仿佛觉得书包里装的是有生命的东西。是“中国共产主义公社”的五千个第一代公民……

她猛转身奔跑起来，追赶队伍，追赶队伍……

城市的另一个地方，另一支队伍也正形成着，壮大着，不断吸引着加入者和同路人。是两天来在银行门前兑换日元的人们组成的。一时间有绝对可靠的消息，证明市长打定了主意要当一位日本附属市的市长，于是日元兑换率剧升。一时间有人辟谣——卫戍区已接到命令，本市一同九州岛接壤，警备部队将封锁城市，长了翅膀也休想飞到日本的国土上，于是日元兑换率骤跌。一时间有人说，绝对可靠的消息仍绝对可靠。一时间有人说，这消息绝对的是谣言绝对的是，卫戍司令千真万确接到了命令千真万确。于是一忽儿某些人估计自己绝对有希望变成日本人绝对有希望，因而日元大大的有用人民币根本没用了不全部兑换日元是百分之百的大傻蛋。而一忽儿又感到上当了受骗了希望化为泡影了绝对地化为泡影了，人民币刚刚兑换日元又再兑换成人民币，又传言这座城市将冻结日元的通货价值……

人们自己开辟了一处民间的“道琼斯”市场。人们自己将自己抛在这个市场上随波逐流。没有谁真正知道几天后究竟人民币更是钱或日元更是钱。没有谁真正知道几天后自己仍是中国人或必是日本人无疑。人们最初相信每一种预见每一种说法，哪怕是毫无根据的荒唐透顶的。后来不相信任何一种预见任何一种说法。

终于他们想明白了——这“道琼斯”市场之行情的真正垄断者不是别人不可能是别人是市长只能是市长！而思想明白这一点不需要谁点拨。难道不是吗？只要市长真的想通了肯当日本附属市之市长什么的，他们跟着也就成了大和民族的华侨！而这座城市也就成了一座日本的华人城！这对日本难道不是天上掉馅饼捡着了吗？这对中国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损失啊！中国人最不值钱，不就是漂走了一群最不值钱的人和一座再有几十年也旧貌换不了新颜的城吗？何况这漂是谁也挡不住的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哇！要不是这样，想打发这么一大批同胞离开中国也没个正当的理由哇！哪个国家也未见得就肯大开国门接受哇！一次性接受这么一大批炎黄子孙那是闹着玩的吗？一次性打发走这么一大批同胞不是也挺有伤国脸吗？

看来只要市长想通了便一通百通了。便一切都“理顺”了。他们当然都是些最最打算一脚跨到日本国土上去的人。否则他们着急忙慌的把人民币统统兑换成日元干什么？

“找市长去！找市长去！”

“对，找市长去呀！要求他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如果他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还则罢了。否则……大伙说否则怎么办？”

“否则他妈的吊死他！”

“谁胆敢阻挡我们踏上日本，绝没有好下场！”

“市民们！一切希望能到日本去刷盘子的同胞们！一切想挣资本主义的钱，在本世纪末达到小康水平的中国人！让我们团结起来，众志成城，冲破一切罗网，为实现我们的愿望而斗争吧！”

“众志成城！众志成城！”

“斗争斗争！坚决斗争！”

“……”

他们好委屈啊！去挣日本人的钱，到日本人开的餐馆去刷日本盘子——老天有眼，老天可怜见，一个大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难道还不允许吗？仿佛于他们而言，更何况每一个身影都“背负着一段沉重的经历”。并且已背负了漫长的五千年了。早不想再背负下去了。

于是这支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向市长家住的地方挺进。他们判断市长今天晚上肯定在家。

两支队伍于城市的中心地带会合——不，遭遇了！他们彼此的愿望是那么的不同，使他们根本不可能变成一支队伍。他们都企图说服对方们做他们自己的同路人。最后都明白了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相撞了！于是双方都同仇敌忾，势不两立起来。

一旦有了“敌方”，一旦“敌方”就出现在眼前，两支队伍都变得空前地团结了。混杂在两支队伍之中的双方的同路人，因对峙而激动，而紧张，而亢奋。终于而血脉贲张而也跟着摩拳擦掌。进而不但是同路人且是同心同德的同志加战友了。

“我们不要他妈的什么公社！我们只要到日本去刷盘子的权利！”

“毛主席搞的人民公社都包产到户了，你们比毛主席他老人家还伟大吗？”

“滚开！不要阻挡我们的去路，让我们找市长谈判去！”

“‘公社一号’代表我们的新理想，它是不给任何人让路的！”

“时代造就英雄，我们都是自己的上帝，别抬出毛主席来压我们！”

“你们甘心去服侍日本人，就是民族机会主义者！”

“你们才是民族机会主义者呢，你们休想捞到什么稻草！”

“你们捞稻草！”

“你们！你们！”

双方的人都如同参与一场圣战。

对峙局面一触即发。

“公社”的那些忠实的喉舌，大无畏地深入到“敌方”的队伍中，一边诲人不倦地宣传“公社”的光明而美好的前途，一边散发“公社”的“公民证”。

“戴上吧，请戴上吧！我说亲爱的工人师傅啊，想想，当你老了，你对你的子孙后代说——我是中国共产主义公社的第一代公民！那多么自豪呢！到那时，在我们这座独立了的城市中，无论你走到哪儿，你都会将尊重的目光吸引在你身上……”

“这是什么？”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的‘公民证’！”

“‘一号’不就是厕所的意思吗？就冲你们命这名字，我死也不会成了你们那‘厕所’的公民！”

“你不戴就不戴，为什么侮辱我们公社的神圣名字？”

“神圣？神圣的东西老子见识的多了！就你们也配在这儿卖狗皮膏药，自称神圣？你们的公社许诺给你一个什么官了吧？无利不起早，要不你也不会……”

“少废话！捡起来！”

“不捡！不捡你敢把老子怎么样？半张硬纸片子一折，印上几个字儿，就好意思说是什么‘公民证’！”

“你妈的！”

一方的火气被撩拨得想按捺也没法按捺下去了，于是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诉诸拳头。

对方也不示弱，还以狠脚。

“好小子，还没表示接受你们狗屁‘公社’管辖呢，就开始实行专政了！”

“揍他揍他！他先动的手！”

“同学们，快来救我们的贾晓光！贾晓光被打倒在地了！”

于是双方混战起来。

那种情形好比在足球场上，一伙球迷和另一伙球迷之间展开的混战。所不同的是，球迷们的冲动是“迷”到一定程度的冲动。而此时人们的冲动，不是因了比赛的输赢问题，而是因了今后两种活法的问题。由于这一问题的严肃性和严重性，双方都不认为自己的冲动是应该克制的。都似乎觉得克制反而是可耻的懦弱的将会受到鄙视的。到了后来，简直忘却了都是为什么才冲动的，只感到冲动是自然的，必然的。甚至，是必需的，别无选择的，相当之痛快的。这和足球场上的情形又完全相似，如同混战双方的球迷，实际上并非完全是因了比赛的输赢才扑进球场，更是由于自己渴望冲动更是想证明自己能否冲动起来。他们也是在和自己的冲动本身争凶斗狠。去刷日本人的盘子或做“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的第一代公民，仿佛都不过是一种冲动的理由罢了。唯冲动本身是目的是最佳方式是最高意志中不可扭转的……

婉儿在混战中被打。于是她打人。

一个人喊叫着什么，撞在她身上，将她撞倒了。她抱住那个人一条腿，以头一拱，也将那个人拱倒了。接着她扑到那个人身上，像只母狼似的，张大嘴，要咬那个人的脖子。这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咬死一切将她所寄托的愿望撕得粉碎的人！她认为如果不遭到他们的强烈的反对，也许那愿望在今天晚上就是一半的现实了！除了那一个愿望，她已无所寄托。她不惜为那唯一的愿望流血。或使别人流血。

“你疯啦？别咬别咬！是我，是自己人！”

那人用一只手抵住她的下颏。

她这才看出是贾晓光。

“好样的！你很勇敢，拉我起来！”

“我们怎么办啊？”

“不知道……他妈的！我的肋骨大概断了几根……”

她刚拉着他站起，立刻又被更多的人撞倒了。她忘我地用她的身体护住他……

“你怎么把‘公民证’撒了一地？别管我，‘公民证’要紧！快捡啊！”

她便一张一张捡。他帮着捡。

各式各样的鞋踩在她手上，也踩在他手上。

“许多人都以为我贾晓光不过心血来潮，其实我这一次是真的！人生难得几回真，不成功，便成仁！”

“我和你想的一样！”

“前人能创造历史，为什么我们不能？”

“我恨那些反对我们的人！”

“你也不必恨他们。这不过是我们肯定要经历的考验！我们的公社将在一切严峻的考验中永放光芒！”

他一边和她爬着，捡着，一边不失时机地对她进行鼓励性的教导。在此种情况之下，他那么乐观，那么自信，令婉儿大受感动。并且对他产生了一种忠诚。她开始完全彻底地相信他的领袖才能，正如相信自己的命运一样。

警备部队包围了人们。

“公民们，你们必须立即停止冲突！今夜将有十二级台风！今夜将有十二级台风！请你们为各自的安全着想！请你们为各自的安全着想！……”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手提式话筒发出的警告。

警卫部队分组切入人群，以枪托进行有效的驱逐。

混战双方这才罢休，骚乱成一片。

“婉儿！婉儿！婉儿你在哪儿？”

和贾晓光被冲散了的婉儿，猛听到有人呼唤她，并且听出是许雁南的声音。许雁南一忽儿离她近，一忽儿离她很远。

“雁南姐！许雁南！我在这儿！”

“婉儿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别怕！我来啦！你站住别动！我向你靠拢！我……”

砰！

一声脆响。

一支枪走火了。

许雁南的呼唤戛然而止。

婉儿的心猛一收缩，似乎停止跳动。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骚乱的人群在她眼前无声地溃散着，溃散着……

“雁南姐！许雁南！……”

许久，她才恢复了理智，逆着一股股人群左奔右突，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寻找着……

人终于散尽了。

婉儿终于发现了躺在地上的许雁南。

她疯了似的跑过去，伏在女研究生身上。

“雁南，雁南，雁南！许雁南啊！……”

女研究生瞪大双眼凝视夜空，一种无比惊愕的表情僵在秀丽的脸上，身下是一摊血泊……

警备战士默默围拢她们……

“谁走的火？！”

“我……”

啪！

某人挨了一耳光。

“赶快送医院抢救！”

某人蹲下了，一只手放在女研究生口鼻上。

“报告，她死了……”

“死了也要抢救！”

“是！”

于是两个人将婉儿扯开。

“你是什么人？！”

“我……”

婉儿竟古怪地笑起来。

“听着，不管你是什么人，在类似今晚的情况下，再让我看见你，我一枪崩了你！”

他们也离去了。

婉儿觉得这座城市一时间没有人存在了。只剩下自己了！仿佛一切地方，都是她可以去的地方。一切地方，都成了没有必要去的地方……

地上的血泊，似乎流动着。似乎渐渐要变为一个什么样的有生命的东西，从地上站起来……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转身便跑……

至夜，市委值班人员发现市长失踪……

这座浮城被分割成了三个互相为敌的区域，并且筑起了准备浴血奋战固守到底的街垒……

十二级台风开始狂暴地袭击它。海啸堆着一座座耸立的浪山，似乎要将它一举压入海底，永远镇在海底……

第九章

巷战！

被台风袭击过的浮城，不再是城市，几乎是废墟。固守者们固守的是废墟。进攻者们进攻的是废墟。活着的，在废墟的上面活得更加生动。死了的，在废墟的下面永远放弃了一切活法的选择。五星红旗、太阳旗，遥遥相对插在废墟。“公社”的旗帜没设计更没制造出来。但它的坚定不移的战士们——当巷战开始，活着的人大多数都变成了战士——也誓与阵地共存亡……

追寻驶来，企图了解这座浮城的详情并加强对它的领导的舰只，夜里在台风中与浮城相撞，沉没海底。数名死里逃生的人，或被捍卫五星红旗的人们所救，或被将命运和太阳旗连在一起的人们所俘，或被“公社”的战士们所扣押。

从天上飞来的直升机不敢降落，唯恐加剧派性局面促使战斗升级。投下成箱的食品和饮料，无可奈何地飞去了。食品和饮料投在哪一方阵地上，哪一方的阵地便会同时遭到另外两方的进攻。仿佛是要塞，是军事咽喉，是兵家必夺之地。

哪一方的阵地实际上都已没有什么真正的权威可言。云集在哪一方废墟上的人们，似乎都成了乌合之众。似乎都成了亡命徒。仅仅由于各自的命运和阵地连在一起，人们才捍卫阵地，而不是因为其他。为五星红旗之不倒而战的人中，既有具备虔诚的国家荣誉感的人，也有将五位六位数的存折用胶布贴在胸前或背后的人。日本绝不会对他们的存折负任何责任。这一点他们非常明白。因而他们特别能战斗。他们的人数并不像政府有关部门统计的那么少。他们竟由最初的几百人一夜之间增加为几千人。如同在正常的生活情况下，若统计没有过婚外恋的男人或女人，终究与实际的结果相去甚远一样。连他们自己都惊讶于他们怎么竟会有几千人！因为他们中某些人，此前都在装着过仿佛入不敷出的紧巴巴的拮据的日子。互相认识的他们，一旦心照不宣地战斗在一起，都怪尴尬怪不好意思的。

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一个国家的人，比中国人更害怕与富有公开化地连在一起了。尽管他们用胶布贴在胸前或背后的存折，照外国人想来，也许根本不值得为之战斗。但于他们而言，在任何属于中国的地方，那都是确保他们永不会再沦为穷人的全部股份啊！如果月息高出工资几倍十几倍乃至几十倍，难道还不值得为它拼命吗？中国，只有在中国，才算是富人！他们和某些知识分子不一样。以他们的眼光看，某些知识分子是矫情得没边没沿了——居然像心里惦念着个美貌的情人儿似的，总惦念着要什么民主！他们从来没想到要那玩意儿。他们从来不感到太缺那玩意儿。那完全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好比粉面子，没有，不“勾芡”就是了。有兴致的时候，他们也会和知识分子一道儿，玩玩民主之类的。但是他们永远不会为那玩意儿战斗。那是太高档的奢侈。他们也是向往奢侈、追求奢侈的。但体现在物质方面，而非精神方面。他们是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们。即使体现在物质方面的奢侈，他们也会时时告诫自己，万勿引起他人的嫉妒。他们在这座城市挣钱，往往到别的城市去进行毫无顾虑的毫不吝惜的消费。这是他们一向的聪明，也是他们保护自己的策略。

他们恨死隐蔽在另外一些废墟间的人们了！也就是那些云集在太阳旗下的同胞。那些人们才是他们的头号公敌。因为他们和对方们，都是在为今天和明天而攻守啊！有对方们的今天，便没他们的明天可言了！为着他们的明天，他们必须，也不得不顽强控制这座浮城今天的，更是他们自己今天的命运。若他们不能，他们十分清楚，他们只有和对方们一样，一无所有的，踯躅在日本某些城市的街头了。最好的命运，大概不过有盘子可刷。而他们早已是吃完饭不必刷盘子，忘记了怎么刷盘子的中国人了！在日本，若重新成为出入高级饭店，一掷千金且不皱眉的中国人，谈何容易？

他们时时期待和寻找向对方们发起进攻的机会。他们进攻之目的当然不在于一定要占领对方们的阵地。占领又一片废墟有什么意义呢？他们进攻之目的在于要消灭对方们——如果对方们不投降，不也升起五星红旗，那么他们希望能干净、彻底、全部地从肉体上消灭对方们。没什么忍与不忍的。何况以神圣的国旗的名义，似乎一切便都在允许之列了。解决了头号公敌们，再对付那些为什么“公社”而战的毛头小青年们，将简单了！为所谓将来而战的人，难道会比为今天为明天而战的人更勇敢更不怕死吗？不但用胶布贴在他们胸前或背后的存折，促使他们进行战斗，他们的已然化为乌有的产业和家私，也推动着他们进行战斗！那可不仅仅是一台电视机或录像机的问题！感谢伟大的祖国也有保险公司了！他们的产业和家私都是保了险的！能指望日本的什么保险公司赔偿他们的损失吗？那不是明摆着痴心妄想的事儿吗？而中国，是赖不了这个账的！凭什么赖账？如果赖账，他们将集体的，对共和国进行起诉，在共和国的最高一级法庭上，与共和国打一场官司！旷日持久也不怕！而且他们坚信，胜诉的肯定是自己，绝不会是他们现在捍卫的“国家”！

与他们相比，在五星红旗所象征着的这一片阵地上，另一类许许多多的人们，也就是那些为着维护国家的尊严和荣誉而云集到五星红旗下的人们，内心里的想法比他们要单纯得多。也可以说要自以为崇高一点。他们并没有五位数甚至六位数的存折用胶布贴在胸前或背后。也没有什么称得上产业和家私方面的重大损失足以敲保险公司的竹杠。尽管他们的家也是保了险的，毕竟没有什么贵重之物，顶顶贵重的东西无非电视机电冰箱之类。或者，还可以加上组合柜一套半套的。即使折价赔偿，损失也是铁定了的。他们并不打算趁机狠吸保险公司一大口血。家已然是没了，他们似乎更得靠着国了。这是一种心理习惯。好比一个人上衣丢了，就双手紧提着裤子。那么国是什么呢？对他们而言，在这座不再是城市，几乎是漂浮的废墟上，除了是国旗，还可能是什么呢？然而他们云集到五星红旗之下，又并不完全是，也不仅仅是，受习惯心理暗示所做的决定和选择，的的确确，都不同程度地具备着维护国家尊严和荣誉的义务感责任感。这一点，仿佛人的某一种特殊品质，在寻常的日子里寻常的时候，是不太会得到验证的。他们中，某些人曾梦寐以求地渴望过有朝一日一步迈出国门的机会，曾千方百计地为自己创造过有朝一日一步迈出国门的条件。他们因目的屡遭波折难以实现，也曾诅咒过一大桶万能胶似的把他们黏住的这一个国家，并且曾对自己暗暗发誓，一旦离开它做千秋雄鬼永不还乡！但是现在，此刻，他们的想法却变了。他们更愿以无可指责的光明磊落的方式和途径告别这个国家，却从来也没打算在灾难之际趁隙而去。他们是生活中那些讲究做人原则的人。做人的原则之于他们，常常是至高无上的。他们是属于那种在点数工资的时候，若发现少了几十元，一定要认真对看工资条并且一定要问个一清二楚的人。以只讲目的不讲手段的人们的眼光看来，他们都是些迂腐得不可救药的人。而在越不寻常的情况下，他们似乎越显得迂腐，并且固执。也许以后他们终究还是要辞国而去的。但现在，但此刻，他们觉得自己不可以不站到国旗之下。维护国家尊严和荣誉的义务感责任感，一旦在他们的思想方法中，和他们一贯恪守的做人原则联姻，诞生的立场也是相当坚定的。这些人中有为数不少的知识分子：一向受到国家信赖和重用的，以及一向受到批判的一向被视为歧路人的；一向被认为是“左”的并一向以光荣的“左”派自居的，以及一向被认为是“右”的是“异端”之代表人物的。前者们因自己一向是“毛”似乎永远只能是“毛”，所以今天尤其要求自己须更紧地附在一向附惯了的“皮”上；后者们因自己再也不愿是些“毛”，所以今天尤其要求自己须更有不再是“毛”的知识分子的原本的样子。他们虽成了“同一战壕的战友”，但是并不打算互相亲和。他们虽彼此救死扶伤但过后似乎依然打算“老死不相往来”。所谓道不同，经不同，心中那“菩提树”那“明镜台”，便也决然不同。尽管都是些“朝朝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之一心向佛的人。

所有的这些云集到五星红旗下的知识分子，以及所有的在心理方面习惯地依托于国家的人们，总之都是与那些胸前或背后用胶布牢牢贴着五位数六位数存折的人们大为不同之人。不同在于，他们仅仅是云集到国旗之下罢了。他们仅仅企图维护住什么并守护住什么罢了。他们企图维护住并守护住的，更是某种精神上的东西，而非任何实在之物。他们并不真正视谁为敌人。如果不遭到进攻，也不愿与哪一方决一死战。没有歼灭哪一方的念头。没有发起主动进攻的冲动。他们的立场都较严格地限定在自我证明或恪守做人原则的分寸内。与他们的后一类“战友”相比，他们的心理上没有任何暴力倾向。而他们的后一类“战友”们，心理上却时时有进攻冲动和强烈的暴力倾向。不占领太阳旗所象征的那一方阵地，不剿散甚至歼灭那些云集在太阳旗下的“头号公敌”们，他们总感到贴在胸前或背后的胶布是药力极大的膏药，刺激得皮肤一阵阵灼痛却不可以揭下来。

“为了五星红旗在我们这座城市上空永远飘扬，让我们集体发誓！抛头颅洒鲜血在所不辞！”

“就是咱们这座城市飘到南极或北极，也永远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座城市！”

“让我们向那些叛国者发起进攻！还要发起进攻呀！不占领他们的阵地，不降下那面太阳旗绝不能罢休哇！”

“把枪给我！我说亲爱的小同志把你的枪给我吧！你的手已经受伤了还要枪干什么呢？我们都是战斗在国旗下的战友，把枪给我这样义无反顾的战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他们在废墟间蹿上跃下，奔走疾呼，将些豪言壮语说得激昂慷慨，一心要在阵地上遍燃起发动总进攻的战斗气焰。他们从那些死于昨夜的警卫战士的尸体上取下了枪支和子弹。并且孜孜不倦地说服那些因负伤而失去了战斗能力的警卫战士将枪支和子弹拱手相送。后者有的感动于他们的一腔爱国热血给予了他们，有的却任凭他们说破了嘴也无动于衷。

三方阵地上都有死了的和活着的警卫战士。三方阵地上便都有了枪支和子弹。云集在太阳旗下的人们，都不说什么豪言壮语，也确实觉得任何豪言壮语都不是为这时候的自己创造的，经由自己的口无论说出来喊出来总归会有点儿不对味儿。干脆不指望通过这一点来鼓舞士气。

“吸一支不？”

“吸一支吧！”

“妈的，他们爱他们的国，我们出我们的国，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却偏要和我们对着干，非要卡死我们出国的路！你说他们到底图的什么啊？”

“谁知道呢？大概把我们看成一些叛国者了呗！爱国——叛国，水火不相容啊！”

“叛国？我们？我们一不知道什么好向国外出卖的情报，二不想在国外组织什么反动集团，不过就是想拉个帮去刷国外的盘子，叛的哪门子国？你承认你叛国？还有你，你，你们，都承认自己叛国吗？”

“我？你问我？——操他妈！”

“我当然也不承认自己叛国！可是他们偏这么认为，咱们又有什么办法？”

“所以才要跟他们干啊！反正已经被他们这么认为了，不是叛国也是叛国了！此一番不离开中国，今后能有咱们的好下场吗？”

“打死了他们那边十几个，谁动摇了，谁不走了，等着被枪毙吧！”

“他们也打死了咱们这边十几个啊！又怎么论罪？再说是他们先进攻我们的！谁叫他们进攻我们的？枪子儿又不长眼睛……”

“他们打死咱们这边的人，那是好人打死坏人，活该！咱们打死他们那边的人，等于武装叛乱性质，罪大恶极！”

“就冲这一点，我说，咱们能动摇吗？谁动摇？啊？谁？！”

“动摇？——操他妈！”

“今番不是鱼死，便是网破！家都没了，谁还怕谁呀？”

“这才叫逼上梁山哪！我说老兄老弟们，咱们只有一条路了——破釜沉舟！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见了棺材也不落泪！”

于是，这一方阵地上，也众志成城起来。也弥漫着同仇敌忾的愤恨和怒火。

嗒嗒嗒嗒……

一排子弹宣泄地朝对方的阵地扫射过去。当然没有一个活着的警卫战士肯于将枪交给这些云集在太阳旗下的人们。结果当然是他们一个个被缴了械，被看管，成了俘虏，也成了在必要时刻作为谈判条件的人质。

他们的盲目的宣泄性的扫射，引起了对方一阵子弹更密集的回敬。

于是又有人倒在血泊中呻吟了……

血泊和呻吟助长着他们的愤恨和怒火。使他们一个个仿佛都变成了一些宁死不屈的人。

于是双方的枪战又开始了！子弹呼啸成一片，双方借以掩体的废墟，被击得冒着一缕缕尘灰。

“公社”的阵地却是寂静的。因为另外两方，都并不将他们视为真正的“敌方”。其实只有在抢夺空投食品和饮料的时候，他们才与另外两方发生过冲突。而他们，与另外两方相比，不过是这座处处废墟的浮城上的“第三世界”。许许多多的，原先属于他们的“同志”的人，此时此刻，不是已然云集到五星红旗下去了，就是已然云集到太阳旗下去了。或者，与更多更多的，即使在目前的情况下，也不愿将自己变为战士进而参与战斗的人们，云集在城市的最边缘地带，一群群躲避在废墟间。

他们的人数的逐渐稀少，使他们感到非常之悲哀。他们认为可悲的，不是另外两方有我无你有你无我誓不两立互相仇恨真枪实弹对射的现实，而是一种美好未来明明十分美好却将付之东流。他们也想放弃它了，但是希望有个体面放弃的机会。好比哭泣不止的人，希望别人劝自己别哭了。然而另外两方的人们，以及更多更多的，哪一方也不属于的，躲避在废墟间的人们，似乎都并不打算给他们创造什么机会，也并不把他们的存在当成怎么一档子事儿。

他们的阵地的寂静，更加使他们感到，他们的存在，其实从根本上，是遭到忽视的。进而使他们感到，仿佛被极端地轻蔑了。这使他们不但悲哀，而且尴尬。而且也有那么点儿恼羞成怒。他们真想排开来，站立在他们的阵地前沿，向另外两方呐喊：“向我们开火！都向我们开火呀！都一齐向我们发起进攻吧！”

被打散了总比自己们作鸟兽散体面得多也悲壮得多啊！如果不但有体面地放弃他们的主张的机会，而且能放弃得悲壮，该多好哇！

他们不仅希望被进攻，同时希望被俘虏，被毒打，只要别往死里打就行。

“说，还坚持你们的公社的主张吗？”

“头可断，血可流，公社的主张，是绝不放弃的！”

于是挨揍。

于是昏过去。

于是……

人类理想的又一次可歌可泣的可彪炳史册的实践，刚刚开始，便在襁褓之中被摧毁了！

多少年后谈起，也算件事儿。

自己们作鸟兽散，那究竟算什么事儿？

枪声一阵猛烈过一阵，他们却只有墟上观的份儿。

寂静呀寂静，既不能在寂静中崛起，又不能在寂静中死灭。哪怕飞过来几颗流弹落在他们自己的阵地上呢！

他们的被忽视简直使他们觉得被严重地侮辱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幸而他们的舆论工具——几只手提话筒保存了下来。

他们认为必须使另外两方明白，他们是不容忽视的。专执一念地存在着的。也许只有这样，体面的还很可能是悲壮的某种机会，才是有根据希望的。

“公民们！同胞们！现在，公社对你们发表庄严的呼吁，请你们结束敌对的情绪和立场吧！请你们都站到公社的旗帜下来吧，尽管公社的旗帜仍未设计出，但旗帜总是会有的！一定会有的！公社竭诚欢迎你们双方。让我们为一个共同的远大目标，走到一起来吧！公社……”

他们向激战的另外两方发动舆论攻势。

于是一阵弹雨从左右两翼倾泻到他们的阵地上……

他们赶紧龟缩到废墟后。

“乌拉！”

“乌拉！”

“乌拉！”

喊“万岁”似乎显得幼稚，比不上“乌拉”喊起来带劲。所以喊“乌拉”不喊“万岁”。

另外两方听到他们发出的兴奋的欢呼，都同样的大惑不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贱？为什么本都不想理睬他们，他们偏不甘寂寞？为什么都一齐向他们开火，他们反而高兴？尤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趁没人理睬他们的存在的时候，悄悄离开他们占据的那些废墟，跳出是非地界，而还要继续地自讨没趣儿？

毕竟，似乎由于他们的“横插一竿子”，枪声暂停了。

他们错误地以为，这是他们的功劳。是他们不容忽视地存在着的证明。

其实不是。

乃是因为，飘扬着五星红旗的阵地上，从某一片废墟底下，千难万难地钻出了一个人。

这个浑身是土的人一站立在众人面前，便大吼：“都他妈的疯啦？不许开枪！从现在起，你们都得服从我！不服从老子的，就地枪决！”

“服从你？你是哪座庙里的和尚？”

有人不屑地问。睥睨着他。颇不把这个只穿着背心和短裤的，壮壮实实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放在眼里。

又一个将枪横挎胸前的人凑过来，打量他，阴阳怪气地说：“咦，你倒生了一副好细的皮囊。怎么胳膊上腿上连根汗毛都没长？大概你腿叉那儿也是不毛之地吧？该叫你大叔呢，还是该叫你大婶呢？”

“滚你妈的吧！这时候谁服从谁哇？尤其不能服从浑身连根汗毛都没长的人！”

第三个人站在一旁，故意把枪栓摆弄得哗啦哗啦响。

他一指那个人：“你，过来，仔细看看老子身上有没有汗毛？”

那人果真走到他跟前，近观他的胳膊，一笑，回头对另外两个蔑视并侮辱他的人说：“嘿哟喂！还不少呢。不过，是刚出娘胎的崽子身上那种纤毛毛！”

另外两个人也大笑起来。

“叫你没大没小的！”

他猝然一拳将对方击倒。

“老家伙你敢动手打爱国志士！”

另外两个同时扑向了他……

“放肆！谁敢上前打死谁！”

一声断喝，一个人突然从一处废墟顶上飞身跃下，双脚稳稳地落在他前边，乌黑的枪口威慑住了那两个企图大打出手的亡命徒。

他们很是桀骜不驯，也想端起枪。

“别动！谁先动，谁先死！”

一梭子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他们倒都是身上很有些汗毛的，被骇得浑身汗毛乍立。

“我们不动，我们不动……”

“嗨，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我俩不过闹着玩，你怎么来真的啊？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哇！”

“就是就是！既然在同一个阵地上，就都是爱国志士嘛！只要都是为了捍卫着国旗不倒，叫我们服从谁，我们服从谁就是了呗！”

他们一旦变乖，又分明是两个巧舌如簧的人。这时又有几个警卫战士，默默站到了那人身后。一束束警觉的目光，在远远近近的人群中扫视着。他们的乌黑的枪口，威慑着一切人。

“首长，”从废墟顶上飞身跃下的人，转身敬礼，“少尉赵宾生听从首长指示！”

“嗯。从现在起，你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被称做“首长”的男人，信赖地拍了拍少尉的肩，走到了那三个始而挑衅继而低眉顺眼的人跟前。

“你，不是问我是哪座庙里的和尚吗？那就告诉你，我是警备司令。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授衔的中将。配不配你服从？”

“配，配，配……”

“司令同志，您千万别误会，刚才我们那真是和您闹着玩儿哪！”

“闹着玩儿？这种时候，你们这几位爱国志士，有情绪闹着玩儿，心好宽啊！”

“发扬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嘛……”

回答的人上衣只剩一颗扣子，中将发现了贴在胸前的胶布。

“这是什么？”

“啊，这个呀？这是胶布……”

“胶布贴住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伤口呗！”

“这个地方，可是人的要害处噢！”中将指点着对方的心窝——也就是贴着胶布的地方，“你这位爱国志士，差点为国捐躯吧？”

对方眨眨眼睛，无限忠勇地说：“应该的，应该的，死而后已嘛！”

中将一下子将胶布从他心窝揭了下来，疼得他唉哟连声。

“这又是什么？”

他低下了头。

“三十八万……数目不小哇！”

“长官，不，首长，首长，天地良心，我这可都是合法收入呀，口挪肚攒，我不容易啊！求求您高抬贵手，千万别……”

他双膝一软，跪下了，抱着中将的腿，苦苦哀求。

“起来起来，我又不是税务局的，我不管你合法不合法。既然这存折上写着你的名字，就是你的私有财产。我的原则是，在目前情况下，保护私有财产为己任！”

待他惊喜地站起来，中将又将存折贴在他心窝了。

“首长，有您这句话，我绝对服从您！跟着您刀山敢上，火海敢闯！”

“少来这一套！”

中将转向另外两个人，分开他们的领口，同样发现了胶布。

“看来，你等爱国志士，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斗啰？”

“那是那是……不，不是……是为……”

中将不再理他们。命令少尉：“缴他们的械！”

于是他们手中的枪被毫不客气地夺下了。

远处狐疑的人们向这里围拢。

中将又登上高处，举了一下手臂，厉声说：“我是警备司令！仍愿服从我的战士，站到我身边来！”

人群中，警卫战士们早已认出了他，顿时归依过来。

“你们！”他凛凛的目光，扫视着人群中那些不是他的战士，手中却有枪的人，“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刻把枪放下！”

他们纷纷放下了枪。包括那些极不情愿的人。

“好！你们没有违抗我，很好。大家听着——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不是谁想继续做一个中国人，还是谁巴望摇身一变，成为日本人的问题！而是——都要做一个人的问题！在大灾难时刻，人，都应该有人的样子！男人，要照顾老人和女人！一切大人，都更要照顾儿童！如果死的可能比生的机会多得多，那么，男人要首先想到老人和女人！一切大人，都更要首先想到儿童，否则，不管你继续做中国人，还是就做日本人，你他妈的都没做出个人样来！我的话，都理解明白了没有？！”

人们鸦雀无声。气氛沉静而肃然。

“没有人反对我的话，那就证明，你们都理解了！既然如此，我决定，立刻降下这面五星红旗！为它，互相枪杀，是愚蠢的！”

一声枪响……

中将倏地转过身：“怎么回事？谁开的枪？！”

“我……”少尉啪地立正了，“还有人没放下枪，暗中向您瞄准！”

人群呼啦朝两边散开——中弹者，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着枪带，趔趔趄趄地扑出人群。拖在地上的枪，不断与石块相碰，发出不小的声音。

那人倒在中将站立着的废墟下。

中将踱下了废墟。少尉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在死者身旁驻足，说：“翻过他来。我要看看这个想打死我的家伙长得什么样！”

少尉便将死者翻了过来——一种憎恨凝固在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年龄不过三十三四岁。

中将蹲下，解开他衣扣——胸前也有一大块胶布。被子弹钻了个孔，血汩汩地冒着。中将轻轻揭下胶布，存折已被血染红。中将翻开细看。看了一会儿，递给少尉，低声问：“我看不清，多少？”

少尉看了看，回答：“才五万多……”

“才五万多？”中将瞪视着少尉，“你有几个五万多？放在你那儿，不许丢了！以后……如果我们还有以后，一定要找到这个人的家属或亲人，还给人家。中国人，谁攒五万多也不容易……”

“是！”

中将缓缓抚上了死者的眼睛。

“一会儿找个地方埋了他。”

少尉点了点头。

中将从他手中要过枪，稳稳地举平，瞄向旗杆……

一阵连发，高高的旗杆晃了。徐徐地，开始倾斜。终于，夹带着一股与空气摩擦生成的风，倒在废墟上。

中将威严地大声说：“谁，再胆敢把它竖起来，并且以它的名义煽动仇恨，老子就把谁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示众！现在，我命令，你们各处去查看，要努力救出废墟下那些可能还活着的人！”

人们，一切人，并没有什么很不相同的，个人表现很特殊的反应。都默默地，也可以说都很服从地散去了。那种驯良的情形，使他完全可以相信，他们散去后，肯定是会按照他的命令去做的。

一种权威，如果充分证明了那的确是一种权威的话，如果首先依恃它的人丝毫也不怀疑它的存在的话，那么看来，无论在何时何地，它就不但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可以驾驭任何人任何一种局面的。在似乎最无权威可言的时候和情况下，普遍的人，其实本质上，都在盼望着有人重新管理他们的理性，并限制他们的灵魂。人，原来天生是对绝对的自由忍耐不了多久的。他们恐惧自己行为的任性和放纵，其实和他们有时逃避权威的心理是一样的。他们逃避权威永远是一时的，并不比给表上弦的时间更长些。他们本质上离不开权威，它几乎是一切人的终生的习惯。无论他们自己愿意或不愿意承认，事实如此。

给表上一次弦，表起码走二十四小时。

给人一次所谓“无政府主义”的机会，哪怕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起码二十四年内他们自己首先不愿再经历。于权威而言，“无政府主义”更是大多数人所极容易厌倦的。

中将出现得正是时候。

若他出现得太早了，也许不但不可能使人们服从，而且可能已丧命于人们的非理性行为之下。

只有一支支被丢弃在地上的枪，岿然不动，似乎都是有思想的东西。似乎都有些悻悻的。似乎才更是旁若无人的绝对桀骜不驯的……

中将对他的战士们说：“把那些枪，全扔到海里去！”

“扔到海里去？”

一个战士仿佛没听明白。又仿佛虽听明白了，但心里很舍不得。

“对。全扔到海里去！多一支也不留！”

他的语气很果断。

“首长同志……我们……没我们什么事儿，我们也不在这儿站着了……”

三位“爱国志士”，没获得他的允许，一直规规矩矩地肃立在那儿，寸步不敢贸然移动。

他这才又注意到他们，指着自己从底下爬出来的那座废墟，冷峻地说：“你们，去挖那堆废墟！”

“这……我们没有工具啊！”

“给老子用手搬！用手扒！”

中将又吼了起來。

三位“爱国志士”，虽然不清楚这一任务之目的性，但哪敢再多问半句，诺诺连声而已，争先恐后向那堆指定的废墟奔去。

“你们，也去四处救人吧！记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一个人记一大功！救两个人晋升一级！救三个人，破格提拔！我说话是算数的！”

于是战士们也散去了。

少尉见附近没人了，低声问：“首长，要不要……我替你去找一套衣服来穿？”

“老子是中将！现在这种时候，我更要穿将军服！”

他大步向那三位“爱国志士”走去，背着双手，监督他们。

当十二级台风开始袭击这座浮城的时候，他正在家里亲自“审问”一位“客人”。“审问”的内容是——市长哪里去了？不消说，“客人”是被极秘密地“请”到他家里的。中将法制观念很强。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他知道自己虽然是警备司令，虽然是在“特殊时期”，也是没权力仅凭推测和判断拘捕一位公民的。所以他将对方“请”到了家里。“审问”其实更是单独的询问。态度也还算客气。

结果，他和“客人”，便同时被埋在这一堆废墟之下了。而这一堆废墟，正是他家那幢小楼变成的。所幸此时他的家人都不在家。并且根本不在这座浮城中，都回东北老家避暑去了。更所幸他是军人，反应毕竟较寻常人敏捷。房顶塌落的瞬间，他跃到了墙角。“客人”却没他那么命大，被塌落的水泥预制板压住了。然而周围并没有顿时黑暗得什么也看不见。几束夜光从缝隙透进。空气也与外面流通着，使他不至于被闷死。

“客人”呻吟不止，引起了他很大的同情。他几次企图搬起那块预制板，但种种努力徒劳无益。它纹丝不动。

“唉，是我害了你……”

他因为自己居然活着，而对方要死了，感到良心的不安。满腹忏悔，不知该怎么说。

“你别费劲了！这是报应……”

“那么你真知道市长的下落了？我求你告诉我！只要你肯告诉我，我一定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你别哄我了！”

“我能！”

“你不能！你自己也出不去的！你也被活埋在这儿了！那么我就告诉了你吧！省得到了九泉之下，你还逼问不休……”

于是对方告诉了他绑架市长的计划始末。

“但市长他究竟被你们弄到哪儿去了？！”

“这个嘛，就不能告诉你了。”

“你！你死到临头，还耍弄老子吗？！”

“不是死到临头，我怎么敢耍弄你警备司令啊？要我告诉你市长究竟在哪儿，除非你能提供给我一支烟吸。否则休想。”

烟，是有的。就在这个变了形的空间。几分钟前，他们还吸过。但这种情况下“提供”一词等于刁难！

他双手摸遍了一切能摸到的地方。爬着摸。只能爬着摸。其实他们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墙壁上。这个空间的方位已然变更。如同一个矩形的盒子竖了起来。原先地上的东西，都堆在一堵变成了地的墙壁上了。他的造化还真不小，竟被他摸到了一支，不，是一截烟。是他没吸完按灭在烟灰缸里的一截烟。

“烟！他妈的老子摸到了！”

“司令大哥，有你的！不过，你不替我点着，要知道市长的下落，还是那句话——休想。”

于是他又爬左爬右摸打火机。最终明白，打火机是永远摸不到的了。

“你够丧气的吧？你刚才审问我的时候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儿呢？现在该轮到我调教你了吧？这也是一报还一报嘛。”

他的确丧气极了。但没彻底泄气。因为他已摸到了一个空弹壳——老战友送给他的，由许多空弹壳黏成的一台拖拉机模型。那是朝鲜战场的纪念品。象征“安得铸甲做农器，一寸耕田犒三军”的军人愿望。显然它摔散了。

他一声不吭，就在地上，更准确地说，是在那堵倾倒了的墙壁上磨。直磨得那个空弹壳发烫了，拿不住了，脱下衬衫包着手，仍继续磨。

“司令大哥，你在磨什么哪？”

“……”

“钻木取火？”

“……”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在快要死了的时候，居然还有挖苦他的兴致？难道就因为他是一位警备区司令？他倒没生气。也不再想从对方口中获得市长的下落了。只想满足对方死前吸一支烟的念头。

“点着了！老子点着了！”

他还真靠那种原始人的办法达到了目的。他紧吸两口，唯恐烟着不透。在双手摸索着乱找的过程中，他自己的烟瘾也强烈地发作了。一刻不停地磨那颗空子弹壳的时候，烟瘾增加了十倍。在他的潜意识的深处，其实更是为满足自己的念头。而对于烟瘾发作的人，烟的的确确仿佛是那么一种东西——可以把命给别人，却舍不得把烟给别人。

那半截烟太短了！他真想自己独享它。

“快……快……给我……求你……”

将死的人不再用话戏耍他了。分明地，迫不及待了。那一种奄奄待毙的乞求，听来非常可怜。如同快要窒息的人乞求一点儿氧气。

“给你！吸吧……”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烟，让对方吸。像大人拿着奶瓶子喂小孩儿奶。

“没着……你……骗我……”

“着了，老子没骗你！”

“怎么……吸……吸不……”

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那截烟头，硬邦邦的卷的是些烟梗。

“这不怪我！这是质量问题……”

“不是‘红塔山’吗？”

“是，是‘红塔山’。我一向用‘红塔山’招待客人。刚才你吸过的。”

“刚才我就……吸出来……了……是……冒……牌的……你自己……没……没吸……出来？”

“刚才我自己也吸出来了。”

“司令也有……上当受……骗……的时……候？公……平……这……才……公……平……”

“对，对。这才公平。你再用劲儿吸一口试试。要不，白着完了，多可惜！”

“好……我……再……用劲儿……吸一口……就……告诉你……市长在……哪儿……”

对方猛地吸了一口。

那是一个人生命之最后的全部的大力。它是那么不可思议的强，竟将那截烟，一下子吸入到嘴里去了！

“哎呀你！快吐，快吐哇……”

他听到对方口中发出滋的一声响。

他慌乱将对方的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对方的头朝后仰垂着，含着烟，再没了气息……

当阳光从缝隙洒入进来，他才发现钻出去却并非异想天开。

门就在他的右上方，半掩着，不过被些碎瓦埋住了而已。最初他只能伸到外面一只手。一次次将那些碎瓦拿进，垫在脚下。如同蚂蚁搬粮。五六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将自己垫高了。当然不是将站着的自己，而是将趴着的自己。也可以说，是用那么一种方法，将一个变了形的房间的高度，垫矮了几乎三分之二！只有这样他才能达到那阳光洒入进来的缺口……

现在，他要监督那三位“爱国志士”，从废墟间用双手扒出他的将军服来。他认为自己目前需要它如同法老需要法杖。

三位“爱国志士”终于扒出了一个大坑。

“下去！”

“首长，饶了我们吧！”

“司令同志啊，我们可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我们都是爱国的呀！”

两位“爱同志士”极力向他表白。另一位则哇哇大哭。他们都以为他打算活埋他们，都不敢往坑中跳。

“别怕。我是不会活埋你们的！下去，继续扒！”

在他的威逼之下，他们不得不跳到坑里。

接着他们扒出了那个死了的人。他们吓得惊叫着，又争先恐后想爬上来。他站在坑边儿上，命令他们将死人举上来，却不许他们上来。直至他们扒出了他所需要的东西。

“关于你们这些人如何绑架了市长，我不愿再听了。你们只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够了——市长他在哪儿？”

穿上了戎装的中将，站在坑边儿，随即审讯三位“爱国志士”。

“你们三个不说，我也还是能知道。你们的同伙中，总会有一个人说出来的。我，不过给你们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如果你们都很坚定，都视死如归的话，我也不难为你们，将很高兴成全你们。那么这个大坑，就是你们共同的坟墓。现在的情况之下，能有这么一个坟墓，也算你们的福分了！”

中将说着，一颗颗往少尉给他的一把手枪中压子弹。

“说！”

少尉和两个战士厉喝。

他们便都又一次跪下了。

“我们不知道！我们确实不知道哇！”

“我们没有绑架市长！我们确实不知道哇！”

“我们没有绑架市长！那是另外一些人干的呀！”

“他们把市长弄到哪儿去了，只有他们少数几个人知道，我们带您去找他们，我们带您去找他们！”

于是他们带中将去找他们的“头儿”。

幽禁市长的地方，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在这儿……”

“在这儿？”

“真的在这儿！他没死。他还好好地活着哪……”

少尉蹲下，冲着坍塌造成的唯一的孔洞轻唤：“市长，市长同志……”

经久，从那儿艰难地伸出了一只手。

中将立刻也蹲下，紧紧抓住了那只手。

“市长同志，是你吗？”

“是我……是你吗，司令员同志？”

“是我。是我啊！”

中将顿时泪如泉涌。并用双手握住了市长那只手。仿佛一只手是抓不紧的。仿佛市长悬身在一口深井里似的。

“能把我弄出去吗？”

中将抬眼打量了一下这座废墟，发誓般地回答：“能！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弄出去！”

然而他知道这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他的眼泪滴落在市长手上。

“我想不到。他们买通了我的司机，冒充你的便衣战士，说你有急事要见我。我完全想不到……”

“饶不了他们！”

“也别跟他们算这笔账了……我会被埋在这儿，是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啊。再说他们对我还可以。这个塌了之后，没忘来看看我死活。送来过水和一点儿吃的。还送过半盒烟……哪些人在开枪？为什么开枪？”

“几派打起来了。跟‘文化大革命’那时候一样。不过我向你保证，不会让他们继续打下去的！”

“这我就放心了。这我就放心了。还有件事，你得替我尽到义务……就是那些老同志们，和他们的家属……”

“这你不必交代了。我会尽一切努力使他们安全的。”

“告诉我一句实话，真的有可能把我弄出去吗？”

“……”

“告诉我吧，这没什么。我有最坏的思想准备……”

中将便孩子似的哭了。

“我明白了……这座城市，和老百姓们，就只好委托给你了！”

中将哭得说不出话。

少尉噙着泪凑近问：“市长同志，对您的家属，您……需要转达些什么话？”

“如果她们还活着，告诉她们，我是为了救一些群众才……她们听了，悲痛之余，认为我死得其所，对她们是种安慰……”

“市长同志，还是由我亲自去找到她们，带她们来和您见一面吧！”

“不，不，千万不要这样！我说司令员同志，请放开我的手吧！我踩着半块砖，踮起脚后跟站着呢，我支持不住了……”

中将抹了把老泪，狠狠心，缓缓放开了市长那只手。

市长的手，艰难地，收回去了。

“一切……拜托了！”

市长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下传出的，听来十分遥远。

中将站起身，盯着市长的手伸出又收回的孔洞，表情肃然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从远处气喘吁吁地奔过来一位战士：“报告首长，对面有情况，可能又要向这面发起进攻！”

中将指着那位“爱国志士”们的“头儿”，对少尉说：“把他给我看住了！”

那人一听，拔腿便朝对面的阵地跑。

“嘿！你他妈的又不爱国了！看你的腿快，还是老子的枪子儿快！”

中将怒不可遏，举起了枪。

“首长！市长不是说过……”

少尉急忙阻止。

“滚开！”

中将一掌将他推得倒退数步。

一阵枪声——那人中弹了。倒下的姿势极其表演化。

却并非死于中将的枪下，而是死于对面的扫射。

战士恐他未死，想跑过去看个究竟。

“回来！”

中将喝住了战士，训道：“不要命了？子弹就打不死你吗？他还活着，算他命大。死了，该死！我们走！”

他们走出没多远，背后一声爆炸。他们同时驻足回头一看，埋住市长那片废墟的墟顶凹下去了。烟尘弥漫……

在市长的恳求下，一个给他送过水的人，出于怜悯，曾塞给市长一颗手榴弹……

半小时后，中将率领他的战士，和一切五星红旗阵地上的人们，向“敌人”投降。母亲们抱着婴儿，年轻的搀扶着年老的，体强的背着受伤的。半大不小的孩子们，跟着走在人群中间。

中将走在他的战士们前面。他们走在人群的前面。中将高举着双手。他的战士们高举着枪。

“我们投降！”

中将站住了，朝对方的阵地高喊。他看到一支支枪口，正从废墟后瞄向自己，和自己身后的人们。

“我们投降！”

“那，你们把枪放下再走过来！”

中将转身下达命令：“把枪放下。”

“真向他们投降啊？”

一个战士不情愿地嘟哝。

“住口！”

于是一支支枪放在了地上。

于是中将又向对方的阵地走去。

于是人们又都跟随在他后面。

对方的阵地一片宁寂。

突然一声欢呼：“我们胜利了！日本——万岁！”

有人一跃而起，拔了“太阳旗”，挥舞不止。

“万岁！”

“万岁！”

“理解万岁！”

“中日友好万岁！”

顿时，对方的阵地跃起一群群人。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他们互相热烈拥抱。有的由于激动而哭泣。有的眉开眼笑，合力将别人抛起。

接着他们纷纷跑过来，也与“投降者”们热烈拥抱，不管“投降者”们愿意不愿意。那情形一点儿不像势不两立的敌我双方的投降和受降。倒很像患难之旅的伟大之会师。

“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谢谢你们对我们的充分理解，真是太感谢了！”

“大路朝天，各走各边。其实我们双方谁也彻底消灭不了谁，又何必呢是不是？”

“我们绝不反对你们留下，但你们也不能阻挡我们离开哇！这时候不互相理解，什么时候才互相理解哪？”

“各有各的具体情况，这时候都有选择的自由嘛！一些人不应该强迫另一些人嘛！”

千言万语汇成一种表白——那就是“理解万岁”。以及对互相的选择之自由的充分尊重。死不改悔的“刷盘子派”的人们，似乎一个个都非常在意坚定不移的“五星红旗派”的人们理解不理解他们。

“我们理解。我们真的理解你们。真的！我们留下，也有我们个人利益的考虑……”

“我现在的职务，是党给我的。小日本能承认我这位局级干部吗？后年我离休了，那也是一位离休高干。坐火车可以坐软卧，看病有小红卡，住院住高干病房。小日本能这么关照我吗？我没理由不热爱中国。我没理由不热爱社会主义。唉，你们年轻人呀，你们是没切身体会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不知道资本主义的……那个那个……”

“制度的局限性！”

“对，就算是局限性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也像你们这么年轻，我可能全和你们一样……”

“肺腑之言。肺腑之言哇！这位老同志，人家说的可是大实话啊！”

“这我理解。老同志哇，我非常理解您的一颗中国心，爱国心！与您相比，我真是很惭愧！可您也替我算笔账，我今年才二十三岁，基本工资八十七元，统统加一块儿，每月不过一百三十来元。刚够我自己吃饭的。从二十三岁到六十三岁，满打满算我还有四十年的扑腾头儿。就算我这一辈子，每个月平均能拿到三百元。不过十四万人民币。不到三万美金。一辈子，从二十三岁到六十三岁，最好的四十年呀！可我这一辈子，能指望每个月平均拿到三百元吗？物价还是要涨的呀！看样子要比我的年龄长得快呀！我又不是党员，也不想入党，能指望和您一样，五十多就混个局长当了吗？坐软卧的资格，看病的小红卡，高干病房，还有小汽车，还有干部住房标准，这一切明摆着都与我这一辈子无缘啊！我是瞻念前程，不寒而栗啊！在日本刷盘子，每小时七百多日元，合五美金。在德国六美金。美国大约七美金到八美金。我都打听清楚了。我是天生出国刷盘子的命。我不过把日本当跳板，通过日本走向世界。哪个国家给钱多，咱到哪个国家去刷！我知命，认命，服命！”

“大实话，也是大实话！都是大实话！”

“咱们双方的人，互相都讲实话就好！一讲实话，互相都心里明镜似的。互相不理解的，也就理解了嘛！”

于是，死不改悔的“刷盘子派”中的一个小青年，和坚定不移的“五星红旗派”中的一位局长，在周围两派一些人感情氛围的烘托之下，互相拥抱了一会儿。周围的人们便鼓了一阵掌。为他们各自的大实话。也为他们互相达成的充分的真诚的理解。尽管他们互相拥抱得并不热烈。甚至能看出，都有几分扭捏和勉强，但毕竟顺应了众人希望的大趋势。氛围烘托到了那个份儿上。所谓“跟着感觉走”。

这一种令人感动的情形，一处处的，开始出现着。

许多“刷盘子派”的人围住了中将。他们请求他用一支粗大的颜色笔，往他们的衣服上签名留念。平时你可以请求一位电影明星什么的人物往自己衣服上签名，但请求一位中将这样做的机会要少得多。即使有这样的机会，那些将军们给不给面子很难说。在没有什么特殊人物仍显得特殊的时候，一位一身戎装的中将当然就算特殊人物了。请求他签名的人们，并未真把他当一名投降者看待。人们对于特殊人物的某种敬意，似乎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之下都会表现出来。这使中将回想起了“文化大革命”时期。那时他是一位师长，肩负“三支两军”的“光荣历史使命”。有一次群众批斗一位“反动艺术权威”。批斗完了，也有不少革命群众，请求“反动艺术权威”为自己签名，使面对这种情况的“造反派”们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几位“刷盘子派”的领袖，就站在中将的身旁。他们都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高兴。“敌方”全部投降了，他们的领袖地位，仿佛也无形中被取消了。罢免了。不存在了。似乎再也没谁认为，还应该继续承认他们是领袖了。似乎真正的领袖，双方共同的领袖，倒成了这位率部投降的中将了！他们的醋意油然而生。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别围着！别围着了！”

他们没好气没好脸色地呵斥他们的“同志”。

中将看出了他们不高兴。不签了。礼貌之至地问：“哪位的笔？不签了，不签了。本人是位降将，还要老老实实听从发落才是哇！”

围住他的人们也不高兴了。不依他。七嘴八舌地说：“签吧，签吧！有您开玩笑这工夫，又签好几个了！”

他仿佛诚惶诚恐地说：“不是开玩笑，不是开玩笑。难道我不是降将吗？”

大家都笑起来，又七言八语：

“不是不是。你现在就身份变了，已经是我们的将军了！”

“你促成停战。你功劳大大的。我们感激你还感激不过来呢！”

“对，对。谁愿意和同胞势不两立啊！你们投降或者我们投降，其实都一码事儿！”

他们的一位领袖就生气了，指着逼问：“你说你说，怎么是一码事儿？”

被指问的人也生气了，反唇相讥：“你别跟我耍威风。你以为你是谁呀？以为自己也是一位将军吗？刚才还拿你当个人物，那是刚才。现在你一边待着去！”

遭奚落和顶撞的领袖恼羞成怒：“嘿！胜利了，就闹分裂怎么着？没有我们几个凝聚着你们，能胜利吗？”

众人一听，哄笑一片。笑罢都唱：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

是中国共产党。

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

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

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人们，总是需要个把领袖的。没有也会造就出一个。而当目标一旦实现，仍以领袖自居则会使他们讨厌了。因为归根结底，“走到一起”，于眼下这些人不过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不是为了个把领袖。

他们不但唱，且围着他们原先的领袖们，手舞足蹈起来。如同“文革”时期，围着主席像载歌载舞。以这一种特殊的方式，间接体现他们对有领袖欲的人的逆反。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几位领袖在这种情况之下，便都失了领袖的风度，竟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要以武力维护尊严了。

“别这样别这样，”中将就劝说他们，“你们太年轻啊！这就是人民嘛。这就是群众嘛。往后你们要记住，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成为他们的领袖，就不可以当到第二十五小时。否则就会使自己走向反面。现在你们自己走向了反面不是？”

别处的人们，不知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不知这儿的人们为什么唱“语录歌”。因为不知道，都想，既然唱起来了，那么肯定有唱起来的道理，也都跟着唱。霎时间唱成一片。

合二为一的两派歌声，把“第三世界”——“公社”阵地上的人们唱糊涂了。

“咦，刚才，不是‘五星红旗’们向‘太阳旗’们投降了吗？”

“是啊！”

“那怎么唱这首歌儿？倒好像‘太阳旗’们，都心甘情愿地向‘五星红旗’们投降了？”

“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于是他们围拢向他们的精神领袖，都问：“我们怎么办啊？”

他们的精神领袖们的精神，其实也早已处在迷离惝怳的状态。他们太自信了。对自己太自信了。对他们的精神追随者们也太自信了。对自己太缺乏认识了。对他们的精神追随者们也太缺乏认识了。

他们闪烁其词地回答：“别问我们哪！问你们自己呀！一种理想的实现，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嘛！有时还需要几代人坚持不懈的共同努力呐！现在他们统一在一起了，我们怎么办，你们说吧！”

“哎，你们怎么又反过来让我们说呢？”

“我们不过是你们的追随者嘛！”

“我连个追随者也不是。我不过就是个盲从。有点儿稀里糊涂地成了‘公社’的一员！”

“你们怎么推卸责任啊？你们早说清楚还需要几代人那么长久的时间，我们也多考虑考虑哇！你们这不是存心蒙蔽我们嘛！”

都表示不满情绪了。

看来，要想实现一种理想，非先得把主义阐述得非常之明白不可。不明不白，过于概念化，过于笼统，只能落得个同路人不再同路、而到头来“同党”亦寥寥无几的下场。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这一伟大旧理想的新创始人们急了：

“哎哎哎，别这么说啊，都别这么说啊！什么蒙蔽不蒙蔽的？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我们对你们有什么责任？说透了，我们几个人，不过突发奇想，心血来潮，谁叫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推波助澜的？我们收买你们了吗？没有。我们威逼你们了吗？没有。要谈到责任，我们只对我们的想法负责任。而你们自己才要对你们的行动负责任！我们主张用枪杆子捍卫我们的想法了么？更没有！那纯粹是你们自作主张的越轨行动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而我们是新马克思主义者。这一点我们一开始就是声明了的。没有你们这么多人盲目参与并扩大行动原则，我们的想法，也不过就是我们几个头脑中的想法而已。倒是你们连累了我们！”

“嗨！这小子，现在怎么这么说了啊！”

“真他妈不是玩意儿，揍他！揍他！”

于是一拥而上，揍那个“反戈一击”也等于倒打一耙的人。

“揍他行，别揍我们！我们可没有他那种到了关键时刻企图抛弃大家的意思。我们虽然是新马克思主义者，但新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归根结底还是在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当然了，我们的发展也极有限。我们……我们现在郑重声明，看来我们对旧马克思主义研究得还不太够，我们要重新回到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上，再虚心地做旧马克思主义的几年小学生。至于我们‘公社’嘛，现在判断条件确实还很不成熟。等过几年，我们的设想自身完善了，条件更成熟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的种种鼓励，就这样吧！”

另外一位“公社”的领袖，做了一通机智的演说后，转身便朝合二为一的那两方面人群跑去。也就是返璞归真，向“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跑去。仿佛那些人们所唱，正是对他的频频呼唤。

“他既然，我们也……真是太对不起大家了。一种理想的实现，从来都是要经过无数次反复的……请大家多多谅解！请大家多多担待……”

还有两位“公社”的领袖，也便向“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跑去。

“王八蛋！狗娘养的！我们不担待！”

他们的“同志”叫骂起来。

他们却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仿佛归顺得略迟一点，“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也会像这座城市一样漂去了似的……

当人们不再歌唱“核心力量”和“理论基础”了，中将认为，转机到了。而这种转机，未免来得太容易了些。他预先估计，需做大量的艰苦细致的工作才能获得。看来是他把对方们估计得过高了。他甚至有几分觉得索然。

“年轻人，你们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他很谦和地礼让着。

“太阳旗派”的几位已然不再被视为“核心”的“核心人物”，对局面的变化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互相瞧着，彼此推诿了一阵，竟没一个愿意趁机演说的。就算内心里蠢蠢欲动着这种念头，也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们不说，我这位降将，说几句行不行呢？”

他仍很恭敬地和他们商量。

“好吧。看在你年纪比我们大的分儿上，给你五分钟时间！”

他们网开一面地允许了。

于是中将朗声高喊：“公民们！”

他的声音出乎他们意料的洪亮。

人们渐渐静下来。

“公民们！首先我要告诉大家——我们的市长，已经殉职了！作为本市的警备司令，我受市长生前的委托，有义务担负起对大家的责任。盘子，总是要有人刷的。刷盘子是低下劳动。愿意从事低下劳动的人，应该受到鼓励。道理非常简单，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愿意。愿意为日本人，进而为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其他一切国家的人刷盘子的中国人，可以认为是具有为世界人民服务之思想的中国人。这没什么不好嘛！所以，我保证，只要日本人欢迎——一切想离开这座城市的人，都可以离开。刷盘子不是丢脸的事。也谈不上损害国家尊严。只不过，希望记住我这句话——世界很大，无论到了哪一个国家，都别做给中国人丢脸的事！不想出国去刷盘子的，我也保证，你们的人民币、国库券、股票，只要在中国的土地上，就是有价值的。并且，从现在起，受到我和我的战士们的保护。你们的财产损失，是会得到合理补偿的。否则，我发誓，我替你们和这国家打一辈子的官司！这，也是市长同志对我的委托。最后，地上那些枪，和某些不该有枪的人，手中仍拿着的枪，由你们决定，交给你们现在可以信任的人……”

中将刚说罢，一个人便将自己手中的枪递给了他。

中将拍拍那人肩，笑了笑。

于是人们纷纷从地上捡起枪，一一还给战士们。

于是那些自己拿着枪的人，或交给了战士们，或放在地上了……

人们似乎都觉得很索然。无论是“太阳旗派”的人们，还是“五星红旗派”的人们，无论是那些真爱国的国家崇拜者国家图腾主义者，还是那些视此番爱国贡献为今后某种大资本的投机男女，以及那些纯粹为了捍卫各自存折的亡命徒，也都觉得索然起来。各类人的索然，都要比中将感到的索然内容复杂得多。人们不但觉得索然，还都觉得若有所失似的。好比为了争夺玩具而打起架来的儿童，当明白了每个人都可以得到玩具，并是他自己喜欢的那一个时的情况。

最觉得索然觉得若有所失的，是双方的头儿们。他们的地位，不但没有了继续存在的意义，甚至连点感激也没得到。分明地，双方的人们，竟都开始以怀疑的目光望着他们。人们仿佛都因盲从而羞愧。并都以那种怀疑的目光，洗清着自己，一股脑儿将各种责任往他们身上推似的。这使他们感到被公众出卖了。

中将却没有趁机进一步孤立他们的企图。他交代给他们一项最适合他们目前做好的任务——集中一切空投下来的食物和饮料，按照儿童、老人、妇女优先的原则分发给人们。女人在这种时候总是比男人率先接受秩序的。她们自发地组成了妇救队，担负起了照料伤病者的天然使命。

中将接着去和“公社”方面进行谈判。

他对他们说：“如果你们需要吃的、喝的、药品，你们现在就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去领取。如果你们想得到的是这座城市，那么它现在归你们了！”

而他们不想得到这座处处废墟、满目疮痍的浮城了。在伟大的无限美好的理想和面包饮料之间，他们都毫不犹豫地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后者……

浮城静悄悄地漂入了海洋上的又一个黑夜里……

第十章

灾难之后，当活人们确信眼下是安全的且没什么后顾之忧了，首先想到的是对死人的责任。悲痛也总是在这时才表达得淋漓尽致。悲痛归悲痛，活人们打发死人们到另一个世界去的章程，却从来都是灵活机动，速办速决的。

一具具尸体被投入海中。

人们全都站立在漂浮的“海岸线”边上，凄凄惨惨地与死人们的灵魂告别。

哭声又一次震撼整座浮城——不，震撼着这漂浮在海洋上的废墟之地。

然而一种无比奇异而宏大的景观，很快地，便以它的雄伟气势，抑制住了人们的哭声，使人们的目光不得不关注到它，并发出怵极诧绝的惊讶：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妈呀，冰山！”

“噢……老天爷啊，我们漂到北极了嘛！”

“完了，完了，完了！都完了！”

几海里外的海洋上，仿佛天造地设，鬼斧神工地矗立着冰的屏障。

不，那分明是冰的长城！

望不到从哪里开始，也望不到在哪里中止。只不过没有城垛，没有烽火台。但比任何一段长城要长得多，比任何一段长城要高得多。其巍峨险峻，亦非任何一段长城所能类比！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银辉灿灿。虽隔几海里外，仍刺得人眼目为之难开！海洋由于受到阻挡，在它的“城”基下发泄着大的愤怒！恰如“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乱流争迅湍，撞碎仕琉璃，高涛蹴天浮，指顾雪成堆。那一种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直可叫做“无边天做岸，有力浪攻山”！

“是……海市蜃楼吧？”

那当然不是海市蜃楼！

那是高耸于海洋上的一个无可争议的现实。一个光芒万丈的现实。

在它的后面，便是这座浮城上的人们为之所憎为之所忧为之所喜为之所亢奋为之曾各踞一方固守阵地为之曾誓言铿锵似乎真的要战斗到底的九州岛。

它是日本用高科技之电子冷在海上筑起的护岛之墙！

虽然，日本的史学家们，考古学家们，越来越认为，大和民族极可能就是中华民族的一个支脉，日本人的血管里极可能都流着中国人的血，在日本国土上，有越来越多的热衷于“寻根”的日本人虔诚地朝拜徐福庙，但一下子真的有一座彻底变成了废墟的中国城市从海洋上漂到门户前，他们便不免惶恐了。尤其是，他们的人造卫星将这座中国城市的混乱情况早已传播给他们了。有关专家经过分析、讨论和辩论，感到这座城市上的中国人的心理，普遍的状态是三分正常七分不正常，都需要看心理医生。他们害怕这些中国人心理上的混乱情况，甚于害怕这座城市本身的混乱情况。这么多这么多心理状态三分正常七分不正常的中国人，忽然都如不速之客，不邀自至，将如群蝼群蚁般地卷入门户，进而遍布东京、大阪、名古屋，遍布一切日本大小城市的话，那对于日本来说，将是多么的不堪设想啊！他们简直是有些如临大敌了！整个日本都为之忐忑不安。他们没有那么多盘子供如许多中国人刷。也心疼那么多日元可能将被如许多中国人挣了去。财经专家们的预算表明——每年可能被如许多中国人挣了去的日元，是一个会使日本举国上下为之惊悸的天文数字！何况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把“挣资本主义的钱”作为口号的中国人，会心甘情愿安分守己地老在日本刷盘子。一旦如许多中国人觉得刷盘子刷腻了的时候，可该怎么对付呢？他们推断出，这座变为废墟之地的浮城上的中国人，三分之二都有过当“红卫兵”和“造反派”的历史。于是研究过这段中国历史的日本专家，引用毛泽东那句著名的语录“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对他们的国家敲响警钟。于是他们想到了秦始皇定国安邦的老办法……

“看啊，看啊，那又是什么？”

“电视塔！那是电视塔！”

浮城上的中国人，又意外地发现了新目标。不错，那是电视塔。九州岛的电视塔。日本的电视塔。它的髙耸入云的顶端，露在冰之长城的上边。当然的，也是在后边。正如九州岛在冰之长城的后边一样确凿无疑。正如日本在冰之长城的后边一样确凿无疑。

“同胞们，九州岛到啦！日本到啦！我们最后的码头最后的停泊地到啦！”

一个人欣喜若狂，张扬着双臂，像一匹撒欢儿的马驹子似的，在人群中奔窜欢呼。

却再没有另一个人跟他一起高兴，一起欢呼。谁都明白了——冰之长城，将这座变为废墟的浮城和九州岛和日本隔开了。尽管已在日本的门户前，而日本不可到也！日本的盘子不可刷也！日元不可挣也！同时也即意味着，企图经由日本进而到别国的打算成为梦想成为泡影了！美国、英国、法国、澳大利亚、意大利等等其他国家的盘子也不可刷也！美元、英镑、法郎、澳币等等其他国家的钱也不可挣也！另一种活法虽心向往之而不实际也！另一种前途虽近在咫尺而不可追求也！

人们一群群临海伫立在浮城的城边上，一个个目光呆滞，神情木讷。仿佛集体中风不语了。

他们当然心里同时也都明白——这是日本人干的好事！日本不欢迎他们。日本人不欢迎他们。对于日本和日本人，他们并非像日本货在中国市场上一样备受青睐！日本和日本人干脆给他们吃的是闭门羹！

连他们中平素最高傲的人，这时候，面对越来越近的，那巍巍哉岌岌哉的冰之长城，也自卑到了最低点。非但自卑，而且自悲。许多人默默地迎风落泪起来。

“你们为什么不高兴？你们为什么不欢呼？你们为什么这样？高兴啊！欢呼哇！”

那个小马驹子似的人，继续喊着叫着蹦着跳着。过分的欣喜若狂，使他一时不能对眼前的现实做出和别人一样的头脑清醒的判断。

“高兴你妈个鬼！你有什么可高兴的？你没见我们被挡住了吗？再乱嚷嚷把你扔到海里去！”

有人呵斥他，并左右开弓给了他几耳光。像老秀才范进似的，那人挨了耳光，便清醒了。

“是的！是的！被挡住了，被挡住了……”

他呆望前方，喃喃着，一时间难以承受这现实的大刺激，竟发起疯癫来。

“小日本你好不仗义！小日本我操你们八辈儿祖宗！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你们来这一招嘛！老子死在你们国门前！老子这就死给你们看！”

他倒是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而且是个急性子。一骂完，纵身一跃，就跳到海里去了！浮城前进造成的大漩涡，一下子就将他吸沉得无影无踪。眼睁睁看着他殉了他那种疯癫情况之下表现出的志气的，倒是些个中国人。日本人是想看也看不见的，更听不见他的咒骂。

自杀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走向极端的情绪化的行为。而且会像打喷嚏一样互相诱发。某些中国人的志气和血性受到了传染。出口转内销？不，不是出口转内销，是似乎根本就被视为没有商检资格的东西了！是既没有真正的出口也很难说还能被内销回去的东西！要想再“转内销”又谈何容易啊！就算他们不在乎如此这般地遭到贬值，胸膛又都怀揣着一颗滚烫滚烫的中国心了，脚底下这块在大海洋上流浪的中国土地还靠得住吗？它又没舵，也没法儿调转航向啊！就算有舵，且有一位英明的舵手，又有谁敢担保，它绝不会在“转内销”的返航途中也“自杀”了呢？

这么一想，真是没法儿没根据没理由想得开的了。

而且，这时候，即使仍能想得开些的人，也没情绪没那份儿义务感责任感劝那些想不开的人了。没人劝他们，他们越想越发地想不开。越想越发地感到绝望。

于是又有人往海里跳。

海倒是似乎欢迎他们，来者不拒。

浮城却无动于衷，压涛踱浪，从容不迫地，百折不挠地继续前进！不管跳到海里的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视同仁地用它没在水中的“底座”将他们撞开去，或者将他们镇压下去。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同胞们，公民们！前边被挡住了，后边还有祖国呀！”

中将在浮城的边缘地带奋不顾身地往来奔去，大声疾呼，企图阻止住每一个因绝望轻生的人。然而他的奋不顾身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无论是他本人，抑或“祖国”这个概念，此时此刻，都不能慰藉那些轻生之人的绝望了。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只做了一种选择一种决定的。甚至不是“刷盘子派”的人中，而是“五星红旗派”的人中，也有往海里跳的。他们往海里跳，乃是因为“刷盘子派”的人们分明已不能成为一种有行动为依据的“派”，他们的爱国之心似乎也便没了鲜明的比照，结果变得总之都是一样的了——都得待在这座遍地废墟的浮城上听天由命了。这使他们中某些人也很想不开了……

中将拽住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少妇，对她吼：“你难道忍心让孩子也跟着你一块儿死吗！”

那少妇不言语，把孩子往中将怀里一塞。他急忙双手接孩子，眼见那少妇已往海里跳了！

中将反应迅敏，腾出只手拉住了那少妇一只手。但她人却已掉在浮城的边缘外了，好比掉在船的舷外。

中将一只手哪里拽得住她？而她一旦置身险境，望着下面浪花翻滚，却又怕死了，不是好声音地尖叫救命。

中将只得放下另一只手抱着的孩子，双手往上拽她。

他脚下的地却在这时开始龟裂！

有人冒险抢救走了孩子。

那孩子哇哇大哭起来，不停地嘶喊着：“妈妈，妈妈呀！”

“快把一只手伸给我！”

少尉匍匐在地，朝中将伸出了一只手。中将刚刚拉住少尉的手，那块地坍塌了——中将和少妇都掉下去了。两个人的身体的重量，和两个人的命，全在中将的一只手上了。也全在少尉的一只手上了！

龟裂仍在继续。

坍塌也在继续。

产生轻生之念的某些人，很奇怪的，此刻却没胆量冒搭救之险了。

反而数他们躲得远远的了，光只是麻木不仁地瞪望着。

有人从后面拽住了少尉的双脚。又有人抱住了那个人的腰。于是猴子捞月亮似的，一个接一个，拦腰抱住了一串人。然而这与其说是实际的搭救，莫如说更是象征性的行动。因为所有那些人的力量，并不能直接传达到少尉那只手上。更不能通过少尉那只手，传达给中将。

中将好比铁链之一环。一只手被那少妇坠着，另一只手被自己和少妇两个人坠着。他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撕开了！

由于坍塌不断，少尉的胸部以上，已没有地面托着，也悬在边缘之外了。明显地，如果他的双脚不是被人拖住，他自己便早被拖下海里了。万一后面哪一个抱住别人腰的人松开了双手，毫无疑问的，会有几个人活不成了！

中将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而且，这种坚持，似乎只是对人的毅力的鉴定了，已成了并没有什么意义的事。

中将仰脸看着少尉，无限感激地说：“小伙子，难为你这一片真心了！下辈子再报答你吧！”

少尉顿时泪如雨注，叫道：“首长，你可千万别松手！你千万不能啊！”

中将苦笑道：“我已经尽了义务尽了努力了！为自己，为他妈的这座城市！这叫有心救楚，无力回天啊！你也是！”

那少妇仍尖叫救命。

中将低头对她说：“唉，你这个小女人呀！为了救你，细想想还真有点儿不划算哩！不过这种事儿，也不是细想的事儿。你别叫了。刚才你那胆量哪？老百姓说，中国人，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这么一种死法，倒也简单。一位中将陪着你，你死得也够分儿了是不是？你做好准备吧！一、二、三……”

中将松开了和少尉拉在一起的手……

人们如蜂如蚁，真是如蜂如蚁了啊！不但彻底倾了巢，而且再不可能产生一个“王”。人心狂乱得近于疯魔了。似乎只有企盼上帝亲自降临了！

上帝并不降临。

倒是从冰之长城的那边飞过来了一架直升机，盘旋一圈，投于天空一朵伞花。伞下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个人。

那人刚一着地，立刻被包围了。

“打死他！”

“打死这个小日本儿！”

普遍的愤恨和恼怒，集中于那人一身。仿佛一群食人生番，要活吃掉他。

“饶了我！饶了我吧！我也是咱们中国人啊！”

那人吓得战战兢兢，跪于尘埃，磕头如捣蒜。

人们听他说中国话，又见他还是个小青年，便都不想伤害他了。愤恨和恼怒，毕竟是冲着日本和日本人的，不是冲着同胞的。这种最应该同仇敌忾的时候，再伤害自己的同胞，岂非太没有中国人的人味儿了吗？

“起来！起来！你他妈的怎么会是中国人呢？”

“两年前，大学毕业后，我到了日本。现在一家日本公司做事。端人家的饭碗，就得替人家效劳。人家派我……找咱们这座城市的市长……”

“市长死了！”

“求求同胞们了，别骗我。找不到市长，我的任务完不成，我在日本的饭碗就会丢了呀！”

少尉走到他跟前，问：“你找市长有什么公干，也可以对我说。”

他看了少尉半天，觉得少尉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从怀里取出个大信封交给少尉。

少尉刚接在手，不料被另外一个人抢去了。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当众便读。仿佛那是一封给全体中国人的公开信：

尊敬的市长先生：

我始终铭记着您曾给予过我的友情。值此危难必定交困于您的时刻，我愿向您伸出援助之手。若承荣您赏赐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派去的人，将协助您和您的家属，安全踏上日本的土地。具体办法，他会向您做详细交代。如能与酒圣马君同时脱离险境，便更是我所高兴的事情。日中友谊万岁！

山本郁夫敬上

读信的人，读罢冷笑道：“好仗义的一位日本大太君。你的光荣使命肯定是完不成了。我们的市长他已经殉职了！就算他没死，还活着，你找到了他，亲自把这封信交给他了，他也绝不会抛弃了他的市民，偷偷摸摸只顾自己和家人逃一条生路的！大家说对不对？”

众人便都喊叫起来：“对！对！”

“咱们的市长，他根本不是那样人！”

“回去告诉你的山本老板，少来这一套假惺惺！”

“我们的老板，他可是真心诚意的啊！市长死了，让我接走市长的家属们也行啊！我不能辜负了我的老板啊！”

“先说说，什么办法？”

“这……”

“说！”

“说！不说，没你好下场！”

“我说我说。挨到天黑，飞机会投下橡皮船，我们老板在海上接……”

“那我们怎么办？唵？唵？”

“要是真够意思，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我们都从海上接走！”

人们又愤恨和恼怒起来。

“你听到了吗？我代表我们市长的家属，多谢你们老板的好意啦！咱们中国人，是讲究集体主义精神的。要活，都活。要死，都死。这就是最高的集体主义精神的境界，明白吗？”

客观地，公正地说，山本郁夫先生，不愧是一位有人情味儿的日本人。指责他的心不诚，实在是有点儿冤枉了他。指望他将所有的中国人都接到日本去，也实在是有点儿强人所难的事。非是他不想办法，而是他无能为力。何况，山本郁夫先生，不但是一位有人情味儿的日本人，而且是一位很爱国的日本人。他爱的当然是他的日本国。作为一位爱国者，他的国家的利益，于他当然也是至高无上的。即使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以把这座迫近他的国门的浮城上的中国人都一股脑儿弄到日本去，至高无上的爱国主义原则制约着他，他也不能那么做呀！

然而此时此刻的中国人，又怎么能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上，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呢？

拿着山本郁夫先生之信函的人，嘿嘿冷笑着撕信。

“别撕！别撕！撕不得啊！”

山本郁夫先生的中国血统的“特使”，扑过去欲夺信。

但立刻有另外几个人，横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一致地冷笑不已。

“撕不得？我看撕得的！有什么撕不得的？”

撕信的人，将信撕得粉碎。手一扬，一片纸屑，满天飞舞，随风飘向海洋。一大群白色的蝴蝶似的。

“特使”呆如木偶。

这时，刚才那架直升机，又从“长城”那边飞到了浮城上空，绕着圈子盘旋。

有人从战士手中夺下枪，朝飞机开火。更多的人从战士手上夺下枪，一齐朝飞机开火！

“别打飞机！别打飞机！它是来接我的！我还要回那边儿去的呀！”

“特使”连连向人们作揖，惊惶万状。

“打飞机，就是为的让你他妈的回不了那边儿去！”

“小子，甭打算着再回那边儿去了！在这边儿跟我们同舟共济吧！”

“哈哈，哈哈，既来之，则安之嘛！”

开枪者们全无半些怜悯之意。且一个个对他嬉皮笑脸。

飞机受到地面火力的威胁，似“特使”那般惊惶万状，调头便逃。

“别走！别走哇！带我回去！别把我丢在这儿哇！”

“特使”向天空哀哀呼号，恨不能自己也即刻飞升起来，抱住飞机似的。

飞机显然被打中了，在天空翻了个筋斗，眼见着就往下掉。挣扎着又飞上去，却在天空朝地上作起揖来。

“打中啦！打中啦！”

“奶奶的！打不中还行？打不中老子哪儿出这口恶气去！”

这时浮城已距“冰坝”很近很近。因而它也显得更高更陡更巍峨了。

飞机再次翻筋斗，再次往下掉。似绝不甘心掉在浮城的地上，再次挣扎着飞上去，结果一头撞在“冰坝”上。眼见着翼折腰断，身首两分，“死于非命”……

“好！好哇！这才叫一头撞在南墙上！”

“活该！”

你从哪里来，

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

飞进我的窗口。

……

许多人又唱了起来。仿佛都认为，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正是为了应和他们此时此刻的情绪和心境而创作的。又仿佛，全都想开了，索性唱着死唱着亡，只图死得个快快乐乐似的。

天塌地陷的一声巨响——浮城猛撞在“冰坝”上，将还没沉底的飞机残骸挤扁在其间。浮城被撞得弓起了一座丘陵似的“罗锅儿”。而“冰坝”被撞塌了一段。大小冰块堆成了一面乱石般的斜坡……

眼见着许多人被压在了底下。

活着的人中有谁突发一声喊：“红军雪山草地都过来了，我们今天却被它挡住了不成吗？不到长城非好汉，想去日本的跟我冲啊！”

正是——一人身先士卒，万众勇猛无前！

“冲啊！”

“冲啊！”

那情形好比誓死争夺制高点的军队，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地便往上冲！

然而“冰坝”的那一面却如刀劈斧砍成的立陡立崖的数丈绝壁。冲上去了的人们，被后面的人们拥得纷纷掉下海中。而接着冲上去了的人们，又被更后面的人们所拥所推，下场如前者们一样，也受到了报应，纷纷掉下海。前仆后继的，一批批往海里掉。滑铁卢之战，拿破仑的所向披靡的龙骑兵，正是这么毁灭于一个山谷的……

“冰坝”那边，并不就是九州岛。或者说，虽然终于可以望见九州岛了，但还隔着很宽阔的海面呢！冲上“冰坝”的人们，不及因终于可以望见了九州岛而惊喜而欢呼，便已掉在海里了！炸群的野马冲向悬崖的情形，也是那样的。所不同在于，野马们“自杀”是由于受惊。人们的“自杀”则完全是由于太强烈了的愿望！

所幸“冰坝”那边的海面上，泊着些日本的渔船和游艇。船上艇上的日本人，简直被中国人的具有日本武士道精神的不成功便成仁的视死如归的勇敢所震撼所征服所惊悸得魂飞魄散目瞪口呆了。随即便深深地被中国人向往资本主义追求资本主义不到资本主义毋宁死的一往情深所感动了！一时间驾船驶艇，展开了海上大营救，奏起了一曲资本主义人道主义的凯歌，或曰一曲日中友好之歌。前仆后继勇敢向前冲之炎黄子孙，见有船相救，都心想只要上了日本的船，怎么也不会再被拎着两腿甩到“冰坝”这边来吧？没了后顾之忧，“自杀”便由被动变成了自觉，那种孤注一掷的一跳更其勇敢无畏。会水的，甚至有情绪跳出些水平了。不会水的，两眼一闭，横下条心，亦不甘示弱不甘居后，忙活得那些日本渔船和游艇，顾此失彼，应接不暇。连几艘军舰，唯恐遭到见死不救的国际舆论之谴责，也不得不匆匆放下许多橡皮艇和小舟，参与营救。

正是——管你欢迎不欢迎，反正爷们是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来了就绝不打算回去了！

然落水者毕竟如往海洋里下饺子，太多太多，所救起者，终不过十之六七而已……

浮城的另一面，也就是从大陆架上断裂下来的那一面，也有几个人，已准备往海里跳。除了他们，它的另一面，已是无人之境。因为似乎大陆，便是九州岛，便是日本了。所以一切企望登陆者，全都云集到被认为会最先和九州岛接壤的那一面去了。好比浮城是一艘大船，都云集到船头去了。如果它真是一艘大船，定因重心的偏移而船尾高翘的。

那几个人是马国祥，他的女人和女儿，以及市长的夫人和女儿。没有他的保护，四个女人是活不到现在的。

他内心里唯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继续舍命保护她们。与她们同生死，他曾离开过她们几个小时，四处打听市长的下落。而结果使他明白，一种必须承担起来的责任，对四个女人的责任，完全地落于自己一身了。这一点使他没了别的选择。并且不得不确信自己的能力。

他带领四个女人，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塑料瓶子，就用它们做成了五个“救生圈”。又给自己和她们，每人胸前背后也绑了几个，

他对市长夫人说：“我们还是回那边去吧。”

“哪边儿？”

他指了指浮城漂来的方向。

而女人们，听了他的话，都沉默不语。都将头扭向另一个方向，望着一切人云集着的那一面。

他又说：“如果我们也去日本，我一个人，是养活不了你们四个人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照顾你们了。”

他说得很平静。他的话，听来是对她们四个人说的。而市长夫人和女儿，也就从他的话中，明白了什么。

市长夫人无声地哭了。

市长女儿也哭了。

“小芸，你别哭。有你三大爷在，就有你们在。三大爷出生入死，也要把你们带回中国去！”

市长女儿便哭着说：“三大爷，我和妈妈听你的。你做主吧！就是跟着你去死，我们也没怨言……”

他一时间大动感情，双手捧着小芸的脸说：“跟着三大爷，不是去死，也不会死。是要活。一定会活！你三大爷还没活够哪，还不想死呢！”

突然的，不知从哪儿冒出几条汉子，向他们包抄。分明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跳！你们快跳！”

他一手捡起一块利石，紧握着，反身迎上去，准备抵挡那几条汉子。

四个大小女人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情况，全蒙了。怔了。呆住了。

“跳哇！你们都快跳哇！淑娟你个死丫头，你若是爸的好女儿，你给我带头跳！”

“爸！他们要什么，咱们就给他们什么吧！你一个是打不过他们的啊！”

女儿吓哭了。

他女人，却一把将女儿推落海中。随即，朝那几条汉子跑去，如同一头母鹿，朝一群非洲鬣狗自投罗网地跑去。

他们逮住她，将她按倒在地，抢夺她赖以救生的那些塑料瓶子。

她不反抗。

她只是喊：“娟她爸！别管我！有我替你们祈祷，阎王爷会对你们开恩的，带着她们走吧！我的马酒圣你快走吧！”

没从她身上抢夺到塑料瓶子的，撇了她，气势汹汹又扑将过来。

他回头一望，见市长夫人和女儿，背对大海站在崖地边上，都瞪大着双眼，仍不能从怔呆中反应过来。

“嘿！”

他焦急万分地跺了下脚。

只见他的女人，从地上爬起，追上几个冲向他的汉子，一扑，一条胳膊搂抱住一个的腿。拽住了一双。他们拖着她挪了几步，挣不脱腿，从地上捡起石块砸她的头。

她竟一声不叫。

而一个汉子已奔到了他跟前，张牙舞爪的一副可怕样子，似乎一只大猩猩，要把他弄死。

他用握在手中的利石，朝那汉子的面门全力一击。

血星四溅！

那汉子双手捂脸，哇哇怪叫，一蹦老高。

“娟她妈，只要我不死，我要年年这时候给你烧香磕头！”

他大喊。扔了双手中的利石，跃到市长夫人和女儿身边，分别拉住她们的一只手。

“跟我跳！”

汉子们，望望没了人影的崖地边，望望被他们活活砸死了的女人，望望他们各自手中抢夺到的一两个塑料瓶子，仿佛都不明白他们刚刚做了什么事，以及为什么。

靠一两个塑料瓶子是不能泅海的。

这他们似乎还是清楚的。而且，有的已在抢夺中失去了盖儿，或破裂了。

但他们那一种对自己的迷惑只是瞬间的事儿。顿时，又都将希望的，由希望而变得更凶狠更残忍的目光，投向了别人手中的塑料瓶子，投向了他们彼此……

第十一章

大批日本国民自卫队，由海陆空三路奉命紧急向九州岛集结。这是日本战后最大的一次也是最显著的一次具有军事性质的非常行动。联合国安理会对此未置可否。日本通过其代表向安理会递交的文牍指出——如果对于近二百万中国人的不邀而至，日本政府不作出必要的反应，乃是对日本国家和人民的失职。文牍尤其强调——那座浮城实际上已成为废墟，近二百万中国人的心理和精神处于疯狂状态，对日本的安定之威胁，甚至可以认为等同于任何侵略部队……

联合国安理会只能深表无奈的同情，告诫日本政府，在考虑日本国家安危的同时，尽量顾及人道主义的国际原则而已。

日本国内已然开始骚乱——九州岛以及一切沿海港埠市县的居民，也由海陆空三路，向国土腹地进行逃难式的转移和迁徙。机场上，人们争先恐后登上也许是最后架次的飞机，而它却根本升不了天，因为仍有万千人云聚机场，连一米可供飞机滑行的跑道也没留出。机场工作人员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各种车辆堵塞在每一条公路或高速公路上。喇叭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交汇成一片强大的噪音。自忖一时难以离开九州岛的日本人，寻找出形形色色的武器和可以当做武器的物件，将白布条扎在头上，准备为保卫国家与中国人决一死战。中小学生集体赶制一面面标语旗。在旗上写下“中国人，我将面包和牛奶摆在家门前施予你们，但是请勿进入我的家里”“历史上你们曾怎样保卫过你们的国土和家园，我们今天也会怎样”之类的汉字……

东京——某些日中友好民间会社组织，号召其会员罢课、罢工、罢市、举行示威游行或静坐，抗议政府调遣国民自卫队对付中国人。他们在演说中呼吁——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日本公民，应该大敞门户，满怀爱心地欢迎中国兄弟姐妹的光临，因为这正是日本人民向中国人民偿还历史血债的最好机会。

“难道我们日本人民的良心背负这一历史血债的时日还不够久吗？难道还要我们的子子孙孙继续背负下去吗？！”

“难道中国人比法西斯还可怕吗？！”

“难民将至，刀兵相见，有损大和民族的民族形象！”

诸如此类的慷慨陈词，很是打动了一些日本民众的心肠。他们泪盈满睫。他们大鼓其掌。

但是更多的日本人并不接受演说者们关于人道主义和赎罪论的说教。他们斥骂演说者们美言惑众，全不顾二百万这一数字对于日本国家和人民必将造成的险恶威胁，也故意不去想那是二百万怎样的中国人！他们甚至猜疑演说者们心怀叵测，企图引狼入室，借助二百万心理和精神出现疯狂状态的中国人之力量，和在日本收买的间谍，企图趁机使日本改变成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倘“社会主义”是日本国门之外的东西，他们完全拥护日本同“社会主义”和平共处互贸互易的国策。但是倘日本有改变成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可能，哪怕仅仅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会本能地感到如临大敌。他们恐惧“社会主义”，甚于恐惧二百万疯狂的中国人。毕竟，他们在“资本主义”的日本，早已生活惯了。他们的一切既得利益，都是“资本主义”的日本所提供所给予的。他们深知，一旦日本改变成“社会主义”，他们将彻底失去些什么。

而“社会主义”究竟也能带给他们点儿什么？却是他们无论多么富于幻想也没有丝毫乐观的根据的。二百万中国人啊！在二战后国民自卫队有限的日本，二百万疯狂的中国人，如潮席卷日本国土，岂不是想在日本搞“社会主义”便搞“社会主义”，想在日本搞“共产主义”便搞“共产主义”的吗？有一点他们是预见得到的——只要受到号召，二百万一无所有的中国人，要不愿轰轰烈烈地在日本国土之上进行“共产”实践才怪呢！

于是各持己见各有所忧的两方面日本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于是防暴警察出动平息骚乱。

于是名古屋、大阪等大都市发生了更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有声援这一派的，也有声援那一派的。

于是从东京到各大都市，骚乱演变为暴乱。全日本陷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严峻态势之中。对现实不满甚至潜怀敌意的一些日本人，公开宣泄，哄掠商场，抢劫银行，绑架富豪，袭击巨贾……

火灾、爆炸、车祸……彼伏此起。

政府敦促天皇家族出访国外暂避一阵时日——浮城并未像船靠码头一样，一傍着电子冷制造的冰堤便固定不动。它开始擦着那几十海里长的马蹄形的冰堤继续漂移，终于与冰堤的末端脱吻，如同船只离港，渐渐远辞了九州岛，又向公海漂去。

对日本，这不啻解除了全国性的一级战备。一场虚惊，不过使日本政府的首脑人物们出了一身冷汗罢了。对浮城上的中国人，恰恰相反，从大希望的巅峰，而被抛掷于大绝望的深渊，那一种破灭感语言难以形容。呼天喊地也是白呼白喊。既感动不了天也感动不了地。再疯再狂也是无济于事。那等于中国人互相吓唬中国人。除了进一步使中国人之间互相厌恶乃至互相憎恶，没有别的任何意义。这一座浮城——不，这一座海上废墟间的中国人，一群群变得木木呆呆，如傻如痴。若说仇恨也是一种思想的话，那么大多数人头脑中进行的唯一的思想活动，便是对日本的咬牙切齿深入灵魂的仇恨。如果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全体都踏上日本国土的话，日本可就真的要遭殃了！

太阳旗在“刷盘子”派的阵地上富有讽刺意味儿地仍高高飘扬着。他们连降下它扯碎它那点儿宣泄的冲动都不存在了。羞耻感像耗子一样啃着他们每个人的心。他们怎么想也想不通——为什么堂堂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历尽凶险，要给你们小日本去刷盘子，甘心情愿地去做你们小日本儿的门下走狗你们还那般的厌弃我们，竟筑起一道冰堤将我们挡在门户之外？羞耻感仍是仇恨的提炼剂。他们比他们另外的同胞，当然在这座海上废墟间的同胞，对日本更加仇恨。所谓恼羞成怒。所谓一下子走向了反面。

五星红旗也依然在“国土”派的阵地高高飘扬，但是阵地上已没了爱国者准爱国者们的身影。因为当浮城与冰堤连续几次猛烈相撞时，不在别处，恰恰就在那里，横七竖八经纬交织裂开了无数道深不可测的沟壑，使那地方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在许多人舍生忘死地攀爬冰堤，企图翻越到冰堤那边去，也就是翻越到日本翻越到“资本主义”那边去之际，不少爱国者准爱国者同样加入了那种高难度的竞技。没有加入的，事实上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来着。只不过因为人太多，靠不近冰堤而已。所以他们内心里都十分清楚，在选择“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的考验面前，却原来他们并不像自己一向自信的那样，是什么坚定不移的“社会主义”。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资本主义”却原来是对他们具有很大诱惑力的。他们的理性的抵御力，与那一种诱惑相比，却原来是并不起什么作用的。他们因此而感到惭愧极了。即使没有那些深不可测的沟壑出现，他们也都不大好意思再站到五星红旗之下了。尤其他们中那些“社会主义”的既得利益者，不仅感到惭愧极了，而且对于他们在考验面前的失节行为感到沮丧。觉得自己是忘恩负义的人。可不嘛！细细想，“社会主义”给予他们的实惠还真不少呢！

那些打算缔造一个什么“公社”的貌似虔诚其实内心里并无虔诚可言的大学生们，凝望着越离越远的海上冰堤，一个个神情萎靡，怅然若失。他们终于明白，缔造一个“公社”之类的东西，比搭积木难得多。而日本，想去又去不成了。他们开始真的忧患起来，忧患他们自己的命运……

这时，夕阳入海。它的最后的余晖，将一部分海面映得红彤彤的，并刷红了那海上冰堤。景象迷幻而且瑰丽。

几艘日本轮船，与浮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追随着它。那当然不意味着依依不舍，而仅仅是一种礼节性的送行。

天空上，几架日本直升机也在追着浮城。日本政府没有忽视联合国关于国际人道主义的叮嘱，继续向浮城空投食品和饮料……

浮城上许许多多的中国人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们悲怆地呼号着，奔来跑去，在暮色中，在废墟间，那一情形十分可怖。

日本轮船从海中救起了一些人。其中有市长的夫人，市长的女儿和马国祥的女儿。最后救起的是马国祥。他们刚把他打捞起又放弃到海中去了。因为浮在海面的仅是他的半截身子。他腰以下已喂了鲨鱼……

浮城渐渐漂入了海洋上的黑暗之中。

第一堆火燃起不久，数千堆火陆续燃起来了！人们全都放弃了思想。崇高的思想或仇恨的思想全都放弃了。头脑中仅存一个愿望，那便是苟活下去的愿望。这使仿佛势不两立的人们，终于能够相安无事地围火而聚了。精神彻底崩溃了的人们，依然在火光中东奔西跑，依然发出着呼天唤地的悲怆号叫。依然有人落海，或在奔跑中失足的，或自己跳下去的。没法尝试制止奔跑者。没谁对落海者一动恻隐之心，打算救他们。

在某种情况下，自取灭亡只不过是主动行为而已。倘不拖拽着别人，似乎便不是触目惊心的了。浮城上麻木的见死不救的人们，正是在那么一种情况下。

有夜幕笼罩着，精神还撑持得住绝望心境的人，只当周围什么需要动一下身子的事也没发生。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地呆坐火堆旁。

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在火堆之间幽灵似的跚行着，唱着歌儿……

她是婉儿。

一伙男人在一个地方将她轮奸了。

他们的兽性大发源于绝望，源于对死的恐惧。

强暴什么是压制这一种人的绝望这一种大的恐惧的方式。当没有完整的东西可以成为他们摧毁的目标时，像婉儿这样一个女人便注定地会成为适合他们宣泄绝望和恐惧的“东西”。

她在一处火堆旁驻足，痴痴地笑，环视男人们。

他们呆瞪着她，一个个毫无表情。火光将她窈窕的胴体映成金橘色，美妙异常。

然而他们似乎都未受到诱惑。

她疯了。

她唱道：

山里的花儿开，

远远的你归来。

……

他们仍瞪着她，似乎在听。

另一堆火旁，有一个男人缓缓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牵着她一只手，将她领走了。

走了几步，他扭头回望，似乎是要判断一下，会否遭到别的男人们的反对。见没谁有什么反对的意思，放心大胆地又牵着婉儿的手往黑暗处走。

这一堆火旁，那一堆火旁，几个男人便也缓缓站了起来，互相心照不宣地注视着。火光映在他们的眸子里。

他们相跟着那男人和赤身裸体的婉儿，都往同一黑暗处走。

山里的花儿开，

远远的你归来。

……

突然传来婉儿惨痛的尖叫。那叫声就发生在不远的黑暗处。

火堆旁的人们，男人和女人，默默往火堆里加添着燃烧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一头扎在母亲怀里，本能地瑟瑟发抖，同时乞求保护地小声说：“妈妈，怕，怕……”

终于叫声停止了。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从黑暗中回来了。在各处火堆旁重新挤出个地方，或坐或躺下去……黎明到来之时，所有的火堆都熄灭了。数千缕烟柱，哆哆嗦嗦地，袅袅上升，形成烟霭，汇聚不散。各种刺激呼吸的气味，久久地弥散着。

每个人都如同被注射了一针吗啡，精神渐渐振作。男人、女人、老人和少年，又都在废墟之间变得活跃而且好斗了！发现着和争夺着食品、饮料、衣服、救生物。互相露出凶恶的样子，企图从别人手中抢夺下什么，或视死如归地捍卫什么不被别人抢夺去。以某些“领袖”为核心，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群体。仿佛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部落。群体与群体之间，或联盟，或攻击。一件东西的得失，就足以引发一场溅血的冲突。

与彻底的绝望恰恰相反，一个新的希望，竟又使这一座海上浮城，不，又使这一海上废墟凶险四伏，杀机笼罩了。

那个新的希望便是——浮城它正在向美国漂去！

美国！

美国！！

美国！！！

滚他妈的九州岛吧！

滚他妈的日本吧！

不欢迎老子们，老子们还不稀罕去了呢！

九州岛，拜拜！

小日本儿们，拜拜！

中国老子们到美国打工去啦！刷美国的盘子去啦！日本有什么了不起？再了不起还不是亚洲的一部分吗？中国老子们将要冲出亚洲去啦！

滚他妈的亚洲吧！

美利坚合众国万岁！

自由女神万岁！

布什大叔，我们来啦！

每一个人的内心里，都充满着一些激动万分的话，随时准备在谁的带头下，不遗余力地呼喊出来。并但愿那么一种呼喊之声能够响彻云霄，漂洋过海，电讯一般传到美国，传到白宫，传到布什大叔耳朵里，好使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立即下达命令，派第七舰队前来迎接……

人们第一希望活着到达美国。第二希望体体面面地到达美国。为了第一个希望，必得抢吃的，抢喝的。多多益善。尽管前途是美好的，航向是值得感谢上帝的，道路却肯定会是布满了艰难险阻的吧？谁知道还得多久才能到达美国呢？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两个月？……上帝哦，但愿明天就到达吧！对于如许多中国人来说，日本飞机空投下来那点儿吃的和喝的，太少太少太少了！要是能死掉一半儿就有理由乐观些了！死掉一半儿，也还是死得不够多。应该死掉三分之二，五分之四，六分之五，七分之六，十之八九……十之八九也还是死得不够多！剩下十分之一也还有一二十万人哪！日本人的态度，给他们的启示是——一切厄运中之最大厄运，乃是同胞太多了。某些人开始在心底暗暗祈祷。祈祷那狰狰狞狞地显示着危险的已然深不可测的沟壑，继续分裂，连同十之八九的同胞，与自己脚下的地面分裂开来，并且转瞬间沉没。那他妈的多好呢？也不至于成为美国的负担，给布什大叔添太多的麻烦啊！在美国找到份儿什么活干也容易些啊！他们开始劝说和怂恿周围的同胞，应该勇敢地跃到沟壑那边儿去。都云聚在一边干什么哇？看，看呀，那边儿不是有不少空投物资吗？那边儿那吃的，喝的，穿的，应该有人去吃有人去喝有人去捡啊！被劝说被怂恿的人们，却反过来劝说和怂恿，心底其实也在暗暗进行着一样的祈祷……

为了第二个希望，也就是为了能够体体面面地到达美国的希望，有些人开始为自己悄悄做些准备了。他们在废墟间寻找足以装扮起他们的体面的衣服、鞋，甚至袜子。一旦寻找到，并不敢立刻穿上，而是藏在什么地方，留下个标记。立刻穿上，不被眼红的同胞从身上扒下来才怪呢！不必急。望见了自由女神像再穿也不迟嘛！男人的思想，永远比女人的思想开阔，考虑得更其周全。甚至一心一意地为寻找到一条领带而在废墟间认真拨拉。不戴一条像样的领带，怎么谈得到体面谈得到风度呢？还有的寻找刮脸刀，寻找香皂，寻找一条干净的毛巾。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能给人家美国人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吗？人家对你的第一印象就不怎么良好，一眼就把你看成个难民，能待见你吗？不待见你，还肯雇你干活吗？有个男人在砖瓦堆中发现了一汪清水。大概是某一处自来水管子断了，淌出来积在那儿的。他是为了在踏上美国之前还有一身还干净的衣服，他是寻找到了，隐藏起来了。他面临的难题是，如何将那一汪清水也隐藏起来。但是隐藏起一汪清水，比隐藏起一身衣服可要困难多了。得隐藏得巧妙，不易被人发现。还得隐藏得很技术，不使水弄脏或受到污染。他采取的是极智慧的方案，企图在那一汪清水的上面，利用砖瓦垒成完全封闭的拱形帷盖。然后再堆上掩饰物……

对于这个男人，那简直可以说是一项难度很大的工程。然而他百折不挠。一次次失败，一次次从头做起，一点儿也不灰心。

终于他的工程完毕了。

他满意地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见不知何时，面前伫立着另一个男人，一个比他高大魁梧得多的男人。分明地，已观察他许久了。

他不安地朝对方一笑。

对方却不笑。虎着一张惯于欺辱别人的蛮横的脸，凛凛地问：“这是干什么？”

“嘿嘿，不干什么。搭着玩儿。”

“搭着玩儿？你有闲心玩儿？”

“嘿嘿，不过就是一汪水，没别的什么。”

“我不信！”

“您别不信啊。真的。这么样吧，您保守这个秘密，到时候归咱俩用，行不行？”

“只为一汪水，你这么费功儿？呃？”

“这一汪水，意义重大啊！您想想，一踏上美国，千人万众一大批要饭花子似的，唯独有两个与众不同，衣服干干净净的脸也干干净净的，那素质不是一下子就显出来就区别开了吗？您要是个美国佬儿，您难道会不首先雇下这两个人，而雇别人吗？”

“嗯，有道理！到时候我先洗，你后洗！”

“这……”

“这什么？不愿意？”

对方抬起一只脚，似乎就要朝那项刚刚竣工的工程一脚踏下去。

“哎呀，您别！您千万别！我也没说不愿意哇！我是十分的愿意哇！到时候您先洗，我后洗！同胞之间，这点儿风格我还能不发扬嘛！”

“这还像句人话！”

那只脚才没踏下去。

又有一个男人在不远处鬼鬼祟祟地望着他们。

高大魁梧的汉子，朝他示威地挥了一下拳头吼了一个“滚”字，那男人被吓跑了……

这两个男人就开始共同为那一汪清水搞掩饰，搞伪装。

忽然十几个男人登上了这一处废墟。是那个被吓跑的男人带来的。

“把你们刚才说过的话，再对我们说一遍吧！”

“……”

“我全听到了！你们不说，我替你们说……”那个男人，脸转向同伙们，添油加醋地，将他偷听到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完，挑唆地评论道：“他俩多坏呀！多自私自利呀！咱们中国人的美德，自古以来，讲的是什么？不是很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吗？偏偏他们两个就一点儿也没有这一种美德。大家想一想，我们全都蓬头垢面的，全都胡子拉碴的，美国佬儿对我们的印象分就全都是一样的了。我们就业的机会就是完全平等的了！他们却处心积虑，要和我们区别开来。这一区别开来，我们不就成了他们的直接的受害者吗？多坏呀多坏呀！”

其实，带领问罪之师来时，他已对他们进行过这么一番“战前动员”了。他们的愤怒之火，已被扇得旺旺的了。临战再扇一遭，他们的眼睛都被愤怒之火扇红了，早就个个摩拳擦掌，按捺不住，要大打出手而后快了！

“王八蛋！怎么中国人里边尽出这种狗娘养的东西！”

“还等什么？一齐上啊！揍他们！”

“先把水弄光！一滴也不能留下！”

于是一拥而上，狠狠教训那两个“狗娘养的东西”。

势力悬殊，战斗很快结束。问罪之师大获全胜，撇下那两个躺在废墟上的“狗娘养的东西”，骂骂咧咧地四散而去。

一汪清水，自然是不存在了。煞费苦心的工程被一举捣毁，并被一座新出现的砖瓦堆埋住。埋时，为防止水坑再次被清理，水再次从废墟下渗出（其实那一种可能性是根本没有的），他们往水坑里撒了几泡尿，拉了一摊屎……

非常奇怪的是，竟没有谁怀疑……这一座浮城究竟是不是向美国漂去？究竟有些什么根据可以断定正向美国漂去？又究竟是什么人做出的这一判断？

仿佛一切人们都坚定不移地确信一点——不是正向美国漂去，又是向哪儿漂去呢？

日本的船和飞机，尽完了那点儿任何一个国家总该尽总会尽的国际人道主义，早已在夜里就很明智也很识趣地返航了。

天空又出现了飞机。

海面又出现了舰影。

“看，看呀！美国的飞机！”

“乌拉！布什大叔派第七舰队来迎接我们啦！”

“乌拉！乌拉！”

“不许他妈的喊‘乌拉’！不许他妈的喊‘乌拉’！”

“美国和苏联曾是老对头，你们都不知道哇？都他妈的喊乌拉是什么意思？都喊乌拉，人家美国人还以为你们向往的是苏联呢！”

于是欢呼“乌拉”的人们不欢呼了。不欢呼不足以表达内心里的感激、感动，欢呼“万岁”，又唯恐人家美国人误会，以为一心想回归中华人民共和国……

必须向人家美国人传达愿望讯号！否则，人家怎么知道你们乐不乐意投入到美国的怀抱呢？

于是有些人喊起了“OK”……

人们站立在浮城的边缘，向飞机，向舰影，欣喜若狂地气壮山河地万众一心地喊“OK”……

飞机的速度当然比舰艇的速度快得多。当它们在人们头顶的上空盘旋时，人群寂静下来了。人们都噤若寒蝉，一时鸦雀无声。仿佛仰望着它们那一刻，心脏全停止了跳动。身体全站立着便僵化了似的。

飞机上的五星标志清清楚楚。那是几架中国飞机。

“不！”

一个人发出了可怕的叫喊。

仿佛没有谁听见。万千人的头，随着飞机的盘旋转来转去。

一架飞机撒下了漫天大雪也似的传单。

另几架飞机投下了物品。

之后它们飞走了。

传单飘落遍地。

人们的头纷纷垂了下来，瞧着地上的传单，如同瞧着一些活的会咬人的东西。

终于有一个人捡起了一张传单。

千万人便都弯下腰，你也捡他也捡我也捡。

许多人还没看完传单，便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时军舰接近了。

连军舰上军人的面孔都看清了。

“同胞们，亲爱的同胞们！你们受苦啦！党中央关心着你们的安危，全国人民关心着你们的安危！我们奉命赶来营救你们！白色的空投袋内是医药品，红色的空投袋内是饮食品，黄色的空投袋内是救生圈、橡皮船、救生筏。请同胞们分批利用救生物离开浮城，我们马上放下小船协助你们！并保证将你们安全送回祖国的怀抱！……”

舰上手提话筒的人连喊了几遍，浮城上的人们竟无动于衷。

他们喊话的内容，其实和传单上的文字的内容，是完全一致的。只不过传单上的文字，读来更亲切，更温暖，更感人至深。

但是人们的心理和精神却仿佛又受到了冷酷无情的极其沉重的打击！

怎么？历尽凶险，被绝望和希望玩弄了个够，正在向美国漂去的这种时候，却落得个被送回祖国怀抱的下场吗？

那岂非白白地历尽凶险了吗？

咬紧牙关活下来，没像那些精神崩溃的人们一样往大海里跳，不就因为内心里有一个不泯的信念始终存在着吗？

那可是一个始终“朝前看”的信念哇！过去了的那几天中前方是日本，现在是美国……

即使不是美国，也可能是加拿大、墨西哥、阿根廷，或者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

总之是每一个中国人在中国的时候给他一份出境证，不会怎么犹豫便会义无反顾地启程去往的一些国家。

至于祖国……祖国不是在后边儿了吗？

除了面临生死存亡的凶险时刻，不是都没“往后看”过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好马不吃回头草！

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做千秋雄鬼永不还家！

老子们有心甘情愿放逐自己的权利呀！何况这种放逐看来还有几分大概是上帝的意思哪！

那首先叫喊出“不”这一个单字的男人，向着军舰上用话筒喊话的军人，挥拳跺脚，又歇斯底里地叫喊：“不！不！绝不！……”

军舰上，军人们全体都误会了，以为他一定是由于连续几天的担惊受怕，如今尽管有救生措施的保障也不敢往海里跳呢！以为浮城上的一切人们，之所以无动于衷，都和他一样，完全是由于胆小的原因所致呢！

于是手提话筒喊话的军人向舰长请示后，继续喊：“同胞们，亲爱的同胞们，我们充分理解大家为什么心有余悸。为了每一位同胞的安全，我们现在采取第二营救方案，派营救队员登上浮城，希望同胞们发扬先人后己的共产主义风格，发扬高度的革命组织纪律性，密切配合营救队员们，有秩序地分批撤离……”

于是在舰长的亲自指挥之下，携带着攀登绳索和软梯的营救队员们，乘小艇向浮城靠近。

浮城当然仍在漂行。

军舰也仍与浮城保持一定的距离，缓速追随着。二者之间的距离，已是无法再缩短的距离……

那个挥拳跺脚、不停地叫喊着“不”的男人，抓起石块，向小艇上的营救队员们扔去。

立刻，许多似乎反应迟钝，表情麻木，对营救无动于衷的人仿而效之，纷纷抓起石块也向小艇扔去。那一种原始的行为，既具有攻击的性质，也具有自卫的性质。

刹那间飞石如矢，骤密如雹。

营救队员们始料不及，被击伤无数。几只小艇不得不在石雨之中仓皇掉头，返回母舰。有两只相撞，其中一只翻了个底朝天……

“滚回去！滚回去！”

“不许靠近！不许靠近！”

“你们胆敢登上来，我们就跟你们拼啦！”

“老子们不需要营救！老子们已经和中国脱离一切关系，要做美国公民去啦！”

石块夹杂着激怒的叫嚷，继续飞向军舰。但军舰作为目标，毕竟离浮城远了些，石块并不能落到军舰上，却使军舰上的前来执行营救任务的那些年轻水兵们确信，他们面对的，其实已是众多丧失了理性，不可说服的同胞。如果浮城上有炮，有火箭筒，有鱼雷或导弹，他们的那些同胞们，是会不留情地向他们发射的……

有一些男人不知从何处又寻找到了枪，伏在废墟后，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仿佛他们不对营救者们进行抵抗，浮城就可能像捕鲸船捕到的一头巨鲸一样被拖走，并被吊起来，开膛破腹，送上流水线被加工制作成罐头似的……

营救者们这才明白了——浮城上的他们的同胞，少说有近一半儿的同胞，其实是多么强烈地拒绝营救啊！岂止仅仅是拒绝营救，简直是敌视他们。敌视到了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刀兵相见的程度！

他们不得不连第二营救方案也放弃了。

当然，他们还有第三营救方案第四营救方案第五营救方案……

但种种切实可行的或值得尝试的包括他们不惜冒险进行的方案，都是旨在营救的方案啊！面对拒绝营救敌视营救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准备拼命的众多的他们的同胞，一切方案似乎都带有了冒犯和强迫的性质。这一点是他们预先根本没有估计到的。始料不及的情况使他们陷入了尴尬的局面和境地。

用手提话筒喊话的，不知再喊什么好了。

营救任务却是不可以就此宣布结束的。命令本身不允许。他们的理性和他们每个人那一颗同胞心也不允许。

军舰有所不甘地继续缓缓追随着浮城。舰长通过望远镜观察到了废墟后那一排排也许会不发出任何警告便射来子弹的枪口。为了使部下免遭无谓之牺牲，下令拉远与浮城的距离……

这时浮城上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有许多人开始打开那些红色的空投袋。将救生衣、救生圈、气垫和橡皮船充足了气。不管前方是美国还是上帝所生活的极乐世界，他们也是都不愿再继续将自己的命运和这一座满目废墟的浮城连在一起了！

在美国和祖国之间，他们最终决定放弃前者而选择后者了。

如果此时此刻，美国也派出了军舰前来迎接他们，那他们对于自己的选择，还是会犹豫还是会再次考虑还是会重新作出决定的。可是大洋无垠水连天天连水水天一色，望眼欲穿也没望见飘扬着星条旗的桅杆。

谁能断定正在漂去的前方肯定是美国或加拿大，而绝不会是尼加拉瓜、巴拿马或秘鲁呢？如果竟漂到了那些南美洲国家去，又将是多么后悔莫及的事呢？在这个地球上，那些国家不是比中国更是第三世界吗？不是更典型而且农业生产水平更落后的农业国家吗？在那些国家的陌生的城市里，哪儿会有那么多饭馆那么多盘子可刷那么容易挣的钱啊？当那些国家的农民吗？可回到祖国的怀抱依然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城市人口呀！

谁又能断定，美国肯定会欢迎这么多一无所有的中国人呢？如果在望见了自由女神像的同时，又望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坚不可摧的海上冰堤呢？

美国国会里正在为需不需要像日本一样在门户前制造一道海上冰堤而激烈地争论不休吧？谁知道哪一方的意见会最终占上风呢？

这些人，决心一经下定，选择一经明确，似乎就再也不愿并且再也不会受到周围别人们任何情绪方面和行为方面的影响了。他们仿佛忽然地明白了，几天当中，他们实际上何曾下过某种决心何曾真正地选择过呢？在这座满目废墟的浮城上，个人的决心何曾有过什么意义呢？个人的选择又何曾等于过什么选择呢？如果这一座浮城本身并不能作出什么选择（它当然并不能作出什么选择），那么他们实际上和一处处废墟有什么两样有什么区别呢？

现在，真正的选择的权利，不容犹豫地摆在他们面前了——几天中唯一一次完全个人性质的完全听凭主观的选择的权利，也许是最后的一次选择的权利——他们可不想失去它了！

他们从几天当中的教训和经验悟出了一个道理——希望是某种要付出很高代价的商品。他们也进而明白了，希望本身无疑是精神的享受，也许还是世上最主要的精神的享受。但是，像其他所有不适当地享受着的快乐一样，希望过分了定会受到绝望之痛苦的惩罚。这一种危险的希望，不是理性的，而不过是受着太强烈的欲念的控制。所期待产生的不是合乎规律的事件，而不过是期待者的要求罢了。危险的希望改变了正常的过程，而且从根本上说，是只能破坏了实现它的普遍规则的……

尤其使他们感到庆幸的是，他们还没为那种危险的希望付出太巨大太惨重包括他们生命在内的代价。他们明白过来的还不算太晚，还完全来得及。这一点不但使他们感到庆幸，而且使他们在打开那些红色的空投袋的时候，都显得非常慌张，非常迫不及待。仿佛稍微迟缓一些，也许是唯一一次选择的机会，便将会逝去似的……

觉得万无一失了的人们，抱着各种各样的救生物品扑通扑通往海里跳。

没有人阻拦他们。

仍愿留下的，也暗暗感到庆幸——都像他们一样，只留下我一个人才好呢！只留下我一个，漂到任何国家，我岂不都注定将成为轰动世界的人物了吗？那就大可不必刷盘子或干什么下等杂活了！光靠卖新闻权，大概也能成为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了吧？据说外国独家新闻很值钱呢！

但是仍愿留下的人们，却监视着离开浮城的人们，只许他们打开红色的空投袋。不许他们碰那些白色的和黄色的空投袋。前途是美好的，历程却必将仍是多灾多难的吧？征途上处处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医药饮食是不可或缺的啊！祖国派飞机空投下这些，难道是为了给那些遇到了点儿挫折和险恶就往后看就沮丧的人吗？只有继续往前看的中国人，才配获得祖国的这一关怀嘛！美国！美国！布什大叔，自由女神，我们就要来到你身边啦！

行动总是比无动于衷更具有影响力。任何一种行动本身便是一种影响。任何一种行动本身都能起到一种带动性。不过有时这种带动性是心理的，精神的，情绪的。是内在的，不易被判断。而另一些时候则是趋之若鹜的现象。

往海里跳的人越来越多了。那场面如同《动物世界》中企鹅成群结队往海里跳的情形，蔚为壮观。甚至可以说场面颇激动人心。

某些男人们显得像是男人了。准备往海里跳的或仍孤注一掷地留下的，都显得像是男人了。也许是那些妇女儿童和老人们往海里跳时的勇敢无畏感动了他们的心灵启示了他们的良知吧，使他们都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了。

于是他们协助妇女儿童和老人们顺着一长条绳索较为安全地坠入海中。

于是一种秩序和原则无形中悄然形成着。

于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许多需要得到的东西，似乎并不那么难以寻找到了。许多措施，似乎灵机一动便想到了。许多事情，似乎都是很应该做的了。

军舰又派出了小艇。但是它们仍不敢贸然采取主动性行动，唯恐刺激和触怒匍匐在废墟后严阵以待的男人们。海面上，向军舰泅浮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那些男人们手中的枪倘若开火，后果将多么悲惨是可想而知的……

小艇明智地游弋在军舰附近。营救队员们扑入海里，顾此失彼地将人们托上小艇，或帮他们登上军舰。

婉儿被两名营救队员一边踩水一边举着靠近了军舰。不知哪些人为她穿上了一身肥大的男人的衣服。她没套救生圈便跳入了海中。对于已经疯了的她，那并不意味着是什么选择，仅只是一种行为的机械的模仿。她不会游泳。如果不是那两名营救队员及时发现，婉儿必死无疑。

在军舰上，她仍唱歌。仍唱“山里的花儿开，远远的你归来”。始终只唱那么两句。似乎要永远唱下去。永远只唱那么两句。几个中年女人怜悯地看护着她，不时为她潸然泪下。不时为她叹息。她们并不限制她的自由，任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不离左右地跟随着。

她唱得很好听。

她唱得男人和女人们，都产生了一种类似想家的心情。仿佛各自的家不是毁灭了，不在那一座刚刚离开的满目废墟的浮城上，而在另外的什么地方……

年轻的水兵们，不时被她吸引住了目光。

仪表堂堂的舰长问一名水兵：“那姑娘为什么总唱？”

水兵回答：“我不知道。也许……也许精神受刺激了吧……”

舰长说：“那还看着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的！万一她又往海里跳呢？让那几个照顾她的女人带她到我的房间去休息下来！谁也不许滋扰她们……”

“是！”

水兵正要执行命令，甲板的另一端骚乱起来。骚乱中夹杂着一片女人们的咒骂声……

舰长立刻撇下水兵，往那边去了。

是女人们认出了几个应该受到惩办的男人，对他们围而攻之。她们像一群牝狮。而他们此时此刻却变得形同弱兽。

“把他们那东西割下来！把他们那东西割下来！”

“给！给！就用这个，不快也割得下来！”

“别心软我来！你下不去手，我下得去手！现在求饶了？饶了你们？——没门！”

妇人们肆无忌惮摆布着那几个男人。叫嚷着，互相鼓励着，怂恿着。

那几个男人开始后悔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也离开了浮城。但是此时此刻后悔，为时太晚了。

在他们的惨痛的哀号声中，他们的生殖器被女人们割下来了！

几个女人高举手臂，拎着他们那血淋淋的东西给全体参与这一惩办行动的女人们看。

于是那些女人都欢呼起来。

被拎在几个女人手中的那几个男人的血淋淋的代表雄性的东西，仿佛剥了皮的耗子，似乎抽搐着痉挛着。

在充满了凶险的漂泊不定的几天中，女人，一切女人，除了和男人们一起承受共同的凶险，还深受着另一种更为巨大更为可怕的凶险——丧失了理性和人性的男人们，以及原本就无理性和人性可言的男人们，皆是随时可能对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进行残害的天敌。她们一直处在弱者处在提心吊胆地防备他们的侵犯和袭击的双重恐惧之中。处在极端的压抑之中。

她们现在是终于有了正当的理由和从容的机会对某些男人予以报复了。

没领教过女人的报复手段的男人们，其实对“报复”两个字的深刻含意是一知半解的。

不知她们究竟用什么将那几个男人的生殖器割了下来。反正不是用刀或剪。

她们将他们那东西扔在他们眼前，命他们自己践踏。

大步赶来的舰长，看到的正是这一情形。

“都给我散开！谁胆敢在军舰煽动暴行，不论男女，一律将受到严厉制裁！”

他大声呵斥女人们。

女人们散开了。

“她们把你们怎么了？”

他困惑地问那几个男人。

他们都蹲在甲板上，双手捂着裆处，龇牙咧嘴，唉唉哟哟，痛得想回答也回答不了。血从他们的指缝往下滴。

“那是些什么？”

他指向血淋淋的被他们自己践踏得变了形的东西。

“报告首长，那是你们男人传宗接代的玩意儿！”

一个女人庄重而且郑重回答。

“你们……”

舰长不禁浑身一阵悸栗。

“他们几个，多次轮奸那个姑娘……”

舰长顺着那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的是婉儿。

山里的花儿开，

远远的你归来。

婉儿将那两句歌唱得天真烂漫。

“但是，有法律……”

“但是，那几天中，并没有法律。我们今天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女人振振有词。

“对，对！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有因必有果嘛！”

“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女人们又叫嚷成一片。

“卫生员！医生！”

舰长转过身喊。

他又听到了那几个男人的哀号，望他们时，见女人们已经举起他们，在他惊愕的瞪视下，抛到海里去了……

他瞪着她们，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点儿小事，还用得着麻烦卫生员和医生吗？”

一个女人若无其事地嘟哝，仿佛将他视为一个惯会小题大做的男人。

“就是嘛！”

另一女人随即附和，睥睨着笑他。笑得颇有那么几分挑逗的意味儿。

女人们，这些刚刚从劫难感的压迫之下被“解放”出来的女人们，非但丝毫没有怀恩图报的表示，反而都沾染了许多玩世不恭的男人们的邪恶习气似的。

卫生员和医生跑来了，问舰长有何指示？

“没你们的事了。你们来晚了！”

舰长心烦意乱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却已发现了甲板上的血迹，和一个侥幸没被践踏过的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血淋淋的东西。他们呆呆地瞧着那东西，似乎瞧着一只丑陋而可怕的大毒虫。

“没见过呀？这不是你们身上的物件吗？愿多要一个的话，你们捡去吧！”

那血淋淋的东西被女人们踢到了两个男人脚旁。

他们吓得同时往后一跳。

于是女人们复笑作一团。

妈的这些女人！舰长心想——将来都得把你们送进精神病院治上一年两年的！

“用不着你们了，没听明白啊？！”

舰长突然对卫生员和医生大光其火。又对女人们吼：“把甲板冲洗干净！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说罢大步便走。

女人们争夺起拖把和水龙来。她们很高兴有个机会，以证明她们实际上是些很勤快很能干的女人们……

“婉儿！婉儿！”

护送婉儿往舰长卧舱去的几个女人，听到叫声全站住了。唯独婉儿没站住，仍缓缓地似乎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婉儿！婉儿！”

叫她的是小红。两名水兵用担架抬着她。她快临产了。几个女人追上婉儿，簇拥着她来到担架前。

于是两名水兵放下担架，垂头肃立。他们已经知道婉儿遭遇了些什么。显然地，他们因自己也是男人，没有勇气正视女人们，更没有勇气正视婉儿。

“你认识她？”

“她是我邻居！”

“她叫婉儿？”

“对，她叫婉儿！”

小红想要欠起身。但欠了欠，又躺下了。一阵腹疼，使她呻吟不止。她仰望着婉儿，急切地问：“婉儿，你知道我爸他怎么样了？你见着过我家你大哥吗？”

“大哥？”

“婉儿，难道你连我也不认识了？我是小红啊！”

“小红？”

婉儿则望着远处的海面摇头。海面上仍有小船和泅泳者朝军舰划过来或游过来。

“婉儿，婉儿……”

小红不知再问什么，也明白了婉儿不再可能告诉自己什么，她哭了。

“你这个人！难道你没看出她已经疯了吗？你却还要向她问你爸问你丈夫！你也太自私了！”

一个女人冷言冷语谴责小红。

“你们！你们！”小红抬起一只手臂，直指着女人们，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你们！我恨你们这些女人！当那些男人糟蹋她的时候，你们干什么来着？那么多女人！那么多女人啊！你们竟不保护自己的一个姐妹，让她就在离你们不远的地方，甚至就在你们附近，被一个又一个男人糟蹋个够！连我都几次听到了她的求救声，难道你们就没听到过？不错，你们说对了，因为我肚子里有一个孩子，我自私。我不敢去救她！但我还跪在地上求过那些畜生饶了她呢！而你们呢？你们无动于衷！你们此刻倒来表现你们的善良和同情了！你们猪狗不如！”

小红越说越激愤，破口大骂。直骂得女人们一个个哑口无言，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去，显出无地自容的样子。

婉儿却在吃吃地笑。

两名水兵听不下去，默默抬起担架便走。

小红在担架上大骂不休……

突然，海面传来嘈杂声：

“下去一个！下去一个！再不下去一个，这船要沉了呀！”

“嗨，那个胖子，你他妈的下去！”

“老子不会游泳，你他妈的怎么不下去！”

“你会不会游泳我不管！反正你最胖！你下去，顶瘦人下去两个！”

“放你妈的屁！”

“他最胖，他下去，船就不会沉啦！他不主动发扬风格，咱们就只有动手把他扔下去啦！”

“对！把这胖子扔下去！扔下去！”

“救命！救命呀！我真不会……救……”

人们都拥向船舷，凭栏张望。连那几个以守护婉儿为己任的女人，也撇下了婉儿不管不顾。

“下去一个人！下去一个人呀！下去一个人，船就不会沉了呀！”

婉儿在甲板上奔跑喊叫。大概她以为会沉的是军舰。海里，一个胖男人的生死一时吸引了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没谁特别理会一个疯子。

人们全集中到甲板一侧了。

婉儿奔跑到另一侧，见周围寂寂无人，她站住了。她仰头望望天空，一步步走向舷栏。她俯下身望着舰驶造成的雪白的浪花，笑了。

她又仰头望望天空。

随后她以优美的姿势头朝下翻过了舷栏。

她掉进海里时激起的浪花很小很小。

大概那一瞬间她的精神是清醒的？

大概她以为她那样做了，军舰便不会沉没？

这是永远没人知道的了……

军舰尽其所能救起一切能够救起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拉响了几声汽笛，算是与浮城告别，返航了。

浮城载着专执一念留在上面的人，继续漂流。

它竟不可思议地在全世界的关注之下失踪了。全世界的新闻机器都被它的失踪刺激得亢奋不已，莫衷一是，众说纷纭。它可不是一架飞机或一艘轮船，而曾是一座城市啊！何况它并未漂经百慕大……

然而浮城上的人们却不知道，更确切地说是不明白自己和他们脚下的一块陆地失踪了。正如谁都难以明白自己成了一个失踪者……

某一天早晨他们望见了自由女神高举着火炬的雕像！

他们的激动非文字所能描述！

他们狂欢。他们歌唱。他们哭泣……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美国，美国！

纽约，纽约！

历经劫难的中国兄弟们来了！

那自由女神似乎便在浮城的前方，望去相距很近，又似乎永远难以更接近……

当阳光普照大海的时候，自由女神不见了。纽约的轮廓不见了。

那不过是海市蜃楼……

几天后，海市蜃楼再一次出现。不过不是纽约。而是中国海岸的景观。一面五星红旗，仿佛飘扬在云端。只见旗帜，不见旗杆。

于是浮城上的一些中国人，将另一些中国人捆绑了起来。如同哗变过的军队的士兵，将长官们捆绑起来一样。为了洗清或减轻自身的罪名，争取宽大处理。

于是组成了临时“党支部”“揭发领导小组”，甚至，召开了批斗会。于是有人被揪出示众，有人检举别人，有人投案自首，有人表示忏悔，有人迫不及待地与别人划清界限，有人痛心疾首地不择手段地证明自己不过仅仅是盲从者，而又有人言之凿凿地指出他们不是盲从者，自己才是真正的盲从者……

仿佛飘扬在云端里的五星红旗，也如同他们一度望见过的自由女神像一样，似乎就在浮城的前方，望去相距很近，又似乎永远难以更接近……

那也不过是海市蜃楼……

当这一虚幻景观也消失了，浮城崩溃于大洋之上，顷刻化为乌有。

那一天夜里美国总统布什睡得十分安稳——一座中国城市漂向美国，这并不比海湾战争使他更明白该怎么办。连日来他因此而寝食不安。现在他终于放心了。

美国也终于放心了！

布什在梦里说——上帝保佑美国，他妈的中国人……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二十日于北京

自序

某一时期，我倍感自己在现实主义这一条创作道路上疲惫不堪，而且走投无路，于是不得不踉跄拐向荒诞一径。

实在地说，我对荒诞现实主义并不多么青睐；我的选择只不过是现实主义作家的无奈罢了。

虽然，“文革”早已成史；但依我的眼看来，“红卫兵心态”和“造反派心态”，似乎又悄然地氲氤成阵。形形色色的“愤怒青年”们的“愤怒”表演，每令我瞠目结舌；我理解，我心痛。

时代毕竟已开始迈向理性阶段，人对时代的认同感毕竟已是当代人的一种明智。即使当年的“红卫兵”们在今天活转了来，那也是要服从自己们的理性和明智的——此点，乃是我写这部小说的初衷。

少数伟人们，或可称为“时代之父”；而我们平凡的人们，其实只不过永远是时代的儿女。顺应时代不可能不成为我们的生存法则……

梁晓声

目录

自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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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的情景其实在任何地方都不是优美的，而是忧美的。

人心感受抑或依恋那美的时分，往往会不禁而平静地渐生出一缕又一缕的惆怅。人心依恋日落的情景，如牧羊犬于傍晚依恋主人帐篷里泻出的光。那一种惆怅啊，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将人心合捂着了，使人心温暖而又愀然。

此刻，它的一半已无可奈何地坠下去了，另一半疲惫地偎着岷山白雪皑皑的峰顶，表演着它最后的坚持。好像被戟叉举着的半个苹果，红得不能再红了啊！宁肯那样子永远地祭奠着什么也不甘愿完全消失似的。

表演辉煌乃是最最吃力之事。

二〇〇一年的这一轮落日，是多少地显出一些它的疲惫了。

自从盘古开天地，它一天一次地，一直那么坚持着的啊！

广阔的一片瀑布般的“鲜血”，从山坡向峰顶缓缓倒流——那是由于它的坚持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它仍在无可奈何地坠下去。它最后的如血般的彤耀，也无可奈何地缩敛着。

大壑深处，雾锁云横；冰崖摩天，气象万千。它竟真的完全坠下去了。在那一瞬间它努力向上跃了一次，接着就仅剩下月牙儿似的一段弧。只不过不是银白色的，而是更加血红了。那情景望去也就不但忧美，几乎凄美了。

刹那间赤霞喷现，“血”溅一空。仿佛它的坠落是以自爆结束的。

一分钟后连霞的残骸碎片也从岷山的峰顶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自天穹向岷山降下夜的大幕，同时以无形的力镇压下了无边的寂静。

在那无边的寂静中，在岷山的半山腰，在皑皑的雪坡上，有几个表情肃然的人环立着，他们的目光从不同的角度望向一处——他们所望的是四具拥抱作一团的冻尸。“他们”已被冻僵三十四年了。确切地说，那是四名一九六七年的红卫兵……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万水千山只等闲……

当年，四名红卫兵要向全世界证明，红卫兵也是英雄好汉！

被政治狂热冶炼过的躁动不安的本欲，像青春期的痤疮一样冻结在他们化石般的脸上……

他们眸中凝固着对死亡的恐惧……

也许，三十四年前，由他们口中哈出过的最后的热气，仍在岷山的大气成分中循环着吧？

也许，他们将被雪崩覆盖之际，呼喊过什么口号吧？

那年龄最小的女红卫兵，仰着她的脸，她在望替他们抻开着军大衣的那位红卫兵——他的头发齐刷刷地向一个方向飞扬起来。他的帽子哪里去了呢？她的嘴张开着，分明的曾在狂风中喊过一句话。那是一句什么话呢？

而他也在低头俯视着她——他脸上凝固着一种罪过的表情——她看去才十五六岁，也许刚刚上初中……

他的罪过感是由于自己的英雄主义将她那样单纯可爱的小妹妹牵连进了死神的陷阱吗？……

他们的衣着并不一致。

但他们身上有相当一致的东西——草绿色的军挎包。它里面也有相当一致的东西——野菜窝窝、毛主席语录……

一致的还有他们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和他们臂上的红卫兵袖标……

几位地质考察者已经惊愕又肃然地围观了他们许久……

谁也没贸然上前触碰他们……

谁也没留意到天色黑下来了……

一束强光刺破黑夜，直射这里——于是他们听到了直升机的马达声……

科学是人类发现荒诞的眼。

科学也是复制荒诞的魔杖。

当荒诞成功地被复制了，科学获得与发现荒诞一样的满足和光荣。

第一章

七月，即使在这座中国北方的城市，晚风也已经开始变得像从某个巨大的厨房里排出的一样，令人感到有点儿微微沉醉的熏热了。

闹市区那条繁华的步行街行人如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的年轻女人们越来越培养起了对棉花、丝绸和化纤的节约意识，也就是培养起了对一切布料和一切纺织品的节约意识。体现在夏季衣着方面那就是穿得越来越少，基本上可以用“瘦、露、透”三个字概括。这座北方城市的服装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只消花一百元，一个年轻女人便可以把自己的身体从上到下包装得特别时尚，或者特别前卫。如果善于讨价还价，五六十元便足够了。比如可以花十元钱左右买一件色彩和样式都很流行的小衫，再花十元钱左右买一条女式短裤或者短裙，其实五六十元都用不了。最后花上十元钱买一双拖鞋，不是就把自己的身体包装齐了吗？不分南北，在几乎全中国的大小城市，严格意义上的女鞋也是越来越不好卖了。另一种介于鞋和拖鞋之间的足着物应运而生。说它是鞋它只有鞋面没有鞋帮，说它是拖鞋它却有很厚的底和很厚的跟。这一点决定了它根本不是为了女人们在家里当拖鞋穿而生产的。事实上也是，她们外出时换下拖鞋穿上它，进了家门以后换下它穿上拖鞋。这一种似鞋非鞋似拖鞋非拖鞋的女性足着物，在二〇〇一年成为普遍的女性时尚，其时尚之风方兴未艾，使中国的制鞋业受到相当严重的冲击。全国鞋厂的库里积压着成百亿双鞋，而那一种似鞋非鞋似拖鞋非拖鞋的不伦不类的东西，以其十二色俱全的鲜艳色彩，在大商家的柜台上和个体户的摊床上，自信地挑逗着追求展露足之美的女性的购买欲……

在二〇〇一年，从十六七岁到三十六七岁之间的中国女性的夏季身体包装十之六七是这样的——男学生式的短发或精心养护的披肩秀发，无领无袖“瘦、露、透”并且领口开得很低的小衫，比内裤多用不了一二尺布的短裤或刚过臀部的短裙，脚上是那种似鞋非鞋似拖鞋非拖鞋的足着物……

也不是一概便宜到了三四十元就可以买齐的地步，贵的也有。有愿高消费的就有专为高消费者服务的商家和店家。标价在这一点上更意味着是满足心理需求和为心理需求服务。心理需求当然是更高级的需求，过把瘾的价格从几百元到近千元，相互递增满足的档次。一方是利润满足，另一方是自我身体包装品质的满足。

二〇〇一年的七月，确切地说是七月下旬某日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在这一座北方城市，在这一条步行街上，穿着少得不能再少的女人们触目皆是，她们裸胳膊裸腿的身影，招摇地往来于男人们眼前。十之六七的她们化着妆，染了发，文了眉。如果她们正巧驻足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如果某个男人有兴趣盯住她们中某个的脸细看，那么他可能还会发现她割过眼皮做过眼线垫过鼻正过唇，目光从脸上往下溜，他可能还会看出她的胸挺得似乎有点儿不太一般，于是有根据猜测她可能还隆过胸……

真的触目皆是触目皆是。

中国的男人们实在是很值得钦佩的——二十年前，在中国，男人们和女人们穿着上的差异是很小的。除了样式的区别，色彩享有率几乎是一致的。历史上的普遍规律告诉我们，从二十年前那一种情况到现而今这一种年轻女人们比赛着追求性感的情况，过渡阶段怎么也得半个世纪左右。因为这种过渡的完成往往需要文化的准备时期和文化的引导时期与文化的铺垫时期。然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全世界的时代演进都加速了，中国也不例外。非但不例外，而且是全世界时代演进步伐最快的国家。事实上，年轻女人们追求性感的本能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激情地释放着了。十年后的今天，则完全成为潮流，冲击时代所向披靡势不可挡了。即使她们某一天起一律地胸前只挂两片树叶，腰以下只胡乱地遮几把草，绝大多数中国男人也是不会“友邦惊诧”的。甚至巴不得她们某一天起一律地都那样子。男人们挣的钱越来越多，女人们穿的衣服越来越少或者干脆觉得穿衣服别扭——这是中国新新人类向往中的新新理想王国的图景。虽然都懒得这么说。

当日晚报上的“女性风采”版，照例刊登着“做女人挺好”的丰乳药品广告。一个靓妹的玉照不仅“挺”得挺好，而且简直可以说“挺”得风情百种迷人极了。在这广告的下方，字体比汽水瓶盖小不了多少的一行标题是——“夏季到来，十点娇红”，正文却只有千把字，以诗般赞美的文字，描写女性涂红了的脚趾甲如何构成了夏季都市的风景线，如何定使男人们赏心悦目。在它的左方，一条消息报告人们——一位歌坛小女子不日即将飞抵本市满足追星族们的朝思暮盼，进行大规模巡回演唱。她答记者问的一句话乃是——“只要观众‘疯狂’，我更‘疯狂’！”——这句话就做了消息报道的标题，对追星族们起着再明显不过的心理刺激和挑逗意味。在那篇以诗般的文字赞美女性涂红了的脚趾甲的千字文的右边，另一篇千字文的内容是教女人如何运用她们的眼波使男人们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进而注意到自己的性感，或自己身体的性感部分——此千字文的署名怪怪的甜甜的腻腻的，怪得很嗲，甜腻得使男人想入非非也甜腻得那么性感——“小女子”……

二〇〇一年，中国不少报纸的版面，越来越被些个新新人类中的新新小女子所侵略所占领所盘踞，她们越来越使某些报纸的某些版面变成仿佛喷洒了太多的雌性荷尔蒙的女性用纸巾。她们作为有文化的中国新新一代文化女性，新就新在她们的文化构成除了女性所细致地咀嚼出的那一点儿性的原汁，再几乎没有什么另外的内容。你很难得出结论是她们靠了自己是记者是编辑的特殊身份借助报纸这个载体释放自己过剩的雌性荷尔蒙，还是报纸靠了她们的津津乐道借助她们的女性对女性的新新发现，甘愿地变成女性用纸巾……

在二〇〇一年的夏季，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座北方城市的这一条步行街，那些是报社记者是报社编辑的新新小女子们，也是一道颇值得欣赏的风景线。只不过她们并不在步行街上似乎有所寻觅又似乎走哪儿算哪儿地溜溜达达，这站一会儿那站一会儿地东张西望。她们大抵都在步行街两旁的咖啡屋里、酒吧里、冷饮店里、西餐厅里，陪着些演艺圈里半红不紫的男星女星们故作斯文地嘬着吮着呷着。要不所陪的就是些董事长啦总经理啦，或某些中青年低职官员如科长啦处长啦主任副主任啦，以及某些高职官员的秘书们……她们自然不是做东的人，也是从未埋单的人。她们喜欢那些地方的那种情调、那种氛围。那种氛围氤氲一片的那种情调，最使人久坐不去的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奥妙的，只不过依然是男女荷尔蒙气息的相互诱发和交流。打算尽情挥霍它一番的可以在那种氛围那种情调中彼此试探并心照不宣灵犀感染之后，再到别处去干正事儿。经常挥霍已自觉荷尔蒙日渐亏蚀的，却也可以在那种氛围那种情调中得以再补充再生成再培养，以利再挥霍……高职官员一般不会出现在这些荷尔蒙气息稠黏的地方，他们大抵都明白自己在这些地方经常抛头露面于自己的仕途是不相宜的。他们若打算“放松”一下，各有各的隐蔽去处……而那些“小女子”们在这些地方泡着时其实都有自知之明，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也根本不可能是这些地方的主角，往高了想象自己的身份也只不过是社会这座“大观园”里的袭人罢了。所以她们都显得格外地矜持又格外地善解人意。明明自己在被稍带地泡着却在内心里暗暗对自己说——其实我何尝不是也在泡别人？她们对她们的眼睛所整天瞄准着的那些演艺圈里的半红不紫的星们所怀的心理是很分裂的。她们比谁都清楚她们靠了报社所捧护着的对象们原本是些怎样德行的人，但是权衡之下，她们觉得做对方们的附着物的感觉毕竟还是挺不错的。如果被对方全体都抛弃了，她们眼下赖以生存的饭碗也就砸了。但是她们心的深层对自己靠了报社所捧护的对象们有不同程度的嫉妒。甚至，在社会这个“大观园”里，她们那一种嫉妒是最直接最深切的。这又是一般情况之下她们要求自己必须掩藏丝毫也不愿流露的，所以她们其实很不幸，在还太年轻的时候就变成了些个城府很深的“小女子”……

在二〇〇一年，在中国，在这座北方的城市，在七月里的这一个夜晚，城市的其他区域都过早地安静了。那些区域里许多街道两旁的许多私营小饭店，几乎无一例外地灯光通明，也几乎无一例外地空荡无人。它们真是多啊！在有的街道两旁它们的店面一处挨着一处，它们门前的大红幌子从街首一溜儿排至街尾，幌穗在七月的这一个熏风靡靡的夜晚偶尔微微地拂动，好像证明着也是有生命的东西。招徕顾客的姑娘无精打采地伫立门旁，有人经过便立刻强颜一笑，嗒然若失地目送着背影，表情仿佛是被初恋的人儿抛弃了似的，有点儿不知所措的迷惘，也有点儿不明就里的委屈。她们或是店主们招聘的农村女孩儿，或是店主们自家中考或高考落榜的女孩儿，再不就是她们的农村亲戚家的女孩儿。如果她们是前者，她们的心里就会产生很快将被辞退的忧虑。那她们可拿自己怎么办才好呢？农村她们是不愿再回去了。她们中长相还可以的，以后往往就会被这座城市的卖淫现象所吸纳过去。失业的人数在继续增加，卖淫的小女子们也越来越多。这是一个悖论。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如果她们是后者，她们的忧虑则反了过来，首先忧虑的是店的存亡。如果店都开不下去了，她们以后的人生还依赖什么呢？这么一想，她们就对以后的人生心灰意冷了。而事实正是，十之八九的这些私营的小饭店，早已生意清淡得难以撑持了。二〇〇一年，经济大萧条的真相，在这座城市里呈现得特别明显。就一般人家而言，到饭店，哪怕是到这些价格很低的私营小饭店为什么名义花一二百元吃一顿饭，也意味着是一件奢侈的事了。

是的，经济大萧条。即使在中国别的城市里不是这样，在中国这座北方城市里分明正是这样。

只有在有数的几家装修豪华的大饭店里，每天一掷千元数千元的高消费仍在进行着。因为够规模的商业的活动，官员们的迎来送往，商与官之间的公关洽谈，企业与企业之间的联合协作，毕竟还在每天照例地百折不挠地进行着。普通的老百姓，其实几乎并没有什么机会亲眼目睹那里碰杯劝饮大快朵颐的情形。但他们知道那种场面在那些地方确实地每天尤其是每天的晚上都在旷日持久地进行着。他们也能凭影视片断的表现和小说中相关的描写在自己的头脑中想象出那一种情形。而他们的想象总是比实际内容芜杂。故他们一谈到这一点，无不气愤愤地咒曰：“他妈的腐败！”其实呢，也不可一概地都算作腐败。在这座经济极为萧条的城市里，官员们的迎来送往，已很少花公款了。公款行为的一切消费，已在政府财政支出中压缩到了最低限度。故官员们迎来送往的宴请，席座中几乎必有一位商企界人士。他往往是私企老板、合资企业的中方管理者或少数经济效益还比较好的国企领导者，或早年下海十数年间所幸没被商海波涛淹毙终于干出了点儿名堂的原机关同仁。他们是够身份的陪客，也是埋单人。他们倒也乐于充当那样的角色。毕竟得以有机会新结交几位官员。双方有点儿不言自明地互帮互助的意思。即使这些几乎每晚都在照例进行的高消费，也不如五六年前那么能营造一种消费火爆的繁荣昌盛的风景了。在本市屈指可数的上星级饭店豪华、气派、宽敞的用餐大厅里，中午基本上都像谢绝参观的博物馆大厅一样肃静。除了蜡人般的服务员小姐没有必要而又忠于职守地翘立期待，往往并无顾客光临。就是到了晚上，有一两成顾客入门就足以令小姐们笑容可掬了，招待唯恐不周到不热情。而那些起了各种词牌般富有诗意的名字的单间，每晚能开用一间，总经理之类的主管人物闻报就颇觉欣慰了。正是在那一间单间里，除了官员们礼节性的迎来送往，再就是商企洽谈的进行了。这类洽谈总是以务虚的试探开始，以务实为目的，结果常以务了一通虚而告终。经济萧条的时代大背景，使商企洽谈的双方无不格外谨小慎微，都怕自己上了对方的圈套被坑骗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痛心疾首悔之晚矣。然而正是以上两方面被老百姓咒为“腐败”的另类消费，使几座上星级饭店似乎有着一种挺住不倒闭的理由。实际上它们都早已是亏损经营的饭店。相互之间比经济效益的标准，早已不是谁盈利多，而是谁亏损少。也正是那另类消费，蕴涵着本市经济振兴的微弱希望和看不大分明的前景。如果连本市商企界人士们也不互相宴请了，那么本市的大小经济血管，也就差不多意味着全都彻底栓塞住了。这也是“中国特色”之一种。但这一种“中国特色”，实在地更是深谙中国经济现象的经济学家们头脑里的逻辑，而非是中国老百姓们的看法和想法。尽管经济学家们是对的，老百姓们的看法和想法是不无偏激的……

在二〇〇一年，南和北经济发展的差距越来越巨大，巨大到了忧国之士们企图解决而又深感自己智慧不够用的程度。

在二〇〇一年，在中国，在这一座北方城市，在那一条步行街上，几乎只有在那一条步行街上，城市的神经亢奋着。

人流如织，人流如织在某一阶段比肩接踵……

用几十元钱包装了自己身体和用几百元上千元包装了自己身体的女郎们，看去都那么的酷那么的时髦那么的性感，对自己的魅力那么的自信百倍，很难区别她们谁的身体包装只不过投资几十元而谁的身体包装花了大本钱。她们漫游在步行街上似乎主要是为了向这一座城市里的男人们证明她们千姿百态地存在着，捎带在步行街给陪伴着自己的男人们一点儿愉快——指指点点地花他们的钱。也有的女郎并无男人陪伴着，钱包里也仅带着刚够打的回家的钱。她们想在步行街上碰碰运气，能相当容易地结识一位主动和她们搭讪着说话，暗示自己随时准备为她们掏出钱包并且钱包很鼓，并且形象方面不令她们太反感的男人。当然，如果其形象符合她们对男人的审美标准和心理就更加欢喜了。她们钱包里的钱明明那么的有限，她们的钱包却是特别美观的。那严格地讲也不是一般概念上的钱包，而是专为女性们生产的一种随身袋儿。长不过半尺，宽不过三寸。有的是真皮的，有的是仿真皮的，有的是绣了花的色彩鲜艳的绸缎的。就是没有革的，也没有塑料的。因为现如今连老太太和小孩子都知道，革的和塑料的再美观也肯定是地摊上的便宜货。而真皮的证明一种消费标准；绸缎的证明一种消费文化，显示着返璞归真引导消费新潮流的意思。这类小随身袋儿尤其与钱包不同之处是它的吊带和拉链儿，那一般都是金属的，铜的、镀银的，或含多少K金的。还有的是用水晶珠子或玉石珠子串成的。吊带很长，搭在她们肩上，美观的小袋儿就垂在她们胯部了。她们迈着招惹男人目光的步子走动时，小袋儿随之摆来摆去。这使它之于她们，更像是美化身体的饰物，也更像是荷包了。男人无法从形形色色的随身袋看出她们谁到步行街上来是有花一花自己钱之目的，而谁的那小袋内其实什么都没有。她们之间也互相看不出来。那些随身袋儿最瘪平的女郎，模样往往摆得最为高傲而又孤芳自赏。仿佛她们不但明白自己的性感魅力，仿佛她们的小袋儿里虽然没有一钞，却有一张金卡，而那金卡上储着七位数的一笔巨款，而她打算在这一个夜晚，在从步行街这头儿走到那头儿的过程中，将金卡上的钱全都花光……这条步行街上的女人们中的另一类，则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小女子”们了。她们的年龄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她们是本市一些有点儿身份的女人。或者因为丈夫有钱而较有身份，或者自己便拥有一家什么小公司，比如批发公司、代理公司、广告企划公司、专利事务所甚至律师事务所……再不就开着一家生意不错的美容美发店、名牌服装店、精品屋，或打字社……经济越萧条，从商的女人们越受到有能力呵护她们的男人们的友爱性关怀。所以她们一般并不直接感受到经济萧条的威胁。她们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说明书似的表情，那就是——“我挺好的”。还有一类与她们同龄的女人是所谓的“白领佳丽”。她们的年龄不太会超过三十二三岁。她们的职业一般是商企界男士尤其私营商企界男士们的秘书、公关部主任。以上三类女人中有一些单身族，还有一些心理上有同性恋倾向，甚至是肉体上的同性恋者。在夏季，她们几乎每晚都到步行街上来。在步行街上花自己的钱消费的女人，大抵是她们。她们平素花男人们的钱花腻歪了，花自己的钱消费主要是获得一种自己真正是消费者的感觉。她们认为这是女人最好的感觉之一。她们到步行街来是上瘾的。毕竟，这座城市仅有一条步行街，而它是每晚这座城市人最多的地方，也是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它仿佛具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将这座城市里活得还算得意还算滋润以及活得很得意很滋润的中青年男女，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吸引到这儿来。到这儿来仿佛是他们和她们每晚都要参加的一种仪式。而此仪式足以证明这么一点——无论时代怎样，自己的命运并未沦落不堪……

下岗的男人和女人是不太到步行街上来的。

四十岁以上的女人是不太到步行街上来的。

容貌不佳身材肥胖的女人也是不太到步行街上来的。

事业无成人生失意怀才不遇的男人们同样不到步行街上来——他们宁肯在哪个小饭馆里借酒浇愁。

但是有大学女生甚至刚入大学不久的女新生到步行街上来。她们的脸不化妆，穿着也很素雅。她们来到步行街上的目的据她们自己说是“感受时代气息”，外加一点儿对那气息的强烈好奇。相比于大学校园，步行街仿佛巨大的T字走台，仿佛每一个人尤其每一个女人都是模特似的。其实她们要感觉的更是此一点。只要你有一处吸引人的地方，虽无人喝彩，但必有眼欣赏。这些耐不住校园寂寞的女大学生，喜欢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情况之下被欣赏，更喜欢在自己已发觉了的情况之下仍被某一双男人的眼睛盯着看。她们兜里没有多少钱，她们肩上也不会吊着小小的美观的随身袋儿。但是如果某一双男人的眼属于某一张她们也愿意多看几眼的男人的脸，则她们就佯装出并不是故意的样子，将她们的身子向那一双眼睛侧转过去，为的是让那一双眼睛发现她们胸前的大学校徽。那时她们的眼睑垂下着，似乎在专注地看面前摊床上的什么东西，而同时她们脸上的表情就格外地庄重起来。也许她们在大学校园里从来没有表情那么庄重过。其庄重不无表演性，若有似无地传达着这么一种暧暧昧昧的小意思——瞧我还是单纯的女大学生哪，请千万别打我的什么念头哟！

然而每晚游荡在步行街上的，也有比她们年龄更小的同性一族。一些职高女生、高中女生乃至初中女生。她们一个个把自己弄得像“酷妹”，也像雏妓。她们觉得她们那样子特前卫，特反叛，特有个性——不知道在解放前的上海滩，在几十年前的香港，以及几十年前外国的华人街，雏妓的脸便是她们那种浓妆艳抹的样子。不同的是，仅仅是，从前的华裔包括一切亚裔雏妓，不作兴将头发削得中学男生似的短。“酷妹”和雏妓终究有点儿分不大清，是近二十年来的一种世界性的现象。她们到步行街上来游游荡荡，为的是渴望“遭遇”某种刺激。对那种“遭遇”的强烈好奇和希冀，像猩红热病毒潜伏在她们难耐的少女青春躁动期。其实，倘有男人们的眼盯住她们看，她们的心里就不免紧张起来。倘他们还居心叵测地接近她们，搭搭讪讪地跟她们说话，她们往往显出傻兮兮的样子不知作何反应为好，又害怕又有点儿暗暗激动不已。如果看出对方是正派的男人，她们自然没有必要害怕，心情也根本不激动。因为他实际上并不是她们所希冀的。而事实是，一个正派的男人，即使眼睛盯住她们看了一会儿，也断不会搭搭讪讪凑上前跟她们没话找话说。凡不但盯住她们看，且凑上前没话找话跟她们说的，几乎绝对地是那类衣冠楚楚，表面看起来特正派、特正经，甚至特有风度特有气质，而心底对她们不怀好意的男人。他或他们正是她们所希冀“遭遇”的男人。她们也正是因此而暗暗激动不已。这种激动对于她们，类似人站在险境边儿上的激动。她们渴望的也正是这一种刺激。通常她们不会单独一人到步行街上来游荡。或双双结伴儿，或三五一起。面对着分明是在打她们念头的男人，她们的模样往往真的傻极了，低声地吃吃地笑，瞪大双眼企图证明自己的单纯，却只不过证明了自己接近着二百五。并且问些只有幼儿园的小女孩儿才问陌生男人的话。诸如：“你是干什么的呀？我们也不认识你，你跟我们说话干啥呀？”“你跟我们说话也白说的，我们可哪儿也不跟你去！”“你可别把我们当成坏女孩啊！”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这些话里怂恿的意味儿，其实比防范和戒备的意味儿还显明。但是当对方受到更大的诱惑和那么显明的怂恿，真把她们当成些二百五女孩儿，进一步施展伎俩勾引她们的时候，她们便会急转身匆匆而去。就像一只蜻蜓或蝴蝶，看去翅膀垂着了，似乎很容易便可捉在手里，但人手伸近时，倏地一下飞了。她们一边在人流中匆匆而去，一边不断地回头。确信肯定将对方甩掉了，驻足于某处人少的地方，于是相向嘻嘻哈哈笑作一团。以后她们就似乎有了很刺激的一个话题，就似乎经历了很够味儿的一次心理冒险，就似乎多了一种与众不同的谈资。那步行街上的“遭遇”，在相当长的时日里，一遍又一遍地被回忆着，被夸张地讲述给她们的小姐妹们听，却仍能使她们自己亢奋、激动，也能使听者一次次对她们刮目相看，肃然起敬。待那话题终于成为老生常谈了，某一个夜晚，她们就又相约了，结伴儿再到步行街上去。去体验同样的“遭遇”，真的“遭遇”了又同样是在对方心猿意马之际抽身而去……于是又有了新的谈资新的激动……

她们对游荡在步行街上那种感觉也很上瘾。但她们毕竟不可能每晚都去。而很长时间没去也是她们受不了的。如同每晚在京城最火的某些火锅城大开其涮的男女，十之七八是回头客。而且十之七八绝不仅仅是为了胃口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消磨时间的……

真的，在夏季，在这一座北方城市，步行街仿佛成了它的心脏。又仿佛因为活跃城市肌体的其他血管都严重栓塞了，回流不畅，心血积郁又充足，反而使这颗心脏由于承受膨胀跳得特别的欢！

没有什么地方比步行街更热闹了！

这儿，仅仅这儿，一片商业繁荣昌盛的景象。

这儿，仅仅这儿，男人和女人，一个个都显得那么的人气充沛。

这儿，仅仅这儿，五颜六色的灯光彻夜闪烁。形形色色的广告触目皆是。许多广告通过女人的眼，女人的眉，女人的唇，女人的发，女人的颈，女人的胸，女人的腰，女人的手和女人的足强化世人对商品的印象。在这些由女人身体或女人身体的某一部分所载的广告之间，橱窗里悬吊着烧鸡、烤鸭、熏鹅、成串的肠，令人馋涎欲滴的各类肉食品、生猛海鲜，以及珠宝首饰，代表最新医学研究成果或最古老配方的补药……

一家药店的橱窗前为数众多的男人驻足不去。贴在橱窗内的巨幅广告画上，一行醒目的广告词是：“男人对女人的郑重承诺——自从我服用了‘金刚’，也挺——好！”

那壮阳补肾药的名称，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部轰动美国的好莱坞电影一样。而那部电影的真正主角，是一头十层楼那么高的大黑猩猩……

一座城市新开辟了一条步行街，普遍的市民只要有心情少不了都要去逛逛。有人会去逛一次，有人会去逛两三次。

但步行街每晚的拥挤，更是那些一次次去上瘾了的人们营造成的景观。

步行街的尽头是江畔。从江上一阵阵向步行街吹送着凉爽的风。江畔当然更为凉爽。有些人从步行街逛来，分散在江堤上。他们是些住在附近的人。他们和那些逛步行街有瘾的人颇为不同。他们的好感觉首先是在江堤上漫步。逛步行街是捎带着的事儿，是顺路体验一下热闹情形。而那些逛步行街有瘾的人，几乎可以说是一些半职业化了的步行街上的游荡者。他们从街头走走停停悠悠闲闲地逛过来，却并不踏上江畔的台阶。最多在台阶下迎江站一会儿，吸几口凉爽的江风吹送来的新鲜空气，转身又往回逛。仿佛步行街上埋伏着什么和他们或她们的人生有关的意外事件，一旦其发生被自己赶上了，自己的人生就会改变成另一个样子。起码，又加进了什么戏剧性似的……在当今的中国，患人生奇遇强迫幻想症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因为绝大多数人的人生，在现实之中是越来越感到疲惫了……

斯时已晚上九点多钟，步行街上的人流仍像稠粥一样。两旁餐饮店里的食客和饮客，出去了一拨，又进去了一拨。在步行街的中段，有一幢经过翻修的俄式的二层楼房。它原是一家书店，前年改成饭店了。经营的自然也是俄式套餐。如果五十元可美美地享受一顿俄式套餐，那么谁还肯花二十几元买一本书读呢？在中国，在二〇〇一年，几乎什么都降价了，唯独书价更贵了。书店从步行街上的消亡又是那么的合情合理。在俄式小楼的左侧，有一个拱形门洞。“文革”前，它挺美观的。周边镶砌着枝叶浮雕。拱形弧的正中，展翅的胖胖的小丘比特搭箭开弓，觅“靶”欲射。它的门本身也是挺美观的。欧式的铁栅栏门。当年刷着墨绿色的油漆。所有欧式的铁栅栏门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正如当今的防盗门样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而此门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每一根栏杆上都刻着一句诗。八根不疏不密的栏杆上正好完整地刻下了拜伦的一首诗。其诗情调伤感又真挚：

正如一块冰冷的墓石，

死者的名字使过客惊心，

当你翻到这一页，我的名字，

会吸引你那深沉的眼睛。

说不定有一天，披览这名册，

你会把我的姓名默读，

请怀念我吧，像怀念死者，

相信我的心就葬在此处……

据说，在这门的一处机关没有毁坏之前，若谁能以标准发音的俄语流利地读完这一首诗，再按一下最后一根栏杆上的按钮，门铃装置就会发出一阵美妙动听的音乐。但这只是据说而已。“文革”中，拱形门楼周边的浮雕被砸得惨不忍睹。飞停在拱形弧正中的丘比特，仅剩下了一条腿和半边翅膀。两扇美观的铁栅栏门也不知去向……

现在，门洞又被装修了一下，但已非原貌，洞壁贴上了瓷砖。步行街上寸土寸金，楼院里的一户人家，以每年八万元的价格租下了门洞，购置了几具电烤箱，雇几个农村的女孩儿卖各种肉串烧烤，每天效益相当可观。

楼院里仍住着几十户人家。毕竟是老院子了，从前家家户户烧煤取暖，院内临街主楼的背面，以及左右两幢小小宾楼的楼体，早已被烟火熏得黑幽幽的。院子里这儿那儿，胡乱堆放着东家西家的杂物。总之无论谁，站在这样一个楼院里，便会觉得自己回到了三四十年前。步行街上是不允许有居民出出入入的院落之门的。所以那门洞被作为公产地皮的一部分出租，不但合乎步行街法规，简直是必然的事。此门洞不得出入了，有关部门就为院子里的居民开了宽敞的后门。自从步行街剪彩那一天起，居民们就开始出入后门了。出了后门的一条街，可算是步行街的后街了。这一条街与步行街的热闹、繁华、昼夜喧嚣人流如织的情形是没法比的了。行人很少走这一条窄窄的小街。车辆也很少从这么一条小街上驶过。它是那么的清静，又是那么的自甘清静。院子里的居民们倒是不太经常绕到步行街上去逛。他们更喜欢趴在自家的窗台上，或站在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步行街上的情形……

此时，院子里停着一辆小型的封闭货车。它的主人是个体司机。每天开着他的车给各处送半加工过的食品。

他正在家里吃饭。已喝了几盅酒，脸红红的。

他忽然指着电视机大声对他老婆说：“关掉！关掉！我有更新鲜的事儿讲给你听！比电视新闻里报道的事儿更是新闻！”

于是他老婆就将电视关掉了。

“坐过来！坐过来！坐我对面来嘛！”

于是她顺从地坐到了饭桌对面。这女人喜欢听她丈夫讲他每天开车在外边遇到的种种事儿。她也承认，有时他遇到的事儿，确实比电视新闻里报道的事儿更是新闻。比如有一天他送货，跟上车一男一女两个青年。女的是会计，男的是推销员。他们要双双跟到某个单位的食堂去结账。等他将车停在食堂门口，开了车厢后门，不禁大吃一惊——却见那男的裤子褪至脚腕，赤裸着下体，口吐白沫，分明的是躺在车厢里抽风……而那女的，则裸着上身，怀里抱着卷成一团的上衣，蹲在男的旁边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见此情形的不止他一个人呀！他身后站着几个准备搬东西的食堂男女职工啊！不唯他大吃一惊，他们也都大吃一惊啊！而车厢里那裸着上身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则哭哭啼啼地冲他们解释：“我们没干什么事儿，我们真的没干什么事儿……他还没来得及……他就这样子啦！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

他将车门复又一关，接着开向了医院……

这样的事儿电视新闻里当然是不便报道的啦，也没有任何值得在电视里报道的新闻价值呀！但他的女人特别爱听他讲这一类“新闻”，并且特别喜欢将这一类“新闻”传播开去。仿佛他是专向她供送独家新闻的“新闻发布中心”，而她是此类“新闻”播讲员……

“你猜我今天去到了一个什么地方？”——那做丈夫的低头吱的一声吸干一盅酒，醉眼乜斜地望着妻子就说开了，“那地方在郊区，多年前我去过一次的，记得原先是军营。今天一去，咦，不是军营了。挂着一块牌子，变成疗养院啦！”

那做妻子的竖耳聆听地要求道：“少喝两盅吧！一会儿醉了你还怎么讲得明白？再说你拣那重要的情节讲就是了，不重要的你就给我略去了行不行？”

做丈夫的瞪了妻子几秒钟，晃了晃头。仿佛他真的自感有些醉了，仿佛已醉得看不清妻子的面容了，仿佛那么晃了晃头，头脑就又会变得格外清醒了似的。他将身体隔着桌子朝妻俯过去，语调神神秘秘地又说：“你有点耐心嘛！现在就开始讲重要的了！你猜怎么着？我把车开进院子里，但见……”

做丈夫的戛然而止。

“但见什么？”

为妻的迫不及待。

“但见满眼都是标语！院墙上是，房墙上是，几根电线杆子上也是！‘坚决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打倒党内外一切走资派！’‘肃清刘邓反动路线！’‘造反有理！’‘保皇有罪！’‘谁要不革命，就罢他娘的官！就滚他妈的蛋！’……总之‘文革’中最时髦的口号，几乎全都有！”

这两口子是四十多岁的人，“文革”时期当过“红小兵”的那一代。做丈夫的以为，自己感到熟悉又震惊的事，妻子肯定也那样。

妻子却撇了撇嘴。

她说：“难道你还没见过呀？‘文革’中刷上的呗！”

丈夫说：“不可能！不可能！那地方‘文革’中还是菜地！八十年代以来才有院子，才有房子！”

“那就是你记错啦！”

“我记错了？不可能！不可能！”做丈夫的又一迭声地说“不可能”，并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那地方我开车经过何止十次二十次了呀！再说那些标语都不像是老早刷上的，一看就知道才刷上一个来月！院子正中还有毛主席塑像哪！两米多高的一尊！举着他老人家的巨手！不是改成疗养院了吗？我也看见几位医生护士走过院子，穿着白大褂……”

“废话！医生护士当然穿白大褂！”

“还戴着白帽子……”

“更废话了！你不拣重要的讲，我可不老老实实听了啊！”

“衣袖上还戴着红卫兵袖标！”

妻子却已手拿遥控器开了电视。

丈夫夺过遥控器将电视关了。

“你不认真听我可不讲了！”

“那就别讲！我还不稀罕听了呢。明明什么新鲜事儿也没遇到，喝了两盅酒，就编没意思的瞎话骗人！”

“我没骗你！哎，我骗你干什么呀？不一会儿，我又看见从一排病房里走出四名红卫兵！二男二女！年龄大的是个男的。大也大不到哪儿去，二十来岁的样子。年龄最小的是个女的，看去也就十五六岁，可能刚上初一吧？你猜怎么着？他们走到毛主席塑像前，齐刷刷地挥着红宝书敬祝起来！接着都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再接着就念毛主席语录！念了一段又一段！我好奇呀！我就打开驾驶室的门，先不下车，听着，看着，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在自己脸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又想明明不是梦啊！可眼前算怎么回事儿呀？难道我开着自己的车回到了‘文革’年代不成？你猜他们一段又一段地念毛主席语录为哪般？原来他们是为了‘斗私批修’，互相指责，互相批评，都说天天吃带肉的菜，还喝鸡汤，自己却不主动提出降低伙食标准，简直是在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你听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挨得上边儿吗？后来又商议着给领导和员工贴大字报，认为领导对‘三敬三祝’以及学习毛主席著作抓得不紧，认为有的女护士眉毛是修过的，是资产阶级臭美思想！而有的男员工集体念语录时，只动嘴唇，不发声，显然是在装念，滥竽充数！而这是对毛主席最大的不忠不敬！食堂里的人出来搬东西了，我好心好意帮着搬，不小心掉了几个柿子椒，被我一脚踩了一个。有个人弯腰去捡，我见踩烂了，随口说了一句：‘别要了。’没想到那人抬起头，瞪着我语调凶巴巴地来了一句：‘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吓得我这么个大男人一哆嗦！……”

“你可算讲完了吧？”

“没完！”

“还有的可讲的？那快讲完！讲完了我再告诉你怎么回事儿！”

“最可疑之处是，院门口有持枪的军人站岗！穿‘文革’年代的军装。那个年代军人的夏装是什么做的来着？”

“的确良！”

“对！穿的是的确良军装！”

“你傻兮兮地瞧着我干什么？没讲完快接着讲啊！”

“食堂里还拉着十几条绳子，绳子上像晾床单似的垂着大字报！有的一垂到地，像一片大字报的森林！……”

“快讲完快讲完！”

妻子耸眉催促。

“完了！”

丈夫向妻子摊开着双手，仿佛将什么看不见的物件捧送给了妻子，意思是——你比我明白，那么就请你解释解释怎么回事儿吧！

妻子用指头戳点丈夫汗油并冒的脑门儿，讥笑道：“你呀！亏你还是个整天开着车在外边闯荡的大老爷们儿！比我这下岗在家的女人见识更少！那是在拍电影，或者在拍电视剧！剧情需要表现‘文革’年代，那就圈一处地方，一切一切都搞得和‘文革’年代差不多，演员们统统在那种‘文革’环境里体验‘文革’状态，一言一行，跟着‘文革’年代的感觉走！要不能演得像吗？那叫‘封闭拍摄’！懂了吗？”

“你怎么知道？”

“看电视记者们在电视里现场采访知道的呗！”

“这么说我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一点儿都不值得！你除了跟我，再别跟外人讲！讲了外人准笑话你连起码的常识都不知道！”

做妻子的一腔扫兴，正这么教诲着丈夫，他们的儿子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那十一岁正读小学五年级的男孩子一进家门，就煞为紧张地冲他爸大声说：“爸，爸，有情况！有情况！你车厢里有人！”

那两口子同时一愣，一时地你看我，我看你。

当爸的问：“真的？”

儿子急红了脸：“真的！我骗你是小狗！人在你车厢里拍车门！我悄悄走过去将耳朵贴在车门上听，听到一个女的说‘闷死我啦，闷死我啦！’还听到一个男的说‘趴下，脸凑着这儿！这儿有道通气的缝！’”

当妈的忽然笑将起来。

当爸的已在穿鞋，听到她笑，一边提鞋跟一边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当妈的说：“我猜，你一开车门，别又是你讲过的那种情形！怎么这些个男女专爱在你车厢里干那种丢人现眼的事儿呢？”

当爸的已站了起来，气呼呼地说：“你别总往那方面想！不定是俩歹徒，趁我不注意猫入我的车厢，打算在半路找机会谋害我！还不快去叫几个邻居给我壮胆儿！”

他说着，旋转身子寻找防身的家伙。一时什么可操在手里的家伙也没见着，冲入厨房，握起菜刀离家而去……

那儿子也满屋寻找可以打击别人的东西，最后拎起了炒菜的大勺追随在爸爸身后。临迈出家门回头冲妈嚷：“妈你还愣着干什么呀？该干吗去干吗去啊！”

那当妈的终于醒过神儿来，一想，儿子不像骗大人玩儿，是得找几个邻居给丈夫给儿子壮胆儿……

于是她也出了家门，扯开嗓子高叫：“不好啦！有歹徒啦！左邻右舍的男人们，快操上家伙出来呀！”

这院里的人家彼此处得都不错，相互也都挺关照。老院落有老院落那一种又陈旧又宝贵的温馨啊！她那么一嚷叫，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了。有男人在家的男人出来了。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出来了。大人不在家的些个上了初中上了高中的男孩女孩出来了，都问歹徒在哪儿。她站在露天梯上，指着丈夫的车说——在车里！众人望向那辆车，见她丈夫举着菜刀，她那十一岁的儿子举着炒勺，站在离车门两步远处，同声喝吼：“出来！出来！”车厢门上着锁呢，里边的人怎么出得来呢？

邻居们家里出来的男人女人、初中生高中生们一见，就全都精神为之一振，并且全都亢奋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拥下露天梯，走过去将那辆厢式货车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个说：“好！瓮中捉鳖！”那个说：“得有一个人去通知派出所！”还有的说：“通知派出所干什么呀？我们这么多人都是草包饭桶啊！擒住了，捆牢了，押到派出所去不就得了嘛！”

司机的女人提醒道：“歹徒毕竟是歹徒，都是拼个鱼死网破玩命不在乎的主儿！说不定他们手里有凶器，大家也不能赤手空拳哇！”

经她一提醒，众人又满院里寻了些棍啦棒啦锨啦铲啦的，双手紧握，或高高举过头顶，或矛似的挺向前去，仗着人多势众，重又将车团团围住，直叫司机只管打开车门——仨俩歹徒，抑或三头六臂怕他们个什么！却没人在那一时刻冷静想想，既是歹徒，怎么会被锁在车里？这不明摆着是很蹊跷的事吗？更没人向那司机发问。而在那一时刻，车厢内悄无声息，仿佛里边任何活物都不存在似的。

司机一手仍举着菜刀，一手从腰间摘下钥匙，抖抖地开了锁，抽掉了锁链，于是那大锁被沉甸甸的锁链一坠，就从他手中落在地上了。

随即有人用棍子拨开了车厢门。几道手电筒的光束交叉着同时射入车厢，将个小小的车厢里的情形照亮得一清二楚。内中码着些大大小小的纸箱、木箱，除此而外，不见其他。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绷紧的神经顿时松懈。各自手中准备打击穷凶极恶的歹徒的“武器”，也都纷纷地垂下。

大家都觉得很索然。

甚至，还都觉得很失望。

于是司机两口子，对视一眼，就都将恼怒的目光瞪向了儿子。当爸的刚欲开口斥骂，十一岁的少年已抢先开口。

只有那孩子的神经丝毫没松懈，仍高举着炒勺时刻准备进击。

他冲车厢高声喝道：“歹徒听着，你们都给我滚下来！我明明听见你们在车厢里说话来着！”

看警匪影碟看得太多了，早就巴望有这么一次机会自己也能一逞英雄本色呀。

喝声落定，片刻的肃静之后，一摞纸箱晃动，众人的神经刹那间又紧张起来，皆防范地后退一步，手中的“武器”又都同时挺向前或高举着了……

终于从纸箱后闪现出了一个婀娜的身影，但见此人在刺眼的手电光中双手捂脸，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车厢边沿，轻盈地蹦下了车。

那少年又喝：“把手放下！”

双臂缓垂，脸儿现出，却是个扎齐肩短辫的少女！

多么清丽的一张脸啊！

它使人立刻联想到的一个美好的词是“清纯”。

她穿着一套原本是黄色的，但已洗得泛白了的衣裤。令人一般都会想当然地以为，那肯定是一套从前年代的女军装。其实并不是的。其实那只不过是一套普普通通的，斜纹布的，从前年代的女装。与女军装的区别在领口和腰衩儿。女军装的翻领小些，并且剪裁得见棱见角。腰衩也收得紧一些，为的是使女军人们看去身材健美。而普通女装，翻领大些，剪裁弧度也圆些。两类翻领，前类如竹叶，后类如枫叶。至于普通女装，具体说从前的女学生装，腰衩是不兴往瘦了收的。甚至像男上装一样，几乎没有所谓的腰衩儿剪裁可言。从前的年代认为，年龄上既是女学生，那么就尤其应该将自己身体发育过程中的优美之点和曲线，用宽的衣肥的裤彻底掩饰起来。从前的年代认为，女学生不自觉地掩饰自己身材的美点和曲线，那么很可能是心思不良的坏女学生了。从前的一名女学生，倘穿紧胸的上衣，倘穿短过膝部的裙子或胯部剪裁得较瘦的裤子，是一定会遭到指点和非议的。不久老师就要找她谈话了。从前年代的“中国特色”，体现在服装方面是“六原色”——黄、绿、蓝、白、灰、黑。少女们对红色的喜欢，只能通过红领巾、红头绳和红袜子去追求。而中国对红色的好感，只能通过红旗和后来“文革”中的“红色海洋”来表达。外加以黑色的铅字印出的或黑色的墨字写出的红色的革命的口号和诗句来证明，如“红心”“红色山河”“红色司令部”“红色路线”“红色接班人”“红色政权”“红色思想”“红宝书”，乃至“红天地”“红宇宙”“红色理想”“红色历史”“红色未来”等等。

那从车上蹦下来的，扎齐肩短辫的少女，穿的就是一套对她的娇小身材而言未免过于肥大的衣裤。她的两袖绾在肘弯那儿。她的两条裤腿卷了一折。不卷就会垂及地面了。她赤足穿一双黑色的，胶底的扣襻布鞋。是她那个年代的普遍的女孩子们所穿的那类鞋。她那个年代的？——这么写有多可笑！它不是她的。而她却当然是属于它的。是属于它的千千万万个中的一个。她的鞋的黑色布帮也刷洗得泛白了。集中在她脸上的几束手电光，现在已经集中在她的脚上了。她的鞋那么小，看去只有三十四五码。可以想象得到她的脚儿也是多么纤秀。在手电光的照耀之下，她的脚背白皙如玉。包围着她的众人，当然还不知道她打算沿着红军长征的路线在三十四年前也走一遭。如果知道，定会十分可惜她那双纤秀的脚儿吧。今天，在夏季，女孩子们才不愿将那么一双纤秀的脚儿穿在一双老样式的旧鞋里哪！倘不再受校规的管束了，她们往往也会迫不及待地将十个脚趾甲涂上自己所偏爱的某种颜色的指甲油……

她全身有三样东西是红色的——扎短辫的头绳，胸前的毛主席像章，臂上的红卫兵袖标。当然，像章上的毛主席头像和袖标上“红卫兵”三个字是金黄的。

毕竟的，天早已黑了。这院子里也挺黑，不像步行街上那么灯火通明。而大人们的眼，不知为什么，那一时刻都忽视了她臂上的红卫兵袖标。但跻身在大人们之间的那些男女中学生，目光却似乎对红色极为敏感。他们差不多同时在手电光中发现她臂上戴着红卫兵袖标了。

青春期的眼睛对于红色的反应，往往像斗牛场上的牛对于斗牛士的红斗篷一样亢奋啊！

“哇噻！她戴着红卫兵袖标！”

“她……她是一个红卫兵！”

“哎，你是真红卫兵还是……假的呀？”

他们惊奇万分。

接着，就都手一松丢弃了“武器”，纷举双臂，口中发出“噢”“噢”的土著人般的叫声。在观看球赛和歌星演唱时，他们常通过那么一种叫声达到情绪的宣泄。

她是四名三十四年前的红卫兵中年龄最小的那一个。她叫肖冬梅。她长到十五六岁，第一次听到中国人口中叫出“哇噻”两个字。明白那表示着激动。却不明白为什么也是可以用来表示激动的两个字。更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见她戴着红卫兵袖标惊奇万分。在一九六七年，红卫兵袖标就像邦迪创可贴在今天一样人人视为寻常的呀！她也不明白他们的话。红卫兵还有什么真的假的呀？！红卫兵只分造反派的还是保皇派的。而保皇派的红卫兵也不能说是假红卫兵啊！只不过一时受了刘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蒙蔽了嘛！一旦擦亮了眼睛，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了，依旧是“文化大革命”的闯将嘛！

刚才在封闭式车厢里说快闷得窒息了的就是她。现在终于可以舒畅地呼吸到充足的空气了。她那蹦下车时还很苍白的脸，开始渐渐地变得绯红了。那么多人围着她看她，她困惑极了，也不好意思极了。她一觉得不好意思，她那羞涩的模样就显得尤其可爱了。

她往车厢旁闪开了身子之后说：“我当然是真的红卫兵呀！难道你们都没看这几天的报也没听过这几天北京电视台的广播吗？我就是那四名在岷山遇险的红卫兵之一呀！江青妈妈不是代表‘中央文革’小组宣布——我们是首都北京，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客人了吗？你们革命群众这样不友好地对待我们算怎么回事儿呀？”

这时候大人们才注意到了她臂上的红卫兵袖标。

红卫兵？！

大人们，也就是那些五十来岁的父亲母亲们，当然是都亲眼见过红卫兵的。不但见过，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戴过红卫兵袖标当过红卫兵哪！

尽管如此，他们也困惑极了。

“文革”已经结束二十余年了！眼前这个女红卫兵是打哪方土地下冒出来的呢？虽然，二十余年间，红卫兵在中国已经几乎成了妖魔鬼怪的代名词，他们自己也因在“文革”中的“暴烈”行为在不同的场合多次以不同的方式忏悔过，但他们对她还是产生了一种同类对同类的久违了的感觉。那种感觉反而使他们不知所措了。他们认为自己心里竟产生了那种感觉是非常之不正确的，甚至是非常罪过的。而她的话，十倍地加强了他们的困惑。江青？！——多少年没听人提到过这个当年只消轻轻一跺脚，便会使全中国一哆嗦的名字了！——还敬爱的！还“妈妈”！——这可都是哪儿跟哪儿呢？

那十一岁的少年却不管她是什么红卫兵不红卫兵的。他认定了她是坏人。不是坏人，为什么要藏进封闭式的车厢里呢？即使不是女歹徒，那么也一定是女贼或女骗子吧？

他又喝道：“还有一个同伙，滚下来！”

于是车厢里的纸箱木箱又是一阵晃动，接着蹦下了第二个红卫兵。再接着蹦下了第三个第四个……

二男二女四个红卫兵，一字排开地横站在众人面前。手电交叉的光束，从他们脸上依次照过，再从他们的头照到他们的脚……

中学生们开始放胆走到四名红卫兵跟前，有的就着手电光仔细端详他们戴的毛主席像章，有的伸手摸他们的红卫兵袖标。仿佛怀疑那不是布的，而是纸的。

“我抗议！我代表我的三名红卫兵战友向你们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说此话的是两名男红卫兵之一。显然，他是他们中年龄最大的。其实大也大不到哪儿去。比那年龄最小的女红卫兵大四岁。而只比他的另外两名红卫兵战友大两岁。他原名赵家兴，“文革”开始后改名赵卫东，高二学生，四人“红卫兵长征小分队”的发起者。

他一抗议，众人呆望着他们就更加的不知所措了。

这时那十一岁的少年的爸爸开口了，他指着他们说：“我认识他们！我认识他们！”

他望着自己老婆又说：“怎么样？我没编瞎话骗你吧？”

他甚至有点儿得意起来了。

他儿子的手，举着那大炒勺本已举累，听老爸说认识对方，手一松，炒勺当啷落地。

这少年最最扫兴了！

明摆着，英雄本色是没机会表现了呀！

众人的目光又一齐望向了那司机。其中一个男人挠挠脑门儿，不由得开口问他了：“哎，你既然是认识他们的，那你先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们究竟是好人啊还是坏人啊？”

他迟疑良久，憋红了脸，才吭吭哧哧地说：“他们……他们不是……”

他觉得自己的处境，简直就有点儿像威虎山百鸡宴上的栾平了！

“不是坏人？”

他摇了摇头。

他不得不摇头。因为他也没有任何一点儿理由指证四名红卫兵是坏人啊！如今不是“文革”年代了呀！随便说别人是坏人，那是要犯诽谤罪的嘛！感谢中国近二十年的普法教育，他的头脑中已经装进了一点儿法律常识。

“更不是歹徒啰？”

他又摇了摇头。

“爸！”

当儿子的感到被出卖了。

“住口！都是你一惊一乍搞的大误会！”

儿子眨眨眼睛分辩道：“可我也没说他们是歹徒呀！我只不过跑回家告诉你车厢里有人说话！是我妈满院子喊有歹徒的！”

那当妈的也立时感到被出卖了！

她几步跨到儿子跟前，扭着儿子的耳朵训道：“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怎么当着满院儿人反咬你妈一口呢？不是你临出家门时大惊小怪地叫我喊人的吗？！”

儿子被她扭住耳朵扯往家里去了。

“那我也不傻站在这儿了，今晚电视里还转播足球赛呢！”

一个男人自说自话地拍拍司机的肩，也转身走了。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沉默一阵，都一个个嘟嘟哝哝地回家去了。

既然他已承认四名红卫兵不是坏人更非歹徒，他们便皆和他儿子一样，感到特别的没意思了。却谁都不想一想——在二〇〇一年，在他们眼面前，为什么会出现四名红卫兵呢？那种没意思的感觉，当时完全将他们的好奇心压住了。

于是，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了司机自己，和他白天曾见过的四名红卫兵，以及他那辆封闭式货车。

他默默地、尴尬地望着红卫兵们。

他们也默默地望着他。他从他们的样子看得出，他们心里都很生他的气。

他干咳一声，挠挠头，搭讪地问：“你们……你们怎么不呆在那个……那个地方了？”

赵卫东朗声道：“‘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我们红卫兵小将既然被江青妈妈和‘中央文革’接到了北京，岂能对首都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作壁上观？我们要投身到首都‘文化大革命’的红色潮流中去！”

另一名比他年龄小的男红卫兵也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说：“对！‘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我们不造反谁造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到首都的各大院校去看大字报，去听大辩论！去向首都大专院校的红卫兵学习！取经！”

这红卫兵叫李建国，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同龄人。他是初三学生。是肖冬梅的姐姐肖冬云的同班同学。

于是肖冬梅肖冬云姐妹二人各自将左臂往胸前一横，齐声高叫：“要是革命，我们热烈欢迎！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造反有理！一反到底！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尽管是大夏天的，司机还是不禁连打了几阵寒战。“文革”中，他家因他父亲曾是小业主被抄过，他父亲也被游斗过。当年他是“黑五类”“狗崽子”，最怕的就是红卫兵。见了红卫兵心里就发毛。

他怀疑自己是在梦境中，猛晃了几下头。之后瞪大双眼再看眼前的四名红卫兵，一个个神气活现的，分明不是梦境中人。

他心里便又有些发毛。

自从粉碎“四人帮”，掐指算来，“文革”已过去二十多年了嘛！中国已进入二十一世纪了嘛！亏他的头脑还保持着起码的清醒，还知道“文革”已过去二十多年了。既知道这一点，他的胆子又渐渐壮了起来。

他冷笑道：“我说红卫兵先生们，红卫兵女士们，请允许我郑重地告诉列位，这座城市并不是北京……”

赵卫东厉喝：“住口！你说北京不是北京，什么动机？居心何在？！”他从兜里抽出一份报，双手展开，将有报头的一版朝着他，大声质问：“难道这不是被无产阶级革命派夺权了的首都报纸吗？看清楚，第一版上的大标题是——四名长征红卫兵来到北京，江青同志代表中央‘文革’予以关怀！报上指的四名红卫兵就是我们！”

天虽然黑，那两行大号标题他还是看得清的。他虽然看得清，但还是决定了天不怕，地不怕，不惧鬼，不信邪！

他仍冷笑道：“甭来这一套！这一套唬不了我！我们家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辈子了！它是不是北京我还不比你们清楚吗？请允许我再郑重地告诉列位——你们敬爱的江青妈妈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判为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啦！十多年前已经带着万古不复的罪名死啦！她——死——了，你们听明白了吗？你们敬爱的林副统帅也早就死啦！他企图乘机叛国摔死在蒙古境内一个叫温都尔汗的地方啦！”

他说得有几分幸灾乐祸。望着四名红卫兵一个个瞠目结舌的样子，他心里特有快感。他接着想告诉他们如今已经是二〇〇一年了！他还想大声说，倘他们果真是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转世，那么他们不过是历史的活化石，说得难听点儿是历史的活僵尸！根本不值得被保护性地软禁在某一个地方好吃好喝地供养着，而应送到历史博物馆去展出，并且收很贵的门票为博物馆创收，为博物馆的员工们发奖金！总之这男人打算把他和他的家在“文革”中所受的窝囊气，以及他对红卫兵们那一种历史性的憎恶，一股脑儿都向眼前的四名不知是妖是魔的红卫兵喷泻过去……

但他接着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四名红卫兵已经一个个双眉倒竖，双目圆睁，怒不可遏了！

“他反动透顶！”

“揍他！”

于是他们一拥而上，对他拳打脚踢起来！打得他哀叫连声。

肖冬梅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心中虽然也同样充满了无产阶级义愤，但少女的心又是无论在多么愤怒的情况之下都容易产生恻隐的呀！

她见赵卫东朝他面门狠狠一拳打过之后，他鼻中流出血来，顿时心软了，一边以身护着他一边高叫：“别打啦！别打啦！我看他准是个疯子！咱们跟疯子认真个什么劲儿呢？”

“就算是疯子，也肯定是个反动透顶的疯子！要不他怎么不咒刘少奇死了不咒邓小平死了，专咒我们敬爱的江青妈妈和林副统帅死了？！”

李建国狠狠朝他肚子踹了一脚。挨过这一脚，他可就双手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蹲下了。此时他的意识发生了很奇异的转变，仿佛连他自己也搞不大清自己究竟是在二〇〇一年还是在二十几年前的“文革”之中了。似乎不是四名红卫兵不明不白地穿越历史来到了当代，而是自己又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推回到了过去。他对红卫兵的历史性的憎恨，也随之被对红卫兵心有余悸的历史性的恐惧所取代了。他似乎又是二十几年前的他了……

他双手捂着肚子蹲着，连声卑贱地求饶：“我反动，我该死！红卫兵小将们，宽大了我吧宽大了我吧！”

肖冬云本已和妹妹一样，在他双手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蹲下那一刻心生恻隐了，但听了他求饶的话，反而又腾地火冒三丈了！

“听，他自己也承认自己反动了吧？我看他是装疯卖傻行恶毒诅咒之实！”

她从地上抓起那只大炒勺，朝他头上狠狠拍了一下。硬碰硬，发出当的一声响——于是他身子晃了几晃，捂着肚子的双手又捂住了头，缓缓地倒在地上了……

肖冬梅不禁朝姐姐跺了下脚：“姐你这是干什么呀！下这么狠的手！别忘了咱们是首都的客人！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红卫兵！闹出人命来丢谁的脸你想过吗？”

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她觉得问题严重，都快哭了。

四名红卫兵一时不安起来，面面相觑。

李建国见肖冬云神情紧张不安，自告奋勇地说：“冬云你别怕，他要真死了，追究起责任来，我替你承担！”

肖冬云心里当然也害怕自己一炒勺将他拍死了，但嘴上还挺硬，理直气壮似的嘟哝：“我才用不着你替我承担呢！红卫兵小将一人做事一人担！谁叫他恶毒诅咒江青妈妈和林副统帅来着！江青妈妈说过的——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活该！像他这种反动透顶的家伙，打死一个少一个！统统打死了，就全国山河一片红了！”

赵卫东终究年长两三岁，虽然心中也惴惴地暗慌了片刻，但随即就要求自己镇定了。那是一种陡然升起的责任感使然的镇定。因为他是他们的长征队长呀！是他们在严峻时刻的“头脑”哇！

他默默地从肖冬云手中夺过炒勺，掂了掂，觉得挺轻，显然是铝的，不是生铁的。于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有了数。

他长辈似的摸了肖冬云的头一下，低声说：“炒勺这么轻，要不了他的命，我看他只不过是昏过去了……”

听了他的话，肖冬云暗舒一口气。她不禁向他投去亲爱的一瞥。

这时，躺在地上的男人动了一下，呻吟了一声。

这时，他的儿子从窗口探出头望向这里——他大叫：“妈！妈！不好啦！我爸爸躺在地上啦！”

他老婆的身影也随即出现在窗口——那女人又嚷了起来：“全院邻居都快出来呀！出人命啦！我家小宾他爸躺倒在血泊里啦！生死不保了呀！”

她这一嚷，几乎每家每户的窗口都出现了身影，紧接着又有人从露天木梯上奔下来……

赵卫东当机立断地说：“我们赶快离开这个院子！”

肖冬梅左右扭头望了望，见此院的后门所临的是一条幽静的街，本能地拔腿就要跑过去……

赵卫东一把抓住她手，指着通向步行街那个门洞命令道：“都要服从我的指挥！我看跑出那个门洞准是长安街！不是长安街不会那么灯火通明的！”

他说罢，紧紧抓住肖冬梅的手，率先朝那门洞跑去。李建国肖冬云自然紧随其后。李建国也一边跑一边抓住了肖冬云的一只手。而她一甩胳膊挣脱了，仓皇之中仍不失红卫兵尊严地说：“别抓着我手，我又不是小孩子！”

门洞那儿，电箱烧烤卖得正火。老板娘和几名雇来的乡下姑娘，都正忙于打点生意，谁也没注意到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露天木梯上的几个人却已奔到院子里了。见他们的邻居果然躺在地上呻吟不止，便都冲着四名红卫兵的背影高喊：“堵住他们！门洞那儿的人堵住他们！不要放他们跑了！”

其中二人追了几步，收脚站定，不知四名红卫兵身携何等伤人利器，没充足的胆量和勇气一味地穷追不舍。

即使他们那么大喊大叫，门洞里的老板娘和几名雇来的姑娘也没听见。她们皆背对院子，面向步行街——而步行街上实在是太繁华了，从一些店里传出的音乐声通俗歌唱声，将发自于她们背后的喊叫掩盖住了。何况生意那么的火，她们的听力那一时刻似乎都下降，只集中着视线于钞票于烤箱了……

赵卫东扯着肖冬梅跑到门洞跟前时，恰巧有一个姑娘转身擦汗。

她发现赵卫东们，顿时呆愣住了。围裙角托在手上，举起在脸那儿，一时地忘了擦，两眼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这可是些干什么的人呢？穿着像军装又不是军装的黄绿衣裤，臂上还戴着红箍箍……是什么部门的稽查人员？可看他们的脸又分明学生气十足呀！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类人，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

赵卫东和肖冬梅也双双地急收住脚呆愣住了。随后赶上来的李建国和肖冬云同样急收住脚呆愣住了。他们呆愣的程度，不亚于对方，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似的……

他们从小长到大，也是没见过对方那样一个人的——她那是戴的一顶什么帽子呢？两只尖尖的耳朵，向前探出的尖尖的嘴巴，嘴巴左右还有数根长长的纤细又漆黑的胡须。那不是用红色纸板做的狐狸的头吗？只有儿童剧团在舞台上演童话剧才会戴那样的帽子呀！可这个灯火通明的门洞并非舞台啊！对方也分明不是儿童啊！看去至少十八九岁了，也许二十二三岁了吧？那样的一顶帽子底下又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哪！的的确确，那是他们出生以来在现实生活中从没见过的脸。甚至在画刊上也没见过的脸。说到画刊，其实他们之中只有赵卫东当学校图书馆的义务管理员时，才在专供老师们借阅的书架上翻看过两种画刊——《人民画报》和《大众电影》。即使在那两种画刊中，女人化了妆的脸也不是对面那样子的呀！除了赵卫东，李建国和肖冬云姐妹俩出生以来是连一册真正的画刊都没见过的。他们在小学时各自看过的，或可算是画刊类的读物，只不过是《小朋友》和《儿童时代》。那两类“画刊”中可没有对面那样子的脸！

但那样子的脸，自九十年代以来，却是一张中国人在大城小市屡见不鲜、见惯不怪的脸。甚至，在许多乡村，谁都可能不期然地发现那么一张女子的脸。那只不过是一张剃掉了眉毛又文出了另一种眉的脸。在赵卫东们看来，那一种假眉的人工效果特别显眼，仿佛是用印刷机印在眼上方的。以他们对人脸的审美习惯，是根本无法觉得那样的一双眉有什么好看的。相反，他们觉得简直丑死了。没有眉毛的眉，那还能算是眉吗？眉下的那一双眼睛，本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双单眼皮的杏眼。上下两排衬托着那双眼睛的睫毛很长。它们被睫毛夹子夹过了。显然，夹得太狠了，于是它们向上向下也都翻卷得过分了。似乎被车轮碾过的两行禾苗似的，仿佛永难恢复自然而然的原状了。那么两排睫毛，又被刷过了睫油，并且刷的水平不够高，于是如同被车轮碾过的禾苗又被喷了一遍沥青。那双眼睛勾了眼线，但眼线未免勾得太粗了点儿。那双眼睛也涂了眼影，但浅蓝色的眼影未免涂得太重了点儿。还有那张脸上的那双唇。那是一双抹了猩红唇膏的唇。那本是一双娇小的唇，唇廓却被唇膏扩大了开来。因而在那张不大的脸儿上，便有着一张索菲娅·罗兰般的性感大嘴了。脸儿本不大如银盘大如满月，五官化妆过于夸张，化妆品用得也过于铺张，则就使五官在那张脸上显得特别的拥挤了。仿佛都不安于自己天生的位置，都想侵略到别处似的……

倘对于当代女性的自我化妆技艺太挑剔，从步行街这头走到那头，留意观察的话，不难发现一两张同样的脸。而即使看见了，人们也只不过会在心里暗想——这小姐，正式化妆前勾勾“草图”呀，瞧把自己的脸儿弄成什么样了呀！

但是对于赵卫东们情况则不同了。

他们不是觉得那张脸化妆化得太浓艳了，而是觉得那是一张非人的脸，恐怖的脸。尤其那张脸上的大红嘴，使他们觉得像是刚刚吃过什么活物染着鲜血似的。

在对方朝他们转过身，抬起头，她那样子的一张脸被肖冬梅蓦地一眼望见时，那十五六岁的少女本能地一步躲闪于赵卫东背后，几乎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再看对方的穿着吧——她穿上衣了吗？她当然不会不穿上衣的。只不过她穿的上衣无领亦无袖，而且瘦，而且小，而且短。仅靠两根吊带悬在肩上。这就使她的双臂，她的两肩，她颈下的小半部分胸裸露无遮掩了。酷暑之际，不唯这一个姑娘，步行街上有不少年轻的女性都穿她穿的那一种仅靠两根吊带悬在肩上的小衫。为了图凉爽，本也算不上有失什么体统。但由于她扎的是那种连胸围裙，便使她看去仿佛只扎着条围裙而没穿上衣了！她下身穿什么了吗？当然也穿了！步行街又不是供人们裸泳的海滩，她怎么可能下身什么都不穿呢！只不过她穿的是那种极短的制服短裤，而且是那种男式的，前边拉链开口的。二〇〇一年的这一个夏季，不知受什么服装文化的影响和哪一种时尚潮流的引导，在预先完全没有任何商业宣传的铺垫之下，这一座城市二十多岁的姑娘们，忽然都开始穿起那种极短的男式制服短裤来。而且裤腿在比赛其短的过程中越比越短。短到已经不大好用膝上几寸来说明，只能用腰下几寸才讲得清楚了。远远望去那几乎就是宽腰带，近看方能看出原来还有裤腿，还算是裤。报上评论，女性穿那一种男式制服短裤，不仅不会丧失女性的柔美，而且是更彻底地展示着女性的美腿的性魅力了，而且增添了阳刚之气。报上还评论道——时代不同了，阳刚之气再也不是男性的专利了。女性理所当然地可以采取“拿来主义”“穿上主义”，急我所需，衬柔之美等等，不一而足。推波助澜，天花乱坠，竟一度使那种极短的男士的制服短裤被本市的些个赶时髦的年轻女子们抢购一空。三天内她们以几近于疯狂的热忱对本市的大小服装店和各条街道上的服装摊进行了轮番的扫荡式的“掠夺”。店家商人和小贩们无不眉开眼笑，惊呼供不应求。当然，报界也从他们的利润中明里暗里分得可观的宣传费广告费……

那受雇卖烧烤的农村姑娘穿的即是那一种短裤，所扎围裙又肥了点儿，长了点儿，在红卫兵赵卫东们看来，自然便像下身什么都没穿的样子了。他们以为若从后边看她肯定是一丝不挂的，以为围裙一旦落地，眼前肯定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无疑了！

他们的惊愕是多么可以理解呀！

而对方穿的又是那一种底高二寸的“拖鞋”。这种似鞋非鞋似拖鞋其实又绝非拖鞋的鞋颇值得时尚专家们研究。不知它靠了什么大受女郎们青睐的迷你魅力，居然能从去年走俏至今，长盛不衰。那双“拖鞋”上趴着一双白白的胖脚。那双胖脚的十个趾甲涂得鲜红。犹如被残忍地钉了十个洞孔，并从十个洞孔渗出十颗大大的血珠儿来。

双方正那么惊愕地彼此呆呆地互瞪着，守着钱箱频频接款的老板娘发火了，她猝然转身一吼：“你干什么哪？！没见……”

她本想说的是——没见这会儿多忙吗？！你擦把汗也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吗？！

但是她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也半张着嘴惊愕地呆住了——望见四名红卫兵使她没法儿不惊愕。

她脸上堆起了习惯性的企图讨好取悦的笑容。因为片刻的惊愕之后，她头脑中迅速做出了反应，也将四名红卫兵当成工商税务或市场管理部门的人员了。但随即又做出了否定——不对呀，工商税务不穿黄制服呀！看去他们也太年轻呀，分明还是些半大孩子呀！即使做市场管理人员也太嫩了呀！待她发现了他们臂上的红袖标，看清了红袖标上是金黄的“红卫兵”三字，她脸上堆起来的笑容朝两腮一扩，顿时均于脸腮不见了。就如云朵被无声的雷炸散了似的。那一时刻，她半张着的嘴实际上是大大地咧开着了。

这徐娘半老的老板娘的脸也浓妆艳抹。

另外几名她所雇的农村姑娘也意识到背后发生了什么事，一齐转过身来——不消说，在赵卫东们看来，她们仿佛也都除了前身一条围裙而外，从上到下并没穿什么！一样的帽子，一样的鞋，一样彩印也似的脸，一样红的唇，一样红的手指甲和脚趾甲……

四名红卫兵不但惊愕，而且真的有些惊恐了！的的确确，自他们出生以来，他们绝对没见过眼面前那么一排不知应该说是美丽抑或应该说是吓人的“牛鬼蛇神”。

他们又惊恐又困惑，各自怀疑在梦中。

而门洞外边，那一排“牛鬼蛇神”以及烤箱柜案之后，是步行街上等着买烧烤的男女们。他们和她们将门洞的前口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和她们也都看见了赵卫东们，其中也有人发现了他们臂上的红卫兵袖标，指着议论纷纷：

“红卫兵！他们是红卫兵哎！”

“这些孩崽子，又想瞎闹腾什么？！”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啊，可千万别再闹腾啦！”

赵卫东们耳听着那些议论，惊恐、困惑又愤怒——妈的些个穿得比电影里的比他们想象之中的资产阶级还资产阶级的狗男女究竟是什么人等，怎么就居然敢在首都北京穿得怪里怪气一个个如此暴露不成体统？怎么就居然敢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风起云涌的关头，肆无忌惮地攻击红卫兵是“孩崽子”？攻击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发动的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瞎闹腾”呢？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真尖锐呀，真复杂呀，真剧烈呀！这要是不造反不革命行吗？连首都北京都有许多人资产阶级化到如此地步了，还不造反还不革命还不重新夺权，无产阶级的红色江山还能千秋万代永永远远地通红下去吗？难道以毛主席他老人家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在首都北京遭到了……

他们一个个不敢暗想下去，更不敢深想下去……

院子里的人们围上来了。

那司机的老婆首当其冲，率先发难。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赵卫东问罪：“说！凭什么把我丈夫打昏了？啊？！你们以为中国还是‘文革’那年月呀？！告诉你们，老娘当年也是造反派，而且是一呼百应的头头！老娘造反那阵子，你们四个小崽子还没形成胎团呢！戴上红卫兵袖标你们以为就又可以无法无天啦？你们今天不当众向老娘赔礼认错休想走人！这条街上可就有派出所！”

她的话使赵卫东们困惑上又加困惑，狐疑上又加狐疑，他们简直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中国还是在外国了！自从他们离开家乡小镇踏上当年红军走过的长征路，经过哪儿受到的不是沿途人们的欢迎、关怀、热情接待呀！他们听到过多少真诚赞扬的话语啊！有多少依依惜别的难忘情形记忆犹新地深印在他们头脑中了呀！怎么偏偏的恰恰的在首都北京，在他们成了敬爱的江青妈妈以及“中央文革”的尊贵客人以后，反而处处成了被猜疑被以奇异的目光所观赏的不受欢迎的人了呢？

“文革”那年月……这他妈的算什么话？！

老娘当年也是造反派……当年？！……这他妈的又算什么话？！

难道首都北京不再和全中国按同样的年历计年啦？！

连姐姐肖冬云也开始悄移脚步往赵卫东身后躲闪了。李建国看在眼里，心中顿生一股大无畏英雄气概，和几许唯有自个儿心知肚明的对赵卫东的暗嫉——他跨前一步，以自己的身体挡在肖冬云身前，紧握双拳摆出掩护又防范的架势，并说：“冬云别怕，有我呢！”

赵卫东却想——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计吧！

他仍抓着肖冬梅一只小手未放呢！

于是他当机立断大喊一声：“战友们跟我闯过去！”

于是四名红卫兵仿佛古代的侠客闯关似的，齐发啸叫，一齐冲向门洞——当时那情形使人能联想到“不成功便成仁”这句古话……

于是一时间的，老板娘及她的雇员们一个个被撞得东倒西歪，长案也被撞翻了，砸了门洞外三四个男女的脚。电烤箱从长案上轰然落地，油星四溅，烫得更多的男女捂脸捂胸捂胳膊捂腿……

于是一时间的吱哇乱叫，皆作猢狲散……

四名红卫兵趁机夺路而去……

他们起初只不过在步行街上往前猛跑狂奔，根本顾不上朝两旁看一眼。赵卫东既已抓住妹妹肖冬梅的手，李建国就不管姐姐肖冬云情愿不情愿，于奔跑之中也瞅个机会捉住她一只手，不管她心里是否会认为他乘人之危。

四个人分成两双，两两手拉手在步行街上狂奔猛跑，是那条步行街自从成为步行街以后不曾有过之事。他们撞了不少人。被他们撞了的人自会冲他们的背影骂一句。旁观者中就有人指着他们的背影想当然地说：“看！小偷！小偷！这不是作孽吗，在步行街上偷窃还跑得了吗？”但是却不见有人追赶，也不闻有人喊捉贼，于是大惑不解……

除了被他们撞着的人，除了将他们当成扒手或贼的人，他们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们只顾跑，也未注意周围尽是些怎样的人。

“放开我！我鞋跑掉了一只！”

妹妹肖冬梅使劲儿挣她的手。

于是赵卫东放开了她的手，见并无人追赶，定下一颗心来，冲紧随其后跑来的李建国和肖冬云说：“别跑了，没人追咱们！”

于是那俩也站住不跑了。

肖冬梅赤着一只脚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头寻找她跑掉的那只鞋。一时没找到，急了。一急又快哭了，冲姐姐嚷：“姐我的鞋不见了，你倒是帮我找哇！”

而姐姐肖冬云仿佛根本没听到，她在望着一幅几乎贴满了橱窗的广告招贴画发呆。

李建国则表现出了可敬的自觉性，也无需队长赵卫东吩咐，默默地走向肖冬梅帮她找。终于发现了，原来那只鞋被别人踢到人行道边儿去了。他拎着鞋走回到肖冬梅跟前，以抱歉的口吻说：“鞋扣带断了，你只有将就着穿了！”——仿佛那是由于他的过错造成的……

但是肖冬梅仿佛根本没听到，她和赵卫东的目光，也望着她姐姐肖冬云所望的方向，三个人都望得发呆。

李建国的目光自然也就奇怪地朝那儿望过去了——其实呢，那幅广告招贴画绝无任何一点新颖的创意可言。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构思任何创意。那不过是在中国并且早在世界各地几乎随处可见的表现方式最直接最简明的一幅摄影广告而已——女人的“斩”去了头“削”去了双足的身体，上着一种叫蕾丝的丝质的镂花乳罩，和同样的小得不能再小的三角短裤。就那女人的身体而言，不能不说窈窕优美。姿态也很优美。上身前探，臀部后拱，呈S形。虽然神龙不见首尾，却显得胸峰更加高耸了，显得叉立的双腿更加修长了。就广告而言，其实也并不能说完全的没有创意。因为最直接最简明的广告，恰便是主题最突出的广告。其主题便是那一种丝质的镂花的乳罩和镂花的三角裤。一句粗俗和诗意相结合的广告语是——“在暑热难耐的夏季，穿比不穿还爽。”恐那女郎的芳容和秀足喧宾夺主，故“斩”之“削”之。这样的广告，谁又敢武断地说它就完全的没有什么构思没有什么创意呢？那是一家门面装潢得相当古典的私营店，里边却专为具有较高消费实力的女性提供最时髦的昂贵商品。别看这一座城市的经济发展现状不振，但由十几万先富起来的人们所支撑的高消费气象，却仍能使步行街上呈现着真实又似乎有些虚假的繁荣。

林语堂先生半个世纪前初到美国时，曾向美国人作过一番颇为精彩的演讲。在演讲中他十分惊诧于美国人，尤其美国的女人们，何以能那么态度宽大地容忍美国的商业充分利用女人的身体大做广告大赚其钱的现象。

美国的商业并没因语堂先生温文尔雅亦庄亦谐的批评而惭愧而收敛或改变其商业行径。

而半个世纪以来，全世界都已青出于蓝欲胜于蓝地学习着美国了。一个事实是那么的显明那么的无可争议——离开了女人身体的实际需求和女人身体天生的无可取代的永远具翘楚地位的特殊广告魅力，不要说全世界的商业早已跌入深渊不可救药，全世界的广告业也很可能灭绝八九成啊！

在二〇〇一年，在中国，无论电视里、电台里、书刊里、街头巨幅广告牌或商店橱窗里，利用女性的身体和女性身体的局部所作的广告，更是多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女人的发女人的眉女人的眼女人的唇女人的齿女人的颈女人的乳女人的腰女人的臀女人的腿女人的脚女人的手女人的指甲和趾甲……男人们早已通过广告对这些司空见惯如视常物了，而女人们也早就不无自豪地从观念上理解这种商业现象接受这种商业现象了。对男人们所带来的普遍的负面影响是性冲动的减弱是性能力的降低，而给商业所带来的另一种益处是一系列神乎其神的壮阳药品的面世……

红卫兵李建国望着那幅招贴广告也呆住了。仿佛它是具有无比强大的磁力的东西，仿佛他的目光是物质性的，被那招贴广告牢牢吸住，休想再转移开去了。实际上他头脑中也根本没有想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开去的念头产生。确切地说，实际上他头脑中一片空白。明明眼望着那广告，意识却处于顿失状态。只觉得那广告上的女人身体变得越来越高大，并且越来越接近他，而广告周围的一切，包括他周围的人，皆都虚无了……

他，以及赵卫国和肖冬云姐妹俩——对于他们四名三十四年前的红卫兵，那广告尤其是他们在最荒诞不经的或青春期最色情的梦境之中，都不可能梦得见那么具体又那么具有视觉冲击力具有生理震撼力的。清楚原子弹爆炸后必有蘑菇云腾空升起的常识，而又真的望见了蘑菇云的人会呆成什么样，他们当时也就呆成什么样。

这时，只有这时，他们周围的人，才纷纷注意到他们是四个多么奇特多么与众不同的人。但是人们不明所以，对他们的出现感到又惊异又暗自亢奋。红卫兵啊！久违了三十余年的红卫兵啊！而那些在“文革”中闻“红卫兵”三字而心惊肉跳的人，则本能地往后退，远远地避开他们，站立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猜测着他们将会有什么行为。在那些人的眼看来，分明地，赵卫东们确乎是真的红卫兵。因为他们太熟悉当年的红卫兵们脸上那一种精神面貌了。那一种精神面貌用一句话就可以形容。而那一句话应该是——“我们是仅次于上帝的人，我们怕谁？”那一种精神面貌也可以说是在“文革”中经过短时期的强化实习而“培养”起来的一种“革命气质”。尽管四名红卫兵都眼望一个方向呆住了，但是他们脸上那一种精神面貌却并没有因而嬗变。在那些当年曾领教过红卫兵造反脾气的人们看来，他们随时会从呆状中猛醒，一转身一齐举拳高呼：“打倒！打倒！！打倒！！！”

熟悉红卫兵的和对红卫兵感到陌生的，惊异的和心有余悸的，巴望着接下来赶快发生什么刺激的事件，或胆小怕事躲得远远的唯恐发生什么突然事件殃及自身的人，那一时刻怀着各种各样不同的心态，全都默默地注视着出现在步行街上的四名红卫兵……

那一时刻，在步行街的那一街段，嘈杂声叫卖声停止了，氛围肃静起来。

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似的肃静。

在那肃静之中，一个小女孩儿嫩嫩的充满稚气的声音问她的妈妈：“妈妈，妈妈，‘红卫兵’是什么兵呀？”

依李建国想来，在首都北京，即使小孩儿也应该知道红卫兵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最最信任的，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红色闯将啊！

他的头缓缓转动，开始看清周围的人们了。女人们衣着鲜艳，或长或短甚至别出心裁的发式，以及她们化了妆的脸，以及她们裸露唯恐不彻底的颈子、上胸、臂和腿，使他的视觉进一步受到刺激。那种刺激如同西班牙斗牛场上的公牛由于斗牛士的红斗篷所引起的暴烈反应。尤其人们脸上那一种观看稀有动物似的表情，使他感到受辱，使他大为恼怒。那一种表情不仅呈现在女人们脸上，也呈现在男人们脸上。而且，呈现在男人们脸上，比呈现在女人们脸上更具有讥讽不敬的意味。因而也就更加使他感到受辱，更加使他恼怒……

他凛然的目光终于盯在那母女二人脸上了。

当母亲的赶紧谨慎地抱着孩子走开。

而那小女孩儿却扭回头又大声对他说了一句：“我不怕你！我爸爸是军官！”

李建国不禁吼了一句：“解放军也要支持红卫兵的造反行动！”

“你瞪我，我也不怕你！你凶我也不怕你！”

小女孩儿毫不示弱。显然，那是一个被宠惯了的小女孩儿。李建国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好了。

三十四年前横空出世桀骜不驯的红卫兵，遭遇了二〇〇一年中国独生子女家庭不懂何为“敬畏”二字的小公主，只有干生气的份儿。

步行街上没什么新奇事儿发生时还人流如织呢，此处既有新奇事儿发生了，如织的人流“流”到这儿也就不应当往前“流”了，淤阻住了。

“拍电影呢，拍电影呢！”

“瞧那四名红卫兵！正表演着呢！”

“还拍‘文革’那点儿破事儿，如今谁会到电影院去看‘文革’题材的电影啊！”

“那就是拍电视剧！如今中国电影业算是希望不大了，在国际电影节上得几项奖走不出低谷，电影导演们差不多都放下老大的架子拍电视剧了！”

“怎么四个都是陌生面孔啊？没一个星没一个腕儿，就是拍了播了，谁看呀？”

“导演在哪儿？怎么也不见摄影机呢？”

“外行了吧？这叫偷拍！偷拍的画面丝毫也没有场面组织过的痕迹，更真实！摄影机肯定就在附近什么隐蔽的地方架着……”

后至者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于是有人仰首朝街两旁的楼顶上看，企图有所发现。

被围观的李建国那一时刻的受辱感和恼怒早已达到了难以遏制的程度，他再侧转了脸看自己的三名红卫兵战友们，见他们仍呆呆地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目不转睛地，睫毛也不眨一下地望着那幅在他看来不堪入目、淫秽下流的广告招贴画，不由得胸中如火上浇油，一股怒焰升腾，直燎脑门……

羞耻呀！羞耻呀！

把红卫兵小将的脸丢光丢尽了啊！

他以霹雳之声朝三名红卫兵战友大喝：“你们还看！那究竟有什么可看的？！”

经他一喝，赵卫东们也如梦初醒。他们见周围那么多男女老少的那么多眼睛都在注视着自己，一个个脸上发烧，羞愧得无地自容真真是无地自容啊！

赵卫东嗫嚅地语无伦次地向李建国解释：“其实……其实我并没看那个……我怎么会看那个看得发呆呢？……我只不过……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郑重发誓，反正我看的不是那个……”

同时他心中暗想，这下完了，这下自己队长的权威是彻底动摇了！起码在李建国这一名红卫兵战友的心目中是彻底动摇了吧？被淫秽下流的东西久久吸引，是比政治上站错了队还可耻的呀！以后还有什么资格在政治思想方面教导李建国这名红卫兵战友呢？！

在他之后做出本能而又迅速的反应的是肖冬云姐妹俩。因为她们是三十四年前的女中学生，严格地讲妹妹肖冬梅还只不过是少女，姐姐的身体虽然已明显地比她发育成熟了，但心理却依然和妹妹一样停止在三十四年前家教很严的少女们最容易害羞的阶段。听到别人互骂了一句脏话，她们也会立刻脸色绯红，男同学们对她们的一个亲昵的举动，哪怕是无意识的，往往也会使她们觉得受了亵渎而泪眼汪汪起来。总之她们好比是两株含羞草儿……

她们的反应不但那么迅速而且那么的一致，她们几乎像暗喊着“一、二”似的同时猛转过身，仿佛站立在旷野上忽听背后有人喊救命。她们一转过身，她们的目光又不期然地看到了正对面街上的一幅广告招贴画。那是一家专卖健身器械的店，其广告招贴画比久久吸引住她们目光的那幅更大。广告招贴画上是美国健美小姐黛尔·汤米塔，和一九九七年的世界业余健美大赛男子组冠军，黎巴嫩汉子阿马德。中东汉子仅着三角短裤，而黛尔全身比他仅仅多穿了一件象征性的东西。如果那东西算是一件女式挎肩背心的话，那么它可能是世界上最善于省料的裁缝做的了。不，它肯定不是出于裁缝之手，显然是出自一位编织师傅或编织女之手。因为它并非布料的，而是以绿色的绳结成的。就如同渔网一样，其网眼大得可任凭三四寸长的鱼儿自由穿游。黛尔小姐和那肌肉发达得人猿泰山似的中东汉子都像被仔细擦亮了的古旧铜器般的肤色，被她身上那一件翠绿色的网状小“衣”衬托着，色彩对比有多惹眼就不必形容了。而黛尔小姐的上身究竟又能被那么一件网状小“衣”遮住百分之几更是不难想象的事了。他的一只粗壮的手臂搂着她的纤腰，她的一条秀腿抬着，像钳子的一半似的钳在他的胯那儿。而他们的上身贴得那么紧，以至于她的一只丰乳受到他那宽阔胸膛的挤压，几乎要撑断“网”绳，从破绽了的“网”孔里膨胀出来似的……

不消说，即使在二〇〇一年的中国乃至全世界的人看来，那也确乎是一幅“性力四射”的广告招贴画。但是步行街上的管理部门，一次也没勒令那家健身器械专卖店揭去。也没有任何一位市民对它持有异议。因为健身器械专卖店的橱窗里张贴上有两位世界健美明星形象的广告招贴画，是多么理所当然又自然而然的事呢！而健美明星们如果不尽量在广告中展现他们健美的身体，以及由此显示的旺盛的生命力和超人般的性感魅力，谁还会更有资格呢？何况，那两位世界级健美明星的彩照合影，几年前便在全世界至少千种以上的报刊登载着了，几年前在中国起码也有几十种报刊登载过了，而且往往登载于印制考究的画刊和发行量很高的报上……

他们早已是中国人的“老相识”了！

他们在广告中那样子的合影，也早已被普遍的中国中青年男女们怀着羡慕的着迷的好感接受着了。

连卫道士类型的观念传统守旧的中国老年人，十之八九也宽宏大量地认为他们在广告形式中是既可以那样子而且完全应该那样子的！

二〇〇一年，在中国，性的观念是更加开化了。实事求是地说，早已开化得与世界上一切性观念最为开化的国家没有什么程度上的差别了。二〇〇一年，在中国，人们对于性魅力的崇拜，超过了对一切明星本人们的崇拜。或者反过来说，对一切明星们本人的崇拜，首先的出发点包含着对其性感魅力的赏识了……

但对于从三十四年前活转来的肖冬云姐妹俩，黛尔和阿马德简直是妖魔鬼怪啊！他们那么一种男女间亲昵的样子，简直是世界上最最丑陋的行径了啊！连看到了那幅广告招贴画的自己的眼睛，也仿佛成了不幸被世界上最最肮脏之物污染了，而且用任何一种眼药水儿也永远不会再冲洗干净了的眼睛！

她们的头脑之中竟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想法——那就是自己的眼睛在看到两幅广告招贴画以后，也无疑地已经变得丑陋了，目光邪狞了。

可怜的姐妹俩，她们在她们所处的那一个时代，在她们那一种年龄，对男女关系，对性的全部本能的理解，无非是亲昵的目光，亲昵的话语，以及彼此暗中轻轻握一下手罢了。

而拥抱和接吻，在她们的头脑中是何等了不得的事啊！

她们认为女人与男人拥抱了，接吻了，哪怕仅仅一次，必定就会怀孕，就会生孩子！

在她们出生、长大、上学的那个小县城，关于爱的关于性的常识，被以文明的名义和根本上是反文明的愚昧的宗教禁欲条例般的严肃告诫所替代。就这一点而言，就人性的真实人性的自然人性的自由状态而言，甚至比解放前的中国人，甚至比拥有五千余年文明史的中国任何一个历史时期的寻常人们还不如……

在几秒钟的呆视之后，肖冬云姐妹俩的反应又是那么的一致而又强烈——她们几乎同时用双手捂住了她们的脸。她们不是以双手并捂因而各自捂着整张脸，是双手相叠，一只手紧紧压在另一只手上，横着双手仅仅捂住眼睛。如同她们的眼睛被强炽的光突然射伤了，或同时遭到了硝酸的泼洒。区别是，仅仅是，她们没有发出痛苦的尖叫。随之她们几乎又同时猛转了一下身。再接着，她们同时蹲下了。

妹妹肖冬梅哇地哭了。

就那么捂着脸哭。不敢稍微放松一下双手。

妹妹一哭，姐姐肖冬云也忍不住哭了。也就那么捂着脸哭。也不敢稍微放松一下双手。

离开了那个将她们作为江青妈妈的尊贵客人关怀着照顾着的地方，确切地说是离开了那辆封闭式货车车厢以后所遭遇的一切，所见到的一切所听到的一切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对红卫兵以及对她们本身的言论，使她们保留在三十四年前的意识受到了摧毁性的冲击。她们实在是想不明白猜测不到中国究竟怎么了？首都北京究竟怎么了？

她们的哭声中流露着巨大的惶恐不安。

因为她们的头脑中已经开始想——如果恰恰是她们自己已变得非常荒唐非常可笑变得像什么怪物似的了，那她们以后可拿自己怎么办呢？

为什么周围的人们尤其是女人们，不对自己的衣着不对自己的发式不对自己化了妆的脸感到羞耻？为什么男人们都似乎看惯了女人们那样子而且似乎还特别欣赏她们那样子？为什么应该砸碎的橱窗没人去砸碎，还擦得那么的明亮？明亮得如同镜子似的？为什么应该撕得粉粉碎的那么腐蚀人灵魂的东西居然没人去撕？为什么还可以在那两个橱窗前摆了桌椅，一些男人女人还可以大模大样地坐在那儿吃着什么饮着什么说说笑笑显得特别轻松愉快？谁允许他们和她们那样了？她们和他们又是凭什么特殊的资格获得到可以那样的权利的？

如许多不该存在的现象存在着，中国还算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吗？还算是社会主义国家吗？

为什么没有人为中国负责任地扫荡这一切丑陋现象？

为什么没有人造反呢？

姐姐肖冬云心里还想——如果自己的眼睛所见到的丑陋无比的现象不消失，那么她宁肯自己的眼睛从此瞎了吧！

妹妹肖冬梅的心里，同时也产生着一样的想法。

在她们蹲下去的时候，周围发出了一片喝彩声——“好！”“好！”“到家！”

那是以为在拍电影或电视剧的男人女人口中发出的。

依那些人看来，她们的表演确乎是值得鼓励值得喝彩的——表演得多么投入多么符合角色呀！那双手一捂眼一转身一蹲下，“身体语言”所表达的内容是多么的丰富哇！

“安静！不要出声！别忘了这是偷拍！偷拍可一般都是同期录音！”

立刻有人不失时机地证明自己的懂行，精神可嘉地对别人小声提醒……

肖冬云姐妹俩一蹲下哭，李建国的造反情绪顿然高涨。他分开人群冲向对面的橱窗，冲到跟前，伸出双手便撕扯那一张广告宣传招贴画。它是贴在玻璃里边的，哪里又是他撕扯得下来的呢？只不过指甲将玻璃挠得发出几阵刺耳的声响罢了……

“好！”

又是一阵喝彩。

“真他妈讨厌！你们怎么还喊？！”

“嗨，你小子骂谁呢？你算老几？在这儿充的什么大瓣蒜？！”

“人家摄制组里都没谁出面管，你他妈替人家叽歪个什么劲儿？那俩女的里有一个是你小情人儿呀？”

于是两个小伙子往一块儿凑，你一拳我一脚打了起来。

二〇〇一年，中国人之间仍缺少相互的忍让，语言文明程度也不见有什么明显的提高。这一点，与三十四年前相比，倒是倒退了。因为三十四年前人们在语言方面的自由是相当有限的。相互之间的攻击性也主要表现于政治话语体系。

“好！”

有些男女以为那两个小伙子也是在“表演”戏的一部分。从那家店里跨出了一名穿制服握警棍的警卫——他用警棍直指着李建国高喝：“你干什么你？！”

李建国撕扯不下那广告招贴画，由于急而更恼更怒。

他大声说：“造反有理！”言罢，举起了一把椅子……

周围的人一见他将椅子举过头顶，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了，全都往后躲闪……

坐在橱窗前吃着喝着说着笑着喜闻乐见地看着李建国“表演”的些个男女，预感不妙，也都起身明智地跑了开去……

一位女郎一边跑开一边生气地说：“戏里有这情节怎么也没个人告诉一声？这么大块玻璃被一椅子砸碎了那是闹着玩的吗？多危险呀！”

陪伴着她刚才浅嘬慢饮着啤酒的男朋友说：“放心吧宝贝儿！他只管砸他的，那我还能眼看着你被伤着？再说，这块大玻璃肯定是用糖浆挂成的……”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下，舍不得留在桌上的半杯啤酒，又返身回去打算端走……

说时迟，那时快——李建国高高举过头顶的那把椅子，狠狠地狠狠地砸将下去了……

但听哗啦一声，偌大的，有十余平方米的一块镜子般明亮的橱窗玻璃，刹那间不复存在。幸而，这条步行街的管理部门规定，临街橱窗禁止镶装一般的玻璃，而必须是质量合格的钢化玻璃。随着哗啦一声响，巨大的玻璃变作千千万万指甲般大小的晶体粒块，纷落遍地。由于那一把椅子的砸击力甚是猝猛，致使无数粒块向店内外爆豆般四射，些个反应迟缓来不及躲避的男女身上这儿那儿挨中了，顿时的大呼小叫乱成一片。虽都未伤得怎样重，但已有人皮破血流了……

李建国高举起椅子时，肖冬云姐妹俩正捂眼蹲着，没看见他想要干什么。若看见了，兴许会赶紧制止他惹是生非。待她们猝然间听到哗啦之声，反将双眼捂得更紧了。并且，都吓得本能地用胳膊夹住上身，就那么蹲着移动脚步往一块儿凑，仿佛永远也不敢站起，不敢睁开眼睛了似的……

接下来的事情大约发生在半分钟内——那个舍不得半杯啤酒的小伙子，已然被钢化玻璃的碎屑击伤了脸面，虽只不过是皮肉轻伤，却已流血不止了。在男人女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店里奔出了三名手持电棍的警卫。他们以为李建国是疯子，或是醉鬼，或是对社会充满敌意的破坏分子。

为首的警卫话还没出口，电棍已指向着李建国了。

那一时刻，红卫兵李建国的内心里，确确实实是充满着对他眼见的“丑陋”社会现象的莫大敌意的。他余怒未消，自恃猛勇地用双手去抓电棍。这他可真是自讨苦吃了。电棍是好用双手去抓的吗？他的双手立刻被电住了。想放开都不可能了。反而下意识地抓得更紧，同时被电得浑身乱颤，龇牙咧嘴，哇哇怪叫，那样子就十分的可怕……

人们越发惊恐地往两边人行道上躲闪。

被抓住电棍的警卫，打算从李建国手中抽出电棍，却同样的不可能。

另一名警卫见状抢前一步，举起电棍，朝李建国头上狠狠一记，李建国身子晃了晃，晕倒在遍是钢化玻璃碎屑的方砖人行道上。

椅子砸向玻璃那一瞬间，赵卫东张开着嘴呆住了。在那大约半分钟内，他呆看着眼前发生的突然事件，呆看着红卫兵战友李建国被一电棍击倒于地……

那脸上流血的小伙子，此时一只手捂着脸蹿到了仰躺地上的李建国身旁，飞起一脚又一脚，狠踢李建国。边踢边骂……

赵卫东这会儿才醒过神儿来，他大叫：“要文斗！不要武斗！”

他正欲冲过去护着李建国，双臂却已被人朝后使劲儿拧了过去——同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也很严厉地警告：“老实点儿，否则对你不客气。我们是便衣警察！”

他立刻想到了肖冬云和肖冬梅……

他扭头望向她们，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喊：“冬云冬梅你们快跑呀！快跑呀！”

而肖冬云和肖冬梅姐妹俩，直至听到赵卫东的喊声，才一齐将双手从眼上放下去。于是她们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两名警卫，一名抬着李建国的头，一名抬着李建国的腿，正往店里弄他。在她们看来，她们的红卫兵战友李建国已经是死了，或者是半死不活的了。她们还看见那脸上流血的小伙子一只手攥着一只啤酒瓶子，张牙舞爪地要扑将过去，而第三名警卫阻止地从后死抱住其腰不放。当然，也看见赵卫东的手臂被一左一右两个男人朝后扭着，扭得赵卫东俯下了身去……

她们缓缓站起来了，内心里惊悸万分。

赵卫东则再次侧转头望向她们大喊：“跑哇！快跑哇！”

许多旁观者随着赵卫东的喊声也纷纷将目光望向她们，其中几个也突然指着她们愤愤地说：

“她们是一伙的！”

“抓住她们！”

“别叫她们跑了！”

一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人像在“文革”中参加批斗会似的，举起拳头，憋红了脸，张了几次嘴，终于喊出一句口号是：“打倒红卫兵！不许‘文革’闹剧重演！”

这两句口号使肖冬云肖冬梅姐妹俩的心猛烈地哆嗦了一阵——这是要被关进监狱甚而要被枪毙的一级反动口号哇！怎么居然有人就敢公开地喊？怎么并没谁去抓那家伙？反而有人把自己的两名红卫兵战友当成了反动分子对待？

但当时的局面已不容她们多思多想——设身处地从心理上理解她们一下，她们的反应除了拔腿便跑还会是别的吗？

于是她们那么做了。

冬云抓住妹妹冬梅一只手，头脑之中除了惊悸一片空白地顺着步行街朝前猛跑……

倒也没谁拦截她们，更没谁想抓住她们——大多数人们已经确信不是在拍电影了，因而对“文革”结束三十四年后又有四名“货真价实”的红卫兵出现在现实生活中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

步行街上的人们自动退向人行道上，闪开着路让她们跑……

而且有善良的人们之善良的声音传达着一份儿善良：“别拦她们！千万别吓坏了两个精神不好的女孩儿！”

第二章

后夜卯时，乃城市最静谧的时分。

普通的城里人们，这会儿睡得特香。形形色色的提供夜宵的场所，已经少有逗留者了。侍员们大抵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扫地了。末班公共汽车两小时前就归回车场了。头班公共汽车两小时后才会行驶在马路上。而马路上是很难看见一个人影的。偶有出租汽车驶过，内坐着相互搂搂抱抱耳鬓厮磨，关系亲狎而又暧昧的男女。

连步行街上也不见步行者了。

后夜卯时的天空，颜色浅得不能再浅，如微微泛蓝的锡纸。

月亮却仍眷恋着那时的天空。由于天空的颜色变浅了，月亮也就不能被衬托得非常洁白了。它变成了粉皮儿那一种颜色。而且，看去像是被多次冲洗后叠印在锡纸般的天空上似的。

启明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锡纸般的天空上了，如同从天空的背面透显着。

一辆银灰色的“别克”从宽阔的马路拐入一条很窄也很短的小街。街两旁高楼林立。它们都很新，都在三个月前也就是四月份才竣工。而且，楼体都贴着咖啡色的釉面砖，仿佛列队的身材高大又窈窕的着咖啡长裙的女郎——这是本市最新上市销售的一处名人小区。闹中取静，在黄金地段。由于房价昂贵，非一般人所敢问津。三个月以来也只不过售出十之三四的单元。已经入住此处的，青年户主多于中年户主；中年户主多于老年户主；女户主多于男户主。青年女户主多于中年女户主；青年单身女户主又多于青年已婚女户主。

二〇〇一年，在中国，在城市，“傍大款”当然还是，不，更是许许多多青年女性的人生拐点，也是人生——理想。倘她们本身确有某些“傍”的先决条件的话。时代对她们的女性人生观，也几乎抱着完全可以接受的态度，能够心平气和地看待之了。

那辆“别克”轿车停稳在属于它的车位以后，车门即开，踏下一位长发女郎。这是位高个子女郎，大约一米七左右。加之穿的是高跟鞋，身材就更显得苗条而修长了。下穿短裙，上着无袖无领小衫，都是黑色的。肩披一条红色的丝巾。在楼区小路两旁路灯的照耀下，红色和黑色衬得她的手臂和腿那么的白皙。这也是位丰乳女郎。假如从她的前额作一条垂线，那么她的胸部看去至少要向前凸挺出六七厘米那么多。它们似乎会将她的小衫鼓破似的。没法儿立刻判断出她的年龄，因为她脸上化着浓妆。她一手习惯地叉在腰际，另一只手举在胸前，揪住披巾的两角，迈着无人欣赏的猫步，一步一摆胯地向一幢楼走去。

忽然她站住了。她侧转身体，向一根水泥电线杆望去。那是离她只有四五米远的一根水泥电线杆。红卫兵肖冬梅正站在那儿，双手掩面嘤嘤哭泣着。在逃跑中，她那只断了扣襻的鞋又一次跑掉了。当她将自己的手从姐姐的手中挣脱出来，赤着一只脚往回跑去找鞋时，一支老年秧歌队热热闹闹地横扭过步行街头。待秧歌队终于过去了，她的目光已寻找不到姐姐的身影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来到这处楼区的。总之躲避着人多的地方，左拐右绕不停地跑就是了。本能告诉她，这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是比较安全的。本能又告诉她，即使在这处比较安全的地方，她也还是明智点儿站在路灯的光照之下的好。想到亲眼所见的赵卫东红卫兵大哥和李建国红卫兵战友的下场，想到跑散了的姐姐凶吉难料，想到自己孤独无助的境况，她的眼泪可就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地往下掉了，没法儿不哭出声来……

尽管她戴着一顶三十四年前大批量生产的黄色单帽，女郎还是从她那两条不能掖入帽檐儿的粗而短的齐肩小辫儿，以及她那开始显出发育期少女优美曲线的身材，一眼就看出了她是女的。

女郎好奇地脚步轻轻地走到了肖冬梅跟前。

肖冬梅没发觉已有人走到了自己跟前。她处在替战友们和替自己极度的担惊受怕之中，仍双手掩面嘤嘤地哭着。

肖冬梅臂上的红卫兵袖标，使女郎对她所产生的好奇心顿增十倍。红卫兵她是见过的。在电影里和电视剧里。而在现实生活中，她可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一名红卫兵，而且还是名女的！她的第一个想法是红卫兵看来也不怎么可怕呀。眼前这名小女红卫兵不是就哭得怪招人可怜的吗？什么事儿使这名小女红卫兵如此伤心呢？又是什么原因使这名小女红卫兵出现在这儿的呢？他妈的，不大对劲儿呀！二〇〇一年怎么会又有红卫兵了呢？

像一切看见了肖冬梅他们的人一样，女郎也不可能不心生愕疑和困惑。只不过她并没猜想肖冬梅是在演戏。凌晨两三点钟，一个小女子孤孤零零地跑到这儿来演的什么戏呢？！

她从挎包里取出烟，吸着一支，兴趣浓厚地、静静地望着肖冬梅。

肖冬梅却还没觉察，还在哭。

女郎将那支烟吸到半截，不吸了，一弹，半截烟被准确地弹入了肖冬梅旁边的垃圾筒的塞口。之后，她将吸在她嘴里的一大口烟，缓缓地徐徐地向肖冬梅的脸吹过去。

肖冬梅闻到烟味儿，不哭了。但是双手并没从脸上放下来。她对烟味儿是熟悉的，也是敏感的，一向讨厌的。她的父亲就是一个烟瘾很大的男人。而且，在她的经验中，烟味儿又一向是和男人连在一起的。于是她暗想，肯定是有一个男人正站在自己对面了！她是心里紧张得不敢再哭了，也不敢将双手从脸上放下来。那一时刻她全身紧张得纹丝不动……

女郎说：“既然不哭了，就把双手从脸上放下吧。”

肖冬梅听出了是女性的声音，而且觉得那女性的声音听来挺温和的。

在人类的一切关系中，女人对女人最容易传递安全感。即使她们互不信任，她们一般也不会彼此太害怕。因为这一种安全感建立在同一性别的基础之上。而且，只有女人对女人才最容易传递建立在同一性别基础之上的安全感。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一个单独的女人伤害得了另一个女人的事毕竟是极少发生的。而男人和男人之间则太经常发生了。

由于女郎的声音的温和，由于那一种安全感的作用，肖冬梅慢慢地将双手从脸上放下了——她呆望着对面的女郎，女郎也呆望着她。如同两个不同世纪的女性彼此呆望着，在由于对方与自己是那么的不同而引起的愕疑与困惑之中，彼此猜度着对方对自己可能所抱的态度……

虽然她们之间只不过间隔了并不算太漫长的三十四年。

女郎终于又开口说：“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语调不仅温和，而且听来相当友好。

肖冬梅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对方的话。她是真不明白。

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之下，她不敢贸然开口回答，更不敢反问什么。

但女郎误会了，以为她是哑巴。或者又聋又哑。于是试探地又问：“你是真红卫兵呀，还是假红卫兵呀？”

此时女郎对她发生的兴趣，已经有了喜欢的成分。那一种喜欢，如同对小猫小狗以外的另一类稀罕的宠物的好奇加喜欢。

肖冬梅当然听明白了，却更不敢回答了。因为她最知道自己明明是真红卫兵；因为她早已经意识到，在这一座使她觉得万分怪诞的城市里，在那些同样怪诞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眼里，她又只不过是一个假红卫兵似的。红卫兵怎么还会有假的呢？莫非这座城市是假的首都北京？莫非自己所见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是假的中国人？就像《西游记》里关于“假西天”的故事一样？怪诞呀怪诞呀！她内心里如此这般地思想着，就更加不知该怎样回答是好了。否认自己是红卫兵是不行的，戴着红卫兵袖标哪！那么若开口，只有回答是真的，或者是假的了。而在这两种回答中，她却又根本无法判断哪一种回答对自己可能有利，哪一种回答可能使自己更加处于孤立无助的境地……

所以她又摇了摇头。

女郎就真的以为她是个哑巴了。再问：“那么，你并不聋吧？”

肖冬梅点了点头。

“你从哪儿来？”

肖冬梅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还摇头。

“你不怕我吧？”

点头。

肖冬梅真的不怕她。或者，更确切地说，就自己目前的处境而言，认为对方也许是对自己最怀有善意的一个女人了。她极想获得一种呵护。她希望呵护来自于眼前这一个对自己说话温和又友好的女人——虽然这一个女人也是自打她出生以后不曾见过的，美丽得妖冶而又怪诞的女人……

“不怕我就好。不怕我就跟我来吧！”

女郎说罢，转身径自而去。

肖冬梅站在原地，望着女郎的背影犹豫不决。

女郎走了几步停住了，扭回头见她并没跟随着，冲她招手道：“你不是不怕我吗？来呀！”

肖冬梅仍犹豫。

“一会儿巡逻的警卫发现了你，可会把你带走的！”

此话立刻生效，肖冬梅便向女郎跑去……

女郎待她跑至跟前，则牵着她的一只手，将她领进了楼。楼内亮着灯。肖冬梅自从长那么大，第一次进入到如此高级的居住楼内。保留在她记忆中的，是她家乡的那个三十四年前的小县城，全县也没有这么漂亮的一幢楼，更不要说十几幢连在一起的这么一大片楼群了。楼梯铺着褐色的光洁的地砖。显然有人每天清扫，尽职地用拖把拖过。楼梯两侧的墙壁是那么的白。楼梯扶手一尘不染。红卫兵肖冬梅于是想到了她自己的家。她的记忆告诉她，她只不过才离开家两个多月。关于家的记忆非常清晰。关于家乡的记忆却模糊极了。她的父亲乃是县重点中学的校长，是县里很著名的知识分子。全县的文化人士和知识分子们，都挺乐于聚在她家里道古说今，高谈阔论。母亲在她父亲的直接领导之下，是县重点中学的语文教师，也是一位在县里颇有诗名的女性，并且是无可指责的家庭女主人。她家住的那幢楼房，有着比她的年龄还长半个多世纪的历史。是解放前县长和县里的几位实权官吏合住的公寓。解放后分配给了她父亲们，并被全县人习惯地叫做“文化楼”，她家所住的三间房屋，则要算是最窗明几净的人家了。但那“文化楼”若与自己已然进入的这幢楼相比，简直就该被叫做“穷人楼”了！她想她家里的任何一个房间，任何一个角落，也没有这么白的墙，这么好看又光洁的地啊！她又想到了李建国的家。李建国的父亲是县长。他自然拥有一个全县人都深羡不已的家。那是一幢在建国十周年才盖起来的楼。是全县最新的一幢楼。但李建国的家也不过只比她的家多一个房间。李建国的家里也没铺着这么好看这么光洁的有色方砖呀！县长家里只不过是水泥地罢了。全县大多数老百姓的家是不知曾被几代人的脚踩过的坑坑洼洼的老砖地。有些人家，比如赵卫东的家，干脆便是泥土地。和乡下人家没什么区别。可自己脚下正踏着的，一块块这么好看这么光洁的有色方砖，却是铺在一户户人家门外的楼梯上和楼梯拐角处！每一拐角处还立着花盆架，上边还摆着一盆盆花！红卫兵肖冬梅的双脚，自打出生后就没踏着过这么好看这么光洁的有色方砖！甚而，也根本没见到过！唉，唉，何等浪费的现象呀！这么好看这么光洁的有色方砖的用处，多么使人心疼呀！对中国革命有什么样特殊贡献的些个人，才有革命的资格和革命的资本住在这样高级的一幢楼里呢？或者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专给解放前帮助过中国共产党人的资本家们盖的吧？为了体现统战的政策？比如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这一篇光辉的著作中提到的延安民主人士李鼎铭先生，是否就配被请到北京住进这么高级的楼里呢？——直到那一时刻，红卫兵肖冬梅仍认为自己是在首都北京。由于仍这么认为，觉得所见街道行人和现象，不仅怪诞，而且简直诡谲……

女郎在她那个单元的门前站定时，红卫兵肖冬梅以欣赏艺术的目光呆望着防盗门，内心里不禁地又是一阵感叹——多么高级的一扇门呀！那是赞美式的感叹。她长那么大，就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如此高级的一扇门！她发现了门上那颗纽扣般大小的水晶似的东西，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门上居然还镶着一颗珠子！她想——也未免太贵族化了吧！毛主席他老人家可不会高兴有中国人这么做的！全中国的广大人民群众也不会高兴的！不革命行吗？！她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胸中不由得澎湃着一股革命的冲动……

女郎看她一眼，笑道：“连猫眼也没见过呀？”

“猫眼”当然是红卫兵肖冬梅根本没见过的东西。她理解成别的了——她母亲指上就戴过一枚镶有“猫眼玉石”的戒指，是她的祖母传给她母亲的。她听她母亲讲过，“猫眼玉石”是玉石中最名贵的一类。“文革”开始不久，她母亲的戒指被本校的一些红卫兵充公，变卖后买刷写标语口号的大红纸和糨糊了……

一听说门上那东西是“猫眼”，红卫兵肖冬梅赶紧肃然地缩回了手——唯恐它镶得不够牢，被自己一摸掉在地上，那要是摔碎了自己赔得起吗？

其实，那只不过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防盗门。在二〇〇一年，在这一座城市，算上安装费也不过四百来元。不仅那扇防盗门普普通通，这一片开发在黄金地段的楼群，也不过是价位中档的商品楼小区罢了。在二〇〇一年，除了北京，全中国的商品住宅不但越盖质量越好，而且价格也越来越合理了。房地产的暴利时代基本过去了……

女郎从挎包掏出钥匙开门锁时，红卫兵肖冬梅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方砖地。

女郎奇怪地问：“你摸地干什么呀？”

她说：“我觉得这砖怎么有些软呢？”

女郎已将两重门都打开了，一边往屋里迈一边说：“泡沫砖嘛，新建筑材料，踩着当然软啦！”——她说完此话，人已进了屋，忽觉不对，站住了。她一站住，就将门口挡住了。肖冬梅不能跟入，只得站在门外，一时不知女郎是怎么了，一时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女郎站了几秒钟，猛转身语调很是严厉地说：“你骗了我！”

“我……我骗你什么了呀？”

肖冬梅还没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

“我还当你是个小哑巴呢，原来你会说话！”

当然会说话的红卫兵肖冬梅，半张着嘴，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好。

女郎在门里换上了拖鞋，不再理会她，径自往室内走去。

站在门外的肖冬梅，那会儿悔之莫及。她觉得羞愧。人家对自己友好，自己刚才却骗了人家。她又觉得委屈，因为自己刚才实在不是出于狡猾才装聋作哑骗对方的呀！她想奔下楼去索性逃离，但是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受大脑的支配往楼梯下迈。一整夜没合眼啊！一整夜都在东躲西藏地奔逃哇！那一时刻的她是疲惫极了，又饥又渴，又困又乏，但愿能一下子扑倒在一张床上呼呼大睡。这一愿望几乎就要实现了，不料却被自己所犯的“错误”破坏了！唉，唉，逃离倒是容易的，可别处哪儿还能有一张能允许自己一下子扑倒呼呼大睡的床呢？再者天已快亮了，自己这名红卫兵不是明摆着一出现在街上便会遭到围观吗？仅仅遭到围观还是好的呀，赵卫东和李建国两名红卫兵的下场自己不是亲眼看见了吗？她想替自己向对方辩解几句，却又觉得在自己和对方之间存在的并非什么常人所说的误会，而是比误会严重得多的一场似梦非梦的魇境……

于是她就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门外默默地流起泪来。

隔着半开半掩的防盗门，她见女郎从一个小桶似的玻璃器皿里接出一杯水，在服药。

女郎服完药，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大声说：“哎，你怎么不进来呀？”

肖冬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声又怯怯地反问：“你还允许我进你的家吗？”

“你这是什么话！”女郎放了杯，双手交抱胸前，隔着防盗门研究地望着她，“如果我不许你进我的家，我把你带到家门口干什么？”

肖冬梅不禁破涕为笑，赶紧进了门。但是她站在门旁，不敢贸然再往里走。她想，唉，唉，允许我蹲在门口睡上一两个小时也行啊！在首都北京，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之中，一名在当年红军长征过的路上长征了一半的红卫兵，竟落得如此这般可怜下场，谁能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呢？

她这么想着，身子已然蹲了下去……

“起来！不许蹲在门口！”

她那不由自主往一块儿粘的眼皮立刻强睁开来，惴惴不安地望着女郎。

“把门关上！”

她便关门。然而两重门的防盗暗锁对于红卫兵肖冬梅而言都是新事物。并且，都是挺复杂的事物。鼓捣了半天，也没能完成主人下达给她的“任务”。

“你可真够笨的！”

女郎几步跨了过去，以女教师指导一名笨学生做手工般的口吻说：“看着，这么弄，再这么弄一下，明白了没有？”

女郎示范了两次，之后让她照做了两遍，直至确信她已经学会了开门锁门，才又命令道：“换上拖鞋！”

那一时刻红卫兵肖冬梅感觉自己像一只很令训练师失望的猩猩。

她噙着泪刚欲穿上拖鞋（那是一种漂亮的缎面绒底的软拖鞋），女郎急又阻止道：“哎，先别！你那只光着的脚难道不脏吗？”

肖冬梅低头呆立，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女郎从门后的挂钩上摘下条半湿不干的毛巾塞在她手里：“我这拖鞋是一百多元一双买的，知道吗？”女郎看着她擦过了脚，换上了拖鞋，声音才又变得温和了，“进屋吧！”

肖冬梅在前，女郎在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推着她往屋里走。

女郎住的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单元，大约一百三十几平方米，一年前，花了五万多元装修过。按当时的装修价格而言，仅是比较简单的中档装修。但对红卫兵肖冬梅来说，宛如身在一位公主的奢华宫房。那一套舒适又大的真皮沙发、玻璃钢茶几、玻璃钢餐桌、电视柜上的大屏幕彩电、电视柜下面的VCD机、电脑桌上的电脑、纯净水器、落地音箱，以及地上铺的一块图案美观的纯毛地毯，吊过的顶棚，美观的灯盏，都使肖冬梅产生一种强烈的资产阶级生活的印象。而像那样的家居水平，在二〇〇一年，在这一座人口二百余万的城市，少说也有十分之一。尤其是，客厅那面迎门的墙上，镶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使房门多了一倍。使空间似乎更宽敞了。当然也使红卫兵肖冬梅产生了视觉上的错误，搞不清究竟有多少门多少房间了……

女郎款款朝沙发上一坐，接着身子一倾斜，双腿一举，从脚上抖掉拖鞋，连腿也蜷上了沙发。女郎一手拄腮，侧卧于沙发，复又以研究的目光将肖冬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你在门口又哭了？”

肖冬梅便用手背擦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又哭了？”

“怕你……怕你刚才不许我进你家的门了……”

那一天，红卫兵肖冬梅所感受到的惊恐和耻辱，是她此前连想都没想到过的。她觉得自己真正领会了“孤立无助”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进而想到了那些被游斗、被抄家、被戴高帽剃鬼头用墨抹黑了脸，并且彻底被剥夺了替自己辩护的权利的人们——她这一名中学女红卫兵，那一时刻，在别人的家里，不知所措地站在颐指气使的别人面前，怀着希望获得别人恩赐予自己的哪怕一点点呵护的乞怜心理，对那些“文革”中也受过羞辱的人们，终于由同命相怜而觉醒了一种违背红卫兵六亲不认的革命原则的同情。是的，她觉得，虽然女主人对她的态度已够温和已够友好已够善良的了，却分明地，仍不免时时流露着身份优越的女主人的居高临下和颐指气使。她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她的父亲被宣布为“走资派”不久，母亲由于每被评为优秀教师，也便同理可证地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之“黑走卒”了。父母同样难逃被戴高帽挂牌子剃鬼头抹黑脸之厄运。而在那些父母最感屈辱的“红色”日子里，她和姐姐声明与父母脱离了家庭关系，住在学校不再回家了。甚至，她和姐姐连自己们的“长征”行动，都不屑于通知父母……

想到这里，红卫兵肖冬梅又泪如泉涌起来，擦也擦不尽。

“别哭！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抽抽泣泣地哭！非要哭你就给我来个号啕大哭，那也算你哭出了档次。”

女郎皱着眉，微欠身，伸长手臂从茶几上拿起了烟盒……

肖冬梅从小长那么大从没号啕大哭过。既然明知自己哭不出档次，既然对方不能容忍她那种抽抽泣泣的哭，她也就只有强忍咽声，默默地流泪不止。肃垂着双臂，连用手擦泪也不敢了。

“过来。”

她半点儿也不敢迟豫地走到了女郎跟前。

“坐下。”

女郎缩了自己的双腿，拍拍沙发。

她乖乖地坐下了。女郎的双脚就交叉在她身旁。那是一双白而秀美的脚。十个趾甲经过细心的修剪，染了红色。似对儿一模一样的象牙雕的镶珠工艺品。

“你觉得我欺负你了吗？”

肖冬梅摇头。

“那你在我面前哭什么？”

“我想家……想爸爸妈妈……”

“你家在哪儿？”

肖冬梅就努力想她的家乡在哪一个省份。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关于这一点，她和另外三名红卫兵全都失忆了。

“又装模作样是吧？”

“不是装的。”她又流泪了。

“想不起来算了。别想了。我怎么一时慈悲，把你这么一个神经有毛病的小破妞带回家来了！”

女郎说罢，从裙兜里掏出手绢，塞在肖冬梅手里。

肖冬梅一边擦脸上的泪，一边鼓足勇气问：“大姐，这儿真的不是北京吗？”

“北京？你为什么会觉得这儿是北京呢？”

于是肖冬梅将自己离开家乡那小县城，怎么样怎么样与自己的姐姐和另外两名红卫兵战友开始长征，怎么样怎么样遭遇了雪崩，以及被救后怎么样怎么样成为首都北京的客人，并受到敬爱的江青妈妈亲切关怀之事，一五一十地讲述给女郎听……

女郎自然如听痴人说梦。

“等等，等等！”女郎不由坐起，收拢双腿，手儿环抱膝盖，瞪着她问，“你说的那是哪辈子的事儿？”

肖冬梅一愣，喃喃地嘟囔：“就是今年的事儿呀！”

“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今年是一九六七年呀，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呗！”

“错！今年是二〇〇一年。前年咱们中国刚欢庆了建国五十周年！”

“二〇〇一年？”

肖冬梅自然也如听痴人说梦，也呆呆地瞪着女郎，仿佛对方神经有毛病似的。

“你别他妈这么瞪着我。我神经没毛病！”

女郎蓦地站起，离开沙发，满屋东翻西找——终于找到一册画报，往沙发上一扔，指着说：“自己看！”

肖冬梅拿起画报，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行大红字——“欢庆建国五十周年专刊！”

她不禁狐疑满腹地抬头看女郎。

女郎又一指：“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印着历史，让你看那画报！”

肖冬梅不敢不看，也确想看个明白，不料一翻，偏巧翻到的一页上，印着首都各界群众欢庆粉碎“四人帮”的情形——王、张、江、姚的漫画头像画在人们手中高举着的牌子上，且都用红色画了重重的“×”。“四人帮”这个特定之词，她是根本不知因而根本不解的。但除了王洪文，另外三个的照片都是当年经常见报的，也是她只消扫一眼就立刻认得出来的。而此页的对页上，印着北大师生擎举写有“小平您好”四字条幅的情形……

肖冬梅立刻将画报合了，往地上一扔，语调坚决地说出一句话是：“我不看！”

“为什么？”

“反动！反动透顶！”

“胡说！”

“……”

“捡起来！”

“……”

“我命令你捡起来你听到了吗？！”

肖冬梅只得又乖乖地将画报捡起。

女郎一步跨到沙发跟前，劈手夺下画报，坐在肖冬梅身旁，翻开第一页后，表现出极大耐心地说：“看来不给你上一堂必要的历史课是不行了！我讲，你要认真听！认真看！”

于是女郎一页页讲，一页页翻——那一本专刊，通过生动典型的图文，概括了中国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九九年五十年内的历史。当刊中出现伟人毛泽东及共和国的杰出总理周恩来，红卫兵肖冬梅就顿觉亲切，俯头细看；出现毛泽东臂戴红卫兵袖标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到北京大串联的红卫兵的情形，她眼里就熠熠闪光，仿佛自己也曾在成千上万的红卫兵之中似的。而当画页上是粉碎“四人帮”的狂欢场面，是建国三十五周年“党内第二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邓小平检阅三军，以及邓小平在改革开放时期各地视察的情形，她就高昂起头，坐端正了，闭上了双眼。女郎见她那模样，不免地又来气，一次次命令她睁开眼睛，命令她看……

终于，女郎讲得没耐心了，合上翻了一半的画册，拿起了桌上那支一直想吸而一直没吸成的烟往嘴上一叼，并把打火机朝肖冬梅手中塞：“给我点烟！”

“你打算把我变成你的奴婢？”

肖冬梅的语调和表情都显得大为桀骜不驯起来。

“叫你替我点支烟，你就觉得咱俩不平等了？这是我家，你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我是主人，你是无家可归的个小破妞儿！刚才你还生怕我不收留你在门外哭，怎么转眼就想和我平起平坐了？！今天你非给我点烟不可！”

女郎将夹在手中的烟朝她伸过去——红卫兵肖冬梅倍感屈辱，但是脸上却只得装出无条件地服从的乖顺模样。她从未见过那么美观的一个打火机——“它”是一个戴着小丑帽子的西方杂耍艺人。红卫兵肖冬梅不知怎么才能将“它”按出火苗儿来。事实上她只见过一种打火机，就是那种需要灌注汽油，有棉花捻儿的老式打火机。她的父亲就有一只那样的打火机。在她家乡那个小县城，除了李建国家当县长的父亲，以及她自己的父亲等极少数有身份的吸烟男人，大多数吸烟男人和烟盒揣在一起的是火柴盒……

“你又装模作样地耍我是不？”

女郎等得不耐烦了。

“我……我不会弄……”

肖冬梅老老实实地承认。怕对方不相信，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敢耍你。我真的不会。”

“谅你也不太敢！”

女郎从她手中夺过打火机，自己燃着了那支烟——原来开关是小丑的帽子，火苗儿是从小丑的口中吐出的。

“门锁也不会插，打火机也不会使，这倒使我有点儿相信你是一九六七年的一名红卫兵了！”

“我本来就是一九六七年的一名红卫兵。”

“岂有此理！你今年究竟多大了？”

“差几个月不到十六岁。”

“那你一九八四年才出生！”

“不对。我是一九五二年出生的。”

“那你现在就应该是四十九岁，而不是十六岁！”

“那你看我像是四十九岁的人吗？”

红卫兵肖冬梅将自己的脸凑向了女郎。

女郎用手掌抵住她的头，将她的脸推开了。

“所以你不是一九五二年出生的！这他妈是一个明摆着的事实。不许再跟我犟嘴。否则我可真要生气了！”

“所以今年肯定不是二〇〇一年。因为今年我明明才十五岁多。我不是偏要跟你犟嘴，我是糊涂极了！”

“你他妈也把我搞得糊涂极了！”

女郎又站了起来，并且也将肖冬梅扯了起来，抓住她的手满屋这儿那儿走，指着大大小小一件件有商标的东西给她看。那些东西的商标上无一不印着二〇〇一年……

最后女郎将形形色色几十册杂志摊开在茶几上。显然的，女郎认为那些杂志最具说服力，因为每一册上都醒目地印着二〇〇一年某期。

女郎深吸一口烟后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一册二〇〇一年首期的杂志，翻开封面，朝肖冬梅一递，命令道：“给我大声念！”

肖冬梅只得念：“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我们终于和全世界六十亿人共同迎来了二〇〇一年这一千禧之年！”

“停！”

肖冬梅眼盯着那一行字不能移开。

“不只中国，全世界都进入了二〇〇一年！哎，我说你是不是神经真有毛病呀？”

肖冬梅默默将杂志放在茶几上，默默将一只手从两颗衣扣之间插入上衣内，表情极其庄重地往外掏什么……

她缓缓地掏出的是红塑料皮儿的“红卫兵证”……

她向女郎双手呈递……

女郎说：“今天我可真开了眼了！”

女郎第一次见识到“红卫兵证”——她接在手里，打开来一看，不禁地又嘟囔了一句：“还他妈是钢印！”

肖冬梅却斗胆批评道：“你满嘴他妈的，语言很不文明。女性这样，尤其不文明。”

女郎朝她瞪起了眼睛：“你别他妈教训我！你们当年那些所谓的‘革命’行径就文明了吗？”

于是红卫兵肖冬梅识趣地低下了头，保持着近乎高贵的革命者姿态，一副不与对方一般见识的模样。

肖冬梅的“红卫兵证”上，清清楚楚地填写着出生于一九五二年八月十五日。没有任何一笔涂改过的笔画。被钢印压过了一角的照片上的肖冬梅，当然也和女郎眼前的肖冬梅一模一样，仿佛只要把她的脸缩小了，往照片上一按，就会五官吻合甚至纤发不差地复叠在一起。

女郎像格外认真的海关检查员似的，仔细地看一会儿照片，又仔细地看一会儿肖冬梅，如此数次。

三十四年前的红卫兵肖冬梅特别经得起端详地问：“大姐，您看出我的红卫兵证有什么破绽了吗？”

这回轮到女郎只有一声不吭地摇头的份儿了。

“我叫您大姐，您不会觉得我是在巴结您吧？”

“你当然可以叫我大姐，不过别‘您’‘您’的。我不喜欢别人在我家里对我‘您’‘您’的！”

“那么大姐，你认为我的红卫兵证是假的吗？”

女郎再看一眼红卫兵证，又摇头。

“我有没有可能是在冒充红卫兵证上那个叫肖冬梅的中学生呢？”

女郎依然摇头。

“那么大姐，我现在倒要请教于你了——红卫兵证是真的，而我正是照片上的人。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出生于一九五二年，而我现在十五岁……那么今年怎么会不是一九六七年，而是二〇〇一年了呢？”

肖冬梅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

女郎一时被问得睖睁。

“我不想像你说我一样，说你神经是不是有毛病那种话……”

“可你他妈的已经这么说了！”

肖冬梅特有教养地微微一笑：“你又说‘他妈的’了，不过我想，如果你已经习惯了，我也会慢慢习惯的。”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真他妈的见鬼！”

“反正我可以肯定我自己的神经一点儿毛病也没有。”

“我的神经也一点儿毛病没有！”

女郎最后看了一眼肖冬梅的红卫兵证，生气而又不知究竟该对谁生气，迁怒地将它使劲儿摔在茶几上。

肖冬梅缓缓伸出一只手拿起她宝贵的红卫兵证，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反复地抚着通红的塑料皮儿，如同那是有生命的东西，如同它被摔疼了，如同她是在怜爱它似的。她刚想重新将它揣入上衣内兜，却被女郎又一把夺了过去……

肖冬梅不禁有点儿不安地瞧着女郎，仿佛对方会把她宝贵的红卫兵证毁了似的；仿佛只要对方敢那么做，她则必定一跃而起与对方拼命似的……

女郎转身将红卫兵证放在了桌上。

她自我解嘲地说：“如果我认为咱俩的神经都很正常，显然是不怎么符合实际情况的。如果我坚持认为你的神经有毛病，明摆着你已经出示了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神经并无毛病。如果我反过来这么认为我自己，我又不情愿……”

她掌心向上画了一段弧，接着说：“证明我神经正常的东西更多。这屋里各处的一切的东西都能证明。不过咱们不必继续争论今年究竟是一九六七年还是二〇〇一年了，我看这一点无论对我还是对你都不太重要……”

肖冬梅低声说：“不，对我太重要了。”

尽管她是低声说的，毕竟已打断了女郎的话。

女郎又生气地瞪她。

她赶紧讨好地一笑，宁愿服从地又说：“大姐，但我完全同意你的话，不再与你争论了。”

女郎由衷地笑了，摸了摸她的脸颊。

“现在，你给我站起来。”

肖冬梅表现很乖地站了起来。

“把你的帽子摘了。把你的上衣脱了。你用这么一身行头包装自己，神经没毛病，在别人看来你也是个神经有毛病的女孩儿了！”

红卫兵肖冬梅默默地摘下了头上那顶三十四年前女孩子们时兴戴的黄单帽，接着缓缓脱下上衣，一齐丢在沙发上。这么一来，她胸前仅罩着一件白底儿蓝花儿的小布兜兜了……

“裤子也脱了！”

“……”

“我叫你把裤子也脱了！我又不是男人，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红卫兵肖冬梅一声不响地将她那条三十四年前的洗得发白的黄裤子也脱了，丢在沙发上。在二〇〇一年，要凑齐那样的一件上衣一条裤子一顶单帽，连电影厂的服装员也会犯愁的。

于是红卫兵肖冬梅身上，就只剩白底儿蓝花儿的小布兜兜和同一种花布的三角内裤了。三十四年前，在她家乡那座小县城的重点中学，有一名红卫兵以大字报的形式向人们严肃提出：不得再以红布做裤衩，因为国旗、党旗、军旗、团旗、队旗和红卫兵的战旗、袖标，都是红布做的；也不得再穿黄布裤衩，因为人民解放军的军装是黄布做的。所以一时间小县城里素花布脱销——几乎一切年龄的女子，只有穿素花布做的裤衩了。在三十四年前，红卫兵的一张大字报，差不多也等于是一条新颁布的法令，谁吃了熊心豹胆居然敢不服从呢？

而那一名红卫兵正是她的姐姐肖冬云。

“我说你可真是白！白得让我嫉妒。简直称得上是冰肌玉肤了……”

女郎以欣赏的目光望着她，情不自禁地大加赞美。

红卫兵肖冬梅窘极了。自从她上了小学五年级以后，从未穿得那么少地站在别人面前过，包括母亲，甚至也包括姐姐。她和姐姐住一个房间，姐姐睡下铺，她睡上铺。无论冬夏，往往是，她一旦脱得仅剩小胸兜兜和裤衩，便立刻爬到上铺，躺下看书了。与班级里与全校乃至全县的中学生们相比，她们姐妹是特别幸运的。因为她们家里有那么多那么多古今中外的文学著作，可供她们姐妹俩读几年的。现在，那些带给过她们美好时光的书，绝大部分全被她们姐妹俩亲手堆在街上烧了。但她知道姐姐保留下了《西厢记》《牡丹亭》和《红楼梦》，藏在只有姐姐自己才知道的地方了。与喜读中国古典爱情小说的姐姐相比，她则更喜欢西方爱情小说。她也偷偷为自己保留下了《简·爱》《茶花女》《飘》等几本名著，也藏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了。姐妹俩心照不宣，都没问过对方为自己保留下了几本什么书，更不问对方将书藏在什么地方了……

是的，她也没仅穿着小胸兜兜和裤衩站在姐姐面前过，姐姐当然也从没以女郎那么一种欣赏的目光，在一两分钟内长久地望过她，更没说过在她听来那么“肉麻”的“赞美”的话。在她听来，那不是赞美，而是庸俗的话语。事实上她曾很羞耻于自己身体的白皙。姐姐的身体也和她一样天生的白皙。她清楚地知道那也是姐姐所暗自羞耻的。因为在她们想来，无产阶级红色接班人的肤色，绝不应该是像她们那么白的。当然她们也不至希望自己连皮肤都是红的。她们更愿意自己的脸庞、自己的胳膊、腿是红里透黑的，更愿自己的双手不这么十指尖尖纤纤秀秀细皮嫩肉的，而应该更大些，骨节更明显些，再粗糙点儿，最好手心有茧子……

红卫兵肖冬梅只在公共浴池洗过两次澡，是上中学以后，和姐姐一块儿去的。在公共浴池那种只能一丝不挂的地方，形形色色的和她们同龄的，或她们该叫姐姐、叫“嫂”、叫“婶”的女人，都不由自主地，纷纷地将羡慕的目光投注在她们身上，使她们觉得那么望着她们的女人，肯定是些“思想意识”很不良的女人，她们的目光也不仅仅是羡慕似的……从此她们不再去公共浴池洗澡，宁可各自插了门用大盆在她们的房间里洗。而且，即使在炎热的夏季，她们也都不太愿穿裙子穿短袖的上衣裸胳膊裸腿地到家以外的地方去，更不愿穿那样的衣裙去上学。

“文革”开始后，学校里有学生给一位教政治的女老师贴了一张大字报——有句话是“我们不能再容忍皮肤嫩白的资产阶级的老小姐站在我们无产阶级的红色课堂上讲解我们无产阶级的政治！资产阶级即使在肤色上也是三代都改变不了的，所以对他们的改造才是长期的！”

从此姐妹俩也不太愿在炎热的夏季挽起衣袖和裤筒了。如果二人之中谁挽了起来，暴露了白皙的胳膊白皙的腿，另一个定会暗示其放下为好……

肖冬梅不但被女郎看得窘极了，而且真的竟羞得扭捏起来了——她从沙发上扯了上衣复又披在身上，蹲将下去以很是屈辱的语调小声说：“大姐，你要是成心欺负我，那还……还……”

“还怎么样？”

女郎忍住笑，低头仍看定她，故意板住脸冷冷地问。

“那还莫如干脆赶我走算了……”

“起来！”

红卫兵肖冬梅就犯了拗，双手交叉揪紧衣襟罩住身子，蹲着不动。

女郎毫不客气地动手将她的上衣从她身上扯过去，就手一抡，卷成一团，扔在地上。接着，抓住她一只手，将她拽了起来。

“谁成心欺负你了！”

女郎的手轻轻在她裸着的肩上拍了一下，推着她朝门厅那儿走……

肖冬梅急了，抗议地大声说：“你也不可以把我这个样子赶出去呀！”

女郎扑哧笑了：“我能把你这个样子赶出去吗？当我是虐待狂呀！”

她将肖冬梅推进了卫生间……

“你要把我这个样子关在厕所里？”

“胡思乱想！”女郎的手又在她裸着的肩上轻拍了一下，“我是要让你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看清楚，一拧这个开关，喷头就出水了。水温如何，你自己调。香皂在这儿。这个瓶里是洗发液……”

女郎交代完，就离开卫生间了。她又拿起肖冬梅的红卫兵证坐在沙发上细看。听着卫生间传出了喷水声，她觉得整件事儿荒唐可笑而忍俊不禁地笑了。她已经开始喜欢红卫兵肖冬梅了。她放下红卫兵证，又从沙发上拿起红卫兵袖标稀罕地看——她早就打算替自己物色一个可以完全信得过的“小阿姨”或曰小管家了。朋友向她介绍了几个外地姑娘，她觉得她们太精明了，对她本人也太好奇了，所以既信不过，又怕被对方知道了太多的隐私，都没雇长久。她思忖着，这个自己一时发善心“捡”回家来的女孩儿倒是可以试用一段看看。虽然这个女孩儿的身份被女孩儿自己搞得不明不白神神秘秘的，但她那种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女孩儿本质上肯定是个中规中矩的好女孩儿，只不过有点儿见识太少，也多少有点儿傻似的，但见识是可以由少而多的嘛！有点儿傻正是她这方面感到可以托底的前提……

她正如此这般打着个人算盘，卫生间里传出了肖冬梅一阵接一阵的阿嚏声，不禁奇怪地高声问：“嗨，你怎么啦？”

“大姐……我……我……阿嚏……我洗好了！”

“这么快就洗好了？不行！再洗一会儿！至少再洗十五分钟！”

“大姐……求求你……别逼我非洗那么长时间了，我……我冷死啦……”

肖冬梅的话声抖抖的……

女郎起身闯入卫生间，将赤身裸体双臂紧抱胸前冷得牙齿相磕的肖冬梅轻轻推开，伸手试了试水，竟是凉的。

“嗨，你怎么不调成热水？”

“我没见过那玩意儿，不敢碰，怕弄坏了你训我……”

女郎哭笑不得，替肖冬梅调成热水，见她手里正拿着香皂往头发上擦，又问：“干吗不用洗发液，偏用香皂？”

“我没用过那个。”

肖冬梅回答得倒也干脆。

“你不识字呀？上边不是明明写着怎么用来洗头发的吗？难道我会用一瓶预先摆那儿的毒液害你不成？”

“大姐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心里绝没那么猜疑你！我也想用来着，拧不开那瓶子的盖儿……”

女郎一时又哭笑不得。

“这瓶盖儿本来就是拧不开的嘛。也不必拧开。瞧着，这么一按，洗发液就出来了……”

女郎边说边替她往头发上按出了些洗发液，见她站在喷头下被热水淋得舒服，眉开眼笑了，才放心地离开……

红卫兵肖冬梅这回一洗可就洗得没够了——十五分钟后并不出来，又过了十五分钟还不出来，直至女郎第二次闯入卫生间，关了热水器禁止她再洗下去……

肖冬梅白皙的身子白皙的脸庞已洗得白里透红，红里透粉。整个人除了头发和眉眼，哪哪儿都像捏面人儿的师傅用掺了胭脂的江米面儿捏的。她洗得痛快，自觉浑身轻盈，穿上了她的花布兜兜和裤衩，满身带着一股香皂和洗发液的混合香气，用毛巾包了湿头发，悄没声儿地蹑足而出……

她一眼看见女郎，不由得一愣——女郎头上已戴了她那顶三十四年前的黄单帽，身上已穿了她的半黄半白的上衣，连红卫兵袖标也在袖子上，正对着镜子凝睇自己。那上衣肖冬梅穿着本肥大，穿在女郎身上，看去仿佛就是量体而做得那么合适。如果不是脸上还没卸妆，那就简直比红卫兵还红卫兵了……

女郎从镜中发现了她，以大人对孩子说话那一种口气问：“干吗赤着脚不穿上拖鞋？”

肖冬梅望着女郎笑道：“怕把拖鞋弄湿了。”

“那就不怕把地毯弄湿了？”

肖冬梅赶紧回到卫生间去用洗澡巾擦干脚，在门口换上了那双绣花面儿的漂亮的拖鞋。这会儿，她已经不太怕那女郎了。也对这套在她看来分明是贵族小姐住的房间产生了种近乎于自己归宿之所的感觉。而且，她竟暂时地忘了她的姐姐，忘了她的另两名红卫兵战友……

女郎迈前一步，前腿弓，后腿绷，一手叉腰，一手高举着红卫兵证，回头问肖冬梅：“红卫兵当年是不是经常这样子？”

肖冬梅抿嘴笑道：“才不是你那样子呢！”

她走到女郎身旁像教练似的认真予以纠正：“就当我这红卫兵证是毛主席语录吧，右手往胸前拐，语录本儿紧贴胸口，胳膊肘尽量朝前送——这不就有种百折不挠一往无前的气概了吗？头要昂正，胸要挺起来，脸上的表情严肃点儿！红卫兵都要给人一种特别严肃的印象……”

女郎便如言将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们红卫兵也不总这样儿。总这样儿谁不累呀！我们只是在演革命文艺节目或唱《鬼见愁》时才这样的……”

“《鬼见愁》是什么歌儿？教我唱！”

老子革命儿接班，

老子反动儿混蛋，

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

要是不革命就滚你妈的蛋！

……

于是红卫兵肖冬梅低声唱一句，女郎跟着大声学一句。

“唱时要不停地踮脚，身体要上下不停地动，就这样儿！”

女郎学得情绪很投入，也学得很有意思，很开心。肖冬梅见她开心，自己也觉开心起来，便又主动教她跳“忠字舞”。

女郎回到家里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开了空调，斯时室内温度已凉，肖冬梅刚洗完澡，穿得也太少了点儿，忽然就又打了一阵喷嚏，接着全身一阵冷战。

“宝贝儿，你可千万别感冒了，那我明天可得成护士啦！”

女郎的话里，已不禁对红卫兵肖冬梅流露出了一份儿温柔的爱心。她急拉开衣橱，取出一件睡衣披在肖冬梅身上。肖冬梅见那紫色的睡衣是丝绸的，看去特高级，不肯披在身上。说是怕弄脏了。她请求女郎脱下她自己的衣服裤子，还要接着穿。

女郎双手习惯地往腰里一叉，呆呆地瞪她。

“大姐，我又说错话啦？如果我真又说错话惹你生气了，那你打我几下好了！”

红卫兵肖冬梅显出惴惴不安的样子。三分真，七分假。寄人篱下，她不得不装得乖点儿，为的是进一步获得对方的好感。

人的明智和取悦于别人的技巧，在落难后侥幸被别人收容并和善对待时，是根本无须谁传授的。那几乎是一种人性的本能。

红卫兵肖冬梅三分真七分假的惴惴不安的样子，在女郎看来，越发地使人怜爱了。她分明地看出了肖冬梅那七分佯装中，有一种狡黠的成分在内。她喜欢该狡黠的时候就狡黠点儿的女孩儿，并不喜欢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一味傻讷到底的女孩儿。

然而她的一只手还是高高地举了起来——肖冬梅也就甘愿挨打似的将脸凑了过去。

四目相对，彼此睇视了几秒钟，女郎先自笑了。她那只高举着的手缓缓落下，轻柔地抚摸在肖冬梅脸颊上。

她拍了拍肖冬梅的脸颊说：“没想到你还这么会做戏！但是你现在别跟我装样儿。什么弄脏不弄脏的！难道刚才是别人洗澡了呀？这件睡衣归你了。你穿着长是长了点儿，你别嫌弃就行……”

肖冬梅小声说：“大姐我不嫌弃。这么高级的睡衣我怎么会嫌弃呢？可我不能要啊！”

“那你还是嫌弃了？”

“不，不，大姐我真的不嫌弃！”

“那又为什么不能要？”

“我父母从小教育我，不许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

“原来如此……”

女郎又抚摸了她的脸颊一下，接着亲手替她系上了睡衣带。然后拉住她一只手，将她带到了床边。

“上床！”

肖冬梅眼望着女郎，一声不吭，乖乖地甩了拖鞋上了床。

“躺下！”

红卫兵肖冬梅仿佛幼儿园里一个最听阿姨话的小女孩似的，乖乖地仰面躺下了。

“盖上毛巾被！”

肖冬梅默默将毛巾被盖在身上，只露着头。

女郎说：“听着。忘掉你父母从小对你的教育。正因为他们对你的教育太多了，你才半精不傻的。今后，我要对你进行再教育。我有责任把你变成一个很现代很前卫的女孩儿！明白我的话吗？”

肖冬梅小声说：“不明白。”

女郎的双手又往腰际一叉，又咄咄地瞪她：“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说的不是中国话呀？”

“现代的意思我懂。但这个词是形容科学的，不是形容人的。用来形容人就是用词不当……”

“听来你语文学得还不错！”

“是不错嘛。我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大姐，现代的女孩儿该是什么样的女孩儿呀？”

女郎一怔。

“前卫的女孩儿又是什么样的女孩儿呢？”

“……”

“大姐你究竟打算把我变成什么样的女孩儿呢？”

“这……这一点我一时也不能向你解释明白。总之，是特别开放的女孩儿……”

“大姐，你又用词不当了。‘开放’这个词是可以用来形容女孩儿的吗？”

“听着！我说话时你不许打断我！没大没小没礼貌！全中国，不，全世界中学以上文化程度的人，都知道‘开放’这个词是可以用来形容女孩儿的！也都明白一个现代的女孩儿前卫的女孩儿是什么样的女孩儿！你当自己是什么人了？当自己是中文教授哇？”

女郎挥着一只手臂说时，肖冬梅困惑地不停眨眼。她是真的又困惑多多了。

女郎又说：“以后，我怎么教育你，你他妈都要无条件地接受！而且要绝对地相信我是不会教你学坏的！我自己都不是坏女人，我他妈能把你教成一个坏女孩儿吗？现而今，做一个彻底的坏女孩儿那是非常不容易的！比做好女孩儿难多了。就是我想把你教成一个彻底的坏女孩儿，也没那么高的水平！明白吗？”

“……”

“说话！明白就说明白，不明白就说不明白！”

“大姐，我……我不明白……”

“宝贝儿，这就对了。这才乖。我也没指望我一说你立刻就明白了呀！以后你会渐渐明白的。你明白得多了，咱俩对话就更贴心了。你觉得那样好不好？”

“好……”

“以后，我教导你十句，你起码要接受五句。”

“不，大姐，我会十句全都接受的。”

“真话？”

“真话。对大姐的话，我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

红卫兵肖冬梅模样极为虔诚。

轮到女郎困惑地眨眼睛了。她不但相信了红卫兵肖冬梅的虔诚，而且深深地感动于肖冬梅的虔诚了。同时，暗暗吃惊于那可爱的少女竟能张口就说出使自己听了感觉格外地好，又有着似乎相当深刻的哲学意味儿的话。

她要求道：“宝贝儿，把你刚才的话再重说一遍。”

“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

“多好的话呀！这话谁说的？”

红卫兵肖冬梅本想如实相告，不是她自己的话，是林副统帅的话。但见女郎似乎真的从未从第二个人口中听说过，于是改变了初衷。

“大姐，我说的是我这会儿的心里话呀！”

于是女郎在床边缓缓坐下了，于是女郎俯下了身子，于是女郎双手捧住红卫兵肖冬梅的脸，在她眉心正中亲了一下。

“宝贝儿！你可真会说话！现在要是有人打算把你从我这儿领走，那我是坚决不答应的！以后多对大姐说些刚才那种话，大姐爱听死了！”

女郎的表情也极为虔诚。

“大姐，忠不忠，你今后看我的行动好啦！我的每一个行动都会落实在‘忠’字上的。”

“呀！呀！”女郎双手一拍，“多好的话，多好的话呀！宝贝你把大姐的心都快说化了！像你这么会说话的女孩儿不招人喜欢不惹人怜爱才怪了呢！”

女郎一跃而起，几步奔到壁橱前，哗地拉开了壁橱……

“这件衣服也归你啦！我穿着显小，你穿着肯定很合身！”

女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款式时兴的夏衣，朝床上一抛……

“这条裙子也归你啦！我不喜欢那颜色的了……”

“还有这件！”

“这件！”

“这件！”

“这件我还有点儿喜欢……算啦，也归你啦！”

一件件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各式各样的衣服、裤子、裙子被从衣架上飞快地扯下，一件紧接一件抛到了床上。顷刻之间，肖冬梅被埋在形形色色的呢子、毛纺织品和细软绸缎中。只有脸没被埋住，如长有奇怪叶子的一盘最美的向日葵的葵盘。

“那些全给你啦！我都不要啦！宝贝儿你看，衣橱都快空了不是吗？我这把年纪的女人了，还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衣服干什么呢？”

她说“宝贝儿”三个字时，就像少妇在对自己三四岁的独生子女说话似的，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爱意，和一种仿佛做了母亲的新鲜愉悦。

“宝贝儿，你枕头底下有几本杂志，乖乖地躺着看吧！现在，我也该去洗澡了……”

她说罢，脱掉红卫兵“行头”，接着脱得一丝不挂，转身便去。

当她快要脱得一丝不挂时，红卫兵肖冬梅替她羞红了脸，想要闭上双眼不看她，但不知为什么，心中波动起一股奇异的欲念，这欲念使她又那么希望看见这位素昧平生却又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的女人一丝不挂是什么样子。她觉得这欲念从自己头脑中产生出来是罪过的，但是它产生得太突然，以至于她来不及在头脑中调遣足够强大的意识对抗它，而只有由之任之。

实际上她只不过是羞红了脸，微微眯上了眼睛而已。她的目光完全被那个女人的身体吸引住了。

“大姐……”

当女郎推开卫生间的门时，肖冬梅叫了她一声。

女郎朝她扭回了头。

“大姐……你……你身材真美极了……”

女郎红唇一绽，笑了。

“大姐……我……我也喜欢你……”

“宝贝儿，我看出来了。”

“大姐，我……我也可以叫你宝贝儿吗？”

“这嘛……这可不行……只能我叫你宝贝儿，你是不能也叫我宝贝儿的。你也叫我宝贝儿，就把我们的关系变得可笑了！”

“为什么？”

“别问这么多‘为什么’了！我一时说不清楚，反正我觉得可笑就是了……”

她向肖冬梅抛送了一个飞吻后，进入卫生间去了。

红卫兵肖冬梅望着关上了的卫生间的门，发了会儿呆，也徒自无声地微笑了。她清楚自己的脸肯定是红极了。她从线毯下举上来一只胳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热乎乎的。

她在内心里对自己说：“噢，我的老天爷！肖冬梅呀肖冬梅，你可是怎么回事儿了呢？你怎么可以不知羞耻地望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呢？你为什么不命令自己闭上眼睛呢？你还好意思夸人家身材真美极了！你居然还对人家说你也喜欢人家！居然还想也叫人家宝贝儿！……你呀你呀你呀！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了呢？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下流这么不要脸了呢？……”

尽管，她在内心里如此这般严厉地谴责着自己，但心情却是那么的愉快。在整整一天里，这会儿难道不是自己心情最好的时刻吗？没有相互之间那些亲昵的话语，自己和这个一小时前还完全陌生的女人的关系，又怎么会变得如此友好甚至彼此友爱起来了呢？

多么富丽堂皇的一个家呀！

多么舒适的一张床呀！

洗得多么痛快的一次澡呀！

多么漂亮的拖鞋多么高级的睡衣呀！

身材多么美对自己多么好的一个女人呀！

……

现在，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自己又是多么的心安理得呢？仿佛自己也是名正言顺的主人了似的！

她不再怕这座一直以为是首都北京其实并不是首都北京的城市了！不再怕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人了！一想到自己曾被误视为什么从动物博物馆里跑出来的活标本，她仍不免心里紧张。

是的，她现在可以不怕了。

起码，她是可以待在这个“家”里不出门的呀！

起码，她有了一位承担起保护她的责任的“大姐”了呀！

而她和她之间这么快就建立了的友爱关系，居然不是阶级的友爱关系！难道“大姐”会是一位无产阶级的“大姐”吗？肯定不是！肯定是一位资产阶级的“大姐”无疑啊！奇怪呀奇怪，这位资产阶级的“大姐”何以竟没被抄家呢？何以竟敢公然地特别资产阶级地继续存在呢？得多么大的一个权威人物才能保护得了她这种特别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存在呢？是敬爱的周总理？还是江青妈妈？还是林副统帅呢？而自己居然一点儿都没进行斗争就顺顺从从地做了一位资产阶级的“大姐”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俘虏！并且，已经和她非常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了！毛主席著作中不是说，“无产阶级和某些资产阶级人士之间的团结，是经过一次次斗争斗出来的”吗？不是说“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妥协求团结则团结亡”吗？眼前的事儿怎么反过来了呢？难道自己和这一位资产阶级气味十足的“大姐”之间的团结，不是自己一步步以最终的彻底的妥协换取来的吗？

但自己和这一位资产阶级气味十足的“大姐”之间的良好的“团结”局面，对自己不是绝对重要的吗？

这局面难道不好吗？

没有这一种良好的“团结”的局面，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心安理得地睡在“大姐”家这一张无比舒适的床上？

没有这一种良好的“团结”的局面，自己今天夜里可睡在哪儿呢？

“大姐”在一边洗澡一边唱歌：

今夜我好冷好冷，

谁来安慰我？

谁来拥抱我？

谁来吻我？

谁来暖我的心？

……

这“大姐”，真不害臊，多“黄”的歌曲呀！多下流的歌词呀，也好意思那么大声地唱！

红卫兵肖冬梅从线毯下抽出了另一只胳膊，用双手捂上了两耳。

纵然不斗争，也不应该让那么绵软的歌曲让那么下流的歌词灌入自己一名红卫兵的耳朵啊！

当“大姐”从卫生间走出来时，肖冬梅已经酣酣地睡了。

她穿上睡衣，轻轻走到床边，俯下身细看肖冬梅的脸，觉得她的“宝贝儿”的面容，在睡着了的时候，是尤其的清秀妩媚了。

“大姐”替肖冬梅将她的两只胳膊放进了线毯里。

之后，她怀着对她的“宝贝儿”的满心的爱意，在红卫兵肖冬梅嫩白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第三章

“你在往哪儿开？”

肖冬云朝车窗外又看了一眼，但见一片黑暗，连点儿灯光都没有。

她心里害怕起来，暗暗将书包带儿紧绕在一只手上。

“小姐，我还能往哪儿开呢？在按照你的要求，往你想去的地方开呗！”

三十来岁的出租汽车司机是个胖子。他回答她的话时，一只手离开了方向盘，在她腿上拍了一下。

肖冬云嫌恶地将双腿向车门那边偏过去。那是一辆出租车。尽管她一上车便贴近她那一边的车门坐着，但司机的手还是略微一伸就可以拍在她腿上。一路他的手已在她腿上拍了多次了。这使肖冬云意识到了他对自己居心叵测。

“我来时，车可没开这么久。”

“那你来时坐的什么车？”

肖冬云不说话了。她当然不愿告诉他，自己是和自己的妹妹以及另外两名红卫兵战友预先藏在一辆车厢封闭的小货车里才到达市区的。

“你来时，车也走的这条路吗？”

在封闭的车厢里，她怎么能知道车走的哪条路呢？这是她根本没法回答的问题，只有缄口不言。

“哎，问你话呢，哑巴了？”

司机的一只手又一次离开了方向盘，又一次朝她的腿拍过来——这一次她有所防，抬臂挡了一下。

“你还高贵得碰不得呀？”

司机无耻地嘿嘿笑了。

肖冬云非常后悔上车时没坐在后座。

她警告道：“你别惹我生气啊！”

“你生气又会怎么样，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去？”

司机的手再次伸过来，又被她的手臂挡回。

一股凉风灌入车内——因为肖冬云已经打开了车门。

她凛凛地说：“你以为我不敢往下跳吗？”

“哎，别别，千万别！快关上车门，我胆小，闹出人命可不是好玩儿的！”

司机慌手慌脚了，车在并不平坦的马路上扭起“8”字来。

肖冬云关上车门，又警告道：“你胆小，我可胆大。什么人我都见过，所以你还是别惹我生气为好！”

听她的口气，就像她是一位江湖女侠似的。

……

肖冬云把妹妹肖冬梅丢了以后，猫在江桥的桥墩下哭了一阵。毕竟比妹妹大两岁，毕竟从初一到初三一直是班长，并从初二起就担任全校的团支部副书记，头脑中多多少少积累了点儿处变应急的冷静和经验。哭了一阵，蒙了片刻，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寻思该怎么办了。

她想自己得尽快回到他们来的那个地方。那儿有特别关怀特别爱护自己的“军宣队”啊！虽然只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星期，但她已与那儿的每一个人都很熟了。尤其那位六十多岁的老院长，对自己、妹妹和那两个战友可以说是像对儿女们一样亲的。

是的，得尽快回到那个地方！

看来，只有在那个地方，他们这四名红卫兵，才被当成正常的人！

只有在那个地方，触目可见的任何一面墙壁上，才用标准的隶书体或楷体，写着一段段大红字的毛主席语录。

只有在那个地方，楼内或砖瓦平房的走廊里，两侧才用绳子悬贴着大字报。

只有在那个地方，所有的人们，包括打扫卫生的女工，胸前才别着各式各样或大或小的毛主席像章。

只有在那个地方，不论男女，不分年龄，才人人袖子上都佩戴着“红卫兵”袖标，证明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在以坚定不移的政治态度参与着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而且，都是无比忠诚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司令部和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

只有在那个地方，人们才每天“三敬三祝”；才每天“早请示晚汇报”；才相互地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才非常自觉地“斗私批修”。

那个地方的氛围，乃是他们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所熟悉的，所习惯的，所能置身其中而会产生良好的革命感觉的。在那个地方，他们才是备受尊敬的“革命小将”；他们的一言一行，才特别有意义，才受到特别的重视；在那个地方，没有谁敢对他们放肆无礼！更没有谁敢把他们当成小疯子！

对，尽快回到那个地方去！尽快回到那个地方去！看来，只有依靠了那个地方的人们，才能找回妹妹，才能找回红卫兵战友赵卫东和李建国啊！

可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她只知道它在郊区。只知道它被那儿的人们叫做“疗养院”。攀上它的后墙，可以望见一片菜地，菜地的远处是大片的已经开始变黄的麦田，麦田的远处是天边。有几处村落依稀分布在麦田和天边之间。从它的大门望出去，门外是一条不宽的柏油路。路的对面是一排高高的杨树。杨树的后面，大约百米远的地方，矗立着什么高高的圆柱形的建筑物。分明地，矗立在那儿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老院长曾告诉过她，那是日本人占领时期的水塔。水塔下曾有过日本的军列铁道专线……

那么，水塔不就是那个郊区所在的标志吗？

但如果要尽快回到那个地方去，靠两条腿走是不行的呀！倘在走的途中，碰到几个坏男人，遭劫持了呢？这是明摆着不可不防的呀！红卫兵肖冬云已经开始觉得，这座城市肯定不是首都北京了。进一步说，她已经开始面对这座城市并非首都北京这样一个事实了。那老院长为什么还多次地对他们讲“你们是在毛主席他老人家身边，是在首都北京”呢？虽然她心中存此疑惑，她的信任感，还是宁愿倾向于老院长们。在这一座城市里，倘连老院长们也不信任了，那么还有谁值得信任呢？她还能去向谁求助呢？她也开始后悔了。悔不该不听老院长一再的忠告——千万别离开那个院子。她和妹妹和赵卫东李建国，曾多次要求到天安门广场去看天安门城楼，去向烈士纪念碑献花圈，去到各大院校去看大字报，听大辩论。但老院长总是耐心地说服他们不要急。保证在适当的时候，一定会亲自带他们去的。老院长还严肃地说，他和他的同志们，对他们四名红卫兵小将，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向“中央文革”负着份大责任。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局面虽然是大好的，虽然会越来越好，但阶级阵线毕竟模糊着，敌我友毕竟还不怎么分明，这里那里，经常发生武斗……总之一句话，不经他允许，他们四名红卫兵小将还是不要离开院子擅自行动的好。如果他们出了意外，他可怎么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向“中央文革”交代呢？

现在却不幸被老院长言中，果然出了意外！丢了妹妹，李建国生死不明，赵卫东被抓走，难道还不算是出了意外吗？！

本来，她是不主张偷偷离开的。四个人中，数李建国偷偷离开一次的念头最强烈。他像刚从林子里被逮住送进动物园的一只野兽，疗养一天之后就嘟囔闷得慌了。她曾对他说：“如果实在闷得慌，就背毛主席语录！”他却说他已经一条条背得滚瓜烂熟了。她不信，他就让她考他。果然，一本二百七十页的《毛主席语录》，无论她翻哪一页，指哪一行，他都能只字不差地张口背出。后来他就转而去说服她的妹妹冬梅。冬梅其实也早有偷偷离开一次的潜念。尽管妹妹一次也没流露，她作为姐姐却是完全看得出来的。两人一样的心思，当然一拍即合，于是又双双去说服赵卫东。赵卫东那几天里正在从早到晚孜孜不倦地学习《资本论》，并认真地记笔记，仿佛决心要将自己的马克思主义思想水平，在几天里就提高到一位马克思主义思想理论家的程度。只要见老院长一闲着，他就捧着《资本论》和笔记本，去到老院长的办公室里，坐在老院长对面，和老院长讨论艰深的剩余价值理论。幸而老院长总是非常耐心地倾听他一大套一大套的学习心得，总是特别谦虚地和他进行思想交流。他还主动要求老院长同意他向全院的革命同志们汇报一次学习心得，实际上是希望能有机会给众多的人上一堂马克思主义理论课。老院长倒特别能理解他愿望的迫切和自信，满口答应了。所以当肖冬梅和李建国对他进行游说，争取他的支持时，他起初也是听不入耳的。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备课方面了。但肖冬梅和李建国则不达目的不罢休，终日地软磨硬泡。二人中肖冬梅对他的影响力远胜过李建国。她知道高二的红卫兵大哥哥是多么一往情深地爱着她的姐姐，也知道姐姐同样一往情深地爱着他，故话里话外的，抬出姐姐来压这位四人红卫兵长征小分队的队长。说姐姐也有偷偷离开一次的念头。既然自己爱着的人也有此念，红卫兵长征小分队队长的纪律原则动摇了。当他带着肖冬梅、李建国与肖冬云商议具体的行动方案时，肖冬云表示了极大的诧异。

“怎么？他俩预先并没和你通气儿？”

赵卫东不免有上当受骗之感，看样子立刻就要对两名红卫兵部下发作了。而肖冬云明白，他真的发作起来，也决然不会冲着自己的妹妹肖冬梅，一定是单只冲着李建国去的。她暗替李建国感到委屈。虽然他是主谋，妹妹是同盟，但在抬出自己骗他们的队长这一点上，献计献策的分明是妹妹呀！而妹妹却在一旁有益无害地笑瞧着她，还向她频频使眼色哪！她若摇头，妹妹定恼于她。妹妹一恼，妹妹那张嘴可是不饶人的，兴许会当着红卫兵战友李建国的面，不管不顾地说出什么使她和他都脸红起来的话。那会叫她多难为情呢！也会使他这位队长多尴尬呢！又多损害他的队长形象呢！

“肖冬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包括当着她妹妹的面，他一向叫她“肖冬云”。而且一向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只有没第三个人在跟前的时候，他才叫她“冬云”，他的语调里才有温柔。

那会儿，妹妹在他背后撇了下嘴。

“他俩向我透露过他俩的念头，我也表示同意了。”

她说了违心话。

……

现在，她回想起来，真是后悔死了！

如果自己不说那句违心话多好哇。在四个人之间，无论什么事，只要她不明确表态，队长赵卫东一般是绝不会轻易做出什么决定的。如果她表示反对，那就够他犹豫几天的了！

肖冬云呀肖冬云，你当时为什么不表示反对呢？

你心里可明明是不赞成的呀！

她不仅后悔，而且非常恨自己了……

她从胸前摘下了毛主席像章，从袖子上摘下了红卫兵袖标，用袖标卷裹起像章，放入了帆布书包里。随后她离开那个隐身的桥墩，踏下江堤台阶，双手掬起江水洗脸。在她脚旁，有三块整砖。那可能是在江边钓鱼的人压住鱼竿用的。她撩起衣袖擦脸时，一扭头发现了那三块砖。她瞅着它们想了片刻，便脱下上衣，将一块砖用上衣包起，也放入书包里了。脱下上衣，她穿的便是一件短袖小布衫了。花色和她妹妹的罩胸兜兜一样。这样，她就不致因自己那件黄上衣招人目光了。而内中有了一整块砖的沉甸甸的书包，足可以用来防身。往谁头上抡一家伙，谁要是不双手抱头晕半天才怪呢！

她对自己一举两得的英明想法感到满意。

于是她踏上台阶，尽量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向前走去……

裤兜里有钱，她打算问明了路线乘到郊区去的公交车。她没乘过公交车。甚至，也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一辆公交车。只在电影里见过。她家乡那个小县城太小了。只有三条主要街道。最长的一条街道才一里多地那么长。她的学校就在那一条街道上。听见过世面的大人们说，也就够大城市里的公交车开一站的。她想，这一座繁华的大城市里，肯定会有公交车的。她没敢再经过那条步行街，怕又发生自己被围观的情况。虽然她认为，自己看去似乎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仿佛自己依然形迹十分可疑似的。事实上也确乎还有错身而过的人回头看她。看得她一阵阵心里紧张。她明白，她所穿的那条半新不旧的黄裤子，和她脚上那双黑色却快刷白了的扣襻布鞋，显然也是在这座城市的夏季，在这座城市里的女人们身上少见的。她眼睛所见的每一个年轻女性，尤其是十八九岁二十多岁的姑娘们，穿的无不是短裙或短裤。她终于意识到，人们回头看她，不仅是由于她的裤子她的鞋，和她肩上那个帆布书包，还由于她头上仍戴着她那顶黄帽子。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后，走到一个街角，见没人注意自己，她赶紧一把从头上抓下帽子塞入书包。

“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瞎逛街多没意思呀，想找个地方玩玩不？”

她猛抬起头，见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各自指间夹着烟，一齐色迷迷地望着她，一个个馋涎欲滴的样子。

“流氓！”

她心里骂了一声，抬起的头立刻低下去，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这小妮胳膊真他妈的白，简直像石膏！”

“想必身上更白！”

“看样子是个乡下妮！”

“管她是不是乡下妮，别眼睁睁地让她就这么走掉了哇！”

听到他们的议论，她拔腿便跑。

幸而那时街上行人还多，他们没敢追她。

她跑出很远才收足站定，气喘吁吁，他们的狎笑之声犹在耳畔。

刚才，她虽然在心里暗骂他们流氓，其实她并没见过真正的流氓。家乡那座县城委实太小了。人与人之间过分紧密的公共关系容不得他们的存在。谁家的小子如果拉了一下谁家的姑娘的手，而她并不乐意他对自己的亲爱举动，那么他差不多就已经是一个“流氓”了。“流氓”一词是爱看小说的中学女生们从小说中看来的。而且是从描写解放前的社会生活的小说中看来的。一经在她们中相互传开，便成了她们指责男生们的利器，使他们只有更加对她们敬而远之。唯恐对她们的言语不慎举止随便，而被她们戴上“流氓”的帽子从此一生一世摘不掉。

她盲目地走过了几条街道，并未发现一处公交车站。却看到了许多辆出租车。也看到了人们“打的”的情形。于是她就站在人行道边上留心多看几次那情形，于是也就看明白了——只要车前窗里有个茶杯口那么大的，圆圆的，闪着红色荧光的东西立着，那就是车上没乘客了。只要车上没乘客，谁一冲它招手，它就会停在谁跟前。而只要它停下了，就可以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呢，可想而知，自然是告诉司机自己去哪儿了……

她想，我何不坐这一种小车呢？这一种小车不是要快得多吗？

于是她再望见一辆空出租车远远驶来，也学别人的样，举手冲它招了几下——它缓缓地停在她跟前了，就是胖子司机开的那辆出租车。

但她却不知怎么从外边打开车门。

他探身舒臂，从里边替她打开了车门，并话里有话地说：“我这车的车门没毛病。”

她也不管他说什么了，赶紧坐进车去。仿佛终于得以坐上的是诺亚方舟似的。同时告诉自己：既坐上来了，那么就绝不下来了！除非他的车将自己送到了郊区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否则哪怕他往下推自己，自己也不下来！为了妹妹，为了红卫兵战友赵卫东和李建国，她是决心豁出一次姑娘的脸面和红卫兵的尊严了！

“你关车门啊！”他冲她嚷了一句。

关车门她当然是会的，便礼貌地将车门轻轻关上了。之后冲他友好又歉意地一笑。

“没关严！”

他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没关严，也还是关上了。关严得打开车门从里边再使劲儿关一次。

她也同样不知怎么从里边打开车门。使劲儿推，自然是徒劳无益的了。

“哎，你怎么这么笨啊！”

他第二次探身，有意无意地将他的胖身子压在她双腿上，不成体统地偎在她怀里，打开车门重关了一次。

她觉得他也是流氓一个。但他同时也是司机啊！而且，是由于自己笨才给了他的流氓行为以可乘之机啊！她心里嫌恶，却无话可说。

那是红卫兵肖冬云出生以来第一次坐小车。在四名红卫兵战友中，只有李建国一人坐过几次他爸爸县长的老式吉普。它被县里的居民们视为“官车”。而且是县委唯一的“官车”。如同从前县官老爷的官轿。它一从县里驶过，大人孩子都知道，他们的父母官出行了。

“去哪儿？”

胖子司机压倒驾驶台上那个圆牌儿后，头不动，只将目光从眼角乜斜向她，以听来并不欢迎的口吻问她。仿佛她已然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似的。仿佛他已然料定，她接着会给他惹更多的麻烦似的。

“郊区。”

她的头也不动，目光透过车前窗，望向前边的人行道。那儿，街树下有一对青年在拥抱亲吻。她早就发现他们在那儿拥抱着亲吻着了。直至此时，十几分钟过去了，他们的姿态一动未动，使她竟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究竟是街头雕塑还是真人？

“郊区？东西南北中，从哪一个方向开到市外都是郊区！你说具体点儿行不行？”

“疗养院。”

“疗养院？那是什么鬼地方？你不说清楚我往哪儿开？”

“我……一个有军宣队的疗养院。”

“军宣队？”

胖子司机的脸终于向她转过来了：“哎，你神经正常吧？”

“不对不对……我刚才心里想别的事儿来着，说错了。是一个有旧水塔的地方……水塔下边原先有铁道……”

“是……那儿啊！明白了！”

于是出租汽车向前开去。

一对儿拥抱着亲吻着的人儿的姿态，在红卫兵肖冬云的注视之下，终于改变了一次。那穿短裤的女孩儿的一条腿朝后翘了起来。她比拥抱着她的小伙子矮半头。并且，她不是踮足用自己的唇向上去凑小伙子的唇，而是将头向后仰着。仿佛，小伙子揽住她纤腰的手臂一旦放松，她的身子就会朝后倒下去。这使那吻她的小伙子的头，不得不动物饮泉似的低俯着。红卫兵肖冬云看得不免一阵阵心里热潮涌动。她曾在小说里读到过情爱描写的片断。但她长到如今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两个年轻人拥抱亲吻，而且互相拥抱得那么紧，而且彼此亲吻得那么久，而且是公然地旁若无人地在人行道边儿上！难道男女拥抱的感觉亲吻的感觉真的是像小说里描写的那么甜蜜那么令人陶醉吗？那究竟会是一种怎样的令人神情迷幻的滋味儿呢？如果小说里的描写是夸张的，那么他们为什么许久不分开甚至连姿态都顾不上改变呢？红卫兵肖冬云想入非非，一时忘了寻找妹妹拯救两名红卫兵战友的义不容辞的责任。当出租车驶过，将那一对忘情的人儿的身影抛后了，她忍不住仍回头从后车窗望他们……

胖子司机瞟了她一眼，以一种近乎助人为乐的语调说：“姑娘，要不要我停了车，让你看个够？你耽误的时间我不收钱。”

肖冬云立刻将头扭了回来。她羞红了脸无济于事地说：“不，我不是……我没有……”

“得啦！甭解释。哪个少年不热恋，哪个姑娘不思春。”

肖冬云从小说里读到过“思春”一词。并且曾偷偷地查词典，明白了其实就是姑娘想与男人亲爱在一块儿的意思。同时，认为那是一个姑娘最下贱的心思。尽管词典上可没这么注解。

她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转脸瞪着司机抗议地大声说：“我不是姑娘！”

她原本的意思，是想强调她是一名女红卫兵，而且是一名“万水千山只等闲”的长征队的女红卫兵。但话说了一半，蓦地想到自己的红卫兵身份是绝不可向这个司机暴露的，于是将后半句话及时吞咽回去了……

“不是姑娘？那你年纪这么小就嫁人了？”

胖子司机成心挑逗她多说话。三十来岁的他其实顶喜欢自己车上坐的是三十岁以下的女乘客。他认为一路上和她们言来语去地逗逗闷子，是计价器显示以外的另一种“收入”。

“你胡说！”

红卫兵肖冬云脸上又一阵发烧。

“那你说你不是姑娘是什么意思？是你不是处女的意思？”

“你！”

“处女”一词，也是她从小说里读到的。也是偷偷查词典才明白了意思的。对方竟敢朝不是处女方面想她，不仅使她感到受辱，而且使她大为恼怒了。唉，唉，肖冬云啊肖冬云，你怎么这么倒霉呢？怎么上了这么一个不要脸的流氓开的车呢？她很想命他停了车，自己下车一走了之。可就在那会儿，忽然地又想到了妹妹想到了两名红卫兵战友。不能下车呀。小不忍则乱大谋呀！但她真是倍感屈辱啊！堂堂红卫兵，被一个流氓一句又一句地言语调戏，是可忍，孰不可忍！但自己却只有敢怒而不敢言的份儿！要是在家乡县城里，要是在别的城市里，而不是在这座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的城市里的话，不一顿皮带抽得他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那才算便宜了他呢！……

红卫兵肖冬云由于倍感屈辱，由于自己所落的敢怒而不敢言的境地，默默地流下了两行英雄气短之泪。

胖子司机又瞟了她一眼。车外的路灯光一闪一闪地晃入车内，晃在红卫兵肖冬云脸上，将她脸上的泪行晃得亮莹莹的，他只瞟了她一眼就看出了那是眼泪无疑。

女性的眼泪有时是会使某些个男人大为快感的。因为眼泪似乎一向被他们认为是证明女性乃弱者的东西。也似乎最能由女性脸上的泪光证明他们自己的心理优势。

他扑哧乐出了声儿，以一种替自己辩护的绝对无辜的口吻说：“嗨，你哭什么劲儿呀，小妹子？我说哪个姑娘不思春嘛，你立刻就急赤白脸地声明你不是姑娘，好像你早已和一百个以上男人做爱过一百多次了似的，好像我说你是姑娘反倒污蔑了你似的。你青春年少的自己个儿急赤白脸地声明自己不是姑娘，我可不就只好想你不是处女了嘛！那么你仍是处女了？”

红卫兵肖冬云听着他的话，流泪的脸上一阵阵发烧不止。在中国，三十四年前如果一个男人敢问一名中学女生是不是处女，那么调戏女学生的罪名就毫无疑义地成立了。仅凭此一句问话，不被判刑劳教才怪了呢！而且，他也确乎是在一种依他想来根本构不成任何罪名的调戏意识的支配之下才那么说那么问的。三十四年前的中学女生肖冬云，也当然没有听说过“做爱”这个词。那时的她们和今天的她们都一样地难免允许早恋的事实在自己们的内心里作为不知所措又相当愉快的事件发生，却断不会像今天的某些中学女生那么坦率又无所谓地承认那一事实。三十四年后的今天，她以她优秀的语文方面的理解力，听明白了“做爱”两个字专指男女间的什么勾当。

她觉得“做爱”两个字是她长那么大所听到的最最下流最最不堪入耳的脏话。而且这种脏话竟然被用来侮辱她了！可她却鼓不起丝毫的勇气哪怕是小小地发作一下。她不敢由自己这方面搞得太僵。斯时斯刻的她，是多么的需要对方这一辆出租汽车啊！

此点她是十分清楚的。

她在内心里暗暗对自己说：肖冬云，肖冬云，为了妹妹，为了你的红卫兵战友赵卫东和李建国，你可要千万千万，特别特别地忍耐啊！你所面临的情况，明明白白地摆着，是不允许你发红卫兵那一种脾气的呀！

于是她决定，无论对方口中再说出什么更下流更无耻的话，自己这方面都要保持难能可贵的沉默，一言不发为好。

但胖子司机却又把车停在路边了。

他干脆熄了火，双手离开方向盘，燃着一支烟，嘬腮猛吸一大口，悠悠地吐出一缕青雾，将整个身子转向她瞪着她问：“哎，你身上究竟有没有‘打的’钱？”

他那样子，似乎已然看出她其实一文不名。

她小声说：“有。”

“有？掏出来我看看！”

她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捂在了自己裤兜那儿。

“你怕什么？就你，身上还会带着巨款不成？只有歹徒装做乘客上了出租车抢司机钱的事儿，哪儿有司机反过来抢乘客钱的事儿！掏出来看看，掏出来看看，不确定你真有足够付我车费的钱，我是不会只听你一句话就把车开到郊区去的。你骗了我，我又能拿你怎么办？”

肖冬云想了想，觉得他的要求也不算过分。自己裤兜里的钱，大概是只够付车费的，实在不值得他动一抢的念头呀！

她就将自己捂住裤兜那只手缓缓地伸入了裤兜里，缓缓地掏出了一个手绢儿包……

“打开打开。多少钱啊，还值当用手绢儿包着！一小卷儿手纸也可以用手绢儿包着的……”

他说着，还开了车内的灯。

红卫兵肖冬云慢慢地，有几分不情愿地打开了手绢儿包——现出一只用牛皮纸叠着的多层钱包来。三十四年前，中国的中学生们，有钱没钱的，曾都喜欢用牛皮纸叠一只钱包体验拥有钱包的心情。

“纸的？小妹子，你今天可真让我大开眼界了！不过你的钱包只能证明你手巧，还不能证明你钱包里有足够的钱付我车费。我要看到的是你究竟有多少钱！”

肖冬云无奈，又将几张三十四年前的纸钞从钱包里抽出给他看。一张两元的，一张一元的，还有一张二角的，三张一角的，都是三十四年前的崭新钞。是一九六六年的元旦，父亲的几位好友到家里拜年时给她的压岁钱。对于一名中学生，总共三元五角多钱在当年是一笔数目很可观的钱。

“就这些？”

“还有……”

“还有你就都他妈掏出来让我看呀！”

于是肖冬云用手指将纸钱包的夹层撑开，又往手绢儿上倒出了数枚三十四年前的硬币……

“总共就这些？”

肖冬云点头。

胖子司机大吼：“你给老子滚下去！”

肖冬云端坐不动。

“你他妈的聋啦？滚下去！”

肖冬云仍端坐不动，理直气壮地质问：“你的工作是为人民服务，我是人民中的一员。我明明有钱，你想看也让你看到了，你凭什么让我滚下去？”

“你！……你当我是三岁儿童啊？半夜三更的，才三元多钱你就想让我为你把车开到郊区去？当我是你亲兄弟呀！”

“那……那你说得多少钱？”

“往最少了说也得这个数！”

他五指叉开的一只手伸到了她鼻子底下。

“五元？”

“五十元！”

“你敲诈！”

红卫兵肖冬云真的火冒三丈了。爸爸是县里的高级知识分子，一个月的工资不过才八十几元！这王八蛋坐他一次车他就敢一张口要五十元！不是敲诈又是什么行为呢？自己的班主任韩老师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八元多一点点啊！而且韩老师教了快一辈子学了！

肖冬云又大声说了一遍：“你敲诈！”

“我？……敲诈你？！”司机那张饼铛般圆胖的脸逼近了肖冬云那张清秀的脸，他口中呼出的烟味儿很浓的难闻的气息，使肖冬云迫不得已地将头朝后仰，他那样子像是要将她活活地啃吃了，“三元多钱我就非得为你把车开到郊区去一次？天底下哪儿有这个道理？！究竟是我敲诈你还是你在敲诈我？！”

肖冬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生气极了。

她妥协了：“那好，你说五十就五十吧。只要你肯把我送到地方，我保证给你五十还不行吗？”

他吼道：“我不信你！”

她低声下气地又说：“大哥，算我不对得了吧？我伯伯是疗养院的院长，只要我见到了他，该付你多少车钱，他一定会替我付给你的……”

“下去！”

“大哥，行行好，求求您啦！”

“还得让我亲自替你开车门是不是？”

他从司机座那边儿下了车，绕过车头来到肖冬云坐的这一边，自外打开车门，抓住她一只手，往车下拖她……

她哪肯轻易被他拖下车去？她用另一只手使劲儿扳住车座的边沿……

渐渐地围拢了不少夜行人观看这一幕。不一会儿观看者们就都听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于是就有人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地呵斥胖子司机了：“哎，你住手！你对人家姑娘拉拉扯扯的干什么？人家姑娘不是直劲儿说，见到了她伯伯，会给你车钱的吗？”

“就是！这司机，简直掉钱眼儿里了，连点儿助人为乐的精神都不讲！”

“我看人家姑娘不会骗他的。半夜三更，如果郊区没有一家亲戚，哪个姑娘敢编瞎话往郊区跑？疯啦？”

“他这是严重的拒载行为啊！谁有笔？记下他车牌号，记下他车牌号！”

“我有笔！”

“没纸啊……”

“你往手心上记嘛……”

围观者们的纷纷议论，对胖子司机的心理产生了巨大影响。他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忽然嬉皮笑脸地打躬作揖起来：“诸位老少爷们儿，老少爷们儿，别记，千万别记我车牌号！我虚心接受大家的批评——就照那位说的，我今天一分钱不收她的了，我学雷锋了！”

其实他是改变了想法，打算把车开到一处没人的地方，二次成功地将肖冬云拖下车……

他才一转身，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回头看，见是一位三十多岁的长发男子。

长发男子冷冷地对他说：“不就是五十元车钱吗？人，除了知道钱重要，也应该知道还有别的也挺重要吧？你也别学雷锋，干你们这行也不容易的。五十元我替她付了。干脆给你一百吧！免得你回来跑空车，心里不平衡……”

长发男子说罢，从兜里掏出钱包，当众抽出一张百元钞便往司机手里塞……

“这……这多不好意思，这多不好意思……”

司机嘴上如此说着，一只胖手却早已将那张百元钞掠在自己手里，厚着脸皮当众便往兜里揣……

围观者们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有人耻笑胖子司机的贪婪；有人赞扬长发男子的高尚……

“姑娘，别哭了。矛盾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在“啧啧”的赞扬声中，长发男子俯身安慰肖冬云。

泪流满面的肖冬云，内心里自是感激不尽的。但她却已感激得不知该当众对他说什么好了，只不过用一双泪眼望定他那张瘦削的脸连连点头而已……

此时，胖子司机已绕车头走到了车那边，坐在驾驶座上了……

长发男子直起身，却并不同时替红卫兵肖冬云关上前车门。他一手扶着那车门，一手插在西服兜里，低着头，分明是在思忖着什么。胖子司机得了他的一百元钱，不好意思催他关上车门，极有耐性地等待着。围观者们皆感动于他的高尚，也就都想听他再说几句高尚的话，并不散去。

他终于抬起头，环视着众人说：“我怎么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呢？半夜三更的，如果这姑娘记不清路线了可怎么办呢？”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大家觉得是在问大家。

他又自己个儿想通了似的说：“反正我今晚回家的时间已经够迟的了。干脆，我好事做到底，陪这姑娘郊区走一趟算了！”

那话还是像自言自语。

众人尤其感动了，有一个带头，就都鼓起掌来。仿佛不鼓掌不足以表达每人心中受感动的程度。

于是他冲众人笑笑，在掌声中，关上前车门，打开后车门，坐进了车里……

出租车在掌声中重又向前开去。有位老者望着远去的出租车，不禁大发感慨：“好青年，好青年，人间自有真情在，人间自有真情在啊！”

车中坐着那长发男子了，红卫兵肖冬云觉得自己安全多了。长发男子在车里也不说话，头往后座一靠，双手叠放于腹部，闭着双眼似睡非睡。他不说话，胖子司机更没什么话可说了。他几次想搭讪着再与肖冬云说些闲扯淡的话，瞟见她一脸的凛然不可侵犯，张了张嘴，每次都把话咽了回去。因为方才往车下拖拽过肖冬云，他难免有点儿羞惭。

红卫兵肖冬云更懒得开口说话了。从偷偷钻入封闭式货车厢里那一刻算起，已然七八个小时过去了。这七八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她万料不到的事，她的神经始终处在紧张状态，像一张被扯开的弓绷得紧紧的。终于觉得获得了一份安全感的她，神经也终于松弛了。她双眼闭上才一会儿，竟睡着了过去……

她也没做梦。

“到了！”

她是被胖子司机吼醒的。

浑身一激灵，猛睁双眼，见胖子司机的头正从她耳边“撤”回去。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向后座扭回自己的头看她的保护神，后座上却已不见了那个长发男人。再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四野漆黑，哪里是她要回到的地方！

她的神经不由又高度紧张起来。

司机嘲讽地说：“那不男不女的家伙在那儿哪！他不是不陪着你来就不放心吗？现在，你领他找你的院长伯伯去吧，没我什么事了。”

黑暗中，烟头一红一红，是那个长发男子在吸烟。

“可……可这并不是我要去的地方呀！”

“你不是要到郊区一个有旧水塔，旧水塔下有铁轨的地方吗？！”

“可……可旧水塔在哪儿呢？……”

“好，我就让你看旧水塔在哪儿！”

胖子司机自己先下了车，也不绕过车头替她来打开她这边的车门了——他抓住她一只手，硬是将她从司机座那边拖下了车……

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阴了，月亮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看样子就要下雨了。不，已经稀稀落落地掉起雨点儿来了……

不待她站稳，胖子司机便甩开她的手，指着前方说：“那不是你的旧水塔是什么？！”

果然，一二百米远处，依稀可见有座“水塔”耸立着……

但它并非她所眼熟的水塔。

“我说的水塔，下边有……”

“有铁轨，是吧？！好，再让你亲眼看见你的铁轨！”

胖子司机又抓住她一只手，扯拽着她大步腾腾就往“水塔”那边走。她被动地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一片蒿草地……

她扭回头求援地望向她的保护神——他的身影伫立原地一动也没动。叼在他嘴上的烟一红，又一红。显然，他正冷眼地，事不关己地望着她被扯拽而去……

她对他的当众承诺顿时大觉失望起来。

天边响起了雷声。听来仿佛是从地下响起的。沉闷，但是那么令她感到不安，感到悸怕。仿佛骤然间，就会携带着一个巨大的火球，猝滚至她跟前，顷刻惊心动魄地将如墨的夜空炸裂……

她的脚踝被蒿刺刮得一阵阵疼。

她踩进一片水洼里去了。她觉得那洼被晒了一白天的水温温的，却又黏糊糊的。她的头脑中立刻凭着想象浮现出一片令人作呕的污秽肮脏的水。她脚踝上被蒿刺刮过的地方更疼了……

她尖叫道：“你放开我的手！”

“你当我喜欢抓着你的手哇？！”胖子司机放开了她的手，指着前边十几米处又说，“看清楚了，那不是铁轨是什么？！”

雷声不断。雨点儿大了，而且，起风了。无障无挡的风，刮得特别肆虐，刮乱了她的头发。

她瞪眼看时，但见胖子司机所指处，果然横着两条铁轨，宛如两条黑色的大蛇卧在那儿，似乎随时会从蒿草丛中高高地蹿昂起蛇头，向她吐射出有毒的猩红的信子……

她调转身就往回跑，双脚又“啪哒啪哒”地踩进那片温温的、黏糊糊的水洼里，连两条裤腿也溅湿了。不知有什么脏东西，黏糊糊地浆挂在腿上了。她一路往回跑一路恶心，干呕了几次，却并没从口中吐出什么……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胖子司机在她背后大声骂着。显然，他也踩进水洼里去了……

她跑到停车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往她的保护神跟前走了两步，万分慌乱地说：“大哥，我……这真不是我要到的地方……我要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呢？”

远处的闷雷变成了近处的霹雳。

一道闪电撕裂了半个夜空。

在闪电耀亮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对方的脸。对方也正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阴冷阴冷的。他的眼神儿眈眈的，目光里分明地在积蓄着股邪恶之念……

她浑身不禁又是一激灵，还想说的话不说了，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像一只不慎走到了野兽跟前的小猫似的，提心吊胆地，悄没声儿地往后退，退……

胖子司机也走过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用两根指头从扁扁的烟盒里钳出一支，却没能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来……

他向长发男子伸出了一只手。长发男子便将指间的小半截烟递给了他。他对着烟，猛吸一大口，还那小半截烟时，长发男子朝他摇头。

他二指一弹，将那小半截烟弹出去老远，又猛吸了一大口烟后愠怒地说：“她怪我把她送错了地方，可她上车前明明告诉我……”

“告诉你她要到的地方有一座旧水塔，水塔下有铁轨，是吧？”

“本市郊区就这么一处地方有水塔……”

“但那不是水塔。那是砖窖的高烟囱。那两条铁轨是当初为了往窖里窖外运砖才铺的。我对这儿很熟悉。这儿原来是砖场。我在这儿干过临时工……”

红卫兵肖冬云见两个男人聊了起来，非常担心他们一聊就聊成一伙儿的了。如果他们真的成了一伙了，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她打算拔腿就跑。四下里望望，荒郊野外的，往哪儿跑哇！

她眼盯着他们，暗暗叫苦不迭。她悄悄退到车旁，从车内将自己的书包拎了出来。她想，现在，自己究竟能不能保护得了自己，全靠书包里一块砖了。

她将书包带在手上绕了一匝，又绕一匝……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那长发男子这么说：“哥们儿，你车越往这一带开，我心里越明白，你根本不能把那傻妞儿送到她想去的地方。这一带根本就没什么疗养院……”

又一道闪电。

闪电中她见他向自己扭头一望，并且，笑着……

她由他那种邪狞的笑明白，对于自己，那一个误被她当成保护神的男人，是比胖子司机更难对付的一个坏男人无疑。好比一个是条见软就欺的狗，而另一个是条随时准备张牙舞爪咬死人的狼……

“那你为什么路上不说？”

胖子司机的手将烟送至嘴边，手臂却僵住了。

“为什么要说？水塔不是那座水塔，铁轨不是那两条铁轨，地方也不是她要去的那个地方……”他向肖冬云扭头望着，嘴里却继续对胖子司机说，“这多好嘛，简直好极了……”

“好个屁！我他妈看出来了，你不是学雷锋，你心思不地道！”

胖子司机朝他的车转过了身……

“哥们儿别急着走，”长发男子的手搭在了胖子司机的肩上，放低了声音说，“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当真人不说假话了。我的心思在那傻妞儿身上，要不我干吗白给你一百元钱？可惜她已经坐在了前座，如果她和我一块儿坐在了后座，半路上我就把她给弄了，谅你这种人也不会停下车来干涉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胖子司机也不禁放低了声音。

“你这种人比我强不到哪儿去，”长发男子又向肖冬云望了一眼，扯着胖子司机的袖子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更低地说，“哥们儿你看这么办好不好？干脆咱俩轮着把她给弄了，然后把她撇这儿，咱俩一道回市里。一个外地傻妞儿，她还不干吃哑巴亏呀？即使她好意思报案，公安局肯为她认真当成件案子破吗？”

“你怎么知道不会？”

“如今大要案多，流氓案挂不上号哇！抓流氓那只能是派出所的事儿。而且，事儿发生在郊区，也只能是郊区派出所的事儿！”

“为什么非拉上我一道干？”

“我不拉上你，你一举报，一指证，判我罪不就容易多了吗？”

“你考虑得可真全面。说完了？”

“说完了。该你考虑考虑了。”他再次向肖冬云望去，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呸！”胖子司机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大声骂道，“你他妈王八蛋！看你人模人样的，我起先还当你是个搞艺术的，没想到你他妈是个流氓！我虽然比你强不到哪儿去，但还不是流氓！”

胖子司机骂罢，大步朝他的车走去。

那流氓也不抹脸上的唾沫，站在那儿发呆。

因为除了胖子司机所骂的话，他们前边的一段对话是小声进行的，所以肖冬云一句没听清。虽没听清，她也知道肯定是在说她。胖子司机一开骂，肖冬云更加没了主张。相比起来，究竟哪个好点儿，哪个更坏，哪个是凶恶的敌人，哪个是装出不很坏的样子，她完全失去了判断。

她也站在那儿发呆。

胖子司机一眼都不看她，钻入出租车，转瞬间将车调头开走了。

出租车一开走，红卫兵肖冬云才急起来。

她追着车喊：“停下！停下！大哥求求你别把我扔在这儿呀！”

回答她的是一道闪电，接着是一声霹雳……

密集的雨点自天而降，顷刻将她的短袖衫淋湿了。一阵冷风刮来，她猛打了个寒战。她觉背后有喘息之声，由轻微而粗重，渐渐逼近着自己——是那个被自己误视为保护神的男人要来伤害自己了，她这么想。即使在那一时刻，她也努力镇定着。她明白，这会儿除了镇定能拯救自己，别无他法。来吧，来吧，王八蛋，红卫兵肖冬云今天和你拼了！

她猝转身，用力将书包一抡——却抡了个空。装着一块整砖的书包在空中飞快地划了一道弧，击在自己迈出的一条腿的膝部，疼得她那条腿一屈，几乎跪倒在地……

她听到的，其实是她自己由轻微而粗重的喘息。

一双男人的有力的手臂，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搂抱住了。她的手臂被男人的手臂箍住着，于是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男人的脸从后贴向她的脸。

她感到男人的两片湿唇衔住了她的耳垂，像是上火的人将她的耳垂当成了一片败火的薄荷叶子……

“别怕，乖点儿。陪我到砖棚底下玩玩去，雨淋不着，风吹不着，是很美妙的事儿呢！……”

男人喁喁的话语，传达着他强烈的欲望，真实又无耻，像是在哄劝……

“来人啊！救命呀！”

她大声喊起来。

其实她并没有喊叫出声音。从未喊过“救命”的人，即使在危急时刻，往往也是不能像自己所想的那样，一张口就大声喊出“救命”二字的……

闪电点燃惊雷……

倾盆大雨自天泼下……

第四章

肖冬梅一夜酣眠。

在酣眠中，她的梦境一个情节接着一个情节。

她梦到她、姐姐、赵卫东和李建国回到了家乡。小县城里的人们敲锣打鼓，夹道欢迎……

母亲搂抱住她哭了……

而父亲抚摸着姐姐的头在欣慰地笑……

人们将他们四名长征归来的英雄红卫兵簇拥到了一座露天会台上。李建国的父亲李县长开始讲话。他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李建国和她并肩坐在台上。他将一个纸条暗暗塞在她手心里。她低了头，偷偷打开纸条看，见上边写的是——“我爱你！我真是爱死你了！”

于是她就侧了脸，用小手指轻刮自己的腮，羞他那份儿不害臊……

然而她却在笑着，用笑表明那张纸条给予了她的甜蜜……

但是另外一些红卫兵跃到了台上，有她的同班同学，也有她不认识的，完全陌生的面孔。其中一名红卫兵夺去了她手中的纸条，将一直在慷慨激昂地说着说着的李县长推倒在地，口对麦克风大声念李建国写在纸条上那句不害臊的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念了一遍又一遍……

“不！不！”

她抗议地大声阻止着，结果就把自己从梦中喊醒了。

她睁开双眼，首先看到的是一面大相框。它有三分之二的门那么大，竖挂在墙上。框有二寸多宽，是金黄色的，四角刻出好看的花形来。框中镶着一个全裸的女人的彩照。是的，确乎是一丝不挂全裸着的。她的长发自然地披在左右两肩上。她凝视着肖冬梅，仿佛在问：你是谁？——她一只手轻轻捂在同侧的乳房上，另一只手下垂着，手指微微掐着一枝无叶的红艳艳的玫瑰，它挡在女人最羞于暴露的那处地方……

肖冬梅立刻将双眼又紧闭上了。

昨晚她一进这间卧室就上床了。由于当时这间卧室只亮着床头柜上的台灯，由于台灯带穗儿的罩子很大，将灯光彻底向下笼住了，她竟没发现它的存在。现在，天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明媚的阳光从外面照耀进来，完全地投射在相框中那女人的身体上。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女人的裸体是越发地显得优美显得栩栩如生了，两片红唇仿佛随时会绽开说话似的。那是白皙如玉的女人的俏脸和女人的裸体。衬得两片红唇和一朵玫瑰红艳欲滴，红得使红卫兵肖冬梅一望之下便怦然心跳。尽管是红卫兵的她早已见惯了红色……

但是她没见过彩色照片。确切地说，她只见过印在《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两种画报上的彩印。故她以为那工艺古典的大相框里所镶的，只不过是从什么画报上剪下的彩印封面罢了。可世界上又哪儿有如许大的画报呢？可在社会主义红色中国，又怎么能发生将裸体的女人印在什么画报的封面上的事呢？

三十四年前，在她是中学女生的那个小县城里，唯一一家照相馆的照相师傅，曾为结婚的新人们将放大为二寸四寸的黑白纪念照着色出彩照的效果。那师傅有一种据说是从上海那座最容易滋生资产阶级事物的大城市里托人买回的颜色。一种专为黑白照片着色的颜色。不是像画画的颜色一样装在长方形的盒子里。而是装订成册的。每色一页。十二种颜色十二页。用润湿了的细毛笔尖儿在某页上蘸几下，硬纸页上的颜色就蘸到毛笔尖儿上了。然后，再细心地往黑白照片上涂。那过程如画彩色工笔画，仿佛是将黑白照片当成了着色前的铅笔底稿。着色后的效果在当年看来往往是令人惊喜的。但是若以三十四年后的今人的眼光看来，则就很像用民间古老方法套色印刷的年画了。但是当年的中学女生肖冬梅们，多么希望能在自己做了妻子之前便拥有一张那样的彩照，以作少女青春的永远留念啊！然而老照相师傅不为女中学生们的黑白照着色。因为校方向他打过招呼——如果他也为女学生们的黑白照着色了，那么将以用资产阶级的臭美思想腐蚀女中学生们心灵的政治罪名而论。那时还是在“文革”前。老照相师傅既然特别地具有政治原则性，尚美之心不死的女中学生们，便暗中请求于他二十多岁的徒弟。他是孤儿，是老照相师傅把他从六七岁带大的。师徒二人感情深笃，相依为命。那徒弟眉清目秀的，又由于职业的原因，在女中学生们中间颇有人缘儿。当年若是有机会让她们实话实说，她们中准有许多人承认，自己毕业后是高兴嫁他为妻的。他不像他的师傅那么对“政治”二字谨小慎微。他背着师傅为县中女学生们的黑白照着色。肖冬梅和姐姐肖冬云也请求过他。并且各自也都有过二寸的单人“彩照”。据她所知，有的女生为了能有一张自己中学时代或高中时代的“彩照”作终生留念而又没钱，不惜回报他一两个亲吻代替一角钱明码标价的着色费。或让他握握她们的手。这一点千真万确都是她们过意不去的主动，而非他的无礼要求。后来老照相师傅也是知道了的，但是他似乎宁愿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暧昧态度，从未予以干涉。再后来“文革”开始了。事情首先在学校里被女学生们之间相互揭发了出来。于是二十多岁的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被揪到学校里批斗，并在全县戴着高帽子挂着大牌子剃了鬼头用墨汁抹了黑脸被游斗。书写在大牌子上的罪名是“传播资产阶级臭美思想的坏分子”……

几乎所有的女学生们都指斥他为“坏分子”。

她们当众唾他。甚至，用皮带抽他。

尤其那些曾主动以亲吻代替一角钱着色费的女学生，纷纷地“反戈一击”，纷纷地将自己的主动揭发为他“厚颜无耻”的迫使……

于是几乎全县每一名女中学生的家长，都对自己的女儿们进行过声色俱厉的审问：拿自己的黑白照片去着色过没有？！

有的家长甚至怀疑自己的女儿们已经失身于那可恶的“坏分子”了……

拒不交代的女儿们，或被家长们认为拒不交代的女儿们挨父母打的事便理所当然了……

在一次批斗中，二十多岁的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被打断了一条腿，抽瞎了一只眼……

人们都骂他罪有应得，活该。

肖冬梅姐妹俩却既没揭发过别的女生，也侥幸没被别的女生揭发过。当然也没揭发过他。没被父母审问过。

那是只有她们姐妹之间彼此知道的一个秘密。

她们当时要求他千万替她们保密，让他发誓不告诉任何人。

他当着她们的面郑重发誓了。

当时肖冬梅被他发得过分严重的大誓深深感动了。她交给他着色费的同时情不自禁地也在他眉清目秀的脸上亲了一下。

离开照相馆后，姐姐并未因此而嗔怪她，也没有羞她。

她记得姐姐当时说的话是——“他是个完全值得相信的大人。”

在她和姐姐的眼里，不，在全县所有女中学生的眼里，二十岁以上的人，不论男女，都是“大人”。

他被批斗被百般羞辱被抽被打时，也被声声怒喝迫令老实交代——还为哪些没被揭发检举出来的女学生的黑白照片着过色……

他没出卖她们姐妹俩。

也没出卖任何一名女学生。

许多男红卫兵都一致地认为，将自己的黑白照片背地里送给他请求他着色的女生不少，绝不止仅仅相互揭发的几十名。男红卫兵们对仍没有勇气站出来主动承认并揭发别人的女红卫兵们究竟是谁发生着极大的近乎于病态的兴趣……

事实上也不仅仅几十名。

但他就是不肯交代以减轻自己的罪状。

他被打断了一条腿抽瞎了一只眼后，接着便被县公安局正式逮捕了。

逮捕令是李建国的父亲李县长亲笔批准的。

他是全县在“文革”中被正式逮捕的第一人。

前一天红卫兵战友李建国曾在她家里以第一新闻发布人那种口吻向她和姐姐公布消息。并说：“难道咱们学校的革命同学们还不该相信，我爸爸是非常非常支持红卫兵小将的造反行动的吗？”

而她们的父亲听到了这话，板起脸严肃至极地说：“回去告诉你爸爸，我认为他的做法不仅证明他有政治私心，而且很蠢。那小伙子真那么可恶吗？为什么小题大做？为什么把人的腿打断了眼抽瞎了，还要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人家？公理何在？法理何在？太不人道了！”

她们明白，敢像她们的父亲那样表示同情的人，在全县是不多的。

当然，她们内心里也有着与父亲与母亲一样的同情。

但是她们不敢表示出来。

因为她们是红卫兵。

因为她们同时明白，自己是红卫兵这一点，决定了在许多时候，在许多情况下，自己与父亲与母亲应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态度，不同的立场……

否则，还配臂戴红卫兵袖标吗？

徒弟被逮捕的第二天夜里，小小的唯一的照相馆失火了。待人们将大火扑灭，才发现那被烧焦了的老照相师傅的身子悬吊梁上……

又过了几天，从省城里闯来了一批大学的红卫兵。他们根本不屑于与县中的红卫兵发生任何革命联系，当天就夺了县委和县政府的大权，也捎带着夺了县中的权，并宣布了一批该被打倒的人的名单，其中便有红卫兵战友李建国的父亲李县长以及她们自己的父亲……

由那一幅镶在工艺古典的大相框里的女人裸体彩照，红卫兵肖冬梅的思想，如电影倒片机在飞快地倒片一样，迅速倒回到了她的记忆的昨天。是的，那些三十四年前发生在中国偏远小县城里的“文革”往事，对于中国以及大多数中国人虽已成为历史，但对于她却仍是不久以前的经历。

为什么同样是在中国，在她的家乡那座小县城里，一些县中的女学生只不过将自己的黑白照着上了颜色以作学生时代的有色彩的留念，就成为一条集体的罪过，就使一个眉清目秀的好青年被定为“坏分子”，而且在被打断了一条腿抽瞎了一只眼后又戴上手铐押去服刑了，并使他的师傅因莫大的羞耻感和悲愤无可诉处而自缢了；在此城市，人们竟可以随心所欲地当艺术品似的，将一个一丝不挂的容貌化妆得近乎妖冶的女人的裸体彩印镶在那么高级的框子里，挂在卧室的墙上呢？

可这又是谁家的卧室呢？多白的四壁呀！多么新又多么漂亮的卧室家具呀！自己又是睡在谁家的卧室的床上呢？多么软、躺着多么舒适的一张大床呀！

一夜多梦的酣睡，竟使她一时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别人家怎么睡在了别人床上的。她极想睁开眼睛再看那个镶在相框中的裸体女人。因为她那优美的裸体优美的姿态以及她脸上那种裸得极为坦然的表情，对她有着太大太大的吸引力了。这会儿的她，与昨晚在步行街上的她相比，其心理有着极为不同的差别。昨晚，在步行街上，望见那些虽非一丝不挂，但也几近于裸体的男女人体广告时，周围全都是人呀！她觉得周围的人全都在盯住她看着她呀！即使她那么觉得，她最初的反应也并不是闭上眼睛，而是瞪大了眼睛，目光被吸引住了难以移开。对于女人的裸或半裸的优美的身体，不但是男人们的目光注定了要被吸引的，也是女人们的目光要欣赏着久望的。是在听到李建国的大声吼叫之后，她才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并用双手捂上双眼的。如果不是听到了红卫兵战友李建国的大声吼叫，她不知会愕异地目不转睛地呆望多半天呢！红卫兵战友李建国的吼叫当时对她的心理起着这样一种作用——唤醒她的羞耻意识和罪过意识。但是此刻的情况却不同。此刻她周围没有许许多多的别人，甚至没有第二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更没有一名红卫兵战友李建国在发出愤怒的吼叫。只要她愿意睁开眼睛望那大相框里的一丝不挂的女人，她就可以无所顾虑无所忌讳地睁开眼睛望“她”。愿意望多久，就可以望多久……

她却未再睁眼一望。

她的头脑中还在思考着“昨天”的记忆所引起的大困惑，试图自己对自己解释个明白。而闭着眼睛思考是她一向的习惯。既想先看个够，又想先明白，结果斯时斯刻她是既想不明白，也耽误着没顾上久看。何况还有另一个疑问“第三者插足”，那就是——这究竟是谁的家？

一夜多梦的酣睡不仅使她醒来后竟一时地忘了昨晚是怎么到这儿的，而且彻底忘了昨晚她和姐姐和另两名红卫兵战友在步行街上的遭遇。我们这里将她斯时斯刻的心理与她昨晚在步行街上的心理区别加以比较，只不过是我们的瞎分析，并非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分析……

谁说这儿没有别人？！一条手臂伸进了她盖着的毛巾被下，搂住了她腰那儿。接着，一个身体也钻了进来。那身体的前胸紧贴她的后背……

她刹那间吃惊得屏息敛气，全身僵住，动弹不得。

噢老天啊！我……我怎么会和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是的，和一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的的确确是中国偏远小县城县中的初中女红卫兵三十四年后头脑中闪过的第一道惊恐电火。

为什么一想，就先自想到了是和一个男人，而非一个女人呢？

是一切女人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原来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都会这么想呢，还是只有三十四年前的红卫兵肖冬梅那种年龄的女孩儿们才会这么想呢？抑或单单是红卫兵肖冬梅自己才本能地这么想？

如果只有她自己才本能地这么想，那本能对于她——一名三十四年前的初一女孩儿究竟意味着意识中的一些什么青春期的内容呢？

如果三十四年前的肖冬梅们，是红卫兵的也罢，不是红卫兵的也罢，斯时斯刻都难免会这么想，对于她们总体的青春期意识又意味着些什么内容呢？

三十四年后的今天，肖冬梅的同龄女孩儿们也会这么想吗？

抑或一切女人都难免地会本能地这么想？

倘确乎是她们的本能意识，她们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种本能意识呢？

“我……我怎么会和一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红卫兵肖冬梅是先自万分惊恐地这么想的。

总之她斯时斯刻不是这么想的——我和哪一个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如果这么想，不是就大可不必万分惊恐了吗？

也不是这么想的——我和谁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样想太是孩子的想法。孩子只要觉得一觉睡得好，不在乎究竟是和男人同床还是和女人同床。也不是男人的想法。男人无非和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或者和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无论熟悉的或陌生的，两种情况都不至于使男人万分惊恐……

但是红卫兵肖冬梅很快就凭自己的身体感觉到——搂在自己腰那儿的手臂，以及侵犯入自己线被之下的身体，似乎不太像一个男人的手臂男人的身体。那手臂分明的对她自己的身体并无任何企图，而且丝毫也没有攻击性。它是多么的温柔啊！它只不过轻轻搂在她腰那儿。除了证明着一种亲密的甚至可以形容为亲爱的关系，根本不再值得作另外的怀疑。那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胸脯和身体也是多么的温柔啊！那胸脯多么的富有弹性啊！那高耸的肌肤之下所蕴生着的弹性，难道不是一对丰满的乳房才有的吗？

那么，我不是和一个男人同睡在一张床上，而是和一个女人同睡在一张床上了？——她对此点一经确定无疑，心中的万分惊恐顿时一扫而光。全身仿佛凝固了的血液，也似乎刷地恢复了正常循环。

这个女人是谁呢？

她的头在枕上缓缓地缓缓地朝后侧转，同时睁开了双眼。她看到的那张既陌生又眼熟的女人的脸，一下子激活了她的记忆，昨晚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以及在步行街上的遭遇，全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多么值得庆幸的昨晚啊！多么好心的“大姐”啊！庆幸加感激，使身旁这个昨晚以前还根本不曾见过的女人的脸，在她看来不但是那么的眼熟，而且那么的可亲。

“大姐”也微微睁开了眼睛。手臂却仍搂在她腰那儿，身体仍紧贴着她的身体。她非但心内惊恐一扫而过，而且觉得，被“大姐”的手臂那么温柔地搂着，与“大姐”身体紧贴着身体的那种感觉，竟是非常受用非常惬意的了。

“大姐”小声说：“嗨哎……”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一种表达亲热的中国语言。她只听到过人们互相说“嗨”或者“哎”，真的从未听过有人将这两个字连起来说，并且将“哎”字拖成若有若无的滑音。

“大姐”将“嗨哎”两个字小声说得很好听，很悦耳。

肖冬梅便也学着说：“嗨哎……”

说得也很好听，也很悦耳。

“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肖冬梅。小月肖。冬天的冬。梅花的梅。”

“很有性格的名字！”

“大姐，你呢？”

“胡雪玫。古月胡，霜雪的雪，玫瑰的玫。”

“还是大姐的名字好。有诗意。”

“你可真会讨人喜欢！”

胡雪玫搂在她腰那儿的手臂朝上一移，放在了她肩头，接着轻轻一扳——肖冬梅领会了她的意思，顺势翻身，于是她们胸贴胸，面对面了。

胡雪玫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像一只蚌的柔软而细润的“舌”，滑过她的颈子，将她耳边的头发朝后拢了拢，随后抚摸在她脸颊上了。

“宝贝儿，你知道吗？你很漂亮呢！”

“大姐，你更是个美人儿！”

胡雪玫微笑了：“说你会讨人喜欢，你就越是专捡我爱听的话说，谁教会你这些小伎俩的？”

“大姐，我可不是想故意讨好你！”

肖冬梅脸红了。

“得了，别解释了。你脸红什么呢？我收留了你，还把你当成一个小妹妹对待，你用话讨好我几句也是应该的。何况我这人爱听别人说讨好我的话儿……”——胡雪玫亲了她一下，又说，“从姓名看，咱俩可能还真有点儿姐妹缘。我的姓字有个月，你的姓字也有个月；我的名里有雪字，你的名里有冬字；梅花嘛，又是我特别喜欢的花儿……”

肖冬梅很乖地用自己的脸颊偎着胡雪玫的手，眨着眼问：

“那你当初起名时为什么不选用梅花的梅呢？”

“名字是一生下来父母给起的，我有什么办法！”

“那大姐就把玫瑰的玫也改成梅花的梅吧！雪梅，冬梅，听来不更是姐妹了吗？”

红卫兵肖冬梅，的确是在有意识地讨好着身旁这个叫胡雪玫的美丽的女人。因为她的确有此动机，所以胡雪玫说她故意讨好时，她才倏地脸红了。但是她的动机并不怎么卑鄙。无非是企图为了她和姐姐和两名红卫兵，依靠住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的帮助。

“宝贝儿，那是件挺麻烦的事儿呀！”

胡雪玫又亲了她一下。

“大姐，我对你有个请求。”

“说。”

“别再叫我‘宝贝儿’了行吗？我不是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嘛！”

“行，宝贝儿！”

肖冬梅就佯装生气，一翻身，背对着胡雪玫了。

胡雪玫自然看出她并没真生气，却也懒得再说什么，一只手臂又搂在她腰那儿，片刻，接着睡着了。

肖冬梅轻轻将她的手臂从自己腰那儿放下去，打算先起床。不料弄醒了胡雪玫。

她睡意蒙眬地说：“起那么早干吗？陪我接着睡。记住，睡回笼觉是美容妙法……”

并且，她的手臂再次搂在了肖冬梅的腰那儿。同时，胸脯更紧地贴着肖冬梅的背，将她的尖下颏儿也托在肖冬梅的肩窝儿那儿了。

肖冬梅不仅不敢擅自起床，甚至也不敢改变身姿了……

她的目光又望向那被镶在大相框里的一丝不挂的裸女子。她忽然觉得她对那女子也是十分稔熟的。奇怪呀，怎么竟会有此印象呢？——她……老天爷！她不正是大姐胡雪玫嘛！

不错，那正是胡雪玫的裸体彩照。

这是一个多么……多么……多么……红卫兵肖冬梅一遍遍在头脑中搜寻语文课堂上学到的，以及自己全部课外阅读所获得的词汇，竟然找不到一个字句能用来恰当地形容睡在她身边的女人……

三十四年前，“现代”这个词，在她这名初中女生的语文理解力的范围内，是一个只有和“化”字连在一起才有专指意义的词……

三十四年前，“前卫”两个字，还根本没在中国的任何印刷品中出现过，因而是普遍的中国人所根本不明所言的两个字……

最后，红卫兵肖冬梅只有作如是想：这个叫胡雪玫的大姐，八成是个患有精神病的女人吧？

但她患的又是一种多么高级的精神病啊！以至于表面正常得无可怀疑，以至于自己若怀疑她患有精神病是一种非常罪过的怀疑似的！

怎么会有表面看起来像她这么正常的精神病患者呢？

而一个不是精神病患者的女人，难道会把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彩印到那么大的一张纸上，镶在那么大的一面框子里，并公然地挂在自己家的墙上吗？

这要是来个男人发现了，张扬出去，她还有脸出门吗？

不是精神病患者的女人，断不会做如此发疯之事的呀！

又是谁替她搞的呢？是男人还是女人呢？想来断不会是女人吧？女人何以会支持女人做如此发疯之事呢？那么必是男人啦？是怎样的男人呢？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呢？一个男人不仅支持而且帮助一个女人做如此发疯之事，那男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呀！而且大姐胡雪玫若和他的关系不深，她也不会接受他的帮助的呀！明摆着，没有男人的帮助，她是做不成如此发疯之事的呀！大姐这么善良的女人，怎么会和不是好东西的男人搅在一起了呢？红卫兵肖冬梅一想到她的好大姐在不是好东西的男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的情形，脸上便一阵阵替她的好大姐发烧……唉唉，可怜的女人，她是因为有精神病了才不知羞耻了呀！

这么一想，红卫兵肖冬梅又非常地怜悯收留了她的胡雪玫了。

她继而想，我肖冬梅应该以德报德，以恩报恩啊！

此时她的心理发生了变化，仿佛自己已不再是一个渴望理解和同情的小女子，反倒是一个有资格有义务理解别人同情别人的人了似的。反倒对于别人是一个该充当起善良的大姐身份的人了似的。那一种善良渐渐濡开，片刻充满在她心灵里。

她用自己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大姐胡雪玫搂在她腰那儿的手，也学大姐跟她说话那种亲爱的口吻在心里暗暗对大姐说：“宝贝儿，宝贝儿，现在好了，现在你有我肖冬梅在你身旁了，我肖冬梅会很好地负起照顾你的责任的！再也不会让你做出任何应该感到羞耻的事了……”

但是那相框中的大姐，真是美极了呢！女人裸体的全部美点，被她那种看去似乎随随便便自自然然的姿态展现得多么令人销魂啊！

那相框中的一丝不挂的大姐，使红卫兵肖冬梅望着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如果一个女人的容貌和身体确实是美的，那么也许无论多么美的华服丽裳，都比不上她裸体的时候更美吧？

这结论一经在她头脑中形成，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因为这结论是与她自幼接受的全部女性的羞耻观念相违背的。

我——红卫兵肖冬梅的头脑里怎么会产生这种荒唐的思想？！

在家乡那座小县城里，“文革”以来，上了中学的女生们，不是都不敢穿短过膝盖的裙子吗？不是连衣袖短了点儿，手臂裸得长了点儿，都被视为羞耻之事吗？

然而红卫兵肖冬梅还是忍不住呆呆地望着那相框中的大姐。并且，越望竟越觉得美。渐渐地，她意识之中产生了一种欣赏的态度。甚至，也还产生了几分羡慕其美的心理了……

快到十点钟时，胡雪玫才第二次醒过来。

胡雪玫稍一动，肖冬梅赶紧闭上了双眼。胡雪玫轻轻推了推她，她才装出睡眼惺忪的样子“醒”来。

“宝贝儿，你也又接着睡过去了？”

“嗯。大姐，你不记得我对你的要求了？”

“什么要求？”胡雪玫臂肘支在枕上，一手托腮，俯视着她若有所思地问。

“想想。”

“想不起来。”

“使劲儿想。”

胡雪玫一边用手指拨弄着她的鬓发玩儿，一边认真地想。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使劲儿想也想不起来。”

“我不是要求你别再叫我‘宝贝儿’吗？”

“你指这个要求哇！瞧你严肃样儿的。叫你冬梅我还真有点儿叫不惯呢！”

“那也得叫我名。”

胡雪玫笑道：“是抗议吗？”

肖冬梅绷着脸说：“就算是吧。”

胡雪玫故作沉吟，以一种近乎谈判的口吻说：“这是正当的要求。那么，尊敬的冬梅小姐，如果您也睡足了，躺够了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起床了呢？”

……

趁胡雪玫在洗漱，肖冬梅迅速穿上了她自己的衣服。那身衣服已在“逃亡”中脏了，她本是想洗的。但她从胡雪玫昨晚给她的衣服中，竟没选出一件适合自己穿的。不是因为那些衣服她穿着太过肥大，而是她嫌那些衣服穿上了裸臂裸腿的，身体暴露的部分未免太多了。

她迅速地叠起了线被。叠得见棱见角的。与一名女兵叠得一样整齐。自幼和姐姐比赛，看谁叠得更好。而且正是以兵们的内务标准作标准的。七八年后，成了她能做得最出色的一件事。

接着她拉开窗帘，用自己的手绢将哪哪儿都擦了一遍。

待胡雪玫洗漱罢从卫生间出来，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闭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胡雪玫问：“哎，你那是干什么呢？”

她口中仍念念有词，不回答。

胡雪玫走到她跟前，又问：“干什么呢？”

她还是不回答。

胡雪玫无奈，耸耸肩，一边扶着椅背做健美操，一边看着她奇怪。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期待表扬地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胡雪玫说：“看到了！线被叠得很整齐，哪哪儿也都被你擦过了。但是请问小姐，你刚才那是在干什么呢？”

她庄重地说：“我在背《毛主席语录》。”

胡雪玫高高踢起一条腿说：“那我问你话，你也得回答一句呀！”

她更加庄重地说：“一个人背《毛主席语录》的时候，别人是不应该打断他的。他也不应该停止了回答别人的话。”

“这难道是一条法律吗？”胡雪玫的口吻很是不以为然。

“不是法律，但是常识。”

肖冬梅眨了几下眼睛，那种表情的意思是——难道你连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吗？

胡雪玫从她脸上读明白了她的表情语言，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也自叹弗如地眨起眼睛来。

肖冬梅却笑了，有意扭转似乎过于严肃的话题，三娘教子般地说：“大姐你快穿上点什么吧，多难看呀！”

话一出口，自知失言，唯恐胡雪玫生气，一时表情又变得极不自然，扭捏不安。

“难看？我真难看吗？”

胡雪玫起床后并未穿衣服，身上只有乳罩和三角裤。而且都是丝织的，接近着透明。

肖冬梅赶紧又说：“大姐你千万别生气啊……我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万一住对面楼的哪个坏男人正朝咱们窗户望着呢？”

胡雪玫踱到镜前，左右侧转着身体，自我欣赏地说：“对面楼离那么远，谁的眼睛也望不到咱们屋里。在自己家，大夏天的，我想什么时候穿衣服，就什么时候穿衣服。以往就我一个人，我还喜欢光着身子呢！你在家里没自由自在地光着过身子吧？”

她问时，回头看肖冬梅。

肖冬梅的目光却不知该往哪儿看才好，用极细小的声音说：“我要是也那样儿，那就是我疯了。”

胡雪玫说：“放心吧小姐，我不是精神病。”凑近镜子细照了片刻，忧郁地嘟哝，“妈的，眼边出了一条皱纹。”说罢转身指着肖冬梅命令，“把你那身衣服脱了！”

肖冬梅慌了，连连摇头：“不，不，好大姐求求你了，我可不习惯像你那样！”

胡雪玫又笑了：“我不是要强迫你和我一样！我是让你穿上我给你的那一件，把你那身脏衣服换下来。即使你偏喜欢穿你那身衣服，也得洗洗再穿呀！”

肖冬梅望着被自己叠好、放在床上的那些衣服，装出犯愁的模样解释：“你那些衣服我穿着都不合身。”

“胡说！”胡雪玫走到床边，将那些衣服又翻乱了，选出一件浅紫色的，抛向肖冬梅，再次命令道，“哪件儿都合你身，这件也不例外，今天就穿这件！”

那是一件连衣裙。但是在肖冬梅看来，是一件没完工的连衣裙，因为只一边有肩。她茫然地望着胡雪玫。

“小姐，那么看着我干吗呀！我能给你件半成品的衣服穿吗！别不识货，那是件正宗的法国晚礼服裙！是我上初二时爱上的一位法国小伙子去年从巴黎寄给我的！他没想到十几年间我的身材差不多蹿高了一尺！”

胡雪玫说罢，走过来，督促着肖冬梅脱下她那身衣服，帮她穿上了那条裙子。然后将她推到镜前，自己往沙发上一坐，叠起腿，修长的手臂往沙发背上左右一展，看一盆从花市买回家里的花似的看着肖冬梅，以推销员那么一种口吻说：“小姐，难道你穿着不迷人吗？”

肖冬梅望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自己怪怪的，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劲儿似的，又不愿扫胡雪玫的兴，所以也就只有闷声不响。

“真不喜欢？不至于的吧？我的审美眼光就那么离谱儿？”

胡雪玫说着从沙发上站起，绕着肖冬梅前看后看，终于发现了问题——那裙子无双肩，右边的前后两部分上裙片缩窄为两条带子，可在右肩头结成任意的花样。而左肩，则是无遮无掩一无所有地完全裸露着。但她帮肖冬梅穿上时，并没让肖冬梅把小花胸兜脱下，结果小花胸兜的一角不伦不类地显现在左边了，所以使肖冬梅照着镜子觉得自己模样别扭却又道不出所以然来……

于是胡雪玫又帮她将那条裙子脱下……

“把你那花兜兜也脱了！”

“不嘛。”

“多大了，胸前还吊着个花兜兜！脱了！”

“那……那我胸前也不能什么都没有哇……”

“叫你脱了你就脱了！”

胡雪玫转身去找什么时，肖冬梅服从而又不怎么情愿地将花胸兜脱下了。胡雪玫从衣物抽屉里找出的是乳罩，递给肖冬梅时，见她双臂交叉胸前，两只手护着左右乳部。

胡雪玫在她一只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拧得她“哎哟”叫起来，垂下了手臂。

胡雪玫教训道：“我说小姐，再别在我面前装出羞答答的模样行不？听着，这也是我对你的正当要求！难道我不是女人？难道我是男人变的？我身上什么样儿，你身上就什么样儿。你身上没什么使我惊奇看起来没够的东西！这乳罩我没戴过，戴上！”

可怜红卫兵肖冬梅，虽生为女儿身，虽已初中生了，却并未听说过乳罩为何物，更没见过。乳罩戴在胡雪玫胸前，虽使她感到奇异又美观，但是若也往自己胸前戴，则觉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仿佛挑在胡雪玫指上那乳罩被施了魔法，一经戴在胸前，就永远摘不下来了。且足以使她也着了邪魔，会变得从此像胡雪玫一样，在家里不着衣裙而习以为常……

“不，我不……”肖冬梅有些惶恐地连连摇头。

“你‘不’什么？‘不’也不行！”胡雪玫用小手指尖儿朝她一边的乳房上轻轻点了几点，调笑道，“小姐，你发育良好！两只桃子都这么成熟了，还用胸兜兜罩着也太委屈它们了。美的东西要用美的东西来衬托，懂不懂？”

胡雪玫不管肖冬梅愿意不愿意，一边说一边已将乳罩替她戴在胸前了。

待她第二次替肖冬梅穿上那条裙子，见肖冬梅眼泪汪汪的，几乎要哭起来。三十四年前，在中国，在红卫兵肖冬梅家乡那座小县城，即使青年和成年女性，也都按习俗胸前罩兜兜罢了。自打新中国成立后，全县最大的商店里，仅进过一次乳罩，在柜台里展示了许多日子，却一副也没卖出去。只不过引得些个好奇心强的大姑娘小媳妇，仨一帮俩一伙地结伴儿去商店里看稀罕。一本正经地看，出了商店门就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多么古怪的东西呀！女人将它戴在胸前将是多么滑稽的事儿呀！何况七八毛钱呢！七八毛钱能扯二尺平纹布了！

那时肖冬梅尚小，不知本县这桩关于乳罩的历史事件。

胡雪玫见肖冬梅眼泪汪汪的，甚是奇怪。

“哎，我说小姐，又怎么了？”

肖冬梅不言语，将脸扭向别处。初戴乳罩，她觉得那么不舒服，眼泪竟“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倒被我惯出娇毛病来了！你当我口口声声叫你‘宝贝儿’，称你‘小姐’，就得每时每刻拿你当宝贝儿哄着，拿你当小姐宠敬着呀！你给我刷牙去！”

胡雪玫板起了脸，在红卫兵肖冬梅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之后将她从眼前推开。

肖冬梅就乖乖地去到洗漱间刷牙了。她一边刷牙，一边想——可也是，大姐明明一片好心，自己怎么像受欺负了似的掉起泪了呢？是自己不对呀！

她听到胡雪玫在客厅里大声地又说：“先别洗脸，刷完牙就给我出来！”

她又困惑了——不许洗脸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方式？不许洗脸就不许洗脸吧，惩罚就惩罚吧，谁叫自己不对，惹大姐生气的呢？

她走出洗漱间，见大姐已坐在了餐桌旁，仍未着衣。而桌上，已摆好了两份早餐。

“过来，坐下吃饭！”

在胡雪玫的注视之下，肖冬梅乖乖地走过去坐在胡雪玫对面。

早餐很简单，无非牛奶、面包、一人一个摊鸡蛋，还有一盘两人共享的糖拌西红柿，一盘水煮花生，一小碟榨菜。另外两个小碟里，是红的和黄的两种糊状的东西。肖冬梅猜不出是什么，也不想吃。

胡雪玫却已拿起一片面包，朝上遍抹了些那红的东西，又遍抹了些那黄的东西，之后用另一片面包一夹，默默递给肖冬梅。

肖冬梅一声不响地接过，因为不知那红的黄的究竟是什么，不敢下嘴。

“吃呀！”

胡雪玫见她那犹犹豫豫的样儿，仿佛不知该怎么侍候她这位“小姐”才好，又皱眉道：“我没往面包上抹毒药！抹的是果酱和奶油！我还敢药死你呀？”

果酱和奶油，肖冬梅虽未见过，却是知道的。在她所读过的几本外国小说里，西方的资产阶级们，吃面包通常是离不开果酱和奶油的。而西方的无产阶级们，之所以爆发革命，通常也无非是为了面包、果酱和奶油。

这个资产阶级女人！不但一个人住如此宽敞的房子，不但把家搞得如此资产阶级化，连顿早餐也吃得如此资产阶级口味儿如此复杂！面包、牛奶、鸡蛋已够他妈的奢侈了，还要有果酱！还要有奶油！红卫兵肖冬梅一辈子也没吃过样数这么全这么“奢侈”的一顿早餐！

尽管红卫兵肖冬梅对胡雪玫这位大姐的收留之情心怀感激，但还是替自己，进而替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再进而替全中国的广大革命人民群众心理不平衡。

妈的，你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那钱即使不是你剥削来的，也肯定是你父亲你爷爷们解放前剥削来留给你的！不吃你白不吃你！不喝你白不喝你！

妈的，吃！

她张开大口，一口咬下了一大块。

妈的，喝！

她端起杯子，一气儿饮下了大半杯牛奶。

她的吃相把个胡雪玫吓得目瞪口呆，连说：“慢点儿小姐，慢点儿小姐，别噎着，别呛着……”

肖冬梅也确实饿极了。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吃着夹了果酱和奶油的面包，两眼一边盯着胡雪玫的杯子看。

胡雪玫说：“我这杯里不是什么更好喝的东西，也是奶，只不过加了咖啡，你也要加点儿咖啡吗？”

肖冬梅费劲儿地咽下一大口面包，端起杯，将剩下的小半杯牛奶一饮而尽，接着，不客气地自己拿起一片面包往上多多地抹奶油，多多地抹果酱，同时回答了一个字——“要！”

胡雪玫煮了两袋奶，分成一杯加咖啡的和一杯没加咖啡的，听肖冬梅说“要”，只得起身再去煮……

待她端了兑咖啡的奶回到餐桌旁，但见餐桌上除了那一小碟水煮花生和一小碟榨菜，其他一概凡能吃的，都被肖冬梅吃得一干二净。

她不禁“呀”了一声。

她长到三十三岁，从没亲眼见过谁能以那么快的速度吃光那么些东西。尽管每样都不太多。

肖冬梅口中还嚼着什么，一只手却正捏着最后一小片面包，在擦盛果酱的小碟。听到胡雪玫的惊讶之声，便抬头看她，一点儿也没因自己扫荡式的饕餮而觉得不好意思。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一小片面包塞入口中，因口中还嚼着，噎得翻起眼白才统统咽下去。

胡雪玫又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没离她脸。她将手伸向兑了咖啡的那杯奶时，胡雪玫打开了她的手，把她当一个三岁小孩儿似的说：“烫！”

于是她的眼瞟向盛过糖拌西红柿的盘子。西红柿是被她吃光了，但还有满满一盘底儿糖水。她吃得口干，急需喝点儿什么润润嗓子。

胡雪玫又说：“你若把那点儿糖水也喝了，就不许再喝这杯里的了。不是舍不得让你喝。是为你好。怕你两样都喝了闹肚子。”

肖冬梅的目光从盛西红柿的盘子转向了那满满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兑奶。她自小就喜欢吃糖拌西红柿。但那对她来说，毕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而咖啡兑奶，却是她从没喝过的，并且从外国小说里知道，是很“资产阶级”的东西。

她立刻指着杯表态：“那我喝这杯里的！”

红卫兵肖冬梅，正是从这一顿早餐开始，对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所提供的享受来者不拒的。当然，她是这样想的——吃你们，喝你们，穿你们的，用你们的，但是我红卫兵的一颗红心永远不会属于你们！正如佛家弟子们破戒时的坦荡想法：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胡雪玫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慢条斯理地说：“小姐，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只要你自己不怕变成一个剥壳鸡蛋似的白胖小姐，你是无论多么能吃，也吃不穷我喝不穷我的。我的收入供你这么吃这么喝一辈子绰绰有余。”

肖冬梅迟豫地问：“大姐，你是……”

“说下去。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别吞吞吐吐的！”

“你父亲曾是多大的一个资本家？”

“……”

“或者你父亲那一代已经不是，你爷爷那一代才是？他们给你留下了多大一宗财产呢？”

“哈！哈！”胡雪玫双手向左右空中伸展开来，随后很响地拍在一起，接着将两肘支在餐桌上，双手又分开来托着下颏，以研究的目光望着肖冬梅，忍笑道，“你头脑中为什么总爱产生一些胡思乱想呢？他们要是给我留下过什么财产，那我就永远把他们的像供着，每天烧三遍香了！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出生后就被父母遗弃的苦命人儿。是养父母把我抚育大的。现在他们也都去世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亲人了……”她的口吻淡淡的，略带感伤还有那么几分无所谓的玩世不恭，目光将四周环视了一遍颇为自豪地又说，“我不随地吐痰，遵守交通规则，对人义气，诚实纳税，是大大的良民。这个家以及家里的一切，都是我当模特挣来的！不是用什么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

“当什么？”

肖冬梅没听说过“模特”一词，但是这一词中那个“特”字，使她对胡雪玫顿生戒心。她以为“模特”是模范特务的简说。难道那种兑了咖啡的奶也会使人醉吗？否则她怎么会连自己不该暴露的特殊身份都暴露了呢？看起来她随随便便的并不神神秘秘的，不太可能是美蒋方面的模范特务啊！那么是我们自己国家的模范特务了？因为是模范特务，国家才允许她以这种非常“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公然存在？她觉得如此推断才符合逻辑。当胡雪玫正要开口向她解释什么是“模特”，她竖起一只手制止道：“大姐你别说了，我不想对你知道得那么多。”

胡雪玫一怔，眯起了眼睛，一时不明白她的心理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现在不烫了，你喝吧。”

胡雪玫的下巴向那杯咖啡兑奶点了点。

肖冬梅缓缓伸手将杯取过，缓缓举至唇边，品尝性地先呷了一小口，觉苦，也怕醉，眼望着胡雪玫，犹豫不决。

“苦了就加点儿糖。”

在肖冬梅的年代里，糖是按票供应的。而在她家乡那个小县城，凭票也往往一年到头无处买糖。她自幼视糖为宝贵的东西之一。如果此种宝贵的东西是别人提供的，且又允许自己不限量地享用，那么当然多多益善了！她五指并抓，将小碟里的五六块白方糖都抓了起来，并且一总放到杯子里去了。这下，杯里的咖啡奶便往外溢了。她赶紧端起杯就喝。方糖未化，一块块随奶入口，吐在杯里又太没个样子，索性嚼着吃了下去……

胡雪玫看着又好气又好笑，收了空盘子空碟干脆离去。待她手拿抹布回来擦餐桌时，发现那只空盘子里的糖水，也被肖冬梅喝尽了。

她皱眉道：“小姐，你闹肚子我可不负责啊！”

肖冬梅却一笑之后反问：“大姐，是只今天不许我洗脸了，还是连续几天都不许我洗脸呢？”

胡雪玫又皱眉道：“我不许你洗脸干什么呢？我是让你吃完饭再洗脸。”

“可谁都是先洗脸后吃饭……”

胡雪玫将抹布往桌上一摔：“我自有我的道理！哎，你他妈的烦不烦人？”

肖冬梅识趣而又明智地一声不吭了。

胡雪玫一指抹布：“你擦！记住，这也是以后你该做的！然后你给我把手脸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

“过来，坐这儿！”

待肖冬梅从洗漱间出来，胡雪玫指着化妆镜前的一只小凳对她这么说。

她也不敢再问什么，乖乖地走过去坐下了。见小凳周围铺了报纸，又见胡雪玫将一条绸巾围在自己颈上，并接着操起了剪刀，才明白胡雪玫究竟要对自己干什么……

她用双手护住了头：“大姐，求求你……”

“把手放下！要不先把你十个手指剪掉！”

胡雪玫的话十分严厉。

她不敢执拗，双手刚一放下，耳边但听“咔嚓”一声，洗脸时编扎起来的一条短辫已应声落地，仿佛带着一部分生命，微微蠕动了一下，散开地“死亡”了……

她双唇刚一抿，被胡雪玫从镜中发现，厉色警告：“敢哭！只要你掉一滴眼泪，我就把你剪成个秃头！”

被人家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收留了，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身上还穿着人家的，正所谓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罢，罢，罢，一头乌黑好发，在“文革”中自觉剪到了符合红卫兵形象那么短，现在却又惨遭毒手，肖冬梅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哪个到了爱美年龄的女孩儿不爱惜自己的头发呢？转而又一想——他妈的随你这位“模范特务”摆布吧！反正是头发而不是头，剪光了几个月之后仍可长出……

这么一想，她就真的忍住了泪。而且，索性闭上了双眼，听之任之……

剪发之声阵阵，不绝于耳。

接着有一股热风，呼呼地伴随着一阵电器飞转的声音直往头上吹……

再接着大姐用手指往她额间、鼻梁和两腮抹了点儿什么，之后大姐柔软的双手对她的脸进行抚摸。抚摸得她脸上很舒服……

“宝贝儿，你眉毛很秀气，但是那也得修整修整才更好看……”

于是肖冬梅觉得胡雪玫用什么东西一根根拔下了她十几根眉毛，分明的，随之又为她描了眉……

她又觉得胡雪玫用什么东西弄她眼睫毛，并为她描眼边儿……

现在，有滑润的东西涂在她双唇上了，那感觉也很舒服。红卫兵肖冬梅长那么大第一次涂唇膏，而且是由别人往自己双唇上涂的。仿佛女性滑润微凉的手指从她双唇上轻轻划过，那一种舒服从她双唇传达到她心里，使她心里荡起了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形容和言说的，微妙又温柔的反应……

“宝贝儿，真乖。湿湿嘴唇……”

于是她伸出舌尖儿，轻轻舔了舔上下唇……

绸巾从她颈上摘下来了……

“宝贝儿，睁开眼睛。”

肖冬梅不敢。她怕一睁眼睛，会从镜中看到一个稀奇古怪，复原乏术的自己。

“你倒是睁开眼睛呀！”

胡雪玫的嘴凑在她耳旁，爱意绵绵地说，语调中充满诱惑。显然，为她忙了半天，是使她能看到一个惊喜。

“睁就睁！”

肖冬梅在心里恨恨地说，猛睁开了双眼。与她想象的结果恰恰相反，镜中的自己并不稀奇古怪，而是变得特别的妩媚俏丽了——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很短，短得像一名初中男生的发式。在她家乡那座小县城里，普通的初中男生们是留偏分头的，升入高中以后，才开始留分头。那似乎是初中男生和高中男生的区别，也似乎是一条不成文的法。倘一名初中男生竟也留起了分头，他的男同学们和女同学们，一定会一致地认为他心里产生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了，而老师们则会有根据怀疑他思想意识成问题了。

“才上初中，分的什么头？明天去理发店把你那头发理短了！否则别来上学！”他必将受到这样的警告。

倘他不在乎这样的警告，那么他必将被从学校驱逐回家。没有人曾解释得清楚明白——一名初中男生一旦留起了分头，怎么就意味着他思想意识成问题了？

但是普遍的初中男生和女生，以及他们的老师和家长，都宁愿接受这一共识。“一边倒”使一切初中男生们看起来仍是些头脑里只有分数和贪玩两件事的男孩子；分头则似乎标志着他们已由男孩子成长为青年了。他们凭了已留起分头这一种资格，可以和他们的高中女生们眉目传情了。家长或老师即使发现了这一种隐私，也往往充聋作哑，不予干涉。因为，在那小县城里，十之七八的高中生们，毕业后是不打算考大学的。往往毕业后一两年就工作紧接着就结婚了。而且，夫妻关系又往往是高中的同学关系。故初中男生们企盼着自己也早日留起分头来，也确乎是少年维特式的心思。分头使高中男生们一个个看去开始有点儿男人味儿了。那是普遍的初中男生们特别羡慕特别向往的。初中毕业考试一结束，一个月至一个半月内，是县城里几家理发店最冷清的时日。那些个初中男生们都迫不及待地留起分头来，谁还进理发店呢？

红卫兵肖冬梅从没想到过自己这名初中女生的头发也会被剪成分头。当然胡雪玫替她剪的并不是分头，而是正被中国大城市里的女孩子们热衷为时髦的一款青春发式。这一款青春发式，在对女性时尚追求有研究的专家学者们那儿叫做“赫本短发”。因为据说早期世界级电影明星赫本率先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剪了极短的短发，并让她的形象摄影师拍了几幅丽照登在许多国家的画刊封面上。那发式一反女性过分讲究发式的古旧传统，简单得无须每每顾及，而且使女性增添了几分少年的英俊气质。女性的妩媚与那一种仿佛少年的英俊气质相结合，俏丽女性的美点便更加显得天真烂漫生动可爱了……

红卫兵肖冬梅望着镜中的自己呆住了——那是我吗？那怎么可能是我呢？她自幼便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上中学以后，她也曾多次地偷偷照镜子欣赏自己。后来她就学会尽量地掩盖自己的漂亮。因为漂亮太容易使别的女生觉得她和她们不一样，也太容易引起男生们对她理所当然地想入非非。而这两点加在一起的结果对她将是极为不利的。她会因此失去女生朋友。男生们对她的想入非非，仿佛也不仅仅是他们自身的罪过，也有她的责任似的了。

尽管她自幼便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却从没想象得到，自己竟会变得像镜中那么俏丽！对女性形象设计很有一套审美经验的胡雪玫，在自己身上实践的兴趣已经不怎么高了。确切地说她对在自己身上实践已经多少有些厌倦了。她试图从肖冬梅身上重新唤起那一种兴趣，她达到了目的。

她使一名三十四年前的女中学生变成了二〇〇一年人们司空见惯的又酷又俏的靓妹。客观地说，她对红卫兵肖冬梅那张原本秀丽的脸儿的化妆浓淡相宜，一点儿也没过分。她为肖冬梅削剪成的极短发式，看去的确也特别青春。但是一名三十四年前的女中学生的清纯和红卫兵的心理傲气，却是被她彻底地“加工”掉了。几乎只有肖冬梅眼中那种对自己的新形象所感到的茫然不知所措和羞涩，还证明着她仍是三十四年前的她自己。

“俏吗？”

肖冬梅点点头。

“满意吗？”

肖冬梅不太自信，犹豫未答。

“走到街上，准酷倒一大片！”

肖冬梅不明白“酷”是什么意思，侧转脸困惑地看她。

她也不解释，将肖冬梅轻轻扯起，推向一旁，如同工艺师将自己完成的一件工艺品摆在一旁似的。接着便弯腰卷地上的报纸。肖冬梅想插手，被她用肩头阻止住了。

“宝贝儿，别弄脏了手。”

“宝贝儿”的叫法，并未因肖冬梅的郑重要求而废止，且又多了“小姐”的叫法。肖冬梅无奈，只有由她爱叫“宝贝儿”便叫“宝贝儿”，爱叫“小姐”便叫“小姐”。她倒想通了，能被人当“宝贝儿”宠着，当“小姐”敬着，感觉上也怪不错的呢！

胡雪玫用报纸卷走了落发，回到客厅找了一个小本儿和一支笔递给肖冬梅，对她说她应该开始学会些起码的生活常识。

她一一指着电视机、影碟机、音响、电脑、传真机、空调，以及热水器、纯净水器、空气加湿器，不厌其烦地传授开关和使用的正确方法。肖冬梅边看边听边记，觉得自己宛如在什么车间里。

她想，资产阶级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把他们所喜欢享受的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搞到了如此复杂的地步，怎么就不觉得活得累呢？

但是资产阶级的电视真他妈的好看！资产阶级的影碟机真他妈的奇妙，怎么塞入一个薄圆盘，电视里就会出现外国电影呢？资产阶级的音乐也真他妈的好听，虽然听不懂，但却直听得人想要跟着叫、喊、蹦、扭！资产阶级的电脑真好玩儿！怎么按几个键屏幕上就会出现一个字呢？他妈的居然还可以一个人和它打扑克！

资产阶级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怎么发明了这么多古古怪怪莫名其妙的东西呢！难道他们的大脑和无产阶级的大脑天生就不一样？

她暗自替无产阶级感到沮丧。

胡雪玫传授完，她记完时，已经密密麻麻“一二三四ABCD”记了数页。仅插头一项，就记了二十几个！

在胡雪玫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对红卫兵肖冬梅来说有着太多太多新事物。她没见过牙刷头是三角形的牙刷。她从没用过洗发液、洗浴液之类。在六二年她还是小学生时，整整半年里她和姐姐、妈妈甚至舍不得用肥皂洗头，而用碱水洗。那半年里她全家只珍惜地使用着一块香皂。而且香皂是父亲的老友从大城市寄来的……

还有冰箱、微波炉——唉，唉，家里要是也拥有这两样资产阶级的东西，妈妈将会感到多么的方便啊！妈妈常因夏天的剩饭菜馊了变味了而心疼，也常因起来晚了全家人都顾不上吃早饭而内疚……

“都记明白了吗？”

“记明白是记明白了，可……”

“又吞吞吐吐的，说！”

“要熟练掌握，就得反复操作，是不大姐？”

“那当然！”

“我什么时候想练习着操作都可以吗？”

“这还用问！”

肖冬梅心中暗暗一喜——他妈的，那就可以随便看资产阶级好看的电视和影碟了！不看白不看！她相信凭自己有一颗忠于无产阶级的红心，那是中不了资产阶级那点子毒的。即使中毒了也不要紧呀，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斗资批修呗！

胡雪玫从衣架上扯下自己的小包儿，拎着，另一只手拉着肖冬梅的手，又将她带到了餐桌那儿。

“坐下。”

肖冬梅乖乖坐在她对面，眼瞥向冰箱。她已经知道，好吃的东西都在冰箱里，以为胡雪玫又会从冰箱里取出什么好吃的东西奖赏她的乖巧。尽管她已经觉得胃胀了。

“眼睛看着我。”

肖冬梅收回目光，卑顺地望着胡雪玫。

“现在，咱们谈谈工钱。”

“大姐，什么工钱呀？”

“从今天起，我正式雇你做阿姨。”

“雇我？”

“对。”

“做你的……阿姨？”

“对。开个价吧。”

“做你的阿姨……你还要给我钱？不不不，这怎么行呢？你不是说你把我当妹妹一样看待了吗？我叫你大姐，你再反过来叫我阿姨，那成了怎么回事儿了呢？”

肖冬梅糊涂极了。

“我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我是让你做帮我干家务的阿姨，不是让你在辈分上做我的阿姨！有时我也会叫你阿姨，但那不等于我是在把你当一位阿姨叫！懂不？”

胡雪玫越想简单明了地解释清楚，却反而使肖冬梅越听越糊涂。

她摇着头诚实地说：“不懂。大姐，帮你干家务我是非常愿意的……但那你也犯不上非得叫我阿姨啊！”

“算啦，不懂就先不懂吧！这并不妨碍咱们谈工钱问题。你说你每月要多少钱吧！”

“一分钱也不要。”

肖冬梅这会儿忽又想到了姐姐，想到了李建国和赵卫东。尽管眼前这位资产阶级傻大姐对自己可以说是太好了，但亲姐姐和战友们下落不明，凶吉未卜，自己怎么能给她做什么“阿姨”呢？一找到了姐姐们，说走就得走哇！报答总归是要报答的，方式很多嘛！

“别假惺惺。我也不愿承担剥削的罪名！头一个月先给你四百元，行不？”

肖冬梅顿时瞪大了眼睛。

“大姐，你……你……疯啦……”

父亲和母亲商商议议，节俭度日，十几年来也不过存下了四百多元钱！

“我怎么疯了？嫌少？好，再加给你一百！五百行了吧？听明白啊，半年内就给你这个工资了！”

胡雪玫拉开了包，抽出五张百元钞，一张又一张分散开来放在肖冬梅眼皮底下。

红卫兵肖冬梅从未见过百元钞。她怀疑那是假的。但是上面的四位伟人头像，她却是一眼就认出来的。毛主席、周总理、朱总司令……多亲切的头像啊！可夹在朱总司令和周总理之间的又是谁的头像呢？……咦？！那不是“党内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的头像吗？！

不是假钱可怎么解释呢？！

使用假钱是犯罪的，这一点她明白。

大姐她哪儿来的假钱呢？

哦，对了，对了，她不是说过她是“模特”也就是“模范特务”吗？工作性质需要吧？

难怪难怪，假钱她当然给得大方啦！

但她还是觉得新奇，拿起一张，将刘少奇的头像用一根手指挡住，以无限崇敬的目光注视着另三位伟人的头像。

胡雪玫有一个习惯，不论前一天晚上洗过澡没有，第二天早晨都是要进行冷水淋浴的。她相信那是保持苗条身材和皮肤光洁的好方法。

“你那么看干吗？我会给你假钱吗？”

胡雪玫嘟哝着，便起身淋浴去了……

她从洗漱室出来，见肖冬梅面对电视机，紧闭双眼坐在沙发上。肖冬梅一感觉到她走近前来，连忙双手捂脸，同时急切分辩：“不是我偏要看那个，大姐不是我偏要看那个……那个偏……我也没办法呀！”

胡雪玫发现她脖子都红了，甚至，连裸露着的上胸白皙的肤色，也因充血而泛红了。再看电视，明白她为什么那样儿了——原来她趁胡雪玫淋浴时，自己塞入了一盘碟，开机观看。那是一盘美国三级片，片头一过就是赤裸裸的男人和赤裸裸的女人椅上做爱的画面。慌乱中她按错了键，结果那个画面定住在电视机屏幕上了……

胡雪玫见她羞得可怜，忍不住扑哧笑了。她从“宝贝儿”手中夺下遥控器，关了二机，也不说那事儿，转身坐在肖红梅坐过的小凳上，开始对自己的脸进行细微的化妆。一改往日习惯，这一天她化的也是淡妆。妆罢，仍穿昨日那身。接着找出一件绿色的钩织小衫，命肖冬梅穿上。肖冬梅见她不提那件使自己难堪至极的事，也明智地不再替自己辩白。胡雪玫又找出一只精巧的小坤包，命肖冬梅搭在肩上。

“宝贝儿，过来！”

肖冬梅走到镜前，小鸟依人地偎站在她身旁。

“是不是更像姐妹俩了？”

肖冬梅赶紧取悦地点头。

的确，镜中的她们，那么像一对姐妹佳丽。

“我带你出去认识认识我的朋友们，也熟悉熟悉这座城市。”

于是她们就双双逛街去了……

第五章

在胡雪玫的带领之下，肖冬梅又到了步行街上。依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而且是星期日，在步行街上悠然闲逛的人比昨天更多。“姐妹”俩频频招致回望的目光。肖冬梅被望得一路不自在。她觉得某些男人望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长着钩子似的。她一被望，立刻低下头，同时将胡雪玫的手握得更紧。仿佛一个怕生的小女孩儿，唯恐手一松，被大人丢了。接着有可能被坏人拐去。

每当这时，胡雪玫就悄悄嗔怪地对她说：“抬起头！没点儿回头率，我不是白在你身上下功夫了嘛！”

肖冬梅看出了“大姐”的自我感觉非常之良好，也不需要“大姐”进一步讲解，就明白了“回头率”这一闻所未闻的新词儿的意思。她联想到在家乡那座小县城里，自己和亲姐姐冬云双双走在街上时，“回头率”也是挺高的。既然自己招致回望从来都是一个事实，那么也就很正常了。

这么一想，别人回望她，她也就勇于迎视着人家不再低下头去了。如果是年长于她的女人回望她，她便报以礼貌的稍许有点儿羞涩的微笑；如果是和她年龄差不多的青春女孩儿们回望她，她就学“大姐”早上的语调友好地对人家说：“嗨哎……”结果呢，她们反而低下了头去，反而显出羞涩的样子。她颇能理解她们为什么那样。那是自愧弗如的表现啊！这时她的心理就变得有点儿复杂了，一方面产生一种形象居上的优越感；另一方面很体恤对方的自愧弗如，同时暗暗责怪“大姐”，不该将自己改变得如此彻底，如此青春勃发魅力四射。这多“脱离群众”啊！倘回望她的是男人们，尤其是些大男人们时，她就会微微翘起下颏，显出一副庄重又高傲的模样，迎视过去一种近乎冷峻的目光。她那种目光里有“话”。那“话”的意思是——可劲儿看吧。看也白看！只是千万别耽误了您的行走……结果，他们无一不赶紧望向别处……

重新出现在步行街上，并且改变了红卫兵形象，根本不必担心有人会认出自己来了，还频频招致“回头率”，还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一套迎视“回头率”的技巧，她的感觉也渐渐自信，渐渐良好起来。心情和脚步，渐渐变得悠闲了……

她敢于公然地向街两边那些昨晚使她一望之下顿时脸红心跳的广告望而又望了。并且，它们似乎不能再使她感到惊恐了。甚至，她有点儿欣赏起来了。广告上那些男子多英俊啊！那些女子多美丽啊！她们的长腿，她们的秀足，她们的玉手，她们的红唇她们的媚眼她们的丰乳她们的纤腰她们的瀑发，一经放大，多么的迷人动人啊！昨晚没看到广告上那些字，现在她看到了。也就明白了——那些广告上的女人以及她们的面容或身体之某一部分的特写的作用了。

胡雪玫见她左看右看，像第一次进动物园的儿童似的，不扯她一下就忘了跟着自己走，终于忍不住板起脸说：“没见过呀！”肖冬梅一愣。这红卫兵迅速在头脑中进行了一番思考，之后明智地回答：“见过呀！”

“见过？”

肖冬梅脸红了，仿佛一个人的谎话被怀疑着了。但是她转而又想，回答见过毕竟比回答没见过好。倘自己做了后一种回答，那不等于在强调自己不是当代人了吗？何况，从前没见过，昨天晚上却是见过的啊。即使大姐一时较真儿起来，也不能算自己撒谎呀。这么一想，她脸上的红晕，瞬间褪了。表情同时恢复了自然。

胡雪玫把她研究地看了几秒钟，什么都没再说，轻轻抓起了她的手，领着神经有毛病的孩子似的往前走。虽然什么都没说，心里却不免犯了一阵嘀咕——胡雪玫胡雪玫，现如今的社会究竟复杂到什么程度你可是一清二楚的，鬼灵精怪的小女子编身世编遭遇把人骗得如坠五里雾中的荒唐事儿还少吗？一个小女子秀秀丽丽，文文静静，动辄脸红，不是简直可爱到了不真实的程度了吗？究竟是你在家门口“捡”了她，还是她心怀鬼胎接近到你身边来，你真的像你自以为的那么胸中有数吗？你呀，你呀，你可以由着你的性子喜欢她，像喜欢一条可爱的小狗或一只可爱的小猫那样，但是你绝不可以完全丧失了对她的戒心！难道你没看出，她是多么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意啊！现在的她与昨天夜里相比，甚至与今天早上相比，哪儿还能看出半点儿精神有毛病的样子哟？如果确乎没有，那她昨天夜里和今天早上为什么要装？

“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胡雪玫一边走一边扭头看肖冬梅，见她也正一边走一边侧着脸，翘着下巴看自己。肖冬梅眼中有一丝本能的不安。那本能是在十几小时内形成的。也确乎如胡雪玫所认为的，在十几小时内，她还形成了另一种本能，那就是察言观色揣摩人意的本能。这两种本能反应在她眼中和脸上，怎么会是胡雪玫看不出来的呢！只不过胡雪玫当成是她的狡黠罢了。

胡雪玫笑笑，还是不说话。

“姐，你一不说话，我就以为你不高兴了。”

胡雪玫还是不说话，抓着肖冬梅的手走下了过街通道。

两人从通道上来，肖冬梅又说：“姐，你是不是生我什么气了？”

三十四年前的小女红卫兵是太在乎她的“姐”的情绪了。因为她觉得她对自己的命运已经完全丧失了把握的能动性，只有彻底被动地依附于这个“姐”了。所以她难免动辄处于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甚至低声下气的可怜兮兮的境地。

胡雪玫却就是不再开口跟她说话。她一刻不放地抓着肖冬梅的手，在比肩接踵的人流中快步前行，仿佛一条鱼在鱼群中自如无碍地游弋。我们都知道的，无论鱼群多么密集，也无论鱼群忽东还是忽西，任何一条鱼都是决然不会撞着另外一条鱼的。天空上即使黑压压一片飞翔着的鸟群也是这样。鱼和鸟的这一种本领是高超于人类的。胡雪玫正是以那么一种高超的本领快步前行着。她是步行街上的常客，几乎每天一次都是那样子走在步行街上。也可以说是“训练”有素了。但肖冬梅却是从未经过和她一样的“训练”的。肖冬梅不断撞在别人身上，或被别人迎面撞着。不管是自己撞了别人还是别人撞了自己，她都说“对不起对不起”。不断地撞了别人或被别人撞，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那情形好比是被胡雪玫用链子牵着的一条小狗，由于行人密集，看不见主人的身影，只能跟着感觉走……

在一家门面装修十分讲究的冷饮店前，胡雪玫终于驻足。可怜的肖冬梅已是气喘吁吁，额头鬓角挂着细小的汗珠了。她掏出手绢正想擦，手背上被胡雪玫的手打了一下。不待她的手臂从眼面前垂下，胡雪玫已从她手中夺去手绢，一边替她轻轻拭着汗珠，一边以教训的口吻说：“记住，化了妆的脸出了汗，是不能把手绢当毛巾那么擦的。那么一擦，不变成花脸猫才怪呢！”

胡雪玫将手绢塞在她手里之后，又严肃地说：“一会儿你将见到我的几位朋友。而我要向他们郑重地介绍你是我妹妹……”

肖冬梅说：“难道我不是你妹妹吗？”

“别打断我的话！”

胡雪玫的语调爱恨交织。肖冬梅原本便是聪明伶俐的少女，命运向她开的玩笑，使她的内心反应更加快速而细致了。她当然听得出胡雪玫语调中所包含的每一种成分。也当然能从仅仅十几小时的接触得出相当接近事实的判断——对方是因独身生活的寂寞而忽然需要自己；是因自己几乎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而对自己发生兴趣；是因自己惹人怜惜的容貌而喜欢自己；是因自己身无一文举目无亲的处境而同情自己的。这种种因素使对方愿意将自己留在对方的家里，并充当身份优越的保护人的角色。而对方恨自己，哦，不，那也绝不是恨，只不过是厌烦。对的，正是厌烦。而对方厌烦自己，显然的，乃因自己的仿佛神神秘秘的来历。这一种仿佛神神秘秘的来历，同样显然的，给对方的感觉是装傻充愣，弄虚作假。于是肖冬梅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变成了人家“妹妹”的结果，其实并不比流落街头举目无亲食宿无依强到哪儿去。因为成了人家“妹妹”便须时时处处取悦于人家的那份自己并不情愿的卖乖，对她而言，是和向人乞怜乞讨同等卑下的……

红卫兵肖冬梅深隐起内心的屈辱，脸上做出了一种与内心感受相反的天真又愚钝的笑。她想，也许，装得愚钝点儿毕竟要比显得太聪明对自己有利吧？

不料胡雪玫双目睁得圆圆的，瞪着她低声说：“别装傻笑！你以为你傻笑我就会认为你真傻呀？你他妈的要么是一个天外来客成心戏弄我，要么是经江湖高师指点的小人精，打算由我这儿得一份诈骗有术的优良考卷自鸣得意也给你高师些欣慰！但不管你属于哪一种情况，我都将留你在身边，陪你演戏演到底！总之你这个来历不明高深莫测的妹妹我是认定了，直至你的真实来历和企图彻底暴露为止！”

红卫兵肖冬梅默默听着文艺个体户胡雪玫的话，内心的屈辱渐增十倍。她对此姐也是爱恨参半的。在这一座举目无亲又给她以强烈的光怪陆离印象的城市里，对方是她唯一可以爱的人。如果迫不得已的乖顺的依赖心理算是一种爱的话。至于恨，内容则相当复杂了。它首先包含对一位“模范特务”所享受的未免太高级了的生活待遇的气不忿。她家乡的小县城里有一位老红军，为革命落下了一级伤残，每月也不过享受三十几元的“光荣津贴”。一比就比出了不公平嘛！当然还包含着对一位“模范特务”的优越感的气不忿。有什么了不起呀，无非是“模范特务”而已嘛！党给你这一份不寻常的“工作”，你更应该言行谨慎，身份深藏不露才是啊，何必动辄在人前颐指气使，大摆不寻常的架子呢？

肖冬梅内心里对胡雪玫的真正看法，胡雪玫是完全猜想不到的。实际上她对肖冬梅这个捡来的小丧家犬般可怜又可爱的“妹妹”一点儿都不设防。除了防偷，她不认为对肖冬梅另外还该有什么设防的必要。她判断人的经验告诉她，肖冬梅既不是那种想偷东西也不是那种想行骗的女孩儿。她刚才那番刻薄言语，纯粹是她一向的本色。那么说觉着嘴上一时痛快罢了。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的一类女人。至于优越感，在肖冬梅面前自然是有些的。哪个自愿的监护人在被监护者面前没有几分心理优越感啊？但架子，她是丝毫也不曾摆过的。买房子和买车差不多花去了她挣的大部分钱。她得赶快再挣钱，否则就坐吃山空了。她已经是一个过气了的三流歌星了，已经很难获得参加“走穴帮”的机会了。连在大饭店里唱唱，都要靠面子了。而作为模特，就差几个月三十四岁的她，已经面临着将遭淘汰的窘况了。曾有一位筹备投资拍电视剧的“大款”信誓旦旦地向她承诺，可以让她在一部二十集的什么“现代心理恐怖”剧中演女配角，哄她同床共枕了几次，事情却不了了之了。“大款”推说不识“大款”抬举的导演拒绝她。而导演骂“大款”是王八蛋，摄制班子都凑齐了，资金问题竟还没落实。后来她进一步了解的真实情况是——那“大款”根本不是什么“大款”，而是大大的吹牛皮大王。靠吹牛皮混吃混喝混人缘儿，偶尔得计，也会“混”到二百五女人身上去。了解了真实情况，她只有自认倒霉，自认是二百五女人。她是个内心深处越暗暗地忧虑、表面上越要装出活得潇洒活得快乐的女人，也是个越挣不到钱的日子里花钱越大方的女人，总之是个死要面子的女人。正因为死要面子在这座城市里才维护着最后那一种贬值得薄薄的面子……

胡雪玫扯着肖冬梅的手儿走进那一家冷饮店，立刻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发现了她们，起身大声地旁若无人地打招呼：“嗨，玫玫，我们都在这儿哪！”

在凭窗处，两张餐桌摆在了一起，已有四个男人和一个纤小的女子坐在那儿。胡雪玫继续扯着肖冬梅的手儿走了过去，先自坐定于两把椅子中的一把。

肖冬梅却并没与“姐姐”同时落座。她望着那纤小的女子近乎浓妆艳抹的脸一时望得出了神，暗猜对方究竟芳龄几何。她从对方的脸不能一下子自信地得出结论，于是目光转移向对方那一双小手儿上。对方那一双小手儿的十个指甲也涂得鲜红。一只的指间夹着烟，另一只拿着钢勺，一勺一勺刮起冰淇淋埋着的半颗同样鲜红的樱桃。而那樱桃陷在乳白的冰淇淋中，如从对方的某一指上拔下来的鲜红的指甲。它一时被冰淇淋埋住，一时又因乳白色的冰淇淋的滑淌重现它的诱人的鲜红。肖冬梅也自有一种判断人的年龄的经验，那就是从人的手得出的结论。对方那双白皙的小手儿告诉她，对方的年龄与她的年龄不相上下，肯定只有十六七岁。她暗暗惊讶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竟把自己的脸搞到那么让人不忍看的地步，也暗暗庆幸“姐姐”没把她的脸也搞到那种地步。她未留意到，当她望着别人的脸的那会儿，四个男人的目光，也都被她齐刷刷地吸引着了。这一点自然逃不过胡雪玫的眼，她拽了肖冬梅的手一下悄悄说：“给我坐下。”

红卫兵肖冬梅这才省悟到自己那么盯着别人的脸是多么的无礼。她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款款地刚一坐下，刚才向她们打招呼的男人便问胡雪玫：“介绍介绍，这位靓妹是谁呀？”

“难道你就看不出来？”胡雪玫从侍者小姐手中接过及时送来的一盘冰淇淋，以考察对方智商的口吻反问着。

“魅力四射，耀花眼了，实在看不出来。”

“我妹妹。”

“你还有一个妹妹？”

“好俏丽的一个妹妹！”

“像你！太像十几年前的你了！”

四个男人的目光仍胶着在肖冬梅身上，使她感到一种伤害。她只得低下头，掩饰地开始吃自己面前那一盘冰淇淋。此前她从未有过被四个大男人的目光一起侵犯般地近距离盯住了看的体验。以她的年龄，在她所处的年代，这一种情形是不太容易发生的。她所处那个时代的大男人们，和今天的男人们相比即使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表面的正经也还是要装得过去的……

“你妹妹还在读中学吧？”

“小瞧人，已经大学了！”

“已经大学了？不像不像！啊？”

“小妹，在哪所大学读书？”

红卫兵肖冬梅没想到“姐”会当着她的面胡说八道，更没想到会被觉得不安全的男人口中亲亲昵昵地也叫着“小妹”那么问……

“在……”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更加不敢抬头。

“在电影学院。”

“姐”随口代言地就替她回答了。

“电影学院？哪个电影学院？”

“问得奇怪，当然是北京电影学院！”

“姐”又替她回答了。

于是男人们齐发一声“呀”，仿佛话语已不足以表达他们对她的刮目相看。

不料坐在她斜对面的小女子不屑地说：“现在想真正学点儿表演的才不上电影学院呢，都热衷于报中央戏剧学院了！”

“是吗？”胡雪玫的目光冷冷望向那小女子，接着如数家珍地道出一串在媒体中被炒得两面儿全焦的影视演员们的名字，然后以记者较真儿发问那种口吻说，“他们不都毕业于电影学院吗？至于中戏嘛，我妹妹去年也同时被中戏录取了。是我决定她最好还是进电影学院的。她在大事上一向靠我做主，是吧小妹？”

肖冬梅低声说：“是……”

她认为自己必须抬起一次头了。否则，她觉得男人们一定会对“姐”的话产生怀疑了。于是她抬起头粲然一笑。她的目光首先接触到的是斜对面那个妆化得有几分妖冶的小女子的目光，对方轻轻哼了一声，将脸转向了窗子。她看出对方是由于被四个男人的目光和话题冷落而生气了，便立刻又不知如何是好地低下了头。

而“姐”似乎更加信口开河。“姐”一本正经地说她这位妹妹虽然还没毕业但已经片约不断了。说连美国都有一位常驻中国的广告商对她的形象和气质极为欣赏，打算在她寒假时，重金聘请她到美国去为福特汽车公司拍广告。重金之外，还要送她一辆福特汽车。

美国？！

美帝国主义呀！！

多么可怕的两个字，岂是可以在公开场合谈论的吗？她甚至忐忑不安得屏息了几秒钟。但一想到“姐”的真实身份是“模范特务”，一颗心才又安定下来。

接着那几个男人就一一向“姐”献策——他们的话她听不大明白。但总的意思还是明白的。都是在替“姐”出怎样才能轻松容易地赚几笔大钱的主意。“姐”一会儿显出感兴趣的样子盯着对方的脸侧耳聆听，一会儿摇头淡然否定地说没意思。红卫兵肖冬梅听着心里直困惑。她暗想“模范特务”还需要自己挣钱吗？活动经费不是要由国家安全部门暗中支付的吗？生活费不是包括在活动经费里的吗？

后来四个男人之中有一个男人提议到哪儿去玩玩。于是她随着“姐”们离开了冷饮店。“姐”们将她带到了一处保龄球场。此前她从未听说过保龄球这一种球，更没有亲手抓起过。每次掷出的球都撞不倒几只瓶。于是四个男人都热心地来充当她的教练。而“姐”似乎正乐得自玩自的。“姐”保龄球打得很出色，姿势优美，得分也高。那个妆化得近乎妖冶的小女子显然无法忍受被四个男人一起冷落的滋味儿，撇下一句“今天玩得没劲”，就索然而去了。

“姐”分明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切都正中下怀，却还要煞有介事地问：“咦，那小破妞儿怎么说走就走了？”

一个“破”字，道出了“姐”比十分还多二分的轻蔑，和因那女孩儿遭到显然的又没有心理准备的冷落而感到的幸灾乐祸。肖冬梅比较能理解“姐”对那女孩儿的轻蔑，却不怎么理解“姐”的幸灾乐祸。她自己甚至对那女孩儿暗生歉疚。因为她也看得分明，在她和“姐”没到来之前，四个男人肯定都是竭力取悦于那个女孩儿的，而此时四个男人却说：

“随她去！”

“别谈她。谈她败我们的兴，我们继续玩儿我们的！”

“人比人，气死人。有咱们小妹在眼前，她简直就一点儿气质也没有，让人觉着俗不可耐了！”

“就是。咱们小妹多有气质，多清纯，多超凡脱俗。”

男人们的褒贬，使肖冬梅一阵阵地替那女孩儿难过，也一阵阵地又难为情又别扭。此前从没有男人这么讨好她。她不习惯被些个大男人这么“赞美”。那些赞美的话语在她听来不仅肉麻，而且居心不良。她不明白“姐”为什么不呵斥他们，反而高兴他们那样似的。在她所处的时代，倘四个大男人一起对一名初中女生甜言蜜语大献殷勤，那将不但涉及他们的思想意识问题，而且极可能被定成一桩性质严重的事件。怎么这座城市的这四个大男人敢于如此的肆无忌惮呢？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呢？那女孩儿又是个怎样的女孩儿呢？她内心狐疑种种。

在四名“教练”的指导之下，她很快也能连获高分，引起他们的阵阵喝彩了。她刚上瘾，“姐”却累了。

一个男人看了一眼手表说：“那咱们就吃饭去吧！”

于是她随着“姐”们一行人，又到一个挺高级的饭店吃海鲜。

红卫兵肖冬梅的家乡是一个山区小县，在她所处的年代，只有每年的春节才能吃到几顿鱼，而且是凭票供应，而且一向是“刀鱼”。家乡的人们叫带鱼是“刀鱼”。事实上她只见过两种鱼。一种是“刀鱼”，另一种是金鱼。金鱼是她在她所处的年代，比她家乡的同龄人们多见到过的一种鱼。因为全县养金鱼的人家只有几户，都是颇有地位的人家。而她家是那几户人家之一。她家曾养过的四条金鱼，乃是爸爸的老友们从省城给她家带来的。也是她家曾收到过的一切礼物中最为珍贵的。从没见过金鱼的她的同学们，曾三五成群地要求到她家里去观赏金鱼。许多同学还将自己第一次看见金鱼的新奇感受写成了作文。生物老师还命她将她家的鱼缸捧到学校里去过，为的是使全班同学都能对鱼类知识开开眼界。如果说在她所处的年代，在她的家乡，她和她的姐姐以及某些同学们还见过第三种鱼，那么就是鲤鱼了。在她所处的年代，鲤鱼被特别普遍地印在年画上，通常的画法是被一个极白极胖的男娃娃抱在怀里，取“富富有余”的吉意。至于虾，指真的虾，在她所处的年代，在她家乡的那个地处山区的小县城里，她和姐姐以及所有她的同龄人们，是只听说过而决然没见过的……

她随“姐”们所去的饭店是“海味斋”。大堂四周一排排巨大的鱼缸里，养着各种各样的鱼、虾、蟹、鳖、蛤、蚬、贝。对于红卫兵肖冬梅来说，那情形简直是叹为观止的。以至于她忘了自己是随着“姐”们前去吃的。她仿佛去到的不是什么“海味斋”，而是“水族馆”。她从紧靠门的第一排鱼缸绕着大堂四周看将过去，“姐”连唤她几声她都没听见。以至于“姐”不得不走到她身旁去扯她，同时低声告诫她：“别露怯！别忘了你是见过世面的，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前途远大的学生！”

红卫兵肖冬梅出生于这个世界上十六年以来，第一次品尝到了那么多道鲜美的海味儿。唯一使她犹犹豫豫不太敢吃的是“醉虾”。那些初浸于酒的虾，更加活蹦乱跳。四个男人都说，吃的就是眼见着的那一股生猛劲儿，并且边说边都下手抓起来剥嚼嘬咂。那情形仿佛将硬壳虫当成香酥糖的非洲土著人似的。直看得个肖冬梅目瞪口呆。她以为“姐”是断不会像四个男人们一样忍心下嘴而且吃得不成体统的，斜眼朝“姐”一乜，但见“姐”竟也是争先恐后双手齐下地大快朵颐着。

“姐”发现了她那一乜，嗔道：“别装斯文，你不是一向最爱吃这一口的吗？”

于是男人们的目光也都一齐定格，同时奇怪地看她。

红卫兵肖冬梅的头脑之中随即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条毛主席语录——“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儿吗？那就要亲口尝一尝。”她寻思——不吃，必被四个男人怀疑到底是不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学生。若是在北京，“醉虾”总会是吃过的吧？红卫兵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抓鳖，还怕餐桌上的些个小小虾子吗？何况是醉了也不会蹦到人身上咬人的些个小小虾子。这么一寻思，明智加蔑视，便陡生一股英雄主义气概，脸上可爱地微笑着，伸手抓起了一只……

一个男人鼓励地说：“这就对了。大哥们都是你姐的亲密朋友，那么你也就是我们的小妹妹一样了。你太斯文，我们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姐”那会儿已剥光了一只，二指轻轻捏着，正一下反一下，两面儿都沾了佐料，佯装出一脸慈母般的爱意，捏着便朝她嘴里塞，还一边说：“我这小妹从小娇惯了，吃包子只掏馅儿吃，吃什么要剥的东西都是家人替她剥……”

肖冬梅吃下了那一只醉虾，顿觉其鲜其嫩妙不可言。而男人们听了“姐”的话，一只接一只将剥光了两面儿都沾过了佐料的虾往她的小盘里放。她渐渐吃得上瘾。男人们看着，不，也可以说是欣赏着她那一种贪馋的吃相，一个个显得十分高兴。一个男人竟召来侍者小姐又专为满足她的需求添了半斤……

经历了粮食困难时期，上中学以后口粮定量才二十八斤半，且副食极其匮乏的她那个年代的中学女生，神经系统所遭到的“饿”字的破坏尚未得以恢复，胃口普遍比今天的中学女生们大得多。她吃了不少醉虾，竟还能津津有味地吃别种的海鲜。这也不免使男人们对她有点儿目瞪口呆起来。

“姐”的手暗在她腿上拧了一下。

“姐”说：“我妹今年以来又贪长，要不一个女孩儿家哪儿像她能吃这么多！”

正巧上来了鱼肉水晶包儿。“姐”的话使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失态就容易又引起怀疑啊。自己得为“姐”的谎话负责到底啊。于是她赶紧再往回找娇娇小妹的那份感觉。那份感觉也是她此前没体会过的。因为她的亲姐姐肖冬云只比她大两岁，她在亲姐姐面前从不娇，在父母面前也从不娇……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水晶包儿，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后放在盘儿里，然后将筷子伸入“洞”去，将成丸的馅夹碎，再然后一筷子一筷子弄出来吃。那样儿也就不像是人在吃包子，而像小猴用树枝从蜂窝里往外沾蜜了……

“姐”什么都不吃了。“姐”饮了一口啤酒，以赞赏的目光默默望着她进行表演。四个男人也都看着她那么吃包子看得饶有兴趣……

她终于将一个包子掏空，将小盘往“姐”面前轻轻一推，低语娇声地说：“姐你替我吃皮儿吧。”

“姐”笑了。笑得那么高兴。“姐”期待的正是她这最后的表演。

“姐”重操筷子，一边夹起那包子皮儿，一边以数落的口吻说：“唉，小妹呀小妹，你这毛病可什么时候才能改呢？愁死我啦！”

四个男人便都笑将起来。

其中一个说：“别愁别愁。以后只要有我们中的谁在座，只要小妹又吃的是包子，保证都会乐不迭地替小妹吃包子皮儿！”二十一世纪初年的中国男人，十之八九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每个人肚子里的“黄段子”，比前两年更荤。接着他们就喝着酒轮番地向外抖落起来。隐晦些的，肖冬梅自然想听懂也听不懂；而那一套一套过分露骨甚至直接涉及男女羞处的，她是想装得听不懂也装不像。她以为“姐”定会抗议。不料“姐”非但不抗议，而且显然的自己肚子里也有许多，自己也板着脸往外抖落。仿佛那四个男人也是女人。仿佛她是在和“她们”谈厨房里煎炒烹炸一类的话题。尤其令她暗暗讶然的是，“姐”讲得最露骨最臊人。“姐”却丝毫也不觉得害臊，不但板着脸，而且简直是一脸的严肃。倒是四个男人听得都不大自在了。他们的不自在中，还包含着小巫见大巫、班门弄斧的自愧弗如。起初肖冬梅还能命令自己低了头面红耳赤地坐着，后来实在听不得，起身说了句“姐我看鱼去”，走为上策……

她听到一个男人在她背后说：“我看你妹太纯，咱们污染她了吧？”

也听到“姐”这么说：“当我妹妹还在幼儿园啊？她那双耳朵什么黄色的段子没听过？她肚子里黄色的段子多着哪！别忘了她是从北京回来看我的！我们讲这些，都是人家北京人早几年讲得不愿再讲的边角料……”

她暗想“姐”一定是喝多了，醉了。暗想人怎么还不如虾呢？虾醉了起码不下流。

她恨不得返身回去，朝“姐”脸上啐一口，骂她：“真不要脸！我才不像你说的那样儿呢！也不许你公开诬蔑伟大的红色首都的革命人民！”

却又情知那么做是万万使不得的。

倘那么做了，今晚自己睡哪儿？明天吃谁的喝谁的穿谁的呢？

而一排排大鱼缸里是些多么好看的鱼啊！

她看着看着，灌入耳中的污言秽语似乎都消失了，心理和生理也重新归于纯净。

她在鱼缸前呆呆看鱼，大堂柜台后的两名侍者小姐呆呆看她——她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瞧这年头的新新女孩儿，看去还像初中生，却已经开始和些个身份可疑的大男人们成熟地厮混在一起了，吃饱了喝足了打情骂俏够了，却又跑大堂来装三五岁的女孩儿看鱼！这儿鱼缸里的鱼都是供人吃的，有什么可看的呀？

不知何时，“姐”找来了。

当“姐”说：“喜欢鱼好办，哪天咱们姐儿俩去买回个大鱼缸来。观赏呢还是要观赏热带鱼，这些鱼傻头傻脑黑不溜秋有什么可看的！”——她才发觉“姐”已站在身旁了。

她问：“姐，咱俩都离开了不好吧？”

“姐”说：“那些臭男人已经走了。”

“臭男人”三个字，使她顿生满腹狐疑，愣愣地看了“姐”片刻，不禁嘟哝：“可他们都一再向我表明是你的亲密朋友……”

“姐”从小包里取出小镜和唇膏，将双唇重新涂红后不屑地说：“都是我的亲密朋友不假，都是臭男人更是事实。”

“姐”说罢，将小镜和唇膏递向她，也让她重新涂红她自己的唇。

涂红嘴唇已是出生以来第一遭，还要在公开场合再涂一次，使她感到自己未免堕落得太快也太过分了。她心虚地左顾右盼，见柜台后的两名站台小姐正望着她……

她小声地几乎是哀求地说：“姐，我就别了吧？”

“姐”却命令般地说：“叫你怎么你就怎么！出门前脸是化过妆的，现在嘴唇不涂涂成什么样子？出门若遇见个熟人，我一介绍你是我妹妹，人家笑话你的同时也会笑话我这个当姐姐的！”

肖冬梅无奈，只得接过了小镜和唇膏。她向鱼缸跨一步，装成是近看鱼的样子用那小镜照自己的脸，但见自己喝过了一杯啤酒的脸粉若新荷，而双唇原本涂过的唇膏虽已由于一顿海鲜不存颜色，却似乎比涂唇膏时还红润了。

她又说：“姐你看我还有必要再涂一次吗？”

“姐”眯起一双醉意蒙眬的眼，凝视了几秒钟，终于一把掠过小镜和唇膏，开恩地说：“不愿意就算了，年轻真他妈好！”

“姐”一转身扬长而去。

她又愣了愣，赶紧追出门。

路上，她讨好地对“姐”说：“姐你刚才的话我就不明白了，你也正年轻着呀。”

“姐”不无沮丧地说：“那要看跟谁比了，跟大妈大婶们比我是正年轻着，跟你比我已是徐娘半老啦！”

她立刻明白这个话题是顶容易使“姐”心情不好起来的话题，想要岔开话题，一时又不知该往哪方面岔。闷声不响地随在“姐”身旁走了一段路，又觉出二人之间那一种沉默似乎更不对劲儿，于是没话找话地问：“姐，他们都是些什么男人啊？”

“姐”仿佛心不在焉地回答：“有钱的，有权的，在本市有名的，既有钱又有权又有名的。”

“那……那个赌气走了的女孩儿呢？”

“专傍他们那些个男人的女孩儿。”

“傍……是什么意思呢？”

“吃他们的喝他们的穿他们的哄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大把大把花钱的方式。”

“那……就是坏女孩儿的意思了？”

“也不能这么下结论，一种活法而已。”

“那种活法也太……太不光彩了！”

她原本想说的其实是“可耻”一词。

“姐”仿佛猜到了她的话为什么中间停顿一下。“姐”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望前方，不紧不慢地边走边说：“你知道‘光彩的活法’是什么样的活法吗？”

她张口便说：“见先进就学，见后进就帮，见困难就上，见荣誉就让，生死关头奋不顾身，平常日子艰苦朴素……”

“还有吗？”

“总而言之是离一切的享乐远远的，越远越好。”

“姐”不往前走了。“姐”站住了。“姐”又一次眯起双半醉半清醒的杏眼，定定地将她看了足有半分钟，看得她心慌意乱，唯恐“姐”突然地当街大耍酒疯，使她们大显其丑……

“姐”却冷冷地问：“你打算追求那种‘光彩的人生’吗？”

她不敢再回答什么话，默默地而且是诚实地点了一下头。

“姐”又说：“那是百分之百傻瓜的人生。你达不到那种人生的境界的。因为我看你还没傻到百分之百的程度。”

“姐”一说罢，又大步朝前走……

她以为跟着“姐”是一路往家走，“姐”却将她带到了一家电影院，也不问她想不想看，包办代替地就买了票。电影是她爱看的。她出生以来没看过几场电影。因为在她十一岁以前，家乡的山区小县城根本就没电影院。十一岁那年的国庆前才盖起了电影院。第一场放映的是一部国产的老片子《钢铁战士》。当时的情形可谓盛况空前。县公安局的警力几乎全部集中了去维持秩序，但没买到第一场电影票的人群还是冲破警戒线洪水般涌入了电影院。六〇年到六三年因为是饥荒年，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们没看电影那份心气儿了。电影院一年到头关门不开。六三年到六五年间她看了十来部电影，其中三部是苏联电影。“文革”一开始，电影院不是放电影的地方了，而是召开大型批斗会的场所了。李建国的父亲和她自己的父亲，就几次在电影院里同台被批斗……

她跟着“姐”走入电影院，电影已经开演。借着银幕的反光，她看出座位几乎全空着。这里那里，影影绰绰的有几对搂抱着亲嘴的人影。那是一部关于一艘豪华巨轮在太平洋上触撞冰山沉没的电影。银幕上的灾难场面令她惊心动魄。男女主人公的爱情使她泪流不止。惊心动魄之际她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姐”的一只手。“姐”却厌烦地训斥：“你干什么呀！”——原来她将“姐”从瞌睡中弄醒了。她左右看看，那一排座位上仅有她和“姐”。而身后不时传来亲吻的呜咂之声。这一点使她好生地困惑——如此吸引人又如此感人的电影怎么没几个人看呢？难道花钱买票的人仅仅是为了一双双一对对坐在这儿于黑暗之中搂搂抱抱？

电影结束灯亮时，“姐”看着她说：“瞧你花脸猫似的，至于流那么多泪吗？”一边说一边掏出手绢亲自为她擦拭泪痕。

她由衷地说：“苏联电影就是好。尽管他们的国家不好，变修了。”

“姐”却说：“别又跟我来疯话，是美国电影。”

“美国电影？现在中国可以放映美帝国主义的电影了？！”

依她想来，一部电影是外国的而且是欧洲的，除了是苏联的，还会是哪一国的呢？

“现在咱们中国人几乎离不开美帝国主义了。”

“姐”扯了她手便往外走。

到了外边，“姐”指着广告说：“看清楚，别再误以为是苏联电影了！”

果然，广告上醒目的大字写的是“美国巨片”。

“姐”又说：“记着，你的苏联已经解体了，不存在了。”

她不明白“解体”是什么意思，却忍住满心糊涂不问。

“姐”还不回家。

“姐”又带她逛商场。商品丰富得无法形容的商场使她惊异万分，暗想已是身在共产主义了。

“姐”不厌其烦地指着一样样商品说：“这是美国货，这是美国货，这是这是这也是这还是……”

从吃的喝的到穿的用的，从电器到药品到化妆品到玩具，商标上比比皆是地写着“美国原装”的字样。想到“姐”说“中国人几乎离不开美帝国主义了”，暗自寻思可也是的……

后来“姐”又带她去喝咖啡。

喝咖啡时她鼓起勇气大胆地问了“姐”一个问题：“姐你也傍请咱们吃海鲜的那种男人吗？”

于是轮到“姐”发愣了。

然而“姐”只不过愣了几秒钟，一点儿都没生气，还微笑了一下。

“姐”平静地说：“从前我当然也傍过他们。不只他们，另外还傍过几个男人。”

“从前？从前是什么时候？”

“像你这么大年龄的时候。没考上大学。连高中也没考上，又不心甘情愿过一辈子没出息的生活，父母根本指望不上，你说我不靠傍男人如何才能混出个人样儿来？”

“姐”依然微笑着，但那一种微笑在嘴角已变得有了苦涩的意味儿。

“姐……”

“嗯？”

“那……你现在不用再……”

“现在我已经没有从前那种资本了。但如果遇到为难的事了，请求他们帮点儿钱以外的事儿，他们还是肯给些面子的。现在我也不能认为自己完全不必再靠他们什么了。所以我还得花时间花精力继续维持和他们之间的老关系……”

“怎么维持呢？”

“比如像今天这样。由我打电话约他们，一起吃顿饭，喝喝酒，扯扯淡。我只消在电话里说久不见了，想他们了，他们都会挺高兴地赴约。还会觉得我有情有义，没忘了他们。反正照例是由他们中的谁埋单，我不搭上什么，何乐而不为呢？”

“姐，听你的话，你好像对他们并不反感……”

“他们人都不坏，引不起我太大的反感。”“姐”说着，从对面伸过一只手，轻轻抓起了她的一只手。

红卫兵肖冬梅一时觉得，吃进胃里那些鲜嫩的海味儿，每一样都具有某种肮脏的成分似的，她感到一阵反胃。

“小妹，你刚才看电影时流了不少眼泪，那么证明你大受感动了是不是？”

“姐”的手不停地把玩她的手指。

“是。”

她声音低低的。虽然，对这位“姐”她内心里开始产生了一种轻蔑，甚至可算是鄙视。但也恰在此时，除了被容纳那一种感激，除了寄人篱下那一种迫不得已又唯恐遭嫌弃的相当矛盾的依赖，竟觉这位“姐”有那么点儿可亲了。因为，“姐”终于自己平静而坦率地道出了自己人生并不那么优越的一面。原来，“姐”的优越只不过是物质方面的。那物质方面的享受兴许还是由身体换得的。这使她从两人的关系中找到了一种似乎的平等。毕竟，我的身体是干净的。我的精神也从未堕落过。红卫兵肖冬梅这么一想，便认为自己实在也没太大的必要在这位“姐”面前过分地自卑了……

“姐”再问：“告诉我，是什么感动了你？”

她以肯定的语气回答：“是爱。”

“说具体点儿。”

“那青年为了他所爱的姑娘，宁肯自己被冻死在海水中。”

“你信？”

“信。”

“你爱过？”

“没有。”

“那你根据什么信？”

“相爱的人如果不能做到为救对方死而无憾，那还相爱干什么？”

“这一种观点是从小说中读来的？”

“我没读过几本纯粹写爱情的小说。”

“那又是怎么进入到你头脑中的呢？”

“这……”

红卫兵肖冬梅不由地耸了一下肩。事实上她回答不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进入到头脑中的。反正据她所知，爱应该是神圣的。哦，对了，不是有这么两句诗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谁的诗呢？想不起诗人的名字了。相对于生命而价更高的爱情，所以才神圣呀。这个道理不是明摆着的吗？总之她虽不曾爱过，却非常地自信，倘自己爱上一个人，自己是能做到为救对方死而无憾的，并且丝毫不怀疑，爱自己的人同样能做到……

“耸肩干什么？回答我！”

“姐我一时无法对你说明白。”

“那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又绝对相信，就是迷信。现在让我告诉你爱情的真相只不过是怎么一回事儿……”

肖冬梅胃里突然一阵翻腾，大张了一下嘴，差点儿呕吐起来……

她跟随着“姐”回到“姐”的家里，已经快四点了。“姐”一进家门就找胃药，找到后亲自替她从纯净水机中接了一杯水，看着她服下去才显出安心的样子。“姐”怪她不该贪吃那么多只醉虾，她抱枕趴在床上说不是因为吃醉虾才恶心的……

“你有胃病？”

“没有。”

“那怎么回事儿？”

她自己认为纯粹是由于心理作用——是由于明白了“姐”与那几个男人实际上的肮脏关系，才觉得她吃下去的鲜嫩海味也有肮脏的成分。一想到吃了不少他们的手为她剥的醉虾，尤其感到胃里不舒服。当然她并没这么说出来。怕照直说出来太伤“姐”的自尊心。何况，究竟是因为贪吃了那么多只醉虾，还是由于纯粹的心理作用，她自己也不能肯定……

“可能由于喝了一杯啤酒吧。姐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喝酒。”

“都十六岁了，喝了一杯啤酒不算学坏。”

“姐”翻着了一本书，抛到她身旁说：“这整本书写的都是爱情现象。我话没说完，你就要吐了。现在我也懒得给你上什么爱情课了。你要是不想睡，就自己看吧。我可是特别困，得睡一觉……”

“姐”一说完便走入她的卧室，并将卧室的门关上了。

那是一本美国人写的书。书名是《爱的真相》。

第一章的标题立刻就引起了红卫兵肖冬梅极其强烈的心理抗议，因为那标题是——“爱的真相之一是交换”。尽管心理抗议着，还是怀着同样强烈的好奇看了几页。那几页中居然分析到中国人的爱情观，说中国人一向特别羡慕的“郎才女貌”说穿了就是一种交换式的爱，所以才演变为中国人今天婚姻观方面的“郎财女貌”……

她一点儿都不了解“文革”三十几年后普通中国人的爱情观和婚姻观的巨大变化，所以看得一头雾水。虽然心理强烈抗议着，却又觉得美国佬的道理也有几分是合乎逻辑的……

第二章的标题更加使她认为是对人类神圣爱情的亵渎了，因为那标题居然是——“真爱又如何？——真爱的‘寿命’也只有三十个月”。此章大谈爱是人类中的化学反应，那一种化学反应最长维持三十个月的双方陶醉的状态。三十个月后炽热降温，卿卿我我归于平淡，耳鬓厮磨的缠绵显得多余，于是真爱也只不过靠双方性要求的满足与否来延续了……

此章文字颇多直接涉及性的常识、经验和男人女人的性感受，她看一会儿便不得不因脸红心跳而合上书，然而双手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它们不害羞地一再又将书翻开。虽然，她已经因按错了遥控器的键而将一盘影碟中男女做爱的情形定格在电视上了，但当时那情形一出现她就捂上了双眼啊。手中的书使她联想到了那情形。一行行文字似乎比影像呈现的情形还使她脸红心跳。她一边看一边还在想——哦天啊天啊，中国怎么了啊，中国人怎么了啊，如果中国和中国人连这种事都当成寻常之事看待了，那不是变修了还能得出另外的什么结论呢？

爱情跟化学可有什么关系呢？

美国佬的科学研究成果多让真爱的人们沮丧啊！

究竟从哪一天开始的，美帝国主义对于中国和中国人不再是美帝国主义了呢？

怎么就没有人发动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救救中国呢？

可变修了的中国的这一座城市，是一座多么繁华的城市啊！那一幢幢雄伟的高楼大厦，显然是变修了以后才盖起来的呀！而且人们分明地并没受着二茬罪呀！人们似乎都在及时行乐地享受着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生活方式嘛！美国雀巢咖啡的滋味也是多么的浓香啊！

思想是一件既容易使人亢奋又容易使人倦怠的事。当它明晰而顺畅之时人就亢奋；当它纠缠不清而疑惑多多之时人就倦怠。对一个人如此。对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亦如此。一个人求解而不可得就困；一个民族那样就萎靡不振；一个国家那样就涣散自卑。

不知何时，红卫兵肖冬梅不知不觉地伏在枕上也睡着了。睡着了的她，手中仍拿着那一本美国人写的《爱的真相》……她是被“姐”推醒的。睁开眼睛但见窗外天光已暗了。“姐”告诉她都快七点了。“姐”的脸又化过一次妆，发式变了样，穿的是一袭袒胸露背的长裙子，还戴着一串黑色的项链。项链衬得“姐”的颈和胸更加白皙了。

“姐”催她快去冲个澡。

“姐”自己刚冲过不久，热水器没关，这使她对于家电的拒绝心理有所免除。轻轻一拧，温水就喷洒出来了。

舒舒服服地冲过了澡，“姐”将她按坐在梳妆台前，命她自己用吹发器吹干头发，命她自己化妆。

“最多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姐”坐在沙发上瞧着腕上的手表，仿佛教练员在严格地监督一名运动员的体能训练。不一会儿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转身向“姐”有点儿得意地问：“怎么样？”

“姐”望着她勉励地说：“提前了三分钟。不错，及格。”下午逛商场时，“姐”为她买了几套衣服，都是她随着自己的喜欢挑选的。“姐”命她换上一套，于是她换上了一套海魂衫裙，使她看去像少女时期的冬妮娅似的……

“姐”说：“我带你刷夜去。”

她没听说过“刷夜”一词，却以自己的聪明猜到了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已经不怕离开“姐”的家门了。非但不怕，而且挺高兴出门如同一只被主人牵着捯饬过的小狗，觉得所见的人们对自己并没什么恶意了，便希望每天都能被多捯饬几次。

“姐”是开自己那辆车带她“刷夜”的。

路上，“姐”问她翻了那本《爱的真相》没有？

她说仅看了几页。

“姐”又问她看了哪几章的哪几页？

她不由得支吾起来，不愿被“姐”继续问，更不愿被“姐”问得太具体，因为那定会使自己害羞啊。

“说呀！”

“第一章和第二章的几页……”

“究竟几页？”

“加起来十四五页……”

“那也就算接触到点儿爱情的真相了。有何感想？”

“不喜欢那本书。”

“不喜欢那本书就是不喜欢实实在在的爱情。”

“反对！姐你要是将来爱上一个人，你打算向他交换些什么呢？”

“我的要求很低。一幢高级别墅，一辆‘宝马’……”

“马论‘匹’。再说男人们哪儿去替你找宝马？别忘了宝马只在神话中才有！”

“你懂什么？‘宝马’是世界名车。再要二百万存款。再要每月一万元零花钱。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还而已！你们现在的中国人，钱都论百万百万地存了吗？！”

“聊天嘛。说心里话嘛。你一惊一乍地干什么？还‘你们’起来了！你自己不是中国人呀？”

“我……我是和你们现在的中国人不一样的中国人！”

“这我承认。你是应该被拎着双腿甩回到‘文革’前的中国人。”

“回去就回去！你当我不想回到‘文革’前去呀？你当我羡慕你们现在的样子现在的活法呀？老实说我一点儿都看不惯反感透了！”

“你一个人回去那叫花岗岩脑袋不开窍。一个国家回去那叫历史的倒退！”

“别批判我。话题是你引起来的，说你自己。你又要高级别墅又要世界名牌汽车又成百万成百万地要钱，可你拿自己的什么与男人交换？”

“拿我自己呀。”

红卫兵肖冬梅不禁侧脸看“姐”——她并不愕然于“姐”的话本身。“姐”的话所表明的一种人生态度，在那一本书中也列举了，并且分析了。她委实的是很愕然于“姐”的接近着无耻的坦率。是的，依她想来，一个女人向往过寄生虫的生活已够糟糕，竟还无遮无掩地宣布给别人听，岂不是已经思想堕落得不可救药了吗？在她所经历的年代里，谁若持“姐”那么一种人生态度，倘不被批判十次以上，是断不会承认的呀！中国，中国，难道已变得人人头脑里愿怎么想就怎么想，嘴里愿怎么说就怎么说的地步了吗？已经没有专门的一批人负责监控人的思想了吗？！

“姐”朝车前镜瞥了一眼，从镜中发现了她那副愕然的样子，有几分感到好笑似的问：“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

“是不是觉得我的身价开得太高了呀？”

“……”

“姐”沉默良久，叹口气又说：“我有自知之明。以我三十大几的年龄，也许真的开始掉价了。但我可以转移目标，撇开青年的中年的财郎们，在财大气粗的老男人们堆儿里物色啊。只要是财大气粗的，老光棍我嫁、鳏夫我嫁、做二奶我也干。总之六十五岁以下的都在我的条件内……”

“姐你……你已经有人选了吗？”

“正加紧搜索哪。”

“你当真这么打算的？”

“骗你干什么？难得能和谁说说心里话嘛。和别人，套我的心里话我还不说呢。和你说我愉快。”

“还放心是吧？”

“姐”又朝车前镜瞥了一眼：“什么意思？”

“和我说我不会出卖你呀！”

“出卖？出卖我什么？怎么出卖？”

“比如把你头脑里的思想写封信向有关方面汇报……”

“哈！哈！”

“姐”笑出了声。

“你就当真不怕？”

“除了怕歹徒，我怕谁呀我！这年头，谁还管我一个女人后半生打算怎么活的问题。谁像你说的那么做，谁会被当成精神病人的。只不过我懒得和别人说。就是说别人也懒得听。你听得认真。我觉得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得认真。而且我看出你那么想听。所以和你说我感到愉快。这年头有人还能够像你这么认真地听自己说说心里话，已经是一种奢望一种幸运了……”

“姐”的一只手离开方向盘，用手背碰了碰她脸颊，亲昵地又说：“我喜欢你能认真听我说话这一点。你又想听又能认真听我说话时的模样特可爱。像小猫啦，小狗啦，鹦鹉啦什么的听主人说话时显得那么可爱。总之像宠物听主人说话。我认为大多数情况之下主人的话它们是听不大懂的。但它们那时的神态证明它们起码在尽量理解、努力理解、虔诚地争取理解……”

“姐你好好开车……”

“姐”的那只手绕过她的脖子，抚摸她另一边脸颊。她歪了一下头，将“姐”那只手拨回方向盘。“姐”以宠物比她使她倍觉受辱，暗生恼火。

然而她脸上却呈现着得宠般的笑……

红卫兵肖冬梅明智地适应着这一座原以为是北京的城市，尤其明智地适应着“姐”这位具体的临时监护人的好恶。也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学会了怎么样违心又不动声色地投其所好，讳其所恶……

第六章

“姐”首先带她去看了一场时装表演。那是一支由中外模特混杂组成的模特队。红卫兵肖冬梅自然是出生以来第一次看时装表演。模特们优美的“魔鬼身材”以及她们高傲得仿佛目空一切的气质，令她看得目不转睛，着迷极了。不仅仅着迷，还嫉妒，还自卑。因为在那一种浪漫又绚幻的情调和气氛之中，没有一双男人或女人的眼睛向她身上投注过目光。人们的目光全都被T型台上踱过来飘回去的仙女般的模特们所吸引了。她出生以来第一次领略到了女人优美的身体和专为她们所设计的别出心裁的服装之间，能达到一种抒情诗般和谐的美境……

她也是直到那时才彻底摆脱了一个头脑中的大疑惑——原来“姐”不是什么“模范特务”，而曾是她们的同行……

“姐，她们是……真的人吗？”

“嘘，别犯傻。让人听到了多笑话……”

“外国女郎怎么也能到中国来表演呢？”

“中国人还到外国去谋事业呢，有什么奇怪的。”

“她们……她们一定挣很多的钱吧？”

“反正不少。挺可观的。”

“那……究竟多少呢？”

红卫兵肖冬梅忍不住悄悄地刨根问底。曾经蹿红一时而已红运雾散的“姐”不知是根本没听到，还是听到了装没听到，总之未理她。“姐”用一只手掩着嘴，而且不是用手心是用手背那样子。手指呢，微微分开地自然地下垂着，唯小指翘着。“姐”的一只小臂斜过胸前。“姐”的那一种样子特优雅，也特俏。

肖冬梅专执一念地悄悄地又问：“她们每个月能挣几万？”

“姐”对她的话还是没反应。“姐”反而站起来了，反而缓缓地转身离开座位，低着头，手背仍掩着嘴，脚步快而轻地朝表演厅外走……

肖冬梅对“姐”的异乎寻常的表现不明缘由，徒自发了半会儿呆，也离开了座位……

“姐”刚走到表演厅外，肖冬梅便紧随到了表演厅外。

她继续问：“姐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

“姐”那只手的手背还掩着嘴，用另一只手的中指，朝肖冬梅脑门使劲戳了一下，转身又走……

肖冬梅又愣了半会儿，心里真是奇怪极了，她一时找不着北地只有再跟着“姐”。这一跟，就跟入了女洗漱间。

“姐”一进入洗漱间，倏地向肖冬梅转过身……

肖冬梅吃了一惊，不禁后退一步……

“姐你……我又哪儿不对了呀？你是不是也感到恶心呀？”

“姐”那只手终于从嘴上放下了……

“姐”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弯下了腰……

肖冬梅竟一时被“姐”笑得有些发毛……

在“姐”的笑声中，一位和“姐”年龄差不多的女人冲出厕位，神色惊慌地从“姐”身旁绕过，并一直以看精神病人那种目光看着“姐”。连洗手时也扭头看，顾不上关水龙头，两手湿淋淋的逃去了……

“姐你到底怎么了呀？到底笑什么呀？姐你别吓我呀！”

肖冬梅已被“姐”笑得极度不安，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快哭了……

“姐”终于止住了笑。“姐”直起身，庄重了表情望着肖冬梅说：“你呀你呀，你也开始对钱感兴趣了不是吗？我不笑别的，就是笑的这一点。我还以为你傻到了不知钱对一切人意味着什么了的程度呢！既然你也开始对钱感兴趣了，这就好，这就好。这就证明你还没傻到不可救药！别人问你那种问题我是不会笑的，但你问，我怎么能不感到可笑？”

听了“姐”的一大番解释，肖冬梅恍然大悟，自己也不禁无声地笑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肖冬梅呀肖冬梅，你出生以来，何时问过别人挣多少钱？可你现在却一味地追问起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们能挣多少钱了！唉，唉，比比皆是的资产阶级的生活现实真是太厉害了，它在我肖冬梅浑然不觉的情况之下，便已经将我头脑里的思想改变了！从前的我什么时候对与钱有关的问题发生过兴趣呢？

“姐”儿俩刚出洗漱间，在走廊里迎面碰到了一名年轻的保安。保安以研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姐”儿俩问：“洗漱间里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姐”说：“天花板吊着一具血淋淋的女尸！”

保安说：“请严肃点儿女士，我是在向您进行公务盘问。”

肖冬梅赶紧赔笑道：“同志，洗漱间里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真的。别听我姐胡说八道。她跟什么人都爱开玩笑！”

她一说完，搂抱着“姐”的一只手臂将“姐”带走了……

那时表演厅双门大开，时装表演已经结束，人流涌出……

“姐”乘兴将她引到了一家酒吧。

在幽幽的烛光中，穿超短裙头戴花环的侍者小姐们用托盘端着各种酒、饮料和小食品梭行不止。各个角落都有她们吴侬软语的问话声：

“先生还要添酒吗？”

“饮料呢？”

“小姐来点什么？”

“愿意为您服务……”

酒吧的侍者小姐们，使红卫兵肖冬梅想起了印象中通向着步行街的那个大门洞，以及在门洞里卖煎炸香肠的头戴有兔耳朵的纸帽、裙后有毛茸茸的兔尾巴翘着的姑娘们。于是又想起了她和亲姐姐以及两名红卫兵战友昨天在这座城市的历险。她由于担心他们的命运，神情顿时戚然。

“姐”看出了这一点，低声问：“宝贝儿，你怎么不开心了？”乐台上，二个长发青年和三个秃头青年组成的一支摇滚乐队，正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地长嘶短吼。架子鼓配合着轻金属乐器重金属乐器，敲击出一阵阵猛烈的震耳欲聋的混合音响。仿佛是在蓄意地为男人女人们提供充分得不能再充分的耳鬓厮磨贴面吻腮的理由似的。因为在那一阵阵音响中，凑首而语不但是必然的，也的确是与耳鬓厮磨贴面吻腮难以区别了……

肖冬梅懒得回答“姐”的话，双手捂耳将头扭开了。

“姐”的手背又触到了她脸上。“姐”的手润软得如贝类的肉体。接着“姐”的手绕过她的后颈，缠绵不休地抚摸她另一边的脸颊，就像“姐”一手把着方向盘时那样……

“行，姐认个错儿。不该还叫你‘宝贝儿’。小妹，告诉姐怎么忽然不开心了？”

“姐”的唇凑近得紧贴着她的耳朵。分明的，她觉得“姐”的两片比手更加润软的唇衔住了她的耳垂……

“我担心我亲姐姐他们了……”

“原来是这样……我不是向你保证过了吗？——我已经求人四处去找了呀！又不是三个孩子，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说不定他们这会儿也在哪儿享受人生呢……”

“可他们身上都没有多少钱……”

“那也许他们都会碰到像我这样的好心人啊！比如你亲姐姐碰到了一位好心的大哥，而你那两位红卫兵战友分别碰到了两位像我这样的好心的姐……”

“姐”的双唇不衔着她的耳垂儿了。“姐”轻轻一搂，她的头便又靠向“姐”的怀里。“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亲一下……

“一想到你亲姐姐，就好像我这位‘姐’与你毫不相干了似的，多伤我心呀！我再向你保证一次，他们谁都出不了什么事儿的。也许几天后我求的人就会有确切的消息通告我们的。来，喝一小口酒，兴奋兴奋心情……”

“姐”的手搂住着她的头，不由她不顺从地张开嘴。可刚一张开嘴，坏了，“姐”趁势将半杯洋酒全灌入她口中了，而且被她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全吞饮了……

“姐”放下高脚杯，也放开她的头，又用牙签扎起瓜片送入她口中……

幽幽的烛光下，看不清那一种洋酒是什么颜色的。只觉得从喉到胃一阵灼热，苦涩麻辣不堪受用。也没看清“姐”送入她口中的是什么瓜片儿。幸而口中有了那一片瓜片，她才没发出上了一大当的愤怒的尖叫……

“姐”却计逞意得地笑着，笑得狡黠又快感，甚至可以说笑得那么的坏……

胡雪玫一直不信肖冬梅这个可爱而又来路不明的女孩儿有什么亲姐姐，当然更不信她还有两名红卫兵战友了。她始终认为肖冬梅神经有点儿毛病。她认为那该是错乱妄想型一类的毛病。她对精神病人并不嫌弃。她唯一的哥哥就患过二十几年的错乱妄想型精神病。清醒时与常人无异。一犯病就说自己是外星人，期待着有飞碟来接他离开地球。他有一天早晨冲着彤红的旭日纵身迎去，结果掉下六层楼的阳台摔死了。她很爱她的哥哥。她对一切的精神病人深怀同情。对肖冬梅自然也是。多纯多可爱的女孩儿啊！倘神经没有毛病，这女孩儿将来的人生中会注定了多少和怎样的种种幸运及幸福呢？她也自信有相当丰富的与错乱妄想型精神病人相处的经验。她说已经委托人替肖冬梅去寻找亲姐姐和两名红卫兵战友了，那完全是搪塞。她很自信的经验之一便是——无论精神有毛病的人错乱于哪一方面，都应好言好语地顺着他们的病态思维给他们以病态的希望。她认为错乱妄想型精神病人，尤其女性精神病人，尤其肖冬梅这么温顺可爱的精神病女孩儿，是断不会强烈地立即地要求自己的妄想兑现了的。正如一切精神病人不可能具有正确地主张自己权利的意识。顺水推舟的搪塞话语往往会岔开他们的错乱妄想，也往往会使他们的错乱妄想转移开去……

而肖冬梅对胡雪玫这位“姐”却是很信赖的。在不到二十四小时里，不，现在应该说，在二十四小时多一点儿的时间里，她是越来越信赖此“姐”了。她当然是一个有头脑的初中女生。以她的聪明，左思右想，那也还是猜测不到“姐”有什么必要既收留了她，还骗她。“姐”对自己多好多大方啊！那么，“姐”反复地一再地说了已求人替自己去寻找亲姐姐和两名红卫兵战友了，干吗非不相信非怀疑不可呢？不但不应该怀疑，也不应该太着急呀！着急有什么用呢？不是着急就能一下子遂了自己愿的事儿啊。也许真会像“姐”说的，自己的亲姐姐和两名红卫兵战友，分别都遇到了“姐”一样的好心人，正被带领着，在这座城市的别的什么地方“刷夜”吧？凡事为什么不可以朝好的方面多想想而偏要朝坏的方面想呢？

于是红卫兵肖冬梅的情绪不那么黯然了。

“刷夜”多快乐呀！

吃着、喝着、听着、看着，而且还有一位“姐”呵护于旁！最主要的，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也没关系。“姐”付钱呀！

在这一个晚上，在这一个时刻，三十几年前的这一个中国山区小县的初中女红卫兵，吃着的喝着的听着的看着的，几乎全是她出生以来根本不曾吃过不曾喝过不曾听过不曾看过的。尤其不曾听过不曾看过的，一阵比一阵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视听器官，使她内心里涌起着一阵阵莫名其妙又难以抑制的冲动。其时整个乐队在乐台上反复不休地只唱短短的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唱得情炽如焰加声嘶力竭，使人听来仿佛恶狠狠似的。若不细听，极容易将“我爱你”误听成“我害你”。留长发那三个队员的头猛烈地前仰后合着。猛烈的程度与猛烈的音响挺合拍的。仿佛三头伴着打击乐做颈椎操的雄狮。而那三名“和尚”队员，一忽儿将海狮般光溜溜的秃头密议阴谋似的聚在一块儿，就像三只打了蜡的鳖壳被摆在一起似的；一忽儿又骤然分开，仿佛被三条看不见的线扯着。而每一次分开，都伴着一通锣鸣和一通鼓响……

对肖冬梅而言，他们的形体动作比他们的唱比他们近乎疯狂的击打所奏出的混合音响更精彩。她看得有意思极了。是的，是看得有意思极了而非听得有意思极了。因为她对听重金属摇滚乐还觉很不适应。因为她出生以来，还没接受过此方面的“培养”。

她差不多是喊着问“姐”：“姐，他们出名吗？”

“姐”将嘴凑在她耳上，以同样大的，仿佛要喊醒一个植物人般的高声回答：“在全国数不上他们，可在本市大名鼎鼎！我认识他们，他们都叫我‘姐’！”

红卫兵肖冬梅不禁对“姐”又一次刮目相看起来。

“姐”用手势招来了女侍者，对女侍者比划了几下。女侍者会意地离去。肖冬梅不懂“姐”比划那几下的意思，也懒得费嗓子问。

她忽然觉得她所看着的情形，自己从前确曾看见过似的。

究竟在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之下看见过呢？肯定是看见过的！于是她就努力地回想，想啊，想啊……

刹那间，歌唱和乐响顿停——酒吧里一时显得肃静极了。

只有空气仿佛还在震颤着。

肃静中这儿那儿响起了轻轻的掌声……

掌声中“姐”接过女侍者送给她的一束花，起身迈着模特那种优雅的步子走上乐台去，向那些乐队队员们献花。“姐”并没虚夸，他们显然真的认识“姐”。而且，显然与“姐”的关系还很稔熟，很友好。“姐”什么话也不说，仿佛首长进行照例的接见似的。区别是，首长接见是一一握手，“姐”的接见方式是一一拥抱他们，并与他们贴脸。她看出“姐”的接见方式是他们所欢迎的。因为“姐”望向谁，谁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双臂，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

她听到她身后有一个女性的声音低问：“上台献花的是何许人？瞧那副君临天下似的派头！”

一个男人的声音悄悄回答：“别小瞧了她。曾经是本市文艺圈的‘大姐大’。可有过一阵子号召力呢！别人拉不齐全的‘走穴’班子，只要她一出头，都得给点儿面子的。现在是不行了，‘过气’了。只有台上那帮二十几岁的小青年还在乎她的捧场，互为利用呗……”

肖冬梅不禁循声扭头，以狠狠的目光朝那一对儿私议“姐”的男女瞪去。她对自己那一瞪特别满意。认为毕竟可算自己很侠义地小小地报了“姐”一次恩。经她狠狠的一瞪，那一对男女再没出声儿。在这种地方，居然有人分明地惧自己三分，她不唯对自己特别满意，甚而有些暗自得意了。

但她其实也挺感谢那一对男女的私议——因为通过他们的私议，使她了解了“姐”从前的“历史”。而这是她暗自希望有所了解的。她觉得仅仅知道“姐”从前也曾是模特很不够。她时时刻刻感到自己和“姐”的缘分带有太大的偶然性。甚至可以说带有太大的戏剧性。当然也带有她一直疑惑不解的荒诞性。她明白与“姐”相处的日子不会太多。离别也许是很快很快就将面临之事。一想到这一点她甚至有几分惆怅。她愿在离别以后思念这位“姐”，并且在对别人，比如对自己的亲姐姐谈起这位“姐”时有的可谈。而不是一问三不知……

她猜“大姐大”的意思那一定是指一个女人很“牛”，她猜“过气”的意思那一定是像从前的女人们说一件衣服或一床被单的布质“过性”了一样，但“走穴”是怎么一回事儿她就无法猜到了……

二十四个小时多的时间里，她已从形形色色人们的口中听到了不少自出生以来从没听说过的单词话语——比如“酷”、比如“秀”、比如“碟”、比如“网”和与“网”有关的系列单词“网虫”“网友”“网吧”等等。

她以为“网虫”是蜘蛛或蚕一类的地球上新发现的，而且像蟑螂一样寄生于人家的新虫子……

她以为“网友”可能是指经常结伴张网捕鱼的人们之间的关系……

她以为“网吧”就是“王八”，不解人们谈到“王八”为什么像谈到龙凤似的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她以为“伟哥”是本市一位破过世界纪录的体操全能冠军；以为“伊妹儿”是什么连环画上的学龄前女童，就像她自己所知道的“三毛”和“小虎子”一样。而大人们也谈论“伊妹儿”，纯粹是由于他们的孩子或小弟弟、小妹妹们的需要而相互邮寄那一册连环画……

或是连环画家们好像又另外创造出了一个“三毛”，并且是冲着大人们的喜欢创造的？

“爱之病”又是一种什么病呢？——正如她将“网吧”误听成“王八”一样，她也将“艾滋病”误听成“爱之病”，还以为本市的人们普通话的标准发音方面有待进一步提高……

“股”大约是某种“菇”吗？

“菇”可以是一道单炒的菜吗？为什么人们一谈起这一道菜，有的眉开眼笑，有的垂头丧气呢？难道菜还有论一支一支的吗？难道居家过日子菜炒得不好还罚款吗？否则为什么谈“菇”的时候必谈钱呢？心疼钱就别吃“菇”这一口菜算了嘛！如今又不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年头了，怎么还有炒了“垃圾菇”充饥的可怜人呢？

忽然她大叫：“我回忆起来啦！”

于是，台上的“姐”和那些长发的秃头的小伙子们，以及周围的男男女女们，一齐将目光投射在她身上了。

她终于回忆起来了，她在看电影时看到过和刚才台上的情形相似的演唱情形。所看的那一部电影是《怒潮》，是为了号召批判“反党的毒草电影”而看的。前边加映的是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的新闻片，内容是赫鲁晓夫访问美国与尼克松拥抱。内容还介绍了美帝国主义社会腐朽的方方面面，包括腐朽的所谓的文化和文艺——其中便有长发的光头的或白或黑的男人疯狂歌舞的镜头……

“姐”那会儿正与最后一名光头队员拥抱，欲吻他的光头。听到她在台下叫，“姐”不由得扭头呆望她……

她自知失态，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然而“姐”还是放开了双手捧定的那一颗光头没顾上吻一下，匆匆踏下台回到了座位。

“姐”小声嗔怪地问她：“你叫什么？回忆起什么来了？”她更加不好意思了，唔唔哝哝地说其实也没回忆起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儿，只不过兴奋得想叫……

“姐”又问：“真兴奋？”

她佯装诚实地点点头。

“姐”继而说：“在这种地方，兴奋了叫一声也没什么难为情的。别这么不好意思。想唱歌吗？”

“想啊！”

“会唱些什么歌儿？”

“会唱的多啦！”

在这一点上她倒是特别的诚实。因为她本是红卫兵宣传队的独唱演员啊！“姐”灌入她胃肠中那半杯洋酒的酒精，已遍布于她的血液之中，并开始在她的神经系统中作祟着了。那一点儿微量的酒精，足以使她彻底忘掉了她一向恪守的端庄。虽然她此前已领教了饮出生以来第一杯啤酒那一种飘飘欲仙昏头昏脑的晕眩……

不料“姐”起身大声宣布：“现在，我这一位是电影学院表演系学生的妹妹，要为诸位献一首歌……”

“姐”又饮得醉意醺醺了。

跃跃欲试又那么矜持地，半推半就地，她已被“姐”牵着手儿领到台上了……

居然没人鼓掌。男男女女们以漠然的甚而不屑的目光望着她……

长发的秃头的乐队队员们早已下了台，分散地坐在台下饮着酒和饮料，或吸烟……

人们的漠然和不屑使她好生恼火。于是她引吭高歌唱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那是她自己认为最能体现她高音的歌。她也的确唱得特别嘹亮……

人们还是无动于衷，都非常奇怪地望着她。这也使她觉得人们的表情都怪怪的……

然而“姐”为她大鼓其掌。在一片似乎充耳未闻的带有故意的安静中，“姐”并不左顾也并不右盼，目光专注地只望向她，旁若无人地鼓掌不止。仿佛是在用自己的掌声对那种故意的安静进行高傲的破坏。仿佛她是只唱给“姐”一个人听的。“姐”的样子仿佛还是在用掌声证明，唯自己一个人对歌唱的欣赏是卓尔不群的，也是绝对权威的……

于是长发的秃头的二十几岁的摇滚乐队队员们，也相继鼓起掌来，并纷纷作粗门大嗓的喝彩：

“好！”

“靠舵手！”

“再来一首！”

感到十分尴尬的肖冬梅本欲红着脸踏下台的。但“姐”的掌声以及“姐”的支持者们的掌声和喝彩，将她阻拦在下台的台阶口了。她明白，如果她不唱了，下台了，那么等于是自己摆脱了尴尬，而将“姐”以及“姐”的支持者们置于尴尬境地不顾了。她不仅明白这一点，还明白那些小伙子们的掌声和喝彩，其实所支持的不是她的歌唱，而是“姐”的孤单……

她不忍心下台了。她想，如果自己那样做了，自己就太不仗义了。

于是她又开始引吭高歌，唱道：“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此段唱，乃“文革”中最广为流行的语录歌之一，也是毛泽东的“老三篇”中《为人民服务》的开篇两句。尽管在场的男女大都是“文革”中才出生甚至“文革”后才出生的人，却显然的都对此段唱不陌生。

“姐”以及“姐”的支持者们用掌声为她伴唱。

然而她唱的不止于那两句，她仍接着往下唱：“张思德同志就是我们这个队伍中的一个同志。……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

她接着唱出来的歌，就分明是那些在酒吧里“刷夜”的男女们闻所未闻的了。在她看来，人们的表情更加怪怪的了。她的唱牵动了人们的回忆——《为人民服务》曾是小学语文课本中的一篇课文呀！包括“姐”在内的人们，十之七八在小学时代是学过的呀！难道台上这穿海魂衫裙的小妞儿，竟要而且竟能将《为人民服务》从头唱到尾吗？

是的是的，她不但要那样，而且能那样！

在“文革”中，毛泽东的《为人民服务》一篇，不但被当年天才的作曲家从头谱到了尾，而且曲子谱得节奏明快，旋律酣畅，宛如行云流水一般。当年像她一样能从头唱到尾的红卫兵，又何止千千万万！

她是越唱越嘹亮越发的情绪饱满了！

“姐”以及“姐”的支持者们，不再用掌声为她伴唱了。一方面，“姐”们只顾惊讶地听着了，已忘记了鼓掌。另一方面，他们完全不清楚后边的曲子，捕捉不定那曲子特殊的节奏感了，没法儿继续用掌声为她伴唱了。

待她一气唱罢，掌声重新响起，鼓掌的可就不仅是“姐”们了。所有的男女都鼓起了掌。而且那掌声一旦重新响起，似乎就有点儿要经久不息的意思了。

“好！”

“来劲儿！”

“还听！还听！”

乐队中的一个秃头小伙子跃上台，将“姐”献给他们的那一束花献给了她，也不管她乐意不乐意，搂抱住她就在她脸上亲出了声响……

他放开她后，拦在台阶口不许她下台，并且大声替她义务报幕：“感谢诸位鼓励，再露一手！下面接着唱的是……”

他吊胃口卖关子地停顿不说了……

人们纷纷着急地跺脚……

“下面接着唱的是《纪念白求恩》……”

他识趣地刚一蹦下台，她的歌声随即响起：“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

从头至尾唱罢，人们仍不依不饶，一再要求她唱《愚公移山》。而“老三篇”的这一篇，到她和她的亲姐姐以及两名红卫兵战友开始她们的“长征”那一天，作曲家劫夫还没来得及通篇谱完曲。在“文革”中业已流行的，仅是此篇的几段罢了。但“文革”时期的某些红卫兵，具有一种简直称得上杰出的“革命才能”，那就是可以即兴地移植和编辑业已流行的一切“革命歌曲”的旋律，将一切文字当成歌词而大唱特唱——包括“两报一刊”所发表的洋洋万言的大块批判文章和社论。红卫兵肖冬梅便具有那样的才能。她起初一愣，随即镇定自如了。

她谦虚地说：“还没有人将《愚公移山》一篇从头至尾谱完曲。所以我恐怕唱不下来。不过我可以试一试。唱不下来时只求大家别笑话我……”

言罢又唱：“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

除了她在台上唱着，再无任何人口中发声。人们听歌星唱流行歌曲早觉不新鲜了。而且经常到那个酒吧“刷夜”的男女，基本上都能唱得挺中听。但是从头至尾地唱文章，在他们听来简直堪称一绝啊！他们对于台上的肖冬梅都不同程度地有那么点儿着迷了。这小妮跟谁学的那一手呢？她唱得特别的庄重。她的庄重是基于本能的崇敬。然而人们，包括“姐”以及那些二十多岁的摇滚歌手，却以为她分明的是在以一种“黑色幽默”的风格在唱着。而且她说了，《愚公移山》没人谱完过呀！她是即兴地在台上边谱边唱呀！“黑色幽默”那是多么高境界的演唱风格啊！小小的年龄，她怎么竟能将“黑色幽默”这一种高境界的演唱风格把握得炉火纯青呢？

人们不但开始对她着迷，也开始欣赏她了。

她由气氛、由人们的表情感受到了这一点。她的虚荣心获得到空前的满足。是的，在那一个夜晚，在那一个时刻，在那一个酒吧里，这初一女红卫兵的虚荣心高潮到了顶点。而虚荣心是这样一种心理现象，倘不被关注或反过来遭到嘲笑，它带给人的是自卑和痛苦；倘有人鼓掌有人喝彩有人欣赏有人为之着迷，则那虚荣便会膨胀为极端的自信和亢奋。它以一种不真实又似乎挺真实的状态，使人那会儿变得意气充沛神采飞扬。甚至可以使人那会儿变得漂亮起来……

本就清秀俏丽的她，在膨胀的虚荣心和酒精的混合作用下，字正腔圆地将《愚公移山》从头至尾有板有眼有韵有律地唱完了，其间仅仅换了几口气。

她在比前两番更持久的掌声和集体的喝彩声中连连鞠躬致谢……

“姐”急步匆匆地到台上来了。

“姐”扬起双手替她制止着掌声和喝彩声，坚决地说：“不唱了不唱了，到此为止！为你们唱坏了我小妹的嗓子我们太不值得，你们谁又能负得起责任？”

“姐”搂着她肩陪她回到座位，以心疼般的语调说：“哎呀我的宝贝儿，哎呀哎呀，你可真行！你也太给姐长脸啦！姐哪儿能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儿呢？你让姐服气死啦！”

“姐”差两三分就醉到十分的地步了。

“姐”将一只杯擎送到她唇边又说：“快喝几口果汁润润嗓子！”

她接过杯一饮而尽……

不料想那杯中不是果汁，是洋酒。

她不由得伸出舌头，也顾不上斯文不斯文的，赶紧伸手抓了块冰塞入口中嘎嘣嘎嘣地大嚼起来。然而冰的沁凉只能舒服她的舌喉，并不能镇灭她胸中的酒焰。

她觉得心里在熊熊地烧着一把火似的，看“姐”的脸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地直晃。

此时有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弯下腰礼貌之至地说：“小姐贵姓，能否给我个联络方法？”

“姐”醉眼乜斜地瞪着他拒人千里地问：“想干什么？”他说：“我是演唱公司的业务部经理，我认为你妹妹很有歌唱前途，如果能与我们公司合作，经我们包装后隆重推出，有望成为一颗耀眼的歌星呀！”

“姐”说：“别啰唆，拿名片来！”

那人赶紧掏出一张名片双手呈递。

“姐”掠过名片，凑近烛光看了一眼，立刻喜笑颜开地又说：“明明知道我是她姐，有话干吗不先跟我说？从现在起，我就是她的经纪人了！咱们开诚布公谈谈条件吧！”

那人笑道：“这儿哪是谈正经事儿的地方呢？”

“姐”说：“那你找个清静的地方，边吃夜宵边谈。你埋单！”

那人巴不得地说：“最好最好，当然当然……”

“姐”和那人说话时，红卫兵肖冬梅撑持不住头脑晕眩，双臂往桌上一叠，将脸伏在手臂上了。“姐”和那人说了些什么，她是一句也没听入耳。

红卫兵肖冬梅在那家酒吧掀起了一场“文革”歌曲大家唱的热潮。先是摇滚乐队队员们以摇滚风格唱了《东方红》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接着男男女女们或单独登台或结伴登台，你献唱语录歌，他献唱诗词歌；语录歌、诗词歌都不会唱的，便唱“革命样板戏”。人们那么唱时，似乎是在受一种全体的怀旧心理的左右。其实那根本谈不上是什么怀旧心理的表现，只不过是全体地默认了一种亦庄亦谐的娱乐方式。太庄则就不成其为娱乐；太谐也就接近着闹腾。而彻底的闹腾又不是那种场合人人都能接受的。亦庄亦谐仿佛怀旧，正符合着那一些男女们那一时刻所选择的宣泄分寸……

演唱公司的业务部经理开着门，“姐”架伤员似的架着肖冬梅刚离开不久，酒吧经理前来视察了——他望着台上人们的如醉如痴，耳听着“鬼见愁”之类的“文革”歌曲，纳闷儿地自言自语：“今晚我这儿是怎么了？都抽的哪一种风呢？”

“姐”醉成那样儿，居然还能认出自己的车。

演唱公司的业务部经理说：“您就别开车了，请你们姐儿俩坐我的车吧？”

“姐”竖眉瞪眼地说：“坐你的车？我看你是居心不良！”

他说：“您多心了。不是您要求我先找个清静的地方初步谈谈条件的吗？你们姐儿俩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等他将他的车开到“姐”的车旁，“姐”已伏在方向盘上昏然大睡了。而肖冬梅较“姐”要睡得舒服多了，她伸腿侧躺在后座，嘴里还一味嘟哝着：“刷夜真好，刷夜真好，姐不回家嘛，还刷嘛还刷嘛……”

车内充满了“姐”儿俩口中呼出的酒气，那当经理的男人打开“姐”的车门，刚伸头进车门说出一个“请”字，立刻被酒气逼得缩回了他的头。酒这种东西的气味儿是这样的——打开瓶盖是香的，斟在杯里是香的，饮在口中也是香的，但若进入胃肠气味儿再从口中呼出，则就不香了。无论多么高级的酒都是这样，它的气味儿也无论从男人的还是女人的口中呼出都是这样的……

幸而那当经理的男人是位正派男人。他想她们姐儿俩都这样了还谈什么呀？又想这姐儿俩若是没人管，就这么昏然大睡在车里也不是个事儿呀！他有心将她们送回家，又不知她们住哪儿。车门从外边是锁不上的呀，连车门都不锁她们的情形可太不安全了呀！这个对女人挺讲道义感的男人灵机一动，不避嫌疑地翻起“姐”的挎包来，“姐”的一个小电话本儿正巧带在包里。他就翻着电话本儿，用自己的手机一一按上边的号码给别人打起电话来：

“喂，先生，对不起，您不认识我……您认识一位三十多岁的身材高挑的女士吗？对不起，我也说不上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她就是本市从前文艺圈儿里那位大姐大呀……”

“喂，小姐，对不起，您不认识我……”

幸而他不厌其烦，遭到对方怀疑性的训斥也不在乎，终于联系上了一位古道热肠的男人……

半小时后那男人乘出租车赶到，两个男人一见面竟认识，是毕业了就没见过面的大学同学。后赶来的男人在晚报当文艺部的记者。他坦言他是“姐”的好友……

当经理的男人心领神会地笑道：“不管你是不是她好友，反正咱俩认识，我就百分之百地放心了。否则，来一个陌生男人，我还真不知究竟该不该把这车的钥匙交给他。我决定明天上午代表公司与她们谈合作问题，到时候她姐儿俩出了问题我可向公安局检举你！”

当记者的男人伸手接过车钥匙时，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手表，那会儿已是夜里两点多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和她只是朋友而已。她看重的是我的为人。我们关系很纯洁的。”说完，打开驾驶室那一边的车门，小心翼翼地将过气的“大姐大”横抱了出来，宛如横抱出一只古董花瓶。当经理的男人，已将另一边的车门替他打开了。他绕过车头，重新将胡雪玫放入车里。好在她苗条，醉睡如泥，臂腿软垂着，怎么摆布怎么是，抱出放入得就格外顺利。当记者的男人心特细，见车内有垫，又将一个垫儿塞在她颈后，使她的头往后靠得舒服些。

当经理的男人也一本正经地说：“我看出来了，你对她是真不错。我也得心疼这个小的，也许这个小的以后就是敝公司那一片天空上的星了！”于是将另一个垫儿替肖冬梅垫在头下了。

“哎，你结婚没有？”

“光棍一条。”

“说清楚，是二茬光棍，还是原始光棍？”

“当然是原始的。想做媒？”

“你这位大记者，还用我做媒？”

“我这个圈子里的女性，有几个真瞧得起我们记者的。她们只不过经常得利用我们罢了。”

“她也没结婚吧？既然你们是朋友，她又看重你的为人，何不把她套牢？”

当记者的男人苦笑道：“我倒想，可她哪儿容我得逞啊！”

两个各有动机的惜花怜玉的男人，又聊了几句男人们之间那种不咸不淡的话，说分手就分手了……

肖冬梅是被“姐”的叫声惊醒过来的。

她醒前正做着梦。先梦到自己是模特，在绚幻的灯光中，身上不断地变换着霓裳彩衣般的时装，迈着优雅如仙女般的步子，在T型台上走来走去。而T型台上阵阵地飘着浓雾似的瑞气，使她看去像是驾云的人儿。而她自己仿佛分成了两个人。一个走在T型台上，一个坐在观赏座间。而且，观赏着的自己，竟对表演着的自己心生出无比强烈的嫉妒……后来T型台又成歌唱台了。自己又不是模特而是歌星了。为自己伴奏的，正是那些长发的或秃头的小伙子……怎么他们都戴着红卫兵袖标呢？咦，自己怎么也戴着红卫兵袖标了呢？而且，自己穿的是无袖的演出裙。红卫兵袖标戴在裸臂上多难看呀！她一边唱着“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一边想用另一只手将裸臂上的红卫兵袖标扯下来。然而无论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奇怪呀奇怪呀，红卫兵袖标是用什么别在裸臂上的呢？也没发现有别针呀！难道是用线缝在裸臂上的吗？看不出针脚呀！难道是用胶粘在裸臂上的吗？可袖标和手臂之间竟能伸过另一只手！手一攥，袖标就皱在手里了。手一松，“红卫兵”三个字又呈现着了。扯时一点儿不疼，但却鲜血流淌。袖标和自己的裸臂，仿佛组成着一种魔环和魔棍之间的关系。别人要想将它们分开简直是痴心妄想，魔术师却能眨眼间就轻而易举地将它们分开，而自己却不是娴熟地掌握那奥秘的魔术师……听自己唱歌的人真多真多啊！人山人海！千千万万条手臂不停地挥舞着。咦，咦，怎么人们的手臂上也都戴着红卫兵袖标呢？“姐”不是始终不相信自己是什么红卫兵吗？“姐”不是说“文革”早成历史了吗？“姐”不是说今年已经是二〇〇一年了吗？难道又一场“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吗？！那不是“姐”吗？“姐”怎么也成了剪短发穿一套绿衣裤的红卫兵了？她身旁那不是自己的亲姐姐肖冬云吗？亲姐姐身旁那不是自己的两名红卫兵战友赵卫东和李建国吗？“姐”和亲姐与他们都在喊什么呢？他们似乎在喊“万岁！万岁！”——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喊“反对！反对！”呢？！千千万万的人也在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喊，声浪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忽强忽弱。这一阵听来像是“万岁！万岁！”那一阵听来像是“反对！反对！”……

忽然许多人向台上冲来。最先跃上台的是“姐”、姐和两名红卫兵战友——呀！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都拿的是什么呀？那不是一把一把的剪刀吗？拿在他们另一只手中的瓶子里装的又是什么呢？是洋酒吗？他们喝醉了吗？红卫兵是可以耍酒疯的吗？……天啊天啊，他们怎么剪起为她伴奏的长发青年们的长发来了？她正欲阻止，长发青年们的长发已纷纷落地，好像并不全是被他们剪下来的，也有被他们生生扯下来的……他们手中的瓶子里装的原来是墨汁呀！他们对着酒瓶饮酒似的含一口墨汁，向她的伴奏者们喷一次——于是她的伴奏者们的脸全都黑了。比她从画报上从新闻电影中见过的一切黑人的脸更黑……接着自己的亲姐姐和自己的两名红卫兵战友，以及随后跃上台的一些人们，团团围住了自己那位曾是“大姐大”的“姐”——姐们围着她大跳忠字舞。“姐”害怕极了，惊恐地瞪大双眼，咧嘴无声地哭。她想冲过去护“姐”，但自己仿佛被定身法定住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姐”被许多手高高地举起来了，那些手似乎要将“姐”抛下台去……“姐”终于尖叫了一声：“小妹救我！”

那一声叫惊神泣鬼……

她就在那一时刻梦醒了——睁开双眼，四周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一遍，才算渐渐忆起自己人在何处。口干舌燥，头疼欲裂。挣扎起瘫软的身子，慢慢走到纯净水器那儿接了杯冷水一饮而尽，八九分清醒。坐在沙发上呆呆回忆，继而回忆起了一夜的荒唐一夜的自我放纵，但那是些不大能连缀得起来的片片断断的回忆。至于怎么回到“姐”家的，则一片空白了……

她听到“姐”的卧室里传出“姐”的声音，像是梦中的呻吟。知“姐”也回到家里了，遂安其心。自作自受！谁叫你喝那么多酒，这会儿不难受才怪了呢！还用酒灌我，使我也忘乎所以起来，活该受点儿惩罚！……她笑了。“姐”梦中的呻吟使她解恨。但“刷夜”的快活和放纵的快感又使她回味无穷。那是她出生以来最放纵的一个夜晚。最？此前她根本就没稍微地放纵过自己啊！中学也罢，小学也罢，学龄前也罢，她可一直都是循规蹈矩、言行谨束的好女孩儿好女生呀！“文革”开始以后她也并未张狂啊！越细细地回忆，越觉昨夜的自我放纵太有堕落的意味儿。但是……但是堕落的感觉多么来劲儿多么好哇！……她想，如果人的身体，尤其青春勃发的人的身体，有时需要剧烈的体育运动来证明它的能量无限的话，那么“堕落”一番或者也是其所需要的刺激性的“运动”吧？

她这么想时，深觉自己昨夜确实是“堕落”过一番了。既为自己的“堕落”感到可耻，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甚而，认为自己的头脑之中竟产生那么一种可耻的想法，简直是意识的丑恶了。

但理念的风车一经转动，所形成的思想的风就不会自行停止了。她越是命令自己悬崖勒马别再想下去，越是感到继续想下去的可怕，越是无法勒住她的思想的缰绳……

“文化大革命”是不是一场红卫兵们的精神所需要的刺激性的“运动”呢？否则为什么整整一代的青年陷入了空前的亢奋？将社会这辆车子的全部车轮疯狂卸下，当成自己喜欢玩的滚环一样，是不是也能证明红卫兵们红小兵们的精神能量无限？是否更意味着这是一件刺激的事，而实际上与“三忠于四无限”并没什么内在的关系，革命口号只不过是疯狂的借口罢了呢？……

她不但因自己的思想感到可耻和可怕，而且也感到万分的罪过了。

多么反动的思想啊！

不许再想不许再想不许——她的身子离开了沙发靠背，坐得极为端正，并且紧紧闭上了双眼，为的是使那理念的风车停止转动……

而她这样对自己的头脑确起到了一点点作用。思想的速度渐缓，嗅觉开始变得灵敏了——什么味儿？酒味儿！哪儿来的？

她仍闭着眼睛，东闻西闻，觉得酒味儿是自身散发的。不很浓，但无疑是酒味儿。抬起一只手臂闻了闻，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往外透着酒味儿。当然，她昨夜饮那点儿酒，并不足以使她如此。只不过她醉意一过，对酒味儿又恢复了特别灵敏的反应罢了。那也不纯粹是酒味儿，恰当地说是包含有微微的酒味儿的汗味儿。房间里没开空调，一身一身的热汗，是被弄回家以后醉睡之中出的……

一名毛主席的红卫兵，一名初中女生身上竟有酒味儿！堕落呀堕落呀，可耻呀可耻呀……

她一跃而起，冲入了洗漱间——对于刷夜的好回忆，刹那间被破坏了……

正在莲花头下冲着冲着，猛听一声呼叫：“小妹！”

是“姐”在呼叫。

“小妹！……小……救我！”

“姐”又呼叫！

她像一只正在戏水的水獭一样快速地蹿出了洗漱间，冲入了“姐”的卧室。她看到的情形使她大吃一惊，也使她一时呆住了——“姐”身上骑压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的一只手将“姐”的双手同时按住在“姐”的头上方，另一只手捂住“姐”的嘴。“姐”的身子在那男人的身子下扭动着，“姐”的两条修长的腿乱踢乱蹬，但一下也不能踢蹬在那男人身上。那男人完全地赤裸着，“姐”也是……

他朝她扭头一看，凶恶地吼：“滚出去！”

她浑身一抖，双手本能地捂上了眼睛，并不由自主地往外倒退……

“小妹别离开！救我！”

“姐”趁那男人一分神，终于完整地喊出了两句话……

红卫兵肖冬梅顿时变得勇敢无畏，她垂下双手，睁开眼睛，四下里寻找可以打击那男人的东西……

“姐”的卧室里没有任何可打击人的东西。连只花瓶都没有，连台灯也没有。灯全是镶在墙里的，用不着座儿。

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件“武器”。一经发现，迅速用以实施愤怒的打击。她将她全身的劲儿都集中在那件“武器”上了。她将它高举起来，斜砍下去，仿佛它是一柄斧。

那男人呻吟一声，从“姐”身上栽倒了。“姐”补一脚，他滚下床去。他脸朝下趴在地上，死了似的……

红卫兵肖冬梅还准备进行第二下打击的手举着“姐”的一只高跟鞋，僵在空中。她手中的高跟鞋已经无跟了，跟在击中那男人的后脑的同时，掉在床上了……

“姐”扯起床单将自己下身围起，跳下床，推肖冬梅离开了卧室……

“姐”坐在沙发上猛吸几口烟，抬头看着她说：“穿上件衣服！”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也像“姐”刚才一样赤身裸体着，而且浑身上下水淋淋的。

她赶紧抓起搭在椅上的海魂衫裙穿，由于心慌，将裙当成了衫。

“姐”又吸一口烟，比较地镇定了，小声说：“谢谢你。别慌。慌什么？慢慢穿。”

她终于穿好。浑身哆嗦。哭了。

“你哭什么？”

“姐我害怕……他要是死了，我不是成罪犯了吗？”

“别害怕。不管出了多大事儿，由我来顶着。因为你是为了解救我。”

“姐他……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哪儿知道。我倒是认识他。从前和我关系还不错……起初我以为我是在做梦……这王八蛋！从前和我关系不错也不可以对我那样啊！我要是不反抗我成什么了我？！我一反抗……他却凶恶起来了……打死他也活该……”

“姐咱们赶快报案吧！”

“案是必定要报的，但不应该是这会儿。”

“那还等什么呀？”

“我总得冲个澡，穿上衣服吧？”

“姐”说着站起身，除去床单，裸着走入洗漱间去了……

“姐”刚洗了没两三分钟，肖冬梅也裸着身子又进了洗漱间……

“你怎么又进来了？！”

“我一个人待在外边怕……”

“你！”

“我一身肥皂沫儿没来得及冲掉……”

“姐”谨慎地将门把手按了一下，反锁上了门。犹豫一下，又将拖布放在近处以防万一……

两个轮着冲洗的当儿，“姐”嘱咐地说：“如果他真死了，我就承认是我打死他的。他要强奸我，我合理自卫。而你可千万要一问三不知。你就讲你看见他时，他已然趴在地上了。我报案前，你只负责一件事儿，把我那只鞋擦几遍，而后我要搞上我的指纹……”

“姐”的仁义决定使肖冬梅大受感动。

她也仁义地说：“姐还是由我来承担后果吧！我年龄小，服十年刑后才二十六七岁……”

“姐”同样大受感动，凝视她片刻，忍不住搂抱着她脸上肩上前胸亲了她好几下……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出了洗漱间，各自迅速穿好衣服，一个手握一把切瓜刀，一个手提一只啤酒瓶，轻轻推开卧室门，却见那男人已不见了……

她说：“姐他没死！”

“姐”说：“看来这王八蛋是没死……”

两人放心大胆地进了那卧室，四只眼睛仔细看，发现那男人的短裤搭在灯罩上……

她指着说：“姐那一定是他的！”

“姐”说：“不是他的还能是我的吗？”

“他怎么……把它……搭在灯罩上？”

“怕着急穿时找不到吧？这符合他的性格，想占别人便宜时也是胆怯又心细……”

一“姐”一妹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笑得都扑倒于床，搂抱在一起翻来滚去的……

笑够了，肖冬梅问：“那姐咱们现在是不是还得报案啊？”

“姐”说：“还报案干什么呢？”

“要是他去报案了呢？”

“他报案？那不会的！他怎么说？”

“那……这件事儿就这么算了？”

“也只能就这么算了……张扬出去对我有什么好？”

“可也是……那你们以后不定在哪种场合又见着了，你拿他怎么办？”

“我能拿他怎么办呢？他如果装得还是个正人君子似的，我也只有装得还和他是朋友呗……”

“太便宜他了！”

“他也没能得逞。再说你那一鞋跟也够他记住一阵子教训的。”

“姐”坐起身说饿了。

她说她也饿了。

于是“姐”妹俩各自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奶。

之后，“姐”说她还困，肖冬梅同样觉得没睡够。发生了刚才的一番惊险，分明地，二人的神经都很需要充分的休息。

“姐”说她不愿还睡自己的床了。说觉得自己那床那卧室以及卧室里的空气，已被那王八蛋男人污染了，得彻底消一番毒心理上才不觉脏……

于是“姐”也到她的房间去睡。她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是为了方便客人偶尔留宿才设的。二人重新躺下以后，相互没说几句话，又都睡着了。

惊魂甫定后入睡的肖冬梅，竟没再做什么噩梦。她睡得很沉，甚至打了几声轻微的鼾。

当她再次醒来，已快十一点了。倘不是“姐”将她弄醒了，她也许会昼夜颠倒地一直睡到下午。“姐”不知何时到了她的床上。是“姐”将她挤醒的……

她虽醒了，却不睁开眼睛，浑身懒倦地问：“姐几点了？”“姐”小声说：“你既不必上学，也不必上班，问几点了干什么？”

她又问：“姐你不睡了呀？”

“姐”说：“我睡够了。”“姐”的一只手臂搂在她腰间，“姐”还企图将另一只手臂从她颈下伸过去……

她说：“姐你别闹我。我还困着呢。睡懒觉真好！”

她说着，朝墙那一边翻过身去……

“姐”说：“那你就继续睡……”

但“姐”的一只手臂，又从后搂在她腰间了。这一种合睡一床的亲昵，乃是她所习惯的。因为自幼她和亲姐姐就同睡一个房间。刮风下雨打雷的夜里，她一旦害怕起来，便会要求姐姐睡到她的床上去。是初中生以后，关了灯，姐妹俩常说一会儿话。无非各自班里师生之间的关系，或对各自班里某些男女同学的看法。有时各自都说得欲罢不能，姐姐便会挤到她的床上来。或者，姐姐在自己的床上读一部什么小说给她听，她听得有兴，也会挤到姐姐的床上去。姐妹俩在一张床上合睡至天明不但是常事，而且姐姐的手臂，也每从后搂在她腰间，就像这会儿这一位“姐”的手臂从后搂在她腰间一样……

这一种亲昵既是她所习惯的，甚至也是她所自幼愿意接受的，会使她心底产生被爱的愉快……

是的，她正是怀着这一种被爱的愉快，往又懒倦又舒服的绵绵睡意里游……

然而“姐”的手臂并不像亲姐姐的手臂那么安安分分地搂在她腰间。“姐”的手开始抚摸她的身子。起初是从她的肩头顺着她的臂抚摸下去。“姐”的手心那么细润，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摸在她身上，使她觉得自己接近着享受……

她任之由之，又快睡着了。

然而“姐”的手也不止于应该有限制的抚摸，竟开始冒犯她的腿了……

这在她心底引起了不想明说的反感，因为她那会儿实在是又困极了。

“姐你别闹嘛，让我再好好睡一觉……”

“姐”一扳她肩，她由侧卧而仰卧着了。“姐”顺势伏在她身上了……

“姐”俯视着她的脸说：“宝贝儿，我喜欢你。”

她说：“这我明白。我也喜欢你呀姐。”

“姐”亲她脑门儿，她一动未动，任之由之。

“姐”又想亲她嘴，她的头在枕上左躲右躲，没让“姐”达到目的。

“姐”笑了……

她也笑了。但她的眉已同时皱起……

“姐”说：“你太可爱了。真的。我越来越觉得你可爱……”

她说：“姐，别胡闹了，行行好让我睡吧！”她的话已带着请求的意味儿了……

然而“姐”却不肯“行好”。

“姐”的身子往下一缩，将头缩到了她胸脯那儿。她胸前戴的是“姐”给她的乳罩。“姐”一扯，她的两只白白的乳房暴露出来了。乳罩勒在它们下面，使它们看去是更丰满更耸挺了……

“姐你干什么呀？！”

她脸红得都快渗出血了。而她周身的血由于害羞都快沸腾了——她本能地用双手护她的乳房……

“姐”的双手各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分明地，“姐”企图制服她的双手，就像那王八蛋男人企图制服“姐”的双手。也分明地，“姐”企图制服她的双手，为的是要亲吻她的乳房……

这位“姐”是怎么了？！

接下去这位“姐”还会对自己如何？！

“讨厌！”

她由害羞而愤怒了。那是一种被侵犯时的本能。倘对方是男人，那么它体现为惊恐。倘对方是女人，才体现为愤怒。

她蜷收双腿，正如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兔子蹬鹰”似的，运足气力，一下子将“姐”蹬到了地上……

她只听到了“姐”落地时发出的跌声，没听到“姐”叫。这使她的心一提——怎么没叫呢？那王八蛋男人脸朝下趴在地上的情形立刻浮现眼前，可别刚刚虚惊一场，接着又面临桩严峻事件呀！何必用那么大的劲儿一蹬呢？于是大大地失悔和不安起来。微微睁开一只眼朝床下瞥，见“姐”坐在离床三米远处，上身后仰，双臂撑地，一条腿斜伸着，另一条腿高高地跷着，仿佛才做完不及格的翻滚动作……

“姐”亦窘亦怔地望着她……

她觉好气又好笑，索性不予理睬，复面朝墙侧过身去……

突然门铃响了。响得有节奏，却持续不断，响两秒，停一秒，再响……

“姐”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了卧室……

片刻，“姐”又回到了床边，捅她：“是公安局的！”

“公安局”三字使她如被电击，全身一激灵，猛地坐起……

“骗人！”

“不骗你。我从‘猫眼’看了，确实是公安局的……”

“你不是说他不会去报案吗？”

“我怎么知道那么……反正公安局的已经在门外了，还不快穿衣服！”

说话间，门铃一直在响。

“姐”高叫：“等会儿！”也转身找衣服穿去了……

待两个都穿好衣服，“姐”表情异常郑重地说：“别忘了我叮嘱过你的话！”

开了门，门外果然站着三名公安人员，为首的一名问“姐”：

“姓胡？叫胡雪玫？”

“姐”默默点头。

对方望着肖冬梅又问“姐”：“她是谁？”

“姐”低声回答：“我小妹。”

这时，从三名公安人员背后闪出了红卫兵肖冬云。肖冬云还穿着自己那身草绿衣裤，头上仍戴着军帽，臂上红卫兵袖标犹在。总之红卫兵肖冬云看去依然是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

为首的那名公安人员指着肖冬梅再问肖冬云：“也许我们的线索错了，她不可能是你妹妹吧？”

肖冬云近了一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望着自己的妹妹，失望地摇头。

肖冬梅却一眼认出了姐姐，兴奋地叫起来：“姐！”

肖冬云眼一亮，细看肖冬梅，认出了是自己妹妹。然而她张着嘴，一时愕得说不出话——肖冬梅匆忙之间，穿在身上的是“姐”的紫色睡裙。她穿着太长，胸部也就暴露得甚多……

公安人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摇头，另一个不管不顾地叫“姐”……

肖冬云却已几步跨到了肖冬梅跟前，挥起手臂，狠狠地扇了妹妹一耳光……

胡雪玫抗议道：“你凭什么打人？！”

肖冬云倏转身，又狠狠扇了胡雪玫一耳光，振振有词地怒斥：“我妹妹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肯定是你把她给腐蚀了！”当过模特的胡雪玫个子高，肖冬云扇她那一耳光时，双脚跳起了一下。

胡雪玫自出生以来，从未被谁当众扇过耳光，她捂着脸一时发蒙。

肖冬梅也气极了，双手一推，姐姐被推得倒退而出。

她指着姐姐大声说：“不错，你是我姐姐，但她也是我姐姐，你凭什么连她也打？！”

“好啊，好啊，腐蚀你的人居然也成了你姐姐！你照照镜子，你还能认出你自己吗？！”

“我把头发剪得这么短是我愿意的！我穿这件睡裙是因为我喜欢！实话告诉你姐，我还喷香水了呢，我还涂眼影了呢，我还抹口红了呢，昨天晚上我还刷夜刷了个通宵呢！怎么？不配是你妹妹了？你要是觉得不配是你妹妹了那咱们就干脆脱离姐妹关系！”

肖冬梅气得泪眼汪汪了……

肖冬云也气得泪眼汪汪了……

姐妹俩谁都没想到，她们分开了三十小时左右再见到时，竟会剑拔弩张。

胡雪玫此刻也不干了，她冲公安人员们嚷嚷：“你们敲开我的家门，究竟有何贵干？她挥手就打人，你们眼看着都不管，你们不是怂恿是什么意思？今天你们非得给我个说法不可，否则我闹到你们公安局去！”

为首的公安人员息事宁人地说：“安静，女士们请安静！胡女士，我们首先得请您多多原谅。我们闹开您的家门，实在是因为公务在身啊！她动手打人当然是不对的，可她……这么着吧，我们替她请罪了，就算打在我们脸上了行不行？”

“明明我挨了一耳光，就算打在你们脸上了？不行！”——胡雪玫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胡女士，事情比较的……我也是老公安在执行新任务，缺乏经验，缺乏经验。我想，我们必须单独谈一谈……”

他说着，将胡雪玫从室内扯到了室外。尽管她不停地抗议着，还是被扯下了楼梯，扯出楼门，推进了停在楼外的公安局的车里……

“胡女士，事情是这样的……”他吸了几口烟，以从头讲一个传奇故事那种神秘表情开始就他了解的情况细说端详……

当胡雪玫重新回到她的家里，肖冬梅姐妹俩已经在另两名公安人员的劝解下和好了。

姐姐肖冬云重见胡雪玫，不免难为情，满面愧色地说：“你好心收留了我妹妹，我本该谢你的，反而……我是因为太难以接受我妹妹刚才的样子了……”

胡雪玫心不在焉地说：“没什么。既然已经有人替你解释清楚了，我不计较。”

尽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仍糊涂一片的。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又活过来了——她比肖冬云难以接受自己妹妹刚才的样子更难以接受这种事儿。但一位公安局的处长亲口讲给她听的，而且是当成重要任务执行着的事儿，又是不容她怀疑的啊。而肖冬梅则在一旁嘟哝：“我刚才的样子怎么了？难道我刚才的样子吓人啊？”

她已经在姐姐的命令下，换上了红卫兵时的衣服。

她对镜旋转着身子，继续嘟哝：“女孩子穿这身衣服究竟有什么好的呢？我可不愿意与众不同。如果中国真的已经没有红卫兵了，那我也不当红卫兵了……”

肖冬云板起脸喝道：“住口！说话前要掂掂轻重！”

胡雪玫走到肖冬梅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几张嘴，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茫然地望着公安人员们……

“那我们就别再继续打扰胡女士了吧！”——为首的那位处长率先朝房门外转过了身……

肖冬云拉起肖冬梅的手小声说：“快谢谢人家。”

肖冬梅看看胡雪玫，看看姐姐和公安人员们，犹犹豫豫地说：“要是还把我关回到那个大院儿去整天学语录、斗私批修、早请示晚汇报的，那我可不干！那我还不如留在这儿！”

一名公安人员笑道：“那哪儿能呢！当时对你们那样，完全是为了你们好嘛！保证不会再那样就是了！”

肖冬梅沉吟半晌，又说：“如果骗了我，那我就再逃跑！”——她望着胡雪玫问：“姐我如果再跑回到你这里，你还会收留我吗？”

胡雪玫倍感欣慰地说：“当然会的呀！”

肖冬梅仍有点儿对胡雪玫这位“姐”和胡雪玫的家依依不舍，她要求坐胡雪玫的车，由胡雪玫开着车亲自将她送回到跑出来的那个地方。她的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招人可怜了，仿佛被接回家过了些日子的精神病人不情愿再回到精神病院去。我们都知道的，精神病人全那样。

胡雪玫怎么能不答应她的要求呢？她对肖冬梅也有点儿依依不舍的呀！

公安局的那位老处长也想坐进胡雪玫的车里，肖冬梅说：“对不起，我还有些不愿被别人听到的话打算在车上对我这位姐说。”

老处长笑了：“理解，理解……”

于是胡雪玫的车在后，公安局的车在前，一路保持着相隔不远的车距由市内向郊区开去……

路上，胡雪玫说：“小妹，我舍不得你走。”

肖冬梅说：“姐我知道。”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父母去世了。哥哥也不在了。不但没有亲人了，而且，连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也没发现。总算一不留神捡了你这么个小妹，总算渐渐地喜欢你了，却没法儿留住你……”

“姐，只要我仍在这座城市里，我一定经常回你家看望你……”

“回咱们的家。”

“对。回咱们的家。咱们的家多好啊！如果我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那么无论我到了哪里，都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但愿。”

“姐我到了别处，我会想你的……”

“我信……小妹，千万别因为你把我蹬下床那件事儿瞧不起我……”

“姐，咱们都忘了那件事儿吧！”

两人说着话的过程，车内一直回荡着一首流行歌曲：

见到你真的不容易，

仿佛隔着几个世纪。

我们之间还能拥有的，

只是越来越远的距离。

也许分手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样的话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有些事我早已不在意，

有些事你也该慢慢忘记……

车内回荡着婉约缠绵的歌唱，如诉如泣，使人联想到最后一场洗刷秋叶的霏雨，虽细细地下着，虽滴滴满含着雨对叶子一向的柔情，而那一树树的秋叶，却再也没心思附于斯了，纷纷地无声无息地飘落，宁肯铺向湿漉漉的石径或无路的土地……

音响开关是经肖冬梅的手轻按的。她对“姐”那辆车本身的兴趣远不及她对车内音响装置的兴趣。至于音响里传出什么内容的歌唱，她倒是不太留意听的。三十几年前的这一名初中女红卫兵，对于三十几年后演绎少男少女初恋情怀的歌唱，是不怎么发生共鸣的。设若她也成了一名发烧友或追星族，那是很需要经过一番时代的改造的。她甚至不愿认真听一听歌唱者究竟是男是女。她的头随着那婉约缠绵的歌唱扭来扭去，只不过在辨听声音到底是从哪个部位发出的。就情歌而言，她更喜欢听三十几年前的《敖包相会》或《在那遥远的地方》一类……

所以，当她终于发现“姐”脸上流淌着泪水时，她是多么的惊讶啊！

“姐你又怎么了？”

她问得疑惑也问得不安，并用一只手抚摸了一下“姐”把握方向盘的手。依她想来，“姐”应该开心才是。毕竟，她又和亲姐姐在一起了。眼前这一位“姐”，不但了却了自己强加给她的一份义务，而且也从此摆脱了自己一筹莫展的依赖啊！

“姐”任泪水在脸上流淌着，低声说：“我舍不得让你离开我。”

她这才明白“姐”脸上的泪水证明着什么。本以为“姐”刚才那番依依不舍的话，是相互有了点儿感情的人们即将分别时照例都要说的，想不到却是“姐”如此真心实意的话！

她一时沉默，反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好了。再听那歌唱，似乎是专为她和“姐”的即将分别而如诉如泣着了。

及至车开到她所熟悉的那所院子的大门外停住，望着写满院墙的红色标语，以及院中那一尊挥招大手的毛主席塑像，红卫兵肖冬梅自己脸上，也不知不觉淌下了泪。亲姐姐肖冬云坐的那辆公安局的车在“姐”的车前停住，亲姐姐肖冬云和三名公安人员已下了车，在等着她俩也下车。

“你就是从这儿逃出来的？”

“嗯。”

“这地方还挺好的。把墙上的标语粉刷了，把毛主席像移走，再把周边环境好好改造一番，我看值得投资办一所疗养院，或者开发成一处度假村。再不建成封闭式管理的私立中学也不愁生源……”

“不好……”

红卫兵肖冬梅想到的却是在那院子里度过的数天数夜，半军事化的生活，闻号作息的严格时间制度，要求自己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的实违各自性情的自觉，以及早请示晚汇报、斗私批修、政治学习、批评和自我批评……

“不好？我以为只有这种地方才更适合你待……”

“姐”奇怪地转脸看她。

“可……可现在我觉得这种地方一点儿也不好了。”

红卫兵肖冬梅快哭了。离开那所院子还不到两整天，她已经非常地不愿回到那所院子里了。

从院子里走出了穿白大褂的“老院长”及两名“军宣队员”，他们和公安人员们说些什么，公安局的人指了指“姐”的车——于是“老院长”朝“姐”的车走来……

“姐”的双手这才离开方向盘。“姐”刚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泪痕，“老院长”们已走到了车旁。

“姐”用爱莫能助的目光看着她，低声说：“下车吧。”

她不得不打开了车门。那一刻，泪水盈满了她眼眶。

她刚一下车，“老院长”就将她拥抱住了，亲切和蔼地说：“孩子，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红卫兵肖冬梅哭了……

“别哭，别哭，你这不回来了吗？这不又和你的红卫兵战友们在一起了吗？”

她真的觉得委屈了，哭得更厉害了……

她推开“老院长”，转身投入“姐”的怀抱，求助似的小声说：“姐，我可怎么办啊？”

“姐”什么都不说，又将她推向了“老院长”那边。之后，“姐”一转身坐入车里去了——她觉出“姐”已将什么东西塞入她手心……

公安局的那位处长对“老院长”说：“人我们找回来了，移交给你们了。没我们的事儿我们该回去了。”

“老院长”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他们先后上了自己的车。那位处长上公安局的车前，犹豫了一下，走到“姐”的车旁，弯下腰打开车门对“姐”说：“怎么，还不走呀？我看她对你倒比对她亲姐姐还亲了。透露透露，怎么和一名红卫兵的关系搞得如此难舍难分？我对她们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三十几年前我父亲是公安局的处长时，没少被她们折腾……”

“姐”将脸一扭，未理他……

肖冬梅随着姐姐肖冬云及“老院长”们进了那所院子，铁栅门自动关上了。她落后一步，展开“姐”塞在她手里的纸条偷看，见纸条上写的几行字是——要是不愿待在那地方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赴汤蹈火也会赶来把你营救出去的——并清清楚楚地写着“姐”的手机号码……

她转身隔着铁栅门朝外望，“姐”的车仍停在那儿。车窗摇下了，“姐”正向她招手……

第七章

四名红卫兵战友重新相聚在一起，似乎彼此间都变得很陌生了。话不投机的情况经常发生，每每辩论甚至争吵得面红耳赤。

顶数肖冬梅最具有“造反”精神。她坚决地声明自己永不再“早请示晚汇报”，永不再“三敬三祝”，至于批评和自我批评，那也得看别人究竟错了没有自己究竟错了没有。她毫不讳言自己已不能整天不想别的，只一味儿像从前似的在“灵魂深处斗私批修”了。她甚至坦率又大胆地承认自己的灵魂已堕落了……

对她最有批判权的当然非她的亲姐姐肖冬云莫属。

肖冬云问她已经堕落到了什么程度？

她就大谈跟“姐”在一起的种种开心。末了说：“反正我不想再待在这种鬼地方了！”

亲姐姐肖冬云恨不得又扇她耳光。

和妹妹正相反，肖冬云一再表明自己丝毫不曾堕落。她诚实至极地汇报自己与红卫兵战友们分散后的经历。当她讲到那个伪装好人的男人怎样企图侵犯她，以及那个半好半坏的司机怎样对她心生歹念乘人之危时，红卫兵战友赵卫东和李建国一再打断她，板着脸口吻严肃地询问得很细。似乎不询问得细，不听她讲得一清二楚，便有可能被她含糊交代蒙混过关。而那些经历，一则是她不愿重新回忆的，一则是她一个女孩儿家极不好意思明明白白地讲的。她既不往明白了讲，赵卫东和李建国自然就觉得她讲的有破绽，也自然就对她的丝毫不曾堕落存有几分正当的怀疑。

肖冬梅从旁听着他俩对姐姐一句推进一句的，细密不露的，简直就等于是审问的讯问；看着他俩一忽儿严肃得可谓冷峻，一忽儿侧目而视，眼神乜斜，分明是在揣度的表情，以及姐姐一心想要交代得清清白白，却又难免的有所遮掩，不便掰开了揉碎了细说端详的窘态，早已按捺不住沉默的定力，一迭声地高叫：“抗议！抗议！我替我姐姐抗议！”

不料姐姐反瞪着她大加训斥：“你不悄没声儿地反省，叫什么叫？抗的什么议？我该不该抗议我自己还不知道吗？用不着你替我抗议！滚回宿舍老老实实反省去！”

赵卫东却说：“别叫她滚回宿舍去。叫她亲眼目睹我们之间这一场灵魂和灵魂的短兵相接刺刀见红，对她有特别的教育意义。兴许有助于我们将她已堕落不堪的灵魂拯救过来。”他对肖冬云这么说完，倏地一转脸，猝不及防地问肖冬梅：“那么我们给你一个机会，谈谈你抗的什么议吧！”

肖冬梅就理直气壮地说：“你俩，有何权力监察别人的灵魂？我们四个民主选举你俩是什么非常工作组了吗？我们四个离散后，两天里各自当然都会有一番经历的，谁爱讲便讲，不爱讲的也算不上是隐瞒罪过。干吗一句句盘问加逼问的？干吗非将一件好玩儿的事儿搞得大家都神经兮兮的？心理都有毛病了呀？”

肖冬梅说此番话时，肖冬云竟没打断她。甚至是在静静地、全神贯注地听她说。但一次次地，不由自主地将双眼瞪得更大，将两条帅气青年那种英眉高高扬起，以表明她愕异的和并不被影响的立场。直至妹妹说罢，一分多钟的集体的沉默中，她还是没开口。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真地觉得两天之内妹妹变化得判若两人。她当然认为妹妹的话是完全错误的。究竟错在什么地方，究竟该从哪一个角度予以批判，又是她的认识能力和理论水平所达不到的了。对于自己所受的盘问加逼问，她不仅觉得委屈，其实也是反感的。只不过她要求自己认为，委屈是不对的，反感是不对的。要求自己认为，赵卫东和李建国两名男性红卫兵战友，当然是有盘问自己加逼问自己的权力的。至于他俩为什么有那样的权力，她心里又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一片了……

像赵卫东暗恋着肖冬云一样，李建国也是暗恋着肖冬梅的。赵卫东暗恋肖冬云是不彻底的保尔·柯察金式的。而那不彻底的部分，是维特式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所复合成的初恋心理，使他对肖冬云既不可能如保尔·柯察金抗拒冬妮娅迷人的蓝眼睛那么“原则”，亦不可能如维特那般一心幻想着怎么取悦夏绿蒂的芳心。前一种不可能乃因他只不过是保尔·柯察金的中国模仿者。模仿者相对于事物的原状必然是不彻底的。后一种不可能则是时代的文化背景造成的。在三十几年前的中国，所谓“维特式的烦恼”，是根本不允许公开言说的一个话题。是整整一代人中的“维特”们的集体的隐私。仿佛是一种不存在的事实。尽管这名高中红卫兵的性格，其实很接近着维特的内向和忧郁……

李建国之暗恋肖冬梅，就没赵卫东爱肖冬云那么矛盾了。他爱得相当简单，以不致引起反感的取悦为方式。也爱得不失原则。那原则便是——会使肖冬梅不高兴的话不说；会使肖冬梅不高兴的事不做；会使自己直接站在肖冬梅对立面去的态度，那是一定不能明确地表达出来的。哪怕肖冬梅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是他很想反对的。在这一点上，他往往显得特别的好脾气。两天前他对她的大声斥责，以及他砸了临街橱窗的冲动行为，是由于他受到的刺激超过了他的自制力。那是一次“反常”。他正因而失悔。

所以，听了肖冬梅那一番抗议的理由，李建国表现得相当平静。他随口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一个正确的认识，往往需要经过由物质到精神，由精神到物质，即由实践到认识，由认识到实践这样多次的反复，才能够完成。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就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

背完，就郑重地表过了态似的，不再出声了。在那样一种时刻，背那样一段毛主席语录，莫说使赵卫东和肖冬云感到莫名其妙，连肖冬梅也不由连连眨眼，不解其意。

赵卫东的目光像钟表的秒针，将三名红卫兵战友的脸当成刻有时间的并列的钟表盘似的，匀速移动了半分钟。这使他们都明白，他们的“思想核心”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教诲了。果然，赵卫东以从容不迫真理在胸的语调说：“刚才，亲密的红卫兵战友肖冬梅同志，向我们谈到了所谓灵魂问题。并且以强烈的抗议的态度，对我们是否有权关注和过问自己亲密战友的灵魂状况表示了她的异议。我首先声明三点：一、我认为她的问题提得好。这个问题，本是应该由珍惜自己灵魂之革命纯洁性的人提出的，既然我们还没来得及提，被亲密的战友肖冬梅同志首先提出了，所以好。因为正确的思想以答辩的而非宣战的方式体现，更有益于证明其正确性和真理性。二、我们视她为我们亲密的红卫兵战友，仍称她为我们亲密的红卫兵战友，乃因我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每一个曾经与我们思想一致的人，对我们都显得异乎寻常的重要。进一步说，当革命处在低潮时期，每一粒革命的种子都是宝贵的。三、亲爱的战友肖冬梅同志这一粒革命的种子，现在而论，显然，不如她从前那么饱满了。好比一粒麦种或树种浸水了，受湿了，将会有不茁壮的株苗在不适当的节气生长出来了。这不应当成为一件引起我们憎恨的事情。同志们，同志们啊，这首先是一件值得我们痛心的事情啊！心痛而情真。这个情，是红色的情，是革命的情，是治病救人的情，而绝不是其他任何庸俗的情。以上三点，我认为，应是我们对亲密的战友肖冬梅同志的基本立场、基本态度和基本的继续所持的友爱原则。当然，如果她讳医忌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只要她不公开成为我们思想的敌人，我们还是要只痛心，不憎恨，争取将她重新团结到我们中间来……”

在赵卫东娓娓而谈的时候，他的三名红卫兵战友，都保持着习惯了的静默。并且，都注视着他。他们都曾是特别尊敬他的。而肖冬梅对他的尊敬，更是比肖冬云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可以说她相当崇拜他这位红卫兵兄长。只要他一开口，她就仿佛被催眠着了。他刚刚度过男性的变声阶段，嗓音初定，青春期的沙哑已完全被年龄的筛子滤去。唱起歌来像圆润的嘹亮的小号，说起话来像萨克斯管，像箫。而她听他唱歌就像欣赏演奏，听他说话就像听他唱歌。爱听得要命。听不够。用当今的讲法是，他的声音很性感。起码对她如此。

但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他的嘴；恨不得扼住他脖子；恨不得揪住他的舌头，将他的舌头从口中拽出来，一截截扯断。并且扔在地上踏扁踩碎。对于她，他说话的声音已不再悦耳动听。恰恰相反，如铁皮一阵阵蹭在玻璃板上，刺激得她脑仁隐隐地颤疼。以前她认为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一种无比正确的思想，都在真理的不可怀疑的范围以内。现在，她则根本听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了。尽管他的话一如既往地说得明明白白。却越是明明白白越使她不知所云。她很想大发脾气，因为他将她比作“一粒”种子。“粒”字使她感到他将自己比得轻乎又轻，小而又小。哪怕比作“一颗”种子，她也爱听点儿。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来由发脾气。因为他同时还认为她是“宝贵”的。还视她为“亲密的战友”，还对她怀有“红色的”“革命的”那个“情”。一方面她从他的话听出来，他显然已将她归于“另册”，也就是不珍惜自己灵魂之革命纯洁性的人一类；另一方面，他又确确实实在用他的话语表明，他对她仍怀着深深的，听来令人感动的，无比高尚的友爱……

是的，他的话仿佛是咒语，使她处在一种特别生气而又特别不能生气的境地。她知道，她一旦发作，她就使自己变得不可理喻了似的。她比听李建国滚瓜烂熟地背那一段毛主席语录时还尴尬，嘴上像被贴了封条，只有呆瞪着“思想核心”张口结舌不停地眨巴眼睛的份儿……

姐姐肖冬云和李建国都以十分同情近乎可怜的目光瞧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极端浅薄而又极端不自量的、在老方丈面前斗法，才三言两语就懵里懵懂地彻底被斗败了的小和尚……

赵卫东继续以温和之至的、诲人不倦的口吻说：“下面，请允许我再粗陋地谈一谈我对灵魂问题的一贯看法。同志们，亲爱的红卫兵战友们，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信徒，故我们是无神论者。我们是不承认宗教迷信所宣扬的那一种可以脱离肉体而存在，可以重新转世投生的所谓灵魂的。在我们马克思主义的信徒这儿，灵魂即精神。一个人的灵魂状态即一个人的精神境界。我们整个革命队伍的精神境界，是由每一个具体的革命者的精神境界组合成的。红卫兵者，何许人也？革命者队伍的后备军耳。所以，一名红卫兵的灵魂状态的革命纯洁性怎样，绝不仅仅属于个人问题，而是关系到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成败与否的大事情。这个事情大得非同小可。所以我们每一名红卫兵，都有着神圣的权力和责任监察另一名以及一切红卫兵战友的灵魂状态。同时自己的灵魂也必须受到任何红卫兵战友的密切关注和监察。这乃是互为的权力、互为的责任。神圣而又天经地义，责无旁贷。靠着互为的权力和责任，我们足以使我们灵魂的革命性像蒸馏水一样纯洁，像水晶一样透明，只要有一点点私心杂念，有一点点享乐主义的细菌，有一点点非革命性的七情六欲的存在，都理应受到严肃的批判和彻底的消毒。试问，不如此，一个崭新的理想的世界，又怎么能由我们去创建？我们红卫兵为了‘革命’二字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袒露我们的灵魂吗？我们应该是没有隐私的人。是的，我们当然有灵魂，但我们需要隐私干什么？对革命我们何隐之有？对主义我们何私以怀？我们要响亮地回答，无隐，无私。因而，我们无隐无私的灵魂，实际上应该是共有的，公有的，你的即我的，我的即你的。我关注你的灵魂，也是在关注我自己的灵魂；我监察你的灵魂，也是在监察我自己的灵魂。我这一种特权不是我强加于你的，而应被理解为你赋予我的。故它在这一特殊的意义上尤其神圣。你的灵魂绝不应因为被我关注被我监察而惴惴不安。恰恰相反，倘我不对你的灵魂时时刻刻事事处处履行神圣又高尚的权力和责任，你才应该有惶惶不可终日的表现，仿佛你的灵魂已变成了不值得别人一瞥的东西。因为那意味着我对你已不负丝毫的责任了。就像农夫不再对一粒种子负任何责任一样。那你就要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了，就要自己问自己一个‘为什么’了。而且，那时，只有那时你的抗议才是积极的抗议。因为你那时只有经过强烈的抗议，才可能重新争取到自己的灵魂共有和公有的资格，才可能重新获得别人关注和监察你自己灵魂的真诚责任。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灵魂这个东西，倘不属于革命的性质，那么，迟早有一天注定了会属于反革命的性质，迟早有一天会被修正主义、资产阶级和反革命所共有和公有，除了这根本对立的二者它别无选择。而这一点是早就被革命的主义、革命的哲学、革命的辩证法所一次次地证明了的……”

赵卫东的语调温柔极了。他的温柔乃是由真情实感产生的。不是伪装的。因为对于他，肖冬梅不但是一名红卫兵战友，还是他所爱的姑娘的亲妹妹。当着他所爱的姑娘的面，他一再提醒自己对肖冬梅的批判帮助应该是循循善诱的，和风细雨的。他很自信，一向特别满意自己分析问题的红色理论的水平和循循善诱的能力……

他语调温柔地喋喋不休着的时候，肖冬梅渐渐地眯起了双眼，渐渐地由眯而闭着了。她的脑仁儿也就是中医所指的“百会”那儿，以及两边的太阳穴是更加疼了。那是一种针扎也似的疼。赵卫东的话语宛如一柄长长的带倒钩的针，蝎尾也似的，一次次扎穿她的耳膜，扎向她脑神经无形的敏感处。她为了减轻那一种无法形容的疼痛感，就暗自做深呼吸。不知什么原因，吸气反比呼气少。而这就使她的头脑开始缺氧。结果她坐得不正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轻微地摇晃起来……

姐姐肖冬云望着赵卫东那双明澈的大眼睛里却异彩呈现。那是由于崇拜的缘故。她觉得他对于灵魂问题的阐述何等的精辟何等的好啊！什么问题一旦由他来言说，一下子就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他头脑中的思想，怎么就总能一贯地正确着，总能与革命的思想红色的真理那么吻合呢？她又一次暗生自卑了，也又一次暗觉幸福着了。而且又一次在内心里对自己说——被这一位红卫兵兄长所爱是多么幸运，暗暗地也爱着他又是多么值得的事！他将来如若不是一位红色的革命理论家才怪了呢！

见妹妹那种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严厉地问：“你注意听了没有？！”

肖冬梅以极小极小的声音回答：“姐，我注意听了……”

“听进心里去没有？！”

“听进心里去了……”

“那你复述几句来证明。”

“假如他不对你的灵魂状态密切关注和监察，那么你就要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就要问自己一个‘为什么’了……”

“还有！关于灵魂性质那几句重要的阐述，你一句也没听是不是？！”

“听了……”

“说！”

“灵魂这个东西，灵魂这个东西……”

李建国见肖冬梅分明说不上来，赶紧从旁提示：“灵魂这个东西，倘不属于革命的性质，那么，迟早有一天注定了……”

“那么，迟早有一天注定了……”

肖冬梅虽经提示也还是复述不上来。

赵卫东微笑了一下，以更加温柔的语调又说：“我的话不是‘最高指示’，只不过是我学用革命哲学的一点点心得体会。无保留地畅谈出来，他人能听进心里去一两句，对我便是荣幸了。快别逼冬梅复述了。但是我还想强调一点，我所言之‘你’，不是专指谁的。既不仅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咱们四名红卫兵战友中的任何一人，也是针对一切对灵魂问题存在各种各样糊涂观念的人……”

于是肖冬云主动要求重新交代自己两天里的经历。

她说：“听了卫东关于灵魂问题的阐述，我深受教育。我承认我刚才有些地方交代得不明不白，是由于害羞心理在作怪。现在，让我的害羞心理见鬼去吧！”

于是赵卫东为她的态度鼓掌。

于是李建国也鼓掌。

肖冬梅仍闭着双眼，相随鼓了几下掌。其实，赵卫东和姐姐又说了些什么话，她一句都没听入耳。

她的头脑昏晕得只想躺倒身子便睡……

肖冬云既让自己的害羞心理见鬼去了，那重新交代的过程也就不再受到赵卫东、李建国的盘问加逼问了。一个人一旦丝毫也没有了羞耻感，再要将一件原本很害羞讲的事讲清楚，便容易多了。由于她讲得过细，直听得赵卫东、李建国两个一阵阵脸红。他们一阵阵脸红却又都不能低头，也都不能转脸望别处。那样肯定会被认为听得不认真。更可能被认为自己们思想意识不良。否则低头干吗？否则脸红个什么劲儿？所以他俩互相谁也不看谁，四只眼睛全目不转睛地望在肖冬云脸上。好在一旁的肖冬梅闭着眼睛强撑精神坐在那儿，不知他俩一阵阵地脸红。肖冬云自己则望着远处，边交代边告诫自己什么细节都别绕过去，也没太注意他俩脸红不脸红的。在肖冬云方面，逻辑是这样的——只有交代得甚细才证明袒露灵魂的虔诚；只有态度极其虔诚才不致再被怀疑什么；只有不被怀疑什么了，才足以最终证明自己灵魂的丝毫也不曾堕落。两个二十四小时的离散啊，在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在如此一座处处存在着对人的灵魂的诱惑，简直可以用声色犬马、灯红酒绿来形容的城市里，灵魂这东西是完全可能接连地堕落多次的呀！不甚细地交代，自己的灵魂又怎么能真正过得了红卫兵战友的监察关呢？

她说，当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里的坏男人打她的坏念头时，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女儿家的处女贞操。她说，首先想到的竟是这一点是多么惭愧的事呀！相对于自己一名红卫兵的灵魂的纯洁性，她女儿家的处女贞操又算什么呢？身体不过是一己的，正如赵卫东所阐述的，灵魂却是具有共有性和公有性的。即使自己被强奸了，那也不过是自己的身子受到了糟蹋。而身子不过是受灵魂附寄的嘛！她说她首先应当勇敢捍卫的，断不该是什么女儿家的处女贞操，而该是自己那共有且公有的红色的灵魂……

李建国听糊涂了，忍不住要求她将她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些。于是她举例说，好比谁家失火了，自己的孩子被火困在屋里，自己要冒死冲进火海抢救的。但，在那一刻，倘闪念于头脑的，竟是孩子的生死以及与之相关联的养老送终问题，思想境界就未免太低俗了；而如果闪念于头脑的，乃是中国之革命、世界之革命或多或少一个接班人的问题，才见境界之高。看起来都是大人救自己的孩子，但支配行为的动机有高低之区别。此例相对于自己而言，虽然自己面对坏男人勇敢无畏了，但将自己的处女贞操放在第一位去捍卫，而对自己灵魂的是否完好却连想也没想，也是一种境界的高低之分呀。如果首先想到要捍卫的是灵魂，那么即使肉体被强奸了，灵魂也等于被捍卫住了。反之，虽然坏男人们的坏念头并未得逞，但自己将自己的灵魂摆在了肉体之后，甚至根本忽略了灵魂的结果是否完好，也意味着自己降低了自己灵魂的红色等级……

李建国还是听不大明白，较起真儿来，还要问什么。

赵卫东却似乎早已完全理解了肖冬云的意思，举手示意李建国别再问，赞赏地点头道：“冬云能这么严格地解剖自己，很难能可贵的。革命的哲学有时体现为一种普及的大众化的哲学，有时则体现为一种特别高级的理论，只有随之进入特别高级的革命逻辑中去，才能有所领悟。”

李建国便有几分不悦地嘟哝：“好好，算我理论水平低……”

肖冬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思考片刻，又解释道：“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太看重自己的处女贞操了。而这也就意味着我太看重自己的女儿身了。如果有一天革命需要我牺牲它，我会不会怕死舍不得呢？我们不是常讲自我解剖、自我批判，要自己和自己刺刀见红吗？我正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呀！……”

赵卫东终于转脸看了一眼李建国，以评论的口吻说：“冬云讲得还不够明白吗？”

李建国嘟哝：“她早那么讲，我早就明白了！”

肖冬云是被那个自称是画家的男人护送回来的。

赵卫东就这一点又评论道，此点证明着这所院子以外，仍有对红卫兵心怀好感，可以去进行发动的革命群众存在。肖冬云说，“老院长”暗中告诉她，那个自称是画家的男人其实是精神病患者。而且患的是有暴力倾向那一类精神病。她居然没遭到严重伤害，实在是一大幸事也是一种奇迹……

赵卫东问：“他何以知道那个男人是精神病患者？”

这高二的红卫兵，这四人“长征小分队”的“思想核心”，言谈语述之中，每用文言古话。“何以”啦、“试想”啦、“休矣”啦、“然”啦、“否”啦、“哉”啦等等，不一而足。它们与三十几年前普遍流行的红色话语体系相结合，形成一种堪称独特的红卫兵语言风格。谁对此种语言风格驾轻就熟，似乎证明着谁的革命理论之修养的层次便不一般。赵卫东自然是“相结合”得挺有水平的。所以在他们的“长征”过程中，他的三名红卫兵战友才唯其马首是瞻。那能使一名无论男性或女性红卫兵平添魅力的语言风格，并不包含有什么真正算得上修养的文化成分，不过是几分妄自尊大加几分意欲置人于死地而后快的攻击性再加几分武断和玄谈式的逻辑色彩罢了……

肖冬云听赵卫东那么问，据实相告——这所“囚禁”他们的院子，最先是结核病防治院，后来一个时期内曾是精神病疗养院，将她送回到这里的那个男人，曾在此地住过院。所以她一讲这里的周边情形，他就明白该往哪儿送她了……

赵卫东追问：“难道你的那位‘老院长’，曾和那个男人是精神病病友吗？”

两天以前，他对“老院长”是心怀敬意的。因为那时对方告诉他们这座城市是北京；他们是以毛主席的远方客人的身份住在北京郊区；住地是无比关怀他们的“中央文革”的首长们指定的；而对方自己，是受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首长们之命，专门为他们服务的……而两天中的经历，虽然并未使他明了许多，却起码清楚了一点，那就是——对方骗了他们。故他开始认为，以所谓“老院长”为首的对方们，既不但是根本不值得他们信赖和心怀敬意的人，而且都是目的阴险的人了……

肖冬云被问得一愣。

李建国及时点拨：“卫东他还是在问你，自称是‘老院长’的老头儿，怎么知道送你回来那个男人是精神病患者？”

和赵卫东一样，他对“老院长”们的态度，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肖冬云对这所院子对“老院长”们的看法却是与赵卫东和李建国不同的。她两天中的经历虽有惊无险，但仍心有余悸。她觉得自己毕竟是回到了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是回到了一些不至于危害她的人中间。“出逃”的经历，甚至使她一回想就后悔后怕，甚至使她感到这所院子及“老院长”们特别亲切了。

她又据实相告——“老院长”乃一位精神病医学专家。在此地是精神病疗养院的几年中，确曾任过它的院长。

“送我回来那个男人，是过去他的重点病人。”

“你何以对他了解得如此之多呢？”

“他亲口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我第一个回到这里的时候。”

“你信他的话？”

“我……为什么偏不呢？”

“信到什么程度？”

“这……反正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觉得？根据什么？”

“……”

“动辄‘觉得觉得’，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革命的敌人和革命的反对者们，往往将我们革命者和同情我们的人诬为疯子。这是反革命们的惯技。这个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

李建国附和道：“对，对。”

于是气氛顿时又变得凝重了。

“战友肖冬云同志，让我们握一下手。”赵卫东伸出了他的手，一脸严肃。

肖冬云如坠雾中地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赵卫东没容她立刻将她的手缩回去。他的一只手一经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便不放松。他向她俯近了身子，与她眼睛注视着眼睛，另一只手拍着她那只手的手背，和颜悦色地说：“亲爱的战友哇，刚才我又连续追问了你几句，但那绝不意味着我又对你不信任了。事实上我非常地信任你。无论怎样的反革命伎俩都休想将我们的战友关系离间开。我们的心永远是相通的，对吗？”

肖冬云默默点头。

“我追问你，是因为我有责任更多地了解情况，更细地分析形势，更准确地判断我们的处境，更及时地拟定我们应采取的对策。你理解我吗？”

肖冬云默默点头。她不再试图缩回她的手了。她不由得也将他的手紧紧握着了。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握住你的一只手呢？这是我祝贺你的意思，也是我感激你的意思。祝贺你什么呢？感激你什么呢？祝贺你立了一功。因为你发现了一个可能被我们争取为同志的人。在这一座周围充满了敌意和阴险狡猾的城市里，他确乎地存在着。而这使我们知道，我们四名红卫兵战友并不空前地孤立着。是的，我们并不空前地孤立着。以后我们将要寻找机会去接触他，用我们红卫兵的造反精神去影响他……”

自从他暗恋着他的同校初三女生那一天起，他还从没有机会长时间地握她的手。她的手柔软极了，润泽极了，指肚的皮肤滑溜溜的，而手心热乎乎的。在她不遗细节地讲述那两个坏男人企图对她怎样怎样时，他心底就渐渐产生了想握住她手的欲望。他竭力抑制它。而它越被抑制则越强烈。他头脑中一次次闪过了数种握住她手的理由。他觉得这最后一种选择意味着最正当的最无可指责的理由。他当然明白他的话说得越多，他握她手的时间也就越久。所以他尽量说得慢条斯理，尽量使他的话语不中断地延续下去……

“那么我又感激你什么呢？不，不，用‘我’这个词是不准确的。应该用‘我们’一词。即除了你以外，我和冬梅战友和建国战友。因为你是第一个回到这里来的。因为只有你才能提供我们离散的确切地点。而这是我们分别被找到的前提。尽管他们……定要找到我们必然另有目的，但毕竟使我们四名战友又重新在一起了。我们重新在一起了，我们的革命豪情就起码坚定了四倍……”

肖冬云又有点儿被赵卫东迷住了。他渐渐地开始处于一种近乎忘我的境况了。而她更是。他们互相凝视着，仿佛那时那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着了。如果将他们的情形实录下来，并且抹掉赵卫东的话语，提供给影视演员们去配音，则配音者们肯定会认为，那情形当然是一对热恋着的人儿在表达海誓山盟的心迹。如果允许配音者们自由配音，则他们也许会替赵卫东不停诉说着的口型配上一首莎士比亚缠绵婉约的十四行爱情诗，或现今周星驰在《大话西游》中对盘丝洞美丽又痴情的妖女说的那种神经质的情话……

李建国突然咳嗽起来了。相对于他方才替赵卫东问肖冬云的及时性，他的突然咳嗽是那么不合时宜。他一咳嗽起来就似乎没个完了。仿佛患有严重哮喘病的人，从温暖的屋子里一步迈出，而外边是一派冰天雪地是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气候，连呛了几口凛冽的寒风……

赵卫东终于不舍地放开了肖冬云的手，神情一时别提多么的不自然。

肖冬云倒是不觉得难为情。因为她当时的“灵魂状态”是很纯洁的。她所着迷的是赵卫东的话语，以及他热烈的目光。他的话语内容既然是革命的，那么他热烈的目光所流露的，自然便是革命的感情。他们两只手的紧握，自然也便是纯粹的革命性质的握手。头脑之中有着这样一种逻辑解释自己的着迷现象，她甚至感到他们两只手紧握着的那一段时间，乃是各自内心里的革命坚定性和革命豪情得以最充分体现的时间。

赵卫东一放开肖冬云的手，李建国立刻不咳嗽了。

他对肖冬云说：“让我也握着你的一只手。”

她奇怪地看着他，不将手给予他。

李建国执拗地又说：“让我也握着你的一只手。”

于是肖冬云转脸望赵卫东，那意思是寻求明白人的一种解答：他怎么了？

李建国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战友肖冬云同志啊，我内心里对你的感激，那是只能通过我自己的手握着你的一只手才能表达的。别人握着你的手说的那些话，最多只能代表我的感激的一小半儿。另一多半儿不表达出来，我心里很不舒服。”赵卫东的神情这时已恢复了自然。

他若无其事地问：“所以你就咳嗽起来了？”

李建国简明地回答：“对。”

赵卫东向肖冬云无奈地耸了耸肩，又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于是肖冬云只得不那么情愿地将自己的一只手朝李建国一伸。

不料李建国得寸进尺：“我要握着你的另一只手。你这只手他刚才握过了。”

肖冬云有些生气了，蹙眉道：“那又怎么了？难道卫东的手脏不成？难道我这只手也被弄脏了不成？你怎么提无理的要求？到底握不握，不握拉倒。我才不管你心里舒服不舒服呢！”

李建国却无比庄重地申述道：“我哪儿会那么想呢！同一只手被握久了会麻的呀。我是为你考虑。”

肖冬云严肃之至地说：“你以为我会同意你握住我的手很久吗？”她伸出的手犹犹豫豫地想缩回去。

李建国也严肃之至地说：“不要求很久。说多长时间的话，握多长时间的手。我只要求你对待我和对待他是平等的，使我心里对你那一多半儿感激有个着落就行。”

赵卫东又开口了。

他说：“战友们，别忘了我们是在开重新聚在一起的第一次会。凡事在枝节问题上纠缠不休，是思想方式狭隘的表现。而思想方式狭隘，那是很容易导致行为的庸俗的。”

他的话显然是针对李建国进行批评的。但是在肖冬云听来，似乎是批评她的话。她虽觉得委屈，却乖乖地缩回了伸出的那只手，将另一只手伸向了李建国。

李建国并未立即握住她的手。他先将自己的一只手在衣服上揩了揩，然后手心向上，讲经的如来那么水平地举着；再接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抓住肖冬云伸向自己那只手，将它放在自己的掌心上。他对她的手的抓法很特别。只用拇指和食指。两指悬钳似的小心翼翼地卡在她的内腕和外腕。就那么一“吊”，她的手便到了他的掌心上。仿佛她的手是极薄的玻璃做的……

他握住她的手时，闭了自己的双眼。

他说：“现在，该我讲讲我俩的经历了。”

赵卫东以批准的口吻说：“由你来讲也好。我作补充和总结。”

于是李建国就闭着双眼讲起来。

他和赵卫东在两天内的经历，那简直可以说是充满了大义凛然的斗争性的。赵卫东本打算由自己来亲口讲的。但李建国既然争这资格，他也不好表示反对。若反对，必有维护特权之嫌。他不愿给他的任何一名红卫兵战友那种不良好的印象。他继而一想，由李建国的口来讲，效果比由自己亲口来讲更佳。因为李建国讲什么事儿都是喜欢夸张的。自己讲得夸张了，有自吹自擂之嫌。别人讲，无论多么夸张，都是不至于损害自己正面形象的呀。而且，若谦虚几句，还能获得别人对自己意想不到的好感。这么一想，他也就乐得休息一下自己的唇舌了……

李建国果然讲得起伏跌宕，悬念迭出，热热闹闹。只把个肖冬梅听得惊心动魄，口中不时发出“哎呀”“哎呀”的骇声。李建国和赵卫东被拖入冷饮店后，赵卫东又挨了一顿拳打脚踢。他倒是一下也没还手，只喊：“要文斗，不要武斗。”保安们以为他有精神病，出够了气，将他铐在暖气管上。他就悲壮地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被电棍击昏过去的李建国，几分钟后苏醒过来，见他被铐着，又叫骂起来，扑向一把椅子，还想高举着砸什么。保安们制伏他比制伏赵卫东多费了不少力气。最终他也被铐在暖气管上了。他们就一齐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唱罢，又背毛主席语录。你背一段，我背一段，专背那些最能体现革命英雄主义的。比如——“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不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比如——“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冷饮店的承包老板闻讯赶来，见整面墙那么大的进口橱窗玻璃“变”成了一地玻璃颗粒，店内桌倒椅翻，星期六晚上的黄金营业时光，除了两厢站立迎候自己的服务员及保安员外无一消费者，怒发冲冠的程度可想而知。正训骂着服务员及保安员，又闻店堂之后有人朗诵语录，倍觉火上浇油。几步踱到店堂之后，瞪眼审视着赵卫东和李建国，连连顿足，一迭声地说：“倒霉！倒霉！”

一名保安讨好道：“老板，让他们赔偿就是了！若赔不起，就罚他们在店里做工！”

赵卫东和李建国也不理睬他，口中仍念念有词不止。

那老板心知肚明地说：“赔个屁！无论公了还是私了，我跟俩疯子能有什么理可讲？罚俩疯子在店里做工，我这店还开不开啦？给派出所打电话，让所长亲自来！”

那讨好不成的保安诺诺而去……

在步行街上有买卖的人，那怎么也算是黑红两道都吃得开的人，与地段派出所的关系当然混得稔熟，处得火热。不一会儿派出所所长果然带着几名下属匆匆驾到。双方见了，少不得拍肩握手，称兄道弟一番。那种亲密的情形，赵卫东、李建国真真地看在了眼里。

李建国就说：“中国修了！确实修了！连‘老板’这种称呼都重新时兴了，事实上的奴婢还能不存在吗？卫东你瞧那当老板的，分头油光，皮鞋锃亮，还戴副墨镜，真像解放前资产阶级的买办！你再瞧那派出所所长，脑满肠肥，不是民脂民膏撑成那样才怪了呢！对那老板点头哈腰唯命是从的样子多么下贱……”

赵卫东未正面回答李建国的话。他低声背了一首诗。是闻一多的《红烛》：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的梦，

烧沸世人的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派出所所长斜眼望着他俩说：“我看不但是一对儿疯子，而且是一对儿不满现实思想反动的疯子。”

老板同意地点着头说：“请你亲自来处理，是要当面告诉你——既然明摆着是俩疯子，我也没什么别的打算了，自认倒霉了。但你们得替我出口气，疯子撒野，也须给点颜色嘛！”

“对，对。让疯子记住点儿扰乱社会治安的教训，同样是我们的职责啊。老弟尽管放心，气我是肯定会替你出的。这条步行街自从剪彩，从没发生过如此公然又恶劣的事。这也等于往我脸上抹黑呀！”

派出所所长说着，转身冲赵卫东和李建国吼：“一会儿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将他们铐在暖气管上的铐子打开，两人被押上了警车。这几十步的过程里，呵斥、恐吓、推搡、三拳两脚自然是免不了的事。

两人被押到派出所，又被铐在一间小屋的暖气管上。此后便没人“打扰”他们了。也没人送水喝，没人送口吃的。喊过叫过背过唱过的他们，早已是口干舌燥，嗓子冒烟。是夜闷热，那小屋也没扇窗，只门上方的铁条间，有混沌的空气里外流通。那是走廊里的“二窖”空气，吸入时一点儿新鲜的感觉也没有。两人一身身地出汗，汗都将衣服湿透了。他们终于是不喊不叫不背语录不唱“抬头望见北斗星”了。抗争的豪情锐减，肉体和精神都有些疲惫不堪了。从那小黑屋里只传出一种声音，各自的手掌拍在脸上、脖子上和身体上的啪啪声。小黑屋里蚊子多极了。啪啪之声一阵响过一阵，天亮方止……

一只手拍蚊子，占上风的必是蚊子。当蚊子们不进攻了，隐蔽起来了，两个人脸上、脖子上、身上和那只用以消灭蚊子的手上，已被叮出了不少红包，奇痒难耐。那自由着的一只手挠不到的痒处，便只能靠蹭墙来解痒……

李建国流泪了。

赵卫东以为他懦弱了，便强打精神娓娓地给他讲革命志士们的事迹——说有一位革命志士，在敌人的严刑拷打之下宁死不屈。敌人就将他拖入一间小黑屋。那小黑屋是敌人繁殖蚊子和跳蚤的地方。黑暗中伸手一抓能抓一把蚊子，身子一滚能压死一片跳蚤。革命志士被铐在了床上，结果等于是提供给蚊子和跳蚤的美餐，三天后死时，全身上下没一寸皮肤没起包的。但革命志士至死也没屈服……

李建国说：“你别跟我讲这个，我有足够的革命斗志，用不着谁鼓励。”

赵卫东问：“那你为什么流泪？”

李建国坦率地说：“我想我父亲了。咱们离开家乡时，我父亲也正被关在牛棚里，真正的牛棚。怕他畏罪自杀，反捆了他双手。你想真正的牛棚里夜晚蚊子还会少吗？双手都被反捆了他可怎么办呢？我不但想他，这会儿简直还心疼死他了。他毕竟是我父亲呀……”

赵卫东就教育他道：“你应该这么看问题，你与你父亲的关系，首先非是什么父子关系，而是为毛主席革命路线而战的红卫兵小将与顽固‘走资派’的关系。‘走资派’是社会主义时期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的头号敌人。我们不从肉体上干净彻底地消灭他们，对他们已经是特别的人道了……”

李建国讲到这里，赵卫东插言道：“不错，我当时是那么教育建国的。我要求自己表现得比建国更坚强。因为，我是你们的队长。在严峻的考验面前，我应该做到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美人不能动。”

都道是“一心不可二用”，此话未必不谬。比如红卫兵李建国，那会儿便正一心二用着。他嘴上讲述着引以为荣的经历，心里想的却是他暗恋的人儿肖冬梅。像赵卫东那一天以前从没那么久地握过肖冬云的手一样，他那一天以前也从没握过肖冬梅的手。不，别说握没握过了，就是连碰也不曾碰过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事实上这位小县城县长的儿子，性意识方面的觉醒是很早的。而且是一名常在被窝里以手淫自慰的少年。倘他的少年时期非是三十几年前的火红年代，而是官僚特权膨胀泛滥的年代，那么他必是纨绔子弟，偷香窃玉的能手，甚至可能是摧花折蕾的恶少。或者已是少管所经常的“回头客”。什么都可以是一种时髦。“革命”也可以。尤其当一个少年只需戴上袖标便几乎有了专革他人之命的特权，而自己则不必担任何“革命”风险的情况下，“革命”不仅是时髦，且是大快乐。它转移少年对所恋的异性的亲近渴望的作用，比任何事的作用都灵。李建国是断不敢向肖冬梅提出握一握她的小手儿的要求的。他那样做的结果只能使肖冬梅视他为“流氓”，起码被斥为有“流氓”之念于是从此轻蔑他。既然赵卫东堂而皇之地说出了一套“革命”的理由得以久握肖冬云的手儿不放，肖冬云还那么的愿意，他当然也要一借那“革命”的理由的光了。不过他感兴趣的非是肖冬云的手，而是她妹妹肖冬梅的手。他闭着双眼，嘴里讲述着引以为荣的经历，一边想象自己紧握着的是肖冬梅的一只手，进而通过对那只手的持握，想象自己正对肖冬梅的整个身体的享有。尽管他的语速是从容不迫的，他夸张性的用词似乎证明他的心无旁骛全部投入，其实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由于持握着的“肖冬梅”的手儿而激动而战栗而亢奋……

他继续讲述他和赵卫东天亮后怎样被派出所移交到了公安分局，在公安分局怎样受到审问，怎样被怀疑是一起未遂的爆炸事件的策划者，以及他俩如何如何表现得一身浩然正气，如何如何以亲眼目睹的事实和亲身遭遇批判种种中国变质的现象……

此时在四个人中，有一个人是最被忽视的，明明存在着而又仿佛并不存在似的。

这个被忽视的人就是肖冬梅。

另外三个人谁也没注意到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短促，已经双手抱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很久了……

忽然，肖冬梅身子一歪倒下去了……

三人这才慌乱起来……

两小时后，“老院长”在会客室召见他们。陪同“老院长”召见他们的，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陌生的白面男子。“老院长”介绍说，那陌生男子是去年才从美国留学归来的人类生命学博士，姓乔。博士学位是由美国纽约大学授予的。目前在中国担任人类生命学研究所副所长。“老院长”强调说，乔博士是专程从北京赶来的……

“孩子们，现在到了我们不得不，也应该告诉你们真相的时候了……”

赵卫东打断了“老院长”的话，他认为对方不配称自己们“孩子们”。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毛主席和江青妈妈才有资格称我们‘孩子们’，连周总理也要称我们‘小将’的！”

他抗议的口吻是那么的明显。

“老院长”微笑了一下，以特别宽厚的语调说：“好，我就称你们‘小将’……”

赵卫东第二次打断了“老院长”的话，说那也不行。说自己没法相信对方是“同一战壕的战友”；说给他的感觉是，对方倒是与被“美帝国主义”用金钱收买了的人物关系挺亲密的。他这么说时，连看都不看一眼肖冬云或李建国，自信他的每一种态度，都在资格上绝对地代表着两名红卫兵战友。尽管他的两名战友，就紧挨着他坐在他一左一右。

肖冬云和李建国，用庄严的沉默承认他绝对地代表着他们的权力。

“老院长”与乔博士对视一眼，沉吟地说：“没想到称呼问题在你们方面也成了一个问题，称你们‘先生’和‘女士’如何，总该能够接受的吧？”

他说更不行。说“先生”和“女士”，那是不折不扣的资产阶级之间的称呼。若称他们“先生”和“女士”，明摆着是对他们的侮辱……

“这……”

“老院长”一时被难住了。

“请问，你们读过《红岩》这一部小说吗？”

乔博士开口说话了，问得彬彬有礼。赵卫东被问得愣住了。他当然是读过的，却不知道肖冬云和李建国是否也读过。而且，他从各类红卫兵战报上了解到的情况是，《红岩》的两名作者已被定成了“叛徒”，他估计不到乔博士接下来会就那一部小说再问什么，更没法预先在头脑之中储备下回答的话。事实上他心里认为，连那么激情地宣扬革命精神的小说都被禁了，还有另外的什么小说配在中国存在呢？但这一种疑问一说出口，便会招来不堪设想的政治祸殃。所以《红岩》对这一名高二红卫兵，是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他只有沉默。并且冷笑。以冷笑掩饰他的被动。

乔博士又说：“如果我理解得不错，那么你们的沉默，意味着你们都是看过的。在《红岩》这一部小说中，徐鹏飞称许云峰‘许先生’，称江雪琴‘江女士’。许云峰和江姐，那是何等坚贞不屈的革命者！可他们在敌人面前，是并不在称呼问题上显示其革命立场的。毛主席和周恩来，也被蒋介石称过‘毛先生’和‘周先生’，他们也都当面称过蒋介石‘蒋先生’。故我认为，称呼问题说明不了谁革命与否的立场问题。何况，我们并非你们的敌人。也不视你们为敌人。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斗争关系。我从北京专程赶来，完全是为着如何想方设法使你们健康地活下去的人道主义责任。这一点一会儿你们就会清楚的。时间对我们相当宝贵。你们的一名战友的生命正等待着我去参与抢救。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就是对她的生命的漠不关心。所以我建议三位还是随便接受一种称呼，使我们得以赶快切入正题……”

乔博士的话说完，赵卫东更加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内心里倏忽间生出一种莫名的自卑。这名高二的红卫兵，心向往之的其实是悬梁刺股成名成家的人生道路。“文革”一开始，他就以优异的学习成绩被嫉妒他的同学们谤为“走白专道路”的学生典型了。高考制度的宣布废止，又完全阻断了他成名成家的志向追求。所以他只有要求自己的言行特别地革命，以彻底改变自己从前的公开印象，以图其人生有另外的转机。真的面对一位博士了，他是没法儿不暗生自卑的。看去对方才比他年长六七岁呀，居然是一位博士了！而且居然是一位博士生导师了！自己呢，连大学的门还没迈进去过。他一向很得意于自己的口才，认为是他的另一天赋。然而对方一番反驳有据的话，锋芒藏而不露，语调友友善善地就将他置于哑口无言的尴尬之境了。这使他不仅自卑，甚至头脑里一片空白，更不知该怎么好了。偏偏在这种时候，肖冬云从左边悄语：“同意。”李建国从右边小声说：“我也同意。”

肖冬云希望快点儿知道妹妹的情况，李建国则想立刻就明白自己们“健康地活下去”何以似乎存在着危机了。

赵卫东打鼻孔里哼了一声，只有继续沉默。

幸而“老院长”及时打圆场。

他说：“如果几位已经接受了乔博士的建议，那么，红卫兵先生，红卫兵女士们，我们就首先请乔博士介绍一些与你们的命运相关的科学知识吧。在这方面他是处在前沿的专家，有比我更权威的发言权。”

于是乔博士站起来说：“那我就不谦虚了。”

“老院长”拍了一下手，遮掩着一面墙壁的白色帷幔徐徐分开，显出来一块投影屏，同时室内的灯熄了。

投影屏上出现的第一幅画面，是人体蛋白细胞的显微图像。“红卫兵先生，红卫兵女士们，我想，你们在生物课堂的挂图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们就是构成我们生命的最主要的东西。我们说一个人身体健康，生命旺盛，那就是说一个人体内的蛋白细胞的总数量和总质量是正常的……”

黑暗中，乔博士的话吐字清晰语调平缓，他简略地从生命的诞生开始讲起，三言两语就转到了生命的死亡现象，再三言两语就讲到了生命的冷冻事例……

“红卫兵先生，红卫兵女士们，据我们所知，三十几年前，你们四位进行了你们红卫兵的所谓‘长征’。在你们翻越岷山的途中，你们不幸遭遇了大雪崩。雪崩过后，你们都被埋在了一米多厚的雪下。这一埋，就埋了三十余年。也可以这样说，在三十余年中，你们是死了。是的，按照现代医学‘脑死即人死’的理论，你们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你们的呼吸器官中断了呼吸；你们的脑因供血不足而停止了一切思维活动；你们的血液凝冻在血管里，就像水结冰在水管中一样；你们各自的身体冻得邦邦硬，请原谅我打一个很不敬然而很恰当的比喻，就像冷库里的肉畜的尸体一样。诸位，你们千真万确的曾经是死亡人。而且已死亡了三十余年。你们中某一位的日记告诉我们，你们死亡于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十二日的下午，具体时间大约是三点多钟。现存的气象资料告诉我们，在那个时间，岷山气候恶劣，三点多钟起连续发生多起雪崩。红卫兵先生，红卫兵女士们，今年是二〇〇一年，我要强调指出，诸位是幸运的。因为不久前你们被一支登山训练队发现了。他们发现你们时，覆盖在你们身上的一米多厚的雪已不存在。三十余年间，埋住你们的雪每年都被风刮走一部分，每年都蒸发一部分。登山训练队发现了你们那一天的上午，岷山地区狂风大作，结果你们就彻底地从雪被底下呈现出来了。当天傍晚你们冻僵了三十余年的尸体就被抬上了直升机。可以这样认为，从那一时刻起，千方百计使你们活转来，便成为了我们的由衷愿望。‘我们’是指每一位在这个院子里参与此事的人。‘我们’主要是由教授、学者、科学家组成的。比我还年轻的，也无一不是责任感特别强，水平特别高的实验员分析员。‘我们’也是一批志愿者。我坦率向诸位承认，我们最初的动机中，包含有获得科学成果的功利思想。但当我们竟奇迹般地使你们活转来以后，功利思想便从我们头脑之中一扫而光了。因为我们太珍惜你们的生命了！因为你们这么年轻！尽管你们有使我们感到种种不可爱的地方。你们今天活着，不等于你们明天后天会继续活下去。告诉你们这样一个事实是很残酷的。但是为了你们能更主动地配合我们，我们一致决定还是告诉你们为好。死神随时会再度夺走你们的生命，我们是在尽我们的全力，替你们与死神进行较量。我们有时很有信心，有时又不那么有信心，甚至会感到沮丧，尤其当你们处处视我们为敌的时候。红卫兵先生，红卫兵女士们，我就先将我们共同面对的情况介绍到这里，下面请诸位发问吧！”

乔博士讲时，黑暗的室内静极了。他插入投影底片时发出的轻微的声音，在三名红卫兵听来，仿佛是故意为了渲染他话语效果的阴风呼啸，令他们的神经一阵阵地悸栗。最后一幅投影画面是一具黑青的难辨男女的尸体。它皮包着骨头，那一层皮褶皱得像一件拧死了麻花状并且就那么晒干了的脏衣服。眼窝深陷，双眼还在，恐怖地大瞪着，似乎怀着一万种怨恨和遗憾而不甘心其死亡。

那画面在投影屏上停止了半分钟后，灯亮了。

赵卫东和李建国脸色苍白如纸，而肖冬云的双手紧捂在脸上。

没有了插入底片时发出的轻微的声音，室内更静了。

赵卫东突然失态地大叫：“拉开窗帘！拉开窗帘！”

“老院长”刚一起身，乔博士已走向了窗子。当窗帘哗啦哗啦地拉开，傍晚时分有些发黄的阳光开闸潮水般泻入了室内……

赵卫东又冲乔博士嚷：“你不能轻点儿吗？！”

他嚷时，一只手在分衣领搭钩。他一向总是很注意形象的庄严的。不但从来也不会敞着衣领不扣第一颗扣子，而且衣领搭钩必然是钩着的。不知为什么，他不能像睡觉前脱衣服那么容易地分开搭钩了。他那只手使劲儿扯着衣领，两根手指探入衣领内，试图将衣领撕掉似的。而他的脖子伸长着，头一次次后仰。看上去他仿佛窒息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在那一种令人难耐的静中，他的呼吸粗重可闻。

乔博士拉开窗帘后，并没立刻离开窗口，他转身背对窗口，将一只臂肘平放窗台上，站那儿了。

他从那个角度斜望着赵卫东，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想不到拉窗帘的声音会使你受惊……”

“诽谤！诬蔑！攻击！我根本没受惊！”赵卫东霍地站了起来，向乔博士投射出恶狠狠的目光。他衣领的搭钩还是未分开，他那只手却仍扯着衣领。

乔博士脸上的表情基本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双眉微蹙了一下。他一声不吭地将目光向窗外瞥去……

“老院长”低声说：“诸位，请原谅，我得吸支烟……”

说罢，自己批准自己地掏出了烟盒……

李建国的目光始终在望着投影屏幕……

肖冬云的手也始终捂脸，冷似的，双肩一阵阵颤抖。

李建国忽然将目光从投影屏幕上收回，一跃而起。好像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只有他一个人才看得见的文字，对他产生了某种启发，使他头脑里有了什么高明的想法。他昂首挺胸走到房间正中，横叉双腿，摆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骑马蹲裆式。接着，一路路一套套地打起拳来。一忽儿是猴拳，一忽儿是醉拳，一忽儿是从武打片学的花拳绣腿，并不时从丹田吼出“嗨”“嗨”之声。除了肖冬云，乔博士、“老院长”和赵卫东，都惊诧不已地看他。

他卖弄得兴起，干脆一边击拳扫腿，一边脱了上衣和背心，裸脊献艺。亢奋之际，大翻筋斗。他是自幼学过武术的，自忖三位“看家”都没长着内行的眼，煞是来劲儿，舞舞扎扎的卖弄得还挺唬人，也确实使三位“看家”眼花缭乱。

他收了拳脚之后，又像一位健美冠军，一手叉腰，一臂弯曲，凸起了一块大臂上的肌肉，自个儿瞧着，高声问：“博士，看见了吗？”

乔博士不动声色地回答：“看见了。”

“那是什么？”

“那是……”

“怎么样？”

“挺结实的一块……”

李建国得意地笑了，垂下手臂，坐到沙发上，也不穿衣服，盯着乔博士继续问：“博士，您刚才讲了那么半天，在下却还有不明白处。斗胆向博士讨教了——我这么棒的身子骨，究竟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明天后天就会索了我命去？嗯？”

他一脸的不以为然。尤其最后的一声“嗯”，流露出大的不信任和大的嘲讽。

乔博士和“老院长”对视起来。“老院长”摇头，乔博士犹犹豫豫地欲言又止。

“博士，您倒是赐教呀，我这厢洗耳恭听呢！”

赵卫东这时冷冷地说：“我的战友，代表着我。”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必要顾虑重重了。我认为，神秘的东西是存在着的。一切尚未被科学所认知的事物，对人都是具有不同程度的神秘性的。现在，我首先要反问两位红卫兵先生一句——你们是否仍怀疑你们确曾是死亡者，而且死亡了三十余年？如果你们仍怀疑着，我的回答就没有前提意义了。”乔博士不管“老院长”的眼色和暗做的手势，决定直言不讳了。

李建国和赵卫东也对视了一眼。对于自己们确曾是死亡者，而且已死亡了三十余年这一点，他们心里都不再怀疑了。也可以说不得不暗自承认那分明是一个事实了。他们能够这样，归功于乔博士。此前他们心理上是特别难以接受这一点的。因为这一点显然对普遍的人性构成莫大的压力。谁愿意相信自己死亡了三十余年又活转来了呢？这太容易使人觉得自己很诡异了。但乔博士刚才在黑暗中的解说，以及这座城市对他们造成的种种认知方面的冲击，使他们开始循着一种比较合乎逻辑的思路分析和判断自身了。尽管承认那事实几乎等于承认自己是“出土文物”，非常地失落、不知所措而又万般无奈……

赵卫东正襟危坐，目不旁视，尊严感特别强烈地说：“我们不怀疑又怎样？”

乔博士仍不动声色地说：“你们不怀疑了我很欣慰。证明我刚才没白白浪费我的和你们的时间。现在，我有前提回答你们的问题了——近半个世纪以来，世界各国都有一些科学家，希望成功地进行生命冷冻的试验。冷冻器官，冷冻细胞，冷冻精子，这些问题科学家们都已解决了。但冷冻活人的试验，全世界还没有一位科学家敢进行的。虽然有愿将生命当试验品的自告奋勇者，但科学的原则是不能拿生命冒险。人体在冷冻过程中，依然会受到体内体外的细菌的危害。某些危害人体的细菌，具有极强的耐寒力，在零下二百多度的冷冻情况之下，能依然活跃。此情况之下人体的一切免疫力都丧失了，于是人类反而成了那些细菌侵食和繁殖的天堂……”

赵卫东和李建国乜斜着乔博士，两人都是一副听歪道邪说的表情，仿佛心不在焉，左耳听，右耳冒。其实，各自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并且反复咀嚼着乔博士的每一句话……

肖冬云的手也不知何时从脸上放下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乔博士，如同一个在法庭上聆听法官对自己进行宣判的人。

“红卫兵先生、女士们，你们的情况尤为不同，尤为特殊，也尤为严峻，尤为令我们忧虑不安。对于你们，岷山这个天然大冰库，不是无菌地带。你们不是按照科学的步骤和科学的条件被进行了三十余年无菌冷冻的人。事实是，在你们长眠的三十余年中，有多种寒冷地域的细菌侵略了你们的身体。我们对你们的医学检查和抽血化验表明，某几种细菌已经在你们的脏器里安营扎寨，已经进入了你们的血液，并且存在得异常旺盛和生动。遗憾的是，我们这些科学家目前对它们还所知甚少，有的甚至一无所知。我承认‘神秘’，只不过意味着我承认这样一个事实。红卫兵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好比是冷冻了三十余年的果子。这样的果子一旦处在常温下，前几小时还色泽鲜艳，后几小时可能就会变软、流水、迅速开始腐烂。冷冻保鲜是有时限的。科学只能使其时限长久一些。但绝不能使其时限成为无限……”

“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命运随时都会像……冷冻了三十余年的果子？”肖冬云颤声低问。

“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正因为你们非是冷冻了三十余年的果子，你们的生命得以复活的同时，你们的自身免疫力也幸运地开始了作用。但仅靠这一点，你们的生命是战胜不了那些无名细菌的。要战胜它们，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而我们也在竭尽全力地研制帮助你们战胜它们的药物……”

“你们研制成功了吗？”还是肖冬云在问。

乔博士又一次与“老院长”对视，“老院长”表情嗔怪地直劲摇头，然而乔博士转脸望着肖冬云，诚实地回答：“没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但我们的信心还在。”

“你们有几分信心？”

“我们起码有成功和失败半对半的信心。”

“才半对半的信心……还……是起码的？”

肖冬云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在相望着对话的过程中，乔博士的语调虽然并没什么改变，目光却是渐渐地温柔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使然。这位七十年代才诞生的博士生导师，这位年轻得令人嫉妒的人类生命科学家，这位中国改革开放新时期的直接受益者和幸运儿，对“红卫兵”的全部了解，无非是从书、报刊和过来人们的口中间接形成的。在他那间接的认识中，红卫兵们不但个顶个是凶恶冷酷的，而且其凶恶冷酷是从脸上就看得出来的。于他而言，红卫兵又是一概的皆有脸谱的。一种与面皮长在了一起的脸谱。一种京剧中从没有过的，然而是特殊年代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尤其千千万万的红卫兵视为第二生命的脸谱。他想那是比清朝人的辫子对人还重要的。他想那脸谱要是果真以油彩而显示标志意义的话，那么它应该是红色的。而且是从鼻梁正中向两边的面颊涂开去的。就像京剧小丑的脸谱一样。在一次各界精英荟萃的联谊会上，他曾挺认真地问一位老京剧演员可曾有过红色的，从鼻梁正中向两边的面颊涂开去的脸谱。人家当然回答他没有。当然也同样认真并奇怪地反问他为什么会想象出那么一种脸谱？他当时笑而未答。可眼前这一位叫肖冬云的初三的女红卫兵，却是一位看去性情多么文静温良多么有教养的姑娘啊。她是那类气质鲜明的姑娘。对方只要看她一眼就立刻能感觉到她身上所具有的那种特殊的气质。就像不管是谁只消看一眼文竹，就立刻会联想到不争无妒的谦谦君子一样。而她的气质，依他看来，是可以用“朴素”“干净”“心地纯正”一类大白话来形容的。他甚至认为她的模样使人看上去缺心眼儿似的。博士和后来的中国男人们在有一点上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认为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姑娘们既风姿可人了，又心眼儿太密太多了。所以他对看去缺心眼儿似的姑娘，会生出一种没什么道理的好感。他觉得红卫兵肖冬云如同歌曲MTV里的“小芳”。这么好的一位姑娘，怎么竟也会是红卫兵呢？他不仅同情她，进而有些怜香惜玉起来了。毕竟，在面前的三名红卫兵中，她是最没有“唯我独革”的讨厌气概的。倘她明朝性命不保，那么他一定会难过得流泪的……

他从窗口那儿走到沙发前，面对着肖冬云站住，弯下腰，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自己的脸凑近她的脸，自己的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睛，以希望获得信任的口吻说：“姑娘，你应该知道……”

他原本想说的话是——“你应该知道，你的信任和配合，对我们意味着多么重要的成功因素啊！”

而肖冬云也正凝视着他，屏住呼吸听他说的话。如果自己要依赖于对方的努力成功才能活下去，那么在对方以异常郑重的态度和自己谈这个严峻问题时，谁又能不屏住着呼吸来听呢？

赵卫东又霍地站了起来。他猛地将乔博士的一只手从肖冬云肩上打落，接着当胸推了乔博士一掌，横眉竖目地喝吼：“你干什么？我看你居心不良！‘姑娘’是你叫的吗？你怎么敢对她如此放肆？！”

乔博士被推得连退数步才站稳。然而他倒也没感到尴尬。他看也不看赵卫东，仿佛什么令人不快之事也没发生，只望着肖冬云由衷地说：“如果你也觉得我刚才冒犯了你，那么我愿意现在就向你道歉，请求你的原谅……”

在他，称赵卫东和李建国“红卫兵先生”，本是念存讽机，语含诮锋的。这也本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将肖冬云捎带着也称为“红卫兵女士”，却很违背他的本愿，乃不得已的姑且之事。他其实是想通过“姑娘”这一种叫法，将自己对三名红卫兵人道主义以外的态度划开一道线，并且希望她能明白，在他眼里，她和赵卫东和李建国是不同的。

肖冬云明白了。

凭她那个年龄的女孩儿们本能的感觉明白的。也挺愿意接受他那种不值得猜疑什么的好意。

所以她对赵卫东不满起来，有点生气地说：“卫东你怎么这样？！”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赵卫东听来，则等于是训斥了。而且是当众呀！

他难以容忍地叫嚷起来：“不要叫我卫东！别忘了我是你的长征小分队队长！在我们共同的政治敌人面前，你应称我‘队长同志’！而且，我不那么样，又该怎么样？！难道看着他对你轻佻，我该视而不见？！”

“你！”

肖冬云顿时满眶泪水……

“老院长”啪地一掌拍在茶几上，隔着数步距离，怒色满面地坐指赵卫东道：“我看你才放肆！时时处处事事地关怀你们，无微不至地体贴你们，希望获得你们的信任和配合，甚至违心地迎合你们，取悦你们，最终还不是为了救你们的小命！结果还是你们的政治敌人！不可理喻！实在是不可理喻！就你们，连今天的中国和世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都一无所知，也配有政治敌人？什么东西！还不如就让你们在岷山上风化成干尸不弄你们回来！”

“老院长”郁结胸中的种种不快，喷溅而出。这个在“文革”中因不堪忍受红卫兵的折磨凌辱而跳楼自杀过的人，对抢救四名货真价实的红卫兵这一件事的心理，本就是挺矛盾的。“院长”是因为年长被临时推举的。

赵卫东一时呆若木鸡。

自从他臂上也戴了红卫兵袖标，没人敢这么对待他。他那张脸一直红到了脖子。他又使劲揪他的衣领了……

乔博士赶紧转身劝“老院长”：“您何必大动肝火呢，他们不可理喻，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呀。再说比起‘文革’中那些凶恶冷酷的红卫兵，他们不是还比较的理性，并没有动辄往我们脸上泼墨水，剪我们的头发，用皮带抽我们逼我们双膝下跪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吗？”

乔博士不劝则已，如此一劝，“老院长”更加怒不可遏了。他又拍了一下茶几，连吼：“他们还敢！他们还敢！”

赵卫东仍呆着，脸由红而白，而青。

李建国也仍没穿上衣服。他又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双脚齐蹦，两手握拳且高举，连连大叫：“够啦！够啦！都他妈的安静！老子还有一个问题非问不可！”

不知是他的大叫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失常之状起了作用，总之室内霎时又静极了。仿佛别人都是无端吵闹的孩子，仿佛他是被孩子吵烦了而大发脾气的家长。“孩子们”皆彼此躲避目光，羞愧也似的缄默着。

他却专盯着乔博士一个人问：“最后那个是什么意思？”

乔博士耸耸肩：“我不明白你的话。”

“就是幻灯映出的……那个最后的……”

他将投影机视为三十几年前的幻灯机来说。

博士反问：“你指最后那张投影画面？”

“对。你为什么就那个画面一句都没作解释就结束了你的报告？”

博士有意缓和气氛，微笑了一下回答：“我哪里作什么报告了，我只不过受命于我们的科学小组向你们……”

余怒未消的“老院长”打断博士的话，大声说：“对他们你值得表现谦虚吗？那当然等于是一场针对他们作的专题报告！”话锋一转又说：“小子，问得好。那么你就洗耳恭听，让我来告诉你——那就是你们可能变成的样子！如同从地下挖出来的棺材里的尸体，一旦暴露在阳光之下几小时就起腐烂反应！”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们对我们的命运束手无策了，我们也会死得那么……丑陋？”

“正是！”

博士制止道：“院长同志，您把话题扯得太远了！”

“老院长”眼望着三名红卫兵，连头都不向博士转一下，只竖着手掌，将一只胳膊朝博士的方向直伸过去，仿佛以掌推开着一件无形的物体似的。

“别叫我院长！我算什么院长？此地又算的什么院？难道不都是为了他们的好感觉此地才叫‘院’而我扮演‘院长’的吗？我不过是一个临时科研小组的组长！窗纸都彻底捅破了我还装个什么劲儿？我也根本没把话题扯远，难道类似的下场不正逼近着他们吗？”

“但是您不应该……”

“恰恰相反，我认为我应该！”

李建国又大叫：“你俩别他妈的废话！”

他几步跨到“老院长”跟前，以审讯般的口吻追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那命中注定是我们的下场，还会特别迅速地发生在我们身上？”

“正是！”

“明白了。终于彻底明白了。明白了……”

李建国退一步说一句，直至退回到沙发那儿，颓然地跌坐下去了，口中仍喃喃着“明白了”……

他的神情已与“献艺”显示健壮时判若两人，像一个梦游人似的，仿佛浑然不知身在何处，也仿佛处于似梦非梦似醒非醒的临界状态怕惊怕吓，一旦被惊吓了就会精神失常似的。

突然，门开了——一名“护士”探头进来慌慌张张地说：“院长，博士，那女孩儿的情况严重！”

“老院长”一下子站了起来，同时将目光望向乔博士。不待他俩谁说什么或有什么进一步的反应，赵卫东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大叫：“谎言！谎言！一派胡说八道！完全是你们策划的政治阴谋！是卑鄙无耻的恐吓！”

他一边大叫一边向外冲去，出门时几乎将门外那名“护士”撞倒。而那名“护士”，其实是从一所名牌医学院借调来的副教授。

“老院长”和乔博士显然地都已顾不上理会他怎样了。博士一边向“老院长”走去，一边望着肖冬云婉言安抚道：“姑娘，千万别绝望，一定要好好配合我们，一定要充分相信我们啊！”

李建国引吭高歌起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在李建国的语录歌声中，乔博士挽着“老院长”快步离去。

肖冬云愣了几秒钟，起身追到了走廊上。她紧跑几步，超在乔博士和“老院长”前边，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恳求地说：“我相信！我相信你们的每一句话了！真的啊！如果我们竟使你们觉得那么的可恶，那么的可憎，我愿代表我的战友们向你们道歉，向你们请罪！可我也请你们救救我们，我们都不想死，我们都没活够啊！我们都是想正常地活下去的呀！”

然而乔博士和“老院长”都不知该对她说什么，也顾不上对她说什么。

在走廊尽头一个房间的门外，他们站住了。

“老院长”低声对乔博士说：“这姑娘还不可恶，更不可憎。怪可怜的，你替我安慰安慰她吧！”说罢，进了那门。那扇门里其实是抢救室。四名红卫兵其实便是在那个房间活转来的。它等于是他们的“产房”。

此时的肖冬云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抱着乔博士的腿，仰望着他泣不成声地说：“博士，无论救活我妹妹需要我的什么，我都是肯的。我的血，我的五脏六腑，我的五官和四肢，我的皮肉和骨骼！我想开了，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死活也无所谓了！救活我的妹妹吧！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她！”

乔博士心为之碎，容为之动。他赶紧扶起她。他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一下，并且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儿在她眉心正中吻了一下……

他无限柔情地说：“姑娘，上帝作证——我发誓，我将尽我的全力。因为能使你和你的妹妹活着，我会觉得我的人生更美好……”

“希望……也包括我的两名战友……”

“当然。当然也包括他们。我不会，不，我们全体，其实都不会对三十几年前的你们今天的言行太计较的。你们被变成那样不仅是你们的问题……”

他又在她眉心正中吻了一下，之后也匆匆进了那个房间。在长长的走廊的另一端，有人也为博士两次吻肖冬云而心碎而动容——那就是赵卫东……

他将自己的头在墙上狠狠撞了一下……

肖冬云双手捂脸蹲在地上哭……

赵卫东怀着满腹强烈的妒恨奔下楼梯，奔到楼外去了……

李建国还在独自不停地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妒恨的痛苦有时超过于对死亡的恐惧。

赵卫东也流泪了。

夕阳温情脉脉的余晖，又一次慷慨地照耀这个不久前才被神秘地命名为“疗养院”，并且以接近高干疗养般的规格仅服务于四名红卫兵的地方。毛主席塑像、刷在墙上的语录、“服务”人员臂上印有“革命造反派”五字的袖标，以及胸前形形色色的毛主席像章，虚假地、戏剧化地延续着过去的一段非常年代。那一切如同一盘底片中混有一张三十几年前的老照片底片，并且被不经意地冲洗在别的照片相纸上了……

这个地处郊区的神秘的“疗养院”，与二〇〇一年被商业时代的浮华包装得纸醉金迷的城市，形成着甚是荒诞的对比。之间十几里公路两侧，有几大片被水泥栓和粗铁丝圈起来的，并被高竖的牌子显示为“经济开发区”的土地。在那几大片土地上，处处堆放着建材、砖和沙石；拔地而起的楼房的框架，像种种类类盼望着人为它们制作了皮肉进而才能获得生命的巨兽的骨骼。也有一排排门面低矮简陋的小店铺，外墙刷成浅粉或米黄的颜色。墙上还写着醒目的商品广告。字距和字行之间，按下着完整或不完整的脏手印，以及成心蹭抹得很长的横着的或斜着的脏鞋印。红卫兵赵卫东猜想得到，如果他有机会近看，肯定会发现干了的痰迹或手指抹鼻涕的证据。那缘于恶劣的习惯和另一种妒。一排排小店铺意味着是小家小户赚钱积财的实体。底层人发泄妒火的传统方式便是吐痰和抹鼻涕。红卫兵赵卫东对那一种妒非常了解。因为他是全校学习成绩特别优异的学生，他的照片总是贴在或名字总是写在各科考试的状元榜上，而他的照片和名字也曾被多次吐过痰抹过鼻涕。相对于成人所主宰的社会，初中生高中生们也全是底层人群。他们三十几年前发泄在校园里的嫉妒的方式，与成人社会底层人群发泄嫉妒的方式是一样的。正因为他们也是底层人群，所以他们最容易被号召起来造反，并且最乐于接受“造反有理”的口号。十几里的公路两侧，除了“经济开发区”和一排排小店铺（它们使人联想到穿着旧布新染的外衣，但衬衣衬裤没得换，线缝隐藏虱子的儿童），还有仿佛连绵不断的摊床。一有车辆停住，摊主们雇的些个农家姑娘或少女，便蜂拥而上招徕生意。有那手头拮据的摊主，干脆鼓励自己的女儿们浓妆艳抹了去守摊儿。

十几里公路两侧，也像城市的步行街两侧一样，涌动着商机和欲望。只不过与城市的步行街相比，十几里公路两侧，涌动着的是原始的商机和人初级的欲望。

城市日渐旺盛日渐亢奋的生命力，通过公路向郊区野心勃勃地膨胀，刺激着公路两侧原始的商机和初级的欲望别出心裁不择手段地共生共存又激烈竞争……

赵卫东站立在“疗养院”中那尊毛主席像下，望着城市的方向，自哀自怜的程度，犹如冤魂站立在通往阴曹地府的“望乡台”上，索望着自己被索命小鬼用铁链牵拽而来的阳间家园。

他在心理上强烈地排斥那一座城市的存在。他完全不能理解，在一座很难看到一条政治标语，几乎触目都是经济口号和商业广告的城市里，人们怎么竟生活得那般无所谓似乎又那般的习以为常？倘整个中国都已变得像那一座城市一样了，那么他也完全不能接受中国的现实。

在他想来，一个国家政治内容少，那就像空气中的氧成分稀薄一样的呀！

怎么普遍的人们会不感到缺“氧”呢？

不整天呼吸政治这一种“氧”，人们的头脑又为什么而进行思考呢？在头脑严重缺“氧”的情况之下，人的头脑又何谈进行有意义的、积极的、严肃的思考呢？人的头脑倘不用来思考政治，那么人岂不是像动物一样，只需长着一颗头就够了，而不需要有头脑这么高级的东西了吗？

红卫兵“长征队”之队长的头脑，对“政治”一词及其所代表的范畴时时处处的迫切需要，是“文革”开始以后才形成的心理现象。“文革”前他是全校出名的“走白专道路”的学生。“走白专道路”也就是不关心政治。所以“文革”一开始，他不得不明智地要求自己——得比全校乃至全县一切学生都更加关心政治，也得表现出比别人们高涨十倍百倍的政治热忱。唯此才能在政治面貌方面争得和别人一样的资格。他最初只想争取到那样一种资格罢了。并不敢奢望再多获得一点儿什么。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政治尽管对别的某些人很残酷，对他这个解放前小业主的儿子却似乎特别地慷慨和宠爱。他的口才使他不久便当上了县“红代会”的常委。而且，他的家庭小业主的成分，也由县“红代会”重新派人调查，重新划定为“贫农”了。多好的成分啊！与工人阶级平起平坐的成分啊！解放以后，他的父母因了“小业主”这一成分，人前矮三分，整天低三下四地过日子。可现在简简单单地就改过来了！既然他已经是县“红代会”的常委了，那么他的家庭成分当然应该是贫农而非小业主。事后他知道是省城一位“造反派”大首领指示必须那么做的。因为他是全县第一个公开刷出标语支持对方所率领的“造反派”夺省委的权的。他那样做仅仅是凭着一种像对考题一样的敏感反应及时地表现“革命”而已，本不存在什么非分之目的。而对方竟派了一名曾是省委中层干部的“联络员”，秘密来到在省里不起眼的小县城寻找到他，单独与他会谈了一番。那“联络员”三十六七岁，曾是前省委的一位处长，与李建国任县长的父亲同级。两个人会谈的全过程，心理上都是那么的不自然。在县“红代会”常委赵卫东这一方，坐在对面的不但是一位成年人，而且是他在当时那个年龄所见到的身份和地位最高的一个人；在对方，他是全省最大的一派“造反派”的首领所重视的一名红卫兵小将。他前途无量，不定哪一天便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成为省里叱咤风云举足轻重的一位大权在握的政治人物。所以他对那“联络员”诚惶诚恐，显得受宠若惊；而那“联络员”也对他恭敬有加，显得有意巴结。那“联络员”告诉他，省委已被夺权，原班人马皆成永世不得翻身的“走资派”，命自己秘密前来的人，不久将成为新省委的第一二把手。还告诉他，未来新省委的第一或第二把手，希望他再有一些突出的政治表现，以作将来接管新县委大权，并进而到省城去为新省委担当重任的资本。“联络员”离去后，由“白专道路的典型”而红卫兵而“红代会”常委，因是“红代会”常委了，便由“小业主”的儿子而“贫农”的儿子的高二学生，彻夜难眠。他从而一百八十度地转变了对政治的态度。他想政治可真像一双钉鞋啊，若被一般的人穿了，不要说跑了，就是走一般的路，比如柏油马路、铺砖人行道、土路和山路，那也将是多么的不舒服多么累脚的事啊！而且肯定会脚踝跌跟头磨出双脚泡的吧！但若被不一般的人穿了，情况却是多么的不同哇！只要是走在一条绝对正确的跑道上，即使不跑，即使只是装出坚定不移地走下去的样子，竟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人生惊喜在各个转弯处向人招手！是夜这高二的红卫兵更加认为自己是不一般的人了。既然自己是不一般的人了，为什么不索性大胆地穿上政治这双钉鞋，以不一般的姿态走出自己不一般的人生呢？被将要成为新省委的第一或第二把手的人所看重，难道还不证明自己是不一般的人吗？由此从前一向闻“政治”二字忐忑不安，“文革”开始以后对政治不得不表现积极活跃的他，打算全心全意地紧紧拥抱政治了。怎样才能再有一些突出的政治表现，积累配担当重任的政治资本呢？抄家打人构织政治罪名进行政治迫害那类事，是他的天性所不愿干的。他本质上毕竟非是恶人。他既惊喜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又挺信服恶有恶报的民间传言。左思右想，终于形成了也要“长征”一次的念头。当年的红军因长征而一举威名天下扬，彪炳史册；红卫兵之“长征”，不也等于是“文革”中的英雄好汉了吗？他越思越想越觉自己的念头英明，越感到头脑里产生如此英明的念头的自己不是一般的人。便再也躺不住了，爬起来穿戴整齐，豪迈地大声朗诵毛泽东诗词《长征》，使他的父母闻而惊骇……

他组织的长征之所以是秘密的，乃因他唯恐小小的县城产生太多的红卫兵英雄好汉。红卫兵英雄好汉太多了，自己的政治资本的分量不就减轻了吗？而肖冬云之所以成了“长征”小分队的一员，乃因他对她的暗恋。他希望她也能沾一点儿自己的政治光，使她的父母再沾一点儿女儿的政治光，早日从政治另册上除名。肖冬梅之所以成了“长征”小分队的一员，乃因姐姐的什么事儿瞒得过父母瞒不过她。李建国之所以成了“长征”小分队的一员，乃因肖冬梅虽然谈不上多么喜欢他，但他却几乎是她唯一的男生朋友。像许多花季少女一样，一个自己不太喜欢却也不太讨厌，但非常喜欢自己，肯被自己呼来喝去的男生朋友，是她心理上所需要的。在人前她对他特别冷淡，带搭不理的。那也是一种虚荣。朦胧模糊的性虚荣，能使她比较容易地获得某种满足。在人后她有时也对他挺温柔的，乐于将自己的一些秘密透露给他，以抵消自己在人前对他的冷淡。而李建国这名带头起劲儿地大造自己“走资派”县长父亲的反的红卫兵，一听说有“长征”这等继往开来的大事件在秘密策划着，那还能不踊跃要求参加吗？他是向赵卫东递交了“血”书的。不过那“血”是用红墨水制造的。他的真诚当时使赵卫东极受感动。

赵卫东之所以也批准了李建国加入长征小分队，不仅由于极受感动，也还是由于良心使然。他想若自己将来接管了新县委大权，那么李建国的父亲李县长就只能永远地靠边站了。他心底里其实同意全县大多数民众对李县长的看法——基本上是一位热忱为人民服务的好县长。但县一级干部都被打翻在地了，竟仅留下一位县长是好县长，革命也没法儿向民众解释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嘛！只要是为了革命的大局，亏待了一位好县长就亏待了一位好县长吧！亏待了一位好县长，给予他的儿子一种获得政治光荣的机会，不也算挺对得起他了吗？尚未接管新县委大权的这一名高二红卫兵县“红代会”常委，当年认为自己很是具有些政治韬略了。

他一旦紧紧拥抱政治，一旦义无反顾地往脚上穿了政治的钉鞋，他的一切思维就越发地政治化起来了。确切地说，是越发地“文革”方式起来了。最初体现为主观服从客观。逐渐地体现为客观完全地主导主观了。也就是说他的头脑中再没有一丁点儿高二学生从前的和自己的一般思想痕迹一般思维特征了，百分之百地是“文革”方式了。他的思维不再像从前似的时有困惑和时不自信了。他觉得全盘接受“文革”的也就是当时的狂热思想和狂热思维方式，判断起现实中的一切人和事来，一下子变成简单明确的事了。用“革命”的、“不革命”的和“反革命”的三把尺子来分人分事、论人论事，对于他比用“代入法”解一元一次方程还容易。进而认为走政治人生比走“白专”道路容易多了……

他们这支红卫兵“长征”小分队，每到一地，尤其是那些偏僻山村，不但被待为贵客，而且往往被奉若神明。毛主席的红卫兵呀！不欢迎他们还欢迎谁们呢？怎么可以不心悦诚服地接受他们的“文革”指导聆听他们的政治说教呢？而每到一地，他也带头宣传“文革”的伟大必要性，慷慨激昂地号召当地村民，擦亮双眼，密切关注少则几十户多则百多户人家之间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当那些村民也相互揭发和批斗甚至分成势不两立的“阵线”了，他们便带上他们认为是“革命”的群众送给他们的鸡蛋、红薯白薯、干粮咸菜和水，高唱着“造反有理”的歌又踏上“长征”之路了……

他们的“革命”事迹，他全都桩桩件件地记在日记本上。当作“备忘录”妥善保存。他甚至独自想象过，他的日记，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县文史馆的宝贵“革命文物”……

然而这一切今天突然都没了意义！

仅仅因为他们的生命所不曾经历的三十几年的时间，就变成了荒唐似的历史！

那么一场史无前例的，轰轰烈烈的，冲决堤坝一泻千里的红色狂澜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怎么可能在三十几年后的中国没留下一点儿痕迹似的呢？

它又怎么会是荒唐的呢？

当年千千万万的红卫兵们到哪里去了？

不可能被后来反对“文革”的人一批批消灭了吧？

看不出中国三十几年中经历了大清洗大屠杀的什么迹象。

那么千千万万的红卫兵当然还存在着了？

他们怎么能够容忍他们也像自己一样被视为不可理喻愚顽可笑的人呢？

难道他们就没有为捍卫自己的正确进行过任何斗争吗？

毛主席不是说阶级斗争路线斗争一言以蔽之，政治斗争“过七八年来一次，规律基本如此”吗？

三十几年是四个七八年啊，他们不搞政治运动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呢？不搞政治运动对于中国而言难道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值得搞的吗？或者他们也搞过，但复辟了的“走资派”们的势力太强大，他们一次次地都失败了？

也许他们中有人转入“地下”了？

也许他们中有人上山打游击了？

在中国，哪一座山头是红卫兵们占据的红色根据地呢？

……

从公路拐向“疗养院”岔道的路口，传来各种车辆杂乱的喇叭声。那儿一辆拖斗车的车斗掉在路旁的沟里，而车头横在公路上，造成了堵塞。

一阵阵汽车喇叭声搅得赵卫东更加心烦意乱。

其实，在他和他的三名红卫兵战友间，他自己第一个明白时代发生了巨变，而他们四个所熟悉的中国已变成了一页翻过去的历史上的中国。只要不是白痴，这一点明摆着。但是他不清楚他们怎么就被那巨变的过程搁置在一旁了。听了乔博士的讲解，他终于解惑。

然而他绝对地不相信他的生命正面临着什么危害。尽管他恐慌到了极点。

他因发现不到适合自己存在的空间而恐慌。哪怕是小小的条件低劣的空间。他觉得自己“历险”过的那一座城市里不会有适合自己存在的空间。他与它格格不入。它也显然排斥他。那么这个叫“疗养院”的地方就适合自己存在了吗？倘中国竟为自己保留了这么一处占地颇大、环境不错的地方，那倒是自己的幸运了。院子里有几十株粗壮的杨树，在其间踱步和思考绰绰有余；沿内墙栽种的各种花开得也正美艳，足以赏心悦目；还有篮球场单双杠，可供锻炼身体。更主要的，这里有他曾打算终生紧紧拥抱住的政治的元素。但——“疗养院”不是疗养院啊！这里呈现的政治元素全是假的呀！正如《西游记》里的假西天不是西天。若离开此地自己可该到哪里去呢？就算自己宁愿留在这不真实的地方，又凭什么资格像寄生虫似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好比一撮毛，被从一张皮上抖落了。而那张皮不再是从前的皮了，它改变毛色了，并且连每一个毛孔的生理状态也改变了。他附着不上去了。即使勉强附着上去，他的毛根也扎不进那张皮现在的毛孔里去了。而他又寻找不到另一张皮可以附着可将毛根扎进毛孔，通过吸收皮下血液滋润自己的色泽和柔韧度。是的，他首先因此而恐慌。这一点也是他最大的恐慌。其次他恐慌于他可能失去他的三名战友。确切地说，他恐慌于他可能失去他的同类。不，不是可能，失去几乎是肯定的了。既然他不相信自己会说死即死，当然也不相信他的三名同类会那样。他并不因将会在生命关系上失去他们而恐慌，乃因将会在政治依存关系上失去他们而恐慌。只有三名战友啊，只有三个同类啊，失去一个就少了三分之一啊！肖冬梅不是已经等于失去了吗？才短短的四十几小时里，她就被院墙外的现实“洗脑”了，似乎与“长征”小分队这个曾何等紧密团结的政治集体话不投机半句多了！而且敢于公然反驳、抢白和顶撞他这位“思想核心”了！而且还认了一位干姐姐！而且还与那位干姐姐难舍难分的了！他竟恨恨地想，她果真丑陋地死去才好！既然不再是自己的同类，既然背叛了自己，那么他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感情关心她的死活？他一路上之所以像关心小妹妹一样关心她，乃因那是政治关系的要求、责任和义务。非政治关系的责任和义务，也配再是责任和义务吗？也值得再是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吗？李建国分明的也靠不住了。瞧他吓成那种歇斯底里的样子吧！显然，只要给他一粒小小的药丸，对他说：“忏悔吧！忏悔了，这粒药丸就能保你的命！”那么他准会激动万分，不但忏悔，而且大骂“文革”和红卫兵是罪恶横行！肖冬云呢，这个他暗恋的初三女生呀，这个他唯一认为可以也值得在政治关系所确定的感情之外，再多给予些俗常的男女感情的姑娘，她怎么竟容忍别的男人将双手放在她肩上？！怎么竟容忍别的男人用那么温柔的目光望着她用那么温柔的语调和她说话？！甚而竟容忍对方拥抱了她吻了她？！

他在走廊里看到那一幕时，他的唇霎时火烧火燎地疼痛起来。从他那个方向，只能望到肖冬云的背影。他见她被乔博士拥抱时，双臂软软地下垂着。她的头向后微仰，但那并不意味着是躲闪对方的吻，而似乎是主动地翘起下巴，以便将整个脸庞奉献给对方。她那种姿态的背影，使他认为乔博士吻了她的唇！

所以他感到自己的唇火烧火燎地疼痛……

她为什么那般地顺从呢？

为什么不推开对方呢？

为什么不狠狠地扇对方两记耳光呢？

啪！啪！左右开弓，响亮的两记耳光——那才是他应该看到的情形应该听到的声音啊！

如果说关于中国现在怎样怎样了，关于当年的红卫兵们现在怎样怎样了，是他头脑中的主要思想，那只不过曾是而已。是他被关在公安分局的小黑屋子里，一段段背毛主席语录和一遍遍唱“抬头望见北斗星”时的想法。

此刻他头脑里没那些想法了。

此刻他想的是——如果中国没给自己留下一处适合自己生存的空间，自己将怎么办？如果三名战友也就是三个同类一个一个地背叛自己离自己而去，自己将怎么办？三人中顶数肖冬云的背叛性质严峻，那意味着他将同时失去爱情。

他从未怀疑过他对肖冬云的暗恋会结出甜美的爱情之果。恰恰相反，他自信得很。他的私密的个人想象，绝大部分是与她联系在一起的——他们公开相爱了以后她会变得怎样；他成了她丈夫以后她会变得怎样；婚后的她留怎样的发式会使他觉得更好看；经常穿怎样的衣服会使他更喜欢，等等，等等。

他迟迟未向她倾吐暗恋之情与勇气无关。其实他认为她的心房早已接纳了他，而他也早已在精神上占有了她。他只不过感到自己对她宣布“我爱你”这句话的时机还没成熟。也可以说前提条件还不具备——因为她的父母还被双双划在政治的另册里，而这一点会妨碍他的政治人生……

可现在，连他从前的私密的想象也似乎成了历史。当然他仍有进行从前那一种想象的权利，但是从前那一种想象会顺理成章地变为现实的链条似乎已发生了断裂……

现在他有了一个最明确的敌人那就是乔博士。他认为对方已经明摆着是他的情敌。起码蓄意成为他的情敌。因而他也同时怀着强烈的政治敌意妒恨对方。如果对方不是他的情敌他未必非视对方为政敌不可。乔博士从不谈政治。他连对方头脑中究竟有没有或可叫做“政治思想”的思想都根本不晓得。但是对方既已经明摆着是他的情敌了，那么对方头脑中肯定存在着某种最最反动的政治思想无疑。这种典型的当年红卫兵们的逻辑暗示他，如果他要捍卫住他的爱，那么他必须在政治方面与对方势不两立。即使对方莫名其妙也不是他的责任，只要他自己不莫名其妙就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卫东啊赵卫东，你只能而且必须在政治思想方面争取比对方显得高大，因为对方在学历方面已是你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

他妈的中国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设博士学位了呢？

怎么好事都让后来的中国人赶上了呢？

对于赵卫东这名三十几年前曾一心走“白专道路”而被“文革”铲断了此路的高二学生，博士学位不但是别人脑后烁烁耀眼的光环，而且是令他无比愤慨的。他恨恨地想，如果自己也有毛泽东那么伟大的号召力，那么一定要发动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或名曰别的什么革命运动，而且首先不从文化方面首先从教育方面“轰开”缺口，将一概的博士们和正读着博士的以及一心准备成为博士的男男女女统统打翻在地划入另册，叫他们在中国永无出头之日。男的都发配到边疆和农村去苦力地干活，女的都留在城市里扫马路或掏厕所……如果他了解到“文革”“革”到后来对大小知识分子几乎就是这么干的，他一定会因“英雄所见略同”而高傲而更加觉得自己不一般的……

那一天夕阳在西边的天空上滞留的时间很长，仿佛不甘轻易地落下去。它一天里最后的光像老年人表达爱的方式，温柔而矜持，照在杨树们肥大的叶子上，使那些由于肥大而似乎慵懒的，甚至不情愿在习习微风中多摇动一下的叶子，看上去油亮油亮的。若是黑色的，那么如同从前的女人抹了头油之后梳得板板的头发……

赵卫东站立得累了，便将身子往毛主席像的像座上靠去。这一靠不打紧，竟将整座毛主席像靠得一晃。他因之一惊，立刻伸张开双臂扶抱。不留神脚下被一道绳索一绊，扶抱变成了扑抱，结果将整座毛主席像扑倒，他自己也随之倒下，身子压在毛主席像上。原来那毛主席像是在他们到来之前，临时请两名雕刻石狮子的工匠加紧赶制的。用的是最廉价的材料——硬泡沫块。一块块粘起，雕成后涂了两遍铜粉，又进行了一番必要的做旧处理，看去像经过风雨的铜像。倘无一尊毛主席像，恐他们四名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造反有理”。但是在二〇〇一年，莫说在那一座城市，就是在那一省也寻找不到一尊毛主席的高大铜像了。用铜现铸或用石现雕是肯定来不及了。也实在没有那么认真的必要。于是“老院长”决定用硬泡沫块赶制。此决定使那件事变得容易多了。但泡沫块毕竟太轻了，怕立得不稳，所以将底座用土埋了一部分。使之看去像是铜重压陷下去的。在赵卫东们擅自“逃”出“疗养院”的前一天，李建国曾郑重指出，毛主席像座必须完全呈现在地面以上，否则会使人联想到“埋”这个字，是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大不敬。“老院长”岂敢不严肃对待，赶紧派人找来附近农村的两名民工另想稳固的办法。接着就发生了红卫兵们失踪的事件，人们一时顾不上两名民工在做的活儿了。两名民工只对对付付地往地里钉了一截桩，拉了一道绳索，便径自而去。赵卫东正是被那道绳索绊倒的。他和毛主席的像一倒，绳索将那截木桩从地下扯出来了……

幸而毛主席的像不是铜的，没伤着他。弄倒了毛主席的像，他感到非常的罪过。双手一撑，没想到非常容易地就起来了。本能地四下里看，见院子里没人，罪过不至于被当场指证，那一颗惴惴的心才算安定了。

“嗨，那个人！”

他循声望去，见院门外一个穿背心的光头男人，将一只手臂从铁栅之间伸入院子指着他。那只手满是油污。

他望着对方一时发愣。

“跟你说话呢小哥们儿，请把那只锨递出来，借我们使一下行不行？使完保证还！”

一把锨就插在毛主席像后的草坪边。是两名民工插在那儿的。

赵卫东扭头看了一眼那把锨，再回转头瞪望院门铁栅后那光头男人，不动地方。

“哥们儿，小哥们儿千万给个方便，帮个忙……”

他还是不动地方。

“哥们儿，请吸支烟！”

对方用另一只油污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了盒烟，也从铁栅之间伸向他。于是，那人的两只手臂就隔着铁栅都伸到院子里了，像乞丐哀哀行乞似的。

红卫兵赵卫东仍不动地方。

“哥们儿，全给你了，接着！”

油污的手将那盒烟抛向了他。他没接。烟盒落在他脚旁，扁而皱，显然内中烟剩不几支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已经低三下四说了多少句好话了呀！”

那人的语气和表情变得愤愤然了。

赵卫东缓缓抬起一只脚，朝烟盒狠狠踏下去。踏住了，使劲儿往地里碾……

“嗨，你他妈王八蛋！不借锨把烟还给我！还糟蹋我的烟干什么？！”

他将那烟盒碾得烂碎，转身走向那把锨，拔出来，双手横操着，冷笑着，一步步向院门走去……

“哥们儿，我道歉。刚才我是一时来气，就算骂我自己了！”

秃头男人双手伸得更长，也讪笑起来，一心以为马上就会接锨在手了。然而随着赵卫东一步步接近他，他看清楚赵卫东脸上的笑不是好笑了。不但是冷笑，而且分明地怀有着令他不解的敌意，甚至是恶意。

他谨慎地将他的两只手臂缩到铁栅外去了。

此时赵卫东也一步步走到了院门前。他猛举起锨，朝那人的光头拍了下去。

随着铁与铁拍击发出的响声，光头男人往后跳开了。若无铁栅隔着，光头男人不死亦残。

他跺着双脚，怒不可遏地大骂起来。

红卫兵赵卫东则依旧的满脸冷笑，一次次挥锨拍在铁栅上。

他满心企图通过毁坏什么发泄内心的强烈欲念！

锨头啷一声断了，掉在地上。

他继续用锨柄击打铁栅，直至累了才住手，在光头男人的谩骂声中，呼呼喘息。

光头男人的谩骂，从堵塞的道路那儿，招引来了七八个男人。他们都是司机，都等着排除堵塞等得没了耐性。秃头男人一向他们说了自己借锨的遭遇，那些司机也一个个捋胳膊挽袖子，在院门外叫骂不休起来。

赵卫东弃了锨柄，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刚走几步，站住了——他看见肖冬云和乔博士在楼口那儿。肖冬云的身子紧偎在乔博士怀里，头扭向着他，目光充满悸怕地望着他。而乔博士，双臂揽抱着肖冬云，也望着他。只不过目光中没有悸怕，有的是嫌恶。乔博士仿佛随时准备迎他而走，挡住他的去路，不使他接近肖冬云似的……

在院外司机们的叫骂声中，双方久久地对望着。不，那不仅是对望，更是心理的对峙，三十几年前的高二红卫兵和三十几年后的博士生导师之间的心理对峙。

司机们不但在院外叫骂，还往院中扔石头。

一块石头击中了赵卫东后脑，他双手反捂着后脑蹲下了。

“卫东！”

肖冬云终于克服了对他的悸怕，朝他跑过去。没等她跑到他跟前，他又猝然站了起来，瞪着她低声说：“可耻的叛徒。”

她只得站住，苦口婆心地说：“卫东，别再胡闹了！再胡闹下去对我们四个有什么益处呢？我们都年纪轻轻的，我们都希望活下去不是吗？除了我们四个，这院子里的别人，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没有他们的努力，我们能活转来吗？虽然侥幸地被发现了，那还不是四具冷僵三十几年的僵尸吗？”

肖冬云又流泪了……

赵卫东却并没听她说些什么。他在看自己双手，他双手上沾了血。

肖冬云又鼓起勇气走上前，从兜里掏出手绢，打算替他包扎。

赵卫东双掌一推，肖冬云连退数步，还是没能站稳，跌坐于地。

她一手撑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她泪眼汪汪地望着他，满腹苦衷地摇头不止。

乔博士也快步走过来了。一边走一边躲避着扔往院子里的石块。他走到肖冬云跟前，扶起她，将她掩在身后，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对赵卫东说：“还想挨一石头吗？快进楼去找护士处理伤口！”

赵卫东却冷笑着说：“这只不过是一点儿小乱子，你就怕了？你怕我不怕，乱只能乱了阶级敌人！‘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的革命局面还会重新到来的！”

他话没说完，脸上已啪地挨了一记耳光。明明是肖冬云扇了他一耳光，他却用一只沾血的手捂着一边脸一时懵懂地呆瞪乔博士。

乔博士对肖冬云责备地说：“冬云，你这是干什么？他头上还有伤啊！”

赵卫东这才明白，扇他耳光的不是乔博士，而是他三名红卫兵战友中最亲爱的一名战友，而是他深深暗恋着的人儿。要正视这一点，对他而言，比接受现在的年代已经是二〇〇一年还痛苦还茫然。

他不禁地问肖冬云：“是你扇了我一耳光？真是你扇了我一耳光？而不是他？”

肖冬云颤着双唇不知说什么好。

“而且，你不但允许他将双手拍在你肩上，不但允许他拥抱你，吻你，还允许他叫你冬云了？”

乔博士不得不以声明般庄严的口吻说：“赵卫东，你多心了。希望你能以较正常的心理想某些事。”

肖冬云也忽然大声说：“你以为你是谁？是我的上帝？你我的关系，不过是三十几年前同校初中女生和高中男生的关系，不过外加一层关系都是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一起长征一起遭遇了雪崩！但现在已经是二〇〇一年了。我们的关系和中国的‘文革’运动一样，早已成为历史了！你什么时候能头脑清醒，彻底明白这一点？”

轮到赵卫东颤着双唇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霎时泪盈满眶。

他觉得肖冬云的话语像刀子，一句一下，将他的心切碎了。

而肖冬云说罢，一转身跑入楼里去了……

乔博士安慰道：“你别生她气。你们之间，难道不比我们之间更容易沟通吗？你应该主动找她……”

赵卫东口中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滚！”

此时，有一名司机翻过院门跳进院里，接着将院门打开了——于是司机们一拥而入，吵吵嚷嚷地朝赵卫东围来。看样子他们要教训他一顿……

乔博士挺身上前，横伸双臂加以阻拦，并厉声喝道：“站住！你们也不先问问这是什么地方！此地岂容你们撒野放肆！”

司机们倒真的被镇住了。一时的你望我，我望你，皆噤声不再敢造次妄动……

“老院长”率着一队不同年龄男男女女的“白大褂”自楼内匆匆而出——此事最终以和解了结。司机们不仅得到了工具，还得到了人力支持。“老院长”自掏腰包，给了那名光头司机一百元赔他半盒烟。他说他耳朵可能被震聋了，于是又为他检查了耳朵，开了诊断，确保他的耳朵没问题……

赵卫东却在交涉过程中独自回房间去了……

第八章

四名活转来的红卫兵都住单间。一则房间多的是。二则在最初的时日里，也就是在他们都必经的昏迷阶段，由于他们各自不同的状况，需要极为细心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分别观察和分别护理。所以住单间的“待遇”便继续下来了，没有什么改变的必要。

赵卫东进了自己的房间，见李建国顺条笔直地躺在他的床上。李建国立即明智地坐了起来，关心地问：“你打针了没有？”

赵卫东不理他，接了一杯纯净凉水，一饮而尽。

李建国一时觉得被冷淡得怪没意思的，就挺识趣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了。犹犹豫豫地转过身，又问：“我怎么你了，你连我也不理？跟我来的什么劲儿呀？”

赵卫东仍不理他，也顺条笔直地往床上一躺，两眼呆瞪天花板。

李建国嘟哝：“你不理我，我还偏不走了。”嘟哝着，就当然而然地坐到一只沙发上去了。

房间里没电视，没电话。只有单人床、一对沙发、三十几年前木制的老式衣架和书架。书架上摆着小型的毛主席石膏胸像、选集，以及一些三十几年前的报刊。刊是从资料馆借来的；报是请印刷厂专为他们按三十几年前的几份大报的内容版式重新印刷的。总之三十几年前不该有的东西都没有。该有的一般都有了。至于热水器，那是今天才增加的。既然真相已经说明，假戏不必再演下去，省得仍指派一个人专为他们烧热水了。

李建国第三次发问：“你怎么就忍心不打听一下肖冬梅的情况呢？”

肖冬梅的不良反应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这使李建国和肖冬云的情绪都大为好转，起码对各自面临的生死问题乐观了些。再加“老院长”和乔博士又分别推心置腹地与他俩谈了一番话，使他俩的思想方式更现实了。

赵卫东继续装聋作哑。

李建国终于火了，大声嚷：“赵卫东你死了？没死你给我听好！三十几年前我李建国尊敬你，不仅因为你是咱们红卫兵长征小分队的队长，还因为你是县‘红代会’的常委！而我，是县里头号‘走资派’的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尊敬你那是违心的，形势所迫的，不得已装的！为的是向你们红卫兵靠拢，混进你们的组织里，取得你们的信任，或许能对解放我爸爸起点什么积极作用。否则你一名当年连团员都不是的高中生，有什么特别值得我尊敬的地方？我刚入校，‘文革’还没开始那会儿，你见了我这个县长的儿子，难道没一副巴结的讨厌模样，搭搭讪讪地主动套过近乎吗？现在已经是二〇〇一年了，‘文革’早成为历史了！中国大变样了！刚才‘老院长’告诉我，连‘右派’们都一律平反了！连地富成分都取消了！那么咱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平等了！我这个‘走资派’的儿子已不是什么‘黑五类’子女了！你‘红代会’大常委的政治资本也等于是臭狗屎了！连我们三个初中生都不难明白的道理，你这名高中生怎么偏不明白？！”

赵卫东听着听着坐起来了。

三十几年前，当他刚升入高中，当李建国由小学生成为中学生时，他这个“小业主”的儿子，对李建国这个县长的儿子，确乎是心存巴结之念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不是李建国的诽谤。而当他成为“红代会”的常委以后，情况反过来了。李建国开始巴结他了，这也是一个事实。对李建国的巴结，他是进行过政治分析的。他分析的结论，与李建国自己三十几年后的今天所“坦白”的，完全一致。但，两个事实，经由李建国的口，大声嚷嚷地说道出来，还是使他感到万分的震惊。在人和人之间，某些虚伪关系不撕破，人和人之间还可靠另外的关系维持表面的亲和甚至亲爱。而一旦撕破，就会使双方陷入僵冷。就会使双方都觉得，连另外几重关系，哪怕是双方都企图维持住的关系，也会变得虚伪了，变得仿佛利刃划肤一样皮开肉绽触目惊心了。此时，双方都会感到心里疼痛。区别在于，仅仅在于，主动撕破关系给对方看的一方，可能并不尴尬，反而快感。而对方却会在心里疼痛的同时，尴尬得几乎无地自容。

李建国正是那样快感着。三十几年前，他多想像今天这样对赵卫东大声嚷嚷地说出刚才那番话啊！但三十几年前他哪敢？今天都二〇〇一年了，他怕什么呢？他觉得他不但被在岷山的雪下埋了三十几年，连他撕破虚伪扒开真相给赵卫东看的勇气，也被粗暴地压制了三十几年似的。他觉得再不说出那番话，他的勇气就会由于长期憋在心里而变质了。他觉得自己好傻——“文革”成为历史了对自己有什么不好？中国大变样了对自己有什么不好？城市里到处吃喝玩乐的地方了对自己有什么不好？如果自己真能顺利渡过眼前面临的生死关，当年的同代人都四十多岁五十来岁了，而自己却仍是一名初二男生对自己有什么不好？这一切加在一起对自己多好哇！可自己却仍傻兮兮地跟着赵卫东的感觉对抗二〇〇一年的中国！是的，是的，他对抗那一座城市里的现实，对抗二〇〇一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表演给赵卫东看的。是为了给赵卫东这么一种深刻的印象——在政治上他是绝对可以信赖的……

然而现在他急切地要摆脱赵卫东对他的思想的左右；急切地想要了解今天的中国；急切地想要了解二〇〇一年；急切地想要知道，在自己“死”了的这三十几年中，是他祖国的这一个国家经历了怎样的一些事件怎样的一些转折……

他的话不但使赵卫东尴尬极了，也憎恨极了。尴尬和憎恨掺兑成的那一种震惊，如同液体毒药迅速地流在他的血管里，并通过血管注入他的每一脏器。他觉得他的身体内部在处处燃烧。他似乎能听到燃烧的嗞嗞声。似乎能感到烟和腥焦味儿一阵阵从胃里从肺里直冲口鼻。仿佛，毒药就下在他刚刚喝的那一杯水里；仿佛是李建国诱骗他喝的；仿佛李建国只不过在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我下的毒，我下的毒，我下的毒……

他头脑里只剩下了一个意识——开始了！众叛亲离开始了！先是一记耳光，然后是毒药……

“你究竟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你看你刚才，多习惯地就接出了一杯凉水呀！那是什么水？那不是自来水！那是纯净水！那东西叫纯净水器！一按红色的龙头出热水，一按蓝色的龙头出凉水，你看一眼想当然地就明白了是不是？可其实你第一次见识到了纯净水器，第一次喝了一杯纯净水！三十几年前有那东西吗？你享受着二十一世纪的成果你却偏要与二十一世纪对抗到底似的，你怎么回事？我们有何功德？你有何功德？配被高干似的对待着？再看这些报，是专为我们印刷的！要花钱的！谁欠我们的债还不起，必得如此讨好我们吗？你知道为了使我们活过来，为了使我们继续活下去，已经花了多少钱了？‘老院长’扳着手指头向我算了一笔账，一百万都不止了！接下去还要花多少钱没法儿估计！”

李建国的这一番话，简直等于在训斥了。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一枚接一枚“射”入赵卫东耳中，洞穿耳膜，钉入头脑。如果将赵卫东的头脑比作一块木板，那么它上面怕是已经被钉子钉满了。

赵卫东表现得异常平静。他离床开了门。

李建国奇怪地问：“你开门干什么？”

赵卫东说：“让那些自称为我们服务，自称为我们花了一百万都不止的人们听听。你多么激动地充当他们的口舌啊。这证明你已经是他们的人了。他们不但应该信任你，还应该向你颁奖章。我不敞开门也让他们听到，你不是邀功无据了吗？”

李建国一下子跳起，冲到赵卫东跟前，反指着自己心窝，脸红脖子粗地说：“我不是为了讨好他们！我是为了你别再糊涂下去。”

赵卫东以小学生在课堂上提问那种口吻问：“我糊涂不糊涂，是我个人的事，与你有何相干？”

李建国诲人不倦地说：“虽然我们不再是红卫兵战友了，但我们毕竟还是老乡，而且是同命运的人！”

赵卫东冷冷一笑：“我，你，无论我们过去和现在，谈得上什么同命运？”

李建国也冷冷一笑：“起码我们现在是同命运！都只不过是僵尸复活。说得好听点儿，都只不过是‘文革’的活化石！”

“你说完了？”

“今天到此为止。”

“那么，滚吧！”

“别忘了，这个房间并不是你家……”

“滚！”

李建国悻悻而去……

李建国气呼呼地走到自己房间门前，手已搭在门把手上了，却不立刻推门进屋。

他因不被理解而特别委屈，一转身又去找肖冬云。

肖冬云仍独自在房间里落泪。李建国问她怎么了，她就将看见赵卫东挥舞铁锨朝铁栅栏门发泄，以及自己如何扇了赵卫东一耳光的事，抽抽泣泣地说了一遍。李建国便将自己刚在赵卫东房间里劝了些什么话，以及赵卫东竟用“滚”字下逐客令的经过，也细述了一遍，末了问：“他是不是……”

肖冬云抬起泪眼望他，静待他说下去。

“他是不是……是不是那个那个……神经错乱了呀？”

李建国本欲说“疯了”，但又不愿那么说。吞吐之间，终于想起“疯了”的另一种较好的说法。

“胡说！再不许这么说他。”

肖冬云当即对赵卫东的正面形象予以严肃的维护。

“那他是怎么回事？”

“……”

“我劝他那些话有什么不对吗？”

“你那是劝人往明白处想的话吗？我要是他，你对我说那些话，我也用‘滚’字往外赶你！”

“就算我的话说得太坦率了，那总比扇他耳光强吧？”

“所以我正后悔呢。”

听肖冬云这么说，李建国也多少有点后悔了。

二人相对着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肖冬云长叹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也许，他真的有理由蔑视我们？”

李建国听得不大明白，低声“请教”：“‘他’指谁？‘我们’是我们四个，还是我俩？”

肖冬云又叹口气，心存内疚地说：“‘他’除了指卫东，还能指谁呢？‘我们’当然首先指的是我俩，也可以包括上我妹妹。”

李建国板起脸问：“他凭什么？凭什么轻蔑我们？”

“与他比起来，我们是多么轻易地就放弃了信仰啊！”

“信仰？什么信仰？”

“就是我们在‘文革’中几乎天天发誓的那种信仰啊！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头可断，血可流，‘三忠于’‘四无限’，‘文革’中我们不是几乎天天这么发誓的吗？发誓时还热泪盈眶，还写血书……可现在呢，不须上刀山，不须下火海，不须断头，不须流血……我们只不过好比睡了一长觉，一睁眼时代变了，我们就思想落后了似的赶快跟着变。别人认为我们当时荒唐，我们也马上觉得自己当年可笑。扪心自问，我们又是怎么回事儿呢？他就不像我们，他起码还表现得是一个坚持信仰的人。仅就这一点而言，你总得承认他比我们可敬几分吧？”

由于肖冬云说到了“血书”二字，李建国的脸红了一阵。

他也学赵卫东的口吻问：“你说完了？”

肖冬云点头。

“呸！”

李建国的唾沫溅了肖冬云满脸。

“当年那也叫信仰？”

“……”

“我问你，别人把你妈妈的头发剪成鬼发了，往你爸爸脸上泼墨汁，狠踢他腿弯逼他跪下，你看着时，内心里真的拥护那种‘革命’吗？”

“你倒是回答呀！”

“我……”

“我什么我？你们姐儿俩其实和我李建国没什么区别的！心里在恨恨地想——他妈的，不怕你们闹得欢，就等将来拉清单！凡是呸过我父母，凌辱过我父母，打骂过我父母的人，我将来都要一一替我父母算总账！”

肖冬云被诬蔑似的叫起来：“你胡说，那不是我们姐妹的想法！纯粹是你个人的想法！我们当年的想法和你的想法根本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说出来听听嘛！”

“我们姐妹想，想……我们的父母，肯定是有罪过的，要不‘文革’不会革到他们头上……”

“可你们父母第一天被批斗时，你们姐儿俩在家里相抱着哭作一团过，我到你家去安慰过你们，你能否认有过这件事吗？那又怎么解释？！”

肖冬云忽然往床上一扑，呜呜痛哭。

李建国顿时慌了，坐到床边，轻轻推着她肩，变换了一种赔罪似的语调说：“你哭什么呀你哭什么呀？我只不过是和你讨论讨论嘛，这也不能算是欺负你吧？”

肖冬云边哭边叫嚷：“你走你走你走！滚！滚！”

李建国也像肖冬云刚才那样，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又长长地叹了第二口气……

他不胜忧伤地自言自语：“你还哭，我就不走。唉，还动不动就互称战友呢，才由僵尸变成活人不久，就俩俩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再过些日子，还不谁瞧着谁都不顺眼了呀。现在的人们也是的，何必多此一举把我们全都救活呢？倒莫如让我们还在岷山上做僵尸，也省得你烦我恼的了……”

肖冬云猛抬起头嚷：“你才是僵尸呢！你愿意再做僵尸，自己回到岷山上去！没人拦你！”

嚷罢，复埋下脸哭。

李建国苦笑道：“我一个人回去多孤独啊，要回去，也得动员冬梅陪我一起回去……”

肖冬云又猛地抬起了头……没等她口中说出什么话，或对李建国怎样，门一开，乔博士一脚迈了进来。乔博士见他俩那种情形，一怔，之后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事急忘了敲门了……”

随着乔博士关门退出，肖冬云由伏在床上而坐在床上了。

乔博士在门外轻轻敲门。

肖冬云赶紧掏出手绢擦泪，而李建国则去开门。

乔博士重新进屋后，也不坐，连连又说：“我有失礼貌了，请原谅，请原谅……”

肖冬云大不自然，扭头一旁，不吭声。

乔博士站在门口，望着李建国说：“你欺负冬云了吧？”

李建国也大不自然起来，讪笑道：“我没欺负她。我欺负她干吗呀？我刚才只不过和她讨论问题来着。”

乔博士也笑道：“既然是讨论问题，而一方哭了，那就证明另一方的态度值得反省了。关系亲密的人之间，讨论问题更要心平气和。”

李建国觉得乔博士误会了什么，澄清地说：“我和她没什么特殊的亲密关系。我和她妹妹是一对儿，而她和赵卫东是一对儿。”说完还看着肖冬云问：“是这样吧！”

肖冬云不但大不自然，而且大窘了。她怎么说都不妥，狠狠瞪了李建国一眼，面红耳赤起来。

李建国又说：“你脸红什么呀！都二〇〇一年了，谁喜欢谁，谁爱谁有什么不能公开的呀？我不澄清一下，让博士心里误会着，就对啦？”

乔博士又笑了。他说：“其实是你误会了。我没误会。我知道你喜欢冬梅，赵卫东喜欢冬云。我说的亲密关系，指的是你们一块儿‘长征’的关系，不是指你们谁喜欢谁的关系。”

乔博士说这番话时，肖冬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本想偷看他一眼的。不料他的目光也正望着她，她脸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了。不知为什么，她心跳加快了。她自然是每每暗自承认，她和赵卫东之间，是存在着一种特殊的亲密关系的。即使不一块儿“长征”，那关系也是明明存在否认不了的。但毕竟是第一次有人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着她的面，用“一对儿”“喜欢”“爱”这种她觉得禁讳的词说出来。她尤其不愿乔博士认为她和赵卫东是一对儿，并认为她喜欢他爱他。不仅因为他的某些言行和表现使她大感牵连性的耻辱，似乎也还因为别的。还因为别的什么呢？她自己对自己一时尚不能分析清楚。何况她不觉得有什么分析清楚的必要。她本能地认为有些事还是模糊着好。至于李建国和妹妹的关系，照李建国的说法，仿佛他和她的妹妹已经是一种大人之间的恋爱关系了！一个才初一，一个才初三，亏他说得出口！何况他李建国凭哪方面配和自己的妹妹是一对儿呢？如果不是乔博士在房间里，她定会扇李建国几个大嘴巴子……

她暗问自己：肖冬云啊肖冬云，你究竟是怎么了呢？从前你是一个多么好性情的初三女生啊！别人成心气你，故意逗你恼火起来，都是不容易做到的事，现在你怎么动辄想啐人想骂人想扇人耳光呢？你的两名当年的红卫兵战友，怎么竟成了最惹你心烦的人了呢？他俩在长征途中是多么关怀你和妹妹，多么照顾你和妹妹呀？怎么他俩的每一句话你似乎都不爱听了呢？你其实是动辄想啐他俩想骂他俩想扇他俩的耳光呀！难道在你看来他俩竟是一无是处的两个人了吗？那么你自己在别人心目中，比如在乔博士心目中，就不是和他俩一样的人了吗？乔博士……你为什么在乎你在乔博士心目中是怎样的人呢？……

肖冬云不禁呆呆地坐着，低垂着头，陷入了自己对自己的迷惘与困惑。因为乔博士在，仅仅因为他在，她竟打算一直不抬头了。

乔博士说他刚才去了赵卫东的房间，亲自请赵卫东去打预防针。而赵卫东闭着眼睛仰躺在床，似睡非睡的，根本不理睬他。

李建国说：“我也刚从他房间出来。他肯定正生我气。”

乔博士就问为什么。

李建国再次将自己对赵卫东说过的一番话重复了一遍。

乔博士连连摇头道：“你不对，你不对。你怎么可以说那些话呢？那样说多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啊！”

李建国只得连连认错：“好好好，算我不对，算我不对。”

乔博士又望着肖冬云试探地问：“冬云，我的想法是，你看你能不能去劝劝他呢？他不听我的，但也许会听你的话吧？”

肖冬云终于抬起头，望着乔博士为难地说：“他肯定也生我的气。我在院子里扇了他一耳光，这您是看见的呀。”

乔博士说：“是啊是啊，我当然看见了。你那样对待他，也太冲动了。对亲爱者，尤其要有雅量……”

肖冬云的脸倏地一下子又红了。她打断乔博士的话，低声而态度明确地说：“我不是他的亲爱者，他也不是我的。”

李建国口中“友邦惊诧”地“咦”了一声，眯起眼瞧着肖冬云大摇其头，那意思是进行着无言的谴责——这就不够实事求是了……

肖冬云随着他那一声“咦”，迅速将头朝他扭过去，目光很是严厉地瞪着他，显然在用目光进行警告：你“咦”的什么？我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尤其我在说我和赵卫东的关系时，你少插嘴！

李建国识趣地低下了头。

肖冬云随即又将目光望向乔博士，仿佛也在用目光对乔博士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在原则问题上我可不是一个态度暧昧的人！

那时的她嗔而不怒，羞而不窘，尽管脸红着，但红得并不尴尬。目光坦坦率率的，脸也红得煞是好看。

乔博士迎着她的目光微笑了一下。他歉意地说：“既然你表示反对，那么我承认我用词不当，收回我的话。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去劝劝他。我对你们两个都讲了打那种预防针的重要性，你们两个也都打了。如果他不打，对他意味着什么，你们两个都清楚。”

肖冬云又低下了头。

乔博士接着说：“你有考虑之后再决定的权利。但我的责任要求我必须等着你的答复。而且，只能容你考虑五分钟。”

博士说完，就抬起手腕低下头，看手表。

毕竟事关赵卫东的生命。李建国听“老院长”讲了，那种预防针是对付一种腐蚀人的肉体的凶恶病毒的。它们进入血液，药力对它们还能起杀灭的作用。而它们一旦进入人脑，药力就拿它们没办法了。它们会在一小时内裂变为千万，将人的大脑噬食得千疮百孔。那么人只有一个下场了——成为植物人。

李建国虽然是县长的儿子，也没有一块手表的。他曾为他们四个从家里偷出过一只叫“马蹄表”的闹钟。其实就是表壳之上有自行车铃那种双铃的闹钟，响起来特别扰耳。但在“长征”路上遗忘在一个村子的一户老乡家了。所以他望着乔博士的脸，一手按着自己的脉搏判断时间。

一会儿，他说：“过了一分钟了。”

而乔博士眼望着手表说：“一分半了。”

又一会儿，他问：“过了两分半了吧？”

乔博士说：“已经过了三分钟了。”

李建国大为急躁，猛地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肖冬云，你如果不去，你就等于见死不救了。赵卫东要真成了植物人，我也会替他恨你的。”

李建国赌气而去后，乔博士不看手表了，抬头看着肖冬云了。

他以请求的口吻低声说：“好姑娘，我知道你是特别仁爱的。也知道你是特别懂事的。别再怄小孩儿气了。快去吧，啊！”

肖冬云并非在怄气。她实在是觉得为难。在院子里扇了赵卫东一耳光，这事儿过去还不到一小时，她觉得简直没勇气面对他，也不知出现在他面前后该怎么劝他，万一他更加轻蔑地对待自己，自己可如何是好呢？但博士的催促，不容她再顾虑下去了。从前她觉得赵卫东一开口对她说话，她就被催眠了似的。甚至今天上午他的话语对她还有那样的魔力。但此时情况变了，似乎博士一开口对她说话，她就被催眠了。她觉得博士的话语，才是她所熟悉“文革”中又渐忘了的一种话语。一种在异国听到了久违的乡音似的话语，一种属于人类的话语。博士除了在讲解他们的命运时，对她所说的话语外，句句都像糖水滴进干渴的口中。其实博士并没有企图通过自己的话语向她表明自己是一个温柔多情的男人。他基本上是以很平常的语调和她说话。只不过有时为了安慰她，必须把话说得温柔一些罢了。在博士，那一种温柔是责任，是义务，是起码的道义的要求。而在肖冬云，他的话语仿佛是天堂之国的语言，使她听了有一种受感动的感觉。因为，自从“文革”一开始，另一种话语成了时代的主流话语。它一出自“造反派”们之口即咄咄逼人，强硬得具有明显的霸悍的意味儿。在一般情况下也是冷漠的，目空一切的。在不一般的情况下，则便是呵斥的，气势汹汹的了。相对应的，产生了另一种话语。它是卑怯的，忐忑不安的，甚至是惊慌失措的，低声下气的。更甚至是罪人认罪式的，它是普遍的“文革”之革命对象们的话语。他们明智地那样说话，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一点儿。他们若逞一时之勇不那样说话，那么他们所沦的境地就更悲惨了。即使在革命“造反派”们之间，以及红卫兵们之间，只他们所配的话语，亦即第三种话语，也是表演性的。戏剧台词式的，起码不是自然的，是刻意的，甚至是矫揉造作的，装腔作势的。仿佛彼此那样说话，乃是一种语言特权。好比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只有贵族才配才有资格说法语，哪怕说得语法蹩脚，也是一种身份的荣耀。成分问题，政治立场，划清界限或者“同流合污”，使夫妻之间、父母子女之间、亲戚朋友之间、兄弟姐妹之间，乃至同校同班同学之间，以及街坊邻里之间，都不能再操他们出生以后所惯用的日常语调说话了。

是的，乔博士的话语，对肖冬云而言，确乎是一种久违了的，更喜欢听的话语。相比之下，赵卫东的话语怎能不失去魔力呢？她一想到就在今天中午，赵卫东还曾以从前那种话语关心自己的灵魂，就不能不因自己对他的话语的入迷而暗羞。

多么装腔作势的话语啊，自己怎么竟会对那么一种话语入迷呢？

但是她又不免地内疚——才几个小时过去，自己与自己所一度暗暗崇拜的，也明知暗恋着自己的人之间，竟彼此嫌恶起来了。不，不，不是彼此嫌恶起来了。他并没有嫌恶自己，他只不过是妒火中烧。而是自己嫌恶起他来了，连他的话语都不能再忍受了……

这么快的感情的背叛，难道是道德的吗？

她又不由得在内心里审问着自己了。

乔博士的手臂不横贴在胸前了。那自然意味着五分钟过去了。他脚步无声地走到她跟前，又一次将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而她扭向一旁的头转正了，不但抬起，而且微微地后仰着了。她知道那样他们的目光是会注视在一起的。她忽然非常渴望那样。非常渴望被他注视着眼睛，听他用温柔的语调说话。哪怕是告诉她关于她命运的无法改变的劫数。

“考虑好了吗？”

她本想说“我去”的，却没说，点了点头。不吱声是为了听他对自己多说一句话。

“那么，去，还是不去？”

“……”

“即使你还是不去，我也不会对你不满的。确实，你刚刚扇了他一耳光，你有理由在乎自己面对他时的感觉。”

“……”

“只是，连你都不去劝他，我会很失望的。那么谁劝他，他还听呢？他不打那种预防针不是等于不想活了吗？”

她终于开口说：“李建国认为，他精神错乱了。我不许李建国在背后这么议论他，可我心里，也……也不由得这么想……”

乔博士慢言慢语地说：“我可以保证他的神经并没有错乱。你禁止李建国是对的。‘精神错乱’四个字是不可以随便往别人头上安的。”略作沉吟，又说，“面对毫无心理准备的现实，每个人的思想状态是不同的。受教育越高的人，思想转变过程往往越痛苦，越长。他是高中生，他在‘文革’中的思想陷入的激情投入自然比你们三个要深要多。即使三十几年后的今天，中国也仍有某些人的思想固定在三十几年前的‘文革’时期。只不过绝大多数人的思想跟着时代了，适应着时代了，没有他们聚合思想的空间了，所以他们明智地沉默着了……”

这一点是肖冬云怎么也想不到的。

她忍不住问：“真的？”

乔博士说：“真的。以后我们可以找时间长谈。谈‘文革’，谈现在，谈政治，谈爱情，谈毛泽东，谈蒋介石，谈谁谈什么事都行。但这会儿，我们必须解决如何让赵卫东打预防针的问题。”

“博士，您再允许我发问一次。”

“此时此刻的最后一次。”

“谈蒋介石也可以？”

“我不是说过了吗？当然可以。比如我就认为，蒋介石和孙中山毛泽东一样，也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没有他打着孙中山‘三民主义’的旗号统令割据八方的各路军阀，中国共产党要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会更有难度的。”

肖冬云听得瞪大了眼睛。

她又忍不住贸然地问：“博士，您是党员吗？”

乔博士平淡地说：“我永远不会加入任何党派。尽管各民主党派，包括共产党，都热情地动员我加入过。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我最讨厌政治企图渗透各个领域的现象。”

“可你……你已经在发表危险的政治言论了……”

“发表政治言论是我的权利和自由。谁企图因此而把危险强加在我身上，那我是要和谁斗争到底的。不管是谁。”

肖冬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觉得，你其实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是吗？”

博士的语调又温柔起来了。

“是的。我心里早就决定去了……不管他怎么对待我……”

于是博士的双手从她肩上放下了……

于是她站起来了。

“真懂事。”

博士的口吻，听来像夸奖小女孩儿似的。

肖冬云心理获得满足地微笑了。她缓缓走到门口，不由得回头望博士。那一种目光，如同第一天入托的孩子回顾爸爸妈妈……

博士鼓励地说：“我就在你房间里等结果。”

肖冬云轻轻敲了几次赵卫东房间的门，房间里无人似的静。她一推，门没插，被推开了。但推开的程度并不大，仅能容她侧身而入。她也不将门再推开些，就那么闪进房间去了。

赵卫东在床上平躺着，全身笔直。他双手叠放于胸，仿佛伟人们死后被摆布成的样子。闭着眼，但显然非是在安详地养神，而是在剪不断、理还乱地左思右想着什么。因为他眉峰之间，拧挤出了一条很深的竖纹。

肖冬云小声说：“是我。”

赵卫东一动不动地说：“把门插上。”

她困惑。然而想到“任务”，犹犹豫豫地把门插上了。

她站在门口又小声说：“卫东，我……我首先向你道歉……”

赵卫东仍一动不动。

“我不该扇你一耳光。”

“……”

“乔博士批评我了。他批评我对你太缺乏理解。我觉得他比我，也比建国更能体会你的思想痛苦……”

“……”

“乔博士还……还让我来劝你打预防针……”

赵卫东一直不动，也不开口。

肖冬云站在门口，一时陷于无话可说的窘况。

那一种使她极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后，她倍感受辱了。她怀着一种又遭到轻蔑的委屈心情，轻轻拉开门插，拉开门，想要离开了。

赵卫东听到了她拉开门插拉开门的轻微响声。他终于开口了。他以冰冷的语调说：“那么，是你那位乔博士派你来的了？”

肖冬云的一肩本已闪出门了。她听了他的话，反而不打算离开了。

她一肩门里，一肩门外，也以冰冷的语调说：“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你脸红了是吧？”

“我不明白。我也没脸红。”

“你来劝我打针，居然仅仅因为是他给你的任务。”

“你大错特错了。是他为你的命请求我。我很奇怪他比你自己还觉得你的一条命值得宝贵对待，而你自己似乎视死如归。”

“人固有一死。”

“你讳疾忌医而死，既不光荣也不英雄。比鸿毛还轻。”

“不成功，便成仁。我是为坚持主义而死的。即使今人嘲笑我，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后人会高度赞美我舍身成仁的品格。”

“你要成什么功？又能成什么仁？你真像你自诩的那样坚持过什么主义吗？”

肖冬云的语调，不由得带出了嘲讽的意味。

“我究竟怎样，至少还值得分析。可你们，背叛革命誓言就像扔掉一双旧鞋换上一双新鞋。你们连值得分析一下都不配。纯粹是可怜的苟活者，行尸走肉。”

“你这话除了指我和李建国，难道也包括我妹妹吗？她才多大？才十六岁不到！你要求她怎样？也为了当年那些狂热的话，对自己的生命和你取同样愚顽的态度？”

“刘胡兰大义凛然躺倒在铡刀下，也才十六岁不到。”

“你！”

肖冬云从门口几步跨到了床边，目光向下斜投在赵卫东脸上，低声然而清楚地说：“卫东，面对现实吧。不要再伪装了。在长征途中，我偷看过你的日记。这是不道德的事。我一直想向你坦白这件事，没想到三十几年后才有机会……”

赵卫东的眼睛睁开了。他缓缓坐起了。

“你的日记告诉我，你当年投身‘文革’的激情也不是多么纯洁。你渴望拥有权力对不对？你在政治上野心勃勃对不对？你一心想取代李建国的父亲成为一县之长对不对？你还想乘着‘文革’运动的东风，被省城的‘造反派’们接到省城去共图政治人生对不对？”

赵卫东的屁股缓缓离开了床。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门口去，将门关严，并且插上了。

肖冬云继续说：“你用不着关门，更不必插门。我想没有人会来。我这么低声说话，也没有谁会听到。我觉得，与你比起来，我自己当年投身‘文革’洪流的动机倒是纯洁得多。没你那么多政治投机的成分。我当年百分之百地相信‘文革’是为了使中国不变修……”

赵卫东从门口走到了肖冬云跟前，面对面地凝视她。

而她也不眨眼地凝视着他。

“把你心里想的话都说出来。”

他的脸色已白得发青。

“说就说。你的日记还告诉我，包括你对我的特殊感情，那也是不怎么纯洁的。因为我的父母还是‘黑帮’，你就处处在人前伪装出和我仅仅是红卫兵战友关系的样子。当我的心需要一点儿安慰时，你连句有感情色彩的话都不曾对我说过。只不过善于对我讲一套一套的政治大道理。好像你是我的政治导师。我们在长征路上又都做了些什么事呢？还记得我们最后经过的那一个小山村吗？尽管穷，却是多宁静的一个小山村啊！仅仅因为房东家大叔夜间偷偷到生产队的地里刨了一篮红薯，而且是为了蒸熟带给我们路上吃的，你第二天就发动全村人批斗他，还命李建国揪住他头发往后拧他胳膊……结果呢？结果我们还没离开村，他上吊了。路上我妹妹感到罪过地哭了，我也流泪了。你就在山路边批判我们的什么‘泛人性’表现……三十几年前我一向认为你在大方向上是对的，一次次说服自己与你的思想保持一致。直到今天中午，我仍对你怀有最后的崇拜，觉得你还是我尊敬的偶像……可……可当乔博士他们对我妹妹进行抢救时，你说了句什么话？你从旁说——‘以红卫兵的身份而死是她的光荣，用不着你们抢救她的生命！’你这算什么话？你凭什么代表她决定她的生死？你怎么不理解理解我这个姐姐的心情？你下午的表现，又是多么恶劣！乔博士他们做什么应该被我们敌视的事了？他们不就是全心全意地想使我们健康地活下去吗？”

肖冬云双手捂面，低下头泣不成声了。

“抬起头！”

她听到赵卫东冰冷冰冷的声音仿佛发自于湿漉漉阴森森的洞穴里。

然而她抬起了头。

“把双手放下。”

她将双手放下了，泪眼涟涟地看着他。

她说：“卫东，算算看，我们的同代人全都四五十岁了，而我们却还处于青春时期，这其实是我们的幸运啊！继续活下去有什么不好？又有什么不对？反正我希望活下去。如果能活下去一点儿也不会觉得我是苟活。听我劝，打针……”

她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已挨了狠狠一记耳光，扇得她身子向一边倾斜……

“这一记耳光抵消你在院子里扇我那一记耳光。”

赵卫东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紧接着她另一边脸上又挨了狠狠一记耳光，扇得她的身子向相反的方向倾斜……

肖冬云并没再用手捂脸。她的上身缓缓由倾斜而恢复正直，以自己的目光抵住赵卫东凶恶的目光。她的目光里既无惧怕，也无愕异。有的仅只是嫌恶。血顺着她没抿严的嘴角流出来。那时刻她看着他的样子，像看一件以前从没看清而现在终于看清了的东西。似乎那东西一经看清，就由美观而变形为丑陋了……

赵卫东又咬牙切齿地说：“这一记耳光是为了惩罚你偷看我的日记！”

肖冬云将一口混合了血的唾沫啐在他脸上。

他也不擦，突然紧紧地拥抱住她。他的双臂，将她的双臂拦腰箍住。如同一副大铐子，将她那么铐住了。

他的脸是那么凑近着她的脸，之间仅能容一指切过。血唾沫从他鼻梁上和眼皮上往下淌……

他说：“既然你那位乔博士拥抱了你，那么我更有理由拥抱你！”

肖冬云并不挣扎。即使她的手臂没被箍住，她也不打算挣扎反抗。这不意味着她甘心情愿任其摆布。她更想在不挣扎不反抗的情况下得出一种结论——看他对待她，与她遭遇过的那个伪善的坏男人，与那个难用好人坏人来说清的司机有什么不同……

赵卫东又说：“既然你那位乔博士吻了你，那么我更有理由吻你！”

说罢，便用自己的嘴向肖冬云的嘴逼抵过去。可怜这三十几年前的高二学生，虽然语文学得不错，成绩与其他几门功课的成绩一样优秀；虽然也每在小说尤其外国小说中读到过“吻”这个字，但对“吻”的理解却是相当教条的。事实上，他以及整整他那一代高中生们，并不是在语文课堂上学到“吻”这个字的。尽管按照“吻”这个字的笔画，无论怎么在初中的语文课堂上也该作为生字学到了。在建国以后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的语文课文中，“吻”这个笔画简单的字竟是不曾出现过的。仿佛这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绝不可以公开教学的字，而只能靠学生自己通过课外阅读去认识它。直至高二，“吻”这个字才“名流迟至”般地出现在一篇课文中。但也不是作为一个单字动词出现的。而是组成“口吻”这个双字词出现的。老师在课堂上的解释是——可以理解为语调，但又不同于语调，而指一种特殊人物关系规定前提之下的特殊语气。比如上级与下级说话的语气；将军与士兵说话的语气；尊者与卑者说话的语气；长者与幼者说话的语气等。而学生时代是何等敏感的时代啊！他们既然从小说的情爱描写段落中读到了“吻”这个笔画简单竟不曾在课堂上学过的字，自然便会怀着有新奇发现似的怦怦心情查字典。三十几年前，普遍的学生字典上如此解释“吻”这个仿佛不光彩的字——人与人之间表示爱意的亲密举动，以唇轻触对方的唇或面颊，是西方人之间的一种亲密方式。所以当年的他们，又都单纯地以为，“吻”是与“亲嘴”不同的，是亲密程度次于“亲嘴”的一种方式。

肖冬云自然也是从小说中认识“吻”这个字的。自然也曾为加深对这个字的理解而翻过学生字典。自然也那么以为。

所以，对乔博士文质彬彬的吻，她并不特别本能地反感。相反，以她当时的心情，自己需要别人对自己的亲密举动。因为那可对她当时的心情有所抚慰。何况她对乔博士有好印象。

所以，当赵卫东说“我更有理由吻你”时，她是准备由他一吻的。不就是像乔博士那样对自己吗？不就是“以唇轻触对方的唇或面颊”吗？如果由他一吻之后，他便同意打那种预防针了，那又何必非反抗他不可呢？都挨了他两记狠狠的耳光了，还在乎自己的唇或面颊被他的唇“轻触”一下吗？既然“轻触”面颊也等于是“吻”，那么她打算由他“轻触”的是面颊，而不是自己的唇。在她的意识里，少女的唇是比少女的面颊圣洁许多倍的。没谁传播给她这一种意识。纯粹是她很本能的一种意识。

而在赵卫东，他说的虽然是“吻”，单方面急切要实行的，却并非三十几年前的学生字典上的唇与唇或唇与面颊的“轻触”。他单方面急切要实行的乃是直接的“亲嘴”。也就是“深吻”和“热吻”。在他上午长久地握过她的手之后，他心里便产生了渴望有机会和她亲嘴的冲动。此冲动一经由握手而牵连产生，被想象反复加工着，使他的意识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煎熬。那是极为强烈的欲念。绝不是“轻触”二字所能削弱的。所以当他在走廊里望见乔博士与肖冬云“亲嘴”，他妒火中烧的程度仿佛胸腔内部全部焦糊了……

当他的嘴向肖冬云的嘴逼抵过去，当肖冬云一扭头，以牺牲自己脸颊来掩护自己唇的圣洁性的那一时刻，赵卫东心里又陡然升腾起一股怒火。先前的妒火加上现在的怒火再加长久而艰难地压抑终于压抑不住的渴望亲嘴的冲动，使他的五官看去是明显地扭曲着了。他那张本来挺周正的脸上的表情，如同被拿在人手里的骨头一给一缩地惹激了的狗脸的表情了。无论多么招人爱的狗脸，那种情况下的样子也不可爱也不好看了，总是要给人以龇牙咧嘴的印象的。

肖冬云觉得，他似乎是要咬她。当然她立刻就明白，只牺牲面颊给他是不行的了。她那么的不情愿以自己圣洁的唇满足他。她的手臂被他的手臂箍住，反抗已成徒劳之事。她只有将头躲避地扭来扭去。而他的目的不能轻易达到，则更恼羞成怒了。一个在他那方面天经地义理直气壮的逻辑，演变为一种口号式的决心——那博士都可以，我怎么就不可以？我更可以！我更有权利！生死难料了，我还有什么顾忌的？！

他紧搂住她猛一转身，她的背朝向着床了。顺势一倒，将她压倒在床上了。她的头一挨床，不那么容易扭来扭去了。

她有些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脸红得就要渗血似的。

而他虎视眈眈地说：“你是我的！我的！不是任何人的！更不是那个姓乔的家伙的！是我把你带出一个小县城进行长征的！否则你现在也五十来岁了，是半老太婆了！所以连你的命都应该是属于我的！”

在他那方面，这个逻辑确乎是能够成立的。

她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话语才能一举击散他的逻辑，使之崩溃。

而他一宣布完他的权利，便霸道地将他的嘴亲压在她的嘴上了，正如他的身体倾压在她的身体上一样。

她只有紧咬牙关，不使他的舌突破“封锁”伸入她口中。她想他的舌一定如扁平的肉虫一样，一旦突破“封锁”入己口中，她会恶心得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喷射出来的……

他的牙弄伤了她的唇。

他脸上沾了她的唇血，又将她的唇血搞到了她脸上……

那一时刻，这名三十几年前的，高二的红卫兵，县“红代会”的常委，红卫兵“长征”小分队的队长，实际上等于是在对自己的一名“长征”小分队队员，一名女红卫兵战友，一名三十几年前的初三女生进行了强暴……

她默默流泪不止……

半小时后，肖冬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样子使乔博士大吃一惊。

他问：“他把你怎么了？！”

肖冬云答非所问：“他昏过去了……”

她说完，扑在床上痛哭起来……

几分钟后，乔博士、“老院长”，还有一名护士，匆匆赶到了赵卫东的房间。

赵卫东果然昏在地上——在他自己不能限制住自己的冲动的情况下，肖冬云不得不“帮助”了他。“帮助”的方式是——挣脱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抓起一只瓷杯，往他后脑上使劲给了一下。

他的头被细致地检查了，居然一点儿都没破。

他被往床上抬时，哼了一声。

乔博士问“老院长”：“您看他没事儿吧？”

“老院长”没好气地说：“不过被只瓷杯砸了一下，能有什么事儿？严重到家了是轻微脑震荡。咎由自取！”

护士弯腰捡地上的杯片时，李建国出现了。

李建国嚷嚷着问：“他怎么了？他怎么了？他怎么一脸血？”

“老院长”对他大吼：“安静！”

乔博士说：“别替他担什么心。他哪儿也没出血。他脸上是肖冬云唇上出的血。”

“那……怎么会弄到他脸上了呢？”李建国哪里忍得住不再问啊！

护士直起腰，也没好气地说：“要明白你就去问你那女红卫兵战友！幸亏你们各个房间里还有三十几年前的瓷杯，要是一个房间发你们一袋纸杯，你那女红卫兵战友就……”

乔博士制止道：“别说那么多了。你快去照我的吩咐做——找一个带吸管儿的饮料瓶，灌一瓶凉开水，要兑蜜。蜜有镇静作用。再捣碎一片安眠药放在瓶里……”

护士捧着杯片离去后，从肖冬云的房间又传来她的哭声。李建国像出生后即将第一次打针的小孩子听到另一个小孩子在注射室里哭，一副屏息敛气而又大灾临头般的古怪模样。他对肖冬云的哭声应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按照三十几年前的中国好女孩儿的标准来要求，肖冬云被父母培养得几乎近于完美。父母希望她是一个榜样，处处值得她的妹妹学习。所以她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每情愿或不情愿地委曲求全。而这也就使她几乎近于完美的同时有了爱哭鼻子抹泪的缺陷。“长征”路上她没少哭过。妹妹脚上起了泡她哭；李建国走累了寻开心恶作剧她哭；被毛虫或其他没见过的虫子吓着了也哭；内心里不同意赵卫东的什么主张，表面上又得坚定不移地支持以维护他的队长权威，她还背地里哭过。倘事实证明赵卫东是对的，她会因自己的表里不一而惭愧得哭；倘事实证明赵卫东错了，她会因他的权威受损而替他惭愧得哭……但这一次肖冬云的哭声那么的不同以往。以往她从没大声哭过。正如她无论在多么饥饿的情况下，吃东西从不发出嘬嘴咂舌之音。当着人的面眼圈一红，一扭身，双手一捂脸，发出极轻微的几声抽泣，最严重再连带着跺两下脚，那就算是哭了；背着人，也不过是蹲在什么墙角旮旯，双膝并耸，两只手臂横担膝上，额抵手臂，忍住没忍住地呜呜两声罢了。这一次她的哭声很响。听来那是一种完全超出了她自制极限的哭。一种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哭。一种对某事物的理想态度遭到彻底摧毁的哭。总之她的哭声使李建国极度不安。他想，即使乔博士或“老院长”明确又冷漠地告诉她，她最长再活几天，她也不会如此大声地恸哭啊！她这么哭就根本不是她肖冬云了啊！

李建国看看乔博士，看看“老院长”——二人都阴沉着脸躲避他的目光，他似乎猜到了在肖冬云和赵卫东之间发生的是一件性质很丑的事，又似乎实难理解为什么竟会导致一个大哭一个昏着的难堪局面……

他想，你们俩是双方有意的一对儿嘛！当我李建国双眼厚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吗？我心里早有数了！可你们双方有意的一对儿，为什么会把关系搞到这种地步？！赵卫东赵卫东，肖冬云她是为你好来劝你打针的呀！正是你俩和解进而相互温存的机会呀！我李建国一直寻找机会也能对肖冬梅温存一番都没寻找到呀！你可究竟是怎么糟蹋了你的大好机会的呢？你赵卫东明明比我李建国更善于笼络女孩子的心嘛！

他一转身冲出赵卫东的房间，直奔肖冬云的房间而去……

他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护士没将杯片捡尽。当乔博士弯下腰仔细地捡那些碎小的瓷片时，“老院长”以闹情绪的语气问：“你还怕扎了他的脚吗？”

乔博士二指捏起他所发现的又一瓷片，放在另一只手的手心，抬头看着“老院长”说：“万一他晚上赤脚下地，扎了脚总归是不好的。”

“老院长”哼一声，又道：“别捡了。他不是幼儿，我们也不是托儿所的阿姨！”

乔博士直起腰笑笑，不再说什么。他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片纸，默默将一手心瓷片包了，丢入纸篓。

“老院长”几个字一顿地说：“我认为，就此事，我们有很大的必要，开一次会。讨论讨论，和反省反省，我们对他们，尤其这个赵卫东的一味迁就，是否正确。”

乔博士沉吟了几秒钟，又淡淡一笑，同意地说：“那就开一次吧。”

“老院长”仿佛单等着他能这么说。一听他说完，转身便走。

乔博士补充道：“讨论讨论倒也未尝不可。但是我觉得，我们也没太多值得反省的地方……”

“老院长”站住在门前，转脸看他，一脸难以掩饰的愠怒和对博士的话心存异议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也别把会议气氛搞得过于严峻罢了……”

乔博士带有重申意味地解释了一句……

半小时后，这名义上的“疗养院”的一干人等，聚齐在会议室了。临时雇的打扫卫生的女工和做饭的大师傅也到了。人们在聚齐之前，全都对一男一女两名红卫兵之间所发生的事有所了解了。只不过在奔走相告的过程中，某些细节与事实大有出入了。“老院长”还没宣布开会，大家便交头接耳，悄议纷纷了。

“老院长”将会议议题一说，顿时一片肃静，一个个反而都不出声了。这些人中的一半年龄在四十岁以上，都是“文革”的中老年见证人。有的自己在“文革”中受到过冲击；有的亲友们被打入过“另册”；最幸运的，也在“干校”接受过“思想改造”。皆对“文革”时代有不堪回首之感。而“文革”留给他们的最深刻也最野蛮的记忆，便是运动初期红卫兵们的种种无法无天对别人迫害成瘾的劣迹。现在，由他们来救四名三十几年前的“货真价实”的红卫兵的命，已然是历史对现实开的一个不怀好意的大玩笑了。已然充分体现着他们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从善如流的人道主义胸襟了。为着减缓三十几年后的今天的现实对四名红卫兵的心理承受力的冲击，演戏似的装扮成三十几年前的所谓“革命造反派”，又戴袖标又戴像章的，这他们也以人道主义第一、个人滑稽感觉第二的原则，顾全大局地服从了。还要他们毫无牢骚地奉陪着“早请示晚汇报”、一日三餐“三敬三祝”、睡前“斗私批修”，这他们也都很投入地做到了。但是动辄被是他们儿子辈甚至孙子辈的四名红卫兵一开口一段一段地用语录耳提面命地教诲和以“唯我独革”的神气教训着，实在是大伤他们自尊的事啊！

“我先发言！”一位中年男人将一册三十几年前的《红旗》啪地往桌上一摔，憋闷久矣地说，“今天这会早就该开了！我们早就该反省反省了！我认为我们对他们的态度，已经等于是宠惯了！我们为什么要如此宠惯他们？他们又凭什么心安理得似的受我们的宠惯？他们是人民英雄国家功臣时代偶像？不是的嘛！不过是四名不可理喻的红卫兵嘛！”

有人打断那位脑神经科专家的话，插言道：“你就不必强调他们的不可理喻了。当年他们不是几乎都这样嘛！我只不过觉得，他们仿佛受着上帝的保佑。既然三十几年后他们还能奇迹般地活转来，那么足以证明是上帝的安排。我到这里来是为上帝效劳的，所以即使在伪装谦恭的时候，心里边想着的也是上帝，并不认为自己是在甘当红卫兵的奴仆。”

说这番话的是一位病理分析专家。英国皇家医学院的中国籍名誉教授。一个“文革”结束后，宗教信仰的自由刚一恢复便加入了基督教的女人。

脑神经科专家瞥了她一眼，略带嘲意地说：“可惜我们中只有你一个人是上帝的虔诚信徒啊，所以你不可以用基督徒的标准来劝解我们。劝解也没用。”他话锋陡然一转，又大声说，“诸位请不要再打断我的话，允许我把话说完啊！我认为，要反省，我们尊敬的院长先生首先应该好好反省！我来报到你接待我时怎么说的？你一边亲自往我衣袖上戴袖标，一边说：‘戴上戴上，他们还是四个孩子嘛！就当他们是我们的亲儿女吧。我们要像三十年前的一些京剧演员演好样板戏一样，演好我们的角色！’你是不是这么说的？每个人来报到时你都说过类似的话吧？否则他们能被宠惯得快骑到我们头上了吗？”

“老院长”气不打一处来地说：“我正反省着哪！”

脑神经科专家最后说：“我认为我们也要来个‘造反有理’！‘造’他们的‘反’！把在我们这里被颠倒了的历史重新颠倒过来！”

他的话立刻受到了热烈的掌声的拥护。

“老院长”举起一只手说：“我反戈一击，杀回马枪！坚决支持把在我们这里被颠倒了的历史重新颠倒过来！”

他的样子十分庄严。使听了他的话觉得好笑的人强忍不笑。怕笑起来他不高兴。

“我说两句。我本不想说什么的。有什么好说的呢？”

第二个正式要求发言的是某冻伤研究所的所长。他似乎打算站起来说，但欠了欠身，又将胖大的身躯陷坐于沙发了。

“老院长”指着他予以鼓励：“请说请说！怎么想怎么说。不扣帽子不打棍子不搞黑记录……”

不成想他的话惹恼了冻伤研究所所长。后者急赤白脸地说：“谁还敢搞那一套，我在国外报刊上骂他个狗血喷头！谁还想搞那一套谁是他妈婊子养的！”

“老院长”表情一阵不自然，摊开双手耸肩道：“您这是从何说起呢！我是哪种思想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冻伤研究所所长努力了两番，终于成功地将胖大的身躯从沙发上站立起来了。他走到会议室中央，环视人们，目光最后落在“老院长”脸上：“别误会嘛。你是哪种思想的人我当然很清楚。咱俩是诤友关系，我能指桑骂槐地攻击你吗？让我告诉大家也没什么吧？诸位，我所了解的他，国际思想方面是一位和平主义者，社会思想方面是一位人道主义者，政治思想方面，基本上是一个‘反动’的人。‘文革’前因为贩卖美国式的民主被打成了右派。‘文革’中再受二茬罪被打断了一条腿。现在呢，他还是主张中国实行美国式的民主……”

“远啦，远啦，离题万里啦！”

“老院长”忸怩不安起来，窘红了脸提醒冻伤研究所所长。

“咱们这次会议也只许有一个中心吗？行，行。一个就一个。怎么都行。哎，我说中心是什么来着？”

冻伤研究所所长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老院长”。

“讨论，反省。主要是反省。”有人及时替“老院长”回答他。

“又反省？反省什么？”

毕竟是和“老院长”同辈的人了。七十六七岁了，耳背了，刚才没听清。

“反省我们对四个小狗崽子的态度问题……”

又有不甘寂寞的人替“老院长”回答着。“狗崽子”三字一经被说出，意味着许多座心理火山就要开始喷发了。

“反省我们对他们的态度？我们对他们的态度有什么可反省的？我看我们这些七十多岁的人，在他们面前低三下四点头哈腰的都快变成孙子啦！”

“我们可比不上现在的孙子们！现在的孙子们活得多开心，爷爷娇奶奶爱的！我认为我们都快变成《茶馆》里的王掌柜了！而他们简直像……”

“对对，比得好！你说明白了我的意思。总之我在这个院子里越来越感到屈辱了，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几年前……”

“毕竟比三十几年前强吧？三十几年前你隔三差五地就被批斗一次。而在这个院子里，前天你还戴着‘革命造反派’的袖标啊！”

“那也感到屈辱。因为我自己讨厌戴。再说戴着也心虚，似乎总觉得自己实际上仍被划在‘另册’里，只不过是混入‘革命造反派’的队伍里的。好几次梦里被挖了出来，醒后惊一身冷汗。诸位，三十几年前……”

于是冻伤研究所所长讲起了自己一家三十几年前的悲惨遭遇——父亲因是从美国辗转香港回国的医学教授，被批斗致死；母亲因台湾有亲属而被诬为特务，死在牢中；自己被发配到劳改农场，十余年远离专业；妻子与之离婚，改嫁给了别人……

那是一番真正的控诉。可以说是字字血，声声泪。他讲到心碎处，老泪滂沱，泣不成声。

会议由他之后，变成了控诉会、忆苦思甜的会、声讨红卫兵的会。“文革”和红卫兵的受害者们，彼此同情着，相向唏嘘着。连“老院长”也忘了开会的初衷不是那些，大动其容地讲起自己当年的悲惨遭遇来。

实事求是地说，他们皆是可敬长者，绝非习惯了一味儿靠咀嚼伤疤活着的人。他们也都是自己专业领域的权威人物、佼佼人物。平时他们是不愿提“文革”谈“文革”的。甚至不愿回忆。谁愿回忆噩梦呢？何况他们是些最缺少时间的人。时间和精力都被专业垄断了。但在这个名义上是“疗养院”的地方，在这个天天能看见四名“货真价实”的红卫兵在眼面前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并且还得以极虔诚的一丝一毫也疏忽不得的态度为拯救四名红卫兵进行“战斗”的地方，他们的心理难免会因四名红卫兵的表现而渐渐发生变化。和初来乍到时很不一样了。

世上的许多事都是有规律的。倘是一件壮美之事，哪怕早已成为历史，参与或相关的人，任什么时候都会大声说：“那件事中有我！”而且当然地引以为豪，引以为荣。根本没参与或毫不相关的人，往往也会编造了参与的经历和相关的谎言，自吹自擂，沽名钓誉。倘是一场人为的灾难，那么几乎一切的责任人，就都要不遗余力地替自己进行巧舌如簧的辩护了。比如当过法西斯纳粹副统帅的戈林，比如东条英机，比如王、张、江、姚“四人帮”。他们连被推上被告席了，都是不肯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的。那是一定要装出无害甚而有益的被冤枉了很值得同情的样子。

“二战”是人类历史上多么空前的一场灾难啊！

关于“二战”，全世界出了多少文学作品、影视作品、戏剧和回忆录啊！但主要是英雄们的事迹，和后人们客观性的研究、总结、评论。德国却至今还没出现过这样一部书，或某人面对采访镜头这样说——我在某集中营亲手杀害过犹太人。我的双手曾沾满罪恶的血。是的，他们才不会这样呢。他们要隐姓埋名，摇身一变，似乎成了与“二战”血腥虐犹罪恶毫不相关的人。但是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和别国的人民，非是希特勒靠自己的一双手一批一批杀害的。那是一部疯狂开动的杀人机器的暴行。有多少人充当了那杀人机器的部件啊！他们逃避被指认出来的可能，惶惶不安正如犹太人当年逃避他们的追捕和迫害。于是空前的一场灾难，只能以极少数人的被公审而画上历史的句号。

日军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也是如此画上历史的句号的。

“文革”不可能不是这样。

主要责任人都已基本上死光了。主要罪犯都已被执行判决了。中国共产党的党史上，比较客观地写入了对伟人毛泽东“三七开”的一笔。红卫兵们当年的种种暴戾行径，照例由几名他们当年风云一时威风八面的“领袖”一揽子认罪了。

但是受过迫害的人何止百千万呢？

倘再包括受政治歧视的人，那将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数字呢？

某些当年的红卫兵，虽然不曾是什么“领袖”，甚至也不曾是什么小头目，但他们挥起皮带抽人比虐待狂抽驯良无比的牲口还凶狠；他们乱剪别人的头发就像打草的孩子用镰刀削路边的草梢玩儿；他们往别人脸上涂抹墨汁甚至大便，就像没有卫生习惯的人擤过鼻涕往随便的什么东西上揩手指；他们打人骂人别出心裁地凌辱人挖空心思折磨人，就像别人只不过是虫子；他们深更半夜闯入别人家里凶神恶煞般喝五吆六，想摔就摔，想砸就砸，那时别人的家就连公共厕所都不如了，别人就连替他们打扫厕所的人都不配是了……

那一切一切，都是当年受迫害受伤害之人说出来写出来的。或者是见证人们的纪实。

却只有极少极少极少极少极少的红卫兵像样地忏悔过。有人忏悔，那也是因为当年的自己并不凶恶。实际上等于是在替当年凶恶的劣迹斑斑的同类们忏悔。所以那样的忏悔并没有什么忏悔的真正意义。

应该忏悔的都到哪里去了呢？

他们当然都还存活着。倘话题议及“文革”或红卫兵，他们也兴许以过来人的资格和见证人的口吻，慷慨激昂谴责一番。

于是事情变成了这样——暴戾的事件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却似乎没有几个具体的人干过。

于是事情变成了这样——假设一名用皮带抽过别人往别人脸上涂过墨汁乱剪过别人的头发抄过别人的家的红卫兵，站在对方面前，他自己不说，对方是难以认出他的。因为三十几年的时间，早已改变了他的容貌，使他彻底地变了一个人了。他的身份还极可能使对方心怀敬意。他的接人待物还极可能大获对方好感。倘他们共同参加一个涉及红卫兵话题的座谈会或研讨会，他的发言还极可能使对方觉得深刻频频点头报以掌声……

而对于在今天这次会上先后发言的人们，情况不同了——首先他们皆是受害者，此点无可争议；其次“货真价实”的红卫兵就在这里！二男二女，一共四名！

该四名红卫兵，不但“货真价实”，而且“红”果稀存！而且既已复活，仿佛又“唯我独革”“老子天下第一”起来了！虽说两名女红卫兵不是太讨厌，但那两名男红卫兵多叫人气不打一处来啊！

于是回忆式的，以“红卫兵”三字笼统而言的控诉，渐渐演化成对现在时的具体人具体表现的愤慨声讨了……

于是声讨的火焰一再高涨，最终接近口诛了。

仿佛三十几年前千千万万的红卫兵们桩桩件件的劣迹，终于是有了确凿无疑的元凶了……

然而会场中还有另外一些人啊。他们的年龄，或比乔博士小几岁，或比乔博士大几岁。但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六岁。他们学历很高。皆毕业于名牌大学，几位博士，半数硕士。有的“文革”前后才出生，记事时“文革”大势已日薄西山。有的“文革”结束了才出生，童年和少年都是在中国的好光景中长大的。他们的父母，普遍比刚才发过言的长者们岁数小，“文革”时期皆中年人，轮不上是“走资派”或“黑帮分子”什么的。即或受过些委屈，相比于直接受迫害者，那简直就可以说不足论道了。故他们本身对“文革”所持的否定态度，虽彻底，却终究不过是间接的，理念的。几乎完全没有过什么直接的切实的感受。所以长者们控诉，他们这些小字辈也只有洗耳恭听。尽量保持同情的肃然而已。即使听到“文革”的荒唐处，暗觉可笑，一个个也是强自忍着的。任何悲苦的大事件一旦变作历史，在时间的流程中和代与代的隔膜体会中，往往都接近着是“故事”了。虽然纪实，但毕竟是属于从前的、上代人的不幸。正如“样板戏”是某些上代人大为反感的，而在下代人听来，只不过是“现代京剧”，甚至还颇欣赏。

控诉和声讨完毕的长者们，开始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他们这些小字辈了。他们总得逐个说点什么了，包括他们中不太爱发言的。既没有回忆“文革”的年龄资本，那么也只能就现在的四名具体的活生生的红卫兵发言了。他们很实事求是地说，比较起来，红卫兵二姐妹，给他们的印象并不多么的恶劣。为使她们活下去，他们是宁愿做些努力的。他们说，尽管那个李建国挺二百五似的。但他二百五也是他那个时代造成的呀。他们说，从前的中国人，一代代的，挺二百五的多的是呀！现在的初中生高中生群体里，就没有挺二百五的了吗？还有挺混的呢！他们还难能可贵地承认，李建国也有怪可爱的一面。比如他经常主动干点儿活，扫院子啦，浇花锄草啦，拖走廊啦，帮临时女工清洁厕所啦，到厨房去帮大师傅择择菜刷刷碗啦……

他们这么评论时，临时女工附和道：“是的是的，起初他还主动要求帮我洗床单哪。我说有洗衣机，不用他。他说‘中国人怎么可以用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才用的洗衣机呢？那还不使勤劳的中国人变懒了吗？’”

大师傅也附和道：“那孩子挺仔细的，帮我择菜时，不好的菜叶都舍不得扔。将来是个会过的人。”

于是红卫兵李建国仿佛是“可以教育好”的红卫兵了。

但是连小字辈们，对赵卫东的印象也非常不好。他们说“极左”于他本是自然而然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四名红卫兵连他算上都不“左”，他们倒奇怪了。他们说他们难以容忍的是他的“唯我独革”。他们说思想“极左”的人，也有对自己要求同样“极左”的。说他如果那样，也算“左”得使人没法儿挑剔，敬而远之就是了。说他们觉得，他只对别人“左”，对自己是不“左”的。比如还没买纯净水器时，有次他们中一人告诉他水房有开水了，他却说：“告诉我干什么？告诉该给我房间送开水那个女人嘛！”问他：“你连开水都不亲自打了，养尊处优来了？”他竟大言不惭地回答：“别把我当一般人对待，我是县‘红代会’常委！”

“老院长”愤然道：“听听，这叫什么屁话？摆起从前那种并不光荣的资格来了！”

他们还说，他们都觉得他有点儿阴。

“老院长”又道：“对，对，我也觉得那小子有点儿阴。”

但是谈到两小时前他和肖冬云之间发生的事儿，他们却没长者们看得那么严重了。他们认为不值得以那么一件事儿来对他说长道短。归根结底，那是他和她之间的感情过节。

“否！那是非礼！”

“老院长”又愤然起来了，语势也有点儿像老红卫兵了。

“岂止是非礼，明明是强暴行径！应该把他揪来，开他的现场批斗会！”

“我们要坚决抵制强暴事件！要刷出这样的大标语来！”

“还要出一期专题板报！”

几位可敬长者也都像“老院长”一样愤然起来。

在这个名义上是“疗养院”的地方，在这个有四名“货真价实”的红卫兵存在着的地方，在这次专为讨论和反省对四名红卫兵的态度问题的会议上，不知为什么，当年深受“红祸”苦难的人们自己，话语方式也都有点儿红卫兵特征了。

但是小字辈们在两名红卫兵之间的男女问题上，尤其显得不以为然而又心平气和。他们说究竟定性为非礼还是定性为强暴，那也不能由咱们在这儿定。得由公安局来定才具有法律的结论性。难道应该报案请公安局的人来吗？当事人肖冬云不报案，咱们报案不是等于侵权代替吗？何况公安局的人即使来了，也不会先听咱们的看法啊。也得先听肖冬云自己怎么讲啊！她只不过刚才在哭嘛。没一边哭一边嚷：“我被非礼啦，我被强暴啦，谁主持公道呀！”若她自己并无寻求法律保护的要求，咱们的正义冲动不是多此一举吗？

“老院长”反驳道：“别忘了她是一名三十几年前的女红卫兵，哪有我们今天这么强的法制意识！应该有人启发她，告诉她，她是可以报案的！乔博士，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

乔博士怔了一下，低问：“为什么偏偏交给我呢？”

不知为什么，他的表情看去有几分忧郁似的。

“老院长”说：“她挺愿意接近你的嘛，这大家都看得出来的啊！别推诿了，就你吧，就你吧！”

博士幽幽地淡淡地一笑，不再说什么。也不知是接受了那项特殊的任务，还是根本不予考虑。

小字辈们接着发言。他们中有人说，标语是不可以刷的，专题板报更不可以出。说那样一来，不是减少了，反而是增加了这个地方的“文革”气氛。说以大标语和黑板报的方式对没有被剥夺公民权的人实行口诛笔伐也是违法的。咱们三十几年后的中国人，既然法律意识比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强，就不应该给他们做坏榜样……

博士频频点头。他自己并没想到，在这次全体会议上，由于他的表态举足轻重，老者们和小字辈们，都希望他能站在自己们的理念原则上看问题和发言。他的频频点头，使小字辈们觉得是一种沉默的支持，自然也引起了几位老者的不满。

脑神经科专家问：“小乔，你点头代表些什么意思呢？”

博士回答：“没太多意思，赞成刚才的发言而已。”

冻伤研究所所长紧接着说：“乔博士当然不会和我们太保持一致啰！他多幸运啊，身上连一道从前时代的浅浅擦痕都没留下过。”

室内便静了片刻。

在那一种使人人都觉得意味深长的静中，博士缓缓开口，庄重而言：“如果时代留在人身上的擦痕是可见的，那么我脱下衣服，你们看到的将是伤疤累累的身体。土改时期，我的家族中有六口人被镇压了。因为我的家族三代是地主。我被镇压的最小的叔叔才二十岁。他唯一的罪行，就是在被缴获的某大学的‘三青团’发展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我父亲和我母亲还没认识的时候，我就在基因学的原理方面被划入另册了。‘文革’时期，我母亲在当成牢房的砖窑里生下了我。就像《洪湖赤卫队》里韩英唱的，‘北风呼呼地吹，一床破被似渔网，我娘把儿紧紧搂在胸口上’。我在县中读初一的大哥，在受了红卫兵的凌辱后卧轨自杀了。我的小哥取消阶级成分划分以后才娶妻成家……”

更静了。一时无稍动者。

博士停顿了几秒钟，接说：“赵卫东现在的表现，正是他较真实的表现。所以我并不多么嫌恶他的现在。但如果他三十几年前干下了坏事种种，那么我会向他声明——我参与救他是出于对科学的兴趣，而不是为他配再活下去。可他们连自己是什么省份的人都回忆不起来，我们目前也不清楚，又从何了解他们的从前呢？我认为，‘红卫兵’三个字是一回事，具体的一个红卫兵是另一回事。正如‘蛇’这个字是一回事，具体的一条蛇是另一回事……”

“老院长”皱眉道：“你的话太哲学了吧？我没听明白。我看这样吧，咱们干脆举手表决吧！”

于是，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通过了一项旨在针对红卫兵赵卫东的决议，那就是——对其采取保守人道主义的态度。那就是——该服的药一定给你，但吃不吃在你自己。你偷偷扔了，也没人管你。该打针了通知你，该体检了也不排除你，但你拒绝，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谁也不再为你自己的选择着急上火的……

会开到那时，天已快黑了。

赵卫东和肖冬云都没出现在食堂里。只有李建国独自去打饭。他显出在人前抬不起头的样子。打了饭也没在食堂吃。端着匆匆地就走了。仿佛不是赵卫东对肖冬云怎样了，而是他似的……

他偷听了会议。

他心里既因会上还有人替自己说好话而心存无限感激，也因今人们对红卫兵的控诉和声讨而无地自容，更替赵卫东忧心忡忡。毕竟，同类相怜啊……

他也替肖冬云打了份饭，意欲陪着她吃。或许反过来说更恰当，是希望有个人陪着自己吃那顿晚饭。他内心里感到空前的孤独。觉得像一名被开除了学籍的小学生似的。其实他最希望能陪着他吃那顿晚饭的人不是肖冬云，而是肖冬梅。如果能陪着他吃那顿晚饭的人是肖冬梅，即使她什么话都不说，甚至也不看他，甚至将背朝着他，只不过在同一时空各吃各的，他便会获得莫大的安慰，满足极了。但肖冬梅根本不可能陪着他吃那顿晚饭。因为她正被罩在一个巨型的有玻璃罩的医疗器械里，像躺在水晶棺里一样，处于冬眠状态。

是的，他内心里确乎感到空前的孤独。

他并不想对谁诉说什么。即使肖冬梅能陪他吃那顿晚饭，他同样觉得无话可说。唯希望有人陪他吃那顿晚饭而已。哪怕是他默默吃着，对方默默看着他吃。

他端着两份饭走到肖冬云房间门前，用脚试探了一下，门未关。用肩膀抵开门，斜身而入，见肖冬云闭着眼睛，蜷着腿，脸侧枕在枕头上，似乎睡着了。他放下两份饭，轻轻走到床边，又见肖冬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你吃不吃饭？”

“……”

“我把饭给你打来了……”

“……”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们总是该吃饭的吧？”

“……”

肖冬云的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他没法判断她是真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他只得从床边退开，坐在一把椅子上，拿起筷子端起碗。他吃了一口米饭，夹了一筷子菜，不禁扭头又向床上的肖冬云看去，而她自然还是那样子……

他就不想吃那口菜了，更没心思吃第二口饭了。他将菜放回盘子，接着放下筷子放下碗，起身悄悄地离开了肖冬云的房间……

而肖冬云并没睡，听着门关上，她眼睛睁开了一下，随即闭上。于是一大滴泪，从她眼角溢出，又淌在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上了……

李建国回到自己房间，插上门，仰面朝天往床上一躺，心里一阵自哀自怜，双手捂脸，也无声地哭了……

是夜“老院长”睡得比往天早。

全体工作人员正确解决了如何对待红卫兵赵卫东的态度问题，在他，如同英明的政治家的一项英明的提案，获得了半数以上的，也就是合法的支持。更如同解决了什么心头隐患似的。总之他头一挨枕，没多一会儿便酣然入睡了。

半夜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双肘撑床，欠起身问：“谁？”

“我……”

他听出是赵卫东的声音。不由得从枕下摸出手表看，已是一点三十五分了。

虽然，明明听出是赵卫东的声音，他还是补问了一句：“你是谁？”

“赵……赵卫东……”

“什么事？”

“……”

“说话。”

“救救我……”

“救救你？你怎么了？”

“我……我呼吸困难……我感到窒息，我快要憋死了！求求您立刻给我打那一种针！否则，我想，我会死在您门外的！”

轮到“老院长”不说话了。

“给我打那种针吧！给我打那种针吧！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老院长”认为他的情况肯定没他自己说的那么严重。一个因为感到窒息快要憋死了的人会怎么说话，“老院长”是具有起码的辨听经验的。那样的人怎么会把话说得那么快，而且每句都说得那么完整，字字不间断呢？

于是他这么回答：“放心吧，你不会死的。起码今天夜里不会……”

“可是我觉得我会！我觉得我立刻就要死了！我的双腿已经软了！我的两条手臂在不停地抖！救我一命，行行好，发发慈悲救我一命吧！”

“老院长”坐起在床上了。他朝门外大声喝吼：“回去睡觉！胡闹！你不会死的！”

而红卫兵赵卫东在门外更急切地哀求：“我知道给我打那种针我就不会死了！我不想死！我想活！我强烈要求给我打那种针！给我打那种针！给我打那种针！”

“老院长”又喝吼：“明天！”

“我现在就要求打！我现在就要求打！现在！现在！我不明天才打！”

红卫兵赵卫东开始从外边使劲推门，分明企图破门而入。

“老院长”顿起疑心了。由疑心而生惕心了。他认为赵卫东是在耍阴谋企图骗他开门了，认为赵卫东显然是怀着恶意而来的了……

他抓起电话，往博士的房间拨通了电话。

博士查医学资料来着，刚躺下不久。博士抓起电话，立刻听出了是“老院长”的声音，诧然地问有什么事儿。

“老院长”以挖苦的语调说：“我的人道主义哲学家，劳您大驾，亲自起身到我的门前来侦查一下，看看那个表现最恶劣，而您仍主张以大慈大悲的心肠对待的红卫兵在我门外干什么呢？”

“赵卫东？”

“不错，正是他。”

“他……深更半夜的，难道他想去进行报复，想去伤害您不成？”

“他说他强烈要求打那种预防针！可我觉得是他的借口。我觉得他的目的肯定正像你说的那样。我想象得出他是怎么一种表情凶恶的样子。我看他是企图破门而入了……”

“那您快别说了！快放下电话，我立刻就到！”

“没事儿！别慌。慌什么？我虽然老了，却也不怕他。我已经把衣服架子移到我床边来了。他若真破门而入，我就将衣服架子当武器，用带尖儿的顶端，一家伙扎他个半死不活！”

“老院长”的话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了，因为博士已挂上了电话……

他真的又勇敢又不安起来——应该嘱咐博士多唤醒几个人一同前来的呀！

于是又一一往别的房间拨电话，将自己门外的“敌情”通告给年轻的同志们，命他们快快援助博士，以防博士遭到不测……

博士住院外的一排平房。年轻些的男性工作人员都住平房。四名“工作对象”及六十岁以上的和女性工作人员们才住楼内。所以他要赶到“老院长”房间的门外，那是必须穿过院子的。那一个深夜没有月亮。整幢大楼的窗子全黑着。博士一边穿过院子心里一边想，不对呀，“老院长”房间的窗子为什么也是黑的呢？难道那个赵卫东已经破门而入了吗？难道一场较量已经闪电般地结束了吗？难道……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眼前浮现出“老院长”受到暴力伤害后倒在血泊中的可怕情形，不由得打了一阵寒战，觉得心里发憷，毛发倒竖。他放慢了脚步，用目光四下寻找可以当作武器的物件。一时无所发现，也便顾不得自身之安危，赤手空拳地又加快了脚步。

博士进了楼，一迈数级登上三层。见红卫兵赵卫东的身影，果在幽暗的走廊的中段，“老院长”房间的门口。但赵卫东显然并没什么暴力企图。他背靠“老院长”的房门坐在地上，两条腿向前笔直地伸着。

博士一颗悬着的心镇定下来了。他脚步轻轻地走过去。然而，赵卫东还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向他转过了头……

博士又觉得心里发憷，驻足不前了。

赵卫东却立刻收回双腿，腾地站了起来。并且，望定他，向他走过来。

博士低声喝问：“赵卫东，你想干什么？”

赵卫东也不回答，径直走到了博士跟前。博士虽然心里发怵，却并未后退。一步也没后退。他贴墙站立，暗中防范地攥紧了双拳……

博士从赵卫东脸上看到的不是凶恶，而是绝望，而是恐惧。

赵卫东说：“博士，救救我！”

博士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一线渺茫的希望的意味儿。

“你怎么了？我看你也没怎么啊！”

“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他不肯救我，不肯给我打那种针！你救救我吧！你可得发扬点儿人道主义精神啊！”

红卫兵赵卫东说着，跪了下去，紧紧抱住了博士双腿。恰在此际，那些年轻的工作者们冲上楼来。他们个个手中握着或铁或木的棍棒。他们人人满肚子的气。对于红卫兵赵卫东，他们虽然是嫌恶的，但是毕竟没有什么直接的宿怨。所以呢，原本不像在“文革”中受过红卫兵虐待的老者们那么耿耿于怀，那么同仇敌忾似的。可谁被电话深更半夜地搞醒谁不生气呢？他们都这么想——多恨人啊！下午的会上还替他争取人权来着，到了半夜他却敢对“老院长”的房间进行袭击！这样的家伙哪儿还值得同情啊！看来还是“老院长”们的主张对，蛇就是蛇，狼就是狼呀！让东郭先生和怜蛇的农夫那种慈悲见鬼去吧！见他紧紧抱住博士双腿，他们也不知怎么一回子事儿，认定了他是打算伤害博士。于是齐发一声喊，棍棒齐举地冲将过来……

赵卫东见状，吓得将头扎入博士的两腿之间。

博士大叫：“都别激动，谁也不许碰他一下！”

而这时，走廊里住着人的房间的门都开了。“老院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住在二层的人也都奔上了三层。赵卫东的样子使人们大惑不解，争相询问“老院长”或乔博士究竟怎么回事儿。

而赵卫东的头仍扎在博士的两腿间。他全身抖成一团，口中不停地说：“救救我！救救我！”

乔博士望着“老院长”，征求地问：“他的要求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满足他吧？”

“那是谁都可以做的事，你看着办吧！”虚惊一场的“老院长”，因为自己的草木皆兵，脸上一时有点儿挂不住似的，打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猝转身回房间去了。

博士就吩咐自己的助手：“你带他去打针。就是白天给另外两个注射过的A药剂。”

他的助手将木棍递向别人，顺从点头。

赵卫东却不肯起身。他坚持非要乔博士亲自为他打那种针不可。正如生命垂危的病人，将活的希望寄托于权威医生。

只有一类权威在“文革”中是不曾被真正打倒的。那就是权威医生。即使他们刚刚被当成“牛鬼蛇神”批斗过，一披上白大褂，在病人心目中，转瞬又是权威了。哪怕那病人曾往他脸上泼过墨。

红卫兵赵卫东的可怜样子，再次证明了活着之于寻常的人，是比一切革命的道理都伟大得多的“硬道理”。

乔博士并未因此鄙视他，扶起他，答应了他的要求……

为了乔博士的安全，助手一使眼色，几个人尾随着乔博士和赵卫东向注射室走去……

剩下的人中，有一个指着赵卫东蹲过的地方问：“那儿怎么回事儿？地毯怎么湿了一大片？”

有人回答：“我看，那是尿。”

“尿？”

“对。他怕死怕得尿裤子了。”

“他刚才表现出的，是典型的心理恐惧症状。”

“唉，那他白天又是何苦的呢？”

肖冬云和李建国那时站立在三层的楼梯口。走廊里发生的一切他俩都看到了。在人们的议论声中，他俩呆若木鸡。谁也不瞧对方一眼。仿佛身旁根本没有另一个同类的存在。

在他俩心中，连“红卫兵”三个字最后所包含的一点点或许还值得回忆一下的成分，彻底地变质了，如同自己的肉体也部分地变质了。

他俩呆若木鸡。谁也不瞧对方一眼……

第九章

肖冬梅从玻璃罩下出来，已是九天以后了。对于她，那似乎是又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而九天相对于三十四年，差不多等于一天和一秒的关系。“二进宫”并没使她的身体产生特别异常的反应。那有玻璃罩的东西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高科技。里边和外边的区别，也只不过是空气的洁度而已。玻璃罩里边的空气是绝对“卫生”的，而且氧成分的比例对于她的肺及脑是最适当的。同时一根导管向她的血液中输送着专为她研制的药剂。

她醒来时是早晨八点钟左右。当然的，她已经在玻璃罩外，已经躺在自己那个房间的床上了。阳光满室，很明媚的一个早晨。在她的床头柜上，还摆着一只此前不曾有过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簇花，不是玫瑰、郁金香、康乃馨之类的花，而是从院子里剪的草花——扫帚梅、菊、鸡冠花之类。还有一盘金灿灿的，来不及结籽的向日葵，杂插一处，倒也煞是好看。

她一睁开眼睛，最先见到的是“老院长”。他坐在她床边的一把椅子上看书。

她礼貌地说：“您早。”

“老院长”的目光离开书，望向她，慈爱地微笑了。

虽然她也是红卫兵，他却渐渐地开始喜欢她了。

“你早，女孩儿！”“老院长”合上了书。

她问：“我怎么了？”

他说：“你没怎么呀！”

“真的？”

“真的。”

“对我撒谎可不对。”她的口吻，听来像大人在对小孩子说话。

“我没撒谎。”“老院长”不禁又慈祥地微笑了。

“那……您为什么坐在我床边呢？”

“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一觉醒来，见您坐在我床边，我就不免地犯寻思了……”

“寻思什么，女孩儿？”

“我喜欢您叫我女孩儿。”

“回答我的话嘛。”

“我寻思……我寻思……我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不对劲儿的情况，给你们添新的麻烦了？”

“没有，女孩儿。你只不过一觉醒来罢了。而我坐在你床边，是因为……是因为……想等着你醒来，和你聊聊天罢了。”

“您？想和我聊天？这太使我高兴了。其实我也想和您聊天。但是觉得您太严肃了，怕惹您厌烦。”

肖冬梅坐了起来，这才一扭头瞧见花，顿时一脸烂漫：“呀，多美的一簇花！您替我剪来的吧？”

“老院长”默默地点头。一条纪律已经传达——谁也不许告诉她，她又死过去了一次。而这条纪律对于她的三名红卫兵战友，尤其是必须严格遵守的。

“您看的什么书？”

“小说。”

“您也看小说？”

“偶尔看。假如别人向我谈论时下的一部小说多么多么好，我便会挤出时间翻翻。反过来也会挤出时间翻翻。没人说好也没人说坏的小说，我是不看的。”

“那么这一部小说呢？”

“既有人说好得很，也有人说坏得很。”

“您认为呢？”

“我赞同后一种看法。或许后一种看法是错误的。但我宁肯赞同错误的看法。”

“能借给我看看吗？”

“老院长”刚才随手将小说放在花瓶旁边了。肖冬梅的手刚触到书，“老院长”已抢先将书拿在手中了。

他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有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女儿，我绝不允许她接触这种内容的书，所以对你也一样。”

“我明白了。”

三十几年前的初一女生，不觉地脸就红了。她正准备无拘无束地流露一番的好心情，如同正准备张开的贝的壳，受到了惊吓而一下子又闭上了。她有些怅然若失也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将脸转向窗子，在明媚的阳光中眯起了眼睛。

她自言自语地说：“这阳光照得人真幸福，活着多好哇！”

“老院长”不失时机地教诲道：“所以，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

肖冬梅缓缓将脸转向了“老院长”，拖长语调说：“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呀！”她那种成心拖长的语调，包含着相当明显的，对长辈的教诲表示谢绝的意味儿。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您怎么知道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您不是这么以为的，您的话不是有点儿多此一举吗？”

“老院长”从她的语调中敏感到了什么，也自言自语似的说：“某些人啊，一老了，就不怎么可爱了。比如我吧，动不动就教诲下一代。而有些道理其实是起码的道理，又有谁不懂得呢？”

肖冬梅却又情绪索然地躺倒下去了。她不看着“老院长”了，望着天花板了，近乎赌气地说：“我就是一个不懂得那些其实是起码的道理的女孩儿！”

“老院长”说：“我们女孩儿可不是那样的女孩儿。我们女孩儿可懂事啦！”

肖冬梅说：“您别夸我。您夸我也不是诚恳的。”

“老院长”蒙受了不白之冤似的说：“我是诚恳地夸你的嘛！”

肖冬梅说：“您就不是诚恳的！诚恳不诚恳我听得出来。”

“老院长”说：“不讲理，不讲理。你这是不讲理嘛！”

肖冬梅说：“不打自招了吧？刚虚伪地夸了别人两句，转瞬间就暴露成见了吧？”

“老院长”大叫起来：“我？我虚伪？”

肖冬梅也提高了嗓门儿：“我？我不讲理？”

于是二人都不甘示弱地较量起目光来。彼此望着，都扑哧笑了。

肖冬梅说：“您千万别生气啊，我逗您玩儿呢！”

“老院长”嘟哝：“我是你可以逗着玩儿的吗？再犯这种错误，一定严惩不贷！”

“那，怎么严惩呢？”肖冬梅又坐了起来，在被单下弓起双膝，两肘支在膝上，双手捧着下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初中女生，确乎的，非常渴望与面前这位二〇〇一年的长者交流。但她一时又找不到一个可能是共同话题的话题。她不愿放弃此刻这种好机会，也就只有紧紧地抓着。像小猫得着一个线团，用爪子拨来拨去，不在乎线团被挠得乱七八糟，只怕线团被人夺去了。从此地“逃”出去过以后，尤其是受了“大姐”胡雪玫的影响以后，在城市里刷过夜以后，再回到这个地处郊区的院子来，她是十二分地不情愿的。她感到非常的寂寞。觉得百无聊赖。她已经不想和自己的红卫兵战友（包括姐姐）说什么了。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回忆三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因为靠那种回忆已根本无法消除内心的寂寞。她要知道关于今天的中国的一切新鲜事儿。正如猫儿一旦吃过活蹦乱跳的鱼，对鱼骨刺就无兴趣了。

如果现实中激动人心的事物太多太多，人就不肯再回头看过去了。对于少男少女们，这尤其是一个普遍的规律。

肖冬梅又说：“怎么严惩呢？”

她唯恐“老院长”觉得和她说话没意思，应付她几句起身便走。九天如一夜。好比迷信的说法，三十几年前的事，似乎是她的“前世”经历了，被新的记忆一遮盖，变得古老又模糊了。而那新的记忆，自然便是她在城市里的短暂经历。她迫切希望在继续下去的谈话中，“老院长”能向她大谈今日之事。

“老院长”脱口道：“怎么严惩？方式多了。饿你三天，看你还逃走不逃走！”

“老院长”对于红卫兵肖冬梅的渐渐喜欢，并非由于她长得像他的什么人。不，完全不是这样的。她不像他花季年龄时期的女儿。也不像他妻子的少女时期。他渐渐地喜欢她了，仅仅因为，在“文革”后的三十余年中，他就很少再接触她这种年龄的下一代。他觉得她似乎是他生的。那有玻璃罩的医疗器，仿佛就是他孕她的子宫。而三十几年的一段历史，乃是连接着她的脐带。对于地球上的生物而言，这无疑是最漫长的怀孕期。她前后两次在玻璃罩里度过了不少个日日夜夜。在那些日日夜夜里，他曾无数次守护在玻璃罩外，关注着她呼吸的有无。连她睫毛的眨动，都在他的密切关注之下。就算她只不过是鱼缸里的一条鱼吧，倘若一旦由自己千方百计地救活，那也会对之产生感情的呀。何况她是一个花季少女！

他的话音刚落，肖冬梅立刻大叫：“我饿！我要吃饭！”

“好，你等着，我为你服务！”“老院长”说罢起身，心甘情愿地走了出去。

他忘了带走那本因内容过分色情而遭禁的书。门刚一关上，肖冬梅急速地将那本书塞到自己枕下了。

“老院长”并没给她端来一份多么像样的早餐。无非一小杯牛奶，两片饼干。

肖冬梅撅着嘴嘟哝：“就这点儿呀？”

“老院长”说：“你的胃还很弱，不能进行负担太重的消化。”

“我的胃不弱！在大姐家里，我一次能吃比这多四五份的东西！”肖冬梅表示不满。

“别跟我提你那位大姐！从今天起，你的饭量由我控制！”“老院长”的口吻严肃得不容商量。

肖冬梅吃着喝着的时候，“老院长”就为她读一份带来的晨报。

他读道：“朝韩双方，又进行高层会晤……”

肖冬梅口嚼着饼干评论道：“好！”

他抬头问：“你一点儿都不惊讶吗？”

肖冬梅不假思索地说：“人家在为统一进行和谈，我惊讶个什么劲儿呢？”

“老院长”愣了愣，继续读：“美国总统就朝韩高层会晤接受记者采访……”

“有照片吗？”

“什么照片？”

“现在的美国总统的。”

“有啊。”

“让我认识认识他……”

红卫兵肖冬梅接过报纸，端详地看了会儿，又发表一字之评道：“酷！”

于是“老院长”又愣了……

在那个上午，三十几年前的初一女红卫兵，与二〇〇一年的中国科学院院士，气氛很是轻松地交谈了两个多小时。不，用“交谈”一词，未免太郑重了。事实上是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了两个多小时。不，用“闲聊”一词，也是不太准确的。因为两个得空有闲的人，倘若意气相投，那是往往越聊越热乎的。而他们聊得却并不怎么热乎。或者这么说，那一种轻松的气氛，实际上是一种松懈的情形。明明松懈而又勉强为续，轻松的下面也就有着几分滞重了。好比两个曾是邻居的，多年不见的老太婆。其中一个某日忽然成了另一个家的不速之客。亲亲热热的吧，从前又没有值得那样的感情基础。不亲热吧，又似乎对不大起曾是邻居的特殊关系。而不聊够一定长度的时间，双方内心里便会觉得是冷淡。尽管热乎是难求的，冷淡的气氛却更是双方都不愿出现的。所以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的尽是些多一句不嫌多，少一句不嫌少的话。其实那情形连闲聊也算不上的，只能算闲扯。对的，他们是闲扯了两个多小时。他们心里，原本都是有着与对方交谈的渴望的。交谈的渴望所以变成了不冷不淡的闲扯，双方都是要负一定的责任的。因为他们双方都是有动机的，那动机又都未免得太“个人主义”了。在红卫兵肖冬梅这方面，渴望从对方口中听到的是关于中国今天的种种新奇之事。她的潜念里，有种尽快与今天完全“接轨”的热情在涌动，在高涨。“老院长”的话一不谈今天，她听得就没劲了。在“老院长”那方面，渴望从她口中听到的，恰恰相反，是对发生在中国的、三十几年前的那一场政治灾难，有所反省有所忏悔的话语。怎么说她也曾是一名红卫兵啊！现在她已经明白她是在二〇〇一年了呀！那么她不是应该有所反省有所忏悔的吗？三十几年间，除了在他获得“平反”的文件中，有那么一行几句铅印的歉意性的文字，再就没任何人对他表示过歉意。更没任何人在他面前忏悔过。他听到的最多的是谴责和控诉。仿佛没谁不是受害者。仿佛那场史无前例的曾经声势浩大的政治灾难，是千千万万外星人直接参与了才成为灾难的。仿佛外星人们早已回到外星去了。即使他在谈到三十几年间中国发生的种种大事件时，目的也是非常之明确的，为的是启发眼前这一名三十几年前的初一女红卫兵，使她能结合着认识到她当年的错误。然而红卫兵肖冬梅口中就是一句反省的话忏悔的话都不说。看去她的样子也不是成心地偏不说。而是头脑里根本就没有该反省该忏悔那么一根弦。只有一次二人的交谈碰撞出了火花。那就是他在谈到克林顿与卡斯特罗的“世纪握手”时，红卫兵肖冬梅很是怀旧地唱起了曾在中国流行一时的古巴歌曲《美丽的哈瓦那》：

美丽的哈瓦那，

那里是我的家，

明媚的阳光照新屋，

门前开红花，

可恨那美国强盗，

他们侵略了它，

杀害了我亲爱的爸爸和妈妈……

肖冬梅唱得挺有感情，挺动听。

那首歌“老院长”也是熟悉的，便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唱着唱着，觉着不大对劲，晃了晃头，暗中拧了自己一下，几乎顺势漂回从前的思维，才又猛跑回二〇〇一年的现实中来。

肖冬梅唱完，一时沉默，仿佛她是一位古巴少女，哈瓦那是她自己的家乡，而且仍被“美帝国主义”侵略着似的。

“老院长”怕惹她思乡，赶紧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想知道关于苏联的事儿吗？”

肖冬梅眼神儿迷惘地摇摇头。

“老院长”一时没其他的话可说，便不管她感兴趣不感兴趣，一味儿地自说自话：“苏联已经是历史了。再谈它得说前苏联了。它解体了！”

他想，要是她真思乡起来，哭着闹着立刻要回家，并且使她的三名红卫兵战友也都哭着闹着要回家，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不是就又被破坏了吗？

肖冬梅问：“解体怎么回事儿？”

纯粹是出于礼貌的一问。

“解体就是由一国变成几国了呀。”

“那不就是分裂了吗？”

“解体和分裂不同。解体是和平方式的。”

“好。”

“好？”

“和平方式的还不好吗？”

“它解体后的俄罗斯总统现在是普京……”

“……”

“普京之前是叶利钦……”

“……”

“前苏联的最后一届领导人是戈尔巴乔夫。他接的是契尔年科的班。他在他的任期内实行了总统制。其后访问中国，受到了我们中国很热烈的欢迎。回国后不久便被围困在克里姆林宫，是叶利钦率一支军队解救了他。两人亲密拥抱后，叶利钦迫他辞职……”

红卫兵肖冬梅一手掩口打了个哈欠。

“老院长”就不说下去了。

肖冬梅赶紧表白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觉得有失礼貌，很窘的样子。其实她是故意的。起码有那么几分是故意的。当然也不无倦意。刚从九天休克般的状态活转来，身体各方面的系统都未免是娇弱的。但绝不至于倦到在一位可敬长者与自己说话时面对面打哈欠的程度。打哈欠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前苏联的一切事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她希望赶快换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何况，枕下还有一本对方不肯借给她看的书呢！她一觉得话题没意思，她的好奇心就转移到那本书上去了。三十几年前，她和姐姐看什么书这种事儿，父母也是要严加管限的。她和姐姐都知道那类书无非是怎样的内容。她们从不偷看，好奇心虽有，却没多大。然而枕下那一本书，可是今天的中国作家写的呀！这使她每想到它一次，好奇心就增长一倍。

“老院长”低声说：“没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竟也有点儿窘起来。仿佛有失礼貌的一方是自己似的。他暗自觉得，“没什么”三个字，恰恰证明了他挺在乎她的哈欠似的。并且，他是那么的奇怪——这三十几年前的小女红卫兵，倘若对“现代修正主义”不复存在了，以及怎样解体了的过程都不追问究竟，不感兴趣到了对面打哈欠的地步，那么她到底对这世界上三十几年中发生了的什么事感兴趣呢？

两人相互歉意地笑笑，一时无话。

“老院长”交谈的热情降温了。进而索然了。

肖冬梅看出了这一点。

她说：“再讲讲吧。您刚才讲到那个叶什么解救了那个戈什么……”

其实她交谈的热情也降温了。也觉得索然了。所以她说完违心的话后，脸红了。她感到怪对不住眼面前这一位可敬长者的交谈热情的。她暗暗谴责自己——三十几年前，“美帝”和“苏修”，可是中国的两大敌人啊！其中之一如今不复存在了，你怎么都不想听听它是怎么解体的呢？何况，“老院长”他讲得多简明，一点儿都不啰唆！你却被枕头底下那一本自己不该看的书吸去了魂似的，你已变得多么的不可救药了啊！

即使她不脸红，“老院长”也看出了她是怎么回事儿。

他起身道：“我看你还没睡够。再睡一会儿吧。充足的睡眠，能使你的身体尽快地健康起来。”

这话正中肖冬梅下怀，她装出特别乖特别服从的模样点了点头。

“老院长”走到门口站住了，转身回望着她说：“我没忘了什么东西吧？”

肖冬梅眨眨眼睛，肯定地回答：“没有呀！”

他寻思着又说：“我怎么觉着，忘了什么东西呢？”

肖冬梅煞有介事地这儿瞧瞧，那儿望望，还掀起被单抖了抖，然后调皮地说：“您就是有什么东西忘在我这儿了，我还能昧下吗？”

“老院长”笑了：“我可没那么想。”

他刚一出门，肖冬梅就光着脚跳到地上，三步两步跑去将门插上了。她没立刻就回到床上。她站在床边，拿起枕头拍得更松软些，先竖着放了，预备靠着。紧接着改变了主意，认为还是枕着舒服，便又平放了。头一挨枕，一只手就同时伸向枕下，摸出了那一本仿佛偷来的书。那书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两行黑体字是——“连年走红作家；惊世骇俗之著。”“走红”一词，她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流落于城市的那两天里，她听别人在谈论“大姐”时说过“走红”一词。只不过前边加上一个字是“曾”……

“从星期五的下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象自己和他疯狂做爱。想象他持久地，强奸我似的蛮干，带给我一次比一次痛快的高潮。我想象着我自己怎样在他之下尖叫，咬他……这一种想象使我沉迷不能自拔……”

那小说便是这样开篇的。

三十几年前的初一小女红卫兵，顿时看得血脉贲张，全身火热，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她更加放不下那一本小说了……

整个上午，另外三名红卫兵也没出过各自的房门。

他们处于“洗脑”阶段。这是救护他们活下来，并使他们成为新人的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如果不能使他们成为新人，也就是与二〇〇一年的时代主流思想合拍的人；或者反过来说，如果不能从他们的头脑中洗涤掉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思想，那么“疗养院”里他们以外的每一个人，就都会不同程度地认为，自己的人道主义责任和义务其实只完成了一半。严格地要求，甚至也可以说是失败了。好比虽救活了人的命，被救活的人却成了精神病患者、白痴甚至也许会对社会有危害的人。当然身负责任和义务的人们并不那么的天真，并不认为在短短的九天或再多一些的天数里，自己能通过什么有效的方式，使他们的“中国病人”们的头脑焕然一新，完全没有了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思想。不，他们并不这么幼稚。所采取的也非是强迫的方式。他们只不过为另外三名红卫兵的房间里重新配备了电视机、影碟录放机、书刊画册，以及全国各地十几种大报小报。还有电脑。

开了一次核心成员会议。会上讨论得很热烈。甚至时时发生激烈的争辩。

有人说为他们每人的房间里配备一台电视机不算过分，但还要配备影碟录放机的话，则就未免太那个了吧？

“老院长”倒显得特别开通。他说录放机那东西不是降价了吗？便宜的不才几百元吗？该花的那就得花。只要我们能做到，就应使他们尽快地熟悉新事物。

反对者说，那不是也得替他们收集一批影碟了吗？

支持“老院长”的人说影碟更便宜了，盗版的十元钱能买三四盘。

反对者又说，盗版影碟里乌七八糟的内容太多了，总不能为他们成立一个审查小组吧？

“老院长”不爱听了，也不耐烦了。一锤定音地说：“别争了。我亲自审查。”

支持他的人不失时机地进言道：“其实，也应该让他们从电视里看到香港台。天线设备好解决，包在我身上了！”

“老院长”也不征求别人的看法了，“官僚主义”地批准道：“当然！香港已经回归了嘛！那就由你去解决！”

配备电脑的提议尤其遭到反对。

有人说他们会操作吗？难道要为他们先开几次电脑操作常识讲座不成？

提议者说那有什么呀？操作说明书一份份地给他们了，保证他们半天就能操作，一天就能打字，一天半就能成网民了！

反对者连连摇头：网上多少垃圾呀，对现今的中国毫无免疫力的三名三十几年前的青少年，要是一下子从网上学坏了可咋办？

提议者就据理力争：要是上网对于他们都成了可怕的事儿，那他们将来怎么办？自杀？还是再由我们来帮他们安乐死？免疫力，免疫力，不接触“疫”，“免疫力”又从何谈起呢？

“老院长”又拍板道：“电脑，给！上网的自由，给！五花八门，三教九流，只要不是黄色的，反动的，都让他们见识见识嘛！对于今天的中国，好的方面，我们就坚持说好。不好的方面，也没必要为当局藏着盖着！好或不好，暂由他们自己去感受，去鉴别，去下结论嘛！总之要让他们尽快了解三十几年间中国和世界的巨大变化！”

他的话获得了他的支持者们的一阵掌声。而他的支持者们，当然皆是中青年人。散会后，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议论，说他的表现可爱极了。说没想到他的思想竟如此开明。而他的老字辈的同仁们，却都说他的头脑“发昏”了。说他莫名其妙，完全被年轻人们所左右了。有的居然扯住他，不让他走，质问他是否有讨好中青年人的私心杂念，否则为什么对中青年人们的提议一味支持？

而他振振有词地回答：“谁对我支持谁。”

其实，质问他的那一种私心杂念，他确乎是有的。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之后，特别是在赵卫东深更半夜“滋扰”他的事件发生之后，一些关于他的胸怀问题的窃议传到了他耳中。他是个事事要求自己体现长者风范的人。身为长者，胸怀问题受到怀疑，不能不引起他的自我反省。既有窃议，必有腹诽，他再这么一想，就为自己一向接近完美的形象深感忧虑了。所以他的态度和立场，难免地在这第二次“核心成员”会议上向中青年们倾斜。矫枉往往过正，一倾斜就几乎彻底倒向了中青年们一边……

那些中青年“核心成员”们，提议或表态时的想法倒是很单纯的。他们比较一致地认为，不管三名三十几年前的人是不是红卫兵，总之首先是中国人，让对方们先享受点儿中国“改革开放”的一般成果，肯定是有益无害的……

于是赵卫东们九天里可有事儿干了。平均下来，各自每天至少看三四盘碟。除了看碟还看电视哪！于是各自房间里的电视机，每天至少有十五六小时是开着的。即使在他们翻报刊时，也是开着的。好比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某些中国家庭的大男人们，一旦凭票或走后门买了一台电视机，虽然只不过是黑白的九英寸的，却立刻就迷恋上了，一看就非看到荧屏上出现雪花为止。电脑对于他们来说更是妙不可言的东西了。上网费已替他们交了，说明书已发给他们了，他们又都不是笨蛋，那么闯“聊天室”还有何难呢？

“老院长”并没多么负责任地审查影碟，其中有些从始到终是色情内容的。那当然是他们都反复看的。肖冬云也不例外。色情内容的东西之所以厉害，正在于它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消灭人的原始羞耻感的东西。色情内容的影碟使李建国和赵卫东之间又说话了。因为他们各自要看到另一盘同样内容的东西。为了交换，李建国鼓起勇气，不怕再次被赶出门，主动来到了赵卫东的房间。赵卫东当时也正看一盘影碟，见他进门，立刻就按遥控器将电视关了。他冷冷地瞪着李建国。李建国讪讪地从怀中取出一盘影碟，讨好地说：“这盘我刚看过。怕他们收回去，你想看也看不到了，所以给你送来。”赵卫东还是瞪着他不开口。李建国只好放下盘走。才走到门口，听赵卫东低声说：“等等。”他刚一转身，赵卫东已将一盘影碟抛向他了。他双手准确地接过，如获至宝，会心一笑。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了一看，果然是期望中的内容。从此，这一种交换，使他俩不计前嫌了……

李建国有时也到肖冬云的房间里去交换影碟。有次他正逢肖冬云在一边看着一边流泪。他问她好看吗，她说：“不好看我能流泪吗？”他说：“那好看的标准就是让人流泪啰？”

“去去去！”她挥了挥手，不愿再搭理他。

他却不走，交抱双臂，站在她背后也看。看了几分钟，屏幕上便出现了男女做爱的情形。肖冬云看得专注，以为他已经走了，不料听到他在背后说：“现在的中国人真有福气……”

他的话刚一出口，她全身僵住了。虽已明知他没走，却哪里好意思回头呢！想立刻就将录放机关了，遥控器又不在手边。

而屏幕上的一对儿美国男女赤裸裸地做爱不止。

李建国又说：“这要是在三十几年前，那咱俩就全完了！那我就得干脆牺牲自己，承认是我勾引你和我一块儿看的了……”

肖冬云这才有所反应，猛站起来，转身指着他厉斥：“你流氓！”

李建国被骂得懵懂，眨着眼睛嘟哝：“我怎么了呀？你看，我不过也站在你背后看一会儿，我怎么就流氓了呢？”

“那你……那你为什么悄没声儿地站在我背后？”肖冬云脸红得像樱桃，眼泪都快羞出来了。

“我不悄没声的，那我反应该手舞足蹈，大吼大叫的呀？我有毛病呀？”

肖冬云哪里容他辩白，从床上抓起枕头打他。而他，一边躲闪一边仍说：“你这叫恼羞成怒，有什么呀？有什么呀？不就是现如今的中国人都看得够够的了，不稀罕再看了，十元钱买两三盘的东西，你在聚精会神地看，我也沾光看了一会儿吗？”

“反正你流氓！”

肖冬云一直将他打出房间才罢手。并且，还是羞得哭了一鼻子。

那一盘影碟是《廊桥遗梦》……

那件事以后，肖冬云再看影碟时，便也插门了。遥控器也不离手了。一旦听到敲门声，甚至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向门口走来，先自神经过敏地关了录放机。因为她根本无法判断，自己正在看着的某盘影碟里，会不会又出现男女赤裸裸做爱的情形。然而此种担心，一点儿也未消减她看影碟的兴趣。即使出现了做爱情形，她也还是批准自己看的。并不自己对自己下禁令。她用枕头打李建国时，李建国一边躲闪一边说的话，竟然对她发生了巨大的影响——可不吗，有什么呀？如今的中国人都看得够够的东西，我刚刚才开始看还明摆着亏了呢！

她如此一想，就几乎能以一种天经地义的，弥补损失般的心理看着了。

是的，是这样的——无论是她，还是李建国和赵卫东，一旦接触了一点儿二十一世纪的皮毛事物，都不免地同时具有了两种相互矛盾的心理——一方面都觉得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三十几年前的自己的同代人们，往小了说也五十来岁的年龄了，而自己才不到二十岁，等于白赚了三十几年似的呀！另一方面，又都觉得亏得很。三十几年间这世界和中国出了多少新鲜东西啊，可自己才刚刚接触，又仿佛少活了三十几年似的。至于三十几年间这世界和中国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重大事件，他们各自倒是不大关心了。尤其不大关心的是战争事件和政治事件。

是的。事实正是这样——从三十几年前的中国巨大的政治子宫里诞生出来的他们，一旦被三十几年后的时代的皮毛事物所吸引，相比之下，政治以及一切与政治有关的事件，就似乎显得那么的没意思了。他们的同代人们，由被异化成的政治动物再恢复到社会的自然人，经历了三十几年的漫长的“转型期”，尚不能较完全地摆脱政治基因造成的种类痕迹，他们却在短短的几天内就基本完成了“转型”。虽也伴随着相应的痛苦，但那痛苦的时日异乎寻常地短。他们更像是本世纪的新生婴儿，刚满月就开始依偎本世纪这位奶娘怀抱了。至于三十几年前的经历，倒变得像胎中的梦幻记忆一样似有似无了……

在电脑操作方面，无论是李建国和肖冬云，还是他和赵卫东之间，却从来也没交流过一个字的经验。而肖冬云和赵卫东之间，其实九天内根本没说过话。有时去食堂打饭不期然地碰见了，只不过相互地点点头而已。赵卫东即使对肖冬云点头，表情也是那么的冷。倘若她情绪好，则会高姿态地对他微微一笑。而他却并不以微笑回报微笑。仿佛她是一个卑鄙小人，极端可恨地暗算过他或出卖过他似的。三人在电脑操作方面的讳莫如深，好比学习成绩不分上下的三名优等生，在考试前不相互探讨解题方法一样。好学生们一向都那样。谁主动探讨，似乎意味着谁企图从别人那儿获得启发，借以弥补自己智商的不足。“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疗养院”外面的人们，都在为生存或为证明个人价值，而在不同的能力层面上进行着激烈的有时甚至惨烈的竞争。而“疗养院”内的人，具体说是四名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相比之下活得就近乎着幸福了。但人是多么匪夷所思的动物啊！在生存危机的阴影的笼罩之下，倘能活下去便是共同的也是唯一的愿望了。一旦从生存危机的阴影之下迈出，哪怕刚刚迈出一步，相互间就开始暗萌争强好胜、比高比低的意识了。仿佛这所谓的“疗养院”是一处学府，仿佛要从赵卫东、李建国和肖冬云三人中录取一名电脑专业的硕士生或博士生似的。也不知为什么，反正三人背地里钻研，较着劲儿都一心想高出另外两人一头……

有天吃午饭时，肖冬云去得晚了点儿。打了饭正往回走，听到李建国叫了她一声。她循声望去，见李建国和赵卫东二人坐在一张桌子的对面。她不知那一天他俩为什么都在食堂吃起来了。她本不想走过去的，又觉得李建国既已叫自己了，并且赵卫东也坐在那儿，不走过去实在是不好。于是冲他俩，主要是冲李建国微微一笑，走过去坐在了他俩之间。从前那种类似战友的关系是不复存在了。那已是一种消亡了的关系，而不是一种可以修复的关系了。恰如皂泡，越大，越飘得高，越容易在空气的压力下破灭。

李建国说：“刚才我俩在谈网上文学。”

肖冬云随口搭言地说：“我认真看过几篇，都挺有意思的。”

李建国就又说：“对现在的中国，我的感觉渐渐变好了。而且越来越好！网上作家这一新生事物，多么值得为之欢呼啊！”

肖冬云说：“是啊，是啊，在三十几年前，纯粹是幻想……”

不料赵卫东突然生起气来，瞪着李建国低声说：“我警告你，你那是侵权行为！经历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无形资产，谁授权你可以用来炒作的？再说怎么轮也轮不到你！”

他一说完，将菜盘往饭碗上一扣，怫然而去……

肖冬云一头雾水。

报刊、影碟、电视、电脑，仅仅这些现在时的皮毛事物，便在短短的几天里大大丰富着他们的日常用语了。总之他们在说话方面，都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儿新人类，甚至新新人类的意思了。

李建国望着赵卫东的背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愤愤然道：“耍的什么大牌呀！谁不清楚谁的历史面貌怎么的呀？要说共同拥有的无形资产，那也有我的原始股份！我炒作我那一股，关他屁事啦？轮不到我？那就只能是他的特权啦？”

肖冬云低下头说：“小声点儿行不行？别招得别人都往咱们这边儿看。你俩又因为什么事儿不快乐？”

李建国便告诉肖冬云，他只不过将他们四人的奇特经历，以纪实小说的形式，在网上连载。怀着喜悦的心情透露给赵卫东了，赵卫东一听，不但不分享他的喜悦，反而沉着脸指责他沽名钓誉，还指责他暗中抢先的结果，只能是将无与伦比的真实素材彻底糟蹋了……

“你……发表网上小说了？”

肖冬云顿时显出了万分惊诧的表情。她极想装出由衷地分享他的喜悦，并且对他刮目相看的样子，然而怎么也装不出来。她觉得内心里失落落的，仿佛同是沦落人，对方却一下手就抓中了彩，并且是大彩。

“你怎么也那样的一副表情？”

李建国敏感起来，语气中流露出些微的不满。

肖冬云掩饰地微笑了一下：“我的表情怎么了？难道不是替你高兴的表情？”

李建国嘟哝：“高兴不高兴，你自己心里清楚。”

肖冬云以攻为守地说：“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吗？已经发表几篇了？”

李建国的脸这才明朗起来，既谦虚又不无得意地说：“才三篇，每篇才两千多字，刚及格的中学生作文水平而已，才写到咱们迈出长征第一步……”

“你自己既没主页，又没加入网站，怎么在网上发表的呢？”肖冬云刨根问底。

“我在聊天室结识了一位叫‘隐身人’的网客，挺投机的。我把我的念头一向那网客公开，他就热情地向各网站推荐我。最后我就选择了一家印象好的网站与他们开始合作了……”

肖冬云心不在焉似的问了并且暗暗记住了那家网站的名称，又陪着李建国吃了几口饭，便找借口端了盘子碗先自匆匆地回到房间去了。她一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将门插上了。接着就在电脑前坐下，心情迫切地开了机，以飞快的速度搜索李建国说的那一家网络公司。

那是一家网上表现特别活跃的公司。不得了，李建国的纪实小说引起了网上轰动。因为他在“自我介绍”中这么写的：“我——李建国，三十几年前的初三红卫兵。家乡县城焦裕禄式的县长的儿子。我在长征路上被岷山的雪崩掩埋了三十几年。现在我活过来了！喝令二十一世纪鸣锣开道，我来啦！我下面公开的一切经历都是真的。”——他居然还在网上注明了“疗养院”的地址，欢迎对他的“纪实小说”的纪实性持怀疑态度的人前来调查、了解、核实……

但总体而言，他等于是将自己当成一块骨头抛给网上的一群饿“狗”了。而且不是那种被剔得光溜溜的骨头，是带着许多血淋淋的肉的骨头。那一群网上的“狗”们，也不仅饿，显然还很恶。那一时期网上没什么热闹可凑。没有北方人和南方人的对骂，也没有什么关于明星的绯闻和造谣。一名红卫兵的死而复生，成为网上焦点是自然而然的。如同一具吸血鬼僵尸公开的亮相。有人断定他是狂想症患者；有人咒骂他企图为业已成了历史的“文革”时代招魂；有人对他的现实真身究竟是男是女表现出病态的兴趣，仿佛如果他确乎是男的，某些女人都打算约会他进而考虑嫁给他；而他若竟是女的，且容貌不差的话，某些男人意欲引之为“红颜知己”似的。有一个男人在网上对李建国大献殷勤，亲爱的话语读来肉麻。那男人不知根据什么首先断定李建国是女性，接着厚颜无耻地声明自己正处在离婚冷战时期。而离婚的原因，又据其说是由于根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苦啊！那灵魂深处的孤独和寂寞呀，它像绞套紧紧勒住我精神的脖颈呀！但是现在，我看到我活下去的希望像曙光一般布开在我命运的地平线上了！不管你取一个多么男性的化名，我敏感的直觉，仍嗅出了你那化名所散发出的鲜奶般的女性荷尔蒙的气味儿！你正是我梦里拥抱不放的另一半呀！共同的经历决定了我们会有无限多的共同语言！三十几年的时间造成的年龄差距，又怎么能将我们同代人早已一体化的精神撕开？快把你的手从网上伸向我，让我们牵着手走下网络，让我们精神的一体化促成我们人生的一体化……”

默默读着呈现在电脑上的这一段文字，肖冬云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腾欲呕。就好比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企图诱拐一名比自己小三十几岁的芳龄小女子。她原本只不过认为网上有些内容很无聊，说得严重些也不过就是低俗。现在她开始认为网上有些内容很猥亵了。觉得那个男人要么患有精神病，要么是在网上发情手淫。然而李建国本人似乎并没有看明白这一点。不，说他没有看明白这一点是不准确的。也许说他其实正在利用这一点才对。因为他在他后来的“纪实”中，文字竟渐渐地女性化了。而且在写到自己时，竟出现了这样的文字——“我因自己的花容月貌，在那个红色的时代常常感到莫须有的罪过。也许我并不秀丽且温柔，那个红色的时代反而会更认同我这一名中学女红卫兵的吧？是的，它格外偏爱的女红卫兵不是我这样的……”

肖冬云终于看得反感，起身去找李建国。李建国也正在摆弄电脑。她一言不发地将他推开，只手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键盘，调出了他的“纪实”，指着自己刚刚看过的那一段文字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李建国装糊涂，反问：“有错字？不通顺？”

肖冬云生气了，批评道：“写作是一件严肃的事。严肃的事就应该严肃对待！你明明是男的，为什么要成心在网上给人以女性的印象？”

李建国就不以为然地笑。在肖冬云看来，他的笑也近乎着厚颜无耻。这使她联想到了在报上读到过的一篇关于上网的小杂文，文中有句话是——“网上的全部人际哲学总共两条：第一条是‘我是流氓我怕谁？’第二条是‘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也是流氓！’”

肖冬云又说：“你的做法是在亵渎我们共同的经历！”

李建国反驳道：“我们的共同经历是什么伟大的经历光荣的经历吗？不可以亵渎的吗？我亵渎了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肖冬云就被抢白得一时张了几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建国见她下不了台，心里不落忍，就又和颜悦色地向她坦白，他的后几篇“纪实”并不是他写的，是网站请人替他往下续的。

“那你就同意他们利用你的名字胡编乱造？”

“这你不懂。他们懂。他们说纪实那也是允许虚构的。虚构才能使纪实显得更真实。”

肖冬云困惑得直眨眼睛。在她听来，李建国的话分明是一句逻辑上很说不通的话。像中学生所造的病句。“虚构才能使纪实显得更真实”这算一句什么话呢？然而他已经先就特别强调地说了——“这你不懂。他们懂。”并且说得那么的肯定。如同说的是真理。竟使她不敢再正面批评了。万一自己真的不懂呢？万一“虚构才能使纪实显得更真实”这句听来逻辑上很说不通的话，真的反而包含着什么逻辑上的高明性呢？比起现而今的中国人，自己毕竟是少活了三十几年呀！在自己少活的三十几年间，中国人对于“虚”与“实”间的逻辑关系，兴许有了更深刻的一种什么认识吧？

“那，那你允许别人连你的性别都成心改变了总归是不太好的吧？”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批评，不如说是在讨教了。

“不太好？这你又不懂。咱们今天的中国人懂。他们说好得很。他们说简直好极了。他们说如今只有四十五岁以上的人的头脑，才会对‘文革’啦‘红卫兵’啦什么的做出点儿小小不言的反应。而这些人中的女人，除了当个一官半职的，全都下岗了或者快下岗了。那她们还有经济条件买电脑还有心情上网吗？可四十五岁以上的男人们就不同了，正是在各自人生的游泳池里起劲儿地扑腾哪。正在累的时候。所以要到网上去散心。那是他们解乏的方式。和泡澡泡茶馆泡酒馆是一样上瘾的。所以，他们认为我必须像女的。起码我的网上形象必须像女的。他们认为，我，一名死而复生的红卫兵，起码得给他们一种人妖似的印象。那才能通过我将网民粘在网上。好比蜘蛛网将苍蝇蛾子什么的粘住一样。人妖你明白是什么东西吗？”

李建国仿佛一位老师在给肖冬云补课。

肖冬云却对他的一番话不得要领。有一点她似乎是明白的。那就是，李建国所说的“他们”，不但指为他敞开门户的网站的人，仿佛还指一概的现在的中国人。她想，多奇怪呀，才仅仅三十几年的隔膜，只不过历史长河间的一瞬，竟使自己谈起现在的同胞，俨然像是在谈外国人了。“他们”，这在语法上是丝毫也没错的，可听起来怎么有种特别生分的感觉呢？

她摇头道：“我不懂人妖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人妖”的历史已将近一个世纪了；虽然，她从报刊上，电视里和网上，已吸收了大量的新事物，如同木炭吸引一切颜色一切成分的水液一样。那一种吸收之迫切可用“饥不择食”一词形容。但“人妖”二字，确乎是她陌生的。

李建国用一根手指挠着脸腮予以解释：“人妖嘛，我刚才用词不当。人妖是不可以叫做东西的。人妖其实不是什么妖，仍是人。起初是男人。成长到少年，做一次手术，割去了生殖器，再服一个时期的雌性激素——就是使你们女人显示女人味儿的那一种人体成分——结果就变得像女人了。比你们女人还像女人。有些人妖比你们女人对男人还具有吸引力。那是一种往往比性吸引力还强的性感……”

李建国说此番话时，肖冬云的脸不禁一阵阵红。什么“性感”了，“性吸引力”了，尤其是“生殖器”了，三十几年前，若男人当着一个她这种年龄的中学女生说，那就绝对是流氓行径了。无论怎么解释都是。若一个女人当着一个她这种年龄的中学女生说，那就绝对是堕落教唆了。可李建国竟满不在乎地对她说。仿佛家庭主妇们在说萝卜白菜之类的事儿。她想，变得和“他们”，也就是现在的中国同胞们一样，其实又是多么的简单啊。首先的一条，只要自行地减少，甚或彻底根除人心里的羞耻感，那么在最基本的方面也就快接近着了吧？比如李建国，他不是已然的有点儿“现代”了吗？

她心里虽然暗暗承认李建国比自己的“进步”快，嘴上还是忍不住有所保留地说：“你张口‘他们’如何如何，闭口‘他们’怎样怎样，自己就没有一点儿独立思考独立判断了吗？”

不料李建国如此反问：“三十几年前我们又何曾独立思考独立判断过？独立思考固然好，独立判断固然好，但再好也不过是一种感觉上的好。人总不能光靠自我感觉活着。那不成阿Q了吗？让我也问你一问，你认为我们和现在的中国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什么方面？”

肖冬云便也以攻为守地反问：“那你认为呢？”

李建国以权威分析家的口吻回答：“三十几年前的中国人，头脑中太没有实惠的观念。明明什么实惠也没得到，却极端可笑地把不实惠当实惠。比如我们吧，一被尊作‘革命小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怎么着似乎都觉得不足以证明自己的无限忠心。而现在的中国人，那是太善于从实惠不实惠的个人立场思考问题了！谁敢说这就不是一种独立思考的能力呢？比如现在的我吧，如果有谁再号召什么，想鼓动我李某参加吗？那好，给我实惠。不给我实惠，玩蛋去！”

“只要给你实惠，谁号召什么你都参加？”

“你怎么总成心跟我抬杠似的？杀人放火的勾当我当然不会参加啦！可能损害我个人利益的事我也坚决不参加。当了一回红卫兵我还不懂得总结一点儿经验教训吗？一捞不到实惠，二还可能损害个人利益，那种事儿我干吗参加？我傻呀？即使我从前傻，现在还一直傻着吗？”

“反正听你的话，我总觉得你像是被‘他们’收买了。”

肖冬云将“他们”二字说出着重的意味儿。

“你怎么知道？”

分明的，李建国问得挺心虚。

“那么你果然是被‘他们’收买了？”

“别用‘收买’这么难听的词行不行？我和他们那是互利性的合作。”

“‘他们’给你什么实惠？”肖冬云仍将“他们”二字说出着重的意味儿。

“钱。”与她相反，李建国的声音变低了。

“钱？”

“对，钱。”

肖冬云眯起眼注视着李建国，一时目光复杂地沉默了。因为要不是李建国口中说出了“钱”字，她简直已忘记了世界上还有钱这种东西。也简直已忘记了，任何人在任何时候，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那都是离不开钱的。三十几年前，当他们四名红卫兵悄悄离开家乡那座小县城那一天，她身上是带着钱的。总共二十三元五角。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钱。是他们四人合在一起的钱。李建国出的那一份最多，十元；她和妹妹各五元；赵卫东三元五角。他家里生活最困难。他是偷偷将家里一只传了三代的铜壶卖了，才凑足三元五角的。二十三元五角，当年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差几角就是一名一级技工一个月的工资了。那些钱被她用别针别在内衣兜里。怕丢，一路宿睡几乎没脱过内衣。“长征”途中也几乎没花过。沿途吃老乡的，喝老乡的，犯不着花，也舍不得花……

她联想到了自己在城里坐出租汽车的遭遇——那名出租汽车司机对她递给他的三元多钱是多么的嗤之以鼻啊！

而一回到“疗养院”这个地方，钱似乎对她又变得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这个地方对他们周到得连牙刷牙膏都提供，完全没有了花钱的必要呀！

“难道我们会永远在这里贵族似的住下去？”

经李建国这么一问，她顿时重新意识到了钱的重要性。

“难道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指望有谁发给我们每人一大笔钱不成？”

“……”

“现在的中国人是这么说钱的——金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

“说得多深刻呀！这话都成了至理名言了！报刊、小品、电影电视剧说来说去的，你就没关注到？”

肖冬云摇头。她复杂的目光中，开始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忧虑了。

“那你对于现在的中国，整天都关注什么了？”

“我……我关注现在的中国人怎么对待爱情……”

“哈！哈！爱情？咱们现在的中国人不谈纯洁的爱情，主张即兴拥有，及时行乐！”

“得啦得啦！”肖冬云心烦意乱地皱眉挥手，打断了李建国的话，然后小声说，“现在我也不想跟你谈爱情。”

李建国愣了愣，以顺应的口吻说：“那随你想谈什么，我就陪你谈什么吧！”

肖冬云难于启齿似的张了几次嘴，才终于问出一句话是：“他们究竟给了你多少钱？”

李建国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地不肯实话实说。

肖冬云表情变得严肃了，又问出一句话是：“好几百吧？”

李建国还是不肯吐露。

“我想，我是有权利知道的。赵卫东他说得没错，那是我们共同的经历。”

李建国就斜眼看起她来。

“你那么怪模怪样地看着我干什么？我再声明一次，那是我们共同的经历。”

“你从前说到他，可从不连名带姓一并说。你从前说到他，哪一次不是亲亲爱爱地只叫他卫东？”李建国所答非所问。

“你别想转移话题！”

肖冬云的双眉，由皱着，而竖着而拧着了。

“好，那我就告诉你。可你不许嫉妒。我们之间，你要是嫉妒我，那多令人难过呢！”

“快说！”

“其实他们也没给我多少钱。他们花一万元买了我的经历……”

“我们的！”

“对，对，姑且说是我们的……”

“不是姑且，原本是我们共有的！”

“对，对，总之他们出了一万元。再就是，如果能替他多吸引一名网客上他们的网，每人再给我五元钱。现在网站之间争夺网客上网的战争很激烈，他们有点儿不惜投入成本了……”

“别啰唆。那……吸引了多少？”

“相对于咱们中国的总人口而言，不算多，才吸引了五千多网客……他们的网站前一时期几乎垮了。等于是我救了他们。所以他们挺感激我的。”

“那……你……你已经……名下拥有三万五千多元了？”

肖冬云企图以特别平淡的语调问，可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她的语调尽管平静，可是几乎每一个字都带着——即使不是妒意，也是醋意。

“你不问我，我也打算告诉你和冬梅的……”

“你……你不显山不露水的，就和我们三个不一样了。”

“别这么说，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就是不一样了！你自私自利！”

李建国又愣了愣。那样子，显然是因肖冬云说他“自私自利”而委屈而伤心了。他也眯着眼睛看起肖冬云来。两个人就像一对儿相互怀疑有外遇的夫妻，谁要再抛出一份证据，便会同时翻脸闹离婚似的。僵持了片刻，李建国首先作出了“谈判解决”的表示。

他放松了脸上的肌肉，以一种特别亲近的口吻笑道：“咱俩这是干什么呢？冲着我和你妹妹的关系，咱俩之间有什么事儿不可以好好商量呢？”

“你和我妹妹有什么关系？你别扯上我妹妹！”

肖冬云尽管嘴上强硬，毕竟有些难为情了。她在心里暗暗谴责自己：肖冬云啊肖冬云，你可真是的啊！你怎么一听说他名下有了三万五千元钱，就如同他偷了你自己的钱似的，要不依不饶似的呢？

李建国又笑道：“我和冬梅究竟有没有什么关系，我比你清楚，她也比你清楚。不过咱们这会儿先不谈这个。不就是三万五千元惹你不高兴了吗？那咱们就先谈这三万五千元钱。其实我打算过了。我能一个人独吞吗？能没有冬梅的份儿吗？能没有你的份儿吗？那家网站还承诺，积极与国外联系，如果被美国的什么影视公司买去了版权，那我就又有一大笔美金了。美金也保证有你和冬梅的份儿呀！咱们活过来了，是一幸事。可难道你没得出结论？现在的中国，明摆着是一个嫌贫爱富的中国呀！谁穷谁就等于是贱民呀！如果咱们成了现在的中国的贱民，那咱们死而复生还是幸事吗？那还莫如一直冰冻在岷山的深雪下呢。你说是不是？”

李建国说着说着，起初那一种油滑的笑，渐渐地就从脸上化出了。语调也越说越凝重了。而肖冬云，则不由得英雄所见略同地频频点头。既然他说那三万五千元中有她和她妹妹的份儿，不管多少，总之已使她的心理获得了一定的平衡。她甚至自叹弗如起来。不再认为李建国自私自利，而觉得他是那么的高瞻远瞩了。

“这儿的这些人，自然都是对我们有恩的人。他们救活了我们，我们应该永远感激他们。但他们没有义务对我们的人生负以后终生的责任啊！现在的中国对我们也不会负那么一种责任。这一点是明摆着的，我说得对不对？”

肖冬云又频频点头。

“你当我在网上被人诅咒，被人辱骂，我心里就舒服啊！你当我看到自己在网上的形象不男不女，人妖似的，我就感到光荣啊？咱们四人之间，不，我才不替赵卫东瞎犯愁呢！我、你、冬梅，咱们三人之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不拍卖自己，谁拍卖自己？我不牺牲自己，谁牺牲自己？牺牲了我一个，换来了我们三个的实惠，扪心自问，我无怨无悔，我是何等的心甘情愿、义不容辞！”

李建国竟声色悲壮起来！

其实，此前他根本就没像他现在说的这么无私又崇高似的打算过。他只不过是在临时地编着说。专拣能使肖冬云深受感动的话编着说。编着说着，说着编着，竟仿佛由煞有介事而确有其事了。竟首先完全彻底地将自己骗了，使自己深受感动了。

他眼泪汪汪的了……

听了他的剖腹式自白，肖冬云能不深受感动吗？

她目光一刻都没离开地望着他，也眼泪汪汪的了……

她不禁柔声细语地说：“建国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我刚才太误解你了。是我不对，我请求你的原谅……”

于是两个相望着笑了。

之后肖冬云问李建国，倘那一家网络公司利用了他一番，并不兑现承诺呢？李建国说不会的。说他已要求对方在合同文本上签了字，并在网上公开了。而且，他已下载了一份保留着了。见她仍有点儿不放心，李建国就找出合同给她看。她对合同之类，自然是外行的。三十几年前从未见识过。越是外行，就越比内行看得还认真，并且小声地反复地读着某些条款，咀嚼着那些对她来说非常陌生因而似乎非常可疑的合同文本专用词语，怕是陷阱。仿佛李建国和她是合同双方了，仿佛自己稍一疏忽必将受骗上当。

李建国见她未免太认真了，催促道：“行了行了，别看起来没完了。我都仔细研究过多遍了，没什么问题的。”

肖冬云这才作罢，以长辈般的欣慰的目光望着李建国，夸奖地说：“你成熟了。”

李建国受到夸奖，自然是很高兴的，他亦谦虚亦自负地说：“我可是觉得我还嫩得很啊！不过我一点儿都不怕。”

肖冬云又听糊涂了，就问：“不怕什么？”

李建国以慷慨悲歌似的语调回答：“不怕现在！你也不要怕。咱们要丢掉包袱，轻装上阵，后来者勇！”

肖冬云还是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又问：“我们已经是一无所有的人了，哪儿还有什么包袱可丢的呢？”

李建国耐心地指点迷津：“有！有！什么关心政治啊，什么关心国家大事啊，什么国家的前途啦命运啦，这都是咱们头脑里的思想包袱啊！其实，咱们哪儿懂那些高级的游戏！咱们的小肩膀哪儿担得起那些沉重的使命！我看今天的中国，还有些人自命不凡地忧国忧民着。网上就有那么一批人。我渐渐地发现他们可能都是些活得太闲在的人。有个词怎么形容这样的一些人来着？对了，叫‘坐而论道’。什么事儿都干不成的人，就会一厢情愿地想干救国救民的大事儿了。想当年，一停课，咱们这一代初中高中尤其大学的学生，不就彻底地没事儿干了吗？一旦彻底地没事儿干了，不就一窝蜂地‘造反有理’了吗？还觉得是在干着一场决定中国命运和前途的大事儿！现在咱们千万可都别傻了！现在咱们的使命那就是拯救咱们自己。如果咱们还不觉悟到这一点，没谁替咱们担着什么道义！”

“这儿的人们，‘老院长’啊，乔博士啊，不都在为拯救咱们而努力吗？”

“嗨，你呀你呀，我说了半天，你怎么还没开窍呢？他们拯救的只不过是咱们的生命！我看得出来，在这方面他们已经成功了。难道你没发现，这几天他们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很轻松了吗？那咱们也就大可不必因自己的生死问题而愁眉不展的了！咱们要开始拯救的，是咱们自己的人生。生命和人生，那是多么不同的两回事儿啊！拯救咱们的人生，指望不上‘老院长’和乔博士他们！像《国际歌》里唱的，‘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咱们自己的幸福，全靠咱们自己’。说白了，说透了，说穿了，你听清楚，那就是——他妈的现在的中国人怎么在现在的中国捞实惠，咱们也怎么个捞法！他们已经捞到了多少，咱们也要捞到多少！后来者勇！后来者居上！后来者只争朝夕！这就是我，一名死而复生的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的——自白！只要谁给我实惠，我这人的躯体，甘愿从狗的洞子爬出！”

李建国说时，肖冬云照例地频频点头。但听到最后一句，皱起眉大摇其头了。

李建国情知自己只图一时嘴上痛快，收不住舌缰，一顺口说了她难以接受并有损自己形象的话，赶紧往回找补：“最后一句是玩笑，纯粹是玩笑，纯粹是玩笑。”

之后二人又聊了几句可说可不说的话，肖冬云就怀着相当复杂的心情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既没心思看电视，看影碟，也没心思翻报刊，摆弄电脑了。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今后干什么，怎么挣钱怎么活，这个问题，一经被李建国提出，便像磨盘一样压在她心头了。根本不想似乎已不可能。想又想不出个结果。越想乐观越少，悲观的情绪像乌云一样四面八方地涌来。忽而就想到了妹妹，呀，呀，妹妹不是昨天夜里脱险了吗？肖冬云啊肖冬云，一上午都过去了，你不去看妹妹一眼，却先是满腹对李建国名利双收的妒意，后又满脑子的“钱”字打转，与“钱”字纠缠不清。仿佛你并没有一个妹妹！仿佛你的妹妹她不是刚从生死线上转移下来！你多么的可耻呀你！

她习惯性地，本能地谴责起自己来。

肖冬梅还在看那一本书。

听到敲门声，她以为是“老院长”终于想起了那本书，来找了。她立刻将书合上，塞于枕下，任敲门声间断地持续了一会儿，才装出懒洋洋的声音问：“谁呀？”仿佛正在酣睡着，被敲门声扰醒了。问得不但懒洋洋的，还显然有几分不悦似的。

肖冬云在门外说：“小妹，是我。”

虽然她只比妹妹大两岁，却一向以长姐的身份视妹妹为未成年人。

肖冬梅却说：“干什么呀姐？有事儿啊？”

肖冬云在门外说：“没事儿，看看你。”

肖冬梅说：“人家睡得正香，你把人家敲醒了！我好好儿的哪，你不用看了吧！”

她的心思在那本书上，巴不得姐姐快离开，继续看。那本书里关于性爱的一大段一大段赤裸裸的描写，已将这少女的心智迷乱得一塌糊涂。纵然发生地震了，或望见了窗外有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升起，也不能使她丢下那一本书不顾而起身逃窜。

“我看看你，你都烦了？快给我开门！”

肖冬云不由得加重手劲儿又敲了几下门。肖冬梅只得开了门。姐姐刚一进来，她就面对姐姐伸了个大懒腰，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着，双手往姐姐肩上一搭，身子软软地往姐姐怀里一依，撒娇道：“看吧看吧，可劲看吧！我是孙悟空怎么的？一天不看就可能变了呀？”

肖冬云扶着她走到床前，她往床上一扑，嘟哝道：“烦人劲儿的。也不管人困成什么样儿，就非把人家敲醒不可！”

在她的意识里，因为没有已经过去了九天的时间痕迹，觉得只不过和姐姐一个晚上没见着，自然是无法理解姐姐对自己那份儿爱心的。

肖冬云也不便说破，只得将错就错，顺水推舟地问：“这都下午了，你午饭也不吃，还老猫恋锅台似的偎在床上，那你昨夜不睡干什么来着？”

肖冬云这么一问，肖冬梅自己也奇怪起来，她自言自语：“是呀，哎姐，我怎么对昨天夜里没一点儿印象呢？”

肖冬云唯恐她认真想，想出不妙的结果，赶紧说：“没印象就没印象吧！除了失眠的人，除了是做梦，谁会对自己一夜怎么过的有什么印象呢？我来只不过是想问问你，你感觉好吗？”

肖冬梅一翻身，仰躺着，同时将被单往身上一扯，不满现状地说：“那要看指的哪方面了！”

肖冬云无限怜爱地望着妹妹：“还能指哪方面？小妹你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肖冬梅眨眨眼睛：“我从没感觉自己的身体这么好过！”

肖冬云笑道：“这我就放心了！”

不料肖冬梅却说：“就是整天被圈在这地方实在太憋闷得慌了，还想跑！”

肖冬云严肃地追问：“跑？往哪儿跑？”

肖冬梅诚实地说：“往城市里跑呗！城市里多有意思啊！”

肖冬云不禁叹气道：“我明白了。你是想你城市里那位姐了对吧？可我是你的亲姐姐呀！她能比我更爱护你吗？只不过带你在城市里各处玩了两天，你就觉着只有她最亲了？你就连我来看看你都烦得不行了？”

肖冬梅猛一侧身，赌气道：“不跟你说了，你专会将人往偏处想！”

肖冬云在她被单外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要敢再跑，我就不认你这个妹妹了！咱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此地，那要经‘老院长’和乔博士点头才行！”

“那我憋闷怎么办？”

“学我，跟人聊天儿！”

“跟谁？跟你？你总在我面前小老师似的，我躲你都不知往哪儿躲呢！跟咱们那位可敬的队长大人？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没法儿忍受他了！我觉得他那个人领袖欲十足！”

肖冬云又叹了口气，惆怅地说：“也别那么评论他。背后讲别人的坏话是不好的。不喜欢他的时候，就想想他的长处。毕竟他带领着咱们走过了那么漫长的路，也实心实意地关怀过咱们……”

“他关怀你那是因为爱你！他关怀我那还不是冲着你？他对我们的关怀那是动机很不纯的！”

“我打你！”肖冬云举起了手臂……

肖冬梅又猛一侧身仰躺着了，满腔道义冲动地说：“一路上他怎么就不关怀关怀建国呢？好像建国处处做得都不对，对也不对。在几件事上，我认为建国才是对的！错了的是他赵卫东！可就因为他是咱们的核心，咱们谁都不敢指出他错了。把他惯得像一位小小的伟大领袖了！告诉你吧姐，我早就替建国气不忿了！如果不是怕落个分裂主义的罪名，我和建国都想按照自己的路线长征了！我看出他很希望只你一个人陪着他长征呢！美女陪英雄，那他多么的称心如意呀！”

肖冬云的手臂僵在了空中。半天才缓缓落在被单上，并顺势握住了肖冬梅被单外的那只手，责爱参半地说：“小妹，你呀你呀，你怎么在城市里玩了两天，回来就变得如此尖酸刻薄了呢？既然你和我这个姐姐没什么可聊的，又觉得赵卫东他已经不配和你聊了，那么，起码还有一个李建国，是和你多少有点儿共同语言的吧？憋闷了你就该找他聊聊呀！我看他是挺善于哄你开心逗你乐的……”

“他？”

肖冬梅一撇嘴，并从姐姐的握持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又哪点儿惹你瞧不起了？你看你这副高傲的样子！”

“我一点儿都不高傲。我也不是瞧不起他。只不过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他……”

“不诚实！你刚刚还替他抱不平的！”

“那就证明我喜欢他吗？那证明了我对人对事的正直！心情好的时候，听他那种人东拉西扯的还行。心里憋闷了，和他那种人单独待在一起更烦了！”

肖冬梅也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当姐姐的沉默地望了妹妹片刻，以公而论之的口吻低声说：“他现在成熟多了。”

“他？在城市里砸玻璃，繁华的街上喊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话语，昨天刚被公安局送回来就会成熟多了？姐，你当着我夸他是什么意思嘛！”

肖冬云犹豫一阵，遂将李建国已学会了电脑，并在网上发表纪实作品，引起怎样怎样的反响，简略而又不失钦佩地“通报”给了妹妹。

肖冬梅听着听着坐了起来，等姐姐说完，表示出了极大的怀疑：“他……才半天多的工夫，那他可真神啦！”

由于时间在她头脑中造成的误差，使她根本无法相信。

肖冬云肯定地说：“真的。”

肖冬梅注视了姐姐一会儿，似乎从姐姐脸上破译出了什么，一语道破地说：“姐，你对他刮目相看，那准是因为他还另做了什么引起你好感的事吧？”

肖冬云沉吟不语。

“姐，讲给我听听嘛！”肖冬梅不由得央求姐姐。

于是当姐姐的，便将李建国名下已有了三万五千元钱的事，也干脆说了。当然，也说了他多么慷慨无私，声明那钱有她们姐儿俩的份儿。还说了他关于自己拯救自己的那番话。李建国的那番话，经过她的修正加工，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变成了一番充满人生的乐观，有志气而又昂扬向上的话。

肖冬梅直听得神情渐肃，也像姐姐听李建国说时那样，点头不已。

“不管我们以后的人生如何，不管他最终能不能获得那三万五千元钱，总之他对我们姐妹的一份儿心是让我感动的。我们还不曾考虑的种种问题，他不但考虑了，而且把我们的命运和他自己的命运连在一起进行考虑了，仅仅这几点，还不够让你重新看待他的吗？”

肖冬梅的内心，也着实地大受感动起来。

她说：“姐，你那位赵卫东就不会这样。他一事当先，总是先为自己的得失考虑周到了，再看人下菜碟，附带考虑考虑和他有特殊关系的人的利益……”

肖冬云嗔道：“你看你，又背后贬低别人了！”

肖冬梅却问：“建国他现在干什么呢？”

肖冬云说：“也许还在电脑桌前吧。”

肖冬梅就从身上扯去被单下了地，一边穿鞋一边说：“什么时候你们人人屋里都有电脑了？单单我没有可不行！我现在就跟建国学电脑去！”

言罢，人已飘出了门……

经肖冬梅忽左忽右，忽躺忽坐的，枕头可就移了位了，那本书可就从枕下露出一角了。门一关，当姐姐的回过头来，目光又落在床上时，发现了那本书。她知道妹妹喜欢看书。这是一本什么内容的书呢？

她从枕下抽出了那本书，第一页还没看完，脸上一阵发烧，倏地合上了。

竟看这种书！从哪儿搞的？！

手中的书仿佛变成了一面魔镜，仿佛只要再翻开看，哪怕再看几行，书中就会伸出一双蓝的妖手，将她猛拽入书中去，使她这个人的血肉之躯也化作一行行猥淫的铅字似的。

于是她明白了妹妹为什么不情愿给她开门，明白了妹妹其实在她来之前一直躺在床上看那本书，明白了妹妹说有多困是骗她的……

小小的个女孩儿看这种书！心思不邪才怪了呢！

她顿感一种被蒙蔽的恼怒。

然而，她还是又翻开了那本书。仿佛自己首先中了邪了，被鬼使神差所驱使着。

“我得知道这一本书的内容究竟猥淫到什么程度！我怎么可以连自己未成年的妹妹在偷看一本内容多么坏的书都不清楚？！”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由于有了极为正当的理由，继续看下去竟被自己的羞耻感所允许了，堕落感也渐渐地不那么强烈了，只有脸一阵阵地发烧，血管里的血一阵阵沸涌着了……

才看几页，有人敲门。

她以为是妹妹回来了，急将书又塞到枕下。之后想到，是妹妹回来了还敲门吗？那么肯定是别人了，于是因自己的慌乱更加脸红了。

敲门声又响起来……

她双手捂在心口窝，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觉得脸上也不怎么发烧了，才尽量以一种平静的声音说：“请进，门没关着。”

推开门的是“老院长”。

他进了屋，奇怪地问：“怎么是你？”

她说：“九天没见着妹妹了，我来看看她。”

“老院长”仍以研究的目光望着她。她意识到，那一定是由于自己未免太正襟危坐了，便将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斜了身子，坐得随便了些。

“老院长”又问：“你妹妹呢？”

她说：“找李建国聊天去了。”

“老院长”一边东瞧西望，一边说：“我怕她寂寞，上午已经陪她聊了好一会儿了。可我现在记忆太差了，将一本书忘在她这儿了。当时怎么想也没想起来，刚才在办公室突然想起来了。她没跟你提我忘在这儿一本书吗？”

她摇头道：“没有呀！”

“老院长”就说：“那我去李建国屋里找她。”

明明知道书在枕下却不相告，她心里不免地生出自责来。倘妹妹害怕自己偷看的行为败露，矢口否认，自己又不便当面戳穿，搞得妹妹难堪，“老院长”不是又白来找了一次吗？而尤其不妥的是，那本书不是还会在妹妹的枕下吗？妹妹岂不是还会看它吗？

“您何必去找她呢！既然您想起来是忘在她这儿了，那么一定就在她这儿。我帮您找找！”

她说着，从床尾将被单往床头一扯，盖住了枕头，仿佛是要看看被单下有没有的样子，其实是防止“老院长”自己找，一掀枕头就发现了。

被单下自然是没有的。

“老院长”站在床边，瞧着她似乎若有所思。似乎已感到了她对那本书的反应有些异常。

“您看看壁橱底层的抽屉里有没有。我妹妹她最爱将东西往壁橱放了……”

趁“老院长”转身，她迅速从枕下抽出那本书，顺手掖入床头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了。

“老院长”转身说：“没有。真怪！”

而她说：“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于是她将床头柜挪开一角，蹲下身拿起了那本书。

“老院长”说：“正是！”

她掏出手绢擦了擦弄在书上的灰尘，将书递给了他。

“老院长”接书在手，心安意定地说：“有些书是不适合你妹妹那种年龄的女孩子看的。这本就是。如果是由于我忘在她这儿的，而她看了，那我会感到罪过的。”

她问：“那么我呢？如果是我看了呢？”

“老院长”又以研究的目光注视了她片刻，态度十分认真地摇头道：“如果你是我女儿，我也不许你看。”

而她固执地说：“但是您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呀。我希望您坦率地回答我——如果我看了，您将怎么对待我？”

“我不是说了嘛，如果你是我女儿……”

“那么就当我是您女儿好了……”

“你已经翻看了这本书？”

“没，没看。真的没看！我只不过是要和你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您会训骂我吗？”

“老院长”摇头。

“那么，是要打我了？”

“老院长”笑了：“那是干什么呢？我既不会骂你，也不会打你。如果你主动和我谈那本书，我是会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的评价的。如果你不好意思，或根本不愿和我谈，而我已觉得那本书对你的心理产生了不良的影响，那么我会建议你的母亲先看看那本书，然后在你不反感的情况下，以平等的方式和你谈一谈，就像母亲和儿童谈牙齿保健，谈口腔卫生，谈成长所必须经历的诸事一样……”

“老院长”忽然缄口不言了。

肖冬云低声说：“您真好。”想了想，又问：“可我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某些书明明不好，那为什么在咱们的国家，现在竟允许出版了呢？”

“文学方面出版方面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其实，就我想来，简单地用一个‘好’字或一个‘坏’字来评论一本书，未见得是多么明智的。中国现在有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现象，有些现象非常的丑陋，甚至丑恶、邪恶，你们以后不但要面对，而且还要适应啊！”

“老院长”看了一眼手表，用戴表的手拍了拍那一本书的封皮，迈着他那种给人以特别庄严特别稳重之印象的步子，目光直视着房门走去。仿佛他是一位君王，只要房门一开，他将面对千万人向他欢呼万岁的情形似的。他走到门前，手已握到门把手了，却并没立刻拉开门。他沉思了一下，语调特别凝重地说：“孩子，请记住我的话——这个国家，有些方面比从前好多了，可有些方面也比从前还糟！冲着她好的那些方面，我愿做她的仆人，满腔热忱地为她服务；可要是冲着她比从前还糟的那些方面，我有时恨不得和你们当年一样，来他妈一场‘造反有理’！孩子，她好的那些方面，你们在以后的一年里就差不多会全都看到。可是要了解她比从前还糟的方面，那一年的时间是肯定不够的。不必为她比从前好的方面多么欢欣，不要相信那些关于个人功绩的屁话。因为她比从前还好只不过是符合时代发展规律的。而她比从前还糟的方面，却完全是因为某些人一直还在逆时代潮流行事。”

他说完，就走出去了。

他的话使肖冬云又长久地陷入了沉思。对于她，“老院长”的话似乎太深刻了。她不太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才长久地沉思，想悟个明白。

但终究还是没明白。当她和她的红卫兵战友们企图对抗今天的时候，“老院长”们所扮演的，似乎是受时代差遣，并且立下了军令状不辱使命的劝降者的角色；而当他们不但表示愿意向今天妥协，甚至五体投地打算彻底地无条件地臣服于今天的时候，“老院长”们又似乎替他们忧心忡忡起来，仿佛今天的中国陷阱四布，他们随时有误坠机关的危难，而那结局必成为劝降者们洗刷不掉的罪责。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觉得“老院长”也罢，乔博士也罢，拯救了他们生命的其他每一个人也罢，分明地出于着一种对他们的善意，都有些甚至都有许多想嘱咐给他们听的话，却又不知究竟受着哪种原因的约束，不可以坦率地嘱咐给他们听。好比他们四个是从别的学校才调入某校的外来生，而对方们是“老”学生，在热情地向他们介绍本校多么多么值得自豪的同时，却又明知道着关于本校的许多阴暗面讳莫如深……

忽然门又开了，“老院长”探进头说：“孩子，有一个原本属于我的任务，我就交给你来替我完成吧！不是给了你们不少影碟吗？其中有些可能纯粹是垃圾。而对于你们简直可能意味着是毒品。你的任务是都在影碟机上过一遍，将是垃圾的筛出来交给我……”

“可……可我按照……什么样的原则呢？”

“就按照你自己的认为吧。如果遭到了反对，就说是我授权你为临时审查官的！”

门关上后，她又陷入了沉思。

她从“老院长”的脸上看出，他交给她的任务，并非他没有时间亲自做的事，而是他有时间也不愿做的事。她感到了一种被信任的满足，也因而产生了一种心理压力。如果她敷衍塞责，那么显然就辜负了“老院长”的信任；而如果她认真执行，李建国和赵卫东又将会怎么看她呢？

她竟后悔没找个什么借口委拒了。

她又有点儿心烦意乱了……

肖冬梅被李建国迷住了。

李建国正兴致勃勃地讲一个剧本构思。内容自然是关于他们死而复生的经历的。肖冬梅不时插一两句，充实情节贡献细节。

“高，高，实在是高！”

李建国一次次用以上六字大加赞赏。那是电影《地道战》中伪军头目极尽巴结谄媚之能事的一句台词。《地道战》自然是他俩都看过数遍的。李建国每一说，肖冬梅的脸就笑成了一朵花。

“你严肃点儿好不好？电影剧本能这么嘻嘻哈哈地创作出来吗？”

“我怎么不严肃了？我这个剧本如果真能拍成电影，你的功劳大大的！”

“那你怎么谢我呢？”肖冬梅庄重起来，问得毫不吞吐。

“算咱俩合作怎么样？稿费平分！”

“那，谁的名字在前，谁的名字在后呢？”

“这……当然是你的名字在前，我的名字在后！”李建国虔诚之至。

肖冬梅脸上的庄重复又化作了妩媚的微笑。

她狡黠又调皮地说：“那你让我怎么才能相信你的话呢？”

李建国受了侮辱般地叫起来：“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总不至于要求我给你写下份字据吧？”

肖冬梅就又庄重起来，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没骗过我。但这件事儿不同以往啊。关系到大名大利呢，我可不能掉以轻心。我也不会要求你写下份什么字据。我们拉钩吧！”

她说罢，向李建国伸出了小指。她的小手儿是那么的白。“冰冻”了三十几年，又在玻璃罩下罩了九天，原本就肤白肌嫩的她，是越发显得如玉天成，吹弹可破似的了。她的小指微微地弯曲着，样子煞是美妙，直把个李建国看得呆了！他梦里多少次握过她的手亲过她的手啊！九天前他还以“革命”的名义，将她姐姐的手想象成她的手强行“占有”过哪！

他的心激动得怦怦乱跳。

他一步跨到她跟前，刚一坐在她对面，同时就用自己的小手指紧紧钩住了她的小手指。

两个人的小手指一钩在一起，各自的表情都那么的不自然了。在肖冬梅，不过是逗着玩儿的事。而在李建国，却是正中下怀，机不可失。

她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烤得自己的脸也热乎乎的。她本能地想缩回那只手，但已晚了。李建国钩住她的小手指不放松，哪里容她再把手缩回去！

然而她一点儿都没反感。

那一时刻，她觉得李建国十分的可爱了。是姐姐对他的夸奖在她心理上预先起了铺垫作用。也有他自身的变化使她感到惊奇的原因。她暗想，多让人高兴啊！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了。仿佛他已是一位研究今天的中国的专家了！而且他没出屋就已经挣到了三万五千元钱！而且他开始创作电影剧本了！以后他也许会前程似锦的吧？今天的中国可真了不起呀，她怎么把一个只在她的影子里远远地感受了几天她的气息的人，说变就给变了呢？

她瞧着他的脸，目光不禁地柔情脉脉的了。自己的脸也因一种莫名其妙的羞涩而绯红了。

她竟忘了拉钩是要说话的。

她不开口，李建国自然也不开口。他乐得就那么样很近地端详她，欣赏她，并且被她柔情脉脉地瞧着。只不过他实在缺乏胆量造次，怕惹她翻脸，破坏了那一时刻的似梦非梦的情形。

不料肖冬云推开门一步迈了进来。二人吓了一跳，钩在一起的小手指赶紧分开。一时都红了脸不好意思极了。

肖冬云说：“对不起，我忘了敲门。”

她看看李建国，看看妹妹，他俩不知所措的样子使她不由得又严肃地问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哪？”

李建国从床边站起身，走开去，难为情得不知说什么好。

而肖冬梅瞪了姐姐一眼，不悦地说：“姐你怎么这样啊！我睡着，你非把我敲醒。我前脚到这儿，你后脚又跟来了。你看着我啊？”

当姐姐的含而不露地问：“你一上午是在睡懒觉吗？”

肖冬梅心虚起来，低头不语了。

肖冬云又教训道：“你俩都给我听着，晚上九点以后，互相不许串门儿！”

李建国低声问：“谁的规定？”

肖冬云严厉地说：“我的！”

肖冬梅不满地叫道：“姐你来的什么劲儿啊？”

肖冬云更加严厉地说：“别对我叫！既然是我妹妹，就得听我的！”

“你……你整个儿一个赵卫东！”

肖冬梅一气之下，起身走了……

肖冬云又对李建国说：“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对你，我是对她。她让我生气了。”

李建国听得不明不白，也不便问，沉默而已。

肖冬云将“老院长”授权给自己的任务作了声明后，就开始这儿那儿搜李建国屋里的影碟。

李建国抱臂旁观，苦笑道：“猜我联想到什么了？”

肖冬云扭头看他，他又说：“联想到咱们‘文革’中抄别人的家来了。”

肖冬云冷冷地说：“你爱联想到什么联想到什么。是‘老院长’交代给我的任务，有意见向他提去。”

李建国无奈地说：“那我还敢有什么意见啊！”趁肖冬云不注意，机智地藏起了两盘。

肖冬云搜罢影碟，又翻画刊，挑出了几册，指着说：“这都是垃圾！看了对你没什么好处。”

“只冲着封面上的几条标题，你就能断定内容是垃圾？”

李建国颇有抗议的意思。

肖冬云却说：“我认为是，就是。”

那一时刻，连她自己也觉得，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几年前，又是红卫兵了。并且，似乎体验到了理直气壮地抄别人的家的那份儿快感。“文革”中她的家被抄过，她却从没参与抄过别人的家。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某些红卫兵一听说有抄家行动了就兴高采烈，摩拳擦掌。现在，她忽然能理解了……

她将画刊放在下边，影碟放在上面，抱起来往外走时，见李建国以一种受了冤屈的孩子似的目光望着她，歉意地一笑，坦白地说：“其实我并不愿意充当这种角色，尤其是对和我同命运的人。”

李建国无所谓地说：“我怎么觉得你挺愿意的呢？”

她并不反唇相讥，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门口。

李建国在她背后又说：“审查官大人，如果你在审查的过程中，自己被垃圾污染了呢？”

她平静地回答：“老院长既然授权于我，那么证明他对我的免疫力有充分的信赖。”

说完，腾出一只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来到赵卫东房间里时，万万不料妹妹也在。肖冬梅已在李建国房间里对电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自己房间里还没有，所以也不管赵卫东欢迎不欢迎，而且克服了自己对他的成见，只图能过过瘾。赵卫东拿她没办法，违心地让位给她去摆弄。

她一边向赵卫东请教，一边将李建国创作剧本的事讲给他听。

赵卫东不听则罢，一听之下，怒火中烧。他想，李建国李建国，你成心和我作对是怎么着？我赵卫东正打算将我们宝贵的经历写成本畅销书，却被你抢先在网上给糟蹋了！那也就算了。谁叫我当初把你也从家乡带出来了呢？可我这儿刚打算写电影剧本，你竟又抢先了！难道你是成心惹我恨你吗？尤其是，肖冬梅讲给他听的开头，一些情节和一些细节，使他不得不暗自承认，都挺精彩的，比自己头脑里的构思更接近着电影。听肖冬梅讲时，他眼前会浮现一幅幅运动着的画面。倘那画面中高擎旗帜，满怀英雄主义豪情的主角是自己，（他认为当然应该是自己！他认为若非自己就等于篡改了历史！三十几年前的事还不算历史吗？）那么他的妒恨也许小些。可竟不是自己。听肖冬梅的讲述，倒像是李建国！而且取了个组合式的名字李东方！这他妈的算是个什么名字！难道仅仅一个“东”字，就足以意味着对他在四人中的不可取代的历史作用的含糊承认了吗？但，李建国这小子的头脑里，怎么会凭空就诞生出了比自己高明的创作才能了呢？三十几年前他在学校里算个什么玩意儿啊？从没见他显示过创作才能呀！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赵卫东内心里渐聚成团的妒恨，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既生瑜何生亮”的怨天咒地！

肖冬梅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电脑屏幕上了，哪里发现他已气得脸色紫青。

她一边练习着拼音打字一边问：“哎你觉得他的电影感觉怎么样？”

赵卫东冷冷地回答：“不怎么样！”

肖冬梅终于回头看他了：“不怎么样？我认为挺好的。我相信他一定能写成，也一定能被拍成。你脸色怎么……你没事儿吧？”

赵卫东竭力克制着妒恨，不使呈现在脸上。他以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我的脸色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应该转告他——他根本不具备创作的才能。他那是玩闹。茶余饭后瞎编了自得其乐是无妨的，要是竟有什么痴心妄想，那就可笑极了。他连电影剧本最基本的常识还不懂呢……”

“那么你是懂的啰？”肖冬梅的话语不无讥意。

“我嘛，懂的也不多。但是我若写，那是肯定比他写得好的。我再说一遍，你应该劝劝他，别动不动就心血来潮，把我们共同拥有的一段宝贵经历，变着花样全糟蹋了。那一段宝贵的经历，对于今天一无所有的我们，也是一种宝贵的财富啊！”

赵卫东无意中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道出了他心内的私密之念。他毕竟是一名老高中学生，连李建国都考虑到了的切身问题，他当然也是考虑到了的。他认为那“宝贵的财富”，其所有权应该百分之百地属于他一个人。尽管在说到时照例用“我们”一词。他觉得即使百分之百地属于他一个人，也是难以保障他以后的人生的。他感到那笔自己正策划着如何更有效益地支配的财富，无疑是被李建国这一名当年的红卫兵战友肆意地掠夺了！

肖冬梅虽然已对赵卫东有成见了，但是毕竟还没把他看得太透。她只不过觉得他对李建国写电影剧本这件事，又自高自大罢了。

她不以为然地问：“那么只有由你来写才不算糟蹋了？”

赵卫东听出她话中有话，张张嘴，一时不知说句什么话好。

而正在这时，肖冬云敲他房间的门了。

赵卫东小声叮嘱肖冬梅：“如果是李建国，不许当着我的面，把我对他剧本的评价说给他听！”

他开了门，见是肖冬云，愣住了。

肖冬梅也没料到是姐姐来了。她倏地从电脑前站起，冲姐姐挥舞着手臂大声嚷嚷：“噢，天啊天啊，真叫人受不了啦！我到哪儿你跟到哪儿，姐你究竟还给不给我点儿自由了！”

当姐姐的厉声道：“住口！我来和你无关！”

肖冬梅拔腿而去。

赵卫东瞪着肖冬云说：“我好像并没请你来。”

肖冬云不失尊严地板着脸说：“我来是执行公务。‘老院长’授权我，要对给我们看的影碟进行一番审查。”

“什……么？！”

赵卫东脖子上的一条筋凸起来了。

肖冬云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卫东被肖冬云那种女警般的表情、那种公事公办似的口吻，尤其被“审查”二字所刺激，便仿佛遭到了当面的羞辱一样。对李建国的妒恨已成胸中块垒，再加上肖冬云施加的激恼，使他感到忍无可忍了。感到所有的人不但沆瀣一气地与他作对，而且还分明是在轮番对他进行挑衅了。

他的嘴猛地张大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肖冬云替他说道：“你想对我说‘滚’是不是？”

赵卫东恨恨地回答：“是的。”

肖冬云仍一脸严肃地说：“我收了你这里的影碟就走。‘老院长’是为我们好，你何必气成那样？”说完，也像在李建国房间里的做法，这儿那儿，一一发现并归拢影碟。

赵卫东看着看着，一下子抱起了电脑……

肖冬云及时地瞪着他说：“那可是这儿的公物，很贵的东西，想想你摔坏了哪儿来的钱赔？”

赵卫东的头脑中，几天来也在盘桓着一个“钱”字。甚至可以说，他正为“钱”字愁得夜不能眠。一名高二学生，在今天的中国能找到什么体面的工作？继续读书，考大学，四年读下来也是需要一大笔学费的呀！他是越考虑得多心里越惶惶然。在三十几年后传媒发达的这一个时代，只要一台电视机，只要三天的时间，就足以使他对中国了解不少方面。而这种了解对他形成的巨大的压迫，使他当年的自负彻底被粉碎了。使他心生出活着比死还不情愿的恐惧……

他放下电脑，双手抱头蹲下去了。

肖冬云收齐了影碟，带着几册杂志和画刊往外走时，不无怜悯地说：“你怎么变得如此神经质了？我只不过来做‘老院长’交代我做的事，就值得你这样？”

“滚！”他终于将刚才没说出口的字低吼了出来……

如果“老院长”将交代肖冬云做的事郑重地交代给他，那么这一天他也许会以一种较为良好的心情度过。可“老院长”偏偏授权于肖冬云了。而这在他，竟也构成了极为严重的伤害。

肖冬云走后，他由于妒恨和感到被伤害，痛苦得胃疼起来……

第十章

肖冬梅回到自己的房间，无所事事，便酣睡了一觉。醒来后随手枕下一摸，没摸到那本书，不由一诧。就躺着静静地想可能被谁拿去了，得出结论肯定还是物归原主了。又一想那以后可怎么好意思见到“老院长”的面呢？于是一阵自羞。

那会儿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顿觉腹中空空，食欲难耐。她匆匆洗了把脸走向食堂，一路所见之人皆友善地和她打招呼。使她感到每个人都那么的可亲。最怕碰见“老院长”，结果还是碰见了。

“老院长”问：“下午没睡一觉？”

她说：“睡了呀，睡得可香呢！”

“老院长”又说：“那本书，我后来在你的房间找到了。”

她故作糊涂地眨眨眼：“哪本书啊？”

“老院长”意味深长地说：“你呀。”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再就什么都没说，径自而去。

她呆望着“老院长”的背影，脸上又红了一阵……

也碰见了赵卫东。

他凶恶恶地说：“我正要找你算账！你把我储存在电脑里的回忆录搞得无影无踪了！”

她一笑，逃之夭夭。

却没碰见姐姐和李建国。李建国是她想碰见的，想碰见是因为想知道剧本的进展情况。姐姐却是她不愿碰见的，因为她已经无法对姐姐的管教装出虚心接受的样子了……

端着饭菜回到自己的房间，狼吞虎咽地吃个精光。打了几个饱嗝，不知何故，一阵困意又扑面而来。其实是由于她那胃里九天内并没消化过什么实在内容，一经吃饱，蠕动量陡增，血液就向胃里集中，头脑缺氧的原因。

昏昏沉沉的，竟又睡了三四个小时。再醒来时，天已黑了。房间里既无电视，更无电脑，连份报刊也没有，精精神神的，好生的心烦！

于是又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到了李建国的房间。那李建国自是热情有加，殷勤相待。又是让座，又是献茶。

她坐下后说：“一人一个房间有什么好，连个交谈的人都没有，憋闷死了！”

李建国同病相怜地说：“我也是啊！”

她又说：“‘老院长’他们也没谁讲过，咱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呢？”

李建国叹口气，摇摇头。

两人一时都觉惆怅，茫然，相对无话。

她忍受不了那一种使人忧绪重重的静默，提议道：“看电视吧，你为什么不打开电视呢？”

李建国说：“我刚才自己已经搜索了一遍，没什么好看的节目。”

“那就给我放一盘影碟看！”

李建国又叹口气道：“影碟都被你姐姐搜去了，她成了审查官了！”遂将“老院长”授权于肖冬云的事讲了一遍。

“为什么你们三个都有的，我却一概没有呢？我现在就找‘老院长’要去！”

肖冬梅说着就往起站，李建国赶紧将她扯坐了下去。他说哪能单单没有她的呢！只不过昨夜见她睡得很香，都主张暂时别往她房间里搬。

“真的？”

“真的！我当时也那么主张的呀！”

“你讨厌劲儿的！那我现在一点儿困意都没有，这一夜可怎么挨过？”

“我不是因为心疼你嘛！”

“用不着你心疼！”

“你现在去找‘老院长’要这要那，显得你多么的不懂事啊！”

“那咱俩就继续谈你那个剧本！”

“可我……我觉得我现在思维迟钝……”

“那不行！那也得谈！反正我不想睡，你也别打算睡成！”

李建国神秘兮兮地往床上一躺，一滚，从床那边下了地，手中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盘影碟。

“你撒谎！你刚才还说都被我姐姐搜去了。”

李建国得意地说：“我是谁？哪怕她眼瞅着的情况之下，我藏起几盘影碟还不容易啊？”

于是肖冬梅兴奋起来，连叫：“快看！快看！快看！”

李建国嘘了一声，为难似的说：“但，我是不能放给你看的呀！”

肖冬梅急切地问为什么。

李建国说还能为什么呢，内容是“少儿不宜”的啊！

肖冬梅还没听说过“少儿不宜”四字，却本能地猜到了，内容肯定和自己偷看了的那一本书有相同之处。

她不好意思说她自己也很想看，撅嘴嘟哝：“我是少儿呀？凭什么你们都可以看，只我要看就不宜了呢？”

李建国试探地说：“你若真的很想看，那你就把门插了。免得正看时，被你姐姐那位审查官出其不意地来了撞个正着，又使我也受你牵连挨一顿训！”

肖冬梅斜视了他几秒钟，又扭头望了房门一眼，竟一声不响地站起，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向房门走去。李建国误解了，觉得她欲离去，心中后悔不已。不料她轻轻地无声地将门插上了。走回来复又端坐下去，久经世故似的说：“在我大姐那儿，我什么没见识过呀！你放。”

“就是开车送你回来的那个时髦女人？”李建国口供记录员似的，明明知道，仍问。

肖冬梅点点头。

李建国说：“那我也还是不能放给你看。”

肖冬梅单眉一挑，几乎是瞧不起地问：“你到底怕的什么？如今的中国，人是充分自由的，这一点你认识到了没有？”

李建国又说：“我怕的什么劲儿呀？不过，是你要看，不是我要看。所以只能由我教你怎么放，你自己放给你自己看。否则，我到时候洗刷不清楚。”

其实，他是在玩欲擒故纵的伎俩。

肖冬梅不知是计。即使看透了他的伎俩，由于被激，那会儿也还是要坚持看的。

她一撇嘴：“不打自招，你还是心有所怕嘛！我才不用你教我。我在我大姐家早学会了怎么放。拿来！”

她向李建国伸出了一只手。

李建国则立刻将影碟递在她手里，动作比手术室里的助理医生递止血钳还快。

肖冬梅接过影碟，也不看看片名，极为熟练地放出了音像。

她说：“关灯。”

李建国啪嗒将灯关了。

她说：“窗帘也拉上。”

李建国哗地将窗帘拉上了。

她说：“你不许看！你肯定看过了。”

李建国被不公正地判了刑似的，申述道：“看过了就不可以陪你再看一遍了？不许我看，那我在这黑漆漆的房间里还能干什么别的事儿吗？”

肖冬梅斩钉截铁地说：“就是不许你看！你老老实实睡觉吧！”

“我睡不着。”李建国回答得特不情愿。

“睡不着闭眼躺着！”肖冬梅寸步不让。

“真不讲理！”

“再说一遍！”

“好，好，我服从，我无条件地服从还不行嘛！”

李建国在黑暗中走到床边，仰面朝天躺下去了……

那盘影碟情节进展缓慢，前边十几分钟拖沓分散，像是一部毫无水准的生活片，看得肖冬梅索然起来，接连嘟哝了几句“没意思”。

李建国就说：“耐心点，接下去保证你目瞪口呆。西方的精神垃圾在中国如此存在，不‘两个文明一起抓’行吗？”

肖冬梅低喝：“你闭嘴！”

就在那时，荧屏上出现了第一组性爱画面。

红卫兵肖冬梅不由得心跳加快，血液倒循，脸上发烧。

然而，她并没有像第一次在“大姐”家看到那样惊慌失措起来。恰恰相反，那正是她想要看的。怎么的就非常想要看，连她自己也懵懂不清。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我不是儿童，我不是儿童！”

李建国感到她已是看得屏息敛气起来了，因而自己也躺得一动不动，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

性爱的画面一组紧接一组——没有故事线索，没有事件，没有矛盾冲突，只有不同场合，不同环境之下的性挑逗和性爱……

那的确是一部在地下渠道大批复制的外国垃圾片。而且是一部三级垃圾片。

肖冬梅感觉到了两条手臂从背后揽向自己胸前——一条手臂由左腰际斜伸上来，另一条手臂由右肩那儿进行冒犯。

然而她没拒绝它们。

两只手似乎受到了怂恿，她的每一颗衣扣被解开了，它们探入衣内了……

它们探入到她的乳罩下边去了。乳罩是“大姐”给她的。她还没太戴习惯。

她全身被电击似的一阵战栗……

她扭转头，微微张开嘴，期待着吮到什么似的……

李建国那青涩青年贪婪无比的唇吻到她的唇上时，她反倒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他整个儿吸了去，她感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也一下子被他吸尽了似的。于是她绵软地向后，偎在他怀里了……

李建国干脆将她抱起，转身和她一起倒在床上了……

影碟依然在放着……

两名当年的红卫兵，两个青春时期的男体女体，片刻之后便赤裸裸地紧紧搂抱着了……

在突飞猛进发展着的中国正式与世界全面接轨之前，在他们还根本没有看清三十几年后的中国沧海桑田的宏大景观之前，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既熟悉又陌生的时候，他们的肉体首先发生了“第一次亲密接触”。

而促成这一种“亲密接触”的原因，表面看是由于一盘外国的三级垃圾片影碟，实际上又不是这样，起码不完全是由于那盘影碟。

正如“改革开放”之初不少中国人与世界的“亲密接触”，表面看是由于某些足以使收入低微的中国人觉得稀罕的西方廉价物，诸如丝袜、衬衣、运动鞋、太阳镜、喇叭裤……而实际上并非如此，而实际上深层的原因乃是由于封闭久矣的普遍的中国人，面对欣欣向荣的世界所产生的自卑心理。

国与国之间的接触，一国与世界之间所取的一向姿态的改变，大抵是从最高级的方面开始的——政治、外交、经济、科技……

而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一人与他或她之间所取的一向姿态的改变，却大抵是从最日常的方面开始的。两个性情相投的人的关系自然就容易要好起来；某人之生活状况稳定又满足，便自然对自己国家的现实持宽容的态度。即使予以批评也不至于偏激。

但被长久抛出了时代发展轨道的人，倘年龄上又只不过是中学生，倘时间又达三十几年，一旦面对三十几年后的时代，与它之间的“亲密接触”，却几乎只能从最低级处开始。好比三十几年没回家了的孩子，如果三十几年后仍是孩子，那么不管他或她的家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是否仍在原先的城市原先的街区，所最关心的，大抵是那家是否为自己保存了原先的玩具，是否提供了新的玩具。一旦抓到手的新的玩具，那种终于回家了的感觉才会更真切。

对于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肖冬梅，回到三十几年后的中国这个“家”，接受它比别人料想的要容易得多。她觉得这个“家”提供给她的“新玩具”太多了！虽然她只不过刚进入这个“家”的“门厅”。在她眼里，一切三十几年前没接触过的好奇事物，无不具有新的玩具性。包括那本从前没看过的贩卖色情内容的书。包括那一盘外国的三级垃圾片影碟。包括她和她从前的“战友”李建国之间发生了的性关系，也只不过是“玩儿”。

她这么认为，并不意味着她是一个坏女孩儿。当然的她从前是一个好女孩儿。现在也根本没有变坏。她和李建国之间发生了的不该发生的事，恰恰证明她的单纯。好比一个从无性的星球来的外星女孩儿，几次见到地球人做爱，觉得是奥妙无穷的两人游戏，便也效仿着与“对家”玩儿。她所曾处过的三十几年前的中国时代，使她在性常识方面空白得接近着是一个从无性的星球来的外星女孩儿。她对性的全部理解是“可耻”两个字。她认为男人和女人之所以结婚仅仅是由于相爱。而相爱是一件和性无关的事。她认为生孩子是因为男人和女人，包括丈夫和妻子做了那件“可耻”的事，因而引出女人一方痛苦的结果。她认为一个怀孕了的女人所以还有脸走在街上出现在人前，不过是表示公开忏悔的行为。她认为一户人家有了孩子所以还庆贺一番，那是别人们通过道喜的方式对那家的丈夫和孩子表示公开的宽恕。她认为好丈夫是断不会和自己的妻子干那种“可耻”的勾当的。她认为好妻子是断不会自己生出一个孩子的。她认为好人家的孩子都是从医院里抱回来的。她和姐姐当然也是爸爸妈妈从医院里抱回来的。而医院里的孩子都是天使送到人间的。这一套关于人类的性爱的知识，是一位在她家里做过保姆的信仰上帝的女人讲给她听的。那时她才六七岁，有天忽然向保姆提出了自己怎样来到人间的问题。那女人在她的刨根问底之下，将以上“知识”讲故事似的讲给她听。一直到上了中学她始终对自己头脑中接受了的“知识”深信不疑。有一次她曾发现了父母在一起亲密的情形，还仅仅是亲密的情形，非是做爱的情形，她便仿佛在自己家里窥见了丑事，单独跑到无人处哭了一鼻子。这件“丑事”她连姐姐也没告诉过，怕姐姐比她还感到蒙羞。以后一个多月里，她对爸爸妈妈一反常态特别冷漠，使爸爸妈妈难猜她是怎么了。即使在“文革”中，即使日日夜夜有那么多激烈的政治事件冲击着她的视听，也有那么多似乎比真理更是真理的“革命”信条被塞入她的头脑，她头脑中那一套关于爱和性的“知识”，却不但丝毫也没遭摈除，原封不动地占有着意识空间，而且还悄悄地巩固了。这乃因为，在“文革”，所谓男女关系亦即性的关系，即使在普遍又普通的中国人中，也构成着重大又肮脏的事件，仿佛间接地证明了她原有的意识的绝对正确……

其后果是，当她今天感到自己受骗了时，她开始产生一种差不多是玩世不恭的心理，以及一种企图对谁进行报复的心理。她既要自己否定自己头脑中那一套关于爱和性的愚昧，那么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当然是自己来体验。正应了那一句话，“想知道李子的味道，最好亲口尝一尝”。

当李建国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时，其实她也是那么以为的。

当李建国感到那“李子”的“味道”好极了，她也是那么感到的。

所不同的是，当李建国在心里对自己说“顾不了那么多了，今天老子豁出去了”这句话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的是“我不这样，我怎么能知道这样是何等的快活！”

她甚至发自内心地感激那一本书，感激那一盘影碟。

这三十几年前的，单纯如一页白纸的初一女生，是将影碟和影碟单放机两种最日常的当代事物，视为人类科技最新最高级的成果来迫不及待地享受着了。也难怪，她虽在“大姐”家学会了熟练地开机和关机，但却还没有放过一盘影碟看。实际上连那两天里她也是不自由的。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大姐”在身旁。“大姐”没给过她放一盘影碟自己看的时间。她也是将与她当年的男红卫兵战友饱尝禁果，当成是三十几年后的中国人像呼吸的权利一样人人拥有的最大权利和最高自由来迫不及待地享受着了。总之她在以上两方面都是那么的迫不及待。她认为唯其如此，才能尽快地脱胎换骨，只争朝夕地分分钟都不浪费地变成当代中国人之一员……

而且，自从她复活以后，竟渐渐地滋生了一种自纵自宠的心理。如同一个走失了三十几年终于又回到家里而且一岁也没增长的孩子。她认为她之所以走失了不是她的过错，甚至也不是一场雪崩造成的，完完全全是因为母亲对她照看得不周，完完全全是母亲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而她所心怀责怪的母亲，当然并非是那个由于她的失忆彻底忘记了的生她养她的母亲，是时代。是的，她确实认为是时代将她丢失了。那么她现在“回家”了。那么她还不应该受到娇宠吗？她也感受到了“老院长”等今天的人们，对她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呵护几近于娇宠。但仅仅这样还不够。还不足以消弭她心底的委屈和人生的损失感。所以她还要自己宠自己。

而一切不但被宠且自宠着的人，都是会任性地自我放纵的。

她也是在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地自我放纵一番的心理支配之下，以一种快哉也乎的“玩儿”似的状态饱尝禁果的……

黎明时分她才潜回自己的房间。

成年人每用“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这句话告诫自己。但是对于饱尝禁果这种事儿，对于她这样的花季少女，一经饱尝过之后，“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这句话是很难起到自我告诫的作用的。那无异于自己对自己说的废话。

第二天夜里她又溜往李建国的房间去了。

第三天夜里她自然也充分利用了。

第四天夜里，当他们玩过他们的游戏之后，通体汗淋淋的他搂抱着通体汗淋淋的她，忧不胜忧地说：“我想，我们应该适可而止了。”

她不高兴地问：“你厌烦我了？你敢！”

他说：“不是的呀！我怎么会厌烦你呢？但我们这样子次数多了，你会怀孕的呀！也许现在中止都晚了，你已经怀孕了！”

她继续问：“那又怎样？！”

“那……那你就会生孩子的呀！”

“那又怎样？我正打算做个小母亲呢！”

“你……”

李建国用一只胳膊撑起上身，目光有些愕骇地俯视着她，像瞧着一个可爱且可怕的小妖精。

他说：“什么叫‘那又怎样’？！”

她说：“今天这不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的事儿了吗？”

他说：“当然，当然，从前也是的。可……可你别忘了你的年龄呀！在今天，你也还是初中女生的年龄啊！”

“那又怎样？”她问得天真无邪。

“天啊，又来了！不许再说‘那又怎样’！”李建国几乎要怒吼了。

“你生的什么气呀？今天像我这样年龄的女孩子，不是都可以随便地像我这样吗？”

“你！你怎么知道是这样？！”

“你又怎么知道不是这样？！三十几年了，什么事儿没在变？”

“天啊！天啊！……”

于是他告诉她，她根本想错了，三十几年间，中国确有许多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唯独一名初中女生怀孕生孩子这种事儿，仍和三十几年前一样，起码是人人都认为最好不发生的事儿。对于当事人双方，尤其女方，也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儿。对这种事儿的看法，不但今天的中国人的态度和三十几年前差不了太多，世界的态度在这一点上也根本没什么改变！

“真的？”

“难道我是在骗你不成？”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这，这……”

“你‘这这这’个什么劲儿！”

“这一点还用得着我告诉你，你才会知道？！”

“你又根据什么认为，不用你告诉，我也应该一定会知道？”

李建国竟被问得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你明明知道，而我一点儿不知道！你有责任事先告诉我，可你事先什么都不对我说！你卑鄙！你无耻！你利用我的无知！”

“这这这……我只在城市里待了一个夜晚，而且是在拘留所度过的！你在城市里整整比我多待了一个夜晚又一个半白天，而且你还认了一位‘大姐’，我当然以为你对今天的中国比我了解得更详细些……”

“你狡辩！”

肖冬梅怕了，急了，后悔了，哭了。

她对她的游戏“对家”又是咬又是掐，怎么着也不解恨了……

而他猛一翻身，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不使她哭出声；另一只手不停地爱抚她，还得不厌其烦地说着哄她的话，爱她的话，“心肝儿宝贝儿”之类的话，“我有罪，我该死”之类的话——只为使她重新平静下来。

却谈何容易！

那时那刻，三十几年前的青涩的只图一番快活而不计严重后果的小破初中男生，终于领教了什么叫“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一句美国话——是他从网上看到并且记在心里的。

虽然他“吃”的只不过是四顿“夜宵”……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肖冬梅去向“老院长”请假。她可怜兮兮地央求允许她再到城市里去玩玩，否则她觉得自己会憋闷出病来的。她说她在电话里通知了她的“大姐”来接她，而“大姐”的车已开在院门前了……

“老院长”问她眼睛为什么那般红肿，是害眼病了还是哭了一夜？她坦率地承认她哭了一夜。“老院长”惊讶地“噢”了一声，追问她为什么。受了什么委屈？谁欺负她了？尽管他清楚，在他的权威所“统治”的这一处地盘内，绝对不会有人欺负她，但还是态度相当认真地那么追问。仿佛只要她说出一个名字，他立刻就会替她大兴声讨之师似的。实际上他更清楚，他的同事们包括他自己，对她都是何等的关爱。喜欢她就像喜欢一只品种稀有的小猫小狗，或一只小鸟一株花草，怎么会有谁惹她哭一夜呢？果真如此，那岂不是就该算一桩事件了吗？她伪装出一副特别诚实的模样，说既不是害眼病，也不是有谁欺负了自己，而是憋闷得哭了一夜。说着，眼泪汪汪地又要哭起来。

“别哭别哭，孩子千万别哭，我就看不得小姑娘哭！那你征得你姐的同意了吗？”“老院长”就像跟自己的孙女或外孙女说话似的，语调慈祥。

她说当然了。否则，“姐”会一放下电话就开车赶来吗？

“老院长”又说：“我指的是你的亲姐呀！你向我请假到城市里去，总得告诉你姐吧？”

她说她没告诉。也不想告诉。倘告诉了，姐一定是阻止的。

“老院长”走到窗前去，朝院门那儿一望，果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已停在那儿。

“这……你背着你姐，我若批了你假，不太合适啊！”

“老院长”搓着双手为难起来。

“那我不管！反正你就是得批准我离开几天！”

她说得非常任性，并且又眼泪汪汪的了。

乔博士就在那时走进了“老院长”的办公室，见一老一少正闹别扭似的情形，笑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快。听“老院长”将自己的为难表述了一番，乔博士替她担起保来，说太能理解她的要求了，说让她到城市里去玩玩吧！说肖冬云那儿，他可以替她去告诉的。如果当姐姐的埋怨什么，他揽过责任就是了……

“谢谢博士！”话音未落，她已像只松鼠蹿出笼子似的，转眼不见了。

“老院长”对乔博士嗔怪地说：“你呀，做好人的机会都让你抢去了！总算轮到我一次，你又横插一杠子。好人又是你了！”

乔博士笑道：“谁叫你卖关子呢！记住这次教训吧。现在是什么时代呀？一切机会都是转瞬即逝的，要抓住得及时。做好人的机会也如此。否则，被别人抢去了，那就只能自认倒霉啰！”

……

肖冬梅一坐入车里，“大姐”便倾斜过身子将她搂抱住了，感情热辣辣地连说：“宝贝儿宝贝儿，大姐想死你了！没有你的日子，谁都难使我开心起来呀！”

同时，她脸上被一阵同样热辣辣的亲吻所“攻击”。

“大姐”那会儿视她如完璧归赵，只顾亲爱她了，竟没看出她眼睛不对劲儿。而她，亦如整托了一个月甚或一年那么久的孩子，终于盼到了妈妈来接自己回家，内心里一阵阵地波涌着母子亲情般的温柔和温暖。

在二〇〇一年，在仍是少女的三十几年前的初一女生，与已过了“走红”期、内心倍感失落，亦倍感世态炎凉的女模特之间那一种相互亲爱，具有显然而又饱满的相互慰藉的成分。在红卫兵肖冬梅这方面，“大姐”似乎便是二〇〇一年，便是新世纪和新纪元，便是新中国的新城市，便是“现代”感和现代生活本身。便是以上一切最人性化了的综合实体。依偎之则等于依偎向自己随即开始的新人生。在“大姐”胡雪玫那方面，需要她更意味着对一种确信十分可靠的真诚的需要。它将不至于被利用，尤其不至于被背叛。最主要的一点是，它不但十分可靠，而且它的性质是由她来决定的。倘自己希望它在对方那儿永远是以低姿态，亦即永远深怀感激的姿态来体现的，那么她丝毫也不怀疑，它必永远是那样的，不会变化，更不会变质。是的，在现实中“现代”得累了，也“前卫”得索然了的胡雪玫，别提多么需要这一种东西了。她的生活内容有此需要。她的内心也有此需要……

她带着她的“宝贝儿”回到家里，才发现“宝贝儿”的眼睛红肿着。

“呀，宝贝儿，你眼睛怎么了？哭过？在那鬼地方谁欺负你了？别怕，只管说！什么事儿都有我给你做主哪！”

胡雪玫双手叉腰看着肖冬梅，那话说得像一位以除暴安良为己任的女侠。

肖冬梅哇地可就放声哭开了。

“别哭别哭好宝贝儿，你要把我的心哭碎呀？你看你哭得心疼人劲儿的！我不是说了吗，什么事儿都有我给你做主哪！”

胡雪玫赶紧将她搂在怀中，掏出自己喷洒了香水儿的手绢替她拭泪，擦鼻涕。

依偎在“大姐”怀里，断断续续地，又羞又恨地，肖冬梅将与自己的红卫兵战友李建国做下的事儿，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了。

而胡雪玫，已轻轻推开她，架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了。

“原来如此……”

胡雪玫望着肖冬梅，像望着自己养过的一只小金丝雀的嘴，渐渐长出了鹰的尖钩。

“大姐，反正你得替我想办法！”

肖冬梅跺了几下脚，仿佛李建国不姓李而姓胡，是胡雪玫一个专门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弟弟。而她是来此讨一种私下了结的公道的。

“那个李什么……”

“李建国。”

“你一直喜欢他？”

“才不哪，我一直是讨厌他的！”

“那你……”

“怪我姐！那天中午我姐到我房间，当着我面尽夸他。下午我到他房间里去，不知怎么，一时觉得他也挺可爱似的了……”

于是那胡雪玫像崔夫人审莺莺似的，板着张化妆得有几分冷艳的脸，细问端详起来。只差手里没根藤条什么的了，若有就接近着拷问的架势了。

其实，她心里却更加觉得她的“宝贝儿”简直好玩极了。强忍着笑佯作严厉之状，为的是能从“宝贝儿”口中审出有意思的情节和细节。见肖冬梅那副招供似的又羞又无奈又无地自容的可怜模样，她是快活得要命的。

她很久没这么快活了。

肖冬梅“病急求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羞不羞的，被审一句，即招一句。

“一共几次了？”

“才四次。”

“好一个‘才四次’！接连着四个夜里吗？”

“嗯。”

“都是你溜到他房间去？”

“嗯。”

“知道别人将会怎么看这样的事儿吗？”

“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这叫你主动委身。明白吗？”

“不明白。”

“好一个‘不明白’！意思就是，也怪不得那个李什么的。他是干柴，你是烈火。你去点人家，人家哪有不着的道理！”

“大姐我不想听这些教诲！”

肖冬梅急了，又跺脚，又挥手。

“那你想听什么？”

胡雪玫的笑就快忍不住了。

“办法！大姐我要听的是办法嘛！”

“事到临头，你才找我，电话里还说是多么多么地想念我！我有什么办法啊？我敢断定宝贝儿你已经怀孕了。处女地嘛，播种的成活率高。有时候一次就够你做小母亲的了。那就在我这儿长住吧！我会请高明的医生在家里为你接生的。我也会心甘情愿侍候你月子。”

肖冬梅叫了起来：“我不！”

胡雪玫几乎是幸灾乐祸地说：“已经种上了，接下来怀孕生孩子的事儿是自然而然的，依不得你了呀！当然，还有打胎一种选择，可那得做刮宫手术啊！”

于是她开始讲解刮宫手术，以平静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语调，句句夸张着那手术的痛苦……

“我不！我不！”

肖冬梅双手捂身，孩子似的哭闹起来。她甚至抓起东西要摔。可每抓起一次，胡雪玫都好言相告，说那东西多么贵。

肖冬梅最后抓起了一盒餐巾纸。

胡雪玫说：“那个可以。那个不贵。摔吧宝贝儿，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于是肖冬梅将那盒餐巾纸摔在地上，狠狠地踏、蹍……

胡雪玫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直笑得躺倒在沙发上。显然是嫌沙发不足以滚着笑。于是转移到了床上去，双手捂着肚子，痛快地滚着笑。直笑得勾曲了身子蜷了腿，直笑得岔了气儿……

肖冬梅一时被笑傻了。

胡雪玫笑够了，起身找出一瓶药，倒在肖冬梅手心一粒，命她含在口中。之后接了杯水递给她的“宝贝儿”，再命她的“宝贝儿”服下那粒药。

“宝贝儿”肖冬梅服下药后，“大姐”胡雪玫捂着心口皱着眉，说不但笑得肚子疼，连心口也笑疼了。

“宝贝儿”就不安地问：“大姐你是不是笑糊涂了呀？那粒药是该你自己服的吧？”

“大姐”白了她一眼道：“我服它干什么？那也不是管心口痛的。”

她告诉她的“宝贝儿”，刚才审她，是成心逗她玩儿呢。现在，她既服了那粒药，她的忧烦就烟消云散了，不必担心自己会怀孕了。说那粒药，是进口的，在性事发生以后一个星期内都有百分之百的避孕奇效。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不信自己看说明！”

肖冬梅认真看了药盒上与英文对应着的中文说明，仍半信半疑。

她说：“大姐，为了保险起见，我再吃一粒？”

胡雪玫一把将药盒夺了过去：“你给我省着点吧！”

肖冬梅终于转忧为喜，破涕成笑。她觉得仿佛是将一扇在心头压了一夜的巨大磨盘轻轻松松地掀掉了，情不自禁地高呼：“大姐万岁！大姐万岁！”

胡雪玫笑道：“喊我万岁干什么？那药又不是我发明的。”

肖冬梅就不好意思起来。

胡雪玫想了想，一脸正经地问：“宝贝儿，谈谈获得第二次生命的感受，从前好，现在好？”

肖冬梅神情无比庄重地回答：“大姐这还用问呀？当然现在好了！从前，哪有这么高级的药啊，而且只要服那么小小的一粒儿！现在真是好极了大姐！”

“看来，我得把这药藏了。落你手里，你不定又会主动委身哪一个破男孩儿了！”

胡雪玫说罢，又忍不住笑起来……

肖冬梅离开“疗养院”的当天下午，“疗养院”大门外先后来了十二三个人。从二十多岁到六十来岁，年龄不等。有男有女。报刊、电台电视台的记者，各类公司的总经理、董事长、总裁的助理、“全权代表”，以及几个身份不明，甚至看去身份颇为可疑的人……

形形色色的车辆在大门外停了两排。可谓“盛况空前”，破坏了“老院长”们自从进驻此地以后的宁寂。

他派人去问，得到的汇报是——“都是找死而复生的红卫兵”的。

“那些人怎么会知道这里有红卫兵，而且知道是死而复生的红卫兵？！”

“他们从网上知道的。”

“从网上知道的？难道我们在网上发表过公告吗？”

“我们当然是没有那样做的啊！但李建国在网上连载了什么纪实，还不等于是发表了公告啊？”

“这个混蛋！”

“老院长”连连拍桌子，一时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而大门外传来了十二三个人扯着嗓子的齐呼：

“我们要新闻自由！”

“还我事实真相！”

“李建国出来！”

“大黑”和“二黑”被呼喊声激怒，张牙舞爪，咆哮如兽。仿佛随时会将拴着它们的粗铁链挣断似的。

“老院长”伫立窗前朝院门那儿望了片刻，回头又问，怎么还有一个外国佬。

“那是美国《华盛顿邮报》的一位老记者……”

“都胡子一大把的人了，而且还是美国人，跟着瞎起什么哄啊！”

“院长同志，我只能这么回答您——记者都是敏感的动物。越老新闻触角越敏感。我们做的，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具有轰动全世界的新闻性啊！比克隆……”

“住口！”——“老院长”大光其火：“你，包括所有的人，再也不许谈什么新闻性！更不许谈什么克隆不克隆的！告诉那些讨厌的家伙，这儿没有新闻，没有什么秘密的事，没有叫李建国的人，更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红卫兵！”

“我已经对他们那么说明过了，可他们都不相信我的话。”

“可他们又根据什么对李建国在网上的纪实信以为真，不当成是疯人的疯话？”

“所以他们来这儿要事实真相嘛！”

“得啦，别啰唆了，这里的什么情况都得我亲自出面处理吗？你蠢！”

一向对年轻的成员们温良如慈的“老院长”，竟生气地骂起人来。他大步腾腾地离了办公室，决定“老将出马”，并要“旗开得胜”。

《华盛顿邮报》的那位胡子一大把的老记者，是门外十二三个人中年纪最长的。他倒表现得特别斯文儒雅，不呼不喊的。只不过一只手放在胸前的照相机上，目光密切关注着院内，时刻准备抓拍什么而已。与他相比，最为亢奋的是一名二十多岁，满脸青春疙瘩的女记者。呼喊显然是她煽动起来的。她在十二三个中比比划划，哇哇啦啦，嗓音尖厉刺耳，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她使“老院长”联想起了一种旧时对某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的说法——“女光棍”。

她见“老院长”走来，第一个将手臂从院门铁条间隙伸入，染了银灰色指甲油的手拿着一个小红证，以发情期的雌喜鹊那种喧宾夺主的声音高叫：“我是××报的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我有权要求你回答如下问题……”

他瞥了她的手一眼，冷冷地说：“我没听说过你的报。”停顿了一下又问：“你这么亢奋干什么？”

问得她一愣。

这时几乎院门外所有人的手臂都伸入进来，每只手上都拿着证件。

“我是电台的……”

话筒也伸入进来了。

“我们是电视台的……”

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老院长”，他听到了磁带转动的嗞嗞声。他想不通浪费磁带拍他有什么意义和价值。

而那位美国佬，亦不失时机地在抓拍。

“请问您是这里的负责人吗？我们是××文化艺术公司的，我们老总派我来与红卫兵李建国谈签订影视版权合同的事儿……”

“我们是××集团公司的。我们是一家中外合资的糖酒业公司。李建国他不会有糖尿病吧？他爱吃糖吧？他喜欢喝酒吗？洋酒还是国产酒？一次能喝多少？请回答！请务必回答！要不让我见他！我们要聘他做公司的形象大使，酬金很高的！”

“嘿！嘿！老先生，往我这儿看！咱是私企的！咱们双方合作一把怎么样？我们搞了一个策划，如果那个李建国答应配合我们搞一次全国性的巡回促销活动……对了，我们的新产品是……一百万！您别走，一百万啊！”

“老院长”想走也走不了啦，衣服被拽住了。不过拽住他衣服不放的不是“私企”的手，而是那“女光棍”的手。她指甲上的银灰色在阳光下反着光，看去像一只五指全戴了锃亮的不锈钢义爪的爪子……

“老院长”嫌恶地用自己的手使劲儿打落了她的手……

“哎，你怎么敢打记者？大家都看到了吧？他打了我了！他打了记者了！”

“老院长”瞪了她片刻，将一口唾沫啐在她满是青春疙瘩的脸上。

他说：“人的唾沫，对你脸上那种丑陋的疙瘩有止痒作用。这儿连三流明星都没有。你该到哪儿发情就到哪儿去。”

“你！……老家伙你侮辱了记者人格！”

“老院长”已不再理睬她。

他扫视着院门外形形色色，目的不同，身份不同的人说：“这个地方，其实是一处保密的艾滋病医疗中心……”

他说得郑重，严肃，再加上他的年龄，不由院门外的人们不信他几分。

于是一条条手臂小心翼翼地缩回去了。缩回去时，都竭力避免碰到左边或右边的铁条……

那时刻，李建国也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这儿。他想，看来自己是要挨一顿斥骂了，不免提心吊胆。赵卫东也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这儿，他心里恨极了。恨那些人，以及每个人意味着的种种机会，是冲着李建国这个名字来的，而不是冲着他的名字来的……

肖冬云却因连续几夜失眠，午饭后服了两片安眠药，睡得很沉，人呼狗叫一概没听到……

乔博士们在关注着事态，但都不便出面。“老院长”一旦亲自出马，那么他是不欢迎别人助威的。有时他也喜欢一逞“长坂坡救阿斗”或“千里走单骑”式的个人英雄主义，大家总得明智地照顾他一次情绪。

“老院长”见院门外大多数人似有去意，不愿再作纠缠，转身大步往回走。

那名女记者却又煽动了几个男女，合力抬了一截枯树撞院门。那几个男女中，一个男的有精神病，要和李建国战友合计着怎样“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一个女的在网上与李建国吊过一通膀子，想象着当年长征过的红卫兵，必是英姿飒爽的红色王子，是来亲赠定情信物的。还有一个自称“大师”，练气功练得走火入魔的中年男人，说李建国之所以复活了全靠他发的功，是来面授天机的……还有二男一女，哪儿有热闹专爱往哪儿凑的闲男痞女而已。我们都知道的，如今不但痞子多了，痞女也狗尿蘑似的多起来了……

“老院长”一怒之下，亲自松开了项套，给了“大黑”和“二黑”自由。于是两条黑豹似的猛犬，箭似的狂吠着直向院门扑去，这才吓退了耍“女光棍”威风的小报记者和受她煽动的不三不四的几个男女……

“老院长”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去了李建国的房间。进门便斥骂，直骂得李建国的头耷拉在胸前，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出。

正斥骂不休着，乔博士来了。

乔博士说：“算了算了，老院长您又何必生这么大气呢？也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件，引起了什么严重的后果。”

“老院长”迁怒道：“还不严重？还怎么算严重？我们今后还会有宁日吗？”

乔博士说：“我们也该告别这里了。”

“哪儿去？我们抬脚走了，把他们撇在这里？博士你近来怎么了？怎么尽说些不加思考的话？”

“老院长”将目光转向李建国，看样子又要继续“击鼓骂曹”。

乔博士将他扯到一旁，附耳悄语：“消消气。告诉您个好消息——从网上替他们找到了家乡！”

“老院长”半天才“啊”出一声，愠怒的表情渐渐变作孩子似的笑脸……

第十一章

肖冬梅又被“大姐”送了回来。

她仿佛是童话里那个小女孩儿，心被冻成了冰，融化需要过程。二〇〇一年的城市仿佛是一盆炭火，也仿佛是她久违了的乐园。她不愿回来，正如童话里那个小女孩儿一旦置身在夏季的原野，便再也不愿回到白雪女王囚禁她的冰的宫殿。

“老院长”在电话里命令她必须按时赶回。

她怏怏地问：“为什么？难道我是一个兵？而您是长官？”

“老院长”说：“当然不是那样的。我们要开联欢会。缺了你怎么成？”

而她说：“没劲儿。缺我缺我吧。祝你们联欢得好。”

她一说完就将电话放下了。

胡雪玫从旁批评道：“我怎么觉得人家话还没说完，你这边就不耐烦了似的？多不礼貌啊！”

她说：“是吗？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我没觉得我不礼貌。”

紧接着说：“大姐你今天带我去哪儿玩儿？”

胡雪玫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又响了。仍是“老院长”打来的。他语气严厉地要求胡雪玫将肖冬梅按时送回，迟一分钟都不行。否则，她永远也别想再见到肖冬梅了。

她说：“等等，我让她接。”

而“老院长”那端，却将电话挂断了。

胡雪玫无奈，只得从命。

所以肖冬梅是撅着嘴回来的。

联欢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气氛一点儿都不活跃。幸而主持联欢的是乔博士。他挺善于营造欢乐的。歌也唱得不错。气氛稍一沉闷，他就主动献歌。一会儿唱老歌，一会儿唱新歌。肖冬云、李建国、赵卫东都经他反复动员唱了歌。只肖冬梅无论他怎么动员，别人们怎么鼓掌就是不肯唱。事实上，她一直撅着嘴满脸不悦地坐在角落。“大姐”那一天原本是要带她参观水族馆的。她因她和“大姐”的计划被打乱了而极不开心。对于她，参加这种联欢会，怎么会比参观水族馆有意思呢？何况，“大姐”还答应她，参观完了水族馆再直接到体育馆去，在那儿可以射击，射箭，玩保龄球，游泳和学健美操……她已经三十几年没游过泳了啊！赵卫东代表他们读了一封感谢信。她和姐姐和李建国经过一致的表决，将代表他们的资格郑重其事地授予了赵卫东。他虚情假意地拒绝了一番。其实他们都看得出来，他明明是巴望重新获得那一种资格的。他将感谢信写得很热烈，朗读得也心潮澎湃似的。比他所预期的掌声还要长久的掌声，使他又暂时恢复了以往的自信。一首《八角楼的灯光》，也唱得底气十足感情充沛。如果说他们是作为客人一方，那么作为主人一方的乔博士们，倒显然是为联欢进行了准备的。不但有人唱歌，还有人说相声，演双簧，变戏法。总体而言，更像是主人一方在为客人一方义演……

联欢会结束后，乔博士请他们四人先不要走。他将他们带到了会议室。“老院长”和几位“核心”也跟了去。各自落座后，主持人的角色由“老院长”取代了乔博士。

肖冬梅嘟哝：“还要开什么会呀？”

而姐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老院长”也朝她望了一眼，目光是复杂得没法儿分析的。

他语调极为凝重地说：“孩子们，现在我向你们宣布——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家乡是哪一个省哪一个县了……”

四名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你看我，我看你，似乎一时都没听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家乡对于他们，也是家的所在地呀！也是母校的所在地呀！也是有爸爸妈妈生活在那儿的一个县城呀！

在他们失忆了的头脑中，家乡有时是具体的，具体而又模糊。像拍在过期胶卷上的景物。若朝着阳光，或许还能猜辨出拍的是什么。倘洗印到相纸上，结果却只不过是一纸的黑白混沌罢了。阳光乃是他们的人性本能。它只在触景生情触物伤心之际，才将他们因失忆而近乎幽暗的头脑照亮一瞬。而复活以后的每一天里的更多的时候，家乡对于他们只不过是两个汉字，一种概念。那种情况下他们仿佛都是没有家乡的人，仿佛是由一坑水所诞生的水中虫。不，对于水中虫，诞生它们的那一坑水，也意味着是生于斯也将亡于斯的家乡啊！不，不，他们简直是从大气中诞生的一样。好比雪花，好比雨滴，好比冰雹，在某一季节某一种气象条件下，他们就自然而然地诞生了。意识里几乎没有什么可叫做怀念的情愫。仿佛也不是由父母所生养的，仿佛不晓得父母二字与各自有什么相干……

“老院长”对他们的宣布，如同一柄斧，一下子劈裂了他们失忆的头脑；或一柄凿，一下子将他们失忆的头脑凿出了一个孔。于是人性的“阳光”由外部而不再是由心灵内部照射着他们的意识了。于是家乡竟不再是两个汉字一种概念了，似乎是与他们发生过很密切的联系的地方了。并由此朦胧地感受到了对爸爸妈妈、童年和少年、母校和老师，以及种种模糊的记忆的亲近……

他们各自的眼睛都不由得睁大了。他们的目光也都复杂得没法儿分析。

“老院长”又说：“是的，孩子们，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家乡是哪一个省哪一个县了，你们不久就能够还乡了……”

他还想多说几句什么，但分明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了。

于是他退开去缓缓坐下了……

于是有谁拉上了窗帘……

于是投影屏上映出了一座中国三十几年前的，偏远省份某山区县城的面貌。它给人以土气而萎靡不振的印象。街道狭窄。两旁的房舍旧陋不堪，有的甚至东倒西歪。它使人联想到鲁迅许多年以后所见到的“闰土”……

“这是我们的县城！”

首先指着投影屏幕叫起来的是肖冬梅。她居然离开座位，走到前边去，凑得极近地看。仿佛只有那样看，才能看得更清楚似的。而其实不然。

投影屏幕上的画面每隔几分钟变换一次。乔博士特有分寸地把握着时间。当画面没被认出时，他是绝不会变换它的。当它正引起惊喜和兴奋，也不会。只有当他觉得一幅画面已成功地对四名失忆者的记忆达到了连续击活的效果，并且他们的记忆在渴求着新的刺激，他才变换它。

“瞧，这不是我们县城那家照相馆吗？我们都在那儿照过相的吧？”肖冬梅又叫起来。

而姐姐肖冬云大声说：“小妹你躲开，别挡住我们的视线！”

而李建国也忍不住吼道：“你安静点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乡！”

当画面一变，李建国竟也情绪失控地站起，激动地指着高叫：“那是县委！看旁边那幢小楼，我家不是就住在二层吗？难道你们都没认出来？”

投影屏上所呈现的，皆是那一座县城的文史资料馆按请求寄来的老照片。

“咱们县一中！”

肖冬云的声音。在那一种情况之下，一向文静的她也不禁地一反常态了。

“姐，这是爸爸呀！”

肖冬梅又走到了投影屏前，踮起脚，伸手抚摸着“爸爸”的脸；望着呈现在投影屏上的爸爸的照片，肖冬云顿时泪如泉涌，呜咽而泣……

投影屏上始终没出现与赵卫东有亲密记忆关系的画面。因为他家当年住在县城边儿，县文史资料馆没保存那一条小街的老照片。

灯亮了。窗帘拉开了。

肖冬云姐妹和李建国都流淌着泪水，只有赵卫东显得异常平静。

他问：“我们的家乡现在还是那样吗？”

乔博士告诉他，呈现在投影屏上的全都是三十几年前，甚至更早年代的照片。如今，那县城肯定已经旧貌换新颜了。变化究竟有多大，到时候他们最有发言权……

“什么时候？”

“你们回去的时候啊！”

“我们怎么回去？”

“由民政系统的同志陪你们回去。我们对你们的责任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还剩下一部分经费，不但够你们回家乡，还够你们全国各地观光一番。那笔钱，是社会各界关爱你们的人为你们捐的。我们都认为我们一分钱也不能截留，都应该属于你们。”

“老院长”回答得由衷、坦荡而又光明磊落。

赵卫东仍问：“还有一个问题，也许是我所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是不是一旦把我们送回去，就让我们待在那儿了，不再管我们的什么事儿了？”

“老院长”沉吟了一下，低声反问：“你指的是哪些事呢？”

而李建国按捺不住地嚷道：“这算问的什么！先回答我的问题——我父母如今活得怎么样了？”

肖冬梅立刻表态：“同意！这也正是我想首先知道的！”说罢，回头问姐姐：“是吧姐？”

“老院长”也似乎不想正面回答赵卫东的话。起码是不打算在当时的情况之下立即正面回答。从乔博士告诉他当年的红卫兵们的家乡找到了以后，欣慰之余，他内心便继而替他们感到忧伤了。而乔博士接着向他汇报的情况，使他的心理又开始承受着一种压力了。联欢会是他主张举行的。他希望通过欢乐的气氛冲淡必将接踵而来的大悲哀。现在他意识到他对联欢会的效果预期过高了。

他将暗示的目光望向了乔博士。

于是乔博士说：“那么，就由我来宣布关于你们的父母们的情况吧。我是不情愿用‘宣布’这一词的。因为听起来仿佛冷冰冰的。而我一时又想不到另外一个更适当的词。事实上，这是我所充当的最有难度的角色。我却一筹莫展，只有向你们读这一页从你们的家乡电传来的纸上的文字。这上面是这样写的：

“李建国——父亲在一九七〇年，因不堪忍受莫须有之政治罪名下的迫害，自杀身亡。母亲于一九八四年病故于县民政局办的养老院。哥哥李建宇，现任县电力局局长。

“肖冬云、肖冬梅——父亲在一九七一年，因不堪忍受反复批斗和人格凌辱，精神分裂，长年沦落街头，死于车祸。母亲今尚在世，收住于县民政局办的养老院，但已于多年前患老年痴呆症。经认真访寻，认为二姐妹在本县已无直系亲人。

“赵卫东——父病故于一九八六年；次年母亲病故。一姐一弟仍在本县。姐目前失业在家；弟以摆摊为生。”

“……”

乔博士读罢，室内寂静异常。

他又说：“由我来读这页纸，我感到十分遗憾。但我觉得，仍有必要告诉你们这样一点：你们家乡的有关部门，为协助我们了解你们的父母及亲人现在的情况，做了大量细致的访询工作。他们对他们所提供的情况的准确性，是郑重地做了保证的……”

突然地，肖冬云、肖冬梅几乎同时放声恸哭。

紧接着李建国也爸呀妈呀地哀号起来。

“老院长”没劝他们谁。他不知该怎么劝。他默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另外几位“核心”人物也垂下目光相继离去。

乔博士走到肖冬云身旁，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真挚地劝道：“三十几年了，人世沧桑，节哀吧，啊。当姐姐的，得比妹妹刚强些，对不？”

见肖冬云一边哭一边点了下头，他也离去了。

只有赵卫东没哭。甚至，也没流泪。他两眼定定地望着雪白的投影屏，仿佛是瞎子，什么都不曾看到过；仿佛是聋子，什么都不曾听到过；也仿佛是哑巴，什么都不曾问过；还仿佛仍是一个失忆人，什么都不曾回想起来。

然而，进入会议室以后，拿在他手里的一个又大又圆的橘子，确乎是被他攥扁了。橘汁顺着他的指缝，一滴又一滴，无声地滴落在红色的地毯上……

那一时刻，他内心究竟想些什么，没人能比较清楚地知道。因为他不曾说过。那成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四名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开始了在全中国各大城市的旅游观光。他们最先到达的是天津。在天津逗留了两天，乘一辆中巴沿高速公路到达北京。北京是他们的一个梦。天安门广场曾是他们的精神圣地。曾是他们一心朝拜的红色的“耶路撒冷”。他们在北京观光了一个星期。故宫、颐和园、圆明园、香山、长城，总之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对于他们，北京少了一道他们最为熟知的革命风景。那就是天安门城楼对面，广场两侧“马恩列斯”的巨幅画像，和那句一百年来影响世界的著名口号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使他们都不免觉得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画像有些孤独。在他们心目中，“马恩列斯”的画像，以及那口号标语，以及历史博物馆、人民大会堂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共同组成着首都北京的标志。但对于他们，北京也多了些新的事物。首先自然便是毛主席纪念堂。陪行的民政部门的同志，安排他们瞻仰了毛主席遗容。其次便是一幢幢目不暇接的摩天大厦。他们还在某娱乐城看了一场俄罗斯风情的舞蹈演出。而开演后才知道并非他们以为的什么民族舞蹈，而是几乎全裸的高大又苗条的前苏美女们的艳舞。不过并不低俗。追灯摇曳，红光紫气，流霞溢彩。美女们的艳舞热烈、神秘、性感、魅力四射迷幻旖旎。两名陪看的民政部门的同志顿觉不安，认为带他们看这类演出是自己们犯的一个严重错误。交头接耳讨论了半天，打算带他们离去。最后统一了态度，决定顺其自然，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太过自责。这一决定显然是明智的。因为四名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如醉如痴。比周围观众鼓掌鼓得更起劲儿。此种情况之下硬将他们拖拽走，似乎也太缺乏理解了……

在工人体育场，两名带队者陪他们看了一位内地当红女歌星的专场演唱。肖冬云得知每张票要二百元，主张不要看了。她不便说票价贵，只说他们不能太奢侈，什么都看。而两名带队者笑了，告诉他们其实也不算贵。说要是想到了下岗工人自然就会觉得奢侈。又说有时候最好就别去想。说前两年，一名是歌星的台湾小女子来北京举行专场演出，头等票价高达二千元哪！而连演三场，场场爆满，总共售出了六万多张票。肖冬云姐妹和李建国直听得瞠目结舌，如听外星之事。缓过神来以后，接票时也就心安理得天经地义了。从此口中再未说过“奢侈”二字。赵卫东对两名带队者一路上的一切安排，都持没有态度的态度。仿佛是一位哑巴君王。仿佛一切高级的待遇，对自己而言，都谈不上什么奢侈或不奢侈。都是不必庸人自扰的事。享受没商量。而在两名带队者方面，不但相互之间每每意见相左，各自内心里也常常矛盾。他们既希望使赵卫东们多看看三十几年来中国的巨大变化，多了解多接触三十几年来尤其近几年来的新事物，又顾虑不少，怕在自己们的安排之下，使赵卫东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接触和了解了不该接触不该了解的。赵卫东在四人中年龄大两岁，他们自然就将他对待为四人中的代表人物，委决不下之时，自然也要首先征求他的意见。而他似乎早已有了一定之规，以没有态度的态度相应付。如果说，在“疗养院”里，他还很在乎他在四人中的代表资格和特殊地位是否如三十几年前一样巩固，一样不可取代，并且更在乎是否被悄悄篡权了；那么自从离开“疗养院”那一天起，他显然已决心彻底放弃自己在四人中的代表资格和特殊地位了。他做这一决定究竟又是缘于怎样的想法，也没有任何人清楚。只有一点，肖冬云姐妹和李建国还有两名带队者是看出来了的——他那样对他是绝对有好处的。因为他只要心安理得充聋作哑地接受别人的周到安排和服务就行了……

肖冬梅对水族馆的浓厚兴趣，在北京获得了最大满足。到了天津，相比之下，她觉得“大姐”家所在的那一座城市，原来算不得多么的繁华。那一座城市的那一条步行街，也不过就是一条禁止车辆通行的街道而已了。到了北京，她就简直觉得那一座比自己的家乡县城大十几倍的城市，只不过是一座毫无特色可言的中等城市罢了。

离开北京以后的路线是西安、南京、上海、杭州、广州、深圳、重庆、成都……

这路线是乔博士、“老院长”及两位民政部门的同志共同制定的。

因为到了西安当然也就意味着离延安很近了。而延安既是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目的地，也是三十几年前的四名红卫兵的“长征”的目的地啊！

他们自然去了延安，并且在宝塔前留了影。那些日子延安多雨，延河水很浊，所以他们都没有像在路上打算的那样，扑进延河痛痛快快地游泳。他们只不过在延河边上象征性地洗了洗他们的脚，以画他们夭折于三十几年前的“长征”的句号。他们所住的招待所当天供水系统出了故障。他们晚上没洗成热水澡。而他们早已都习惯了每天晚上洗热水澡。没洗成已是一个大问题了。第二天当两名带队者说要去参观革命圣地的处处窑洞，赵卫东头疼，李建国闹肚子。四人中出了两名病号，那一安排最终取消。两名带队者看出了他俩的心其实在西安，而非延安，顺其愿说——既然不能参观了，待在延安也就没多大意思了，莫如回西安吧！

他们都说是英明的决定。

于是第二天上午就返西安。一路上赵卫东的头也不疼了，李建国也没嚷着停车找地方拉稀……

家乡一旦没了父母没了亲人，甚至也没了是自己家的房子，家乡二字在人心里所能唤起的亲情，以及种种人性反应，也就减少一半了，甚至一多半了。

对于赵卫东们，情况正是这样。否则，他们是会强烈地要求乘飞机直抵家乡所在的省份的。现在，他们的心理恰恰相反。不，肖冬云姐妹俩与赵卫东和李建国的心理还有所不同。因为她们苍老了的母亲还活着。尽管已经痴呆了，她们还是希望早一天见到母亲。但她们又不便声明她们的愿望。确切地说，是不愿影响赵卫东和李建国旅游观光的兴致。她们都清楚，如此这般有人陪行，有人一路为之安排食宿的事，在四人以后十年的人生中，甚至以后的一生中，都未必再能有第二次了。赵卫东和李建国更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都希望中国更大更大，主要城市更多更多，而回家乡的路线更长更长。李建国和他的哥哥从小感情特好。但既然哥哥已是电力局长了，既然两名带队者告诉他，电力业被叫做“电老虎”，是很有钱的行业，电力局长在哪儿都是坐当地最好的小汽车的局长，他也就对哥哥没了什么牵挂，觉得早一天见到晚一天见到都没区别了。赵卫东的姐姐不是亲姐姐，是继母所生。他的母亲是带着那个姐姐改嫁给他的父亲的。他当时已两岁。之后有了他的弟弟。在父亲、母亲、姐姐和弟弟之间，他一直认为只有父亲才与他有血缘关系。这当然也是一个事实。那么既然父亲已不在了，他就认为自己实际上没有亲人了。他从没觉得他的弟弟值得他亲。正如他的姐姐从没觉得他值得她亲。

事实上这一行人不止六个。而是七个。第七个是胡雪玫。以上那些大城市，胡雪玫当然早就去过。有的城市还不止去过一次。但以前去，或是受邀请演出，或是凑成个“班子”走穴。经济效益第一，没有什么第二。钱一到手，抬脚就走。完全不是旅游的性质。更谈不上观光的雅兴。现在，钱是很挣了一些了。只要不追求豪华的生活，这辈子是够花了。何况，邀请少了，走穴的好年景不再了，于是寂寞之时，每思忖着应该全国各地转转了。旅行社组织的团体旅游，她是连想也不想的。跟随些陌生男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那是不能遂她的愿的。结二三良伴成行自己好说，但有几个人能与她一样，不必每天上班，时间全由自己支配呢？

肖冬梅在电话里话语依依不舍地向她告别后，她在电话那端吃吃直笑。

肖冬梅说：“人家心里难受，你还笑！”

她说：“你要告别就告别呀？”

肖冬梅说：“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说：“我跟去！”

肖冬梅说：“肯定不行的呀，带队的人不会为你出路费啊！”

她说：“谁要他们出路费！”

于是她就自费跟随着了。

她当然是冲着肖冬梅才做这一决定的。起初，她还摆谱。肖冬梅们坐硬卧车厢，她坐软卧；肖冬梅们住普通宾馆，她则住二星以上的。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那算怎么一回事儿呢？长途跟踪的密探似的！于是也坐硬卧车厢了，也住普通宾馆了，乘飞机也不非订头等舱的票了。于是一路上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机会与肖冬梅在一起了。两人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嘀嘀咕咕又神神秘秘的。肖冬云见她与妹妹之间感情确实已深，也就只有随她俩亲近了。每到一地，照例是肖冬云和妹妹住一个房间。但实际上，更多的晚上是肖冬梅住到胡雪玫的房间里去了。肖冬云呢，索性对妹妹采取无为而治的宽容态度。一路上有胡雪玫的关照，肖冬梅从未丢失过东西，肖冬云倒也乐得不操心了。民政部门的那位女同志姓张，肖冬云们都称她“张阿姨”。“张阿姨”对胡雪玫曾挺排斥，说得严重一点儿曾挺防范。似乎胡雪玫心怀叵测，一路跟随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几天观察下来，觉得她并不像自己怀疑的那样，也就渐渐接受她是一名编外成员的现实了。民政部门那位男同志姓郝，肖冬云们都称他“郝叔叔”。“郝叔叔”五十多岁了，是当年下过乡的老高三，恢复高考后考上了大学，业已熬成一位处长了，是“张阿姨”的顶头上司。他倒挺喜欢与胡雪玫近乎的。逮着机会就主动搭搭讪讪地聊。而胡雪玫，投其所好，一口一句“郝处长”恭恭敬敬地叫着，哄得他一路上开开心心的，每对她说：“能有幸认识你真是缘分，真是缘分！”胡雪玫则必说：“哪里哪里，我认识郝处长您才是缘分哪！”——她说得特虔诚。而肖冬梅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她知道她的“大姐”那纯粹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一行人中幸亏多了胡雪玫。否则一路上不定多别扭。李建国与赵卫东之间，已有点儿话不投机半句多了。肖冬云与赵卫东之间，也根本不能恢复从前那种一唱一和，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的关系了。赵卫东是绝对不跟她主动说话的了。仿佛她是不止一次使他戴过绿帽子的不贞的前妻。而肖冬云，显然地总试图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她的良好愿望却每一次都被他的冷若冰霜彻底抵消。于是她也不怎么爱搭理他了。李建国与肖冬梅之间呢，他心中有“病”，连她看他一眼，他都惴惴不安地赶紧低下头去，哪里还敢多和她说什么呢？趁只有两人单独在一起的当儿，他每做贼心虚地问：“你没事儿吧？”肖冬梅便狠狠瞪他一眼，顿生气恼地说：“你以为你没事儿我就会也没事儿啊？我这方面事儿大了，你等着瞧吧！”结果李建国就会无地自容，躲开唯恐不及。那么只剩下他和肖冬云之间还有些话可说了。但只要四个人同在一起，他也不敢和肖冬云长话短说，怕赵卫东醋意大发。肖冬云亦有同样的顾虑，因而每当李建国与自己说了几句话，她就暗传眼色制止他，四名三十几年前曾同甘共苦过的红卫兵，三十几年后关系无奈地复杂化了。每个人的内心里甚至都觉得，关系不但复杂化了，而且，简直还庸俗化了。连较为正常的关系都不可求了……

这么一种破败了的关系，虽引起过“张阿姨”和“郝处长”的疑惑，但毕竟还不足以成为他们所重视的事。他们以为四名红卫兵各自的性格就那样儿。

“张阿姨”曾问肖冬云：“哎，你们当年一块儿长征时，互相之间话就不多呀？”

肖冬云想了想，肯定地回答：“是的。”

她忍不住又问：“那，你们当年……怎么会商量着一起长征呢？”

肖冬云又想了想，避实就虚地回答：“一言难尽。”

李建国为了使肖冬云的话听起来不是掩饰，叹口气附和道：“对。张阿姨，那真是一言难尽啊！”

而“郝叔叔”这时以教导的口吻说：“好旅伴是不对他人以往的经历刨根问底的。”

“张阿姨”白了他一眼，从此再不问肖冬云“一言难尽”的问题……

胡雪玫一经改变了她的策略，一经与六个人同吃同住同行止了，局面就大为不同了。她是性格何等活跃之人！哪怕一个小时的沉默气氛，对她也仿佛是一种极不人道的虐待。她一路心情好得没比，唱歌，讲笑话，自嘲，调侃别人。熟了以后，连“张阿姨”和“郝叔叔”也难以幸免不遭她的俏言谐语的侵犯。“张阿姨”是庄重妇女，自知不是对手，无声微笑而已。“郝叔叔”却分明地很喜欢被她调侃，虽也不是对手，竟不甘拜下风，而且唇枪舌剑之间，自得着属于自己那一份儿乐趣。往往一副虽败犹勇，虽败犹荣的样子。但是胡雪玫从不调侃赵卫东。她倒不是惧他。她会惧他吗？是不喜欢他，因而不屑于。她调侃起来最没顾忌的是李建国和肖冬梅。他们倒也愿意和她贫嘴，为的是从她那儿学到“新新话语”……

即使在乘火车时，胡雪玫也是一个善于活跃周边气氛的人儿。她就像一种叫“蓝精灵”的热带鱼，只要有它存在着，同鱼缸的别种鱼，包括最喜欢独处的鱼，都会受之影响处于经常又活泼的游动状态。而这对鱼的健康是有益的。因而“蓝精灵”又被叫做“教练鱼”。胡雪玫与“蓝精灵”的区别有两点——“蓝精灵”通体闪烁神秘的蓝色的磷光，而她在衣着方面喜欢抢目的暖色；“蓝精灵”当“教练”是本能的，而她与人们打成一片是有前提的。那前提是她自己情绪好，并且觉得面对的人们配。一路上她没有情绪不好过。所以她每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与周围形形色色的陌生的男人女人们谈笑风生起来了。人自己情绪好，便会觉得别人可亲。一路上她常被推选为乘客代表。连列车员、列车长和乘警，也都对她有深刻的印象。肖冬梅特爱听她与周围的人们海阔天空地聊。无论什么话题她都能与人聊得起来。肖冬梅觉得听她与人聊天简直受益匪浅，甚至有茅塞顿开之感。总之她对她的“大姐”是越发的亲爱和崇敬了。那种崇敬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大姐”也每与人大谈国际国内的政治。谈起国内政治来，每尖酸刻薄，出言惊人，妙语如珠。在别人们会意的笑声中，肖冬梅却左顾右盼，内心不安，替“大姐”担虑重重。人们自然也会对他们七人组成的这一小团体发生兴趣。胡雪玫则自称是一位教育强国的实践者，一位省级重点私立中学的校长。她说肖冬梅们都是她的得意学生，新近举行的各科全国竞赛中的获奖者，她率学生们去领奖。她说“张阿姨”是教数学的老师，说“郝叔叔”是教物理的老师。这一被她说得比真话更真的谎言，在第一次说时，便获得了一行人充分的默认。甚至还默认得心悦诚服。两位带队者尤其认为是一个智慧的谎言。它的智慧性在于，要么做实话实说的回答，而这必然引起一片惊异；要么欺骗，而在所有他们的头脑能想出来的谎言中，此谎言最完美、最符合一行人假拟关系的可信因素。所以从那以后，肖冬梅们不再称两位带队者“张阿姨”和“郝叔叔”了。而称他们“张老师”和“郝老师”了。六人也一律称胡雪玫“胡校长”了。此智慧的经典的谎言，在一次次对好奇心强的探问者说过之后，连他们自己也都有点信以为真了……自然的，赵卫东照例除外。因为他照例对此谎言持一种没有态度的态度。但即使是他，也不得不遵守共同的默契，倘有话对两位带队者或胡雪玫说，亦以“老师”“校长”相称，不敢破坏假拟关系的完美性……

在上海至杭州的列车上，在胡雪玫又对中国发表了几番语不惊人死不休似的见解后，在胡雪玫去两节车厢之间吸烟，肖冬梅跟了去的时候，她问她的“大姐”：“大姐，你对中国的现实很不满吗？”

胡雪玫一怔，反问：“不满？我干吗要对中国的现实不满？这现实又不曾亏待过我，特别适合我这种人，我顺应它还只怕来不及呢！”

肖冬梅又吞吞吐吐地问：“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抨击它？”胡雪玫用舌尖从口中点出一串烟圈，自问自答，“政治不过就是一个话题嘛，像艺术、体育、股市、彩票、萝卜白菜、艾滋病是话题一样，谁都有权利说三道四的。而你要一味儿地歌颂什么，显得你是个肉麻的人。你要抨击什么，才会显得你有思想，深刻。这一点几乎是规律。因为没有一种现实是没有丑陋面和阴暗面的。而我希望给人以有思想的印象。”

她说完，微笑地注视着肖冬梅，似乎在用目光问：我的回答还坦率吧？

肖冬梅沉思半晌，又问：“大姐，那今天中国现实的丑陋面和阴暗面都是什么呀？”

胡雪玫表情严肃了，以“三娘教子”的口吻说：“不要太长的时间，半年之后你自己的眼睛就会有所发现。不过我这会儿就告诉你一句——发现了也不要大惊小怪，更不要失望。而要习以为常。再漂亮的美人儿，解剖了也难看。现实也是这么回事儿。”

夜晚，车厢里熄了灯以后，胡雪玫以“乘客代表”的身份大声宣布：“有手机的朋友请将手机关了。更不要通话，以免影响别人安睡。”

但是不久，这儿那儿就响起了手机声。

肖冬梅和她睡在对面下铺。肖冬梅小声说：“大姐，他们怎么一点儿也不把你的话当成回事儿？”

胡雪玫说：“在这节车厢里，我算个什么东西？别人干吗非把我的话当成回事儿？我是别人，也不当成回事儿。我才不在乎别人当不当成回事儿呢！”隔了一会儿，她又说：“我那么宣布一下，因为我是乘客代表，装也要装出点儿有责任感的样子啊。我宣布完了，我的责任就象征性地尽到了，可以问心无愧地睡我的了。”

然而两人其实都无困意。

听着前后左右男男女女在用手机唧唧喳喳地通话，胡雪玫讲解员似的，压低声音告诉肖冬梅：那个男人在托关系巴望升官；那个女人在教自己的女儿运用什么计谋才能从一位大款那儿套出钱来；另一个男人刚与自己的妻子通过话，报了平安之后又在与情妇卿卿我我；而另一个女人在向一位局长“汇报工作”，“汇报”了几句就不说与工作有关的事了，只不断地娇声嗲气地说“讨厌讨厌”，还一阵阵吃吃地笑个不停……

肖冬梅小声问：“大姐，这就是现实的丑陋面儿吧？”

胡雪玫压低声音回答：“这算什么丑陋面儿啊！一点儿也不丑陋。”

“那……是阴暗面儿？”

“也不是阴暗面儿。”

“那……我……到底该怎么认为呢？”

胡雪玫伸过一只手，在肖冬梅脸上抚摸了一下，带着笑音说：“这都是正常的生活现象嘛。细想想，生活多有意思，多好玩啊！没了这些人，没了这些事，现实岂不是太没劲儿了吗？睡吧宝贝儿，你总不能希望自己在短短的日子里什么都明白了吧！”

但是那一夜肖冬梅失眠了。

因为其实并没有什么思想，只不过活得比较狡黠的胡雪玫一路上随便说的许多话，在她听来，都未免太有思想太深刻了。深刻得她根本无法领悟。越是要领悟明白越是糊涂……

她对“大姐”动辄叫自己“宝贝儿”，已经不再反感，而变得非常乐意地认可了。

由于胡雪玫的“加盟”，受益最大的还不是肖冬梅，而是李建国。

自从肖冬梅被胡雪玫接走，李建国就没睡过一夜安稳觉。仿佛一个作奸犯科的坏人，提心吊胆于哪一天法网恢恢从头上罩下来。

他曾问肖冬云：“冬梅为什么突然又到她那位‘大姐’那儿去了呢？”

肖冬云的回答是：“我哪儿知道。我都快不是她姐了！”

“她临走没跟你说什么吧？”

“连告诉我一下都没有。”

“她……你……你没觉得她有什么反常吧？”

肖冬云被问烦了，就没好气地说：“我觉得她很反常！”

结果他做贼心虚地不敢再问。

他怕肖冬梅找个借口离开“疗养院”，为的是可以在外边的什么地方自杀。他几次梦见肖冬梅自杀了，而他被公安机关带去认尸，接着受审……

肖冬梅终于又回到了“疗养院”，他才不再做那样的梦。

但他又怕肖冬梅哪一天当众呕吐，之后当众指着他说：“李建国使我怀了孕！”

这一种不安，成了他心口的痛。倘肖冬梅不拿好眼色看他，痛得就分外剧烈。而自从肖冬梅回到“疗养院”，就没拿好眼色看过他一次。他心口的痛也就几乎成了顽症。他一路上有时随着胡雪玫引吭高歌，或听胡雪玫讲了一段什么笑话以后过分夸张地哈哈大笑，那纯粹是一种自疗的方式，好比颈肩病人以疼麻的部位去抵磨树杈。

有一天下了火车出站时，别人走在前边，胡雪玫叫住了他。

她板着脸问：“你怎么一点儿礼貌都不懂？不替校长拎皮箱！”

他就默默替她拎起了皮箱。

她将一只手袋也搭在他肩上了，自己空着手走在他身旁。

李建国说：“这不好吧校长？”

她白了他一眼，反问：“怎么不好？”

李建国说：“自己拎着这只手袋，也累不着你。”

她说：“你怎么知道累不着我？给你机会为我服点儿务，是瞧得起你。我怎么不给赵卫东这种机会？不喜欢他！”

李建国说：“校长，那你也别喜欢我得啦！还是一碗水端平，也赐给赵卫东一次为您服点儿务的机会吧！”

她站住了，瞪着他说：“别跟我耍贫嘴，你对我的宝贝儿干了些什么，当我不知道？她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

李建国也不由得站住，脸顿时白了，脑门儿上出了一片大汗珠儿。

她笑了，又说：“不过你也不必惴惴不安的。我已经给她吃过事后避孕的药了。跟事前吃一样万无一失。你也不必一路上再偷偷打量她的肚子了，她的肚子绝对不会大起来的。我是看你担惊受怕怪可怜的，才给你也吃一颗定心丸儿……”

李建国感激之情难说难表，脸色由白转红，嘿嘿傻笑不已。

那之后，他才真正地“旅途快乐”起来。并且，任劳任怨地充当胡雪玫的仆从……

半个多月以后，确切地说，是在第十八天接近中午时分，一行七人终于到达了四名红卫兵三十几年前离开的那一座县城。

之前，县里的，不，市里的领导，专门为此事召开了一次常委扩大会议，并请几位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以及几位名流贤达共同商讨之——那县城现已改成了地级市。规模拓展了十几倍，人口已近百万了。

市长和市委书记认为，这么一档子事儿降临本市，市里任何方面都不做出一点儿反应，置若罔闻，也不行啊！可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做出反应，又拿不准原则性。所以想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有人自然首先想到了一定要与“上边”保持一致，不可自行其是，于是问省里是否有指示。

市委书记说，指示省里是有的。不过太含糊了，只一句话——酌情灵活对待。

于是有人说，态度已经包含在这句话里了嘛，以平常心对待就是了嘛！

于是有人说，什么叫“以平常心对待”呀，这话就不含糊？含糊得等于没说。有兄弟省民政部门的同志带队，一位还是处长，没人出面接待成何体统？

有人建议由本市民政局长出面接待，市长和市委书记哪一位可以陪着吃顿接风饭。

此建议无人反对，当即采纳，记录在案。

又有人建议应该举行个欢迎仪式。

立刻有人强烈反对——对红卫兵，欢的什么迎啊？！他们还光荣啦？！

于是有人反对，反对者说凡事头脑都要灵活点儿嘛！说三十几年前的人活了，又是四名红卫兵，这也非是寻常事啊！总是要新闻公开的吧？多具轰动性的新闻啊！与本市发生了密不可分的关系，是本市的幸运啊！省里不是也指示要“灵活对待”吗？利用这件事，合理炒作新闻，定能一举大大提高本市的知名度啊！知名度提高了，不是也有利于发展旅游业，有利于招商引资，有利于经济文化的发展吗？发展不是硬道理吗？

于是有人提出，起码应调查调查，四名红卫兵三十几年前“文革”中有什么严重的劣迹没有？若有，不但欢迎会不能开，恐怕还要借此事在宣传上彻底批判“文革”，倡导“安定团结”……

政协委员中，有一位是三十几年前一中的学生，现任校长。而且是赵卫东的同班同学。对肖冬云姐妹和李建国也自言曾特别熟悉。他介绍情况说：肖冬云姐妹俩是一中老校长的女儿，当年都是很可爱的女孩子，“文革”中不曾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这一点他可以拿人格担保。说李建国是三十几年前老县长的小儿子，“文革”中跟随别的红卫兵抄过几次家，听说还扇过当年的教育局长一耳光。但他那样，显然是由于父亲成了“走资派”，因而急于证明自己的“革命”性。此外再没听说有什么更为严重的劣迹。三十几年过去了，原谅了吧！谈到赵卫东，他反而话少了，出言谨慎了。众人以为赵卫东一定是打砸抢分子了，要求他只管如实讲，别有任何顾虑。如实讲了，大家的意见才好统一嘛！

他说大家误解了，赵卫东“文革”中并无打砸抢之恶劣行径。他觉得不便说，乃因他与赵卫东当年有点儿情敌的关系，都是肖冬云的暗恋者，都企图俘虏她的芳心。他是怕评价之词一个用得不当，有忌妒之嫌，授人以柄。

他说他对赵卫东的总体印象其实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一个善于将自己层层包缠起来的人。没有朋友。对任何事从不发表看法。“文革”中不知为什么特别活跃了，但也仅仅表现在思想言论上罢了……

之后众人又经过了一番讨论、辩论，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欢迎！大张旗鼓地开动本市宣传机器，不过要在“科技强国”方面做锦绣文章——克隆羊算什么呀？我们把三十几年前的人都救活了，我们中国人已经站在生命科学的最前沿了呀！这是“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之一啊！

于是有一位诗人当即成诗。

诗曰：

欢迎走失的孩子归家，

咚咚锵！

今天的孩子敲锣又击鼓。

大道昌兮，

国运盛兮，

连天空也祝贺以彩霞！

……

于是众人鼓掌。

市长连道：“好，好，就用‘欢迎走失的孩子归家’一句做一幅欢迎大横标！组织小学的中学的高中的学生夹道欢迎！要全市动员，为了‘欢迎走失的孩子归家’大搞一次全市卫生！要赶印精美的请柬，邀请本市的商企界人士和外省市投资人士做嘉宾！当然了，还要从省城请几位歌星来！愿意前来的外省市包括北京的新闻界朋友，食宿费一律报销。另外还要给补贴！总之，为了提高本市的知名度，一定要将此事的新闻性利用足！有一百分新闻性只利用到九十九分都不行！该花的钱，一定花，花在刀刃上的钱，不必心疼！……”

于是当场批了十万元欢迎会筹备金。

……

然而一行七人到时，天空并无彩霞。沉郁地阴霾着，而且刮三四级风。市里多处地方在施工，即刮三四级风，便飞沙扑面了。许多夹道欢迎的孩子都迷了眼。于是与上前献花的小学生一道上前献诗的诗人，不得不将“连天空也祝贺以彩霞”一句，脑筋急转弯地改为：“风儿送来了细沙/这是大地在表示它的惊讶！”

七人全都没有想到会有欢迎的仪式在等待自己。在车上互推了半天才下来。下来之后又互推一阵，谁都不肯走在前边。七人中胡雪玫是见过类似的场面的。最终还是她大大方方地走在前边接了花，并满脸堆下礼节性的微笑，耐心地听诗人朗读他那首不知所云且又冗长的诗。幸而诗人手中的诗稿被风刮走了几页。他去追时，少先队员们吹起了队号，敲起了队鼓，动静闹得特大……

接下来该市民政局局长一一与七人握手，将他们陪上了主席台……

再接着是市委的一位副书记代表市委领导讲话，大意无非是勉励今天的学生们努力学习，热爱科学，长大都当科学家，使祖国成为科技强国……

随之是商企界代表讲话，不失时机地进行商品推销……

最后是一行七人的代表讲话。郝处长说毫无准备，推荐胡雪玫讲几句。胡雪玫觉得自己讲名不正言不顺，又推荐肖冬云。肖冬云认为资格理应让给赵卫东。而赵卫东竟耍大牌地瞪着她说：“我不是傀儡，谁想利用就可以利用一下。”肖冬梅从旁听了非常来气，在胡雪玫眼色的怂恿之下，也不经张、郝二位同意，倏地站起来就大步走到了麦克风那儿，抓住麦克风不假思索地张口就说：“我叫肖冬梅，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当年一中的校长是我父亲。我觉得我对不起他。因为在他特别需要亲人照顾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我现在要为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唱一首歌……”

接着她就唱起了第二次到“大姐”家跟着收音机学会的一首歌《父亲》：

小时候，最疼你的那个男人是谁？

让你骑在自己肩上的那个男人是谁？

有时候对你很严厉的那个男人是谁？

你摔倒了，鼓励你自己爬起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岁月流逝，往事如烟，记忆如水，

哪个男人还能爱你爱得那么纯粹？

……

当肖冬云望见“欢迎走失的孩子归家”的横标，心中顿涌一阵悲伤的温馨。她没有料到妹妹会“挺身而出”。当妹妹一提到父亲，她霎时泪如泉涌。而当妹妹唱那首歌时，她已双手掩面，无声抽泣了……

肖冬梅唱完，李建国有话忍不住要说。他对在“文革”中抄了别人家的事表示了忏悔。他在台上当众打了自己三记耳光。他说第一记耳光是替三十几年前的教育局长打的；第二记耳光是替自己的父亲教训自己，因为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能教训自己了；第三记是替自己打的，当年自己胡作非为，现在懂事了，理应和从前的自己当众决裂……

于是当年那几户人家的男女老少纷纷上了台，虔诚地表示对他的宽恕。当事人们皆已故去。他们的儿女也已五六十岁。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说她对李建国印象很深。李建国问：“大婶，那是为什么？”

那妇女说：“你别叫我大婶。你当年与一伙红卫兵抄我家时，我才四岁，比你小十几岁。我之所以对你印象很深，是因为你不但一脚踏扁了我的塑料娃娃，还对我凶恶地吼：‘记住你红卫兵爷爷的大名——李建国！’所以直到今天我还牢记着你的姓名……”

这种当众揭发自然使李建国狼狈不堪。幸而那时他的哥哥，大腹便便的电力局长一家三口走上了台。哥哥的女儿已是二十四五岁的大姑娘，大学毕业后在电力系统工作。她亲亲密密地叫了李建国一声“叔”，之后端详着他，终于忍俊不禁嘻嘻地笑将起来……

而哥哥摸着他的头说：“好，好，回来了就好！你侄女从网上知道你已经挣了三万五千多元钱，真有出息！不愧是我的弟弟，明天就把钱交给你嫂子保管着吧！让她替你炒股。她炒股有经验，只赚不赔！”

嫂子嗔道：“瞧你说起来就没完。有些应该家去再说的话，何必在这种场合非急着说，也不分个家里外头！”随即握住他的一只手，以悲悲切切的语调又对他说：“兄弟呀，你可真受了苦啦！能回来就好。只当我和你哥多生了一个儿子，往后我们就拿你当儿子吧，嫂子我保证让你活得快快乐乐的……”

他觉得那是他嫂子的女人看去未免太年轻了，似乎只比他的侄女大五六岁。也觉得她对他的亲，显然不那么真诚可靠。

逮个空儿他把他心里的奇怪讲给胡雪玫听了，胡雪玫说：“我也注意到这一点了。那女人肯定不是你哥哥的原妻。”

他这才恍然大悟，又逮个空儿，避开嫂子，将他哥哥扯到一旁悄问：“哥我起先的嫂子死了吗？”

他哥窘态毕露地回答：“死倒没死。不过……咳，你问这个干吗？父母讲亲的不亲的，嫂子还讲这个吗？”

他固执地问：“那你是跟我起先的嫂子离婚了？爸妈要是还活着会怎么看你？”

当哥的摆起局长的官员面孔道：“别刚见面就教训我啊！轮不到你教训我。”似乎自感话太冷了，又摸了他的头一下，缓解地说：“我是位局长嘛！又是电力局长，树大招风，当然吸引女人。可我一不能嫖，二不能养情妇，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敢那样吗？所以呢，只能光明正大地离。放心，我把你原先的嫂子以后的生活安排得很好，要不你侄女也不肯仍认我这个爸呀！”

当台上的秩序恢复了，该坐在台上的重新都坐定了，民政局长在讲话时，李建国觉出自己手心攥着东西。他缓缓张开五指，见是一个纸条。想了想，想起是侄女塞在他手里的。扭转身偷偷展开看，纸条上两行字写的是——要高度警惕我后妈那个诡计多端又见钱眼开的女人，提防她把你的三万五千元全骗去！炒股我比她行，信她信我你可要三思而行！

……

欢迎会结束以后，市长、市委书记的汇报可用四字概括：圆满、成功！

圆满倒也似乎可以说是圆满的，后来场面有些失控，接近混乱无序的前提下，一没学生散去，二没坏人生非，三没出什么不测之事，怎能不令组织者们感到圆满呢？而即使混乱，男女老少的情绪，仍那么无法形容地激动着，台上唏嘘，台下抹泪；台上表演拥抱，台下热烈鼓掌；台上破涕为笑，台下投掷花束，高潮迭起，配合得像彩排过一般，仿佛集体地被气功大师所催眠，处于什么气功态的笼罩之中。尤其那些小学生，在风沙一阵阵鞭身扫面的情况下，保持队形，肃立如兵，太难能可贵了啊。端的是一次人人以大局为重的活动，又怎能不令组织者们感到成功呢？屈指算来，本市已久没举行过偌大场面的活动了，那一天本市人着实过了一把参与的瘾。

市长和市委书记一高兴，当晚双双出席接风宴会。在最高级的一家酒楼，楼上楼下摆了十几桌。楼上是各方面领导和“归家”的孩子及张、郝二同志及胡雪玫；楼下款待有功的组织人员。

李建国和哥哥一家被安排在一桌。除了哥哥、嫂子和侄女，还有嫂子方面的三伯四舅、七姑八姨。哥哥论资排辈了一番，说了几句动感情的话，便带头豪饮，大快朵颐。

肖冬云姐妹已无亲人，由胡雪玫相陪，与父母当年的友好的后代们围坐一桌。

赵卫东那一桌差不多都是一中当年的学生干部，其内自然包括他当年的情敌。他望着对方老气横秋且已秃顶的样子，想想自己仍在二十岁以里，不禁倍感自慰，甚而幸灾乐祸。暗说你死了的时候，我还会比你多活二十几年呢！你就嫉妒我吧！又暗说，就你现如今这副其貌不扬的德性，肖冬云虽然不爱我了，却也不可能再爱你了呀！我没得到的，你也根本得不到了，上帝没收了我的机会，不也大大地捉弄了你一番吗？你认命吧！

于是一次次偷偷往杯里斟矿泉水，一次次与对方碰杯，并总意味不良地说：“为青春常在，干！”

张、郝二位，自然是与民政局局长、市长、市委书记同在一桌的。因为主客还不稔熟，交谈都比较的谨慎，无非反复说些官场上的礼仪性的话而已，故那边的气氛就矜持有余，活跃不足……

中国人的宴餐，近年也像福建同胞们的善饮功夫茶一样，东西南北中，到处比赛马拉松式的持久的能耐了。一般是一个小时以后才渐入佳境，两个小时后才原形毕露。按下前一个小时不表，单说后一个小时也快过去了那会儿。那会儿，无论男女，脸皆红了，亦皆忘乎所以起来。酒已到量的，话开始多了。酒还没喝足的，就挨着桌寻找对手。“一口闷”“对嘴吹”“围点打援”“三英战吕布”，五花八门的形式全来了。猜拳的猜拳、行令的行令。此桌“哥俩好”，彼桌“对螃蟹”。更有那好色的男人，借着几分醉意，对惹自己心猿意马的女人动手动脚，出言猥亵。也有那雌性大发的女人，施展出狂蜂浪蝶的本事，投合着打情骂俏……

肖冬云姐妹那一桌，本是相对安生的。后来就似乎成了“兵家必夺”之地，些个红了脖子紫了脸的男人，一拨一拨地相继滋扰不休。倒都不是冲肖冬云姐妹来的。斯时她们仿佛真是被家长领来的孩子了，在那些男人们的意识里已全没了特殊的身份。他们都是冲着胡雪玫来的。公平而论，胡雪玫并未成心挑逗他们注意自己的存在。但她的存在是一个客观性的存在，而且她又不会隐身法，所以她就只能为自己的姿色频频迎战。但胡雪玫是走南闯北惯了的江湖“大姐大”啊，早就培养出了饮酒如水的好酒量。又特有心计地预先服了一片解酒药丸。所以一副大将风度，来者不拒，说干就干。结果三四个男人被她“干”倒在桌子底下了。最后她自己也撑持不住，抽身溜到厕所去吐了一回。刚一归座，楼下有醉汉闯上楼来，口口声声大叫：“阳光底下人人都是平等的！”要当面质问市长、市委书记：“为什么楼上楼下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市长、市委书记倒也不尴尬。

市长望着那人宽容地笑。

市委书记无奈地摇头道：“这个李秘书长啊，若少了他，他有意见。可若加上他，他回回都醉！”

于是招至身旁一人，悄悄吩咐：“把他哄回家去吧！要不，就干脆把他灌得不省人事。那样他也就安静了！”

他举起杯刚要劝郝处长酒，某桌上有女人突然放声大哭，接着另一桌上有女人骂道：“臭婊子！还敢当着老娘的面儿吃醋？”

市委书记再也没法儿不尴尬了。

而市长皱眉愠怒道：“怎么回事儿？这成什么样子？！”

于是有人趋前悄悄汇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文化馆的小王，见馆长和自己老婆挺亲昵地并肩而坐，心理上接受不了……

市长更生气了：“人家和人家的老婆亲昵，跟那个小王有何相干？”

市委书记插言道：“甭细说了，明白了。把小王也弄回家去，让馆长两口子到楼下去，就说是我的指示！”

领命的人去执行了，市委书记对市长解释：“冯馆长不是和小王关系暧昧过一阵子嘛，你忘了，去年搞得风风雨雨的……”

于是市长替市委书记敬那一杯受到干扰的酒，并连说“见笑，见笑！”

郝处长也司空见惯地笑道：“都一样的，哪儿都一样的。喝酒的场合，没有醉态反而奇怪了！”

张同志赶紧附和郝处长的话：“那是，那是，可以理解。”

肖冬云姐妹那一桌上，肖冬梅悄问胡雪玫：“大姐，这就是你说的丑陋面和阴暗面吧？”

胡雪玫摇头。

肖冬梅大诧：“还……不是？”

胡雪玫附她耳道：“当然。这是生活呀！很好玩儿的生活现象不是吗？你皱眉干什么？你要学会当成白看的小品……”

肖冬云姐妹其实都没吃什么。一道道菜在桌上码成塔的情形使她们看着眼晕。喝五吆六的嘈杂声使她们心慌，头疼。哪儿还有胃口呢！

肖冬梅又悄对姐姐说：“姐，这会儿，我倒有点儿想‘疗养院’那个地方了。”

肖冬云颇有同感地说：“我也是。”

李建国坐他哥哥的车走了。肖冬云姐妹和赵卫东都是在家乡没了家的人，当夜住在宾馆。胡雪玫紧挨着她俩的房间自费开了一间房……

第二天一早，有拨记者前来采访。肖冬云将记者们留给妹妹去对付，自己一心去看望她中学时的好同学刘小婉。

有人预先替她打听清楚了住址，并有车将她送了去。

刘小婉住在一幢旧楼里。家家户户的门两旁以及楼道两侧堆满了破东烂西，证明着穷人连破烂都舍不得扔的规律。

肖冬云敲了几下门，一个女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在屋里尖叫：“谁呀？”

肖冬云在门外说：“我，你的中学同学肖冬云啊！刘小婉，我来看你！”

“我记不得什么肖冬云了！用不着你来看！”屋里，女人将什么东西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很响的一声，将门外的肖冬云吓了一跳。

肖冬云不知再说什么好，又不甘心离去，犹豫一阵，只有接着敲门。

“讨厌，找骂是不是？！”

肖冬云还敲门。

女人骂骂咧咧地将门开了一道缝，肖冬云看到的是一张青黄浮肿的脸，蓬头垢面的。

肖冬云用一只脚卡住门，不使女人再关上，望着那张青黄浮肿的脸说：“小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而她内心里却犯着嘀咕，难以判断那女人究竟是不是刘小婉。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记得什么肖冬云！我怎么会跟你同学过呢，笑话！”

肖冬云终于可以得出结论，屋里的女人正是刘小婉。

“小婉，小婉，你忘了，中学时，我是文艺委员，你是学习委员，我俩好成一个人似的！你还是我的入团介绍人哪！有一年夏天你家房子修房顶，你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

肖冬云说得很快，唯恐刘小婉没耐心听完她的话……

然而刘小婉注视着她，渐渐地将门开大了一些。

肖冬云可算进到了屋里。那是个一居室。除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写字桌和一张圆饭桌，几乎就再难容他物。床上的被子还没叠，大人孩子的衣服与裤子凌乱一床。刘小婉双袖高卷，两手和小臂水漉漉的，分明正在洗什么。厨房的门和厕所的门对开着，腥膻味儿和霉臊味儿相混杂，充满着空间。洗衣机在厕所里发出拖拉机般的响声。

刘小婉说：“你看，我没洗脸没梳头的，真不好意思。”

肖冬云说：“那有什么呢！”

她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坐。

刘小婉又说：“现在我想起你来了。”

肖冬云笑了笑，被想起来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刘小婉用块湿抹布将一把椅子肮脏的椅面胡乱擦了一下，淡淡地说：“那你坐吧！”

于是肖冬云坐了下去。

刘小婉将地中央的一只男人鞋踢向床底后，坐在肖冬云对面的床沿上了。

一是五十来岁的、被狼狈的人生耗得疲惫不堪的下岗女工；一是十七八岁的、死而复生的当年的女红卫兵，两个相差三十几岁的初中同学关系的女人（如果肖冬云也可称作女人的话），默默地互相注视着，都觉得她们之间其实已没什么共同的话语了。

肖冬云临来之前，设想了种种见面的情形，也设想到了这一种彼此无话可说的情形，最怕的也是这一种情形。

她并不怕被冷淡。如果刘小婉特别冷淡，她转身便走就是了。

但刘小婉在想起她以后，对她的态度显然不是冷淡。

刘小婉的目光里有温情，些微的一点点。就如同几乎已经坍塌了的炉灶的炉膛里，仍有些微的一点点柴火星儿还没灭。

望着刘小婉那一张青黄浮肿的脸，以及同样浮肿的双手，肖冬云心里一阵被盐杀般的难受，倍感那一种沉默的无情折磨。刘小婉的十指有三指缠着胶条，另外七指的指甲也皆凹瘪皲裂，而且呈灰白色。

肖冬云很想去握刘小婉的双手。她努力克制住了冲动没有那样。她缓缓将脸转向窗外，怕眼泪流下来。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尘土，像是有色玻璃了。使照进屋的一束阳光，也如刘小婉的面色一样青黄。

刘小婉说：“你别转过脸去啊！来看我，却不让我好好看一看你呀？”

肖冬云只得又将脸转向了刘小婉，嘴在微笑，泪在眼眶里转。

刘小婉又说：“你一点儿没变，还当年那样。”

肖冬云更加不知说什么好。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中肖冬云垂下了头。

刘小婉自言自语：“我这大半辈子，简直像梦似的。”

突然厕所里的洗衣机发出了更大的响声。

刘小婉赶紧起身冲向厕所——是洗衣机漏了，水流了一地，机筒在空转……

肖冬云一眼看见拖布，便操起来拖水。

刘小婉踢了洗衣机一脚：“这破玩意儿！对不起，我可不能陪你多聊了。今天上午我必须把自己家这些衣服用手洗出来，因为下午要到好几家去替别人洗衣服。”

肖冬云就说：“我帮你洗！”

刘小婉拗不过她，只得由她帮着。两人一个搓，一个用水清洗，渐渐地也就都能找到些话说了。

刘小婉告诉肖冬云，六八年她下乡了。因为没有门路，十一年后才返城。又因为她当年下乡那个农村，后来只剩她一名知青了，又是女的，不嫁人根本没法生活下去。所以二十五岁那年，违心嫁给了村里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人。她很是后悔地说，她本是可以嫁一个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男人的。甚至也有过机会嫁比自己小一两岁的男人。但由于自己下不了决心，他们就都成了别人的丈夫。怕连那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人也不属于自己了，仓促地就嫁了……

她说她丈夫到现在还没解决户口问题，因而属于城市里的“黑人”，自然也从没有过正式工作，目前在某建筑工地打短工……

她说她返城之后倒是分到了一家国营塑料厂。前几年那厂子垮了，因而自己就失业了。靠街道介绍去别人家干小时工每月挣点儿钱。否则日子就没法过了……

肖冬云问到她的孩子，刘小婉说是女儿。说第一个是儿子，夭折了。说女儿才小学五年级，昨天参加欢迎会穿得太单薄，感冒了。今天上午丈夫带女儿看病去了……

肖冬云因自己也是被欢迎者暗觉内疚。

问到当年自己父母的遭遇，刘小婉叹口气说：“你父亲疯了，你母亲却在‘牛棚’里关着，不许她照顾你父亲。要不你父亲哪至于被汽车撞死呢？”

帮着刘小婉洗完那些衣服，已近中午。刘小婉说该做午饭了。肖冬云就说她也该走了。

“你不留下和我们一块儿吃吗？”

“不了。”

“那我也不强留你了。我只不过热些剩菜，和他们父女俩胡乱吃一顿……”

“那我走了……”

肖冬云拉开门，正要往外迈步，听刘小婉在她背后低声说：“冬云……”

她收回脚、关上门，刚一转身，被刘小婉紧紧地紧紧地搂抱住了……

刘小婉哭了……

刘小婉哭着说：“冬云啊冬云，其实我怎么会记不起来你呢？我是不愿见你啊！你看我这算是什么人生，过的什么日子……”

肖冬云也呜呜哭了。

她哭着说：“小婉，小婉，你别哭啊，哭得我心都快碎了！告诉我小婉，我能为你做什么？告诉我啊，我多想为你做点儿什么……”

刘小婉终于止住哭以后说：“那，让我们一家三口，今晚到你住的宾馆房间去洗通澡吧！你看我这家，没法在家里洗。花钱洗，又心疼那几个钱……”

离开刘小婉家，肖冬云一路都在回忆三十几年前自己那个好同学——俊俏、活泼、爱写诗，对人生充满理想主义的憧憬……

她猛地悟到，在自己不曾经历过的中国的三十几年间，不被记载的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也许是许许多多普通人的人生也彻底给毁了。而这一点又肯定是和“文革”有关的……

刘小婉的脸和双手于是浮现在她眼前。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暗暗庆幸自己那一死，“死得其所”……

回到宾馆，妹妹告诉她，两位带队考虑到他们的实际需要，发给每人一千元钱，以供他们走亲访友买东西用。

妹妹占了便宜似的说：“这下咱俩合算啦，加起来两千。”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把我那一千给我。”

妹妹瞋目道：“姐你要跟我闹经济独立？”

她正色道：“别说废话，我有用。”

妹妹见她特严肃，一声不吭地点了一千元扔给她。

她也一声不吭，一张张从床上捡起，总共十张百元钞。

她第一次手里拿着一千元钱。第二次见到百元钞。第一次是在历险于城里那天，在出租车上，司机拿在手里晃给她看的……

第一次她在受惊受怕的情况之下没细看。

现在她可以细看了，如同第一次拿到身份证的人，细看印在上边的自己的照片。

她想，不管那上边印的是谁，它都只不过是钱啊！

进而想，看来自己以后的人生，也注定了将由钱来左右了吧？

三十几年前，她的头脑中，从没产生过如此现实的想法。

现实得比“1+1=2”还简单明白。

她又打了个哆嗦……

下午，姐妹俩去养老院看了她们八十多岁的老母亲。

当她们一左一右噙泪叫妈时，痴呆了的老母亲似乎竟认出了她们……

因为老母亲的眼角也溢出了一滴老泪。

姐妹俩一直在老母亲身旁侍守到晚上……

刘小婉的丈夫没来洗澡，不好意思来。只刘小婉领着女儿来了。小姑娘很瘦弱，看上去营养不良。

肖冬梅当年也是认识刘小婉的。但肖冬云为了让母女俩洗得无拘无束，还是事先将妹妹支到胡雪玫房间里去了。

母女俩洗完澡出来，那小姑娘说：“妈，要是小姐姐一直住在这儿多好，那我们不是可以经常来洗澡了吗？”

刘小婉纠正道：“不许叫‘小姐姐’，要叫‘阿姨’。”

肖冬云寻思应该给孩子买件什么东西，就问她喜欢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怯怯又悄悄地回答：“喜欢洗澡。喜欢在这样的地方洗澡。”

肖冬云便将那一千元钱往刘小婉手里塞。

“什么呀什么呀？你怎么给我钱？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这我可不能要，不能要不能要！”

刘小婉哪里肯接。

肖冬云恳切地说：“你拒绝，我可生气了！”

刘小婉这才不再往她手里塞还了。

肖冬云又说：“也不知够不够买一台洗衣机？如果够，就买一台吧！瞧你那双手都啥样了。你不心疼自己，我看了可心疼你……”

刘小婉一扭头，落泪了……

两位带队心很细，考虑到赵卫东的姐姐弟弟家境困难，给了他两千元。

那天晚上，他在他的房间里接待了他的弟弟。

他弟弟是自己前来的。

他弟弟，才五十岁不到的人，已老得像一个小老头了。

他对他的弟弟又怜悯，又嫌恶。仿佛自己的一部分，完全是由于弟弟的不争气，也变得彻底地没了希望似的。

哥哥和弟弟之间只握了一下手，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态度都淡淡的。在弟弟一方，是由于自卑；在他这一方，是由于沮丧。

弟弟使他沮丧加沮丧。

弟弟说，来时去找过姐姐，姐姐不愿见他。

他说：“也好。”

弟弟又说，其实姐姐不愿见他，不是因为对他半点儿感情都没有，而是考虑得太多，怕他将来住到姐姐家去，成了姐姐的拖累……

他说：“我怎么会！”

弟弟吭哧半晌，憋红了脸又说，自己的家境也不好，那是照顾不了他这位哥哥的……

他说：“你也考虑得太多了。”

于是哥哥弟弟之间，几乎再就无话可谈了。

弟弟起身告辞时，他给了弟弟一千元钱。

弟弟既未问他哪儿来的钱，也不拒绝，立刻就伸手接了。

他说——以外交通告似的口吻说：“以后，如果我混好了，会经常给你寄钱。如果你没收到我寄的钱，那就证明我混得不好。那你也不必打听我在哪儿，不必给我写信，写信要钱更是白写。我也不会给你写信。你就当我已经死在三十几年前了，没我这哥哥吧！”

弟弟说：“行。我听你的。”

……

尾声

肖冬云决定留在“一中”继续三十几年前中断了的初中学业。

当年的县“一中”，如今已是省重点学校。它也完全不是从前的面貌了。连省城一些或有权或有钱并且对儿女寄予厚望的人家，都托关系走后门将孩子送到“一中”来。但是仅靠权或靠钱并不能遂心所愿。予以“照顾”的分数从没超过五分。

虽然肖冬云是三十几年前的老校长的女儿，对她还是进行了入学资格测验。之后，现任校长，也就是当年和赵卫东一样暗恋过她的高二男生，亲自和她谈了一次话。

他坦率地说：“你插初三看来是肯定不行的。那你很难跟得上。尽管你已经初中毕业了。如今的初中课程，比当年的初中课程深得多啊。跟初二你同意不同意？那也得从初二第一学期开始读。”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同意。只要学校接收我，从初一读起也行！”

校长说：“好。有你这种态度就好。”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校长又说：“我们‘一中’曾拒绝过一位省委副书记的孩子入校。”

肖冬云庄严地说：“我保证像我当年一样努力学习。”

第二天她就住校了。

她在校园里走了一遭，除了一株老槐树，再什么保留在记忆中的景物也没看到。

伫立老槐树前，她在心里说：“爸爸，我回到‘一中’了！”

一阵轻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乔博士给她写来了一封信，勉励她不但要考大学，还应考研。并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做她的导师。字里行间，爱意绵绵。

对于乔博士，她是心存千言万语的。

然而她的回信却极短。那简直不能算是一封信，只能算是一句四字电文：一言为定。

肖冬梅跟胡雪玫走了。

胡雪玫要将她培养成一名歌星。两人正式签了合同，而且由张、郝两位同志做公证人。胡雪玫还主动预支了一笔钱给肖冬梅。

肖冬梅说：“跟大姐在一起，我需要钱干什么？”

胡雪玫说：“你不需要，你姐还不需要吗？”

肖冬梅说：“那我以后还你。”

胡雪玫说：“你当然得还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是商业时代的规矩。”

于是肖冬梅将那笔钱存成一个卡，留给了姐姐。

肖冬云接卡在手时说：“想不到我要由妹妹来供我读书。”

肖冬梅不无愧疚地说：“那，咱们可怜的老妈妈就得由姐一人来疼爱了！”

肖冬云说：“你放心，我每个星期都会去看母亲的。”

肖冬梅就哭了……

肖冬云劝她：“别哭。咱们姐妹俩的命运能这么从头开始，已经算是有贵人相助了。贵人就是胡大姐啊。你跟她走，姐也一百个放心。”

胡雪玫从旁笑道：“最终谁是谁的贵人下结论还早啊！但愿你妹妹大红大紫以后，不一脚把我蹬得远远的！”

肖冬梅跺了下脚，急忙替自己辩护：“人家才不会那样呢！”

张、郝两位带队，听了姐妹俩对自己人生安排的汇报，亦觉欣然。

李建国成了哥哥的家庭成员后，住得很不开心。因为自己在哥哥一家三口眼里竟是孩子。连侄女和侄女的对象，都把他当小弟弟看待。而且常拿他开心。

哥哥问他：“你可不能闲在家里。说说，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他迷惘地说：“我怎么该知道我有什么打算呢？”

哥哥又问：“你这是回答吗？想工作还是想读书？”

他考虑了半天，承认自己不是块值得读书深造的料。按现如今高考竞争的激烈程度，没指望迈进大学的门。

“那你是想工作了？”

他点了点头。

“这不是难事。工作过几天就会有！”

“干什么？”

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到街道电业管理所去，收电费。”

“收电费？我？……我不干！”

他一副受侮辱了的样子。

“那就到哪一个小区去，当物业管理员。”

“工资多少？”

“每月四五百吧。”

“才四五百？！”

“怎么，你还嫌少啊？现而今，就你这样的，能有份工作就不错了！没我这位当电力局长的哥哥，你也许连口饭都吃不上！”几天的亲热劲儿一过，哥哥便动辄教训他了。

“可我已经轻轻松松挣了三万五！”

他也渐渐显出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弟弟的本相了。

不待哥哥再开口，当嫂子的向他伸出了手：“三万五？拿来呀！你在网上骗别人，别人骗你的事，还有脸当真啊？”

他便无话可说了。因为他从电脑上再也找不到许诺给他三万五千元钱那个网站了……

他违心地去当了几天物业管理员。什么都不会，也就什么都干不了。一户人家的马桶不存水了，让他去修修，结果他将马桶弄碎了。还跑了人家一屋子水，被扣了三百多元工资。

幸亏人家那不是更高级的进口马桶。

趁着物业管理所负责人没板起脸炒他，他明智地主动辞职了。

哥哥为此又训了他一顿。

而嫂子整天不给他好脸色看了。

忽一日省城有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亲自来访他，问他每月给他一千二百元他去不去。

这工资数他是满意的，便问让他去干什么。

对方说给他个副经理当当。

由于当物业管理员已经多少培养起了点儿自知之明，对现在的面孔也多少有所领教了，他不敢爽快答应。

“我……职位太高了，肯定当不好啊！”

他寄人篱下，英雄气短起来。

对方说不高，但也不能更高了。说要是招个一般员工，大学毕业生都随便挑，还不找他了呢！

“那，让我管哪些事啊？”

“什么事儿也不用你管。我们公司客人多。来了客人，你唯一的工作是陪饭局……”

“可我，酒量不行啊。要行起来，那也得练。”

“不用你陪酒。我一介绍：‘这位是我们副经理，三十几年前被雪崩埋在岷山的红卫兵长征队队员，现在又活了，而且活得很健康！’客人们当然就对你好奇是吧？于是呢，你就讲你的传奇经历。讲得越离谱越好……”

“就像编童话故事？”

“不，那不行。童话是讲给孩子听的。要像编科幻故事！”

“可我……这方面想象力恐怕也不行……”

“没关系，我们会有人替你编。你没事儿背熟就行！我们需要的是你这个人的传奇色彩。你这个人的传奇色彩，会使我们公司具有浪漫色彩。冲这点，每月给你开一千二，你不亏，我们也值。干不干？……一千五也行！”

“如果您真有诚意，那就一千五。”

“好！我是个痛快人，一千五定了！”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实乃天不绝人，人无绝境。

几天后李建国就到省城当副经理去了。那老总派了自己的专车和秘书——一辆黑色“大奔”和一位漂亮女郎前来接他。

他从哥哥家走得趾高气扬，踌躇满志，一脸春风得意。

结果使他的哥哥嫂子对他刮目相看，双双跟出家门，追在车后喊：“电话！电话！你没留下电话！”

现在，就是我在写到他这会儿，他也许又在讲——不，背他怎么怎么死而复生的传奇了。据说他已经“练”出了三四两不醉的酒量了。而且少年发福，已有些大腹便便了。他老板“文革”中当过红卫兵头头，也算是与他有种特殊的“血缘”关系吧！他老板一直对他挺好，拿他当个干儿子似的。还信任地分给了他一份陪饭以外的职权——监督公司里那些年轻的女员工们的考勤情况，捎带留心她们背后是否说老板的坏话，并定期向老板汇报……

赵卫东受聘于某市一家小报当记者。

尽管他花三百元买了一份大学新闻系毕业的假文凭，报社还是要求他送一篇文章去，看看他的文笔怎么样。

他送去了三篇，都是用词凶猛，意欲置人于死地而后快的“大批判”式文章。

他对那种文风驾轻就熟，写来全不费功夫。

一批孔子的名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三人行”怎么会“必有我师”，还“焉”呢？

“三人行”一个是逃犯一个是贼第三个是小人的情况，大千世界里没少发生过嘛！

在此种情况下，谈得上什么是“善”什么又是“不善”呢！

相互所“择”所“改”，不过是奸恶之间的伎俩传授罢了！

引开去，兜回来，句句不离批判宗旨，洋洋洒洒写了五千余字。

经他那么一批，不但孔子的那一句话荒谬绝伦，而且孔子本人也简直满腹糟糠，仿佛没留下过一句哪怕稍微正确点儿的话了。

二批老子关于牙齿和舌的比喻——什么柔软的必长存于坚硬的？胡说八道啊！如此愚蠢无知的言论，也配中国人代代相传吗？谁见过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的人的舌？但是古人的骨头却一次次被挖掘出来了！还有古人的牙齿！再者说了，长存与否只不过是评价事物的标准之一，更重要的是看现实作用。倘谁被绑票了，他是靠舌舔开捆他的绳索呢，还是靠牙咬开？冷嘲热讽尖酸刻薄加上恶狠狠的辱骂——于是老子在其笔下也只不过是中国思想史中滥竽充数的“老混混”了……

这一篇也洋洋洒洒地写了五千余字。

三批孟子的“温故而知新”。

“故就是故，新就是新。新故了以后才是故，故方新时不谓故。否则‘陈糠烂谷子’就不是该扬弃之物了。否则‘老生常谈’这句话就没有形容的意义了。温故就一定能知新吗？数学家重新演算小学生的算术题，哪怕演算一辈子，又能有什么进步？‘温故而知新’是反动的逻辑！反动就反动在——实际上阻挠着人的求新愿望！在‘改革开放’的今天，是一块精神上的绊脚石！我们必须搬开绊脚石，必须将反动的‘温故而知新’论批倒、批透、批臭！再踏上千万只脚，叫孟子永世不得翻身！”

主编看罢他的三篇文章，拍案赞曰：“好！妙！”

有人持异议，说这等文风，成问题吧？

主编说：“成什么问题？目前缺的就是有赵卫东这种勇气的人和他这种‘麻辣烫’而且凶恶的文章！本报多登一些这样的文章，还愁发行量上不去，还愁广告拉不来吗？这个少有的人才我要定了！”

赵卫东正式报到那一天，主编在办公室召见他，关上门单独面授机宜，与他密谈了两个多小时。

主编说：“孔子啦，老子啦，孟子啦，死了千多年的人了，就放他们一马吧。无论怎么批，也调动不起今人的情绪来！还是要拿今人开刀给今人看。这等于活人大解剖，给人以血淋淋的痛苦万状的感觉，那才过瘾！”

主编给他列了一个单子，上排活人姓名二三十。

主编最后说：“你就暂时先打击这些人吧！找他们的书啦文章啦作品啦看看。凭你的才能，不批得他们体无完肤，一一全灭了他们才怪了呢！不过，你的文风还缺少一种大气。”

赵卫东虚心讨教何为“大气”，怎样才能“大气”得起来。

主编道：“快马不用鞭催，响鼓不用重槌。你只要记住这么一条就行了——写时，心里想，天下人其实都不配活着，天下书其实都不配存在，不，连写也是不必写，印也是不必印的！天生我材必有用！闪开！闪开！爷来了！好比天生一双火眼金睛，刷！一扫，别人的外衣便都剥落了……”

赵卫东顿时对主编无限崇拜甚至无限热爱起来，铭记于心，奉若写作的金科玉律。

于是那报为他辟了一个专栏。

于是“黑马”疾奔而去，赵卫东这个名字一时大有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摧枯拉朽决胜千里之势。

然而竟无人应战。无人应战亦即意味着天下无敌。于是每有“高处不胜寒”“孤独求败”之悲凉英雄心理产生。

然而没等他有什么“孤独求败”的实际行动，那主编因贪污和嫖娼被撤了。

新任主编不欣赏他，说：“报纸靠那种文风撑版面，太邪性了。”

于是他被通知“另谋高就”。

那一天赵卫东别提有多悲观了。

他刚恢复了的三十几年前那一种自信，不想被摧毁得那么快。“风扫残云如卷席”。

更令他悲观的，是又遭到了一次失恋的无情打击。

他狂妄而且得意的日子里，一位比他大五岁的女记者，似乎对他很有那么一点儿暧暧昧昧的意思。

也幽会过。也上床过。

他为她早早儿失了童贞。

而她曾安慰他：“二十来岁失了童贞，如今是时髦。”

他被“炒”了以后，就打电话给她，要住到她那儿去。

而她竟在电话那端冷冰冰地说：“当我这是盲流收容所啊？”

他说：“那我去取放在你那儿的文章。”

她说：“就是你请我保存的那些？那些不三不四的垃圾也叫文章？我早扔了！看一篇解解闷儿还凑合，看两篇三篇就让人想吐！”

“你！你混蛋！”

他在电话这一端骂起来。

“滚你妈的！”

她啪地挂了电话。

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像男人骂人那么骂……

那一天秋雨霏霏。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铁道旁……

他鬼使神差地继而走在两条铁轨之间……

一列火车开来……

他迎着车头走去……

他想到了死。想到了安娜的卧轨。三十几年前他看过托尔斯泰那部世界名著。从此一接近铁道就联想到卧轨这一种恐怖的死法。而对于他，那部世界名著的内容和主题，仿佛便是自杀和卧轨这一种恐怖的死法。

三十几年前他认为，人，尤其一个女人之所以选择恐怖的死法，纯粹是出于对自己的命运的报复。卧轨意味着鱼死网破式的同归于尽。是人不惜自己的肉体被碾碎，而彻底破坏罩住自己的命运之网的决绝又悲壮的方式……

决绝又悲壮的意识的动力，于是也渐渐地在他的头脑里形成了。

那是一辆货车。车头是内燃机车式的，没有犀牛角似的烟囱，也没有蒸汽喷着。与将安娜的身体轧成两截的那一种车头不一样。

这竟使他感到遗憾。

它在向他鸣笛……

而他继续迎着它从容走去……

“咳！你找死呀？！”

两阵笛声之间，他听到了有人在朝他喊。循声望去，见喊话的是一个背着行李卷的男人，站在铁道边。

他古怪地一笑……

车头巨兽般扑来……

忽然他被推下了路基，确切地说，是被谁搂抱着滚下了路基。一直滚到了麦田中。

一节节车厢呼啸而过。

使他免于一死的正是那个背着行李卷的男人。他四十来岁。黑，瘦，身材矮小。行李卷浸在水坑里。

那男人双臂朝后撑起上身，似乎有点儿懵懂地瞪着他说：“我救了你！是我救了你！要不你死定了！”

这是一个事实。

这事实使他恼火。

他正想说——我没向你求救，对方却朝他伸出了一只比脸更黑更瘦的手：“给钱！”

“凭什么？”

“嘿，你他妈还问凭什么？！因为老子救了你！给钱！给钱！给！”

对方仍伸着手，屁股一起一落地挪着，身体便接近了他。对方的手几乎触到他衣服了。

“我没钱！”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上衣兜。

“没钱？妈的，救了你命你不给钱？我看你是有钱不愿给！”

他刚欲站起，对方却凶猛地扑向了他，将他扑倒，顺势骑在他身上。

对方的双手扼住了他的脖子，扼得他几乎窒息了过去……

“妈的，不给钱我掐死你！”

对方的嘴脸一时变得特别狰狞。

“兜里……”

他害怕极了。

对方掏走了他的钱，站起，拍拍屁股，行李卷也不要了，扬长而去……

他被抢夺去了整整三千元钱。他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加几笔稿费。

他站起来，呆呆地望着对方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会怕那么瘦那么矮小的一个男人。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会被一阵大风刮上天……

他突然拔腿向那背影追去，从后拦腰抱起对方，用力将对方扔到了麦田里。不待对方爬起，他已跃扑过去……

于是二人在麦田中翻滚搏斗，滚倒了一片片刚成熟的麦子。对方哪里敌得过他，最终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

他大获全胜地站起身，重新将夺到手的钱揣入衣兜，正了正被对方扯坏的衣领，也扬长而去。

“你这人，恩将仇报……”

他又几步跨回对方身边，狠踢了对方几脚。踢得对方嗷嗷叫……

他听到对方在他背后哀哭：“我的行李呢？我的行李呢？”

又一趟列车从远处驰来……

他没再登上路基，站到铁轨间。是一趟客车。望着一节节车厢从眼前闪过，他觉口中发黏。一啐，唾液中有血。他自己的一颗牙也在搏斗中被打松了……

那个救了他命又抢夺过他钱的男人，给了他一种启示——死是容易的。对于自己这样的人，活着却注定了是不容易的。即使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也要经过搏斗。

可是除了三千元钱，还有什么是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需要夺回来呢？除了夺这一种暴力的方式，另外还有没有其他比较智慧的方式呢？

他彻底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决心更能动地接近这个对他似乎无比冷漠的现实，并从中发现那一种可能存在的方式。

斯时雨住。

阴霾散尽，天空一派清明。接连数日不曾露脸的太阳，在黄昏时分，新新艳艳地亮相了。大，而且圆。如一只注满了血浆的气球。红彤彤沉甸甸的，欲坠不坠。将金色的麦田也映得泛着血光似的。

他举目四望，这才看出，自己不知不觉间是走在通往“疗养院”的郊区路上。“疗养院”就在前边了。铁门旁高高竖着一块牌子，上面两个大字是“招租”……

他怀着一种有些眷恋又避之唯恐不及的复杂心情，缓缓向城市的方向转过身去……

自序

在西方，荒诞主义文学现象自十九世纪起已成流派。理论上讲，荒诞主义是与存在主义多少有些关系的。加缪认为，“存在即荒诞”。当“人的诘问和世界的沉默形成了绝望的对照”，于是不但人变形了，在人眼里，世界也变形了。

对存在主义哲学和荒诞派文学，我一向是敬而远之的，认为过于消极。

但十几年前，面对浮躁现实，我确曾倍觉荒诞。结果一向秉持现实主义的自己，竟接连跑出了三部荒诞之作。三部中，尤属《尾巴》恣肆无忌。

那时，假话甚多，假事甚多，假面目甚多，荒唐的逻辑、荒唐的理论也多，自感难以再用现实主义反映，于是只有荒诞。《尾巴》是荒诞的，也是浮躁的。间接证明，我自己当时同样是浮躁的。

比较起来，我还是宁愿信奉“存在的即合理的”。

世事有时不合人头脑中的所谓“道理”，而仅合它的因果规律之“理”。

如此面对纷扰不宁的社会，当会少一些浮躁的。

但愿《尾巴》不令读者心生反感……

梁晓声

目录

自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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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列位看家！不不，尊敬的可尊可敬的列位读者，我摊上事儿了！我的意思是——我遇到麻烦了！我出了问题了！很大的麻烦呀列位！很严峻的问题呀列位！十分的……怎么说呢，真是羞于说出口呀！十分的……十分的……那个！它使我非常的……非常的恼羞……但是又没法儿成怒。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向谁去怒。倘非要怒，那么也只有怒我自己了！而我当然是不愿怒我自己的。我已经很无辜很委屈了嘛！我乃是一个不幸的受害者呀！

如果一个人，人缘儿挺好的一个人，日子过得挺顺心的一个人，某一天无意之中发现，发现自己……可能正长出着尾巴，不不，不是他妈的可能不可能，竟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因为它，我指的当然是尾巴，从我骶骨那儿长出着的尾巴，已经六寸多长了，那么他，也就是我，究竟该拿自己怎么办呢？又该拿我的尾巴怎么办呢？

列位，请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吧——如果你们是稍有同情之心的。难道你们竟一点儿也不同情于我吗？我的尾巴它还在继续长啊！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不停地在长着啊！不屈不挠而又“发育良好”地在长着！长速比豆芽儿慢点儿，比一个婴孩儿的成长却快得多！

列位你们说我可怎么办啊！

但是我又跟你们扯他妈的什么同情不同情的干吗呢！其实我内心里根本就不指望列位同情于我。甭说“一点儿”“一丁点儿”“一丁半点儿”都不指望！现而今，啊，珠宝和钻石早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之物了，从商店的柜台里，到一切形式的广告中，到女人们的脖子上、手指上、腕上、耳垂儿上，以及“大款”们的皮带卡子和衣扣上，比比皆是比比皆是了。足镯的广告已经出现了。也就是说，不久珠宝和钻石将成为女人脚踝上的玩意儿了。而同情心却变得相当稀罕了！我怎么会傻兮兮地指望列位将相当稀罕的东西给予我呢！何况我怀疑列位自身并没有！

甚而至于，我想象得到，列位会因为我的倒天下之大霉，幸灾乐祸，无比快慰哪！咱们中国人的这一德性，我是深深领教过的。我认为列位是完全有权利因了我的不幸而快慰而幸灾乐祸的。我极其尊重列位这一权利。我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追求，卑下地请求列位在快慰和幸灾乐祸的同时，表现出少许的耐心和善心，听听一个可怜之人诚实无欺的倾诉吧！这起码能营造点子地道的虚假温馨不是？再者说了，从我的倾诉中，你们将肯定获得更大的快感更进一步的幸灾乐祸！既满足了我的倾诉愿望，你们自己也没什么实际的损失，不算吃亏。列位，何乐而不为？

请发慈悲！请多关照！

我这厢四面八方地向列位作揖了！

什么？又不是癌，装的什么可怜样儿？

列位啊列位啊！我的至亲至爱的同胞们呀！果而是癌，我倒兴许泰然处之了。尾巴能和癌相提并论吗？生癌的人可笑吗？滑稽吗？值得自己感到羞耻吗？不会的呀！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社会，还没冷酷无情到此种地步哇！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不幸之上又加不幸地居然还是作家，他的尾巴就无疑地会使他变得可笑变得滑稽了！就会使他自己感到非常之羞耻了！古今中外，长尾巴的作家，“史无前例”啊！尾巴是没法儿掖没法儿藏的呀！早几年，一个“毛孩儿”都被新闻界“炒”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人人知道。一个长尾巴的作家，还不被“老记”们“炒”焦了“炒”糊了呀！何况，我梁晓声，又一向自诩为是什么“平民作家”，情愿不情愿地被包装成什么中国的“巴尔扎克”，张口闭口“忧患”啊，“责任感”啊，“社会良知”啊，“我的国”啊！同行们早就冷眼瞧着我在假酸捏醋地向公众作秀了！早就对我那一套套大言不惭的表白运满一肚子气了！即使“老记”们肯开恩放我一马，同行们的口舌和笔，那也是绝不会允许我消消停停地长着尾巴的！怎么别的作家都没长出尾巴，偏偏你作家梁晓声长出了尾巴！给个说法吧您哪！解释解释吧您哪！我能给个什么说法？我又能怎么解释？

“返祖现象”？没什么可惊可怕的？

不，不，列位，我的尾巴可不是什么“返祖现象”。和“返祖现象”丝毫关系都没有！

动外科手术割了去？烦恼从此根除？

如果动外科手术能解决问题就好了！

不可以动手术割了去动手术割了去还会长出来反而会长得更快啊！

列位，还是听我细说端详吧！

第二章

那一日，上午我进行了两千多字的小说创作，中午正想躺下睡一小觉，忽听有人敲门。很轻。很文明的敲法儿。

我起身开了门，见是一男一女两位民警同志。男的和我年纪差不多，一张严肃又正直的脸。女的二十多岁，长得挺秀气。

我不认识他们。

男民警问：“梁晓声家？”

我说：“对对，正是寒舍。”

女民警问：“您就是？”

我说：“对对，正是敝人。”

男民警又问：“可以进屋谈一会儿吗？”

我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心中不免疑惑，这么两位陌生的民警同志来访，可能意味着些什么呢？头脑中迅速地将自己近几个月乃至近几年的言行反省了一番，自忖没做违法犯科的事，忐忑稍定。

时值三月下旬，春寒料峭季节。暖气已停，室内冷阴阴的。但他们进了屋后，我却顿觉燥热起来。显然的，室温至少升高了六七摄氏度。

我恭请他们坐下，燥热得不行，赶紧地踅入小屋去，脱了毛衣，只着一件衬衫。

当我又出现于他们面前，那脸儿秀气的女警便瞟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而那男警，则倒剪双手，俯身看我铺陈在桌上的文稿，一只手中的大黑壳夹子，轻拍着后背。

我态度极其温良地问：“两位有何公干？”

那男警缓缓转身望我，目光甚是威严，而且含有蔑视的厌恶的成分。

他反宾为主地说：“你先坐下。先坐下。”

于是我坐在一只矮凳上。只能坐在一只矮凳上。因为那女警已经坐在一只沙发上了，而那男警话一说完，就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另一只沙发。我家当然不仅两只沙发，还有第三只沙发可坐。但如果我去坐那第三只沙发，便就坐在一男一女两位民警之间了。那会使我身上感到更燥热的。同时会感到不自在。

那男警目光咄咄地瞪着我，将夹子递给女警，语气相当郑重地说：“开始吧。”

于是那女警翻开了夹子，从夹壳上取下笔，也将目光盯在我脸上。

我顿觉脸上呼地一热。不是被一个女人那么盯着的结果。再腼腆的一个男人，仅仅被一个女人那么盯着看，脸上也不至于热到我当时那种程度。完全两码子事儿。两种热法儿。再说我又没赤身裸体。现而今，女人被男人死死地盯牢了脸看，都不大至于觉得不好意思了。我一个男人只不过被一个年轻的女人盯着脸看，有什么可害羞的呢？不，我脸上所感到的热，跟好意思不好意思无关。跟害羞不害羞无关。那仿佛是被热吹风器直接对准脸上吹的一种热法儿。男警目光咄咄地瞪着我时，我脸上已感到那一种受不大了的热了。又被女警的目光盯在脸上，顿觉脸上加倍的热。热得脸皮立刻就要结起一层痂似的。

女警说：“你可以坐远点儿。否则一会儿你的脸就会被灼伤。我们也尽量体恤你，不久望着你。”

于是我将矮凳挪得远远的。重新坐下，心中疑团百种。既不明白那女警的话，更不明白他们怎么会使我家温度升高，怎么会使我身上燥热脸上也火烤似的难耐？

男警这时掏出了一副墨镜戴上，问我：“脸上发烧是不是？”

我说：“是的是的。”

他戴上墨镜后，虽仍望着我，我脸上所感到的热度却分明地减轻了。

“职业？”

“作家。”

“作家？具体点儿。究竟属于哪一行业？”

我想他可真怪。怎么连作家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明知故问？犯不着的嘛！于是我谦虚相告，作家的专职一般是写小说……

“小说？小说是什么？”

我一愣。

女警说：“你别愣。他问你，你就要回答。装愣不回答是不行的。”

男警也说：“对。装愣不回答是不行的。”他说着，似乎要从脸上取下眼镜。

我一时有些发慌，赶紧说：“别取下您的墨镜别取下您的墨镜！我立刻回答还不行嘛！小说啊，这个小说嘛，就是些个像我这样的，被称为作家的男女，编了些故事，写成书，喏，就是这样的东西……”我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给他们看。

我想，既然对方装傻，我也就索性陪着装傻呗。

“这个就叫书？”

“对对，这个就叫书。”

“都是你这样不务正业的男女编的？”

“对对，十之五六，是我这样的不务正业的些个男女编的。另外还有科技类、史地类、学术类的书，那就都不是作家编的了。我们作家只编小说。当然也有写戏剧的、写影视的……”

“那又是些什么东西？”

我又一愣。

女警停止了记录，盯着我说：“别愣。回答。”

我说那也都是些供人欣赏的，或者纯粹供人看了解闷儿的、好玩儿的东西。说作家和编剧，属于同行不同工也不同酬的两类人。按时下的说法，统称“码字儿”的。说“码字儿”的这一种说法，发明权在王朔那儿……

男警和女警对视了一眼，嘴角儿都浮现了一丝冷笑。终于使我开始预感到，他们是有点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暗想八成小王朔也被如此这般地“审讯”过了。

“这么说，你和王朔是同行喽？”

我说：“是啊是啊。岂止是同行，还是挺友好的同行。我谦虚。谦虚的人就不那么讨厌。所以王朔不讨厌我。而我则尽管和一切不讨厌我的人保持友好关系。和为贵嘛！”

接着我就抱怨小说稿酬多么多么低而编剧稿酬多么多么高的不合理现象。趁机也绵里藏针地说了王朔那小子几句坏话。我已经感觉到他们对王朔印象不怎么样了。我暗想我得划清界限。正是“严打”的时候，谁知王朔那小子是不是因为什么鸡鸣狗盗的事儿被搂进去了呢？该划清界限就得划清界限啊！

于是我最后又用话往回找补，佯装认真的样子说，其实我和王朔的关系也谈不上友好不友好的。就我，啊，一位“有责任感”的、“有使命感”的、“有良知意识”的、常替平民尤其劳动者大众“代言”的作家，能和王朔是一路的作家吗？既非一路，所谓“友好”还不就是……

那男警突然竖起手掌，制止我表白下去。接着对女警说：“记载在案吧。他当属职业谎言制造和传播者。不可救药的说假话的人类之一！应归为甲级一类。”

说完对我大摇其头。表情中有三分的厌恶、三分的惋惜、三分的公事公办，还有一分的见怪不怪。

我一听急了。我说：“哎等等，等等，您不能这么给我也就是给作家下结论啊！不错，我的，也是我们作家的职业，是要求我们经常编一些虚假的故事，骗人们的感情投入，骗人们的眼泪。但是普遍的人们的心灵，往往很需要这一种欺骗的呀！这一种被骗的过程，更多的时候是一种享受的愉悦的心理过程嘛！骗的能力差就是想象的能力差就是构思平庸就是……”

那男警又一次竖起了手掌。

“我抗议！”

他便取下了眼镜。那一时刻我发现他那双黑眼珠竟变成红眼珠了。像兔子的眼睛一样。我顿觉脸上仿佛被两支烟头儿同时烫了一下，哎哟一声，身子朝后一仰，险些栽倒。

他冷笑着缓缓又将眼镜戴上了。

女警将脸转向他，低声说：“我们给王朔定的是甲级三类，而给他定甲级一类，会不会有失公道呢？”

而他以不容改变的口吻说：“就这么定！王朔还有改造成为一个不说假话的新地球人的希望！而我看他几乎不可救药！他这样的说假话的家伙，对我们所进行的伟大工程最具颠覆性！他的性质当然比王朔严重！甲级！一类！记载在案！”

这简直太岂有此理了！对我选择的将终生从事的职业，下定了具有公然的诽谤和诬蔑性质的错误言论之后，还不许我替自己也替作家这一种职业进行辩护，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急赤白脸地说：“我不服！我一百个不服！今天我不和别人比，单只和小王朔比！怎么他就有希望被改造成一个不再说假话的新地球人？怎么我就那么的不可救药了！最起码，我也得归在有希望一类！要不你们也别对王朔怀有什么良好的希望！也得把他归在甲级一类！和我同归在不可救药的一类！否则我是绝不答应的！”

“放肆！”

那男警倏地举臂朝我一指。

我又是一阵发愣。由愣而有所省悟。

愣过后我开始冷笑。

女警告诫地说：“你别冷笑啊，冷笑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我旋即一板脸，也伸出了一只手，以针锋相对的口吻说：“两位，我不和你们理论了。现在，我要看你们的证件。请出示证件吧！”

“证件？”那男警将脸转向了女警，耸耸肩。

女警微笑了，笑得十分之甜，十分可爱。

她语调淡淡地说：“我们没有证件。”

我说：“没有？那我可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冒牌的了！”

她说：“是的。你有理由怀疑。其实你早就怀疑了。你怎么现在才开始怀疑呢？”

瞧她那模样，似乎认为我弱智。

那男警说：“而且，你怀疑得对。我们不但是冒牌的，也不是人。”

“不是人？你？她？你们两位都不是？这话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男警庄严地点点头。

女警也庄严地点点头。

“那你们究竟算什么东西？鬼？妖精？”

女警郑重地说：“我们不是鬼，也不是妖精。我们强调我们不是人，是按照你们地球人的思维逻辑而言。我们来自另一个星球。”

“另一个星球？”

“对。”

“哪一个星球？”

“说了你也不知道。”

“怎么来的？乘不明飞行物来的？”

“我们来到地球，并不需要乘什么。想来，凭意念就来了。”

“哈，哈！……”

我霍地站起，跨出几步，将房门一掌推开，冲他们吼道：“不管你们究竟是不是人，不管你们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也不管你们的企图是什么，都他妈的趁早完蛋去！否则我一拨电话，三分钟后真的民警会赶来，你们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想象着我的眼睛也红了。因为我觉得它们在呼呼地往外喷火。

那女警缓缓将脸转向了男警。看得出，他们之间，在面临挑战的关口，她还是要看他的眼色行事的。

那男警缓缓地站了起来。并且，缓缓地，也是坚决地，摘下了他的墨镜。他眼中竟射出两道红外线似的光线！倏地我觉得胸前有两处像被烧红的铁钎子捅了两下，本能地朝后一跳。低头看时，见衬衫上已出现了两个洞，露出两点灼红的皮肤。

于是我联想到了美国电影《女超人》中的相同情节。又好气又好笑还很痛。妈的，跟老子来这套！无非是什么“特异功能”之类的小把戏。老子不信旁门左道，不信邪，也不惧邪！

我顺手从墙上摘下了宝剑。那是多年前从外地买回来的。原本是为了健身的，却一直挂在墙上没动过，不想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正应了宝剑两面所刻的字——没有必要不拔，不镇邪狞不插！

我当然是打算用宝剑威慑他们，喝令他们立刻从我家滚。不料一抽，没抽出来。再抽，还没抽出来！什么他妈的龙泉宝剑！也没沾过水，居然锈住了！

那女警瞧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掩口笑了。我立刻明白不是宝剑锈住了，是她施的法术。

那男警又戴上他的墨镜，随后轻轻地对我吹送过一缕冷气。我顿觉全身僵硬，竟被“定住”了。不，不是被“定住”了，而是被“冻”住了。脖子以下，浑身无一处幸免地结了层冰。变成了一条刚从冰柜里取出的鱼。又好比是一串儿糖浆晶莹的糖葫芦。幸而他“气”下留情，我的头还能转动自如，大脑没被冻住，思维能力仍保留着。

那男警则吸起烟来。吸我的烟。就见我摆在桌上那烟盒，自动立了起来。一支烟不可思议地从烟盒里弹射而出，飘在空中。奇妙地在空中表演了一番“舞蹈”。仿佛一架世界上最新式的战斗机小模型，忽而竖起“机头”，陡直上升，忽而一个三百六十度大回旋，俯冲下来。他以意念将那支烟玩弄够了，一张口，烟便平稳而又准确地冲他口中飘移过去，被他双唇轻轻叼住。他吐出的烟雾也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五颜六色，缤纷绚烂，美丽极了。并且那一缕缕美丽的烟雾在空中迅速弥漫开，组成了一幅幅图画。如同丹青大师们以大写意粉墨泼画成的印象派国画。

女警问：“看到了吗？”

我如梦如痴地点了下头。

这一切太邪门儿了！我这个从来不信邪不惧邪的人，那一天那一时刻，也不禁地对其邪信之惧之了。

女警说：“你可以开口讲话。我们还没取消你开口讲话的权利。现在我再问你，我们瞧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身上很不自在是不是？”

我说：“是的，燥热。”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一个爱说假话的人。不是地球上最典型的一个，但却是比较典型的一个。说假话，或者像你，以编造虚假的所谓‘故事’欺骗地球公众，二者有些区别，但本质上同属于你们地球人的一种病。我们将你们地球人这一种病，定义为‘真话拒绝症’。病灶起源于你们的脑。我们对你们这种病，已经关注了几千年了。如今你们发明了宇宙飞船，你们地球人已经开始登上别的星球了，那么我们就不能不产生这样的忧患——说不定哪一天你们会将这一种病带到别的星球上，传染于整个宇宙。所以，我们受命来到你们地球，更具体地说，是来到你们这一个国家这一座城市，进行直接调查了解。我们是另一个星球的两位科学家。两位研究低文明星球危害最严重的传染病病理科学家……”

“你们妄自尊大！”我愤慨地叫嚷，“我们地球至少已经有五十亿年的生命了！我们的国家至少已经有五千多年光辉灿烂的文明史了！……”

她轻轻摇头，温良地微笑着。一副高文明星球的人不和低文明星球的人一般见识的姿态。

这时满屋里已经垂悬着十几幅用烟雾交织成的半透明的“国画”了，而那男警正在一口一口“创作”着玩儿。叼在他嘴角的烟，仿佛永远也吸不短似的。他口中喷出的烟虽然已经充满空间，五颜六色缤纷绚烂地浓一团淡一团，但是却不呛人。非但不呛人，反而散发出种种芬芳。种种我的嗅觉从未领略过的芬芳。那芬芳沁我肺腑，使我香醉。我简直被迷幻了，内心里希望着他不停地将把戏玩儿下去……

我实在看不惯女警那种不和低文明星球的人一般见识的姿态，据理反问：“难道你们星球上就没有说假话的人吗？！”

“你说得对。”她眯起眼睛注视着我，表情变得异常之严肃了，“在我们那个星球上，的确没人说假话。首先因为我们没有国与国之分，所以也就没有外交。据我们统计，你们地球人百分之二十一点多的假话，是由于要达到国与国之间的外交目的。其次我们没有统治者，所以也就没有政治。据我们统计，你们地球人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假话，是由于统治的需要。再次我们没有商贸。据我们统计，你们地球人在商贸过程中所说的假话，仅少于外交假话和政治假话。但目前呈上升趋势，也许不久的将来，商贸假话就会高于外交假话和政治假话。最后，我们没有高人一等的权势者，我们心中不会产生权势野心。这一种野心，使你们许许多多的地球人以善于说假话为荣，为能事，变得越来越厚颜无耻。而我们也没有知识者与非知识者之分，没有文化者与非文化者之分。不少的假话，是你们地球人中的知识者和文化者，巧妙地替统治者说的。我们翻开你们的历史一研究，假话比比皆是。我们的星球上，更没有从事你这种不正当职业的。在你们地球上，假话几乎是与你们每个人的生命共存的。据我们统计，你们每个人一生所说的假话，几乎占你们每个人一生全部语言的百分之三十以上。在特殊的年代，对某些特殊的人所作的统计，竟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你们的儿童从五六岁起，就受你们成年人的不良影响和教唆开始说假话了！对于主宰一个星球的权威生命群体而言，这是相当可耻的！你们这一种差不多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传染病的病毒，从你们进入你们所谓的文明时期以来，就一直在向宇宙空间挥发着，严重污染着宇宙空间，毒害着其他星球上的高智能高文明生命。所以，我们要对你们实行一次小小的警告，也可以说是一次小小的惩罚。当然，用你们地球人的话说，我们的目的在于‘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乃是我们的一项很有宇宙深远意义的工程。好比你们的‘希望工程’‘智力工程’‘绿色环保工程’什么什么的……”

我只有一动不能动地、默默地听着的份儿，觉得她俨然是在向我宣读判决书似的。同时我心中对她充满了感激。感激她注视着我的时候，双眼是眯着的。如果她不是这样，如果她在异常严肃之时对我的脸咄咄而视，那么我的脸上可能早已被灼起泡来了！足见这外星来的年轻又漂亮的女郎，本性还是善良的。并不打算干净彻底地灭掉我这个地球上的不可救药的“职业谎言制造和传播者”。感激之余，我也不免地觉得委屈。我算什么呀，不过一个靠“码字儿”养家糊口的小子，要论职业什么什么者，再怎么轮也不该轮到我呀！“殊荣”该归别的许多更体面的人物啊！干吗“吃柿子专拣软的捏”呀！

“你觉得委屈？”

我说：“是的。我觉得委屈。”

她说：“其实你不必觉得委屈。用你们地球人的话讲，我们是很懂政策的。我们将你归在甲级一类，是非常符合你的病况的。比你病况还严重的当然大有人在！看……”她翻开夹子，用细长的，五月的葱白一样迷人的手指点着又说，“他们，他们，还有他们！不是都归在特级、超级、超特级了吗！……”

我看到的是一行行此前令我肃然起敬的姓名，我不禁地替他们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同时我自己的委屈也就少多了，心里也平衡多了。

“你是我们所直接统计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七个地球‘真话拒绝症’患者。今后七天，也就是你们地球人所说的一周内，如果你们这座城市的一类假话和谎言累积率超过一千万句，我指的是一周之内的累积率，那么我们对你们的惩罚，将会首先从你们的身体上体现出来。我们累了，说你们的话，扮作你们的人形，对我们是不愉快的……”

于是女警将脸转向了男警。

于是男警终止了他的把戏。

于是那一支叼在他嘴角的烟，自动飘开，又回归到我的烟盒里，像根本没被吸过一样。

于是他们开始用他们的语言对话。那当然是我从未听到过的一种语言，发音美妙如一段段乐曲。

忽然他们的身体开始萎缩。转眼间只剩下两套男女警服在沙发上，并且不可思议地自动叠好。还有他们穿过的鞋袜内衣内裤之类，统统自动叠好，自动摆放在两套警服上……

施加于我的“定身法”被解除了。

我身上的冰化了。但是衣服却丝毫也没湿，也没有一滴水珠掉在地上。满空间悬垂着的那些由五颜六色缤纷绚丽的烟雾组成的“国画”，也顷刻间消失净尽。

我怀疑自己刚才做了一场白日梦。但沙发上的东西证明不是梦。还有弥漫在室内的芬芳，以及……我衬衫上的两个洞，我胸上两处被灼伤的焦点……它们开始疼起来……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药。找来找去大失所望。因为我家里从没储备过治灼伤的什么药。而我已感到疼痛加剧。

这时妻子回来了……

第三章

妻“友邦惊诧”，皱眉问我究竟在找什么？像所有的妻子们一样，她最忍受不了的，便是一进家门眼前乱七八糟的情形了。

那一天是星期五。她下班早。我没料到她三点多就会回来。

我说：“我在找笔啊！找一支使惯了的笔。”

妻放下挎包，一副哀己之不幸、怒夫之不争的模样，反感又无奈地瞪着我。

她以诲人不倦的“三娘教子”式的口吻说：“我亲爱的夫哇，你呀你呀，作家梁晓声呀，你为什么非要撒谎非要说假话呢？找什么就是找什么嘛。干吗找东非要说找西呢？这种事儿也值得你对自己的老婆撒谎说假话吗？你经常用的笔，会在所有这些抽屉里吗？会在冰箱里吗？会在装药的盒子里吗？”

我说：“除了找笔，我还找衬衣。”

读者诸君，难道你们不和我一样地认为，假话某些时候某种情况之下那是非说不可非一说到底的吗？比如当时我所处的情况下，我说真话我的妻子她能信吗？我就是诅天咒地要使她相信，她也根本不可能相信的呀！

妻问：“找到衬衣了吗？”

我说：“没有。”

妻子问：“究竟要找到一件什么样的衬衣？看，你的衬衣，不是都已经被你翻在明面儿上了吗？难道你要找一件你根本不曾有过的衬衣？”

我则什么也不再说，默默规整着。

妻吸了吸鼻子，说：“屋里怎么一股香水味儿啊？”

“哪儿有什么香水味儿？”我也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我怎么闻不到？你的鼻子有问题！”

妻又吸了吸鼻子，说：“我的鼻子才没问题哪！你自己的鼻子有问题吧？家里来过什么人了吧？”

我说：“没有。”

“那是什么？”她在指沙发上的两套警服。

我说：“那不是两套警服吗？”

妻问：“哪儿来的。”

我说：“我的一部电视剧本不是要拍摄了吗？导演初步物色到了两位演员，带来和我谈谈，想当面听听我对剧中人物的分析。”

妻说：“我记得你的剧本里并没有穿警服的人物呀！”

我说：“是啊是啊，初稿的确是没有的。但现在定稿中有了，而且是主角……”

妻说：“还在咱家试过装？”

我说：“两位演员那么的虔诚，导演也那么的虔诚，当然希望我对着装后的角色多提宝贵意见啦！”

妻说：“那你一开始为什么撒谎为什么说假话呢？来人就来人了嘛！这也值不得撒谎值不得说假话呀！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了啊？就算你非常喜欢撒谎非常喜欢说假话，也有个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呀！你干吗根本不值得撒谎不值得说假话的事儿，也非撒谎不可非说假话不可呢？”

列位，列位，亲爱的亲亲爱爱的读者诸君啊，你们客观地、公正地、丝毫也别偏向地给评评，是我喜欢撒谎喜欢说假话吗？是我非要撒谎非要说假话吗？我妻子她一问再问三问，我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说假话，我又能怎么办？谎言假话好比项链儿，那都是成串儿成串儿的呀！说了第一句，那就必得有七八句十来句“补助”着呀！好比你捏起了项链上的一颗珠子，那就意味着你等于在拎起整串儿项链儿。这叫规律。凡规律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嘛！规律已经限定了我已经撒谎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说假话呀！我妻子她对我的指责，那不纯粹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吗？

那一天，我忽然非常非常地同情起某些当官的人们来。他们撒谎他们说假话，他们对上边说一套，对下边说另一套，开会时说一套，在家里说另一套，当着群众的面儿说一套，背着群众说另一套，跟自己的“革命同志”说一套，跟自己的老婆孩子说另一套。肯定的，也都是规律性使然的结果啊！更有某些当官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上边撒谎说假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广大群众撒谎说假话，却官运亨通，职位越升越高，权力越来越大，肯定是有更深层次的、不在官场上的人没法儿掌握的规律在左右着他们呀！同情产生理解。我几乎脱口喊出“理解万岁”来了……

妻又说：“难道你就不想对你一向地撒谎一向地说假话的行为做出点儿解释吗？哪怕是胡乱地解释解释也好啊！”

我烦了。我说：“老婆你还有完没完啊？”

妻说：“怎么我没烦你倒烦了？”走向沙发，拎起那双女外星来客穿过的高跟鞋问，“你在你的剧本里还加了个女一号？”

我说：“不错，正是的！”

妻说：“她也在咱家里试过装？”

我说：“对，对！试过！”

“试装还试这玩意儿？”她放下高跟鞋，将胸罩挑了起来。

那一时刻我心中暗暗恨透了两个外星男女，尤其恨那个女的！我心说在你们那个鸟星球上其实你们未必分男女，就算你们也有男人女人之分，你们的女人也未必像我们地球上的女人一样长乳房！你他妈的不过就是为了“工作方便”，在我面前假扮一名地球上的女警嘛！那你又何必在警服里边穿得如此之全呢？这不给我老婆留下产生无端猜疑的证据了吗？这不等于离间我们的夫妻感情吗？

我瞧着勾在妻子指上的胸罩一时语塞。看去那是特大号的乳罩。红色的，勾花儿的。对于乳房来言，能露出的地方多，能罩住的地方少。确切来讲那就像两个小网。

“除了这玩意儿，还试丝织裤头儿？”

我吭吭哧哧，彻底陷入窘境，更加不知如何回答。

“当着你和导演的面儿试？还是导演避开，专试给你一个人看？”

“……”

“亲爱的，你创作的究竟是电视剧本儿，还是女子贴身衣物的广告？”

“……”

“你倒是回答呀！”

我嘿嘿讪笑了。我说：“老婆，你这已经不是‘三娘教子’了，而是‘春草闯堂’了！”

妻说：“你甭跟我油嘴滑舌的！怎么把毛衣脱了？屋里温度也不算太高呀！不至于热到你那份儿上吧？恐怕连衬衣裤子也是我回家之前刚刚穿上的吧？怎么还没洗过的衬衣上有两个洞？”

于是妻走到我跟前，仔细研究我衬衣上的洞。

“烟头烫的？”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啧啧，分明是烟头儿烫的嘛！还不好意思承认呢！肉皮儿都烫焦了，你的女一号烫的？”

“她不是我的‘女一号’！”

“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吗？”

“我没说！”

“嘴真硬！好，就算不是你的‘女一号’，那么她是谁？究竟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她……她他妈的根本不是人！跟我毫无关系！”

“跟你毫无关系？她在你面前试装，从乳罩丝织裤头儿试起，还拿烟头儿烫你，你倒在我面前说她跟你毫无关系！啧啧，亲爱的夫呀！你如今撒谎说假话，怎么水平不是提高，反而越来越低了呢？怎么连点儿起码的逻辑性都不讲了呢？我告诉你，全民族撒谎说假话的水平都在大大地提高着呀！我的夫呀你落伍了呀你！你先别急，我替你说出你想说出的话，那叫‘试戏’对不对？你那剧中还有不少床上戏吧？瞧你现在多能呀多出息了呀！新思路了！大手笔了！赶浪潮了！会写床上戏了！可你就不觉得可耻吗？你知道你在自己家里来的这一套叫什么吗？叫堕落！叫糜烂！文人的堕落和糜烂！还跟你的‘女一号’在床上假戏真做了吧？”

“胡说！我揍你！”

“恼羞成怒？被女人拿烟头儿烫你觉得很刺激很快感是不是？那还叫病态！还叫受虐狂！连这么高级的毛病都新添上了！我忠告你，现在‘扫黄’‘扫娼’正在风口浪尖儿上，你别哪天招惹来真警察，把咱们这家当成一个‘黄色窝点儿’给端了！那么一来，丑闻的苦头儿，可就够你下半辈子足吃足喝，享用不尽了！……”

妻一说完，拎起挎包，转身就走。

我说：“亲爱的你哪儿去呀？”

妻说：“亲爱的别跟我装乖作嗲。除了这个家，我不是再没地方住了。我得离开几天。眼不见心不烦。留给你两种选择，要么好好儿反省，痛改前非，浪子回头；要么在不可救药的边缘上继续往下滑，滑到人渣们一块儿堆儿去，堕落到连狗都不愿亲近你的程度！……”

妻瞪了我片刻，毅然决然地扬长而去……

那一夜我双目难合。读者诸君，列位列位，你们说我倒是有什么可反思的啊？跳进黄河洗不清的这一件事儿，是不是太“他妈的”了？我冤不冤啊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到了我们市作协主席老苗家里。

老苗新买了部“586”电脑，正投入全副心思打什么。

我落座后，开门见山地说：“老苗哇，有件事，责任重大，我必须向你汇报。”

老苗说：“嚯，有那么严重？”

我说：“当然很严重。不是严重，而是严峻！简直严峻得不得了！希望我汇报的时候，你一次也别打断我。”

老苗说：“咱们‘作协’能和什么严峻得不得了的事发生关系？好吧，那你就开始吧，简单扼要点儿，我洗耳恭听。”

于是我就将昨天上演在我家里的现代荒诞戏，原原本本地、有情节有细节地讲给他听。

老苗他表现出了极可敬极可爱的耐心，真的一次也没打断我。

等我终于讲完了，吸烟时，他站起来，一边挠着秃顶，一边在他的书房里踱来踱去，做思考状。

我也表现出相应的耐心，期待地望着他。

不料他站住在我面前，以下权威性结论的口吻说：“不错。挺好。”

我眨巴眨巴眼睛，如坠五里雾中。

他又问：“打算多少字收住？”

我恍然大悟。我说：“老苗你想哪儿去了呀？我不是要跟你谈什么构思！我讲的，不，我汇报的是真事儿！是昨天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家里的真事儿！”

“真事儿！”他弯下腰，将他的脸凑近我的脸，目不转睛地，研究地盯着我的脸看了我半天，慢条斯理地问，“你希望我相信你讲的是真事儿？”

我说：“老苗你必须相信是真事儿！你丝毫也不能怀疑的！”

他平静地说：“我为什么丝毫也不能怀疑？我为什么必须相信是真事儿？”并将一只手按在我额上，自言自语地又说，“不过你也确实没发高烧哇！”

我说：“老苗，我当然没发高烧！我可不是来你家里跟你胡言乱语！这事儿非同小可，你不能当成儿戏！我尊重你，信赖你，你是我的直接主管上级领导，所以我才首先向你汇报！而你，有不容推脱的职责向市委汇报！”

老苗说：“向市委汇报？你把我当傻瓜耍呀？你也想将市委的领导们当傻瓜耍呀？你是不是神经病了呀？”

我说：“老苗，你看我像神经病了吗？”

老苗说：“如果你不是神经病了，那么就一定是心理有毛病了！你这人太自私了吧？你一旦进入创作状态，唯恐受到滋扰，门上要贴‘恕不接待’的条子，电话要关掉，连作协的例会都不参加！你一旦创作画上了一个句号，就该这家串那家串的了，不管人家是不是在创作过程中，屁股沉得狠，一坐下就跟人家侃起来没完！也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你，烦不烦！捎带着还侃你的下一篇构思！在滋扰别人的过程中，你另一篇作品的腹稿也成熟了。你一向如此，太不道德了吧？我坦率告诉你，咱们许多作家朋友，早就对你这一点有看法了！你既然说你尊重我，视我为你的领导，那么我今天就以你领导的身份和资格奉劝你，你他妈的心理状态不能这么阴暗！做人要给自己多少留点儿人缘！”

我火了。我说：“老苗你他妈的跟我胡扯些什么呀？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老苗说：“你别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你整整浪费了我四十五分钟！鲁迅先生说过的，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图财害命！我有权要求你还我命还我财！”

我就又眨巴起眼睛来。

他得意洋洋地说：“现在你得听我讲讲我的构思了！我知道你一向瞧不大起我，认为我是江郎才尽了，创作上没出息了，彻底完蛋了，所以才当作协主席！你甭解释！解释也没用！但是我要告诉你，我老苗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一鸣冲天！我现在正创作的这篇小说，半年后发表出来，那一定震动文坛！一定竖起一座当代文学的高峰，你们这一辈子就都悬笔吧！全别写了！写也不过是高峰之下的土坷垃！你刚才那篇的构思，不过是荒诞加科幻，玩闹儿的品位！我这篇，要坚持冷静的现实主义！伟大的传世之作，那还得是现实主义的！……”

我大吼：“老苗，你他妈的给我住口！”

我吼罢就打开了我带去的布兜……

老苗说：“你想往外掏什么？”

我说：“还能往外掏什么？掏他们穿过的衣物！”

老苗说：“他们？他们是谁？”

我说：“还能是谁？是我对你讲的那两个外星来客呗！”

由于那些小件儿在上，我一掏，首先掏出的是乳罩和丝织裤头儿，带出一只高跟鞋，掉在地上……

老苗双眼不禁大睁。

他舌头一时打滚儿地说：“那那那，真有那么个女人昨天去到你家里？”

我说：“你怎么还不信啊？这都是物证嘛！”

他说：“她她她出现在你面前时，身上就穿这点儿？而脚上是高跟儿鞋？”

我说：“当然不是你想象的样子！老苗你的想象力怎么也开始朝赤裸裸的方面丰富啊？”

我一边说一边又往外掏警服……

老苗说：“好兄弟别往外掏了别往外掏了！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不就是有两位外星客，到你家里将你戏弄了一通吗？这类事儿多了！《飞碟》杂志上隔几期来一篇！我完完全全地相信了还不成吗？还往外掏，别掏了！……”

老苗也有点儿火了。推开我，将我刚掏出来的东西往包里塞……

我说：“苗主席，领导，你既然相信了，那么事不宜迟，我要求你立刻去向市委领导们汇报！”

“我没工夫！”老苗吼了起来，“你没见我正在创作吗？我平时为你们这些作家老爷、作家少爷、作家女士和作家小姐们服务，好不容易挤出点儿时间，自己批了自己一个多月创作假，你又来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你走你走！快走！市里的领导们这几天正开常委会，找谁都不在！要汇报你自己汇报去吧！拯救咱们全市人的功绩也都归你，我不沾你光！……”

他一边说，一边将我的包儿塞入我怀里，并将我推出门，砰地关上了门。

我正站在他家门外发愣，门又开了，只见他的一只手伸出来，将掉在他家地上那只秀瘦的高跟鞋扔了出来……

“梁大作家，你听着！堕落你尽可以去堕落，腐化你尽可以去腐化，男女关系你也尽可以去乱搞！民不举，法不究，我这个作协主席更不爱管！但是你若在男女关系方面搞出了麻烦，诌神编鬼来蒙蔽我，企图让我信了并且包庇你，那你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彻底打错了算盘！”

一大通混账话后，门再次砰地关上。

我不禁朝他的家门狠踹一脚，大骂：“老苗你王八蛋！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市委主管文教的曲副书记的秘书小邵接待了我。我以前见过他几面，彼此较为熟悉。他对我挺客气的。

像老苗一样，他表现出了又可敬又可爱的耐心，面对面注视着我，一句话也没插问。他静静地听我有来龙有去脉地，从容不迫地汇报完。

“还有别的情况吗？”他笑了笑，笑得很矜持。在听我汇报到三分之一时，他已然放下笔，合上小本，不作记录了。

我也笑了笑，有点儿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如同奸商，凭着花言巧语，一心骗别人买下什么假冒伪劣产品似的。

我说：“没别的什么情况了。该汇报的都汇报了。”又有几分不放心地问，“小邵你为什么只记录了三分之一就不记录了啊？”

小邵说：“你放心吧！该我记住的，我用脑子全记住了。”

我说：“否则我不来汇报的。我知道市委的领导们这几天忙。但我一想到他们扬言要惩罚咱们地球人的话，就感到非常忧虑非常不安啊！咱们也没法儿想象他们的惩罚方式啊！如果是小小不然的惩罚，咱们承受就是了嘛！可如果他们惩罚方式很严酷呢？比如像大地震、像瘟疫、像火山爆发……”

小邵说：“咱们市附近没山，更没火山。”

他终于开始打断我的话了。

我说：“是啊是啊，是没火山。可有条江对不对？万一来个洪水涛天，淹没全市，那也够惨的啊！水火无情嘛！《圣经》上记载的那一次大水灾，全人类仅剩下了诺亚一家啊！……”

小邵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那的确也够惨的！”他的样子极其严肃。但我看出他是在装严肃。看出他其实想哈哈大笑，只不过强忍着不便笑罢了。

他又说：“梁老师啊，我了解您是很那个，那个那个有责任感的作家。这很好嘛！曲副书记常当着我的面儿表扬您这份儿作家的可贵的责任感嘛！不过您也别走火入魔，太来劲儿……”

“你说什么？最后一句我没听清，小邵你再重复一遍……”

我他妈的当然听清了！“太来劲儿”？什么他妈的话啊？！

小邵笑了笑掩饰地起身往我杯里续水。

他问：“这茶怎么样？”

我心里生气没吭声。

他就又说：“梁老师，我刚才用词不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的意思是，您也别太杞人忧天。只要有市委的正确领导，有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配合，什么妖妖怪怪，邪邪魔魔的，包括您所说的什么外星男女来客，都是足以被战胜的！梁老师，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希望您都要一如既往地相信人民相信党……”

我饮了一口茶，顿觉嗓子润湿了点儿，不因口干舌燥而那么难受了。我说：“小邵，邵秘书，你的话很对。很正确。但是，咱们最好姿态高些，尽量不把事情搞到武装冲突的地步。据我分析，他们也没什么恶意。其实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而来的。那么我们就不应该讳疾忌医是不？何况，我们的社会局势也不那么稳定，动荡不安，民心浮躁，工人失业，干部腐败，中年疲软，青年纨绔，老年对国家前途悲观沮丧……这些问题，一旦武装冲突起来，对我们保持和推进‘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非常不利是不是？”

小邵说：“那是那是！梁老师，看来您已经很懂一点儿政治了。曲副书记要求我们当秘书的，也要懂一点儿政治呢！说将要在你们作家中和明星中，还要大树特树几个懂政治的样板呢！您和曲副书记主动表示表示愿望，我有机会再从旁替您敲敲边鼓，说不定就有希望被树成样板呢！”他话锋一转，突然问我，“梁老师您看过美国巨片《真实的谎言》吗？”

我说：“我知道上演得很火。一直想看，可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看。”

小邵就从屋子里翻出一张票给我。说是下午的票，时间很从容——可他下午要列席常委会，负责记录，去不成了。建议我一定去看看，娱乐娱乐，消遣消遣，尽量松弛一下以往绷得太紧的创作神经。

他一直送我到市府大楼外的台阶上。和我握手道别时，拍着我的肩关切之至又虔诚之至地再三叮咛：“悠着点儿，千万悠着点儿！身体是本钱啊！身体一旦垮了，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

《真实的谎言》非常之好看。场面异想天开，令我大饱眼福。美国佬儿真他妈的趁钱！竟拿得出近一个亿的美元玩一部电影！那能不令满场观众目瞪口呆吗？

亮灯时，我见不少人都神不守舍，一脸傻兮兮的模样儿。分明的，观看得太投入，都还没来得及从《真实的谎言》中“自我解放”之。

影院前厅有一面迎门镜。我情不自禁地在镜前驻足，见镜中的自己也神不守舍，一脸傻兮兮的模样儿。暗想这就是所谓“银幕冲击力”的伟大性所致吧？

离开影院，一路走，一路想——其实又有什么呢？不就是满足了“眼睛的奇观”吗？八十多元的一张票，不就等于一千余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在黑暗中共同玩了一场“电子游艺机”吗？那银幕上的施瓦辛格，不就像一个卡通英雄吗？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呢？近亿美元的娱乐投资哇！人类就不打算留点儿“奇观”给下个世纪的眼睛看了吗？如果有一天人类的眼睛不管看什么都不再惊讶了，美国佬儿他妈的负得起这种严重的责任吗？并且进一步想，倘我能活到那一天，一定号召全世界的人，向美国佬儿索赔！打一场二十一世纪轰动全球的国际官司，强烈要求美国佬儿赔偿全世界人眼睛的“功能欲望”之损失！看美国佬儿究竟赔得起还是赔不起！

于是又联想到我摊上的事儿，何尝不也是“真实的谎言”呢？

天塌下来众人顶。反正我能做到的，已经很有责任感地做了。但愿两名外星男女别再来找我的麻烦。

第二天、第三天我接连去钓了两天鱼，收获颇丰。活的养在浴缸里。死的收拾了出来，冻在冰箱里。一分心，将我摊上的事儿忘到脑后去了。

第四天妻从娘家回来了，对我特别亲热，仿佛我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什么误会，没怄过气似的。她说我瘦了。说准是因为用脑过度，睡眠不足。

刚吃过晚饭，妻便催我洗漱。刚洗漱完，妻便给了我几片药，非看着我咽下去不可。我问是什么药，她说是某种复方维生素，调节植物神经的。说你不是植物神经紊乱吗？从今天起，就坚持服这一种药吧！……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已不在家里，而在某医院的单人病房。

正纳闷儿，一位年轻的护士小姐走了进来。

我问：“几点了？”

她说：“快十一点半了，一会儿就要开饭了。”

我问：“我怎么会在这儿啊？”

她说：“你病了。”

我问：“什么病？”

她指指她自己的太阳穴。

我暗惊，问：“是神经病？”

她说：“别紧张，没那么严重。只要你安心休养，积极配合治疗，会渐渐恢复正常的。”

我问：“谁把我弄这儿来的？”

她说：“你妻子。还有你们作协的负责同志陪着。”

我问：“是不是一个又高又胖、‘胡汉三’式的男人？”

她说：“没错儿，特像电影《闪闪的红星》中的还乡团头子‘胡汉三’。”

我想那就是老苗无疑了。

她命我褪裤子，要给我打针。

我问：“要给我打什么针啊？”

她狡黠地冲我一笑，说：“你何必知道那么多呢？这里条件多好哇！你要知道你住的可是高干病房啊！既来之，则安之嘛！市里的领导对你可关心了。其实你本没资格住高干病房，是市里的领导特批的……”

中午我吃得很饱，也很香。

我暗想那护士说得不错——这儿条件确实好啊！内有浴室，有电视；外有庭院，有河有桥。环境清幽，最适合我这种喜静的人休养不过了。而且，那护士也挺漂亮，笑起来怪迷人的，说起话来语音甜甜软软的——就不知市里的领导是否也批示了，要求她只护理我这一个特殊的病人。特殊情况理应特殊对待嘛！

下午来了一位老医生。装出随便聊聊的样子问了我一些问题——你最近常看什么书啊？在创作阶段每天写多少啊？你说的那两个男女外星人又滋扰过你吗？你梦见过他们吗？对那女外星人产生过“弗洛伊德”之念吗？你常失眠吗？认为自己性功能还旺盛吗？爱幻想吗？经常希望自己成为引起公众关注的人物吗？……

我非白痴。至今已写出几百万字，而且多次获奖的一位作家怎么可能是白痴呢？要变成白痴也会有些预兆，有一段渐变的过程啊！

于是我反问：“医生，这儿是精神病院吧？”老医生的目光，从镜片儿后研究地注视着我。我以为他一定会讲假话，一定会对我撒谎。

不料他坦率地回答：“对。这里是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也有高干病房？”

“对。也有高干病房。”

“得精神病的高干多吗？”

“不少。高干也是人嘛！商品时代，人人的观念都受到彻底的冲击。他们更不例外。不过比起来，他们多是‘文疯’。不砸不闹，不嚎不叫。”

看来老医生是位专治高干精神病患者的专家。不是专家，谈论起来，绝不可能那么头头是道。他说他们中，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第一类属于“忧郁症”。“忧郁症”中，又分为忧己的和忧国的两种。忧己型的，无非因为所希望离休前晋升到的职位和级别成了泡影，离休后的待遇将大打折扣。或者儿女乃至孙儿孙女们的工作、生活、个人愿望还没安排好。起码是还没安排到位。结果由忧而郁，由郁而症，最终被送到了这里。忧国型的，无非因为面对的腐败现象太严重了，社会问题太多了，辩证法没学好，分不开主流和支流，搞不明白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结果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看不到“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对国家和民族的前途，产生了有心救楚、无力回天的悲观，结果也便由忧而郁，由郁而症，也便被送到了这里。第二类属于“老年痴呆症”。一生操权握柄惯了，颐指气使惯了，说一不二惯了，独断专行惯了，作威作福惯了，一旦离开了“权力场”，或者实际上并没离开“权力场”，仅仅离开了“权力场”中心，仅仅自以为大权旁落了，或权力不如以往那么大了，管的部门少了，管的人少，管的事儿少了，于是整天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气血攻心，于是导致脑血栓，心血管儿梗阻。于是住院。住一次院，智力明显下降一次。住几次院后，就变成“老年痴呆症”患者了。第三类属于“判断失迷症”。既为公仆，身在宦海，悠悠万事，当然以左右逢源为本，以官运亨通为大。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唯上峰马首是瞻，大抵是必须擅长的一手。而且，还必须瞻前顾后，善于留一手。举措过大，决定冒进，是谓之左。慢半拍，落后于形势，是谓之右。一看二等，企图看个心中有数，等个条件成熟，又极可能贻误机遇，被指责曰没有作为，没有建树，没有开拓精神。一言以蔽之便是没有政绩。没有政绩，政治前途，岂不就岌岌可危了吗？哪一个公仆上边没有公仆管着领导着呀？公仆见公仆，现而今，有些话就很不好说。有些问题就很不好回答。有些现象就很不好汇报。你这公仆，知道那领导着自己的公仆，哪一天哪一时刻究竟喜欢听什么样的话啊？比如物价上涨，工人失业，你若持乐观态度，说没什么，说老百姓能承受，说甚至还能承受得更多些更重些。对方也许就会批评你政治上幼稚，受党栽培多年，怎么一点儿都没成熟起来？怎么一点儿应有的忧患意识都没有？怎么党很忧患很犯愁之事，你反而在这儿瞎乐观？说轻松话儿？大概早已做好了有朝一日脱离体制，与党分道扬镳的准备了吧？你乐观得多么讨厌啊！你若说问题严重，不及早妥善解决，干扰共和国大局的安定。对方也许会反问，那么你有什么高招吗？你肯定是没有的呀！你会有什么高招呢？你只得照实说。说没有。那么好。对方也许还会批评你政治上幼稚，受党栽培多年，怎么一点儿都没成熟起来？怎么一点儿应有的执政信心都没有？怎么党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从容不迫，部署若定之事，你反而在这儿瞎悲观，危言耸听？有你认为的这么严重吗？在对形势的估计上，在对全局的看法上，你怎么恰恰与上级相反，背道而驰呢？同志，你要自己问自己一个为什么了！由于判断失迷，官儿是不如从前那么好当了。小官在大官面前，是越来越觉得话不那么好说了。连说官话，也需要比以往更丰富的经验更高的技巧了。某些半大不大的公仆，太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和技巧，整日价感到心理压力巨大，久而久之，也会被送到这里来……

老医生还说，腐败不仅是政治现象，其实也是一种精神病。可曰之谓“信仰崩溃症”。

他问我：“梁作家，你说‘拜金主义’，究竟是自下而上形成的，还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呀？”

我吭哧了一阵，没回答。索性装傻充愣。怕怎么回答都不对。都会被他批评为“政治上幼稚”，进而认定我的“精神病”很重，一年两年内不许我出院。尽管这儿条件好，尽管我享受的是高干待遇，但还是不打算较长时期地住下去。

他又问：“梁作家，你说哪些人对‘改革开放’的前途，对这个国家的前途最没有信心了？”

我嘿嘿一笑，反问：“医生您说呢？”

同时暗想，老家伙怎么对我提这么操蛋的问题？别还是安全部的吧？我得对他存几分戒心才好。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他说：“你不敢说，我敢说。‘拜金主义’是自上而下形成的嘛！先是些个公仆们见钱眼开了嘛！先是他们，除了信钱，再就什么都不信了嘛！他们瓜分国家的那一种强烈欲望，证明他们自己首先对国家的前途一点儿信心都没有了嘛！唯恐动作晚了，小了，就瓜分不到了，就吃了大亏了嘛！而住进这儿的，恰恰是些想瓜分没瓜分到，心理上觉得吃了大亏的人。已经瓜分到了的，正在外边逍哉遥哉，过着贵族生活哪。当然，还有一些被送到了另外的地方。那另外的地方，就没有这儿的条件好了。那只能怨他们自己方式笨，或者方式尽管也很巧妙，但是没背景，没靠山，功亏一……”

我哪儿有心思听他跟我侃这些！

我打断他，说：“医生啊，您看我，究竟是属于哪一类患者呢？”

老医生又眯眼注视起我来。

我说：“作为病人，我有权了解自己的病况是不是？”

他沉吟片刻，以更加坦白的口吻说：“首先，以我的经验，你当然可以排除于‘武疯’之例。凭我的经验，觉得你也不是‘文疯’。你根本就不该住进来。”

我说：“那您批准我出院行不？我不是高干，而能有幸住进高干病房，以特殊的方式休闲休闲，又何乐而不为呢？但如果是精神病院，那就两码事儿了！我非常不习惯在精神病院里享受高干待遇……”

他说：“我非常理解。正常人被当成精神病患者，渐渐也会变成精神病患者的。这里有个心理环境影响，心理暗示和心理导向的问题。不过我没权力批准你出院。你出院得‘作协’领导同意。作协领导其实也做不了主，得请示市委领导……”

我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受到如此厚爱？”

他说：“梁作家啊，你不要再提什么外星人了！关于外星人，我自己一向持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态度。仅凭这一点，是不能构成你精神不正常的医学根据的。若想早日出院，那首先就要看你在‘作协’领导面前表现得精神正常不正常了！”

我说：“请您给我们作协领导打电话，我要求立刻见到他，越快越好……”

晚上，小悦陪我散步。小悦就是那位又年轻又漂亮的女护士。只要她一出现在我身旁，我的心神就安定多了，就又“乐不思蜀”了，不想外边的世界也不想家了。

我问她：“小悦，你喜欢文学吗？”

我想她若碰巧是一个文学女青年，哪怕仅仅是文学女读者，那多好哇！也许她会对我心生崇拜希望认我为师的。收下这么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文学女弟子，将是我的多大的幸事啊！唉唉，这年头，文学青年越来越少了。文学女青年更加少了。漂亮的文学女青年，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了。没了漂亮的文学女青年们的敬仰和崇拜，当作家又成了多么没意思的事儿啊！灵感从哪儿来啊？出不了“精品”，出不了史诗，那能只埋怨作家吗？

月光下，小悦的脸儿显得那么白皙。她令人，更准确地说是令我心猿意马地一笑。刚欲回答，树丛后冷不丁闪出一个矮矮胖胖的人影，伸展双臂拦住我们的去路，大声问：“嗨，你他妈的幸福吗？”

我猛吃一惊，脚下如同生了根似的，顿时愣愣地呆站在那儿，仿佛遇到了劫路的大盗。

小悦悄说：“别怕。这是你的一位病友。”

那矮矮胖胖的汉子又大声喝问：“你他妈的幸福吗？”

对这句不着边际也太突然的话，我一时不知该做怎样的回答是好。

小悦则又胸有成竹地说：“怕个什么劲呀，你的好运气来了。快说你幸福……”

“你他妈的幸福吗？”

月光下，那汉子的面孔，好像人面狮身的“斯芬克斯”的脸。粗鲁的不耐烦的表情中，呈出某种怪诞的焦躁不安的希冀。

“我……幸……幸福……”

小悦暗中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别吞吞吐吐的，大声回答！”

于是我吼道：“老子他妈的幸福！”

“说幸福极了！说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

我从未感到自己幸福极了，更没有过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的时候。

但我宁愿照小悦的话说。我相信她不会坑我。何况她已有言在先，说我的好运气来了。

于是我又吼：“老子他妈的幸福极了！幸福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了！”

那汉子朝我伸出了一只手：“脱下！脱下你的背心给我！老子买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问小悦：“他干吗要买我的背心呀？”

小悦对我说：“回去再详细讲给你听。”

又对那汉子说：“三号，别胡闹。他的背心，当然是要卖给你的！我们就是为了替你买下他的背心，才把他弄到这儿来的嘛！不过你可千万别吓着他。你若吓着了他，将来你穿上了人家的背心，会大大影响你幸福的程度啊！……”

小悦好说歹说，总算将汉子劝走了。

那汉子一边走一边喊：“他的背心老子买走了！不管出价多少老子都买定了！你们要是反悔了可不行！……”

第四章

小悦陪我回到我的病房，插上门，推我坐在沙发上，然后一蹦扑上了床。也顾不上脱鞋，盘腿儿坐在我病床上。看得出，她情绪好极了。

她说：“那汉子姓孙名得贵，是位名副其实的大款。个人资财少说也有两千多万。原是倒卖假烟假酒的。不知怎么一来，奇迹般地便暴发了。暴发倒是暴发了。但不久便得了一种精神方面的病。按老医生王教授的分类法，叫‘幸福怀疑症’。也就是说，他总感到自己其实并不幸福。”

我说：“这不是活得太烧包了吗！如果个人资产两千多万的大款还总感到自己不幸福，那么寻常百姓还能活吗？”

小悦说：“话不能这么讲，病嘛。”

我说：“他的病最好是去找心理医生治疗。”

小悦说：“他找过的，所有的心理医生，一概地只会劝他，一定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幸福之人。可他就是不相信。相信了还叫‘幸福怀疑症’吗？他老婆万般无奈，慕王教授之名，拐着弯儿托了好几重人情，才将他送入到这里……”

我问：“那王教授，对他的病有办法吗？”

小悦说：“当然有了！若没有办法，教授还算是教授吗？”

我听得来劲儿，追问：“那王教授究竟是以什么方式什么药物对他进行治疗的？”

她说：“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处方不过就是一件背心。”

处方是……一件背心？

“对！一件幸福之人贴身穿了八个月以上并且没洗过的背心。”

小悦接着说：“王教授所遵循的医学理论是这样的——首先，该理论肯定幸福是一种物质。”

我说：“那还用怀疑？物质生活太穷酸了，人能幸福得起来吗？”

小悦连连大摇其头，说：“亲爱的作家先生，你将我的话理解错了！王教授的理论，也就是王氏‘XF’理论所肯定的，幸福乃是一种物质这一重大的发现，指的非是一个人的物质生活所处的水准。而是指幸福本身是一种物质元素。就像铁、锌、钙、碘是人体内必不可少的物质元素一样。否则就难以解释得清楚，为什么有的大富豪终生郁郁寡欢，而某些穷光蛋竟有心思穷欢乐，欢欢乐乐地过了一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在作祟，而是人体内的‘XF’物质元素的多少在起作用。就好比血型对人的性格起作用一样。某些人具备了一切本应感到幸福的条件，可就是觉得自己不幸福，乃是因为体内先天缺少‘XF’元素。与先天缺钙之人骨质必然松软道理是一样的。而另外一些人毫无应感到幸福的条件，却成天欢欢乐乐幸幸福福的，不是因为他们傻，缺心眼儿。而是他们体内的‘XF’元素充足。不值得欢乐也必然欢乐，不值得感到幸福也必然非感到幸福不可，王氏理论认为，人体内的‘XF’元素的微粒儿，是会从汗毛孔排泄出来的。一个幸福之人每天从汗毛孔排泄出来的‘XF’元素的微粒儿，必然比一般人多得多。必然会大量附着在其背心上。而一个‘幸福怀疑症’患者，穿上了那样的背心，就会通过自己的汗毛孔，将大量附着于背心上的‘XF’元素吸收到自己的体内。日复一日地吸收，待到自己体中的‘XF’元素渐渐多起来了，充足了，‘幸福怀疑症’患者的病，也就不治自愈了……”

我半信半疑地说：“为什么非得是穿了八个月以上的背心呢？谁的背心穿了八个月以上一水不洗呀？”

小悦说：“一年不是分四个季度吗？三个月一个季度对不对？八个月那就是两个季度以上了对不对？考虑到人秋冬出汗少，春夏出汗多，所以必须穿够八个月以上，‘XF’元素之附着量，才能达到王氏医学理论要求之标准……”

我说：“一个幸福之人，怎么可能一件背心穿了八个月一水不洗呢？这样的幸福之人太难寻找了吧？何况如今已经不是发布票的年代了，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年代了……”

小悦叹了口气，说：“是啊是啊，是太难找了哇！好不容易寻找到一个，孙得贵也把背心买下了。可刚穿了几天，嫌有味儿，自己洗了一水，结果将‘XF’元素微粒全洗掉了。王教授因而曾对我大发雷霆，责怪我没对孙得贵叮嘱那背心是万万洗不得的……”

我一边听一边暗想，科学之发展真他妈的迅速真他妈的不可思议，说不定哪一天信仰啦、理想啦、精神文明啦，也将被证实其实不过是某些种物质元素吧？将其微粒儿提炼出来，大批生产，供人们大量服用，那么一来，所有的人们，从是孩子的年龄起，不是就都极有信仰，极有理想，精神极文明了吗？所谓政治思想工作，不是就变得极其简单了吗？一切政治思想机构，不是就都可以取消，只在医院里增设“信仰缺乏科”“理想缺乏科”“精神文明元素缺乏科”，由医生们酌量开药片儿就行了吗？

小悦见我发愣，问我在想什么。

我扑哧一笑，说没想什么，紧接着问：“那大款孙得贵究竟花多少钱买下了那幸福之人的附着满‘XF’元素微粒儿的背心？”

小悦无言地朝我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的兴趣顿落千丈。众所周知，现而今，咱们中国人，人人都有“经济头脑”了。几乎只对一种事发生兴趣了，那就是与金钱有关的事。数额越大，兴趣越高。无论暴发的神话，还是受贿的丑闻，贪污的案例，百万千万的，人们的兴趣早已索然了。往往连充当“二传手”讲给不知者听的那点儿冲动都勃起不了啦。

我以在地摊儿上问价那种口吻问：“三千？”

她的三根手指，不禁使我对“XF”背心的价值大为轻蔑起来。

分明的，小悦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内心的轻蔑。她矜持地微笑着，并不收回她的手指，并不觉得尴尬，摇摇头，反而将三根手指更朝我伸近。

“三万？”

小悦仍摇头。

“三……三……三十……万！”

由于兴趣从顿落千丈又陡升万丈，于是造成我的中枢神经区的几秒钟紊乱，接着造成全身血液滞流，大脑缺氧，竟使我口吃了。

“对。三十万。还只不过是按照双方的买卖协约，预付的现金部分。待到买方彻底康复，出院后，还将补给卖方一张一百万的支票……”

小悦她不再微笑了。那一时刻她严肃极了。仿佛插上房门，是为和我密谋怎样劫一把现代“生辰纲”。

我猝然往起一站，立即就脱上衣。脱了上衣便脱背心。将脱下的背心朝小悦一抛，义无反顾地说——拿去！我卖了！比三十万便宜一半儿我也卖了！

那一时刻我真想扑上床，紧紧搂抱住她，疯狂地亲她一阵！就算真的便宜一半儿吧，那也是十五万啊！我迄今创作几百万字了，还从没一次得到过十五万元的稿费哪！十五万啊！想不到在这所精神病院里，我竟遇到了我命运中的财神娘娘！而我那几百万字，十之八九是从每千字七元、九元、十元、十五元、二十元计起的！还要上税！早知道我的背心比我的小说值钱得多，我前十年又何必那么孜孜不倦那么勤奋地写小说呢！

小悦说：“梁老师，别急别急，您先穿上衣服，否则别人敲开门，会把咱俩都想歪了的！”

待我穿上衣服，她又说：“梁老师您坐下，坐下。镇静点儿，镇静点儿。先别太激动……”

于是我重新坐下，倒了一杯凉开水，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小悦一板一眼地说：“梁老师，第一，您的这件背心，当然也要卖三十万！开价只能高于三十万，绝不能低于三十万！少一分钱都不行！便宜没好货这句话，对中国人买东西时的心理还是有影响的。所以，你刚才便宜一半儿那种话，再也不能对第三个人说。这件事，我当你的经纪人了！你必须信赖我，必须对我言听计从。而且，你必须明白，没有我这个经纪人，你这件背心是卖不成的。只配被当抹布。被当擦最不干净的东西的抹布！”

她一严肃，也就不再对我“您”“您”相称了。使我疑心她此前对我的敬意，可能是并不由衷的。

我连连点头，说：“是是。亲爱的小悦啊，我保证百分之一百地信赖你，保证对你言听计从。我当然也明白，没有你这个经纪人全面操作，我的背心怎么能卖成呢！”

她说：“第二，你的背心要卖成，那并非一件简单之事。首先得经我们院长，也就是王教授这位专家，对你的背心进行严格的、规范的、具有科学性的检测。得他以专家的身份，开具一份证明。证明你确系一个幸福的人。证明你的背心确系穿了八个月没洗过一水的背心。最重要的，得证明你背心上的‘XF’元素微粒附着量，要求达标……”

我吞吞吐吐地说：“小悦，我亲爱的无比信赖的经纪人啊，万一王教授他……他不认为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呢？”

小悦说：“是啊是啊，王教授是个最讲‘认真’二字的人。他若不认为你是一个幸福的人，那咱俩的策划，成功的大前提也就没有了。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这一说，我犯愁了。虽然我仅和王教授交谈过一次，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挺深，使我感到他是一个非常讲原则的人。我估计，他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试探地问：“小悦，咱们能不能思想解放一点儿，操作方式上变通变通？比如，咱们能不能……”

“能不能对他进行贿赂？”

我说：“对对，我正是这个意思。不过你把话说得太明白了。有些话，一往明白了说，就难听了。咱们最好还是别用‘贿赂’这个词儿。这个词儿多他妈的让人腻歪啊？咱们就说能不能用一种普遍行之有效的方式，使他情愿地高高兴兴地承认我是一个幸福的人呢？”

小悦说：“你别解释了。反正都一回事儿。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院长他才不吃这一套呢。他是位少有的正人君子！”

我一听就沮丧了，默默地吸起烟来。

小悦问：“你没招儿了？”

我说：“是的。”

又问：“你犯愁了？”

我说：“是的。三十万仿佛就在眼前飘着，仿佛一伸手就可以一捆儿捆儿抓得到，倘过不了王教授一关，便如黄粱美梦，怎的仅仅一个愁字能了得？”

小悦吃吃地笑了。她说：“作家先生，别愁别愁，招儿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别贿赂他。他不吃这一套，你偏跟他来这一套，不是硬往枪口上撞吗？我看这么办，你写下一份字据，表示完全出于自愿地，将卖你的‘XF’背心所得的款项的一部分，捐献给他，以支持他继续从事他的‘XF’科学研究。要写清楚，是捐给他个人，而不是捐给院方。捐给院方，他不是自己就没法儿用了吗？”

我双掌一拍，眉开眼笑，说：“对对，这么办好。一往支持科研方面提，咱们给也给得体面，人家收也收得理直气壮了。”

小悦说：“事不宜迟。那你现在就先将这一份字据写了吧！”

于是她下了床，从我病房的桌子抽屉里找出纸和笔，扯我坐到桌前去，站在我背后，对我口述起来。

写到具体钱数那一行，我扭回头，问她：“我捐赠多少为好？”

她说：“也别太多。太多对我就有失公平了。就写捐赠十五万吧！”

我一听急了，将笔往桌上一掼，说：“这可不行！十五万啊！一半儿啊！这个数目已经明摆着对我有失公平了！”

小悦说：“你摔笔干什么啊？白纸黑字，你写的可是‘自愿捐赠’。这还只不过是写写，还没到一捆捆真给人家钱的时候哪，你怎么就犯起急来了？那这事儿还能成吗？这事儿成不了，你不是十五万也白得不到吗？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写吧写吧！”

尽管我一百二十个并不情愿，但她的话毕竟也有道理。我只得接着写。心里别扭，字也就不如前几行那么工整了。

写好，小悦拿起认真看。并亲自动笔勾改了几处，而使之看起来更是我心甘情愿的。捐赠对象是王教授本人而非精神病院这一点，也改得更明确无误了。尽管我是作家，她是护士，但我不得不暗暗承认，仅就这一份字据而言，她的措辞水平比我高多了。

她让我抄一遍。

我心里窝火，懒得抄。让她替我抄。

她说：“那可不行。这份字据，还要经过公证呢！不是你的亲笔，不产生法律意义啊！”

我也就只得重抄了一遍。

小悦将字据郑重收起，又往床上一蹦，又像原先那样盘腿坐着了。

她说：“梁作家你放心。现在办成这一件事，我已经有一半儿以上的把握了。第一件‘XF’背心的卖主，不久前死了。被一辆十轮大卡压死了。而‘大款’孙得贵的病还没好，还出不了院，当然就急需第二件‘XF’背心了。全国真正幸福的人少得很。我配合王教授的抽样调查结果表明，全国也不过十几个。其中三分之一还是老年人，‘XF’元素微粒的排泄功能已经大大退化了。他们的背心已经没什么真正的临床医疗价值，不太值钱了。另外三分之二也就是六七个幸福的人呢，天南地北有之，深山老林有之，那是踏破铁鞋也很难寻找到的。现在难题解决了，你的背心正好可以用来继续治疗三号患者的‘幸福怀疑症’。不也等于助了王教授一臂之力吗？而这件事儿之所以几乎是一件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儿，主要中之主要点，必须是让患者首先迷信上你的背心。在今天以前，三号患者拦住路过的每一名病友，向他们问过同样一句话——‘你幸福吗？’得到的都是令他大失所望的回答。不知为什么，人一进了精神病院，反而就开始学着说真话了。但真话也治不了三号的病啊！”

我满怀感激地说：“亲爱的小悦亲爱的经纪人呀，还不是全亏了你吗？如果没有你在我身旁悄悄告诉我该怎么回答，不该怎么回答，如果我的回答也令三号大失所望，机会不就白白错过去了吗？钱到手后，我一定重重谢你。小悦我要请你到最好的饭店吃一顿饭！不不，光吃一顿饭哪里能表达尽我对你的谢意哇！我还要给你买首饰。买24K金的项链儿戒指什么的，镶钻石那一种的……”

小悦听了我的话，脸上却并未呈现出相应的愉快。她朝我捻动两根手指要烟。

我诚惶诚恐地敬给她一支烟，并护着打火机火苗，凑过去讨好她。我暗想，为了十五万顺利到手，我怎么巴结她都不算掉价儿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小悦深嘬桃腮吸了一大口烟，缓缓朝我吹送过一条烟蛇后，轻松生动的语调一变，又以一种在谈判桌上谈判式的，一板一眼的口吻说：“第一，我不稀罕你请我到最好的饭店去吃一顿饭。第二，我也不稀罕你给我买24K金的项链儿戒指什么的。你给你老婆买吧！免得她知道了对我兴师问罪。我何苦往自己身上招惹那是是非非猜猜疑疑啊？我只要我理所当然应得的那一份儿！……”

我一怔，眨巴眨巴眼睛，口吃地问：“小悦，你你你，你要你那一份儿什么呀？”

她柳眉一耸，杏眼圆睁，目光咄咄，语气咄咄地瞪着我说：“废话！我还能要什么？钱呗！”

我说：“小悦，怎么又闹出了你那一份儿呢？”

她说：“你是真糊涂呀，还是装糊涂呀？有白当经纪人的吗？吃饱了撑的啊？”

我一拍脑门儿，连说：“真是的真是的，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亲爱的小悦我亲爱的经纪人，你可千万别误解我。我是一高兴，忘了！绝对的不是装糊涂。这我懂。按常规，一般经纪人都提成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我给你最高比例！给你百分之十！……”

不料她一撇嘴，说：“你玩蛋去！百分之十我可不干！你一件背心卖那么一大笔钱，按常规你好意思说得出口吗？这根本就不是按常规办的事儿！”

我又是一阵发怔。眯起眼睛凝视了她半天，更加口吃地问：“那那那，那你究竟想要多少呢？”

她说：“一半儿！少一分也不行！”

她的模样她的话，坚定得没比。我拍案而起，指斥道：“小悦，你休要狮子张大口！再分你一半儿，我自己还剩多少了？仅剩四分之一了！这是敲竹杠！是讹诈！”

她冷笑了。她将背心抛还给我，说：“那好吧，买卖不成仁义在。穿上背心吧。穿上吧穿上吧，屋里开着空调哪，少穿件背心别感冒了！咱们到此为止，就算没这么码事儿！”

她一个鲤鱼打挺儿跃下床，朝外便走。走到门口站住，回转身，一手举在胸那儿，微摆几摆，嫣然一笑，甜甜地说出两个字是“拜拜”。

我顿时慌了，急说：“小悦，亲爱的别走别走，什么事儿都好商量嘛！”

“好说，你好商量我可不好商量。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一半儿。少一分都不行。”

由三十万而十五万而七万五……

好比一把叉子插了一大块肥羊肉，叉子把儿握在她手里，肉在我口边儿晃过来晃过去，诱得我馋涎不尽，张开了大口，却他妈的只许我咬一口！

那一时刻我恨得咬牙切齿，直想强奸了她！

但七万五也是钱啊！

谁若贪污了七万五或受贿七万五，一旦立案有据，不是会被判好几年刑吗？再说我一个“码字儿”的，想贪污又哪儿有机会贪污到七万五呢？想受贿谁又贿我呢？

罢罢罢！牛不喝水强按头，暂且先忍下一口窝囊气，七万五到手以后，再和这漂亮的小妖精计较得失！

于是我强压一腔怒火，满脸堆下卑躬屈膝的笑容，假惺惺和柔声细语地说：“小悦呀，梁老师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当真啊？回来回来，坐下坐下。就照你说的，事成之后，咱俩二一添作五，啊？”

小悦也就笑了。她走回到我跟前，捧住我脸，啪地亲了我一下，说：“梁老师，其实我没当真。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不至于和我小悦龙争虎夺的。我也不是狮子张大口……”

她用小指挑起我的背心，又说：“您瞧您这件背心，哪儿像贴身穿了八个月没下过水的背心呢？不像怎么办？咱们非得让它像不可吧？怎么才能让它像呢？那就得做旧。那是技术，起码是手艺。我不行，想必您也不行。得我花钱去找人做旧。一件背心三十万，院里上上下下的能不嫉妒吗？得给别人一口汤喝吧？打点遍了，也得一两万吧？这些，都从我那一份儿里出。比比，您到手的不比我多吗？而且您什么都不必操心，我一切都会替您办得妥妥帖帖的。您就坐等着拿钱，多美的事啊！”

我说：“是啊是啊，全权拜托了。请多关照！请多费心！”

她又捧住我的脸亲了我一下，说：“梁老师您就放心吧！万无一失的。一切包在我小悦身上了！只有一点，您得尽量配合我。那就是，从现在起，您得从内心里树立起一种幸福之人的幸福的自我意识！而且，得让别人也知道您是多么多么的幸福才行……”

那天夜里，三号患者的叫喊声响彻精神病院。

“医生！护士！给我背心！老子交了住院费，交了医疗费，老子就有权再得到一件‘XF’背心！得不到就不行！老子就要告你们！告你们缺乏人道主义！……”

他忽而在走廊里蹿来蹿去地叫喊，忽而在院子里叫喊，忽而在他病房的阳台上叫喊……

我牢记着小悦对我的要求，不时站在我病房的阳台上，几番番与三号患者相呼应地叫喊——

“哎呀呀，我幸福死了！医生，护士，快来呀！快来把我从幸福之中解脱了吧！我内心里幸福得受不了了呀！我体内的‘XF’元素多得快要把我幸福死了呀！……”

午夜里听来，连我自己都感到，我的叫喊之声是那么的令人毛骨悚然，是那么的恐怖。比三号患者的叫喊声更令人毛骨悚然，更恐怖。似乎，唯有我的叫喊之声，才能镇下去他的叫喊之声。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事实。因为只要我一开始叫喊，三号患者就不敢喊了，悄无声息了。待我叫喊过许久，他才重又叫喊。他的叫喊中，有种凄苦的、苍凉的意味。而我的叫喊中，传达出的仿佛是一种被烈火焚身之人的痛苦万状的哀号。

那一天是星期五。王教授早早地就下班回家去了。精神病院里，只有小悦和几名年轻护士值班。她们被我和三号患者此起彼伏的叫喊之声吓得全体缩在值班室不敢露面儿。这使我暗觉开心。因为平常我是根本没机会使几个姑娘害怕的。想象着她们一个个惶惶如惊弓之鸟，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模样儿，我开心得直想哈哈大笑。但一想到小悦其实是我的同党，其实明白我为什么叫喊，其实一点儿也不害怕，又并不那么开心了。我最希望以我的鬼哭狼嚎般的叫喊之声惊吓的恰恰是她！我恨不得一举将她惊吓成精神病。只要能达到这一目的，哪怕我真的疯了我也不在乎。我觉得若能将她惊吓成精神病，比我强奸了她还使我感到解恨！七万五啊！这世界上哪儿有过对半儿分的经纪人啊！

各病室的病友，也皆被我和“三号”的叫喊声所悸扰。脚步声一阵阵从走廊里跑过来跑过去。男男女女，一伙伙地聚在楼梯口，厕所里，或院子里。好在正如王教授所言，他们都是“文疯”，并不跟着我和“3号”的叫喊声叫喊，只不过受到惊扰，惶惶不安罢了。我觉得我仿佛是什么兽中之王。而“三号”是一头威慑力仅次于兽中之王的兽。我一吼他就不知猫在了哪儿，悄无声息。他一吼这儿那儿便一阵骚乱。大概在他人听来有点儿狐假虎威的意味。我这人一向很照顾对方的情绪，尽量也留给他证明他自己存在的机会。何况我自己也需要歇歇嗓子……

老子精神病院第一，也是难免会生出一缕寂寞之感和孤独之感的。一寂寞了一孤独了，便感到高干病房的空间未免太小了，太令我窒息了，像笼子似的了。于是我这头最后一个入院的“兽中之王”，间或也离开病房，形只影单地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我穿着软底儿拖鞋踱出的沙沙的脚步声，仿佛使整个精神病院一片死寂。我因嗓子快哑了，已经懒得叫喊出话语了。话语的意义，只不过是为了昭示整个精神病院，我是一个体内“XF”元素过量的人罢了。目的达到了，何必还累嗓子呢？七万五千元固然非得到手不可，但嗓子也是自己的呀！所以我就不吼了。以前我从未像那一天夜里那么肆无忌惮地吼过。深觉一吼再吼，血脉畅通，郁气消散，浑身舒坦。而且，我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吼出那么高的水平！比野兽更像野兽。

我在走廊碰见了“三号”一次。

我从病房出来，他也偏巧从病房出来。虎视眈眈地向我走来。我想我不能示弱啊！在叫喊声方面，我已战胜了他，碰见了，难道反而退避三舍不成？不能！绝对不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现在精神病院究竟谁怕谁？！于是我也瞪大双眼，裂开嘴唇，龇出我满口参差不齐的牙齿，一步步向他走去……

我们接近到彼此相距两步远处，同时站定。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声，一种威胁我的，张牙舞爪猛扑过来之前的怪声。

我喉咙里也发出一种怪声。一种具有更大威胁性的，似乎欲将对方转眼间撕成碎片儿，而且一定能够撕成碎片儿的怪声。

“三号”畏怯了。他忽然一副可怜相，朝我伸出一只手，哀声哀气儿地说：“求求你了，就把你的背心卖给我吧！……”

我想上赶着不是买卖。现在可是你上赶着，非是我上赶着！背心我当然是要卖给你的！而且非卖给你不可！不是为了把背心卖给你，深更半夜的，在我并不情愿住进来的精神病院里，我陪你“三号”嚎叫个什么劲儿？但我得让你明白，你他妈的花三十万买我一件背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是你的造化……

于是我将十指曲成爪状，朝他双眼伸了过去，同时发出一声厉叫！那已经不是兽所能发出的声音，纯粹是鬼才能发出的声音了。而且是那种最狰狞可怖的鬼才能发出的声音——如果世上真有鬼的话……

我刚一叫过，自己先就刷地出了一身冷汗。头发和全身的汗毛，几乎一根根全竖了起来。只觉得头皮一阵发乍，双膝一阵发软。自己将自己吓成了那样儿。

我暗想，梁晓声啊梁晓声，你怎么会叫出这么可怕的声音？你他妈的到底是人还是鬼呀？如果你还是个人不是个鬼，那么你今后再也不必忧患自己文思枯竭，江郎才尽了！你发现自己从事第二职业的特长了嘛！《夜半歌声》不是已经又重拍了吗？将来中国银幕上鬼戏会接二连三多起来的。你可以改行去配音嘛！专配鬼戏中的鬼叫，说不定成为一代宗师，开山鼻祖，天字第一号的“大腕儿”！听说配音的“棚虫儿”们，每天也不少挣呢！……

我正在自惊自愕的状态之中想入非非，看“3号”时，但见他两只眼球朝后一翻，身子正往后倾倒。

我急扶住他，暗想为了七万五胡闹一番是无妨的，若闹出人命可就糟了。那“三号”的胖，是真胖，是实实在在的胖。别看个头儿不高，体重却至少在一百四十斤左右。我一向乏力，竟有些扶不住他。只得将双臂从他腋下探至他胸前，扣紧双手，倒退着向他房间走……

我将他拖入他的病房，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将他拖上了病床，附耳听听他胸口，心还在跳。我自己一颗悬着的心，才算不再忐忑。

走出他病房，见门外已围了十几名病友。瞧他们一个个的神色，似乎以为我在“三号”的病房里，已将他不吐骨头地吃进了肚子里。

我又瞪眼，又龇牙，又是一声骇人的长啸，他们顿作鸟兽散……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我醒得很迟。睁开眼时，王教授和小悦，已不知何时来在我的病房，并肩站在我病床前。

王教授翻开我两只眼睛的眼皮看了看，又命我伸出舌头。

我说：“教授，我昨天夜里没吃人。”

王教授说：“我知道你没吃人。”

小悦冲我使着眼色说：“叫你伸出舌头就伸出舌头。快伸！”

于是我便伸舌头。王教授一手拿一把小镊子，夹住我舌尖儿，将我舌头抻长，一手拿放大镜，俯身仔细观察许久。

他还我舌头自由之后，对小悦说：“舌上的‘杨梅子’特别发达。一个幸福之人舌上的‘杨梅子’所分泌的‘XF’元素，那是绝对超过从汗毛孔排泄的‘XF’元素量的。少则超过十几倍，几十倍。多则可能超过百倍，几百倍。一个幸福之人和一个‘幸福怀疑症’患者每天接吻五分钟，再配合以‘XF’背心的作用，对后者才更能达到理想之疗效。”

我听了不禁大叫：“我不和‘三号’接吻，我不和‘三号’接吻，我死也不和‘三号’接吻！”

小悦也赶紧替我声明。她说：“教授，‘七号’是不可以和‘三号’接吻！因为‘七号’是‘老肝’。将肝炎传染给‘三号’，我们院得负医疗责任啊！那时‘三号’的医疗实验，岂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我向小悦投去感激的一瞥。看来在关键时刻，她作为我的经纪人还是很维护我的。一想到“三号”那张傲慢而又愚蠢的嘴脸，一想到为了治好他的“幸福怀疑症”，王教授的头脑中竟会产生让我和“三号”接吻的念头，我就一阵阵恶心。我努力克制着，才没一跃而起朝王教授肚子狠踹一脚……

听了小悦的话王教授自是很沮丧。他嘟嘟哝哝地说：“真是‘三号’的遗憾，真是‘三号’的遗憾……”

我觉得，他其实也是在为他自己的医学实验感到遗憾……

我被他们带到了一间被窗帘遮得严严密密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台看去相当贵重的仪器。小悦悄悄告诉我：“那是从美国进口的测谎器。尽管真正的‘XF’背心凤毛麟角很难求，但主动前来自售背心的人却不少。并且可以预见，将会越来越多。所以不进口一台测谎器是不行的。测谎器嘛，当然是美国的最先进啦。那一台测谎器，是美国联邦调查局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尽管是二手货，但毕竟是在美国联邦调查局服务过的啊！”

我望着测谎器有点儿犯怵了。我说：“要是我过不了这一关可如何是好呢？”

小悦一笑，说：“你别怕。只管一口咬定你是一个幸福得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的人就是。我昨天趁着混乱，已悄悄潜入过这个房间，早对测谎器做了手脚……”

我心中又是一阵感激，甚至不无惭愧。设身处地，替人家小悦想想，人家这位经纪人做得是多么的称职啊！连特工的活儿都兼顾着干了。我分给人家七万五不冤啊！人家得我七万五的的确确是按劳所得啊！是付出了“诚实的劳动”的呀！

我由感激而多情地说：“亲爱的小悦你真好！你好就好在平时一点儿都看不出你好来，到了关键时刻方显同谋本色！”

她一撇嘴，佯嗔地说：“咱俩是同谋呀？”

我急改口，说：“别生气别生气。我用词不当。咱俩怎么会是同谋呢？应该是同党对不对？”

她说：“是同党就用词恰当了？应该叫同志！志同道合的同志！咱俩的同志关系，从现在起，那就更应该是牢不可破的！是以实现一个共同的目的为基础的……”

正说着，王教授走了进来。他刚才上厕所去了。听到小悦最后一句话，看看她，看看我，狐疑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共同的目的？”

小悦就庄重地回答：“教授，‘七号’有点儿不愿卖他的背心。我在说服他，为了将‘三号’的病早日治好，为了实现这一个共同的目的，他不应该连一件背心都舍不得……”

王教授说：“先进帮落后，有觉悟的人从思想上帮助没觉悟或觉悟低的人，这很好。这种风气大发扬，二十一世纪，就必将是中国的世纪了……”

又问我：“怎么样？你已经被她说服了吗？”

瞧他那意思，如果我态度暧昧，他将接替着不厌其烦地，循循善诱地对我进行说法……

我说：“教授哇，小悦同志简直天生是一位思想工作者！她已经将我说服了。不劳您再说服了。只不过……”

王教授接过话问：“只不过什么啊？”

我说：“只不过有些替自己担心。‘XF’元素附着在我自己的背心上，背心又穿在我自己身上，体内体外，吐故纳新，‘XF’元素的良性循环，横竖都是在为我自己进行着。背心以区区三十万的低价卖给别人，破坏了那一种良性循环可怎么办呢？再说我堂堂一位作家，并不缺钱花啊！……”

王教授笑了。他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对自己的一个同胞，肯不肯发扬人道主义的问题。一个真正幸福的人，那是完全应该向一个‘幸福怀疑症’患者献份儿爱心的嘛！三十万元，对‘三号’来说，是一种象征性的表示。好比别人为他献100cc血，他给予别人点儿营养费。一个幸福的人，体内‘XF’元素太多了也不利。你自己昨天夜里，不是就叫喊自己幸福得不知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吗？奉献给别人一点儿，如同放一次血，也是一种必要的疗法嘛！绝不至于影响到良性循环的……”

于是，他开始对我进行测谎实验。首先无非是按照惯例，问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婚否等等，和审讯差不太多。但接下来的问话，则的确是对一个人诚实与否的严峻考验了。尽管监看仪器的小悦已经对它做了手脚，但我还是不敢撒谎。“你对漂亮的女士们常想入非非吗？”“你产生过抢银行的念头吗？”“一方面是很贵族，但又为富不仁、荒淫无耻的生活；一方面是很清贫，但又不乏欢乐，也颇受人尊敬的生活，你其实更喜欢哪一种生活？”“一个是心灵美，但其貌不扬的女人；一个是蛇蝎心肠，但美如天仙，而且富可敌国的女人，如果她们都向你求爱，你愿接受哪一个，拒绝哪一个？”“你会为信仰、正义、真理而牺牲生命吗？”“如果死你一个人，可使一些妇女和儿童免遭悲惨的灾难，你肯于去死吗？”“如果在战争年代，你被敌人俘虏了，敌人逼你供出你亲密的战友，你能做到宁死不屈吗？”“在几百万的利诱之下，你愿作伪证吗？”……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那是我平生最为诚实的一天。

原来说真话并不是一件难事。无非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便怎么说罢了。我竟有点儿搞不明白我自己了，以前为什么就那么爱说假话那么不爱说真话呢？也有点儿更加困惑于这样一个事实了——为什么许许多多的人都那么爱说假话都那么不爱说真话呢？难道我们已经进入了这样的一个时代——每一个人每一次诚实的表现，至少需要七万五左右的奖赏吗？或者只有在面对测谎器的情况下才行？

我每说一句真话，小悦就举手作一次“OK”的手势。看起来她是在对教授作那种手势的。但我心里相当清楚，她分明是在以手势对我进行鼓励。为了共同的目的，我们两个人的意志必须高度统一，必须拧成一股绳啊！幸亏有她一次次对我进行鼓励，否则我也许不会一味地诚实到底。说真话虽然并不难，却非常之令人害羞。

测谎终于结束。我和小悦都将期待而又忐忑不安的目光投向王教授。

教授不理睬我们，久久地翻阅着他亲笔所作的记录。

他的久久的沉默，使我和小悦内心里的忐忑不安每秒钟都增加着。

小悦终于忍不住，语调怯怯地问：“教授，关机吧？”

教授缓缓合上记录，看看我，看看小悦，点了一下头。

于是小悦将测谎器关了，罩上了布。

教授则开始踱来踱去。

我也忍不住地问：“教授，该给我个说法了吧？”

教授在我面前站定，凝视着我说：“是啊，该给你个说法了。第一，我以郑重的，科学的态度作如下结论，你的确是一个诚实的人。”

小悦立刻向我投来惊喜的一瞥。

教授接着说：“第二，一个诚实的人声称他是一个幸福的人，那么他的幸福，乃是完全可靠的了。也就是说，你的背心，可以被认定为‘XF’背心。”

我也大功告成地笑了。

“第三，本教授不需要你的十五万元的捐助。不不，这么说不对，需要还是非常之需要的，只不过本教授现在庄严声明，坚决拒绝你的十五万元的捐助……”

我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毫不动摇的，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正因为我看出来了，才假惺惺地说：“教授，您这就不够意思了！我支持您的伟大科学实验的诚意，那是天地可知，日月可鉴的啊！”

小悦也从旁嗲声嗲气儿地说：“教授，您这又是何苦的呢？您就是再清高，也没必要表现在这儿啊！”

小悦当然比我更了解她的导师的性格。更加清楚，他一旦决定了的事，那是很难再改变的。她那种像女儿企图动摇固执的老爸的劝说，也当然比我更假惺惺。

教授发起脾气来，对她吼：“住口！”

他又对我说：“你这个诚实而又幸福的人，使我感到可怕！感到恶心！你当我什么人的捐助都接受哇？你把我估计错了！大错特错了！哼！”

老家伙将记录夹朝桌上啪地一摔，猛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重重地关上之后，我和小悦大眼瞪小眼，一时都发呆。

我不知所措地说：“他生气了……”

小悦恼火地说：“废话！我还看不出来他生气了吗？”

我说：“可他为什么生气啊？”

小悦更加恼火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啊？”

她拿起教授摔在桌上的记录夹翻看。一翻一看，顿时转怒为喜，眉开眼笑。

“签了签了！哎你看你看，老家伙已经签了……”

她将记录夹递给我后，绕着测谎器手舞足蹈。

我急切地看时，见教授在最上写的是——经过美国进口的、曾为美国联邦调查局服役过之测谎器测定，兹作以下结论——确认本院“7号”病人为一个可靠的幸福者。对其背心的双方自愿的买卖，本人所作结论，愿负科学的及法律的双重责任。

老家伙还挺“耍飘儿”，姓名签得龙飞蛇舞，几乎占了小半页纸。

小悦拎起裙子一角儿，吉卜赛女郎似的旋转到我跟前，从椅子上扯起我，两眼贼亮激动不已地说：“亲爱的同志哥，我们成功了！我们胜利了！”

“同志”二字，竟使我扑扑落下两行欢喜之泪。在那一时刻，我充分体会到了“同志”这一种称呼，具有令人无比信赖对方的亲和力，凝聚力。我紧紧地拥抱住她，也同样激动不已地说：“成功了！胜利了！亲爱的同志妹啊，咱俩十五万可算他妈的到手了！”

小悦说：“何止十五万啊！亲爱的同志哥，现在可以板上敲钉地肯定，咱俩是三十万到手了啊！你没听明白那老家伙的话呀？他拒绝你的捐助呢！爱他妈拒绝不拒绝！钱又不是咬手的东西，谁还怕自己得到的太多了呀？那十五万咱俩再平分，如何？”

我说：“亲爱的经纪人，亲爱的同志妹，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她说：“一言为定？”

我说：“一言为定！”

于是她捧住我脸，唇压我唇，口对我口，一阵忘乎所以的深吻，仿佛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吸入她的肚腹中去。直吻得我周身热血沸腾，不禁地心猿意马，情欲燃烧起来。

我说：“亲爱的经纪人，亲爱的同志妹，为了我们的成功，为了我们的胜利，我们应该彼此庆贺一番是不是？否则太对不起这成功也太对不起这胜利了是不是？”

小悦同意地说：“应该倒是应该，好倒是好，但这里毕竟是精神病院，你毕竟是一名患者，没有出院证明，离不开的呀！而在精神病院里，又是严禁饮酒作乐的。尤其严禁医务工作者与患者之间饮酒作乐，想庆贺一番也庆贺不了哇！你暂且按捺一下那种极欲庆贺一番的冲动，等出了院以后再找机会弥补……”

我说：“不行！我已经按捺不了啦！”

她问：“那同志哥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我说：“庆贺的方式多种多样嘛！作乐不一定非需饮酒嘛！饮酒一定足以作乐吗？”

她还是不明白地朝我忽闪着眼波。

我只得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亲爱的同志妹，今天夜里我欢迎你到我的病房里来。咱们同登巫山，共赴琼台，男欢女爱，那不也是一种庆贺的方式吗？”

她脸倏地红了，将头往我怀里一扎，娇羞地说：“你真坏！”

我没想到这小狐狸精居然还会脸红！敲我竹杠的时候，她可是一点都不脸红的。

我一笑，说：“我坏？我慷慨地分给你十五万，你还昧着良心说我坏？”

她就用一只小手儿捂住我嘴，不许我再说下去。

于是我明白，她已经接受了我的“邀请”……

是夜子时候，万籁俱寂。

小悦她悄悄地“光临”了。

我自然没插门，在耐心地期待着她。她进入病房，替我插上了门。她一转身，我已在她身后了。我拦腰将她抱起，几步就跨到了床边。她显然刚冲过澡不久，头发还是湿的。浑身散发着一种异香，也不知喷洒的什么品牌儿的香水儿。那一种异香顿时刺激得我性欲勃发……

诸君，众所周知，梁某人非是好色的登徒子。但是，这一个拜金的大时代一再谆谆教导我们，在金钱面前，你吃了亏，不证明别的，只证明你的愚蠢！那小狐狸精她敲了我十五万啊！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利获取者呀！我国已经颁布了《反暴利法》。对暴利获得者必须予以惩罚，你们说对不对？何况她已经“送货上门”了，我对她还斯文个什么劲儿呢？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呢？还惜香怜玉个什么劲儿呢？为了我那失去的十五万，我也应最大限度地从她身上找回公平对不对？

我将她往床上一扔，一个饿虎扑食，便将她压在我身下了。我觉得她那迷人的身体就是我那被她敲去了的十五万。或者反过来说，我那“流失”了的十五万，变作了她那迷人的身体。谁的钱被敲去了谁不愤慨？谁的钱流失了谁不心疼？又不是一笔小数，而是整整十五万啊！

细节不必描述，总之在诸种复杂的心理——当然也包括性心理的驱使下，我将那小妖精摆布过来摆布过去，一会儿这么折腾一会儿那么折腾……

我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但是他妈的那小妖精也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获得了比我大得多的满足！这真使我来气！如果你企图报复某人，你的报复方式反而使某人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你说你来气不来气？

当她娇声浪语向我表达她的满足时，我不禁地怒从心起……

于是我骑在她身上，啪啪，左右开弓，扇她耳光。直扇得她两颊鲜红，红得发亮。

她却扭动身子，快活得不停地呻吟，以梦呓般的语调说多么好的感觉……

而那时刻我已经全没了半点儿好感觉。我暗想这哪儿是她献身于我分明的等于我献身于她了吗？我这是何苦呢？我这不是吃亏了吗？不是除了金钱方面的“流失”又“流失”了别一种东西吗？

于是我大为索然地从她身上翻下去。结果不是落在床上，而是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扭了腰……

小悦也一翻身伏在床上，支起两肘，双手捧着脸儿，目光俯视向我，兴犹未尽地说：“哥儿，看样儿你不大行哎……”

那一时刻我手里没刀。有刀我肯定会一跃而起，在她身上划几刀。

……

第五章

翌日我在院子里碰到了两个怪人。上午碰到一个，下午碰到一个。上午碰到的是位正宗的局长，五十多岁，因病提前离休了。下午碰到的六十多岁，是位享受正局级待遇的学者。按说精神病院嘛，除了医务工作后勤行政一干人等，我再碰到的人，当然都会有点儿怪怪的。都是我的病友嘛！但他们的怪法儿与其他病友不同。我碰到过的其他病友，至多向我客气地点点头，矜持地笑笑，也就绕开去，各走各的了。他们不。他们一碰到我，就一味地纠缠住我，喋喋不休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没个完。

正宗的局级干部说：“严重啊，我们的共和国的前途正面临着严重的考验哇！工人失业，‘公仆’腐败，人民币一贬再贬，社会治安日渐恶化，这样下去如何得了哇？我每天夜里都忧患得睡不着觉。每天夜里都能听到一种声音……”

我问：“听到的是一种什么声音？”

他说：“算了，不讲也罢。讲了你也不见得理解，也许还会嘲笑我。”

我说：“亲爱的病友，别把我看得太没人味儿了嘛！我也有幻听的毛病。但后来学了一种气功，坚持做了几个月功，幻听就消失了。你如果信气功，如果愿意，我很荣幸也很高兴教会你那一种功。”

他说：“我还是相信气功可以健身的。我每天夜里所听到的那一种声音，绝非幻听，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声音。”

我好奇地追问：“那究竟是一种什么声音？”

他左顾右盼了一阵，压低语调，神神秘秘地说：“地火在运行的声音。”

我不禁反问：“地火在运行的声音？”

他点点头，说：“对，正是地火在运行的声音。呼呼，呼呼，地火在剧烈地燃烧着，在疾速地运行着。还伴随着另一种声音……”

我问：“那另一种声音，又是什么声音呢？”

他说：“是脚步声。是一种咚咚的，沉重的鼓点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一个巨人正一步步逼近着中国目前所处的这一时代，要将这一时代撕成万千碎片儿。那时就会山崩，就会海啸，就会发生大地裂、大地陷、大地震，熊熊地火就会带着炽烈的岩浆喷射而出。这多可怕啊……”

我说：“是够可怕的。”我以为他是地震局局长，问，“既然已经作出了这么自信的预测，为什么不赶紧向国家地震局汇报呢？”

他愣了愣，失望地说：“我看错了。本以为你是一个稍有政治头脑的，看来你也是一个毫无政治头脑的人。看来你也丝毫不理解我为民而忧而虑而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苦衷，你根本没听懂我的话，根本没明白我所言的‘地火’和那一种咚咚的脚步声，究竟指的是什么……”

他脸上呈现出一副无比悲哀的样子。那是一种高瞻远瞩之人，寻找不到一个谈话对手，“高处不胜寒”的空前孤独的悲哀。

他自言自语地又说：“唉唉，偌大的中国，偌大的中国呀！竟寻找不到第二个和我具有同样忧患意识的中国人！麻木呀，空前的麻木呀！……”

于是他眼中涌出两滴孤独的忧患者的眼泪，口中念念有词，先背出两段毛主席的语录——“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我死后，某些人还要继续打着我的旗号。他们抛开了我的旗号将无法统治中国，人民也不会答应”，接着又背出四句毛主席的诗词——“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眼底六州风雨，笔下有雷声”。

我自是经历过“文革”的人，觉着那后一段毛主席的语录，和那四句毛主席的诗词，听来耳熟能详。忽忆起是“文革”后期在民间流传过的，后来并未被收入毛主席的选集和诗词集，显然属“无名氏”的冒牌儿货，当年以讹传讹……

我正欲向他指出这一点，不料他一把擒牢我手腕，悄而急促不安地说：“你听你听……”

我说：“你握疼我的腕子了，你倒是叫我听什么呀？”

他说：“我让你听那‘地火在运行’的声音！让你听那咚咚的脚步声！多么清晰啊，多么近啊，来到了来到了，就要发生了就要发生了！”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他的语调在发抖，他的身子也在发抖……

尽管我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我还是被他搞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冷，一阵阵毛骨悚然……

我挣脱了手腕，转身拔腿便走。

他在我身后高叫着：“我是猎人海力布！中国人，中国人，大难即将临头，你们为什么都不相信我的话？毛主席啊，毛主席啊，您老人家如果在天有灵，千万别让我白白地变成石头！”

他自己的声音，比他所形容的、只有他自己听得到、我根本无法听到、相信别的任何人也根本无法听到、莫须有的“地火在运行的声音”和咚咚的脚步声，更对人的心理具有影响力和冲击力……

我不禁地由大步疾走而快跑逃窜。一口气儿逃窜入楼内，逃窜入病房，双手紧捂耳朵，扑到床上……

当夜他跳楼摔死了。

他的死使一种悲痛的气氛笼罩全精神病院。不少人为他的死流下了哀伤的眼泪，有人甚至恸哭失声。连王教授和小悦，也因为他的死一副戚容。我没想到在我的病友中，居然还有人缘儿这么好的一位。

我将上午如何碰到过他，他说了些怎样怎样的话，以及我如何逃避开他的情形对小悦细说了一遍。

小悦告诉我：“他不是什么地震局局长，而是本市的反贪局局长。为了遏制腐败，市人大通过决议，去年成立了一个反贪局。为了选出一个一身清廉，绝无腐败污点的干部担任反贪局局长，组成了一个一百余人的班子，对全市处以上干部逐个儿审查了半年之余，最后才确定由他担任反贪局局长。他可能是本市唯一的一位绝无腐败污点的干部。起码是唯一一个经得起那一次严格审查的。”

我迷惑地问：“本市还成立过什么反贪局吗？我怎么闻所未闻？”

小悦说：“那只能证明你太不关心时事了。当时大小报纸、电台电视台，一切的新闻媒介，都是作为头等要闻来进行报道和宣传的。当时全市人民曾一度无比欢欣鼓舞，因为终于通过严格审查，从‘公仆’中发现了一个绝无腐败污点和疑点的干部啊！当时全市人民仿佛从无望之中看到了一线政廉治律的新曙光……”

我又问：“那他怎么住进了精神病院呢？”

小悦以一种政治上非常成熟的口吻说：“这还用问吗？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他被任命为反贪局长不久，有远见卓识的王教授，就为他在医院里保留下一个病房了。而且为他预先拟命了病名，叫做‘政治洁癖与危机意识综合型’精神分裂症。王教授认为，如果腐败的官员成为大多数，不腐败的官员成为极少数，那么后者们最明智的，也是最识趣最安全的选择，不是当什么反贪局长，而是提前离休，住进他当院长的这所精神病院里颐养天年，或者干脆一块儿腐败算了……”

我听后良久无语。既为教授的远见卓识与独到的政治思想所折服，也为本市反贪局长悲怆的下场而心中暗泣。

小悦又说：“自从那位反贪局长被送进了这所精神病院，他的官位已经空缺了半年多。不是想当官儿的人少了。如今权钱可以交换，权色可以交换，权钱色可以交叉交换，想当官儿的人又一年比一年多起来了。但是许多一心想当官的人对反贪局长这一官位，皆敬而远之，望而生畏，避之唯恐不及。若一心想当官的某人极力举荐同样一心想当官的某人任反贪局长，那么完全可以肯定，前者一定是后者官场上的宿敌，举荐的目的乃是企图以最为体面的最为光明磊落的方式剪除异己。一个时期内热情洋溢的举荐信真是多极了，雪片儿似的积压在市委、市‘人大’、市‘政协’。这还叫本市的公民们如何相信本市的官员们之间能搞好团结呢？”

我一向的确是一个只顾终日埋头“爬格子”挣稿费，不关心本市官场时事的“码字儿”先生，对小悦所讲的，概无所知。我十分惊讶于她一个精神病院里的护士，怎么会对本市官场上的事了解得那么详细，并且含蓄地向她表示了我的惊讶。

她不以为然地笑笑，说：“你忘了这所精神病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了？可惜我不是作家。如果是，早凭在这里获得的许许多多林林总总翔实可靠的生活素材，写出一本当代的角度新颖的《官场现形记》了……”

我一想可不是嘛！连我这个才住进来的人，本不愿探听不愿了解不愿知道的人，无形中都已经了解了许多知道了许多，何况是她了。

我说：“小悦你别写，你千万可别产生写的念头。书，那也不是谁想写就能写出一本儿，谁写出来了都一准能出版的。莫如让我这个职业作家来写。你写，肯定糟蹋了素材。我写，将肯定能成为畅销书。你做我的版权代理人和销售经纪人，我们二次精诚合作，岂不更好？”

她认真地问：“如果我源源不断地向你提供我所掌握的大量素材，你给我几成版税？”

我一咬牙，不惜血本儿大牺牲，问：“将来给你我的稿酬的五分之一，干不干？”

她倒爽快，在这件事儿上不和我斤斤计较。于是我们一拍即合，定下了口头协议。

全院只有两个人对“四号”之死表现得与众不同。那就是“三号”和“九号”。“三号”是越闹越凶了，仿佛一刻不穿上“XF”背心，更确切地说，一刻不穿上他自己所迷信的我的背心，就一刻不得安宁。但我的背心被小悦拿去做旧了，两天后才能完活儿。还得经过王教授验收，还得经过公证，我和他一手钱一手货双方当面过了手，背心才算正式属于他，他才能合理合法地穿在他自己身上。“三号”一刻也不得安宁，搅得王教授心烦意乱，几次催我赶紧让他验收。我只得撒谎，推说这么重大的事，我不可以独断专行，怎么也应该征得我妻子的同意。说这么重大的事，也绝不是我和妻子在电话里三言两语就能达成一致的。说我已经给妻子送出了信，最多两天，妻子的态度就反馈回来了。“三号”闹得凶，王教授拿他没法儿治。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暂时将他“禁闭”起来，并且每天亲自给他打两针镇静剂，实际上他不知道“四号”的死。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动一点儿感情的。他心里只有他自己。药劲儿一过，就又号叫着要我的背心。还号叫着以一些很可怕的话对我进行威胁。扬言我若不肯卖给他背心，他就找机会杀了我。光杀了还不算，还要将我碎尸万段。小悦说他既然产生了如此恶毒的念头，目的达不到，绝对是什么残忍的事儿都干得出来的。小悦又说“四号”曾亲自参与调查的几桩受贿案，大抵都跟“三号”的行贿有关。有的案件虽然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但又因为“三号”已经是精神病院的一名患者，无法提审他，只能不了了之。反贪局长和他所要法办的罪犯都被送进了同一精神病院，前者思想上走投无路，跳楼身亡；后者逍遥法外，且为了一份儿幸福的感觉，刻不容缓地要以三十万买下我的背心，个中时代玄机，世态奥妙，令人不知作何感想。

“九号”就是我下午碰到的，享受正局级待遇的那位学者。他与“四号”有点儿势不两立。他们在精神病院外边就认识，就已经有点儿势不两立了，都先后住进了精神病院。空间局限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非但丝毫没有改善，反而更加“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似的了。当然也不是一见了就互啐互骂，你给我一老拳，我给你一狠脚。都是有身份之人，各自的教养都在那儿摆着，怎么也不至于像江湖上的两个仇人见了似的立刻要决斗出个你死我活。他们的仇是由于对时代所持的不同观点、不同看法才结下的。一见了就是一场大辩论。一辩就辩到双方都口干舌燥、声嘶音哑、嘴角挂白沫的程度。而且辩到了那种程度了还是都不甘拜下风的。双方又都有各自的一批忠实的支持者、追随者。只不过“四号”的支持者追随者多些，“九号”的少些。每每的，医生护士们不进行制止、呵斥、驱散，辩论不会告终……

“九号”是这样一位学者——他自己并没有什么独立的思想可言，也未见得有什么真才实学。但是他被某些喜欢他的人认为对当代有杰出的贡献。如果不是因为超龄了，据说本市的每一届“十大杰出青年”，他都会榜上有名的。

他对当代的杰出贡献在于，他总结出了一套逻辑，或者说是一种思想方法。只要用他的逻辑一推论，用他的思想方法一解说，那么我们的生活就比蜜甜了，我们的社会就充满阳光了，我们所处的这一个时代就是最最美好的一个时代了。什么通货膨胀问题、失业问题、分配不公问题、贫富悬殊问题、官僚腐败问题，就统统不是问题了。非但不是问题，甚至还足以证明时代的飞跃。

我碰到他时，他正在院子里闲转。大概是希望碰到“四号”，再进行一场唇枪舌剑的辩论。

他拦住我，冷不丁地劈头便问：“这位病友，你对失业问题怎么看的？”

我一愣，万没料到，在精神病院这种超现实的地方，有人会向我提出一个院墙以外的现实之中十分敏感的问题。

我犹豫片刻，审视了他一番，确信他并无恶意，只不过是想找到个交谈的对象，共同探讨一个严肃的话题。于是放下心来，应付地回答：“失业嘛，总归是令人担忧的事。一个国家失业人口递增，解决再就业的能力有限，国家的安定就大受影响了……”

“否！”他用一个掷地有声的“否”字打断了我。立刻进入一种亢奋状态，不停地做着各种手势侃侃而谈起来……

他说：“失业有什么不好？好得很嘛！我们国家终于也有五六千万失业工人了，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进步啊！失业说明了什么？最有力地说明了改革在继续在深入在发展嘛！哪些地方有失业现象了，哪些地方的改革就大有成绩了，就大有希望了！哪些地方的失业人口多，就说明哪些地方改革的步子快，快得势不可挡！以一部分人的失业，换取改革的大好局面，以区区五六千万人的失业，换取十三亿之众的幸福明天，这乃是以小小的代价，换取大大的胜利嘛！谁失业谁光荣嘛！就好比战争年代，谁牺牲了谁光荣！一样的嘛！发牢骚，不满情绪，怨天尤人，都是觉悟太低的表现嘛！要正确对待嘛！要甘作代价嘛！改革时期，更要提倡和发扬自我牺牲的精神嘛！……”

我肃然恭听。努力想听明白他的话，努力想按照他那套逻辑进行思考，并且暗暗说服自己接受这位享受正局级待遇的学者的观点。但听到最后，还是没太听明白他的话，还是不太能接受他的观点。我渐渐明白了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肯定的，这位享受正局级待遇的学者的一切亲人中，绝对没有一个已经做了改革之小小的代价的。

他问我：“这位病友，你的思想已经转过弯子来了吗？”

我不愿说已经弯过弯子了，和他的观点完全一致了。也不愿当面扫他的兴，予以反驳。更不愿对他说出我内心里想到的一句话。那句话是——放你妈的狗屁！

我只有嘿嘿讪笑而已。

他又问我对腐败怎么看。

我说：“腐败是严重的社会弊端啊！是老百姓深恶痛绝的嘛！”

他说：“你的话只对了一半儿。只对了一小半儿。你对于腐败的认识，还仅仅停留在普通老百姓的思想水平上。”

我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请教他有何高论。

他说：“腐败还证明了极好的一面嘛！和毛泽东那个时代比比，你就不难比出好来了！当年的刘青山、张子善，不就贪污了两千多万吗？不就相当于如今的两万多吗？结果就给枪毙了！多委屈啊！如今呢，一贪污就是几百万，几千万，这说明了什么呢？”

我问：“依您看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国家富了嘛！完全经得起这么贪污了嘛！”他振振有词，“过去行贿怎么个行法？一瓶‘茅台’，两条‘红塔山’。啧啧，什么水平呀？一块‘上海’牌手表，那受贿之人就有点儿不敢收了！如今呢，几十万，几百万，现钞！进口小汽车，别墅！从一个侧面儿说明一部分人那是真的富起来了嘛！行贿的水平也上档次了嘛！要么不贿，贿就有实力动真格的了嘛！过去的年代，你想动真格的动得起吗？再比如公款吃喝，每年吃掉几千个亿，也说明国家富了嘛，经得起这么吃了嘛！转换一下思路，从这些不太好的现象，能得出一个什么结论呢？能得出一个国富民强的结论嘛！能得出一个大受鼓舞的结论嘛！能得出一个改革信心倍增的结论嘛！能得出一个形势大好的结论嘛！能得出一个有一百条理由有一百条根据无比乐观的结论嘛！现在，许多从事社科专业的知识分子、文化人，找不到自己的坐标了，迷惘自己存在的意义了，这不好。很不好。这完全怪自己嘛！自己存在的重要意义，要靠自己显示嘛！比如敝人，就一点儿也不迷惘。因为敝人非常受重视嘛！一点儿也不感到失落嘛！有些话，有些大道理、硬道理，各级政府官员不好说，不便说。也说不好，说不透，说不到点子上，我这位学者就替他们说嘛！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时代角色嘛！学者不扮演这样的角色指望谁去扮演？就是说了挨骂，那也是在替各级官员挨骂。你不惜替人家挨骂，人家才看重你，才给你各种各样的待遇嘛！否则岂不是无功受禄吗？而不可取代的作用乃是，凭了我这样的学者的嘴，凭了我这样的学者的笔，能从一切阴暗面一切腐败现象一切不正之风中，提炼出使人鼓舞使人振奋使人听起来很有道理的逻辑！现在这个时代，是一个不断产生新逻辑的时代！对我来说，是一个英雄大有用武之地的时代！我非常非常热爱这个时代！伟大的现时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振臂三呼。两边嘴角，螃蟹似的积聚了两小团儿白沫儿。

我觉得，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厚颜无耻又最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人物的家伙。

他接着说：“共同话语！现在需要寻找到国家和人民之间的共同话语！日本这个国家和它的人民之间的共同话语，那就是‘岛国危机意识’！一谈到这一点，日本的穷人和富人的意志就统一起来了！日本全体人民和日本这个国家的意志就统一起来了！美国全体人民和美国这个国家的意识就统一起来了！我们呢？我们呢？国家和人民的共同话语是什么？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他连珠炮也似的向我发问。由于说得太快也问得太快，涨红了脸。而嘴角两边的两小团儿白沫，有一团儿已经积聚到小指甲那么大了，颤颤欲滴。那时他脸面上呈现出一种相当自负的矜傲，仿佛关乎整个中国命运和前途的伟大的思想，全装在他的脑袋里。仅仅装在他一个人的脑袋里。

我从来也没思考过，在现而今，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人民之间，究竟该说点什么有意思的话题？究竟什么样的话题，还能够成为共同的话题。我一向不认为我有进行这一种思考的义务。经他逼问，我临时动起脑筋来。禁放烟花爆竹的话题，已经说过好几年了，而且早已立了法。禁止养狗的话题，也已经说过了，也已经颁布了条例。在公共场合禁烟的话题嘛，似乎怎么说也不太能够成为一个跨世纪的话题。而下一届“奥运”，别的国家已在激烈地争办着了，我们中国经历了争办上一届的情绪挫败，明确表示放弃这一届的争办权了。下下一届，离得还远呢。强扯硬拽到现而今来作为“共同话语”，未免太超前了。是啊是啊，国家和人民之间，在现而今，可究竟说点儿什么好呢？

我试探地问：“要不还说精神文明怎么样？这难道不是一个可以跨世纪的话题吗？难道不是一个值得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话题吗？”

“精神文明？”他打鼻孔里嗤出一声，以否定的口吻说，“也就是‘五讲四美三热爱’了？这是工青妇联去抓的事儿！这个话语太轻飘了！太中学生味儿了！要提出崭新的口号！要寻找到崭新的话语！是那种一经提出，就能使全民族的意志凝聚得像钢铁一般坚强的口号！是那种一经宣讲，就能使国家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亲密得如同父子如同母女如同夫妻的共同话语！……”

一团儿白沫，终于从他一边嘴角滴落，滴在他蛋青色的短袖衫的前襟上，像是一滴鸟屎。

他的嗓音已经开始嘶哑。他尽量抖擞起精神，高举起手臂，情绪亢奋而又无比激昂地朗诵起毛主席的诗词来：“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只争朝夕！只争朝夕！……”

唾沫星子从他口中一阵阵喷在我脸上。

我后退一步，要求自己以一种不至于伤害了他自尊心的、虚心求教的口吻问：“那，我亲爱的学者病友，您是否已经寻找到了呢？”

“什么？”他从那种迷幻般的状态中猛地向我一扭头。

我说：“就是那种崭新的口号，那种一经宣讲，就能使国家和人民之间的关系亲密得如同父子如同母女如同夫妻般的共同话语啊……”

“正在找呢！”他举起在空中的手臂倏然垂落。不知为什么，他的语气听来有几分恼火了。

他又用一根手指点点自己的脑门儿，虚张声势地说：“它们都在这里边儿哪！只不过还没提炼出来！思考成熟了，一经产生，中国就又一大飞跃！”

我从他的话中明显地听出了潜台词。那潜台词是——像我这样的头脑全中国并没有几个！毕竟还有是中国的一大幸运。一个都没有中国那就完了……

我低声问：“那……那您怎么，也被送进这儿来了？”

我本不想问这么不该问的问题。但人是好奇心很强的动物啊！

他叹了口气，说：“还不是因为‘奏折’上得太勤了点儿嘛！”

原来他还有这毛病！

他变得有几分沮丧了。嗫嗫嚅嚅地向我解释，说：“把我送进这儿来，那纯粹是天大的误会。一位享受正局级待遇的学者，在古时候，起码也该算是一位可以和县太爷平起平坐的七品以上的朝廷幕僚吧？既为幕僚，当然就有义务多多地发表政见了！下不钳口，上不塞耳，则可有闻矣！否则，虽享受着正局级待遇，内心实愧而不安啊！”

他说得还蛮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然而我却对他一点儿也同情不起来。

他问：“你几时可以出院？”

我说：“我自己也说不准。因为几时出院，我自己是作不了决定的，得由领导们来作决定。不过有很快就允许出院的可能性……”

他就扯着我的袖子，将我扯到树丛后，低问：“亲爱的病友啊，请求你，替我带出去一封信发了吧！”

我说：“这没有什么啊！不就是带出去一封信发了吗？区区小事，何言‘请求’二字啊？”

他说：“不是一封一般的信。我早就想向国家有关方面及有关领导人提出一项重大建议，调整警卫人员及保安人员的阶级成分。应该组成主要由新贵族子弟充当的当代‘御林军’。稍加分析便可得出结论，他们的忠心不二，也许是比工农子弟或城市平民子弟更可靠的。起码目前大概是这样。比如一位省级或部级领导的警卫和公务员，如果是从百万大款的子弟中选拔出来的，将肯定比从偏远落后的穷山区的农家子弟中选拔出来的要可靠得多。你还记得吗？三十多年前，每至‘元旦’，两报一刊总要联合发表‘元旦社论’。社论在分析到国际形势时，照例会用一句话概括，叫做‘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说现而今，中国的国内形势，也是完全可以用这一句话概括的。而且概括得无比准确。体制在大动荡，人心在大分化，利益关系也在大分化。相对的，新的阶级出现了，新的阶级关系出现了，原体制下形成的每一个阶层都在进行大改组。我所提出的建议，乃是非常适应这种‘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时代特征的……”

闹了半天他又要上“奏折”。我忽然明白，像他这种人，为什么也会被送进精神病院里来了。如果我有特权，我一定下一道密旨，这样的人，有一个送进精神病院一个。有一百个送进一百个！有一千个送进一千个！实在太多了，精神病院安顿不了，不妨学学秦始皇，集体诓到哪一座大山里，统统“坑”了……

我谎说我憋了一泡尿，得赶快回病房上厕所。说完便走，不给他纠缠的机会。他却一直追随我至我的病房门口。我进了病房，插上房门，打定主意两个小时内不再出去。

几分钟后，他敲我的房门，大声问：“哎，亲爱的病友你上完了厕所没有？”

我盘腿床上打坐，屏息敛气，一声不应。

又过了几分钟，但听他在我病房门外吟诗。所吟乃白居易之《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五十三年折太多。”

我虽眼惰，但早些年勤学用功的时候，诗词之类还是读过些的。白居易那一首诗，甚至背过。在我记忆中，最后一句，应为“二十三年折太多”。“九号”将其改为“五十三年折太多”，我猜想必是因他自己现年五十三岁吧？个中失落的意味和心灰意冷而又不甘罢休的情绪，经由“九号”那嘶涩劈哑的声音缓缓慢慢凄凄凉凉地吟来，还真挺感人的。

我受其影响，诗骚大发作，轻轻走到门口，隔着门回了他两句诗——“幽情苦绪何人顾，流萤惹草复沾衣。”是《聊斋》里一个雌魂女鬼顾影自怜的鬼诗。

门外又静了片刻，之后但听“九号”长叹一声，语调感时伤怀地说：“亲爱的病友，不理解也便罢了，何必嘲讽于我呢？……”

又道：“屈原，屈原，今日始知，你乃两千年前之我，我乃两千年后之你啊！天偌大，地偌广，难道只你我二人才是知音吗？……”

“四号”跳楼摔死，“九号”甚是幸灾乐祸，就差没当众拍手称快了。当时围观的人很多。“四号”的头碎了，脑浆涂地。一条腿断了，脚后跟朝上了。惨状令人触目惊心，不忍正视。

“九号”却不怕受刺激，走到很近处，俯下身细看。看够了，直起腰，嘿嘿冷笑道：“好，好。死得何其好哇！这个人的死，说明了什么呢？恰恰也从反面说明了，那些眼睛长了钩子似的，专看我们大好形势阴暗面儿，而且装出一副忧国忧民样子的人，思想根据是非常脆薄的，是经不起辩论的。他们除了一死，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惹恼了几位平时格外尊敬“四号”的病友，捋胳膊挽袖子要揍他……

小悦说全精神病院的人，无论是病人，还是医生护士们，甚至包括烧锅炉的工友，食堂的大师傅，栽花剪树的老园丁，背地里都叫他“臭老九”。连王教授也这么叫。

我说：“‘臭老九’这种叫法，是‘文革’中由‘四人帮’发明的，对中国知识分子的蔑称和辱称。现在还这么叫，那是很不对的。”

小悦一瞪眼，愤愤地说：“有什么不对的？对得很！对极了！我听父亲讲，‘四人帮’横行霸道的年代，知识分子其实只在‘四人帮’及其爪牙们眼里是臭的，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和最广大的青年内心深处，那还是暗暗受着尊敬的。我父亲当年不过是一位教会计学的普通讲师，不过出版过两个讲解基础会计学的小册子，也被当成了权威发配到农村去劳动改造。从小队到大队到公社的会计们，都偷偷拜他为师。他生病了他们还偷偷送给他鸡蛋吃。还上山为他采草药。他白天挨斗了，晚上他们就偷偷去看望他，劝慰他忍着点儿，想开点儿。”小悦讲了过去就讲现今，就话锋一转，破口大骂“九号”，“像‘九号’这样的知识分子，太臭了！简直臭不可闻！明明是黑的，他怎么偏偏要替当局说成是白的呢？明明老百姓叫苦连天的事儿，他怎么偏偏要替当局说好得很，不值得大惊小怪呢？明明是腐败透顶的事，他怎么偏偏要替当局说那是改革的润滑油呢？连当局也不好意思这么说的呀！这不是拍马成癖，忒不要脸了吗？我实在想不通，一名知识分子，熬到正局级待遇，那也就算是熬到头了嘛！再怎么善拍，还能往上爬吗？全中国享受部级待遇的知识分子总共才有几个呀！在这么一座中等城市，又不是在北京，拍得再勤再起劲儿，也是钻不到那几个里边去的呀！索性不拍了，正正派派地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实事求是的知识分子，你已经捞到手的一切既得利益也不可能再失去了呀！……”

我不免替“九号”辩解了两句，说：“中国知识分子嘛，传统上就这德性。可敬的也罢，可憎的也罢，十之七八，骨子里从来都是巴望贴近朝廷，感受皇恩浩荡，被封个一官半职的。用现而今的说法，叫做贴近体制。谁不希望自己成为在体制内备受恩宠的知识分子呢？房子、车子、待遇、地位，说到底，只有目前的体制才更能满足中国知识分子的物质需求和虚荣心啊！毛主席早就说过的，中国知识分子是撮毛儿嘛！不过是撮毛儿，就得附在一张皮上。附在人民大众这张皮上，半点儿实惠也没有。人民大众能给他们房子、车子、待遇、地位吗？所以呢，为一己的利益考虑，也只能牢牢地附在现体制这张皮上。那么，有时候说说假话，说说空话，说说屁话，说说某些当权者听了眉开眼笑，老百姓听了气不打一处来的话，是情有可原的嘛！‘九号’其实挺可怜的。很乐于拍，自以为很善于拍，结果还不是被当成精神病，也送到这儿来了吗？”

小悦说：“活该！他一旦拍对了，拍出彩儿了就沾沾自喜，得意忘形。而他得意忘形之后，往往便会拍错。又屡次三番地拍在马蹄子上，或者不小心戳了马眼睛，不但没给当局帮上忙，反而弄巧成拙，使某些当权者因了他而大挨其骂，大失民心。‘九号’其实和‘四号’一样，最初被送进来时，经王教授诊断，并没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病。只不过住久了，住出精神不正常的症状来了。王教授顶瞧不起的病人，那就是‘九号’了……”

小悦正说着，王教授找她来了。我看出王教授找她，并没什么非吩咐她去做的事儿不可。不过内心憋闷得慌，想随便对某个人说说。

王教授说：“我很后悔当初将‘四号’安排在四号病房。‘四’和‘死’，不是谐音吗？我觉得对‘四号’的死，我自己也负有一种迷信的责任似的……”

小悦说：“人死不能复生，内疚也没用了。迷信的说法儿，不可全信，不可不信。四号病房已经腾出来了，莫如将‘九号’调到四号病房去住。迷信的说法究竟有没有几分道理，让‘九号’住进去来证实一下嘛……”

我从旁听了，暗想这漂亮的姑娘可真够坏的。如果我不能早日离开这不祥之地，她是最得罪不起的一个呀！

王教授连说：“对对，对对，就将‘九号’调到四号病房住！今天就调！”

小悦又说：“院长呀，这个‘九号’太不好了。他常在背后说您坏话。说您独断专行，为了一鸣惊人，沽名钓誉，从事伪医学研究什么什么的。因为我知道您一向不喜欢打小报告的人，怕您对我有看法，所以也就一直不告诉您。可总不告诉您也不行啊，他实际上在损害您的形象，贬低您在病人中的至高无上的威望嘛！……”

王教授听了很是生气，连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恶之极！可恶之极！这精神病院乃是我一手创建的，等于是我孵了多年才下出的一个蛋！我不独断谁独断？我不专行谁专行？除了我，谁又有资格有那独断专行的头脑？世界上有一本《名人录》，那上边就少不了我的名字！我就差没得诺贝尔奖金了，还需要再沽的什么名？钓的什么誉？我的‘XF’元素微粒学说一经向全世界公布，就可能是下一届诺贝尔奖得主！他是嫉妒我嘛！……”

于是教授指示小悦，替他起草一份医学遗嘱。说他比“九号”大十几岁，万一活不过“九号”，先于“九号”走了，那么他的遗嘱，也要永远地将“九号”镇住在精神病院。指示小悦在遗嘱中写进这样的话——“兹以精神病权威专家的身份，以神圣医学之名义，忠告继承本院院长职务之同仁，即使在本院长死后，‘九号’患者也不得出院。因其所患，乃精神病学中从无记载之个例。一旦出院，对他人对社会之危害，尤其对当权者之滋扰，是难以预料的。后果也将是十分严重的！……”

教授开始口授时，小悦便迅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儿记录起来。教授说完，她也记完。她复述了一遍，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说只字不差，用指示的口吻叮嘱：“小悦你立刻送到打印室去打印，打印出来立刻去找我签字！我签了字还要盖上本院公章，然后送到保密室存档！”

教授说完就走。走到门口，转身瞪着我又说：“还有你那件事儿！不能再拖了！你要设身处地为‘三号’想想。你的背心对他来说，那就好比是救命的良药！”

我说：“一定一定，最迟后天就让‘三号’穿上我的背心！”

教授一出门，小悦就忍不住扑哧笑将起来。

我看得出，替教授完成遗嘱，是使小悦快活无比之事。

我说：“小悦呀，你也太歹毒了吧？你这不就等于让‘九号’老在精神病院里了吗？”

小悦说：“岂止是让他老在精神病院里！”一抖手中那页纸，恶狠狠地说，“要让他死在精神病院里！别看他在你们面前一副斯文的知识分子派头，那是假面具！其实是个色鬼，调戏过我好几次！身为一个精神病人居然敢调戏护士小姐，真他娘的反了！不‘宏观治理’他一下行吗？……”

在“九号”的抗议声中，他被两个强壮的男护士一左一右架着，调到“四号”病室去了……

我终于又见到了我的背心。我真钦佩中国民间的能工巧匠，他们利用最简单的工具，做假和做旧的本领，却堪称是世界一流的。我的背心变薄了。似乎可以当纱布用了。似乎每一经每一纬，都均匀地散发着汗味儿，都均匀地附着那“XF”元素的微粒儿。尽管我的肉眼是看不到那些价值昂贵的可爱的小微粒儿的。但我也有些相信它们是的确存在着的了。我的背心原本是白色的，做旧后变成浅黄色的了。前后贴胸贴背处，以及两个短袖贴着腋下那儿，有浅黄色相对的重点儿。这当然是很符合常识的。在灯下，背心熠熠闪光，证明凝结了一层汗碱。抖开来对着灯光细看，可见一片片细小的织物的纤毫，油腻腻地显示着皮脂。总之它确实像一件贴身穿了八九个月，一次也没下过水的背心。脏兮兮的，皱巴巴的，让人感到恶心，但还不至于使人一接在手里就呕吐起来。各种味儿混合着，绝对是不好闻。那能好闻吗？挺冲鼻子的，但是只要屏住呼吸，还是可以忍受着将它穿在身上的。主要是做旧的分寸好。掌握在让人感到恶心但又不至于立刻呕吐起来之间，掌握在各种难闻的气味挺冲鼻子但又完全可以忍受的程度之间，这分寸非是能工巧匠，实难掌握啊！

医院为我和“三号”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公证仪式。请来公证局的一位科长。“三号”属于重病患者，不可以作为法律当事人。所以院方通知了“三号”的夫人，请她来替“三号”作当事人。“三号”的夫人是一位服装模特，比“三号”高出一头半。“三号”和夫人站在一块儿，刚到夫人肩那儿，“三号”的夫人不消说是位美人儿。岁数和小悦不相上下。气质可比小悦高贵多了。有几千万“垫底儿”，人的精神面貌不高贵也高贵了，不优越也优越了。她对小悦带搭不理的。一副上等女人不屑于多看下等女人一眼多和下等女人说一句话的样子。我属于轻病患者。所以公证局的科长认为，我有作为法律当事人一半儿的资格。尽管如此，我还是指定了小悦充当我的全权代理人。这么一来，公证的法律程序，不就完全生效了吗！

公证过以后，双方代理人都在公证书上签了字。小悦随即将背心双手捧送给王教授，请教授当着双方的面验视。教授刚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细看，已被“三号”一把夺了去。“三号”当着我们一干人等的面儿，脱了名牌衬衫，转眼已将背心穿在身上。

王教授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三号”闭上了眼睛，身子开始轻轻摇晃。

我和小悦故作镇定地互看一眼，内心里不由得都十分紧张。

“三号”的夫人急了，从旁说：“怎么样啊？教授问你哪，你倒是睁开眼睛回答句话啊！”

“三号”仍不睁开双眼，身子晃动的幅度却大了，喃喃地说：“感觉好极了，好极了！我现在幸福得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于是教授微笑了。

于是我和小悦都暗舒了一口气。

公证局的科长说：“你们看，你们看，他幸福得脸都开始红了！”

果然，“三号”的脸开始红了。他继续闭着眼睛喃喃着：“好幸福哇，好幸福哇，哎呀我要飞跃！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杏花村，杏花村！柳暗花明又一村！芙蓉国里尽朝晖！……”

于是王教授带头鼓掌。

公证局的科长紧跟着拍手。他希望此次公证圆满结束，因为小悦答应了事成后给他数目可观的一笔“辛苦费”……

于是我和小悦也情不自禁地鼓掌。

“三号”的夫人却并没显出太高兴的样子。她将一只黑色的号码箱朝小悦一递，冷冷地说：“三十万，都在里边了！”

将自己的钱给别人，即使对于钱多得不知该怎么花的男女，也是一件不高兴的事儿。连王教授和公证局的科长都看出来了，“三号”的夫人很舍不得那三十万。

小悦刚将号码箱接在手，“三号”的夫人便俯下身，更准确地说是弯下窈窕的腰，在“三号”脸上象征性地亲了一下，以哄小孩儿般的语调说：“亲爱的，既然这儿能使你感到如此幸福，就长住一个时期吧！争取彻底把病治好，别一回到家里又复发了，啊？”

“三号”闭着双眼，摇晃着身子嘟哝：“我不回家，我不回家！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

他那美丽而又高贵的夫人，哼了一声，看也不看我等几人，昂着头，挺着胸，以模特在舞台上表演那种优美迷人的步态一扭一扭地走了。她的高跟鞋跟儿敲在水泥地上，清脆悦耳。其声在走廊里渐远之后，仍余音回荡。

除了“三号”陶醉在幸福之中不能自拔，我等四人之目光，不约而同地都集中在小悦手中的号码箱上了。

小悦说：“一分钱也没我的。我只不过是公证代理人嘛！”

公证局的科长问：“王教授，院长，贵院以后还需不需要这种……这种氟利昂背心了？但凡哪一天又需要了，请千万千万留给我一次机会。我这个人虽然不太幸福，兴许我的亲戚之中有一个是真正的幸福之人。我家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的，一百多口子呢。不信没一个真正幸福之人！……”

王教授不动声色，不置可否地纠正他：“这不是什么氟利昂背心。这叫‘XF’背心！”

他无言地从小悦手里讨去号码箱，拎着掂了掂分量，又无言地还给小悦。然后，将那只手拍在我肩上，注视着我的脸说：“我治好一个病人的同时，也扶贫了一位作家，一举两得，是不是？”

我连连点头说：“是是，那是的。教授，我这人脱贫不忘本！我将永远感激您，教授！……”

教授笑笑，若有所思地依次看了我等几人一遍。他看着公证局的科长时又说：“记住了，不是氟利昂背心！是‘XF’背心！”他看着“三号”的时间最长，笑得也最欣慰……

教授走后，我从小悦手中一把夺过号码箱，转身冲出门，紧紧抱着便往我的病房跑。所见每人，无不变色跃闪，大概都误以为那号码箱里有炸药，而我要学英雄……

我一回到我的病房，顾不上插门就鼓捣起那号码箱来。不知开箱的号码，鼓捣不开。心急之下，干脆用水果刀剖开了箱面儿……

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箱子钱。一捆一捆的。十捆儿一层。一共三层。我生平第一次面对三十万元钱。我忽然觉得，钱真他妈的美丽呀！越多越美丽！越多越美丽得壮观！我没面对过更多的钱，觉得三十万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欣赏起来已经相当壮观了！世界上只有钱这种东西，才是唯一能单独就构成风景的东西！我抓起一捆钱，紧紧压在我心口，让它听我的心跳，听我为它而怦怦激动的心跳。一时间，我竟分不大清，那急促的怦怦之声，到底是我的心在跳，还是那一捆钱本身也有一颗心在跳……

我觉得更像是那一捆钱本身也有一颗心在跳，而我自己的心，已经不跳了似的……

一把刀突然指向了我。刀尖几乎扎到我鼻子尖上——小悦不知何时赶来了，手中握着我用来剖皮箱盖那把水果刀。

“你想独吞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语调中充满一股森冷的杀气……

第六章

老苗来了。我妻子也来了。

老苗语焉不详地问我：“感觉如何？”

我说：“感觉好极了！”

不待他再问什么，我双手握住他一只手，装出一副羞愧无比的样子说：“老苗哇，苗主席呀，咱们相处了那么久，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有时常喜欢无中生有，危言耸听，恶作剧！什么外星人啦，什么‘真话拒绝症’啦，什么来自另一个星球惩罚啦，那都是我闲极无聊瞎编的呀！经过在医院里这一个多星期的反省，在医生和护士们的帮助下，我已经认识到开这样的玩笑是很庸俗的了……”

老苗就和我妻子对视了一眼。

我妻子以类乎派出所女片儿警审不良少年的语气问：“那，两套警服你哪儿搞来的？”

我说：“是我从某个摄制组借来的，其目的是为了将假的说成真的一样……”

妻又问：“女人贴身的东西呢？”

我说：“是我早晨散步时，从摊儿上买的。”

妻说：“那可不像是从摊儿上买的。像‘精品屋’才能买到的东西！你怎么还在撒谎啊？你怎么为了骗人，就舍得买那么高级的东西呢？你是不是‘截留’家庭收入，有了‘小金库’了呀？……”

我诅天咒地发誓：“‘小金库’是绝对没有的！买了也不算白买嘛，老婆你穿嘛！”

妻转脸对老苗说：“老苗你听你听，他这叫人话吗？你别信他，我看他就是有点儿疯！要让他出院，就直接带你们‘作协’去好了！我可不和一个精神病患者共同生活！老苗你能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呀？”

我说：“老婆啊，你这就不好了，要允许自己的丈夫犯错误，更要允许自己的丈夫改正错误嘛！你如果借故就把我推给精神病院，岂非有陷害亲夫之嫌嘛！”

老苗从我双手中挣出他的手，烦恼不堪地说：“得啦得啦，你们两口子都安静点儿吧！”

妻恨恨地瞪着我，目光中不无幸灾乐祸的成分。看得出我被当成了精神病，她内心里是相当快慰的。她早就希望我能自出点儿丑，自挫点儿大丈夫气了。

老苗也瞪着我，冷冷地问：“你说你的玩笑开得过分不？”

我连说：“过分过分，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气不可气？”

我连说：“可气可气，实在是太可气了！”

“最可气的是你居然还要去滋扰市里的领导们！害得我受到严厉批评！批评我对作家缺少起码的关心！已经疯了还看不出来！你说，你究竟是疯，还是胡闹？”

我连说：“我没疯！一切都起因于我喜欢胡闹的儿童心理。我一定痛改前非，一定吸取这一次胡闹的深刻教训！”

老苗一拍桌子：“你要向市里领导写份书面检查！也要在检查中替我讨回点儿公道！”

我低眉顺眼地说：“我写我写我一定写检查！老苗你放心，我一定在检查中替你讨回点儿公道！你受到严厉的批评那完全是由于我的庸俗无聊造成的嘛！完全是无辜的嘛！”

我装出羞惭极了内疚极了甚至非常之难过的样子。

而妻子这时笑盈盈地对我说：“亲爱的夫哇，恭喜你呀！你得精神病的消息今天已经见报了！这下子好几天里你又可以成为本市的‘热点人物’了。我来时，在公共汽车上都听到了人们在议论这件事儿……”

我问：“消息发得这么快？你捅到报上去的吧？”

妻笑得更开心了：“除了你老婆还有谁对你这么好哇？你不是总怕被公众遗忘了吗？”

“他们怎么议论的？”

“他们说你肯定是跟外国的某些作家学的，装疯卖傻，制造新闻，借以出名！说你爱疯不疯，才没人稀罕关注你哪！”

我当时的感觉是仿佛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条大毛虫。我极力想吐出它，可它极力朝我嗓子眼儿里爬。它浑身那蜇人的有毒的毛，仿佛一团细棕麻，已经封住了我喉咙……

噢，我神圣不可侵犯的名声呀！

噢，我在读者公众们心目中的严肃作家的形象呀！

我脱口骂了一句：“真他妈的！”

妻笑眯了双眼问：“亲爱的，你是骂你老婆呀，还是骂读者公众们呀？”

我苦着脸说：“都不是。”

老苗不高兴了，气呼呼地问：“那你是骂我喽？”

我赶紧声明：“老苗，我哪儿能骂你呢？你百忙之中来探视我，我若骂你，不是太不识好歹了吗？”

老苗说：“反正你是在骂一个人。”

其实我是在骂那两个外星来的狗男女。我恨死他们了。他们搞他们的科学，我搞我的文学，两个星球上活着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前生无冤今世无仇，干吗非跟我过不去啊！

我说：“那当然！”却不敢照直说是骂那两个外星来的狗男女。

老苗竟认真起来。他说：“你也不是骂你老婆，也不是骂读者，还不是骂我——那么一定是骂市里的领导了？”

我急说：“老苗老苗，你可千万别这么认为！我是骂我自己，骂我自己还不行吗？”

老苗公事公办地说：“我只是陪你妻子来探视探视你。谁叫我是‘作协’主席呢？我不向市领导请示，不征得市领导的同意，是不可以擅自做主带你出院的……”

妻和老苗走后，我前前后后一想，疑心顿起，猜测他们大概都不是人。我的意思是——我怀疑妻是那个外星来的女客变的，而老苗是那个外星来的男客变的，暗自庆幸，多亏没当面儿承认是骂他们，恨他们……

第二天，我用床单将那只号码箱包上，企图拎着往外溜。刚出病房，便碰上了小悦。她站住，双臂往胸前一抱，似笑非笑地瞧着我。瞧得我心里一阵发毛，一声未吭退回了病房。

小悦跟入，双臂仍抱在胸前，仍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儿。

我说：“小悦你想干什么？”

她说：“这是我应该问你的话，你怎么反问我？想偷偷离开精神病院是不是？穿着病员服、拖鞋，用病房的床单儿包着只皮箱，皮箱里装着十五万，你能出得了精神病院的大门吗？”

我说：“我翻墙。”

她说：“瞧把你能的！两米多高的墙，你翻得过去吗？莫如把皮箱给我，由我来替你保存着那十五万，再安下心来住几日，等我嫂子和你们‘作协’领导来接你出院……”

我紧紧搂抱皮箱，急说：“不用你保存不用你保存！”

她说：“你已经分给我一半儿了，我还能对你的一半儿动坏心思吗？信不过我拉倒！”

说完赌气走了。

我便又怀疑小悦也不是人，也是那女外星人变的。要不，她怎么也像那女外星人一样，习惯于将双臂抱在胸前呢？

我不敢再往外溜了。怕受到王教授的惩罚，被送到重病号病房去……

一个星期后妻和老苗又来了。是小邵陪着来的。小邵说：“我们是代表市委曲副书记来探望你的。”

我说：“多谢领导对我的厚爱。”

小邵说：“你胖了。”

老苗附和地说：“他是胖了。”

妻也说：“他胖了。”

小邵还说：“你白了。”

老苗说：“白多了。”

妻说：“可不是嘛，这一胖一白，显着年轻了。看来还是这儿的伙食好，生活有规律，适宜他。那就干脆让他住几个月吧！”

我说：“老婆啊，你又不是领导，有你什么事啊？你一边儿待着去行不行？”

我将一份检查双手呈给老苗。十几页纸，四千多字。是我平生第一次写的检查。在检查中我将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也是第一次在老苗面前显出对领导极恭极敬的样子。而且他妈的有我妻子在场！

她替我脸红了，将脸尴尬地扭向一旁。

老苗用手指抹唾沫捻纸页。抹一下捻一页，翻看了一会儿，老奸巨猾地不表态，递给了小邵。小邵翻看了一会儿，朝老苗使了个眼色，他们同时起身，前后脚出去了。

妻说：“儿子怪想你的。”

我说：“那你还挑唆他们干脆让我住几个月精神病院？”

妻说：“可我觉得家里少了个人，心里怪清静的。”

老苗和小邵进来了。

小邵微笑着说：“怎么写起检查来了？犯不着的嘛！大可不必嘛！一位作家，想象力一亢奋，无边无际，走火入魔是常有的事儿嘛！也是最应该原谅的事儿嘛！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就是由一场梦产生的嘛！巴尔扎克写《欧也妮·葛朗台》，也曾一度分不清现实和想象，对到他家的客人高叫‘你，你，是你逼死了这可怜的少女’呀！作家是想象的动物嘛！不过你既然已经写了，我就替你捎给曲书记。你知道的，曲书记很爱才，喜欢文学，尊敬作家，对你的印象一直不错。他以为你病了，就狠狠批评了老苗一通。现在证明你没病，他肯定会喜出望外的！……”

我近乎厚颜无耻地硬挤出两滴眼泪，佯抽佯泣地说：“我是没病没病，一切都是一场恶作剧！我无聊，我庸俗！是精神空虚的表现！”

小邵看了老苗一眼，征求地说：“那么，就让他今天出院吧？”

老苗说：“你是代表曲书记来的，你说了算。怎么着我都没意见！”

小邵又望向我妻子，很民主地问：“嫂子你是什么态度呢？”

妻说：“一切全由两位领导做主吧！我当家属的，完全听领导安排。”

于是我一跃而起，脱了病员服……

妻瞠目发问：“哎，你背心呢？”

我光着上身说：“背心吗？收去洗了。算了，一件背心，不要了！”

妻说：“我也没想到你今天就能出院，没带你的衣服。你穿什么来的，就穿什么回去吧。到家洗了澡再换。”

我说：“行！行！”

于是妻替我收拾东西。

她指着那只号码箱问：“这是谁的？”

我说：“当然是咱们的了！”

妻说：“这根本不是咱们的。送你住院那天，没带来箱子。”转脸问老苗，“老苗，那天你陪我送他来的，我是没带箱子吧？”

老苗想了想，肯定地说没带。

妻问我：“这好端端的皮箱，怎么割破了呢？谁干的？你干的？里边装的什么？”

她说着就要打开皮箱。

我急用双手按住，不许她打开。说里边没装别的什么，只不过是几本儿闲书。

妻哪里肯信，非要打开看不可。分明的，她的疑心和好奇心，反而被我刺激起来了。

老苗和小邵一左一右，将我的两手往后拧，都说不管是不是你们的皮箱，反正在你病房里，你妻子打开瞧瞧里边究竟装的什么也无妨么！

我不是白痴。我看出来了——他俩的疑心和好奇心，是比我老婆的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皮箱掉在地上，箱盖儿摔开门。我曾用刀撬了半天没撬开，想不到竟摔开了。什么鬼皮箱啊！

钱——一捆捆的钱，从皮箱里散落了出来。

我一时低头望着愣住。

我妻子、老苗和小邵也一时低头望着愣住。

我妻子莫名其妙地说：“这是些什么呀？”

我机械地回答了一个字：“钱”。

老苗和小邵几乎同时说：“钱？”他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我妻子说：“就算是钱吧！可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呢？”

我气急败坏地说：“明明是钱嘛！什么叫就算是啊？难道你们看不出这都是百元一捆儿崭新崭新的钱呀？我卖了一个肾，要不能有这么多钱吗？”

“卖了一个肾？你站好，举起双臂！……”

于是老苗解开我的皮带，于是我的裤子落在地上，于是他撩起我衣襟，查看我身上有无刀口。结果可想而知。

老苗说：“哈，哈，你又撒谎！你卖了一个肾，怎么身上没刀口？”

我只得进一步撒谎，说是预售了一个肾，这笔钱是医院预付的定金……

老苗看了小邵一眼，二人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妻子从地上抓起一捆钱，冲老苗拍几下，冲小邵拍几下，又羞又恼，眼泪汪汪地说：“你们看，你们看清楚！明明是一捆捆白纸，他偏说全都是钱！他还偏说是预售了自己一个肾的定金！我认为他就是精神失常了，可你们当领导的，为什么同意他今天出院啊？你们不能对他对我这么不负责任啊！”

我揉揉眼睛，盯住妻子手里那捆儿钱不错眼珠地死看——那明明的，千真万确地是一捆儿崭新的百元大钞！怎么在我妻眼里，在老苗和小邵眼里，是一捆儿白纸呢？

我提起裤子，默默扎好皮带。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捆儿钱，也像我妻子一样拍着问她：“你眼睛有毛病啊？这不是一捆儿钱呀？”

妻瞪着我反问：“你眼睛有毛病啊？哪是一捆儿钱呀？”

老苗和小邵也瞪着我。尽管他俩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我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们心里也在说和我妻子同样的话。

小邵挠挠头，对老苗说：“看来，问题有点儿不好办了呢！要不，我先向曲副书记请示一下，再决定带不带他出院？”

老苗说：“小邵你别。咱们不能什么意外的情况都往领导那儿推嘛！也许这家伙又在拿我们开心，还是让我先来郑重地问问他。”

于是他掏出烟，叼上了一支。还抛给我一支，还擎着打火机管我点烟……

我将钱一捆儿一捆儿全收入皮箱。包括我妻子手中那一捆儿也被我夺下收入皮箱。之后坐在地上，搂抱着皮箱，望着老苗吞云吐雾。我暗暗打定主意，头可断，血可流，皮箱里的十五万是绝不可失的！

老苗冷冷地问：“邵秘书刚才的话，你听清楚了？”

我点点头。

他又问：“皮箱里一捆儿一捆儿的，究竟是钱，还是白纸？”

我一时犹豫，不敢坚持说是钱，但也不肯说是一捆捆白纸。如果连我自己都承认那不过是一捆捆白纸，那它们不就更不是钱了吗？我不就更没法儿花它们了吗？

小邵见我犹豫，接着老苗的话旁敲侧击地说：“梁老师，当着嫂子，我想，我得比较郑重地对您说明一下。我和老苗来的目的，本是要接您出院的。但您若非坚持说那皮箱里都是钱，不是白纸，那可就太使我俩为难啦！”

老苗又说：“是啊是啊，那你就还得在这精神病院里住下去。”

我低声问：“住到何时？”

老苗说：“起码得住到你不再将一捆捆白纸当成一捆捆钱那一天吧？”

我妻子说：“对。我同意。他起码得住到那一天，否则算个精神起码正常的人吗？”

我一一扫视他们。暗自权衡利弊，决定以改口为上策。

我笑了。先是无声微笑，接着连自己也没法儿控制地哈哈大笑，笑得抱着皮箱在地上打滚儿。笑得透不过气儿来。笑得他们面面相觑，瞧着我目瞪口呆，都有点儿忐忑不安。

我妻子尤其不安。她甚至问老苗要不要去找医生或护士。

我一听立刻止笑，说：“亲爱的找什么医生找什么护士呀？你们都当的什么真呀？我不过又逗你们玩儿呢！我打开皮箱，指着一捆捆百元大钞，煞有介事地说这哪儿是钱呢？老苗，当钱白送给你，你要吗？你肯定不要吧？小邵，当钱白送给你，你要吗？你肯定也不要嘛！这些纸边儿，是一位在印刷厂工作的朋友来探视我时带给我的。我要是为了作记录卡片儿。也只能做记录卡片儿用嘛是不是？你们怎么毫无幽默感呢？”

于是老苗也笑了。

于是小邵也笑了。

老苗说：“那么我来一捆儿。我也当记录卡片儿用！”

他不客气地拿了一捆儿就塞入他皮包里。

小邵说：“我也来一捆儿。当记录卡片用是挺好的！”也不客气地拿了一捆儿塞入皮包里。

列位！两捆儿崭新的百元大钞哇！每捆儿一万，两捆儿就是两万啊！就这么被别人当成两捆儿白纸拿去了！十五万变成十三万了！我比小悦还他妈的少两万了！我心疼得肝儿颤。心疼得想号啕大哭！心疼得想和老苗和小邵拼命！

可我能不许他们把我的钱塞入他们各自的皮包吗？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两捆儿白纸，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又能怎样奈何他们呢？

我还得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拿吧拿吧，一人再拿一捆儿也行！”

老苗说：“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就再拿一捆儿！”

他他他，他妈的老苗这个王八蛋，居然又抓了一捆儿塞入他皮包！

小邵说：“这纸的确挺好。一捆儿对我这个做秘书的人来说似乎太少了点儿。老苗，其实我每天记录所用的纸比你多……”

贪婪的小邵也又抓去了一捆儿！

列位列位！眼睁睁地，眼睁睁地我又少了两万元呀！说这么几句话儿的工夫我已经损失了四万元了！四万啊列位！这不等于是明抢吗！十五万转瞬间成十一万！

我真恨不得将他俩都掐死，使我那四万元钱再物归原主！

我妻子却来气了，说：“我非把你这些纸捆儿从窗口扔出去不可……”

她真就来夺皮箱。我哪里肯让她夺了去！

我带着哭腔说：“妻呀妻呀，我亲爱的老婆呀！我一辈子也没真正喜欢过什么东西，一见了这几捆儿纸，就全心全意地喜欢上了！你若非不许我带回家去，那我不活了！你干脆让我抱着皮箱跳楼摔死吧！”

我冲动之下，抱着皮箱往窗口扑过去。

老苗小邵急忙挡住我。

老苗说：“弟妹，作家嘛，喜欢上纸那是很正常的。总比他喜欢上别的女人好是不是？看我面子上，就允许他带回家去吧！反正又不是炸弹不是毒品什么的。就当他是小孩子喜欢上了某一种玩具呗……”

小邵说：“是啊是啊嫂子。我们虽然不再认为他疯了，但他的精神毕竟的，总归的……我的意思是，还是不要太刺激他……”

那一天我以损失了四万元的代价，终于获得了自由。

当我离开那间高干病房时，感到骶骨部位倏地一阵剧疼……

列位，列位！——我们人类长尾巴的过程，好比壁虎和蜥蜴类大小爬虫一出世竟没尾巴一样，是非常不祥的预兆！

我们都知道的，壁虎和蜥蜴类大小爬虫的尾巴，对它们是何等重要！如果没尾巴，它们在遇到天敌之时，又怎么能靠施展“断尾求生”的高超伎俩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呢？尾巴简直就是它们的救命法宝啊！一出世竟没尾巴的小壁虎和小蜥蜴，肯定将惶惶不可终日，缩在墙缝里轻易不敢出来吧？肯定沮丧得经常哭泣吧——倘它们也人似的会哭的话。

可尾巴对我们人又有什么用处什么意义呢？难道不是完全没用完全没意义的东西吗？我们的一万五千年前的祖先就不曾长过尾巴的呀！科学家不是早就在怀疑，其实人类并非是由长尾巴的猴子变种过来的吗？所谓“返祖现象”这一解释，不是太牵强附会、太不能自圆其说了吗？

一个开始发现自己长尾巴的人的不安和恐惧，是比壁虎和蜥蜴一出世竟没长尾巴的不安和恐惧巨大百倍的。因为我们必然地要想——哦，上帝呀！我怎么了？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它们却是不会这么去想的……

起初我以为自己骶骨那儿不过长出了骨刺，没太在意。四十六七的人了，这儿那儿长骨刺不足为怪。无非不能久坐。久坐挫痛。但我那些日子并不写什么，何必久坐？至于读书，我一向是习惯于仰躺着读的。

后来我就在意起来了。不能不在意了，因为骶骨那儿的硬邦邦的包，顶端开始变尖了。连仰躺着读书都不可能了——那儿一着床就疼。

我首先想到的是癌。当然，四十六七岁的人，生癌也是不足为怪的。可若生在自己身上，毕竟不像生在别人身上那么想得开、那么不在乎、那么无所谓。

我没敢告诉妻子。尽管她一向对我这个只善于爬格子、再没什么其他本事可言的丈夫，持一种有也可无也可的态度。但我猜想，一旦真的没了我，没我的日子绝不会比有我的时候强到哪儿去。她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了，重找个丈夫肯定不是太容易的事儿。现而今，中国的四十多岁男人，倘若失偶，我以为别的男人们是大可不必陪着掉眼泪的。就算夫妻感情原本不错，那失偶的男人的悲伤，很快也会过去的。悲伤一过，他们的眼睛便会比以往更加没了管束，专往二十多岁的满大街都是的夏季裸胳膊裸腿冬季服装一个比一个新潮的姑娘们身上瞟。这一事实对四十多岁的寡妇或离婚女性明摆着是相当不利的。既不利又不公平。而且将越来越不利越来越不公平！我可不愿我的妻子因了我而憎恨世风日下！

于是我背着妻子去医院检查。在外科候诊处，我见到了我顶不想见到的人——老苗。

不想见到也得主动打招呼啊！

我说：“老苗，也来看病呀？”

他说：“不是我来看病，是陪你嫂子来看病。”

“她人呢？”

“已经进门诊室了。”

“哪儿的问题？”

“可能是生了骨刺吧。骶骨那儿。当然，也不排除是什么癌。”

他忧郁地叹气。

我也叹气。一方面表示对别人的同情，另一方面为自己。

我安慰他：“想开点儿。万分之几的比例，哪儿那么巧就摊在嫂子身上呢？”

他又叹气。喃喃地嘟哝着：“是啊，哪儿那么巧就摊在她身上呢？”

听他口吻，倒好像他的忧郁、他的叹气，完全是由于自己的老婆摊不上什么癌似的。

一位秀眉秀眼，脸庞白里透红，红里透粉的护士从走廊尽头姗姗走来。老苗一发现她，目光立刻被吸引住。

我无话找话地说：“嫂子情绪还稳定吧？”

老苗只顾望那女护士，没听我的话。他忽然起身说：“对不起，我认识那女孩儿，得向她咨询几句！小高！小高！小高你越发漂亮了嘛！大姑娘样儿了嘛，完全长开了呀……”

他已迫不及待地迎将上去，和那年轻漂亮的护士小姐热情洋溢地周旋开了。模样欢天喜地如同无忧少年，完全没有在“作协”机关那种可敬长者的矜持劲儿了。

唉唉，六十多岁的人了，还痴心妄想揪住什么“青春的尾巴”呀！岂非瞎子点灯白费蜡吗？又不是“大款”，不过是“一小撮爬格子动物”的市级“领班”，再使尽浑身解数地作无忧少年状，小姐们也是不稀罕“傍”你的呀！咋就连这么一丁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呢？何况自己的老婆还在门诊室没出来，结论尚不可知，还没被明确判处死刑呢！我因自己毕竟比他年轻二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明显地比他少些，不免暗暗得意。也因他作无忧少年状时的力不从心而产生一种快感。

这时老苗夫人那肥壮又庞大的身躯缓缓从门诊室移动出来了。她目光恍惚，见我正望着她，脸上挤出一种心烦意乱很不情愿的苦笑。

我走到她跟前，装出关切的样子问：“嫂子，不是癌吧？”

她说：“医生一时还下不了结论，让我下周来做切片。”说着眼圈一红，就要哭。

我说：“嫂子，凡事儿别往坏处想。千万别往坏处想。魔鬼定义中有一条——越往坏处想，结果十有八九越朝坏的方面发展。”

她感激地说：“我听你的。我不往坏处想。你见着我们老苗了吗？”

我指着说：“他不在那儿吗！”

她顺我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横眉竖目，当着些人就开口骂：“这老不正经的！全不把我的死活放在心上，竟在那儿嘻嘻哈哈吊膀子！”

她仿佛一头发了怒的河马似的冲过去，揪住干巴瘦小的老苗的耳朵，拧得他哇哇怪叫。那情形，如同当妈的在惩罚儿子。

我忍住笑，暗暗祈祷——上帝保佑老苗的老婆千万千万别得癌症！保佑她比老苗长寿，哪怕仅仅比他多活一天！……

他把我的两万元钱当两捆儿白纸占了去，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要他老婆比他多活一天，他就别指望再过一天愉快的日子了！

门诊室内高喊：“四十三号，姓梁的！”

我赶紧应声而入。

一男一女两位中年医生。男的又在叫号，女的板脸问我：“怎么了？”

我说骶骨那儿长了一个包。

“多久了？”

我说没多久。最近几天的事儿。

“趴床上。”

我照办。那窄床的塑料面儿很温热。由于老苗的老婆那肥壮庞大的身躯刚趴过的缘故无疑。

“褪下裤子！”

我又照办。

“你这人听不懂我的话啊？连裤衩也褪下来！当我是X光眼啊？”

我忍气吞声，遵命唯恐略迟。

“哎，你来一下。”

于是那男医生撇下他正应付着的一个小伙子，来到床边。

“和刚才那胖女人长得一样是吧？”

“嗯。是一样。”

什么东西戳在我那包上。我觉得不是手指，而是那男医生拿在手中的铅笔。

我咧了下嘴，说：“轻点儿轻点儿，很疼呢！”

那女医生说：“别这么娇气，忍着点儿！”

那男医生说：“就是的！我用的是橡皮这端，又不是……哎我铅笔尖儿怎么断了？”

女医生就吃吃笑。

我说：“医生，能否请教一个问题？”

男医生说：“只要不是无理取闹的问题，你但讲无妨。”

我问：“咱们的祖先，也就是类人猿都不长尾巴，怎么咱们那地方，也就是我长包那地方，又叫尾巴根儿呢？”

女医生首先替男医生恼了：“叫你不要提无理取闹的问题，你还偏提！不明白重新上学去！”

男医生则又用断了尖儿的铅笔在我那包上又狠戳了一下：“你这个包，真特别！肯定不是什么好包！先给你开两副膏药贴贴看！”

被撇在那儿干等着的小伙子抗议了，说：“怎么他的包就那么特殊啊？非得两个医生都凑过去？我也是那儿长了个包，比他的包还大！包面前该人人平等！……”

于是俩医生瞠目相视。

从医院一回到家里，我便从大衣柜底下抽出号码箱，打开看里边一捆捆的钱。钱真美丽啊！真可爱啊！真是瞧着让人没法儿不喜欢不眉开眼笑的东西啊！整整齐齐十一捆儿，在我看来，像一胎十一个婴儿，互相挤着躺在同一个婴儿车里睡着似的。妈的巧取豪夺的老苗！妈的不是玩意儿的小邵！他们强占去了我四个可爱的小宝宝呀！还说是四捆儿纸，做记录卡片儿用！怎么倒霉吃亏的事儿都让我摊上了呢？

我轻轻将钱从皮箱里一捆捆捧出来，放入一个纸袋里。我想我得先把这十一万存上。悠悠万事，唯此为大。那号码箱被我用刀撬过剖过，拎不出去。别人见了会对我起疑心的。我想这十一万肯定是我这一生中最巨大的一笔存款了。物价天天上涨，人民币年年贬值，没十来万存款，我和我妻的晚景，要不凄凉才怪了呢！

银行里那一天人多。我填了存单，耐心排半个多小时才排到窗口。

我先将存单递入。业务员，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看了看存单：“十一万？”

我点点头：“对。十一万整。”

坐在小伙子对面，正用验钞器验钞的姑娘，抬头瞟了我一眼，并和小伙子交换了一个飞快的眼色。

我懂她那眼色的含意——嚯，心里很得意。

存钱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我指的当然是将一大笔钱存在自己的私人存折上那一种感觉。

近几年来，我一直想找到一种好感觉。但好感觉像是根本不存在似的，筛遍了每年的三百六十五天，每天的二十四小时，却不曾找到过。得奖的感觉已经谈不上有多么好了。去年我得了大大小小五次奖，奖金加在一起才六千元。而且有的文学奖竟是靠生产烟、味素、鞋和妇女卫生巾的厂家“慷慨”赞助的。靠后一厂家赞助的叫“舒尔阴”文学奖。我估计我即使写到八十高龄，大概也不会与某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广告色彩的文学奖有缘了。因为这样的文学奖就像某种好感觉一样，似乎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只能靠自欺欺人去体验了。

没想到我在银行的存款窗口才真正找到了好感觉！

存钱的好感觉就是好！

如果每个月都能往自己的私人存折上存几次钱，每次都能存个十万二十万的，我相信，人的脾气不好也好了，心情不好也好了，不热爱生活也热爱生活了！不拥护这个时代也拥护这个时代了！

“你给我的这都是什么啊？”我的纸袋儿又被从小窗口推了出来。

我说：“钱呗！不是钱还能是什么啊？”

“钱？那你到别处去吧！我们这儿不收你这种钱！”小伙子望着排在我身后的人高叫：“下一位！”

于是我身后的人将我往一旁推。

我火了。也将那人往一旁使劲一推，重新占据了窗口。我说：“你这位同志什么意思啊？我的钱一不是偷来的，二不是抢来的，为什么你不收我的钱？”

小伙子很有职业涵养地说：“你那是钱吗？你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如果大家都说你那是钱，那就证明我眼睛有毛病了。不适合干我的工作了。我自动辞职！”

“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激你说的，大家都听到了！”我脸红脖子粗地从纸袋儿里掏出一捆儿钱给人们看。

所有的人竟都说我掏出的是一捆儿白纸。而它在我手中，在我眼里又明明是钱！

我又将钱递向小伙子对面的姑娘。我说：“是不是钱，谁也先别妄下结论！我说姑娘啊，谁的眼睛都可能一时出问题，麻烦您，就算我求您在验钞器下验一验！如果验钞器证明这是钱，你们今天不给我存上是不行的！”

那姑娘皱着眉说：“验钞器是验假钞的！假钞那也得像个钱样儿啊！不像个钱样儿能叫假钞么？可你那是一捆儿什么？那是一捆儿光板纸！纸上一无所有你叫我验个什么劲儿呀！”

“一无所有？！”我指点着问，“这不是毛、刘、周、朱四伟人头像吗？这不是‘壹佰’两个字吗？还有这儿……这儿不是‘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吗？……”

那姑娘一时被我的话噎住，张了张嘴，冲口而出三个字是——“神经病”！

于是所有的人都说我“神经病”！

于是警卫走到我跟前，虎着脸往外驱逐我。我不太敢和他叫板。因为他手中拎着电棍。

……

离开那一家储蓄所，我又去到过五六家储蓄所，但在每一处的遭遇都是一样的。

我有点儿近乎发疯了。

绝望之际，我灵机一动，从一捆儿钱中抽出一张，在路上拦住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我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说：“亲爱的小朋友，帮叔叔个忙儿。你用这一百元钱去买两支雪糕，你一支，我一支。找的钱全归你！”

小孩子高高兴兴地接了钱跑着去买。我则站在一棵街树的树荫凉下等他。

一会儿他一手拿着一支雪糕颠颠儿地跑回到我跟前。

我接过一支雪糕，问他：“是用叔叔给你的一百元钱买的吗？”

他说：“是啊！”

我怕他骗我，逼他掏出找的钱给我看。他顺从地掏出给我看。

我又问：“那卖雪糕的老头儿没对钱起疑心吗？”

小孩子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一番，出其不意地反问：“那你给我的是假钞吗？”

我尴尬地一笑，赶紧说不是不是。

可那孩子已经对我起了相当大的疑心。分明的，他开始把我当成一个专门印制假钞的罪犯了。

“就算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他一溜烟儿跑了。跑着跑着，雪糕掉在地上。转身想捡起来，见我在望着他，胆怯地又跑……

我吮完那支雪糕，又从一捆钱中抽出一张，故作镇静地吹着口哨，溜溜达达地走向那孩子买雪糕的冷饮车。

走到跟前，我搭讪着说：“天真热啊！”

卖雪糕的老头儿说：“是呀！今天三十多度呢。来支雪糕？”

我说：“来十支吧，最好给我个塑料袋儿装着。”

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百元大钞递将过去。

老头儿刚伸手欲接，手还没碰到钱，赶紧一下又缩回去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惊恐。仿佛我是化作人形的、从阴间来的无常。我手中拿的也不是百元大钞，而是索命的牒牌，他一旦接了，当即就会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似的。

老头儿结结巴巴地说：“这位爷，我不收您钱了！我白送给您吃还不行吗？”

我说：“这是什么话呀！我干吗占你的便宜，白吃你十支雪糕哇！”

老头儿说：“不算占便宜不算占便宜，大热的天儿，您这位爷白吃我十支雪糕有什么不行啊！”

他说着，已打开冷柜盖儿，二五一十，抓够了十支雪糕用塑料袋儿装着，硬往我手里塞。

此时又有一位妇女停住自行车买雪糕。她瞧着老头儿对我战战兢兢，低三下四的情形，如同瞧着一个受欺压而又丝毫不敢反抗的可怜老人在地头蛇面前的畏怯。

我受不了她那种敢怒却不敢言的旁观，更不愿被当成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敲诈勒索的地痞恶霸。见有更多的行人驻足于周围，于是明智地将手中的钱往冷柜上一拍，大声说：“得得得老头儿，我也不买你的雪糕了，算我是个大傻瓜，白给你一百元钱行不行？”说罢，明智地抽身便走。

我听到老头儿在我背后嘟哝：“拿一张白纸当一百元钱，非从我这儿买十支雪糕不可！唉，惹不起哇！这是什么世道了呀！”

又听那女人愤愤地说：“你们这些看热闹的大男人，怎么一个个的全没点儿起码的正义感？为什么不把那家伙拧送到派出所去！……”

于是我走得更快。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十一万，十一捆儿崭新的百元大钞，在我眼里看来是钱，而在一切的别人眼里看来，不过是一捆儿捆儿白纸！成捆儿去存是白纸，单张儿拿着花还是白纸。也许除非让别人替我花才不是白纸。比如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儿替我花，不就顺顺当当地花出去了吗？

路经公用电话亭，我往精神病院给小悦打电话。在电话里，我吞吞吐吐地问她，她那些钱好花不好花？

她显然觉得我问得奇怪，反问：“梁老师您那十五万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没怎么！哪儿有十五万呀，只剩十一万了！”

她说：“梁老师，您想诬陷我啊？咱俩各十五万，不是你一捆儿我一捆儿地当场对面分清的吗？难道我会变魔术，会使障眼法，昧了你四万不成？”

我说：“你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分给了两位朋友四万！现而今，从中央到地方，不是都在提倡共同富裕嘛！”

她说：“你倒是把话说明白了呀！你分给朋友，那就是你个人的事了！与我无关了。什么共同富裕不共同富裕的，我可没你那么高的风格！”

我说：“提倡是提倡嘛！允许人的境界在现阶段有高低之分，有早觉悟晚觉悟之分嘛！”又问，“亲爱的小悦啊，你都开始买什么了？在哪儿买的呀？”

她说：“我存上了十万。剩下的五万，已经买了一台三十英寸的进口大彩电和一组高档音响，都是在本市最大的‘国华’商场买的……”

放下电话，我去了“国华”商场。打算碰碰运气，花出几捆儿“白纸”，买回家大件商品。但有了在银行和买雪糕的教训，毕竟心虚。各个柜台转来转去，不太敢贸然。

不想竟发现了老苗和他夫人。他们两口子也在选电视。而且也看中了一台三十英寸的进口大彩电。老苗见到我时，那副尊容顿时极不自然起来，就像把我往井里推过一次似的。

我说：“老苗哇，这台彩电一万八千多呢，钱带够了么？”不待老苗开口，他老婆抢先替他回答：“够！够！我们带了整两万呢！”

老苗瞪他老婆一眼，生气地说：“问你哪？你不开口，谁能把你当哑巴卖了呀！”

我又问：“老苗，最近出版新书了？稿费收入颇丰啊！”

老苗顺水推舟地说：“对对，出版了两本儿新书……”

我说：“那我应该向你表示祝贺呀！明天我去你家取两本儿签名的赠书，拜读拜读呗！”

他说：“不敢不敢……”

我心里窝火地说：“我非要不可！”

老苗的老婆这时又说：“你听他胡扯！他写的书，得搭上出版费出版社才肯为他出……”

老苗就对她吼：“你少说一句行不行？！”

我心中早已清楚，什么他妈的稿费，明明是用我的两万元来买进口大彩电！可当时自己也承认那是一捆儿一捆儿的白纸不是钱，这会儿自觉理亏，也就只有心里窝火，不便戳穿事实真相。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买下了那台进口大彩电，心满意足地离去，我恨不得追上老苗，当众扇他几耳光……

我始终没敢在商场买东西。

兜里没另外带钱，我也不敢“打的”回家。

我像一个拎着沉甸甸的十一万的穷光蛋。

你有这么大一笔钱，可是当钱花时却是白纸，这是多么巨大的不幸啊！

我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满大街都是钱！这里一张，那里一张；有人民币，也有美元，而且都是一百元的。

人见钱在地上，还都是一百元的，那是没法儿不动心，没法不弯腰捡的。

于是我东跑几步，西跑几步，凡是眼睛见到的就跑去捡起来。捡也捡不过来。以前我只在梦中捡过钱。没想到那一天梦中的美妙情形变成了现实中的美妙情形！过往行人仿佛全都瞎了他们或她们的双眼，没有一个理睬被车辆带起的一阵阵小风刮过来旋过去的钱。又仿佛都是亿万富豪，一脚踩住了也不屑于弯腰捡似的。但我并非“大款”并非富豪哇！我经常感到最缺的其实不是什么所谓“精神”上的东西而是他妈的钱！有时也说缺的是“精神”上的什么东西那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才喋喋不休地总在那儿唠叨缺的是“精神”上的东西——那就是钱多得几辈子花不完的人和想有那么多钱却注定了几辈子也有不了那么多钱的人。我还知道作家们十之八九其实和我一样都属于后一种人。这是一个圈子里的小秘密。可是这秘密不能被戳穿，因为作家们十之八九都爱大谈什么“精神”，如果戳穿了，这世界不就太没意思太不好玩儿了吗？也可以认为这是一个弥天大谎。是我辈当代中国作家互定了攻守同盟的一个引人注目的弥天大谎。只不过还不到由我们自己戳穿的时候……

我对钱的态度是多多益善。我并不感到从街上捡起一张张百元大钞，捡起百元的人民币和百元的美金是多么害羞多么不体面的事儿。尤其在别人视而不见，没人跟我抢着捡的情况之下，我感到捡钱才是人最喜欢“从事”的“劳动”。才如马克思在描述共产主义时说的那样，是一种非常愉快的、出于本能需要的“劳动”。在烈日炎炎下，我像一条狗，哈哧哈哧地东蹿西蹿，捡钱不止。疲于奔命而又乐此不疲。

一回到家中，我顾不上喝口水，洗把脸，便从衣兜、裤兜、纸袋里往外掏钱。我想我捡到的何止四五万元！我想我“流失”到老苗和小邵手中的四万元，竟如此这般地弥补回来了，多么可喜可贺啊！不料掏出的却是一把把雪糕包装纸、糖纸、空烟盒什么的……

第七章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那两个男女外星人。男的照例叼着一支烟，也不知从哪儿偷的，照例地吐制一幅幅五颜六色缤纷绚丽的“国画”。仿佛他对地球上产生好感的东西就是烟和中国国画似的。而那女的照例并无恶意地盈盈笑着。她的笑使人感到有一种天真无邪的顽皮味儿。

她问：“你是不是到医院去看过病了？”

我诚实地回答：“是的。”

又问：“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生了某种癌？”

我诚实地回答：“是的。”

她就笑得更顽皮了。随即又表情郑重起来，说：“你不必恐惧，不必怀疑是癌，只不过你要长出尾巴了。在以后的一个月内，在这一座城市里，每多出一句谎言和假话，便会多十个长出尾巴的人。我们的惩罚是温和的，出发点是善意的，并不打算对你们构成什么伤害，无非是要使你们因说假话而长出了尾巴感到羞耻。你们地球人不是讲‘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见面是朋友’吗？咱们再见一面就是朋友了，所以我们决定优待你……”

我大喜过望，说：“你们赦免我吗？”

她爱莫能助地摇头说：“赦免是不可能的。但允许你任选一种尾巴。禽类的也罢，兽类的也罢，你按自己的喜欢选了，不久就会长出那样的尾巴。”

我从她脸上看出，再说多少争取赦免的话也白扯，倒显得自己太跌份儿，太缺乏自尊了。堂堂中国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难道还怕长尾巴吗？梅花欢喜漫天雪，尾巴何所惧？于是我略作思考，面不改色心不跳，大义凛然地冷笑道：“那就让我长出一条老鼠尾巴吧！”

“老鼠？……也就是你们地球人叫耗子的那种……讨厌的小东西的尾巴？……”

她显出大为费解的样子，仿佛我是买主，她是卖主，面对她热忱地向我销的种种好货，我皆不稀罕，偏偏要买她最差劲儿的，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摆在明面儿的劣品似的。

我语调洪亮铿锵地说：“对。我喜欢耗子尾巴。耗子尾巴非常可爱。”

她说：“你不再考虑考虑了？真的决定了？”

我点头说：“不再考虑了。真的决定了。”

而她的男伴儿，这时就很不耐烦了，插言说：“既然他喜欢，既然他觉得非常可爱，那我们就让这位地球先生长出一条耗子尾巴嘛！”

她凝视了我几秒钟，替我遗憾地说：“那么你会如愿以偿的。希望一条耗子尾巴给你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乐趣！”

她说完，对同伴儿使了个眼色，他们便一同消失了。

其实我有我的主见。我为自己选择耗子尾巴，乃因耗子尾巴细小，便于隐藏罢了。而我一向是极怕耗子的。

妻这时醒了，问：“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我说：“不是自言自语，刚才是在跟那两个混账外星男女说话，他们又来滋扰我了。”

妻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是又犯神经病了！真不该让你出院！”

那时那些“国画”还没消散。山啊，水啊，花啊，树啊，在黑暗中烁烁闪光，如同舞台上变幻万千的激光布景似的。

妻面向墙壁，朦胧中说完又要睡去。我将她身子扳过来，指着说：“你看，你看嘛！……”

“呀！呀！我的上帝！……”

妻一下子坐了起来，惊愕之状难以形容。又一下子缩入被窝，再也不敢露头，浑身在被下索索发抖。

我说：“事实胜于雄辩吧？该相信我的话了吧？好戏还在后边呢！”

早晨我冲澡，喊儿子递一块皂——儿子探身浴室，手拿着皂，瞧我的样子如同瞧一头可怕的怪物。

儿子突然尖叫一声，将皂扔在地上，一屁股跌坐于浴室门外。

我听到妻赶过来惶惶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听到儿子心怀恐惧地回答：“他不是爸爸！他……是……是耗子精变的！”

我下意识地往身后一摸，摸到了一条湿漉漉的、尺把长的、大拇指般粗细的尾巴！抻着尾巴尖儿，扭着身子看，见是灰黑色的，尾巴尖儿苍白。毛儿很稀疏。一根儿是一根儿。绝不比某些秃子头上抹了药水后长出的新发多。分明的，是一条老耗子的尾巴！没料到，他们说“优待”我，仅仅一夜之间我就他妈的有了！他们没搞错吧？够得上是一口三百多斤的肥猪的尾巴了！多大个儿的耗子，才配有这么粗这么长的尾巴啊！

浴室门又被推开一道缝儿，我看见了妻的一窄条儿脸，和一只由于受刺激而瞪大的眼睛。妻窥视到的，当然是我抻着尾巴尖儿扭着身子看自己尾巴的情形。

“呀！呀！我的上帝哦！”

显现在门缝儿间的妻的那一窄条儿脸一晃，她就要晕倒。

我顾不上“欣赏”我的尾巴，赤身裸体跃出浴室，扶住了正往后倒的妻。

她定了定神，猛地推开我。

她嚷：“别碰我！我讨厌耗子！”

我说：“我也不是耗子呀！我只不过长了一条耗子尾巴嘛！”

儿子也嚷：“我不要一个长耗子尾巴的爸爸！不要不要就不要！”

于是妻扯着儿子躲入一个房间，关上门哭泣。

我没心思接着冲澡了，匆匆擦干身，匆匆穿上衣服裤子。

有人敲门。开了门，是老苗。一副失魂落魄，蔫儿巴唧的样子。好像被绑架了一夜，逃票儿到了我家似的。

我也惊魂甫定，强装若无其事，将老苗客客气气让入客厅。毕竟是我的直属领导，大面儿上我对他总要过得去。

他一坐下便说：“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我说：“老苗，咱俩谁跟谁呀？不就两万块钱吗？我能把钱看得比友情还重吗？你若真觉得问心有愧，就打个借条儿，算我借给你的好了！至于利息嘛，比从银行贷款多少高出点儿就行……”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先不谈钱的问题先不谈钱的问题。咱俩之间也从没有过钱的问题啊！”

我说：“那你赔的什么礼道的什么歉哇？你另外还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他摇头说：“没有没有。我现在相信你神经没毛病了。相信你向我汇报的那些情况了！”

我说：“就是关于外星人的情况？你怎么又相信了呢？”

他说：“唉，不相信不行了呀！你摊上的，我老婆也摊上了。而且，她已经长出了尾巴！”

“嗯？她长出的是什么尾巴？”

“孔雀！孔雀尾巴！那两个外星来的狗男女，认为她在说假话方面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优待她，允许她选择。你知道的，她这女人虽然丑，却最爱臭美！所以她就选择了孔雀尾巴！现在她身上终于是有了美点了！她居然不知羞耻地将裤子裙子后边都裁开了口，为的是将四柄刚长出来的孔雀尾巴翎炫耀地露着！”

我安慰地说：“老苗哇，女人嘛，既然被优待有选择的权利，谁不选择漂亮的高贵的尾巴呀？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难道你还希望她长一条丑陋的尾巴啊？至于裤子后面裙子后面开个口，我看不失为机智的做法！孔雀尾巴多大呀，渐渐长丰美了，要长几十根翎呢！后边不开口，怎么穿裤子穿裙子呢？”

一想到老苗那肥壮庞大体如河马的妻子身后将拖着一束一米半长的孔雀尾巴，我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老苗立刻又为自己大发其愁忧心忡忡了。他说：“我骶骨那儿也长出包来了。已经长到小碗儿那么大了，特别的硬。也不知某一天会拱出条什么尾巴？那两个外星男女太没有政策观念太不公道了，为什么只显形给我老婆看，就不显形给我看呢？为什么给我老婆选择的权利，就不给我选择的权利呢？好歹的，我在地球上也相当于一位正局级干部吧？在家里又是户主！而我老婆退休前只不过是‘作协’机关的一名普通打字员！”

他的话中，流露出对自己老婆的明显的嫉妒。

我说：“老苗哇，话不能这么说，理不能这么讲。人家外星人，是没什么‘官本位’思想的，也没什么男尊女卑的不良意识的。人家只是跟着人家的感觉走……”

老苗眼泪巴叉地嘟哝：“没我选择的权利，那我要是长出一条鳄鱼尾巴呢？堂堂一位正局级文化干部，倘若长出一条鳄鱼尾巴，这么严重的后果谁来负责？而且谁又能替我辩护，断定这么严重的后果不带有政治色彩呢？”

我用安慰的话说：“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儿？地球上尾巴千万种，怎么偏偏你会长出一条鳄鱼尾巴呢？我猜你可能会长出一条松鼠尾巴。不大不小的，毛茸茸的，一个‘？’似的松鼠尾巴。也将人见人爱不是？你不属于那种大瞪着两眼，脸皮厚似城墙，专说气势汹汹、指鹿为马、指黑为白、指非为是的假话的人。你说假话其实挺有水平的，挺圆滑老道的。你属于那种专说循循善诱的、抹稀泥的、老好人儿式的假话的干部。所以我估计你不大会长出太可怕、太丑陋、太令别人讨厌的尾巴。”

但我心里极希望他长出一条巨大的鳄鱼尾巴。不是因为他多么坏，我恨他已旷日持久。他这人并不坏，只不过处世过分谨小慎微，树叶儿落下来都怕砸脑袋。我心里希望他长出一条鳄鱼尾巴仅仅因为我期待着瞧他的大笑话。有时候好人也期待着瞧好人的笑话。我们这个时代正使好人也渐渐变得百无聊赖而且痞起来。

老苗不堪心理重负地说：“唉唉，咱们不谈我个人的尾巴问题了。听天由命吧。个人所面临的问题，再大，再严重，那也还是小问题啊！趁我们这座城市的二百多万人还没都长出尾巴来，我们应该去向市里汇报对不对？我们不能丧失了作家的这一份儿最起码的责任感对不对？”

我笑了。我说：“老苗你自己去吧！我的责任已经尽过了嘛！不愿尽第二次了。”其实我的真实想法是——反正我自己已经他妈的长出尾巴了，才不为拯救别人出谋划策呢！如果我还没长出尾巴，那么拯救别人的同时也等于在拯救我自己，开动脑筋出谋划策还值得。而现在有好主意出台对于我也为时已晚了！我干吗光为别人动那份儿脑筋哇？面包面前人人平等。假话面前人人平等，尾巴面前人人平等！全市人一天工夫里都长出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尾巴我才高兴！

老苗似乎看出了我的心里在怎么想，从兜儿里掏出一份昨天的晚报递给我，指着一条通栏标题让我看——

少女轻生为哪桩

小小尾巴

内容是报道一名十七岁的高二的少女，学校里品学兼优的“三好生”，因为长出了麻雀尾巴，烦恼无穷，憋闷在心不好意思对别人讲，甚至对父母也难启齿，终于想不开跳楼自杀了……

“咱们得救救孩子，是不？”

老苗始终注视我。我低着头听完了他的话，不禁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满脸的真诚，语调中流露着央求。毕竟是好人。毕竟是当领导的。关键时刻就显出基本品质来了，觉悟高出我一大截。“救救孩子”四个字，顿时打动到我内心里去了。是啊，想必许多大人已和我和老苗一样因说假话而长出了尾巴或正在长着尾巴，不能让孩子们也从小就长出各式各样的耻辱的尾巴啊！

我们正欲出门，电话响了，是小邵从市委打来的。说曲副书记召见我俩，让我俩立刻到市委去，越快越好……

曲副书记和我握手时，极其抱歉地说：“看来是我犯官僚主义了。对你通过邵秘书间接汇报的情况不但没引起足够的重视，反而以为你得了精神病！现在咱们谈谈吧。详细谈谈吧！”

落座后，小邵对我耳语，那跳楼的少女竟是曲副书记的亲侄女。从小在他呵护下长大的一个侄女。他非常疼爱她，视之为亲生女儿。

我这才看出曲副书记表情悲伤得很。

其实我心中早有对策。既然市领导当面道歉了，表示引起足够的重视了，我便毫无保留地，头头是道地摆出了我希望采取的应急措施。

我谈时，老苗不时在沙发上扭动身体，屁股底下坐了一大把图钉似的。小邵也那样。一会儿歪着身子，一会儿欠着身子，一会儿耸眉，一会儿咧嘴，分明不知怎么坐才好。我猜这位似乎天生会做秘书的小伙子，一定是已然长出了某种最娇嫩的，碰不得更压不得的小尾巴尖儿……

我却坐得比较安稳。因为我的耗子尾巴已经长得足够长。长得可以朝上撩起，扎在皮带下了。这样便坐不着了。耗子尾巴虽然丑，虽然挺见不得人，但是比较的柔软。所谓有弊也有利。

我谈完，曲副书记表扬道：“好。谈得很详细。不仅汇报了极有价值的情况，还贡献了应急措施。如果我说了算，将来是要为你在市中心广场立塑像的！”

我知道，正因为他说了不算，所以才说。

我见他也咧了下嘴。

他紧接着要向市里其他几位领导通报，建议召开紧急常委会议。我和老苗也就不再耽误他的宝贵时间，立即告退。

小邵照例将我和老苗送到楼外台阶上。我和他握手时，半笑不笑地问：“怎么样啊小邵？”

他搪塞地回答：“还好。还好。”

我却从他表情看出，他心理压力极大，甚至有点儿神色惶恐。

我抽出被他握着的右手，轻轻拍在他肩上，以一种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口吻说：“小邵啊，不必太当一回事儿。既来之，则安之嘛！”

他两眼顿时就泪汪汪的了，忧郁地说：“我跟你不一样啊。你已经成家了，有老婆孩子了，长尾巴就长尾巴，不至于因为长尾巴影响什么。可我还没结婚呀！真不知该不该瞒她……”

我知道他说的“她”，乃是省里一位副省长的女儿。还是一位正被港台制片厂看好，大有可能一朝走红起来的影、视、歌三栖新秀。的确，他的尾巴也许会断送了他的一段美好姻缘。而这一段也许会被断送了的美好姻缘，又是与这位一向踌躇满志，一向自信前程无量的年轻人的人生轨迹紧连在一起的。

我同情地问：“已经长出点儿来了？”

他噙泪点点头。

我说：“小邵，你要听我的。当然还是先瞒着她好。小邵你想啊，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你若对她实话实说，那么你们早已确定了的爱情关系，一定吹灯拔蜡，彻底破裂。我不信她就没说过一句假话没撒过谎没欺骗过人！她也会长出尾巴的！只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问题罢了。只不过是究竟长出什么尾巴的问题罢了。等她也长出尾巴了，你们俩之间，也就彼此彼此了。不存在谁有资格歧视谁的顾虑了！……”

经我这么一劝解，小邵脸上的愁云淡了。

我又无所谓地说：“我已经长出尾巴了，我都毫不在乎，照样儿地谈笑风生。饭也吃得香，觉也睡得实。你的尾巴还没见分晓呢，恓惶个什么劲儿呢？”

小邵正掏出手绢擦眼睛，听了我的话，手绢刚拭在眼角，就那么愕住了。他呆呆地瞪着我，仿佛我已不是人。

老苗急插嘴问：“是吗是吗？什么尾巴什么尾巴？”

我不无惭愧地说：“我嘛，哪能长出什么了不起的尾巴呢？不过长出了一条耗子尾巴。很低等的一类尾巴，够不上起码的档次的。”

老苗和小邵就都迫不及待地要观看我的尾巴，搞得我不好意思起来，说：“一条耗子尾巴，有什么看头啊？我也不能在市委门口儿脱裤子啊！”

但他俩都坚持要看，非看到不可。我拗不过他们，又被他们扯入楼内，一个推一个拽的，弄入到男厕所里。

老苗说：“脱！快脱！”

小邵说：“让我们看！快让我们看！”

不料大便池“单间”里，突然地站起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边系皮带，一边响亮地发出干咳。我认识他是市委办公厅的乔主任，急忙尴尬地打招呼：“是乔主任啊，少见啊！”

他说：“少见少见。作家这一向在创作什么大作哇？”说着推开小门，一步从“单间”里跨了下来。

老苗和小邵当然更熟悉乔主任，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乔主任一边洗手一边问：“苗主席，小邵，你俩和咱们的大作家，凑在厕所里想搞什么鬼名堂？”

老苗和小邵又是一阵你看我，我看你。乔主任的话听来像开玩笑，又不像开玩笑。这种像开玩笑又不像开玩笑的话，我们都知道的，有时是最令人难堪最令人不知如何回答的。

乔主任却接着问：“苗主席，你让咱们的作家快脱什么呀？小邵，你又急着要看什么呀？”

老苗的脸倏地红了。

小邵讷讷地说：“我要看……我要看……”说不完整一句话。

我只有引火烧身地替他俩回答。我灵机一动，笑道：“乔主任，我心口窝那儿长了一片红癣。老苗以为有可能是皮肤癌的症状，而小邵认为皮肤癌的症状绝不会首先显现在心口窝那儿。他俩争执不下，为我心口窝那儿的一片癣打了一百元的赌。这不，正逼着我由他们当场对面地进行验证呢。”

乔主任关了水龙头，从裤兜掏出一包儿大宾馆大饭店才用的湿性消毒纸巾，双手啪地一拍，拍破了塑料薄膜的外包装，用两根细长且白皙的手指抽出，很优雅地一抖，抖开了。

他一边擦手，一边望着我们三个人说：“那么只不过是两个男人逼着另一个男人脱衣服喽！这就好，这就好！”

我品咂着他的话的意味，气得翻眼睛。

这位乔主任，人高马大，手也大。不但大，且白皙柔软得特别。像贵夫人们的手。他的洁癖是出了名的。上楼下楼，从不用手扶楼梯扶手。乘电梯，如果有比他身份低的随从，哪怕他自己站得离按键盘最近，他也会闪开身子，让比他身份低的随从替他按。如果是与比他身份高的官员同乘电梯，自己不得不扮演随从的角色，那也每每只用小指轻轻地急速地按一下。出了电梯，趁比他身份高的官员不注意他，照例会掏出湿性消毒纸巾反复擦那根按过键盘的小指。那一种认真仔细劲儿，比最一丝不苟的厨佣刷洗胡萝卜还有耐心。他兜里常备的不是手绢，而是湿性消毒纸巾。他不止一次教导别人，用手绢已经不再是讲卫生的好习惯了。一条手绢擦了几次手之后，其上的细菌将不下十几种。只有用一次性消毒纸巾才真正是讲卫生的好习惯。你不能不同意他的看法是对的。但即使在你心悦诚服地同意了他的新卫生观念后，你还是会觉得这个男人他妈的活得太娇贵了。现而今，中国的“公仆”之中，也就是中国的官员之中，乔主任这样的男人正一天天多起来。他们影响着比他们身份高得多的官员的活法，使后者们常想，如果不比区区市委办公厅主任活得讲究，那么自己们岂不白是大“公”大“仆”了吗？他们也影响着身份比他们低得多的一些小职小权的掌握者，使后者们常想，如果不能像他们那么活得讲究，当处长当科长还有什么劲儿呢！

老苗和乔主任是同级。区别在于，仅仅在于，老苗是坐桑塔纳的局级干部。乔主任直属市委，直辖市委后勤处，当然也包括市委车队在内。近水楼台先得月，是非奥迪不坐的局级干部。老苗对乔主任，一向有那么点儿不服气。何况老苗最清楚，曲副书记并不欣赏乔主任。曲副书记在下一届改选中，又极可能成为正书记。所以老苗这位和曲副书记关系处得怪亲近的“作协”主席，是不怎么将乔主任放在眼里的。

老苗见乔主任抛了消毒巾，并没有立刻就离开去的意思，板着脸冷冷地问他：“乔主任，你到底完事了没有？”

乔主任怔了怔，一时没明白老苗的话。

小邵接着说：“苗主席是问你，大小便都处理完了没有？”

听小邵的语气，分明的，对乔主任也是不大恭敬的。乔主任再过两个月就要离休了。据我所知，爱搭理他的人越来越少了。

乔主任识趣儿地一笑，说：“我办完事了完事了。不干扰你们了。你们聊你们聊！”

乔主任一离开厕所，小邵便将厕所门插上了。老苗则一一拉开那些“单间”的门，看里边是否还有人悄没声儿地蹲着。都查看过了，确信只有我们三个在厕所里了，老苗催促我：“还愣着干什么呀，快点儿脱了裤子让我们俩看呀！”

小邵催促：“对对，梁老师，快点儿快点儿！”

我知道不脱了裤子让他俩观看我长出的耗子尾巴，怕是离不开厕所了，只得万分不情愿地受他俩摆布。

我的耗子尾巴一暴露，小邵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指着大惊小怪起来：“怎么……怎么……”

我说：“小邵，你想问怎么如此之粗、怎么如此之长是不是？”

小邵已是愕得说不出话，光连连点头。

我说：“你想啊小邵，一只普通的耗子多大？三两就够大了吧？而一个普通的人呢？比如我这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人，体重便在一百二十来斤。是一只普通的耗子的四百多倍！按比例一算，我这条耗子尾巴一点儿也不算大呀！远远还没长够长没长够粗嘛！”

小邵脸色发白，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仿佛虚脱了一般。他身子瘫软无力地靠在厕所的瓷砖墙上，闭了双眼喃喃祈祷：“不，不，不，我宁肯死，宁肯死……”

我理解他的话的意思是——宁肯死，也不愿像我似的长出一条肥猪尾巴似的耗子尾巴……

我握着我的尾巴，用尾巴尖儿触小邵的手，婉言开导说：“小邵，千万别往绝处想问题，要面对现实嘛！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伟人，有时也会碰到有失体面的现实的，也都不能往绝处想问题。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我的体会是，我们人是很容易习惯于长出一条尾巴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我的尾巴尖儿刚刚触到小邵的手，他就仿佛被蝎子尾巴狠蜇了一下似的，倏地跃开，大叫：“别碰我！别用你那讨厌的耗子尾巴碰我！”

而老苗却好像是一个不怕耗子的人。对我的耗子尾巴，也就显得不那么讨厌不那么惊恐。

老苗弯下腰，将我的尾巴尖儿托在他手掌上，细看了片刻后说：“这样的尾巴我也能习惯。只要不使我长出一条鳄鱼尾巴，其他什么样的尾巴我都能接受！”

他说着，便解开他的皮带，褪下他的裤子和裤衩……

我大惑不解，急说：“老苗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你又没长尾巴……”

老苗将背身转向我，朝我高高撅起他的屁股，说请我看看他那个包，替他预测一下他可能长出一条什么尾巴？仿佛我是一位这方面的预测权威似的……

他那个包，已经长到山西人吃面的头号海碗那么大了！表面呈紫黑色，胀得锃亮，就要将皮肤胀裂似的。我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包里怪硬的，能按到一些圪圪楞楞的东西。

我断定他那个包是一个异常险恶的包。纵然长出的不是鳄鱼尾巴，也绝非什么漂亮的美妙的尾巴。但是为了给他一颗定心丸吃，我索性冒充权威，以一种把握很大的口气说：“放心吧老苗，你这个包，看来不像会长出鳄鱼尾巴的！倒很可能会长出一束马尾巴。你够幸运的啦。马尾巴可以齐尾巴根剪了嘛！剪了就像没长尾巴的人了嘛！剪下来的马尾巴还可以卖。我知道哪儿收购，收购价还挺高的。剪了长，长了剪，活到老，卖到老。好比你拥有了实业。晚年光靠卖尾巴也不愁吃不愁喝了。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哇！”

老苗将信将疑，一边提裤子一边说：“但愿是马尾巴，但愿是马尾巴。果真如此，将来我这实业，有你三成股份！”

我装出认真的样子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邵作个证人，咱俩也不必立什么字据了，三击掌吧！”

于是他扎上裤子，和我三击掌。之后将信将疑地又说：“真是马尾巴，包里应该很松软才对啊！我怎么自己按着挺硬的，而且包里圪圪楞楞的呢？”

我就说我按着他那包也挺硬的，也圪圪楞楞的。但我们一生下来是人，从没长过尾巴。现在是不会长，瞎长。瞎长嘛，预兆自然是古古怪怪的。

我刚将我自己的耗子尾巴原样掖在皮带下，小邵也毫不害羞地褪下了裤子和裤衩，朝我高高地撅起他的屁股，让我也研究研究他那个包，判断一下可能会长出条什么尾巴。

有人敲厕所门。

小邵没好气儿地吼了一嗓子：“敲什么敲！忍着点儿！十分钟后再来！”

老苗则替小邵从旁催促我：“抓紧点儿时间，抓紧点儿时间，有人要上厕所呢！”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英雄，第一个长出尾巴的人似乎便是关于人的尾巴的权威了。我倒也乐得冒充权威。权威感能使我获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暂时的心理满足。

小邵那包不大，也就健身球那么大。但顶部很高，很锐。我像鉴别古董的行家似的，将眼睛凑近他那包观察了片刻，随即用一根手指，从他那包的根部向顶部轻轻按上去。他那包尽管比老苗的包小多了，但按着也挺硬，包里也圪圪楞楞的。而且，很锐的包的顶部，分明的，已经破绽开了。隐隐可见某种尾巴的褐色的骨质，看去还是较嫩的一种骨质。我无法推断那可能是一条什么尾巴。但觉得那不可能是禽类的尾巴。也不可能是兽类的尾巴。而极有可能是某种不大不小的爬虫类的尾巴。

又有人敲厕所门。

老苗吼：“听到了！再忍会儿！”

我说：“小邵，穿好裤子穿好裤子。穿好裤子我再告诉你。”

小邵穿裤子的当儿，我赶紧洗手。按过他俩的包，我手指滑腻腻的。不洗洗心里别扭。

小邵穿好裤子，我也洗罢了手。

他惴惴不安地望着我，仿佛我是法官，他是罪犯，我即将对他进行宣判，而无论多么宽大他都不服，都要上诉都要翻案。

我说：“小邵呀，放心吧！你的包，和我的包，那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两类包！所以我敢对你打保票——你肯定不像我似的长出一条耗子尾巴！”

他暗暗舒了一口长气，刷白的脸顿时涌了血色。苦笑了一下问：“梁老师，那你看我究竟会长出条什么尾巴呢？”

我说：“依我看嘛，小邵你可能会长出一条蜥蜴尾巴，或穿山甲尾巴。总之是某种没毛儿的，骨质类的尾巴……”

不料小邵叫起来：“我不干我不干！我不愿长没毛儿的骨质类的尾巴！”

我正色道：“小邵，你可不是小孩子啊！耍小孩子脾气是没有意义的！难道你没撒过谎吗？没说过假话吗？这根本不是你愿意不愿意的事儿。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总之你是一定会长出来某种尾巴的！不愿长没毛儿的骨质类的尾巴，更不愿长耗子尾巴，那你究竟想长条什么尾巴？”

小邵嗫嗫嚅嚅说：“如果非长出条尾巴不可，希望能长出条金鱼尾巴。虽然我也撒过谎，也说过假话，但都是出于善意，出于息事宁人的目的。长出的尾巴理应与那些出于恶意、出于制造纷争的目的撒谎说假话的人有所区别。应该长出条美好的可爱的尾巴才对……”

“金鱼尾巴？这么大个小伙子，你想长出条金鱼尾巴？金鱼尾巴就和你般配了？”我不禁哈哈大笑。

我这一笑，脚下不由自主地移动，便踩着了乔主任抛在地上的消毒纸巾，一滑，身子往后便仰。

老苗反应机敏，扶住了我。

我站稳后，用笤帚将那消毒巾往墙角拨去。这一拨，暴露了消毒巾底下的一样东西。那东西弯曲地盘扭着，像蛇蜕下的皮。

老苗瞪着说：“那是什么？”

我蹲下细看，老苗也蹲下细看。果然是蛇皮，是三分之一段蛇皮。一条大约一米多长的蛇尾段的蛇皮。

我说：“肯定是刚才乔主任裤筒掉出来的！”

老苗说：“对！肯定是！那么他和你一样已经长出尾巴了，而且是一条蛇尾巴！”

我说：“就是没法儿看出是毒蛇的尾巴还是无毒蛇的尾巴。难怪他不把消毒巾扔纸篓里，敢情是怕我们三个刚才一眼发现了张扬出去呀！”

老苗却掏出手绢，隔着手绢抓起那段蛇尾巴褪下的皮，包起来，塞进了衣兜。

我说：“老苗你这是干什么啊？不嫌脏呀？”

他说：“我认识一位走江湖耍过蛇的老头儿，打算请老头儿确定一下，如果是毒蛇尾巴蜕下来的皮，那么我以后就得对乔主任存几分戒心……”

我站起身，拍拍小邵的肩，又对他说：“小邵你何必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呢？事实证明，就在这幢市委大楼里，某些人已经长出尾巴了。你绝不可能是唯一长尾巴的一个人，甚至不可能是少数长尾巴的人中的一个。你将是大多数人中的一个。有大多数人奉陪着，你愁眉不展个什么劲儿呢？忧心忡忡个什么劲儿呢？……”

小邵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句什么，厕所门外的人，已经开始猛踹厕所的门了！

老苗开了门。门外的人抬起来的脚踹了空，身子摔倒进来。那人迅速爬起，顾不上冲我们发火，甚至顾不上扫我们一眼，着急忙慌地便奔入一个“单间”……

老苗无言地指指地上，我和小邵低头一看，但见一行血迹，淋淋漓漓地从厕所门外的一小滩滴至那“单间”。

我们面面相觑，心里一时都明白，显然那人的尾巴长得不太顺利，属于恶性长出，过程见血一例。

小邵悄问我和老苗：“他看见我没有？”

我和老苗一齐摇头。

“快走！此地不可久留！”小邵一手扯着我，一手扯着老苗，往外便走。

我们又站在楼外台阶上时，小邵忐忑地说：“那人是市委秘书长。幸亏没被对方看到他也在厕所里……”

我和老苗不禁想法复杂地对视……

老苗和我在路上走着走着，猝然站住，表情大为古怪。而我同时听到他身上发出哧啦的一声。

我急问：“怎么了老苗？你怎么了？”

他惊慌失措地说：“不好！”一只手欲朝身后摸，刚背到身后，却又不敢摸，缓缓地收回到身前了……

我问：“长出来了？”

他哭丧着脸点点头，说：“我自己不敢碰。你快替我看看，长出的是条什么尾巴？”

我绕到他身后一看，一条一尺多长的骨质的形态骇人的尾巴，撑破他裤子，正微微摆晃着！不是条鳄鱼尾巴又是条什么尾巴呢？这可真应了那句话——怕什么的人摊上什么！

“什么尾巴什么尾巴？”

我一时不知怎么告诉他。

那也得告诉他呀！

我吞吞吐吐小心翼翼地说：“老苗，告诉你实话吧，我怕你受刺激。可我又不能用假话骗你。咱们不都是由于习惯了说假话才长出尾巴来的吗？何况也骗不了你呀！你回家一照镜子，我的假话不就没意义了吗？你要镇定住，你千万千万可要镇定住，让我小声告诉你——你长出的他妈的真是一条鳄鱼尾巴呢！”

此时此刻，我内心里竟涌起了一种对老苗的同病相怜之情。盈盈泪眼互难慰，同是天下长尾人啊！

我的话刚说完，老苗两眼朝上一翻，晕了过去。

我扶住他，举目四望，打算叫住个行人帮我将他背起。不望不知道，一望吓一跳。这条往日车水马龙、行人比肩接踵、熙熙攘攘繁华喧闹的街上，今日来往行人格外少。而我望见的男女，皆低垂着头，步态匆匆。他们和她们的走法，也都显出各自的古怪。分明都在尽量地叉开双腿走。有人还将一只手心虚地捂在屁股后面。难道这座城市的更多的公民们，尾巴已经长到不好意思迈出家门的程度了吗？几乎没有车辆在我的视野里驶过。我朝几个人呼唤求援，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朝我这边望一眼。

街口终于出现了一辆紫红色的“王冠”，欲停非停地驶来。我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好缓缓将老苗顺倒在地，奔至马路中央，拦住了那辆“王冠”。

司机是个三十六七岁的男人，脸刮得光净而铁青。他隔着前车窗瞪我。我觉他目光阴森，简直不像是人的目光。

我见左侧的车窗并未摇严，绕至左侧想对他说明我的请求。一股嗖嗖冷气从车内散出，使我打了一个寒战。而车内的情形则使我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勉强站稳，转身便逃。因为我看到车内一条小盆儿般粗的乌黑带米黄色斑纹的巨蟒的尾巴，几乎塞满了后座的空间，而且从一个女人的腰际一直缠到一个女人的脖子。那女人的脸色比那司机的脸还铁青，眼睛朝外鼓凸着，嘴里淌着鲜血，显然已因窒息而死。肯定还被缠断了肋骨，缠乱了心肝肺的位置。

等那辆“王冠”远去，我发现一家小食杂货铺子门前有辆平板车。我跑过去，见那辆平板车并没锁。我轻轻推开店门，想问问平板车是不是食杂铺子主人的，可不可以借我。店内静悄悄的，没人。我刚喊问，却见柜台后突然旗杆似的竖起一条尾巴，乃是一条狮尾，末梢的尾缨扎煞着。同时听到了低沉的狮吼。还有，嘎巴嘎巴嚼脆骨的响声。我这才发现柜台上搭着半条女人的血淋淋的腿。而我自己的腿肚子开始抽筋。我屏息敛气，一小步一小步退出铺子，骑上平板车就拼命蹬……

凶险时刻才见交情的真伪，才见关系的厚薄。评作家职称那阵子，老苗曾为我上下游说，有恩于我。我想我怎么也不能将不省人事的他弃在街上不管哪！那不是太不人道了吗？如果我真不管他，兴许一两个小时后他就只剩骨头了吧？为什么长出凶恶的尾巴的人，竟开始撕吃或残害起他人来了呢？我不明白。

看来局势远比我想象的可怕。

我就用那辆平板车将老苗送回了家……

第八章

当天晚上，我的老鼠尾巴已经长到两尺长了。妻将我所有裤子的两兜儿都剪开，为的是我可以把尾巴卷起来，从裤筒内塞入裤兜儿里兜住。妻一再嘱咐我，以后钱什么的重要东西，再也不能往裤兜儿里揣了。裤兜儿以后只要兜住尾巴就是了。

“公民们！各行各业的诚实的劳动者们，广大知识分子和广大文艺从业者们，大学生们，妇女同胞们，少先队员们，小朋友们，现在开始广播《告市民书》！现在开始广播《告市民书》！……”

电视新闻节目女播音员那张熟悉的面孔，显得异乎寻常的严肃，然而声调却是微微颤抖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微微颤抖的，传达出内心里没法儿掩饰的惶悸不安。

儿子闻声从他的房间悄悄走来。

我们一家三口依次而坐，屏息敛气，三双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侧耳聆听。

《告市民书》的正文换了男播音员宣读。他那种表情仿佛是在向世人告之世界末日的到来：

“全体公民们，目前我市正面临着外星人对我们早已习惯了的、而且越来越习惯了的语言成分的无理干涉！我们祥和美好的生活正受到他们的严重滋扰。每多一个谎言，一句假话，就将有我们十位亲爱的同胞长出不同的尾巴！这样下去，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为此，市委紧急动员呼吁，市民不分男女老少，都要本着对自己对他人的高度责任感，在较长的一个时期内，只说真话，不说假话！市委明白，这对我们无疑是相当痛苦的，难以忍受的。但我们一定要发扬坚忍不拔，以苦为乐，以苦为荣的精神！”

我知道《告市民书》是由小邵这位市委的第一笔杆子起草的，是由曲副书记亲笔定稿的。因为这其实是我向市委提议的应急措施的第一项。

我联想到了三十年前林彪说过的一句话——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

林彪非是等闲之辈。他这句话显然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在中国颠扑不破的经验性。林彪是早已折戟沉沙，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了。但是他的话，却咒语似的，从此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灵魂。近二三十年来，我总感到中国迟早是要出事的。也许会出在官僚的腐败方面，也许会出在体制的自相矛盾方面，也许会出在工人阶级的大面积失业方面，也许会出在农村基础政权的部分瓦解、部分变质方面，或者出在社会分配的严重不公、咄咄逼人的贫富悬殊方面……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出在说假话方面！

事到临头，我也没心思没情绪忧国忧民了。还是先忧妻子忧儿子吧！虽说天塌下来有众人的头顶着，但我实在不愿看到妻子和儿子也长出某种尾巴，哪怕是漂亮的尾巴！

我起身关了电视，注视着妻子问：“听清楚了？”

妻默默而又不安地点头。

我再问儿子一遍。

儿子也默默而又不安地点头。

我说：“老婆啊，现在，你，马上收拾东西！你必须带着儿子立刻逃离这座城市！”

妻说：“你慌什么啊！又不是战乱，又不是瘟疫，谈得上逃离不逃离的吗？别乱用词儿吓着儿子！不就是长尾巴吗？别人都长，咱们就也跟着长呗！我不是并没慌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而我看出，她内心里其实已经慌得没了主张，故作镇静罢了。

我说：“儿子，你到小屋去，我要单独和你妈说几句话！”

儿子半点儿异议都不表示，乖乖地起身离开了。严峻的局势对儿童往往是一次特殊的成熟教育，能使不那么听话的孩子也变得极其听话。

我将房门关上，尽量压低声音对妻子说：“局势比电视里宣告的要严峻得多！不仅仅是人们都长不长尾巴的问题。”

于是我将发生在那辆紫红色“王冠”里的可怕情形，发生在那个小食杂铺子里的可怕情形，丝毫也不加以夸张地讲给妻听。我一边吸烟，一边谨慎地选择一些绝不带血腥和恐怖色彩的词，但妻的脸色还是渐听渐变着。

我讲完，妻嘴角颤颤地抽搐成一抹笑，说：“你又红嘴白牙编瞎话了！使你第一个长出尾巴一点儿都不冤你！如果发生了亲眼目睹的事儿，为什么今晚的电视新闻不报道？”

我火了。我说：“你笑什么老婆？到了这种时刻你怎么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再笑我扇你！你是中国人，难道你对中国电视新闻究竟有多少透明度还不了解吗？那叫官方喉舌！关系到社会安定！有些事件，有些真相，该封锁，那就是要全面封锁！一点儿都不含糊。从来都不含糊！该不让老百姓知道的，那就得把老百姓当阿斗！什么时候可以让老百姓知道了，可以让老百姓知道几成，那是完全由官方掌握着分寸的！比如我白天亲眼目睹的两件事，能在刚才的新闻节目中报道吗？一报道能不引起恐慌吗？我这只不过是在家里对你说，如果我在外边逢人便讲，不将我逮起来，扣上个造谣惑众的罪名惩办才怪了！最温和的对待，那也得宣布我是疯子，第二次将我投入精神病院！老婆啊，你想一想，人如果长出巨蟒的尾巴，长出虎豹豺狼的尾巴，那心理上能不向兽性嬗变吗？嬗变了，能不人吃人吗？归根到底，我并不太怕你和儿子也长出尾巴。我不是已经长出耗子尾巴了吗？不是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吗？我是怕你们生命受到威胁，怕那些向兽性嬗变的人袭击你们！怕你们成了牺牲品，被吃了！我身板儿这么单薄，又不会武功，连一件具有威慑力的武器都没有，凶险时刻保护得了你们吗？保护不了的呀！”

妻说：“那……那我带着儿子离开这座城市了……撇下你自己没人照顾没人做伴儿，你可怎么办呀？”她抽泣起来了。

我说：“我的妻呀，你就别管我了！反正我已经长出尾巴来了，逃亡到哪儿也是个长尾巴的中国人了，倒莫如留在这座城市里混，图个不受歧视。没有你和儿子在身边时时刻刻使我为你们提心吊胆，我是完全能够照顾好我自己不被他人吃了的。大丈夫生死两由之，我的妻呀，你有何悲哉有何泣哉？常言道，乱世出英豪！一个人一生能赶上几回乱世啊？在我五十来岁的人生阶段，又赶上了一回，乃是我的造化！说不定你我夫妻再见面之日，我便是本市市长了。甚至本市独立，我当了一个二百多万人口的国家的元首那也是不一定的，你就让我在乱世之中潇洒走一回吧！……”

妻忽然向我使眼色。

我这才发现，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显然的，儿子在门外偷听。

我大声说：“儿子，你给我进来！”

儿子默默地乖乖地推开门进来了。

我喝问：“你偷听来着是不是？”

儿子怯怯地点头。

“爸爸对你妈妈说的话，你全都听到了吗？”

“全听到了……”

“听懂了吗？”

“嗯……”

“比听电视新闻报道还懂吗？”

“嗯……”

我说：“那么好。那么儿子我也不再向你解释什么了。帮你妈妈收拾东西去吧！……”

儿子就拽住妻的一只手，往起拖她，并以大人劝大人的口吻说：“妈，别哭了。谁叫你们大人平时总爱说假话呢？这是报应！我同意我爸爸的主张——他留下，我们逃亡！省得他为我们操心。”

望着儿子拖起妻子一块儿离开了，我自己胸中却霎时充满惆怅和悲怆。两眼一湿，视线模糊了。

我吸着一支烟，镇定住情绪，立即坐下抄通讯录。

妻拎着一个大包儿，儿子背着书包，拎着一个小包儿，双双出现在我面前。

妻问：“你想把我们娘俩打发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说：“我也没想好。坐飞机也罢，坐火车也罢，反正只要能离开这座城市就是千幸万幸！这页纸上，抄有我各地朋友的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工作单位。如果你们逃亡到某地遇到了困难，可以向他们求援。如果他们说根本不认识我，不愿相帮，也别失望。也别骂人家寡情寡义，掉头就走便是了。中国人的虚情假意，我是早有领教的。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都要活得有志气，有自尊。别给我这个当丈夫的和当父亲的丢人！要记住毛主席他老人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感激朋友式的援助，但是绝不乞求援助！”

……

离开家，我和妻儿一人一辆自行车，骑在寂静的小街上。两侧居民楼的黑影，如一面面高墙。竟无一扇亮着的窗子。才十点多钟，城市还不到沉睡的时刻，却仿佛异乎寻常地早早地就沉睡了。

但是一骑到马路上，情形就完全相反了。各种车辆连成了线，一辆接一辆，首尾相接，激流一般向飞机场方向汇去。只有四条车道的对行线马路，变成了六七辆车并驶的单行线马路。但是没有车辆鸣笛。相撞了也不停。每辆车都只顾抢道占道朝前开……

明摆着，这是一种逃亡的情形。一种有钱阶层、有权阶层，起码是有车阶层争先恐后但又不张不扬的大逃亡。我思忖在这三个阶层中，说假话的男女肯定是最多的。不说假话绝难在中国成为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不善于说假话绝难在中国官运亨通。不同时依傍于这两个起码依傍于这两个阶层中的一个阶层，那恐怕也是买不起进口车的。我们一家三口扶着各自的旧自行车站在马路边上，企图穿过马路却没机会，只有望车兴叹。这座经济发展指数相当落后的城市，想不到竟拥有如许之多的高级轿车！的确，一辆辆从我们眼前驶过的，十之七八是进口车，望不见一辆国产车的影子。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有还是有的。这边的人行道上，离我们不远处，有三辆“夏利”一辆“桑塔纳”，不过都四轮朝上被掀翻了。那辆“桑塔纳”的发动机还没熄火。马路对面，也有几辆“桑塔纳”和几辆“切诺基”，也被四轮朝上掀翻了。是谁把它们挤到了人行道上？又是谁将它们掀翻了呢？它们的主人们到哪里去了呢？怎么就容忍自己的车流落到如此下场呢？一个个问号从我头脑中掠过。然而我对自己解答不了。

我本是打算拦一辆出租车，送妻子儿子到机场去的。看来我坐在家里做打算的时候，简直是在痴心妄想了！我对局势估计得太不足，也太乐观了。连国产车都丧失了通往机场的道路行驶的权利和资格，此时此刻，机场那种地方，普通小老百姓还能进得去吗？就是侥幸进去了，能买到机票吗？就是也侥幸买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的票，还能有权利有资格登上一架飞机吗？

我确信一辆辆从眼前驶过的轿车内坐的些个男女，其实肯定都已长出了各类尾巴，起码已长出了大大小小或软或硬的包。应该说这座城市所遭到的惩罚，他们负有着最直接最大的责任。芸芸众生普通百姓即使也说假话，但大抵他妈都在市民阶层的俗常生活范围以内。危害也大抵就局限在这个范围以内。他们哪比得了些个“公仆”们瞪着眼睛每天价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说的假话多？哪比得了些个“大款”们为了更多地钻国家的空子更多地从银行里骗出钱来说的假话多？然而他们却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我甚至确信，更多的平民百姓，也许并没怎么将电视新闻中宣读的《告市民书》当成件大事儿。百分之百地听明白了听懂了大概也不在乎。我想如果他们都亲眼目睹了在那辆紫红色“王冠”里在那个小食杂铺子里发生的惨剧，他们才会有点儿在乎起来吧。

我对妻子和儿子说：“我没法儿送你们去机场了。去了也没用。应该退而求其次，去火车站。”我让妻子和儿子骑上自行车先行。他们刚骑到那辆四轮朝天的“桑塔纳”旁又双双下车了。

儿子回头转身朝我喊：“爸，爸！你快过来！这辆车里还有人，是个女人！”

妻也朝我喊：“看样她还活着！咱们救救她吧！”

我只得暂且按捺下我的一个坏念头，也骑车赶了过去。

我和妻子儿子蹲下细看，那女人果然活着，满面鲜血。车内还有一个女孩儿，在那女人身旁，显然已经死了，头耷拉在左肩上。人的头歪到那么一种程度是必死无疑的。车被掀翻之前遭遇到了猛烈的撞击。车头凹向驾驶室，几乎扁了。

那女人自下而上地望着我们。鲜血糊住她的眼睫毛，在清冽的路灯光辉的照耀下，看得出她是在多么尽量地瞪大着眼睛。

她声音微弱地说：“救救我……救救我……车里的皮箱内有钱……都归你们……”

妻说：“你倒是快想办法呀！……”

儿子也说：“爸，救救她吧！……”

我认为若不将车翻过来，是没法子将那女人拽出的。

于是我果断地说：“来，咱们翻车吧！”

我们一家三口齐心协力，几经努力，却不能将那辆四轮朝天的车翻过来。

儿子放弃了努力，跑至人行道边儿，挥手，跺脚，喊叫——一辆辆车从他面前疾驶而过……

他回到我们身旁时脸上亮晃晃的。那是一个少年的眼泪被清冽的路灯的光辉照耀的结果。

“我诅咒这座城市的人们！谁都将长出尾巴无一幸免——包括逃离了这座城市的人！……”

妻马上喝止他：“住口！难道你也诅咒你自己？这样的时候不许随口说不祥的话！”

我见儿子在冷笑，仿佛是上帝本人化身为我的儿子在冷笑。

而那头朝下窝在车里的女人，始终不断地在喃喃哀求道：“救救我……救救我……千万别不管我……”

忽然身后的树丛中一阵响动。我扭头望去，望见一张可怕的男人的脸。我觉得我见过那张脸。猛想起了那辆紫红色“王冠”里的情形。他的脸比当时更可怕。他的眼睛绿莹莹的。他在咧嘴狞笑，口中吐出蟒蛇的带叉儿的舌芯子。

我再也顾不上救那奄奄待救的女人，一手扯着妻子一手扯着儿子撒腿就跑。而在我们身后，传来了那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号……

我们气喘吁吁地跑上了一座立交桥。驻足回望，见那蟒尾人将自己的蟒尾缠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身子悬在半空中。悬在马路上方，朝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不停地挥动双臂，似在玩耍自娱……

我想，他没对我们穷追不舍，肯定是因为那向我们求救的女人的肉饱了他的腹。我不禁充满感激地为那女人的灵魂暗暗祈祷。如果她不被吃，我不知我失去的将是妻子还是儿子？或者是他们失去了我这个长出了耗子尾巴的丈夫和父亲。蛇不是最爱吃鼠的吗？

翌日，全市武警出动，荷枪实弹，将一切被普遍认为最善于制造谎言和说假话的人，统统予以收容，实行紧急监管。好比在“国庆”前，春节前，重大外事活动前，对种种社会危险分子实行紧急监管一样。初战告捷，第一批便收容了四千余人，分男女监管在两所大学里……

此乃我建议的应急措施的第二项。

其实，按照我的本意，只出动公安力量就可以了。而且，也不必搞得声势过分浩大。但市常委会认为，公安部门的同志，恰恰可能都是一些因保卫人民，打击各类犯罪分子而说过假话的好同志。试想啊，犯罪分子们嘛，一被逮捕，一经审讯，哪一个不是假话连篇呢？要办他们的罪，以机智对付狡猾，以正当的、从忠于职责出发的假话套供的事，总是难免的吧？既然如此，也是要长出尾巴来的。何况公安部门，也不乏腐败分子、蜕化变质分子、勾结和包庇犯罪团伙的“内奸”。这些家伙中，有的已经长出了各类尾巴，没法儿再穿警服了。有的已经长出了大大小小的包，惶惶不可终日，行动受碍了。所以市常委会经过讨论，统一了思想，统一了意志，决定主要依靠武警落实第二项应急措施。

各行各业各机关各单位各院校各居民组，都火速成立了检举站，设立了检举箱甚至检举电话专线——专门对付那些表面看起来似乎挺诚实，不爱制造谎言和说假话，而实际上信奉“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不制造点儿谎言会憋出毛病的人们。一经检举，即刻收容。

此乃我建议的应急措施的第三项。

第四项当然是“领导搭台，文艺唱戏”之近年来时兴的常规举措了——几天内城市里便到处都出现了标语、口号、警句的“海洋”。

“说一句真话就等于向他人献一份爱心！”

“咬住假话出门去，不带尾巴回家来！”

“干部要自尊，党员要自诫，群众要自觉！”

“将尾巴还给动物，将体面留给人类！”

……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从幼儿园到小学校，阿姨和老师们，都在教孩子和小学生们唱词曲家们紧急合作的新歌——“翻山并不难，越岭并不难，从小说真话，其实更不难……”

老年秧歌队也不甘示弱，老当益壮，一边在马路上大扭其秧歌，一边激情澎湃地引吭高歌：“同志们那么呼嗨，要记牢那么呼嗨，说真话那么希哩哩哩刷啦啦索罗罗罗脆，不长尾巴那么呼嗨！……”

在市委宣传部的直接领导之下，连续组织了数场说真话大型演唱会，提出了“三性二精”之标准要求，亦即史诗性、民族性、永恒性和精品意识和精神号角意识的高度统一。然而首先砸就砸在演唱会上，歌星们唱着唱着，影星们演着演着，伴舞队舞着舞着，连他们或她们自己都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儿的情况之下，啪哒地屁股后面就长出了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林林总总的大小尾巴！于是公众们一片声浪地口伐，甚至跃上台大打出手。但是他们或她们都感到非常委屈，觉得公众们太不体恤自己。因为他们或她们在舞台上在彩灯和追灯的照耀之下啪哒就长出了尾巴，并不意味着肯定地在演出过程中又说了假话。别人，比如他们或她们的亲友们在别的什么地方又说了一句假话，恶果殃及他们或她们也是非常可能的事……

接着是被收容被监管的几批总共数万人出了问题，因为谁也无权封上数万人的嘴，而将他们集中起来，无异于开辟了几处假话交流场所和谎言培训基地。数日内几万人全部长出了尾巴，好比泡在几口大缸里的饱满的豆子全都长出了豆芽。这一点是谁都难以料到的。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于是收容和监管不再有任何意义，数万人皆被遣散。以他们在数日内每人仅仅说了五句假话来计算，三万人数日内至少说了十五万句假话。

受他们牵连，数日内本市多出了十五万长尾巴的人。其实何止十五万呢！估计至少多出了二三十万。于是长尾巴现象反而公开化了。他们为了保护自己免受暂时还没长出尾巴的人们的鄙视、憎恶乃至袭击和围剿，占领了几幢高级宾馆群聚群宿，而且宣布成立了“长尾人合法存在总委员会”。有关部门当即向他们发出通告，他们的“总委员会”须经申请和批准方可成立，否则属于违法民间组织，当在强硬取缔之例。但他们依仗着有总共四十几万正式会员，和三十余万虽还没长出尾巴但已经长出了包的预备期会员，根本不将有关部门放在眼里。公然挂出了牌子，和市委、市政府的牌子一样大。居然敢用红字。市委、市政府唯恐采取强硬措施会形成对抗，激起民变，紧急下发“红头文件”，告诫有关部门讲究策略，低调处理。其实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之由之，随他们怎么高兴怎么是……

各检举站的情况也不妙。打击、报复、诬告陷害之事屡屡发生，不知该信检举者还是被检举者。只得无为而治，促其名存实亡，自行瓦解……

长尾现象一经公开化，城市里多了一道别开生面的风景线。季节已经进入七月，日渐炎热，人们不得不换上了薄裤短裙。尾巴既然包藏不住，也就只得暴露在外了。而且，长出尾巴的人一天天由少而多，最后竟占城市总人口的十之八九了。于是由尾巴的不同，而从当初的一个“长尾人合法存在总委员会”，派生和分裂出了十几个“协会”“联谊会”“俱乐部”什么的。诸如“灵长类长尾人协会”“猛兽类长尾人协会”“爬虫类长尾人协会”“短尾人协会”“食肉类长尾人协会”“食草类长尾人协会”等等。“食虫类长尾人协会”又分“偶蹄类分会”“单蹄类分会”“反刍类分会”三大下属组织。此外还有“有袋类长尾人分会”“猫科类长尾人分会”“犬科类长尾人分会”“两栖类长尾人分会”……于是本市近万名离休干部，皆被聘入各分会，担任了名誉会长、会长、副会长、秘书长、副秘书长、常务秘书长、法律顾问、宣传部长、公关部长、协调委员等等。尽管有名无实，有职无权，但毕竟又有事可干，又有了办公室，有了秘书。本会商企界人士众多，财力来源雄厚的，自然也有了专车，于是不再失落，不再寂寞，祛病强身，不再患“忧郁症”“幽闭症”。而一些社会名流，摇身一变也都成了各“协会”“分会”“俱乐部”的精英，名誉会员、委员会委员、终身会员什么什么的。有的一人兼任几个“协会”“分会”或“俱乐部”的头儿，倒是少数没长出尾巴的人，在单位，在家里，在哪儿都显得孤孤单单，显得特殊。使长尾巴的人们看着别扭，自己也终于感到别扭。没了人缘儿，没了群众基础。倘是普通人，孤单也就孤单罢了，没人缘儿也就没人缘儿罢了，没群众基础也就没群众基础罢了。若还是在位的领导干部，那么问题严重了。没人缘儿，没群众基础，工作不好开展哇！不长尾巴而领导广大长尾巴的，没有起码的亲和力没有起码的凝聚力呀！于是市委组织部门，对干部队伍进行紧急大调整，大换血！该免的免，该撤的撤，及时提拔了一批因为尾巴而人缘好而群众基础广而能力强而领导信心倍增的新干部。

列位，请想象一下——你如果望见几位身着时装、气质高傲的窈窕姑娘走过，背后长着猫尾巴、狗尾巴、狐尾巴、猴子尾巴、喜鹊尾巴、画眉尾巴，一步一摇、一扇、一颤、一晃，或高竖着，或软垂着，你会有怎样的一种感觉呢？难道你不觉得是那么的浪漫、那么的情调万千、诗意盎然吗？

有条纹的虎尾巴，有黑圆斑的豹尾巴，有毛缨的狮子尾巴，使一些男子汉更男子汉了。而这三种猛兽的尾巴，若长在某些年轻女士身上，使本就漂亮的更加引人注目的“回头率”更高了，使本不怎么漂亮甚至其貌不扬的，也起码具有令人肃然起敬之处了。

当然，长什么样的尾巴靠的是运气，完全不以个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也有相反的情形，比如很靓丽的女郎，竟和我一样长出了耗子尾巴，或者蛇尾巴，猪尾巴，象尾巴。尽管象是庄重而高贵的动物，但若从后面看，又多么酷似一头巨大的蠢猪呢！象的尾巴也是丝毫不具备美感的。长了象尾巴的女郎可想而知是多么的倒霉。很温良的大婶儿，反而长出了蝎子尾巴。不是真的蝎子那么丁点儿的尾巴，是一米多长的带钩的蝎子尾巴。或像老苗似的，长出了一百八十个不情愿长出的鳄鱼尾巴。很刚毅的硬汉型的男人，长出毛茸茸的叭儿狗尾巴，或兔子尾巴，也够令他们难为情的啊！

那位说了，叭儿狗尾巴，或兔子尾巴，不是很幸运吗？不是可以隐藏在裤子里了吗？但是您错咧！当长尾巴成为一种时尚，成为一种时髦，成为一种潮流，还有谁愿将自己的尾巴隐藏起来，加入到一小撮没尾的人的行列啊！在这一座城市里，很快便形成了普遍的社会共识——有尾巴的人是一等人，有不体面的甚至丑陋尾巴的人是二等人，而没有尾巴的人是人下人了。从以有尾巴为耻，到以有尾巴为荣；从耻于与有尾巴的人为伍，到耻于与没尾巴的人为伍。观念的过渡和转变，几乎可以说没经历什么时代的痛苦。在选拔干部、择业、择偶、交友等等方面，没有尾巴的所处的尴尬境地，是比长出了不体面的丑陋的尾巴的人更有苦难言的。

动物学家可以从人群中寻找出天上、地上、水中乃至古生物时代存在的一切走兽、飞禽、爬虫和两栖类动物的尾巴。应有尽有，万种俱全。正是——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时装爱尾巴。

连神话传说中龙的尾巴、凤的尾巴、麒麟的尾巴，也稀奇地长在人的屁股后面。这当然都是些高贵的尾巴，是些“极品级”的尾巴。它们大抵关照给了那些由于善良的愿望有时不得不违心说假话的好人。不过外星来客对地球男女缺乏阳刚与阴柔的区分观念，致使一些好男人长出了凤的尾巴，而使一些好女人长出了龙的尾巴、麒麟的尾巴。阴阳错位，刚柔颠倒的尾巴现象比比皆是。

老苗向市领导呈交了一份申请报告，要求增加住房平米数，并且要求从六楼调到一楼。他夫妻俩和小孙子生活在一起。儿子和儿媳妇到澳大利亚打散工去了。三室一厅，原本住得是很宽敞的。但他的鳄鱼尾巴，他老伴儿的孔雀尾巴，长得非常迅速。才两个多星期，就都长到了一米开外。这使他们三室一厅的居住空间，分明地变得狭小了。他老伴儿的孔雀尾巴，动不动就开屏。一高兴开屏，一生气开屏，一喜一忧，一惊一愕，都会大开其屏。美则美矣，但毕竟是在家里，毕竟次数太频繁，对老苗的心脏，经常造成美丽的刺激。她一开屏，美丽的半径一米半的色彩绚烂的大尾巴一抖动，老苗就得赶紧往口中塞速效救心丸，脉搏就加快，血压就升高。而老苗有尿频症，每夜至少要起四五次。自己翻不动身，就得捅醒夫人帮他翻身，拖着条庞大的鳄鱼尾巴上床下床，从卧室到卫生间，再从卫生间回卧室，难免碰这儿碰那儿，弄出阵阵响声。夫人偏偏还患失眠症，怎么受得了如此折磨！一烦一怨，尾巴就开屏了。尾巴既开屏了，也就睡不成了。得情绪渐渐平复了，开屏的尾巴渐渐收拢了，合并了，垂下了，才能重新躺得下去。两个星期内，两口子都眼圈发黑，面容憔悴了不少。夫人又处在后更年期，情绪易变，一天之内少说也要开屏几十次。多则近百次。一开屏她自己在任何一个房间就转不过身了。老苗就只有相形见绌地、敬而远之地、礼让为先地退出那个房间。拖着庞大的沉重的鳄鱼尾巴从一个房间转移到另一个房间，绝不比转移一次大立柜轻松。老苗已经几天没下楼了。六楼哇，巨鳄的尾巴上下一次，必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他那篇自信将会震惊中国文坛乃至世界文坛的伟大小说，是没心思接着创作下去了。白天只有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看书、看报、看电视、听音乐，百无聊赖地消磨着漫长、闷热而又无所事事的时间。或者干脆就坐在那儿打盹。由于尾巴的难以克服的障碍，他是没法儿往沙发上坐的。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尾巴可以顺到沙发底下去。他的鳄鱼尾巴，每天都分泌出一层脏兮兮的黏液，而且散发着腥臭。每天晚上临睡前，夫人都必得将一大盆水端至他的尾巴旁，用刷子沾着兑了“活力28”的水，细细地替他从尾巴根儿一直刷到尾巴梢儿。每一个褶儿都得刷刷。刷不到可不行，刷不干净也不行。天热啊，怕生蛆呀。而且，还得用牙签，在靠了放大镜的观察之下，用牙签儿拨出那些褶里的寄生虫。老苗替夫人洗了几十年脚。几十年如一日，任劳任怨。这乃是在“作协”人人皆知的公开的秘密。现在，巨鳄的尾巴，终于是为老苗讨回了一点儿公道。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但是对于老苗的夫人，每天晚上替丈夫清洗一次尾巴，又是多么麻烦多么委屈的事儿啊！可她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孔雀尾巴免招上寄生虫，为了家庭卫生，也不得不尽此职责啊！

所幸他们的孙子长的是仅次于“极品级”的尾巴——漂亮的金鱼尾巴。倘若长的是恐龙尾巴，他家的问题就难解决了。

有一个长金鱼尾巴的孙子，给两口子带来了许多史无前例的操心。孩子自己活得也够累的。每天得比别的孩子早起半个小时，蹲坐于盆，将漂亮的金鱼尾巴在水里泡透。想啊，金鱼尾巴，那是多么娇贵的尾巴呀！几个小时不沾水，不就干了吗？不就抽缩了吗？而抽缩了，不就不漂亮反而难看了吗？干了不就脆了吗？脆了不就容易破损了吗？破损了那又将是多么严重的损失哇！关系到孩子将来的择业择偶哇！会误了甚至毁了孩子的一生啊！所以呢，老苗的夫人，为孙子买了一个可以背在背上的塑料扁桶。老苗亲自动手，将那桶接了一根软管儿，软管儿的另一端安了一个莲芯喷头，并且配置上了压力系统。相比之下，那装满水的桶比一个小学生的书包沉几倍。每天那可怜的孩子背着桶拎着书包去上学。课间自己想着给自己的尾巴喷次水，以确保他那漂亮的娇贵的金鱼尾巴的起码湿度。那孩子却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他的金鱼尾巴是全校独一无二的，他无比珍视。老师校长也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他一定要爱护自己在全校独一无二的金鱼尾巴。因为不久将要举行一次全市小学生的“评尾大赛”，校方指望他的金鱼尾巴拿高分儿。老师也指望他为班级争光。而他荣誉感极强，爱护尾巴远超过爱护眼睛……

第九章

市委领导非常通情达理，认为老苗在申请报告中摆出的困难是实事求是的，应予以解决。当天就批了。

“作协”的一幢新宿舍楼就矗立在老宿舍楼对面，十层。“作协”出的地皮，某外商投的资，对半拥有。但当初合同上写的清楚——一层归外商。十层归“作协”。之间八层，“作协”占二、四、六、八层，外商占三、五、七、九层。外商之所以坚持一层的拥有权，寸尺不让，无非因为是在黄金地段，可以开商场。

老苗的申请报告，经市委批示后，第三天就经“作协”机关办公室转到了我手里。因为我是此次“分房委员会”主任。因为全“作协”只我一人此次既不参与分房竞赛也未提出调房要求。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明知这将是我的不幸，也明知我将分配的乃是“最后一块蛋糕”，一场“刺刀见红”的激战是根本无法避免的。但众望归于我这唯一的局外人，我也只得任由怀着各种心理的人们一致地将我推上“绞刑架”，为莫须有的公正而大义凛然地“献身”一把。

当天下午我接到了老苗的电话。电话响时我正在搓洗我的耗子尾巴。不经意间我的耗子尾巴生了跳蚤。跳蚤们当然是不情愿只固守着尾巴的。那几天我深受其害苦不堪言，被咬得浑身一片片的红疙瘩。

老苗在电话里问我收到他的申请报告没有。

我一手拎着湿漉漉的几圈儿尾巴，一手握着听筒回答收到了，也看过了。

他又问上边有市委领导的批示吗？都哪几位领导批示了？怎么批示的？

我就告诉他市委正副书记都批示了。宣传部长也批示了。顶数曲副书记的批示有人情味儿，并将曲副书记的批示逐字逐句背给他听。

其实我清楚，他是明知故问。一切小邵能不详详细细地透露给他吗？

“那你打算怎么落实呀？”这老家伙，显然是在仗着市委的批示压我。那种口吻仿佛是一位督办似的。

我说：“老苗哇，我有难处啊！和外商的合同，当时不是你亲自签的吗？如果人家硬是不予同情，坚持按合同办事的话，我也就爱莫能助了！我变不出一套一层的三居室哇！”

老苗说：“你来一下。就算我求你，立刻到我家来一下。有些情况，咱俩得通通气儿。你了解了情况，你就有办法对付那份合同了！”

我生气地说：“你怎么不到我这儿来一下！”

我听到他在电话那一端沉重地叹了口气，以英雄志短的语调说：“当然喽，按理我应该前去巴结你才对。还要带份儿厚礼。可你也太不体恤我了吧？我拖着尾巴到你那儿去一次，一往一返，是件容易的事吗！”

我设身处地一想，他也的确有他的难处。不看僧面看佛面，冲着几位市委领导的批示，我不能太摆分房委员会主任的架子。我这主任是临时，他那主席却是市委任命的。房子一分完，我不还得在他的直接领导下吗？他若记仇了，给我小鞋儿穿，那以后也是够我受的。

放下电话，我就赶紧用电吹风吹干我的尾巴……

到他家里，见他老婆正在替他刷洗尾巴。

我在沙发上坐定后，没话儿找话儿地说：“怎么大天白日的，就让嫂子为你这么效劳哇？”

他夫人撇了撇嘴说：“还不是怕那股腥臭味熏得你坐不久嘛！”

我说：“这你们就多虑了。我哪儿敢嫌苗主席的尾巴有味儿呀！”

老苗说：“你别听她的！咱俩是什么关系？你成为咱们‘作协’的驻会作家，不是我当时爱才心切，力排众议，硬把你拉进来的吗？冲这层特殊关系，我也相信你不至于嫌我的尾巴有味儿！”

列位，你们听听，这不是在转弯抹角儿地向我卖好儿吗？这不等于是在暗示我，如果我这个分房委员会主任不成全他的调房愿望，就是忘恩负义的天字第一号的小人了吗？

而他的话完全他妈的不符合事实。事实是，当时“作协”的每一位领导成员都同意发展我为驻会作家，唯一反对的，首当其冲反对的，反对到底的正是他自己。因为他嫉妒我。因为当时我已经发表了一百多万字的作品，而他这位“作协”主席连一本儿小册子还没出。只不过是由于从文化局副局长的位置上被排挤掉了，总得再给他安顿个相当于副局级的官儿做。

但我并不想当面儿揭他的老底儿。人嘛，只要没结下什么血海深仇，大面儿上总得相处得过去是不是？

我敷衍地笑笑，说：“那是那是。我梁某人绝非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苗主席对我的扶持和栽培，那我这辈子是没齿也不能忘的！”

老苗的夫人，那会儿就找来了一瓶香水儿，扑扑地往老苗的鳄鱼尾巴上喷。

我大献殷勤地说：“嫂夫人，这举手之劳，就让我来吧！”

她倒不客气，乐不得地就将香水儿瓶塞到我手里了，还心疼地嘟哝：“可惜了，一瓶法国香水儿，我没往自己的尾巴上喷几次，快被他这条讨厌的尾巴用完了！”

她的孔雀尾巴上，套着花绸布做的尾套。带拉链的，取下来套上去看来很方便。我脑子一转，心想这倒是个发财的好启示——如果办个小小的缝纫厂，专门生产各种各样的尾巴套，销路一定奇好！

老苗的夫人见我扑扑地往他尾巴上喷起法国香水儿来就没完，一把又将香水儿瓶夺过去了，急赤白脸地说：“行了行了！你别借花献佛光顾讨好他了！我可是专为我自己的尾巴买的，三百多元一瓶呢！”

话音刚落，房门猝开，他们的孙子一头小鹿似的蹦了进来，扑入奶奶怀里哇哇大哭。

老苗见状急问：“怎么啦怎么啦孙子？你的喷水器怎么没背回来？”

老苗的夫人也急问：“谁欺负你了？呀！呀！我的老天！老苗，可不得了啦！咱们孙子的金鱼尾巴破了！”

那孩子不停地大哭着，同时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先扎漏了我的喷水器，然后用刀片割破了我的尾巴……”

老苗和夫人几乎同时追问：

“他们是谁？！他们是谁？！”

“乖孙子别哭，快说他们是谁？！”

夫妇二人霎时脸色大变！老苗由于受了极大的刺激脸色苍白。夫人由于满腔怒火五官挪位，脸色通红。

“是几个六年级同学……他们自己的尾巴不好看，就总存着坏心眼儿毁我的尾巴……”

那孩子的模样如丧考妣，痛不欲生。

“这还了得！这还了得！是严重的人身伤害，要告他们！一定要告他们！”

老苗起了几起，没起来，就连连用尾巴拍地，拍得咚咚响。

“告有什么用啊！孩子是要靠了这条尾巴被保送进重点中学的！好几所重点中学冲这条尾巴才争着要他的呀！进不了重点中学就升不了重点高中！升不了重点高中就考不上名牌大学！这不是成心毁咱们孙子的一生吗！”

老苗夫人带着花绸布尾套的尾巴也有反应，竖了起来。她气得推开孙子，在屋里团团转。而带着花绸布尾套的尾巴，大幅度地摆来摆去，扫落了八宝架上的几件古董。那几件古董是老苗花了半生心血从民间收集到的，是他的一宗自视宝贵的不动产。

“我的古董！我的古董！你倒是在屋里乱转悠什么啊！”

老苗心口的痛点，又从孙子的尾巴转向了他的古董。

“古董你娘个腿！孙子的尾巴都一钱不值了，你还在乎你的古董！你知道什么轻什么重不！”

而这时他们的孙子跺着脚哭得更加凶了：“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老苗的夫人瞪着孙子，啪地扇了孙子一个大嘴巴子，冲他吼：“不活你就死去！四年级了，连自己的尾巴都保护不了，纯粹废物典型一个！让你爸妈把你接澳大利亚去算了！替你操心操得够够的了！”

孙子挨了嘴巴子，往地上一坐，再一躺，就满地打起滚儿来。一边打滚一边扯着嗓子爸呀妈呀哭唤不止……

老苗强自镇定，对我说：“你快呀！快替我把你嫂子的尾巴套去了呀！你没看出来，她打孩子那是因为开不了屏，心里憋的嘛！”

我这才觉得不能袖手旁观，应该有所作为。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自背后拦腰抱住老苗的夫人。她腰粗，我胳膊短，两只手扣不拢。但若扣拢了，也就腾不出一只手替她去掉她的尾套了。列位想啊，尾巴开屏，已经成了她宣泄情绪的一种特殊方式。想开屏而被尾巴套束缚着开不了，那和想撒尿而尿道被大结石堵塞严了有什么区别呀！我急切之下，也不知哪儿来的非常大的神力，但觉一股丹田之气充布全身，“嗨哟”一声，竟将她双腿抱离了地面！我将她那一百六十多斤的沉重身体一步步“运”到一个墙角，挤住，终于腾出只手，嚓地拉开拉链，将她的尾巴套儿扯了下来……

那河马般的女人的孔雀尾巴终于得以开屏了！

诚实地说，我活到了四十多岁，还真没亲眼见过孔雀开屏的美丽瞬间。从电视上见是见过的，但那毕竟是“隔岸观众”呀！

但觉眼前一片绚丽多彩，脸上仿佛被一把大扫帚扫了一下，不禁趔趄后退。站定时，她的孔雀尾巴已然开屏了。不过从背面儿看去，并不怎么出奇的美。

老苗的夫人缓缓地长长地呼出口气。听来那口气呼出得很及时，很必要，当然也很舒畅。她也从墙角往后退。退至房间中央，才得以有足够的空间朝我转身。孔雀尾巴的正面儿就好看多了。抖抖的，宛如许多翠绿镶蓝的眸子在忽闪着迷人的眼皮。而她自己，双手并用地抚着她那充足了气似的宽阔的胸脯……

他们的孙子这时就不打滚了，也不高一声低一声地哭唤爸妈了。不待我拉起他，他已自己一骨碌爬起，又一头小鹿似的，跃蹿向别的房间去了。仿佛他的奶奶大开其屏的尾巴是一面照妖镜，他自己是一个小妖精，若不赶快逃开，顷刻便会原形毕露，甚至会化为一摊血水似的。

这孩子的反常举动，不但使他的爷爷奶奶，也使我这个熟客大惑不解。我不禁将研究的目光再次投向老苗夫人的尾巴，想搞明白她的尾巴究竟有什么威慑力足以使她的孙子望屏而逃……

我这一研究，可就研究出问题了。

我说：“嫂夫人，怎么你那尾巴也……也……也不完美了？缺十来根翎子呀！”

老苗向我频丢眼色，企图制止我说。但是，太晚了。我发现他在向我丢眼色时，话已说完。

老苗夫人从桌上拿起一面小镜，退至穿衣镜前，用小镜反照自己的尾巴。一照之下，勃然大怒。

“小海，你给我滚过来！”

孙子不敢不理，怯怯地从另一房间走至她跟前。

她一把拧住孙子耳朵，喝问：“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拔我尾巴翎子了？”

“是……”

孙子的嘴朝被拧的那只耳朵咧去。

“什么时候偷着拔的？”

“你睡着了的时候……”

“拔去干什么了？”

“卖了……”

“好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我天天疼你，爱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你竟趁我睡着了拔我的尾巴翎子去卖！说，你卖多少钱一根？”

“三元……”

“三元！你奶奶的一根尾巴翎子就值三元！小海你真是气死我了！你看你把我的尾巴破坏成什么样儿啦！缺七少八的一道栅栏似的！钱呢？卖我尾巴翎子的钱呢？……”

那孩子就咧着嘴，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

“就这么点儿零钱啦？！”

“我花了……买雪糕吃了……玩游戏机了……”

“今天我非教训你不可！”

当奶奶的，一只手仍拧着孙子的耳朵，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想打孙子屁股。可孙子的金鱼尾巴一垂，一拢，整个儿护住了自己的屁股。那原本很水灵很生动很漂亮的尾巴，已然由于缺水的时间长而蔫了，而抽缩了。看去似乎变干变脆了。当奶奶的那高举着的巴掌，哪里敢轻易打将下去？又哪里舍得打将下去！

于是当奶奶的手臂垂下了，转而用那只手狠掐孙子胳膊内侧的细皮嫩肉，掐得孙子嗷嗷怪叫连声。

老苗央求地对我说：“你快拉开他们呀快拉开他们呀！……”

真是掐在孙子身上，疼在爷爷心上。

我挺身上前，几经较量，终将孙子从奶奶的毒手之下拯救了。而当奶奶的，气得落泪了。她那缺七少八的一道栅栏似的尾巴，抖得像一片被大风所刮的芦苇。

我劝解道：“嫂夫人，当孙子的不懂事儿，你就原谅他一次嘛！”又问那孩子，“还敢不敢偷你奶奶的尾巴翎子了？”

那小学生一边退向爷爷身旁去寻求保护，一边好汉不吃眼前亏地保证再也不拔他奶奶的尾巴翎子去卖了。

老苗则紧紧搂住孙子对他夫人吼：“你算什么当奶奶的？啊？孙子不过就拔了你几根尾巴翎子，你就至于狠掐他狠拧他吗？你这叫虐待儿童！是犯法！是犯罪！是滥施家庭暴力！孙子的尾巴都被划破了，都快干透了，你不说先端盆水给他泡泡，却因为你自己的尾巴少了几根翎子闹腾开了！你还有个当奶奶的样儿吗？你那尾巴再完美，你又能得意到哪去？全市选美能选上你呀？……”

老苗说一句，他那沉重的强有力的尾巴，就扬起来朝地面拍击一次。震得桌上的一些小摆设，茶几上的茶盘茶杯乱动乱响。说到气极的话时，有次他的尾巴竟扬起一米多高，朝茶几拍击下去。倘真拍在茶几上，那价值六七百元的高档茶几也就彻底报销一钱不值了。我奋不顾身，抢前一步，在他那尾巴将落未落之际双手猛推。我非是替他们在乎他们家的茶几的存亡，而是唯恐被他的尾巴拍击得碎玻璃四射，伤了我自己或他们三口人中的哪一个。那我的麻烦不是更大了吗？若再帮着送他们三口人中的哪一个去医院，我整个下午的时间不就交待了吗？和他也谈不成正事了呀！幸亏我奋不顾身的一推，他的尾巴才没拍击在茶几上。但尾巴梢扫了我的左肩一下。我顿觉左肩连同左半侧身子一阵发麻，左臂不听使唤了，仿佛左肩胛骨被拍碎了。而他的尾巴拍击在为他刷洗尾巴搬在那儿的大塑料盆上，顿时将个大塑料盆拍击得变了形，地湿一片，脏水四溅，溅了我自己和他自己包括他夫人和他孙子满衣满脸……

他夫人火了，歇斯底里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嚷：“老苗你耍的什么威风！你不愿过就离婚！孙子的尾巴重要，我的尾巴就一点儿也不重要吗？！我好端端的尾巴成了这样，叫我怎么还有脸上街！”

我将她拖到他们两口子的卧室，劝慰了半天。我说：“你的尾巴翎子，那还可以长出来的。凡是禽类的尾巴，不都是按季节脱羽换羽的吗？就当是孙子替自己提前换羽了呗！新长出的翎子，那将更加绚丽多彩，风姿绰约的。当务之急，是得先关心一下你们孙子的金鱼尾巴的情况呀！”

终于劝得她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了，情绪安定了，尾巴收拢了，我便回到客厅，捡起她的尾巴套儿，再次重返卧室，亲手替她将尾巴束入套内。

接着我替他们两口子处理他们孙子的尾巴问题。被老苗一尾巴拍得变了形的大塑料盆是不能用了。我另找了一个盆，接了半盆水，命他们的孙子蹲盆泡尾。

那孩子受到惩罚，乖得多了，蹲坐盆上一动不动，似乎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的心悸模样儿。

老苗羞愧地说：“唉，让你见笑了！都是尾巴闹的！”

我说：“谈不上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尾巴问题是新生事物嘛！人们对新生事物总有个习惯阶段。家家都难免因为尾巴问题产生这样那样的新摩擦、新矛盾。渐渐习惯了，就会掌握和睦相处的方式方法的……”

老苗说：“我前几天重读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并且重读了鲁迅的杂文名篇《娜拉走后怎样》。这使我产生了一些关于中国知识分子关于中国文化人的反思和反省。我那一辈知识分子和文化人，太像娜拉了。娜拉为了讨丈夫喜欢，不是也说过假话撒过谎的吗？我自己青年时期，给自己订的人生修养的原则之一，便是讲真话，做正派的人。后来入了党，当了科长，就不那么敢讲真话了。党越教训党员应该对党讲真话，讲实话，自己这名党员越从反面总结经验，越不敢讲真话了。”他有点儿幡然悔悟似的说，“我这一辈子，说的假话比真话多几倍。真话对家人说，假话对外人说。真话背地里说，上厕所的时候说，在枕边对老婆说。而假话公开说，开会时说，向上级汇报时说。由科长而处长而享受局级待遇，党龄由十年而二十年而三十年，变成了一个可以将假话说得很虔诚、很真实、很庄重、很严肃、很令上级欣赏而自己也很得意的人。”

“作为一个人，再厚颜无耻，品质再卑劣，光为自己，又能说多少假话呢？我老苗是为他妈谁呀！是为他妈谁才长出这么一条丑陋的鳄鱼尾巴的呀？才落今天这么一个可悲的下场啊！哪一个比我老苗官儿大的没暗示过我要说假话不要说真话啊！这样长久地一级一级骗下去究竟哪年哪月才是个头儿呢？现在回想起来，我恨不得操他们八辈祖宗！操那些官儿比我大，假话说得比我多，说假话时比我更厚颜无耻、更不要脸，而且还暗示我、欣赏我、怂恿我、逼迫我说假话的人八辈祖宗！活活操死他们八辈祖宗方能解我老苗心头之恨！怎么不让他们也长出鳄鱼尾巴、长出猪尾巴、长出毒蛇尾巴、长出蝎子尾巴、长出大尾巴蛆的尾巴啊！……”

老苗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悲愤，说到后来，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尾巴也无力拍击，甚至连尾巴梢都无力再甩一甩了。

我万分地同情起他来。才五十八岁的个男人，就老得满脸褶子，像七十多岁的小老头儿了。自从他由文化局副局长而成为我们的“作协”主席以来，大会小会，光我亲耳听到，他就跟着上边儿唱了多少高调说了多少大话多少空话多少假话多少屁话哇！有一次，在“作协”召开的党员形势讨论会上，仅仅因为别的党员作家说了些真话，也无非就是指出一些严重的官僚腐败现象，贫富悬殊现象、工人失业现象、拜金主义现象；也无非就是提出在“改革”时期还允不允许真正的现实主义而非伪现实主义存在的问题，以及在文学和影视作品中为什么一触及到现实的丑陋和丑恶就被斥为“专门暴露大好形势阴暗面”受到粗暴限制和指摘的问题；也无非就是因为他没有当场制止，他被勒令写了多少次检查呀！左一次通不过，右一次不深刻。那一个月里他别的什么事儿也没干，光写检查了。一次次累积起来，起码写了四五万字的检查才算保住“作协”主席这个官儿。列位，咱们替他想一想。市“作协”主席，在中国的官僚体制中，算个球呀！值得自己三孙子似的为自己死保吗？不就是一辆车子一套房子一部电话一间办公室一个月一千来元的工资吗？可是列位，咱们再替他想一想，他这一辈子由科长而处长，由副局级而正局级，人生的目标不就是冲这些一步步活过来的吗？没有背景的能官运亨通吗？官运亨通的能被挤兑到“作协”这个最穷酸的衙门主事吗？没了车子没了电话没了办公室没了坐软卧的资格没了上医院看病半顶事儿不顶事儿那个小红本儿，也就是没了正局级待遇这一在商品时代似有似无的身份，他又将会多么的委屈多么的失落啊！尽管车子和办公室到了他六十岁后注定是要失去的，尽管他的专车是全市局级干部中最老旧的一辆二手“桑塔纳”，尽管他的主席办公室年久失修木窗框腐朽四壁像患了红斑狼疮似的，但在他不到退休年龄的时候，他又是多么不情愿提前失去啊！因为一旦提前失去了，仿佛还意味着他在官场上没有创下“最后的辉煌”却以“最后的失败”告终，这对任何一个从小科长熬到正局级谨小慎微察言观色战战兢兢熬了几乎一辈子的男人，岂不都将是“心口永远的痛”吗？

我由同情老苗怜悯老苗，而不禁地同情起自己来怜悯起自己来。想我们四十岁以上的中国人，有几个的父母不是从小教育我们要实事求是要说真话呀？有几个的父母是那种王八蛋父母从小专门教育我们如何善于说假话的呀？可我们或单独地或集体地说的假话，难道不比四十岁以上的中国人随地吐的痰还多吗？现在我们这座城市里二百多万人长出尾巴来了，连我们的下一代都受我们的不良影响长出尾巴来了，究竟谁之过呢？该对此负责的些个一心只想当官儿只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大瞪着双眼说假话脸不红心不跳甚至到了根本不要脸的程度的家伙们，岂不是犯了坑害同胞之罪吗？……

“晚了！后悔也晚了！我这种人活该呀！替别人说假话，替别人文过饰非粉饰太平，替别人当传声筒，替别人受苦受难长尾巴，得到了些什么了不起的实惠呢？还不是得到了一个臭名远扬的‘三七二十八’的绰号吗？我这绰号大概是要陪我进火葬场了，还有我这条丑陋的散发着腥臭味儿的鳄鱼尾巴！我拖着这么一条大尾巴，离休之后的晚年可怎么度过呀！正局级待遇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国家会专门为我这种享受正局级待遇的人专门设计一种软卧车厢吗？难道医院会为我这种享受正局级待遇的人专门设计一种高干病床吗……”

老苗双手捂面，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于是我闻到了股腥臭之气。

于是老苗的夫人在另一房间大声说：“难闻死了！熏得我脑仁儿疼！小梁你快替我往他尾巴上喷香水儿！他一伤心尾巴就分泌这股难闻的气味儿！”

于是我照办。将那一瓶法国香水儿朝老苗尾巴上一喷再喷。喷了个精光，才稍稍压下去那一股腥臭之气……

其实我多虑了。老苗的调房问题，解决起来并没有太费事儿。合资外方的全权代理人，是市开发区主任的小舅子、公安局副局长的二妹夫，长出的是黄鼠狼尾巴。不知黄鼠狼尾巴对他的心理究竟起什么影响，总之他自从长出了黄鼠狼尾巴以后，便格外地见不得长公鸡尾巴的女性了。一见着，两眼就发亮，嘴角就往下垂涎，恨不得当众扑上去一口咬住对方脖子的模样。他姐夫那开发区内长公鸡尾巴的女性，除了几个年岁大的，其貌太不扬的，形象但凡看得过眼的，是全都被他“征服”过了。当然他“征服”她们的时候，并不咬她们的脖子喝她们的血，靠的主要还是钱。反正他有的是钱。怎么挥霍，终归还是来得多而去得少。何况她们中，也有投其所好，主动献身求宠的。但他这人没长性，“征服”过了的，也就不再感兴趣了，更谈不上眷恋着了。于是便朝开发区外去“征服”。钱固然是当今的一切女性都喜欢得不得了的好东西，但一条黄鼠狼尾巴并不是好东西。结果他被某几个长公鸡尾巴的女人以强奸罪控告了，幸亏当开发区主任的姐夫和当公安局副局长的大舅哥齐心协力进行营救，没被判刑，从此胆子却小多了。胆子小不等于立地成佛了。对长公鸡尾巴的女性的渴慕，反而因受到遏制有增无减。对他最大不利的是，他的当开发区主任的姐夫，由于尾巴渺小（蝌蚪尾巴）不利工作，已经引咎辞职。他的当公安局副局长的大舅哥，由于长了一条恐龙尾巴，同样不利于工作，被提前劝退了。失去了两顶保护伞，他是不大敢像从前那么胡作非为了。长公鸡尾巴的女性之对于他，好比毒品对于吸毒者，接连几天不吸，那是要毒瘾大发作的。若几天不与一个长公鸡尾巴的颇有姿色的女人做一通爱，那也是会痛苦万状的，其状与吸毒者毒瘾大发作时的情形一样可惊可怖。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掌握了他的“薄弱环节”，制定了一套周密的，切实可行的，具有进攻性的方案。首先我布置给“作协”之“创联部”一个任务，让他们将女业余作者中，女文学青年中一切长公鸡尾巴的统计出来。公鸡尾巴是一较大众化的尾巴，不属于档次太高难寻找的一类。他们初步统计出来二十一名，附有照片和简历。照片当然两张，一张是人，一张是人长公鸡尾巴的。经我亲自按简历情况和照片情况圈定了十三名。之后我又面审了一次，当场淘汰了三名，最终保留了十名。我对这十名长公鸡尾巴的女业余作者女文学青年做了一次热情洋溢的寄以厚望的动员报告。报告如下：

亲爱的诸位女业余作者、女文学青年，亲爱的同志们！现在，考验大家对文学酷爱到什么程度的时刻到来了！为了解决我们的作协主席老苗的调房问题，希望你们都能发挥前所未有的献身精神！为作协主席献身，也就是为文学献身！而为文学献身，那是极其光荣的！现在能使人感到光荣的事情已经很少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大家都要珍惜此一机会！

她们听了我的动员报告，个个热血沸腾，都表示心甘情愿，都说对文学忠不忠，看行动！但也都提出了一致的小小的要求，那就是照顾和满足她们的发表愿望。

我说这好办。只要她们肯为文学作出牺牲，文学也当然应该为她们提供发表作品的园地嘛！我派人请来作协主办的所有报刊的主编，现场办公。指示在年内至少发表她们每人三篇作品，并要配合评论，开座谈会。按说我是没有什么资格什么权力对那些主编副主编们下达指示的。但因为我是分房委员会主任，他们都有进一步改善住房条件的要求，所以对我的指示那真是百依百顺。何况他们也都清楚，老苗的调房问题不顺利解决，其他人，包括他们自己的房子是分不下去的。归根结底，我还不是在为他们运筹帷幄吗？

当天，我就带着一位漂亮的长公鸡尾巴的小姐同那长黄鼠狼尾巴的家伙进行会谈。那小姐不但人漂亮，尾巴也漂亮。那长黄鼠狼尾巴的家伙，一见了她，哪里还有心思跟我会谈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对我的话嗯嗯啊啊的，其实连我说了些什么都没听清楚。于是我起身告辞，命那小姐留下，代表我继续会谈。当第五个长公鸡尾巴的小姐被我派到他那儿去时，实际上他已经在一份协议上代表外方签字了，老苗的调房问题已经手拿把掐地解决了。当第十位长公鸡尾巴的小姐被我派到他那儿去时，我从他手中也为自己弄到了一套三居室。这年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老苗搬入一层新居后，又恢复了和他老伴儿一块儿上街的习惯。实际生活的不便一经解决，夫妇关系也融和了许多。但老苗很快就开始认识到，和他老伴儿一块儿上街是最不明智的。因为他老伴儿也常在大庭广众之前大开其屏。比如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性从她身旁经过，如果步态高傲了点儿，不管那高傲是否是冲着她显示的，她就会受不了啦，不服气啦，觉着是被挑衅啦！于是，刷地大开其屏，企图以自己尾巴的美丽，压倒对方年轻漂亮而显示的高傲。假如对方虽年轻漂亮，长的却是一条不体面的，甚至是一条丑陋的尾巴，她就会幸灾乐祸得意忘形，当街哈哈大笑，并神气活现地摆几款孔雀舞的舞姿，自我陶醉，自鸣得意。而她那肥壮的河马身躯所硬摆出的孔雀舞姿，造型是非常有碍观瞻的，常受到治安警察的严厉斥责，常使老苗无地自容。尽管她已续买了七八支孔雀翎，将因被孙子拔去而造成的空缺插补上了……

仅仅对女性如此，还则罢了。也不过就是女人和女人“斗美”，或曰比尾巴。可碰到年轻英俊的男性，气质引起她好感的中老年男性，她也会情不自禁地大开其屏，不管人家讨厌不讨厌，不管人家正挽着妻子或情人，抖动着开了屏的尾巴围着人家兜来转去，一种发情求交的样子。结果往往是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人家每每抗议她“性滋扰”。人家的妻子或情人，每每骂她“老不要脸”的。这时就只有老苗才能出面替她解围了。每次他都不得不站在维护老伴儿尊严和人格的立场，严正提醒对方只有雄孔雀的尾巴才如此美丽才动不动就开屏。男人者，雄性也，雄孔雀的尾巴对雄性的男人开屏，扯得上什么“性滋扰”不“性滋扰”的吗？孔雀又不搞同性恋，诈唬个什么劲儿呀！不是驴唇马嘴胡扯八道自作多情吗？其实是非明摆着，胡搅蛮缠的是他自己。雄孔雀的尾巴并不意味着他老伴儿也是雄性了吗！可在那种冲突之下，他不靠胡搅蛮缠替自己老伴儿解围，你又叫他有另外的什么法子可想呢？他的胡搅蛮缠往往将对方顶得眼睛一翻一翻的，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再加上他那条巨大的强有力的鳄鱼尾巴不停地冲动地甩着，啪啪作响地拍击着马路，对什么样的男人都是具有威慑性的。被他那条巨大的强有力的尾巴拍一下，剪一下，扫一下，轻则伤皮破肉，重了还不骨断筋折呀？

我的耗子尾巴已长到两米多。我想错了，以为最长一尺半，也就该长到头了。没料到是按比例长的。也就是说，人体是耗子的几倍，那么所长之鼠尾便成倍地加长。尽管我是个瘦小型男人，但若和耗子比起来，哪怕和鼠辈中的“王中王”比起来，我也是庞然大物啊！我推算，我的耗子尾巴恐怕要长到十几米。那不管怎么卷，怎么绕，裤兜也肯定是揣不下了……

第十章

我记性仍不佳，出门仍常忘带钥匙。现在即使忘带钥匙也不怕了。尾巴缠牢滴水管道，爬上三楼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好比腰间系了安全带。

我又主动向市里献计献策，认为排除某些特例，从普遍情况分析，看来现代人长尾巴也并不见得是多么糟糕的事情。我们中国人已经习惯了许许多多我们从前甚至就在昨天我们所不习惯的东西，也是会渐渐习惯我们长出的尾巴的。莫如因势利导，大力提倡、开展和推动尾巴文化运动，并将这一文化运动搞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如火如荼，以文化促经济，也许会迎来一次经济腾飞的新局面。总之，尾巴文化运动，应引起各级领导的充分关注和关心，应视为一次必须牢牢抓住的“新机遇”。

我的英明建议再次被采纳，而且被充分信赖地任命为尾巴文化运动办公室主任。我恭请老苗做了我的顾问。曲副书记在一次全市文化工作会议上高度赞扬了我。

他说：“一位党外人士，能够向政府提出这么好的建议，而我们党内的同志，尤其是主管文化的同志，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却连朝这方面想都似乎没想过，这不能不引起我们足够的反省。不读点儿马列主义的书，不研究研究《资本论》，不搞清楚文化和经济既从属又相互制约相互促进的关系，我认为头脑之中是产生不出来这么好的建议的！……”

于是，我一时间成了报纸、电台、电视台追踪报道，追踪采访的热点人物。岂止是热点人物，简直如同风云人物了。

于是市政协开会，我被邀请列席……

于是市人大开会，我也被邀请列席……

于是我不得不到市图书馆去借马列著作，借《资本论》。回到家里夜以继日地翻阅，东一段儿西一段儿地摘抄些语录，以备应急之用。上帝宽恕我，那一天之前，我从未碰过马克思马老那部伟大的《资本论》，也有近二十多个年头嘴里没说过笔下没写过“马列”两个字了。由于时代的需要，由于尾巴文化运动办公室主任这一正局级职务的需要，最直接的，是由于曲副书记的高度赞扬，我不得不冒充马列主义的忠实信徒，不得不冒充一位业余的《资本论》学者，因为市委宣传部直接领导下的马列主义研究所已经聘我为名誉研究员了。

老苗这位顾问，有一天巴巴结结又酸酸溜溜地问我：“你究竟打算做政协委员还是当人大代表？”

我说：“我都没想过。”

他说：“老弟，你脑袋里缺根弦儿怎么的呀？怎么能不想呢？你自己难道看不出来，老弟你在走运啊！走顺了，从此功、名、利、禄、德，你就一把抓了！”

他建议我：“你自己往做政协委员方面再使把劲儿。人大代表一般只能连任两届。两届八年。而政协委员不受届的限制，只要当上了，只要不犯大的政治性错误，几乎便是终身的。按国外的体制类比，人大相当于‘下议院’，政协相当于‘上议院’。还是进‘上议院’的好……”

我说：“也不是我想入就入得成的事儿啊！”

他说：“所以才提醒你自己替自己再使把劲儿嘛！老弟你要使暗劲儿，不要使明劲儿。你要勤到政协主席和几位副主席家里走走，就如何开展尾巴文化运动虚心征求他们的意见。你要再提几项建议，进一步表现你参政议政的热忱。参政嘛其实就是议政，议政嘛其实也等于参政了。归根到底，你除了尾巴文化运动这一项建议一炮打响而外，还须另有些什么建议续上才好。”

我向他请教：“那我该再提些什么建议呢？”

他说：“不能提上边太敏感的问题，也不能提上边太麻木的问题！不能提太大的问题，也不能提太小的问题！不能提太眼前的问题，也不能提太以后的问题！不能提一时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不能提解决起来太容易的问题！不能提在上边看来是个问题而在老百姓看来不是个问题的问题，也不能提在老百姓看来是个问题而在上边看来不是个问题的问题……”

我听烦了，问：“你究竟有什么想法？”

他胸有成竹地说：“老弟，我觉得你应该提出关于物价上涨与城市公共厕所收费标准统一管理的建议。我把这个建议贡献给你，由你以你的名义去提出，完全是为了报答你帮我调房成功和聘我为顾问。”

我对他的贡献既不感兴趣也不感动，但又不能当面扫他的兴泼他的冷水。毕竟是我自己聘的顾问啊！只得装出几分尊敬，烦请他代我详细起草。

短短几天内，本市大大小小国营的或私营的理发店、发廊，都多了一种服务项目——“美尾服务”。包括修剪尾巴毛儿、冷热烫尾巴毛儿、染色、定型、打蜡、干洗……打蜡主要是针对诸种不长毛儿的尾巴的服务。比如老苗的鳄鱼尾巴。大宾馆大饭店的按摩小姐，也从此增加了另一笔收入——按摩尾巴费。

礼仪学校开设了新的专业，系统地传授尾巴礼仪。比如见了长者、尊者、领导、异性，同学间、同事间、亲朋间、师生间，尾巴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规矩方圆，头头是道。

出版社审时度势，独具慧眼，一部《尾巴语汇词典》，第一版便印了三十余万册。数日内销售精光。于是二次加印三次加印四次加印，供不应求。于是出版社组织近百人的也是堪称一流的编辑队伍，戒骄戒躁，再接再厉，继续汇编了《尾巴养护手册》《尾巴问答一千条》《从尾巴看健康》《尾巴在社交中的作用》《尾巴在爱情中的位置》《性关系与尾巴》《尾巴与文明》《尾巴与幽默》《尾巴与修养》……

于是洛阳纸贵，久违了的读书热，又在本市蔚然成风。于是拯救了本市日薄西山的印刷业。大大小小濒临倒闭的印刷厂不但起死回生而且再创辉煌。印刷机一转，工人三班倒，昼夜不停……

报纸、电台、电视台，从此有了所谓“主流话语”。报纸标题中“尾巴”二字日不可缺。哪一天缺了市民们便会觉得哪一天的内容没看头儿。电台开办了“尾巴夜话”频道、“尾巴专题”频道、“尾巴纵横谈”频道、“大家唱尾巴”频道……而电视台岂甘居后，在最短的时间内，拍出了一部四十集的连续剧《老张的尾巴》，融正剧、喜剧、悲剧、闹剧于一炉。黄金时段播出时，街净巷空，犯罪率陡然下降。播出后好评如潮，都道是力作、杰作、扛鼎之作！总揽中国电视剧一切奖项之头牌无疑！

在“尾巴文化月”期间，还成功地举办了由一千名美尾男士和美尾女士参加竞选的“迷你尾”活动。以最透明的方式，经公证局公证，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评选出了“迷你尾”王子和“迷你尾”王后。并同时评选出亚、季、殿军及一百“体面的尾巴”男士和“可爱的尾巴”女士。在评选中坚持了“不看人只看尾巴”的原则不动摇，坚持了“宁缺毋滥质量第一”的原则不动摇，坚持了男女一律平等的原则不动摇。有效地杜绝了讲人情、托关系、走后门、批条子等等不正之风。有效地杜绝了权钱交易、权色交易、权钱色交叉交易等等腐败现象。评出了水准评出了权威评出了民主评出了经验评出了中国特色。使广大尾巴市民看到了社会公正之希望，看到了党风好转之希望，看到了反腐倡廉之希望，开始对“尾巴文化办公室”的一切号召一切工作，给予主动的、积极的、热忱的支持、配合与监督。人人都加强了加深了对自己的尾巴的正确思想认识。人人都尽量通过各类美尾服务改变自己尾巴的形象，扬其长护其短，炫其美遮其丑，为使自己的尾巴迈上一个新的台阶而不遗余力……

在“尾巴文化月”的热潮中，成立了一大批国营、私营、中外合资尾巴企事业单位。诸如专门生产尾巴裤、尾巴裙的“真优美尾巴服装厂”“尾巴饰物厂”“尾巴金银珠宝镶配店”“尾巴疑难问题全天候咨询所”等。

以上实绩，全都是我的功劳。不是狂妄自大，不是自我标榜自我吹嘘，不是恬不知耻贪天之功为己有，我梁某人的的确确成了中国尾巴运动的开路先锋和前驱者、名副其实的领袖人物。光自己这么说这么认为不算数，人人都这么说这么认为，那自己就不好太谦虚了。太谦虚了，反而会严重挫伤广大尾巴市民对我的虔诚的拥戴之情啊！这就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命中注定了非要扬名显姓，躲都躲不过去的。

当然，也没谁企图否认。从领导到群众，都给予了极充分的肯定和赞扬。民意测验表明，下一届本市“精英公民”评选中，我有稳操胜券的把握名列榜首！心里暗不服气的人不是没有，据我所知就一个，便是我自己聘任的顾问老苗。他不服气说到底是他嫉妒我。但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呢！自己聘的顾问嘛，关系搞僵了，他若张张扬扬地公开闹辞职，岂不给我一个难堪？何况他知道，在所有那些国营的、私营的、中外合资的尾巴企事业单位中，都有我的暗股，也就是白送给我的股份。折合人民币三千余万呢！尾巴文化现象带动了尾巴经济现象。尾巴经济现象使我跻身于中国“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的行列。列位，让我们一千遍一万遍地高呼：

尾巴文化运动万岁！

尾巴经济运动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胆子不大一点儿行吗？没有敢为人先的气魄行吗？我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振兴了一座城市的经济自己才趁机捞了三千多万，有什么呀！再说都不是我去要的，是些个开发尾巴企事业的中国人外国人冲着我手里的权白送给我的！我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先富起来的家伙，其实我给老苗的好处也不少。我给他的，加上他自己打着我的名义捞到的，估计也有个五六百万了！我俩是一根绳上拴俩蚂蚱，我一旦栽了，他也没好下场。所以在关键时刻，他还是能够顾全大局，急我所急，忧我所忧的。我呢，经常地，也当众对他说几句恭维话儿，也向媒介交代过，不妨偶尔宣传宣传他，突出一下他这位顾问的作用。尽管他实际上并没发挥过什么了不起的作用。但是咱们君子行事，大面儿上总得过得去嘛！

老苗那沉重庞大的巨鳄尾巴，其“一期改造方案”乃是我亲自设计的。改造工程也是在我的监制下完成的——尾巴底下左右安装了两排轮，是进口的。列位可以想象一下十轮大卡。不同之处在于轮子是可以一百八十度旋转的，磨损二三十年毫无问题。并且将他的尾巴锯为十截，每截以进口钢丝重新连接。工艺水平那绝对是世界一流的。还配备了一个微型电脑自控系统。只消轻轻一按，尾巴就可以自动地迅速地卷起来，好比古代的竹简看过后可以卷起来一样。卷起后，就如同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背后那个长方形的东西似的。只不过比那东西大得多罢了。怕太沉，坠他腰，安装了两个漂亮美观的搭钩，就是挂蚊帐的那种搭钩，镀金的，镶钻石的。我的顾问嘛！该花多少钱那就得花多少钱，该考究那就得考究，凑合不得的。粗制滥造，丢他的人，也丢我的人呀！尾巴卷起的同时，搭钩自动天线般伸出，升起，准确地搭在他左右两肩上。如果老苗逛早市，逛商场，那他的尾巴的优越功能，简直就无与伦比了！尾巴放下，轮子着地，那就是一辆平板拖车啊！一按自控器，两倍电镀栏杆升起，买了什么东西就往里装吧！其载重量可达二百公斤以上。一句话——“化腐朽为神奇”。

不消说老苗是非常满意的，满意得竟至于对咱有点儿感恩戴德。他经这一件事，终于认识到了咱与人为善的品性本质，逢人便说咱的好话。夸咱不像有些势利眼的家伙，一朝权在手，就不将老同志当回事儿了！

自从老苗的尾巴被改造了，老苗的夫人变懒了。如若买了什么东西，又正巧在路上碰到了老苗，那就一步也不肯走了。

“死老苗，你倒是放下尾巴呀！白长的啊？白给你改造得那么先进啊……”

于是老苗就赶紧按自控器，乖乖放下尾巴。

有时他夫人不但将东西放在尾巴车上，自己也坐将上去。不过列位不必谴责他夫人奴役他，不必担心他拖不动。这已在我的设计中考虑到了，为他在尾巴系统中安装了小马达。那时老苗就可以将双脚也踏在尾巴车踏板上。再一按，尾巴自动前行。莫道是一个夫人，两个三个载着也不在话下。咱设计监制的，能考虑不周吗？

如果阳光太晒，或下雨，老苗夫人的孔雀尾巴刷地开屏，美丽的帷盖罩在老苗也罩在她自己头顶，那一种妙趣横生的都市风景，游遍全世界你也看不到，只能在我们中国在我们这一座城市里看到！独一无二！独一无二就是独一无二！

老苗的尾巴共花费人民币五十八万，美金七万，总计一百多万。

一天，老苗到我办公室谈事，我问他：“老苗，对你尾巴的改造，心里还满意吗？”

老苗说：“满意啊！满意极了！没改造前，我简直对生活都完全丧失了信心。改造以后，我又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信心！怎么，听到什么闲话了吗？”

我说：“那倒没有！只要你自己心里满意，有什么闲话我也不怕！”

老苗说：“我也不怕！”

我话锋一转，单刀直入地问：“可你知道为改造你的尾巴花了多少钱吗？”

老苗摇头。于是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票据递给他看。

老苗一张张看完，那张胖圆脸就像沙皮狗的狗脸似的，嘴和两只眼睛都往鼻子中间聚，聚出了层层叠叠的脸皮褶儿，仿佛被人灌了一瓶子醋。

“花……花了这……这么多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有些单据还没算在内。多倒不算多。只不过是为改造你的尾巴花的，让你过过目，你心里也有个大概齐的数儿。”

其实没花那么多。七万美金就是打着为他改造尾巴的招牌，我暗示某“尾巴改造公司”为我开的假单据。既然他打着我的招牌四处为自己捞钱，我也打着为他改造尾巴的招牌为自己“创收”。拥有了三千万的股份以后，我开始对人民币不感兴趣了。贪污也罢，受贿也罢，要为自己捞，咱就实实惠惠地捞。美金不但实惠，而且坚挺啊！

“是……是花的咱们……咱们‘尾文办’的公款吗？”

我说：“老苗哇，你怎么明白人说糊涂话呢？咱们‘尾文办’白手起家，权力虽然不小，但是个清水衙门，就是想为你花，花得起吗？”

“那……是你……是你友情赞助啦？”

我说：“老苗，你这话，不是等于当面诽谤我吗？我个人能花得起一百多万赞助你改造尾巴吗？我每个月开多少工资你还不清楚吗？实话告诉你吧，是‘美的来尾巴集团公司’赞助的！”

“限期什么时候还？利息多少？”

我说：“老苗你今天怎么了？听不懂我的话呀？赞助嘛，哪还要你还？哪还算利息？”

听了我的话，老苗的五官，渐渐散开了，恢复了原状。脸上的褶儿也舒展开了，劈里啪啦就往下掉汗珠儿。汗珠儿是方才淌下的，全被脸上的褶儿兜住了。

他放心地说：“可把我吓死了。这如果不是赞助，逼我老苗卖了老婆和孙子我也还不起啊！”

一副转忧为喜的嘴脸。

我心说，老苗放你妈的屁！就你那丑老婆，你那鸟孙子，想卖有人买吗？白给谁要啊？人啊，一个个骨子里都他妈的是财迷！捞到手的钱，一听说要失去一大笔就会冷汗淋漓。比如老苗，连贪污带受贿，已经拥有五百多万了，却还是一向地习惯了哭穷。

我又说：“老苗，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单据嘛，你想保留就保留着，你想销毁就销毁。”

他急说：“我想销毁我想销毁。”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就将那些单据烧成了烟灰缸里的一撮纸灰。

他将烟灰缸捧到窗前，伸出去，鼓起腮帮子猛吹一口，纸灰变成了一群黑色的小飞蛾，翩翩漫漫的，转瞬消逝在空中。

他又掏出手绢擦了擦烟灰缸，放回原处后问我：“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是不是？”

我说：“是的老苗。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你甚至可以认为根本没有人赞助过你一百多万！现在咱俩谈正事儿吧。‘美的来尾巴集团’联合了一家日本银行，决定在人民广场右侧，也就是市府大楼旁，建一座百层的，亚洲最高的‘尾巴摩天大厦’。初步估计，总投资额约两亿美金！如果是一般的一个项目，我批准就行了。可这个项目太大了，已经超出了我能够批准的范围。所以呢，想听听你这位顾问有什么高招儿！”

老苗一时沉吟起来。半晌才挠着腮帮子说：“这事儿不好办啊！实在是有些不好办呢！人民广场右侧，那是黄金地段中的黄金地段……”

我打断他的话说：“地价还不能太高。太高人家就不投资了。可是我认为，本市应该矗立起一座宏伟的‘尾巴摩天大厦’！人家‘美的来尾巴集团’，已经聘请一流的设计师，将图纸都设计出来了。而且设计出了楼标——一条虎尾巴一条豹尾巴一条狮尾巴，三条尾巴梢儿勾成三个圆环。这三个圆环又被凤尾和龙尾托着。你想想看，那种高耸入云端的情形是多么的壮观！”

老苗点头道：“当然，当然！一想就好像已经耸立在眼前似的了，真是壮观极了。可……可我觉得……还是不大好办啊！……”

我起身打开保险柜，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双手捧着交给老苗。

老苗困惑地接过，低声问我：“装的是什么？”

我告诉他：“装的是三十个‘美的来’信用卡。十个价值一百万的，十个价值五十万的，十个价值三十万的。”

我说：“老苗，这个文件袋，今天就交给你了！这里边可是一千八百万啊！我连收条都不让你打。我信得过你。正像‘美的来尾巴集团’的老总们信得过我一样！你拿去当操办费公关费。不够再和我打招呼。办成了，另有一个卡是你的……”

他问：“在哪儿？”

我从保险箱里又取出一个卡，举在手中给他看。

“这个……价值多少？”

“一千万。”

他不信。

我就将卡翻开举到他眼前。

他眼睛朝上一翻，顿时晕了过去。

我含了几口茶水，一口口接连喷在他脸上。

他一醒过来立即说：“给保留着！千万给我保留着！我要是办不成这件事儿，我不姓苗！”

……

老苗离开后，我优哉游哉地吸着一支烟，满心自得地环视着我的办公室。四壁悬挂着精美的大相框。除了政法书记和纪检委书记，市委市政府两大班子的每一位成员，都被框在那些精美的大相框里了。在他们每一位的身旁，都站着一个瘦小的理寸头的家伙。那家伙踌躇满志，春风得意，神气十足。

那家伙就是我。

而那些意义——不，“意义”这个词不太确切，确切地说是对我的事业起到着深远作用的照片，是我的秘书拍的。现在我也有秘书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列位应该想到的。我的秘书不仅是文学硕士，还是出色的业余摄影师、摄影家协会会员。我对他的赏识在后一方面，因为我随时随地需要留下一些照片，尤其需要留下和那些对我的事业起作用的人在一起的照片。那些照片对我来说，就是别人办不下来的批件、就是别人盖不到的公章、就是别人想获得而获得不到的优惠政策、就是支票、就是贷款、就是看似无形实则价值难以估算的资产。我一旦考虑到今后可能用得着谁，更坦率地说是可能用得着谁手中的权力，我就预先将他们框在精美的相框里。当然总是和我框在一起的。而我和他们的合影一旦被悬挂在我的办公室里，他们就成了我的广告。向所有走入过我办公室的人宣告——我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更不容轻视的人物。想一想既不可思议又那么的可笑。以前我头脑中哪敢产生和他们单独在一起合影的非分之念？而我现在不但和他们单独在一起合影了，还在照片上和他们握手，亲昵地将自己的手搭在他们肩上。或者像两个地位般配的人似的，比他们各自的表情还矜持地与他们举杯相撞。钱真是好东西！它改变人的命运、地位和身份，重新排列组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竟是那么顺理成章轻而易举！

我的目光不禁落在了从左至右第四幅照片上。它乃是悬挂在我办公室的第一幅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是曲副书记和我。或者换一种意味深长的说法，是我和曲副书记。我俩并肩而立，靠得不能再近。曲副书记的双手背在身后。我的双手交抱胸前。我们的头都向对方的头倾斜着，表达出一股子男人和男人之间情同手足的亲密劲头。

曲副书记是被我第一个拖下水的市委领导干部。说良心话，他是好人。也可以认为基本上是一位好干部，起码在被我拖下水之前是一位好干部。他一向对我也不错。没有他的极力举荐，我是当不上“尾文办”主任的。但是我不能因为他对我不错对我比较器重就不忍心将他拖下水啊！“尾文办”的工作要大力开展，下属十几家尾巴企事业单位的生产规模和业务范围要扩大，经济效益要翻几番，我自己的暗股也要翻几番，每股的含金量更要翻几番，有这么多条正当的、事关重大的理由，不忍也变成忍了。再说不忍哪行嘛！好比“诸葛亮挥泪斩马谡”，我挥泪腐蚀曲副书记，挥泪贿赂曲副书记，挥泪拖他下水的呀！

现在我才明白，要腐蚀一位领导干部，要贿赂一位领导干部，要拖一位领导干部下水达到个人发财之目的，其实是不需要多少狡猾多少计谋多少高明的手段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儿，连小痞子都做得来的事儿。反正绝不比喂熟一条别人家的狗难。

我拖曲副书记下水，整个过程充满人情味儿，笼罩着上级和下级之间团结互爱的温馨色彩。曲副书记患有严重的胃病。他又因胃病住院期间，我在老苗的陪同下到他家里去表示慰问。他是目前市委书记以上干部中极少数极少数的、仍对文学情有独钟的人。他一个人便足以构成目前干部队伍中的一道独特的风景。他爱诗，常在报告中引用古今中外的诗句，也常化了名在报上发表诗和散文以及读书札记什么的。谈到“读书”二字，他又是一个态度最认真的人。像他那么认真读书的人，现在可谓凤毛麟角了。若有人送他书，他一向视为情重于价的礼物予以珍藏。若书还是送书人自己所著，签了名盖了印章送给他，他一定会亲自包上书皮儿。包书皮儿一律用挂历纸的反面。那一种反面洁白的纸厚且光滑。他会用他那一手漂亮的刚劲又飘逸的字写上书名，写上“曲秀峰珍藏”五个字。而且，他绝不从此束之高阁，他是一定会认真读的。他每天的公私事务，那是比任何一位作家都多的。但全市的哪一位作家，都肯定比不上他读的书多。寻常人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挤出时间来读书的。他一旦读完了你推荐给他或者你自己所著的书，总要再挤出时间约你见一面，开诚布公地坦坦率率地谈他的读后感。同时也肯于虔诚地甘当小学生似的洗耳恭听你的读后感，或你著书的初衷。如果他实在因为忙挤不出时间约你面谈，那么也一定会给你写一封不短的信，或主动给你打一次电话，在电话里和你交流、倾谈。哪怕你推荐给他的书，你自己所著的书，其实没多大认真阅读的价值，并不值得他那么虔诚那么郑重地对待。天地良心，的的确确，曲副书记是一位大好人，是一位性情中人，是一位读书人的读友，是一位著书人的知音，是一位待人亲切诚恳的政府官员。一位清正廉洁对职责充满工作热情生活作风严谨口碑颇好的官员，全市的作家谁没寄过自己出版的书给他呢？谁没被他约见过呢？谁没收到过他的亲笔信呢？谁的通讯册上没有他家的电话号码呢？

按我的意思，是要直接到医院去看望曲副书记。但老苗一番话改变了我的想法。

他说：“主任你三思一下，这几天内到医院去看望曲副书记的人少得了吗？亲戚朋友会去看他吧？市委市政府两大班子里的其他领导们会去看望他吧？文化局广播电视局出版局教育局的头头脑脑们会去看望他吧？一些受过他恩泽的文艺界人士会去看望他吧？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盼着当官的生病住院啊？当官的生病入院了，受过他恩泽寻找机会表示感激表示报答的人寻找机会打算巴结他的人心怀叵测像咱们这样打算利用他的人才更有接近他的借口呀！尽管他只不过是位主管文教的手中权力空前疲软的人，但毕竟是一位市委副书记哇！是全市的第五把手哇！当别人们都到医院里去搅扰他时，咱们何必凑那个热闹呢！咱们应该到他家里去慰问他的家人！这在军事上叫做‘迂回攻克’。”

姜还是老的辣！

老苗在腐蚀拉拢干部方面，经验比我丰富，比我狡猾。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这老狐狸！

我俩到曲副书记家时，他妻子正独自垂泪。她是纱厂女工。纱厂因连年亏损，卖给港商了。港商买下的条件极为苛刻，四十岁以上的女工一律不要。每人发给三百元钱，以后再和更了厂名的纱厂毫无关系。这就等于是给了最后一口饭吃便一脚踢开不管不顾了！但条件再苛刻也得卖呀！何况已经卖了。港商代理人已经接手管理了！以她四十八岁的年纪，体弱多病的健康状况，当然也在被打发回家之列。港商了解到她是一位市委副书记的夫人后，曾向她当面赔礼道歉，并表示愿意继续留用她，聘以高薪，想干点什么力所能及的就干点什么，什么都不想干花名册上挂个空名也行。意思很明白，是打算白养着她。但几百名被解雇的女工天天到市委市政府门前静坐请愿，就她一个四十岁以上的，仅仅因为是市委副书记的夫人而受港商另一副面孔相待，怕成为舆论把柄，激化矛盾。所以曲副书记没领港商的情，她自己也没领港商的情，毅然决然地回家待着了。

她垂泪的原因主要还不是由于自己的命运，而是由于他们女儿。他们两个孩子。儿子为兄，女儿为妹。为妹的女儿刚从职高毕业，可是却没长尾巴。没长尾巴也不是由于诚实得一句谎话都不曾说过，可能主要还是某种健康状况。

她一见了老苗就诉苦，说：“老苗啊，这可怎么办呢？愁死人了！没有尾巴，到哪儿都找不到工作呀！当初她堂姐，也就是我们老曲那个侄女，因为长出了尾巴跳楼自杀了，我们老曲大病了一场，心脏也被刺激出毛病来了。现在如果我们的亲女儿因为没长尾巴也想不开，也寻死，那还不要了我和老曲一对儿爸妈的命呀！我们的女儿已经吞过安眠药了，已经悬梁自尽过了，只不过命不该死，两次寻死都没死成，被及时救活了……”

老苗指着我说：“‘尾文办’的梁主任，就是为你们的女儿的事儿来的，快请出女儿来见见梁主任！”

于是当母亲的就三唤四唤，终于唤出了女儿见我。

那是一个长得很秀气，看去性格很文静，品质也很有教养的姑娘。

我问她：“在职高学到了什么？”

她说：“我中英文打字的速度是全校前五名。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获得过市里的服装设计新人奖。在毕业前，就有一家大宾馆预聘了我，期待着我毕业后去任大堂经理。可是现在由于我没长尾巴，连小小的丑陋的尾巴都没长，人家不得不遗憾地表示爱莫能助了……”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哭得那么绝望，那么伤心难过。

我来时只带了五万元钱，并没料到还会在曲副书记家遭遇到如此这般令人同情的新问题。老苗从未对我讲起过。我看了他一眼，见他搓着双手，显出一副虽然一心想帮忙，但是无能为力的模样。

我灵机一动，头脑中闪过一个绝妙的策划。

我说：“姑娘啊，别哭。别那么绝望。咱们还没到一筹莫展的地步呢！不就是没长出尾巴吗？梁叔叔将为你安排一次专家会诊，如果是健康情况导致的，该服什么药服什么药，该打什么针打什么针，该怎么治怎么治……”

她不哭了，注意地听我说的每一句话。

老苗却打断我的话，说：“依我想来，只怕非是健康情况导致的。分明的，我陪你来之前也未掌握这一直接关系到曲副书记女儿事业和婚姻的‘情报’。”

曲副书记的夫人也说：“是啊是啊，我们小冉瘦是瘦点儿，可从小没生过什么怪病呀！肯定和健康情况无关！我这个当妈的失业，她这个当女儿的又找不到工作，我们老曲白当着市委副书记，又哪件事儿都不亲自出面解决！这以后的日子可叫我们怎么过呢？小冉要是愁得没路了，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想活了！”说着垂泪不止，并不停地用她的长尾巴梢儿爱抚着她的不幸的女儿。她的尾巴究竟是一条什么尾巴，我在此不愿透露。因为她是我所尊敬的曲副书记的夫人啊！为尊者讳嘛！列位相信不是那类丑陋的不体面的尾巴就是了。

我说：“如果真和健康情况无关更好嘛！小冉，现在叔叔以‘尾文办’主任的名义，任命你为‘尾文办’直属‘斯纳维义尾厂厂长’！这个厂嘛，将是一个股份制的企业！咱们干脆在体制上一次到位，省得将来产权不清，公私扯皮！我任总裁，小冉任这个厂长兼总经理！你之上是我，我之下是你！小事儿你做主，大事儿我做主！让你母亲当你的办公室主任！你母亲的工资你定！你的工资你自己定！我不拿工资了。我这个‘尾文办’主任兼职多没什么，尾巴经济发展时期，工作需要嘛！但是兼职都拿一份儿工资就影响不好了。我自己只控制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就行了！总之一句话，这是我和你，和你曲小冉的纯私营企业！法人是你，我是幕后老板！怎么，你还不高兴起来呀？”

她们母女对视一眼，显然都听得糊里糊涂的。

老苗也嘟哝：“主任，厂房在哪儿？产品是什么？投资从何而来？你这不是天方夜谭，‘马歇尔计划’吗？”

我说：“你别扫兴！别泼冷水！老苗呀，你老喽，头脑跟不上形势发展啦！首先我回答你投资问题！投资从何而来？老苗你问得好，但是也问得未免太蠢！愚不可及！当然得贷款！还不能是二三百万！贷款数额小，银行就成了黄世仁了咱们就成了杨白劳了！要贷款咱们就动真格的！贷它三千万！那咱们和银行的关系就反过来了。咱们就是黄世仁了。只要咱们想，简直就可以逼迫着银行为咱们追加贷款了！不追加？倒闭给银行看！受损失的是他们！那时他们得哄着咱们，唯恐咱们倒闭了！生产什么产品呢？‘斯纳维义尾厂’嘛，当然是生产义尾……”

小冉听我讲解天书似的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满向往和憧憬地问：“叔叔，什么是义尾呀？”

她母亲也紧接着问：“什么是义尾？”

我说：“义尾嘛，说白了就是假尾。假肢不是也叫义肢的吗？同理，假尾当然该叫义尾的了！放眼全市，由于这种或者那种原因，没长尾巴的人还是不少的。起码三四十万吧？”

老苗连连点头道：“对对，能有这个数儿！”

我说：“那么他们，便是我们的义尾产品的消费对象！长出了不体面的、丑陋的、笨重的、影响自身形象和气质的，或是仅仅是自己讨厌的、不喜欢的尾巴的人，就更其多了！也都是我们的消费对象！我们的‘斯纳维义尾厂’，就是为他们几种人而设计尾巴，而生产尾巴，而服务的！他们将是我们的上帝！我们将为一切不长尾巴的人免费安装义尾！决心换一条尾巴的人，只要拿来截尾手术的单据，我们都为他们报销！但前提是，必须选择一条我们生产的义尾！这也是一种吸引消费者的营销策略嘛！羊毛出在羊身上嘛！抬高几成义尾的价格就是了嘛！小冉啊，你这位即将上任的厂长兼总经理，现在就考虑考虑，你有些什么招数打响我们‘斯纳维义尾厂’的知名度呢？你又靠什么招数长期占领市场呢？……”

小冉苦思冥想了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四，只说太突然了。突然得头脑之中一片空白。她窘得红了脸。

我让老苗替她考虑考虑。老苗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也窘得红了脸。

我笑了，说：“这就把你们难住了？那么你们现在听我的——首先，小冉你要亲自到电视台去做一次广告宣传，现身说法，大谈特谈没有尾巴给你造成的苦恼，给你的爱情、婚姻和事业造成的严重的、不可逾越的障碍！广告词可以是这样的——斯纳维最理解您的苦衷，义尾助你重塑一个美好的自我！——当然你们能想出比我的还文明还上口还印象深刻的广告词更好！”

老苗试探地问我：“可不可以搞一次大规律的广告词征集活动？奖金定得高一些？”

我一拍他的肩说：“可以！当然可以。你出了个好主意呀！”

于是他表情得意起来。

小冉也低声献策，问：“可不可以在电视台搞一次辩论赛，辩论为安装一条义尾花一大笔钱值得不值得？”

我鼓励地说：“这个主意就更好了！但是一定要保证辩论的结果是符合我们意图的。也就是说要保证坚持为安装一条义尾无论花多少钱都值得，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的一方获胜！否则不是事与愿违了吗？用钱去暗中招募口若悬河、最善于强词夺理、没理搅三分的人嘛！市里不是有几名在全国大学生辩论赛中表现出色的大学生吗？暗中将他们统统都收买了嘛！大学生们都是些出名心切的年轻人，不必重金就可以收买过来的！还要收买评委们。但却不必统统收买了。那就没有歧义了，就会使明眼人看穿了。收买半数以上，能确保最后的获胜结果就行了。这年头，凡当评委的，往往是有大名气但没有真能耐，或虽有过真能耐但在名利场上和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之下丧失了竞争力的人。他们又最是些不甘寂寞的人。他们也是不必重金就很容易收买的！”

老苗、小冉以及她的母亲，都被我的话鼓动得眉飞色舞，坐不大住了。

我接着说：“还有一条，也是极为重要的生产原则，关系到我们共同的事业的生死存亡！”

他们顿时就都严肃起来。

我说：“我们生产的义尾，要成系列化，要具有想象力和创造性。也就是说，要设计出动物学上根本不曾出现过的尾巴。比如虎尾或豹尾，如果一个人长两条三条会是什么样？可不可以像五六十年代的大姑娘编辫子似的编在一起？秃尾巴梢可不可以有所改进？而我们的季度生产量，也应比市场总需求量少百分之十到十五左右。千万不能达到饱和。不能生产过剩，造成积压、库存或削价处理！要使市场总需求量始终被我们控制着。控制在一种供不应求半饥半渴的最佳状态！最后一点，我们的尾巴系列产品，要在多样化和美观上下功夫。但绝不生产那种经久耐磨损的！如果一条义尾一千多元，几千多元，一安装上就一辈子，那我们还挣谁的钱去？一条义尾安装两三年后，那就该报废了。不报废也该过时了。要使消费者自己产生隔两三年重新安装一条义尾的时髦要求！我们生产的义尾要像某类鞋和某类服装，穿两三年就必须淘汰了，扔了！总之我们要从一开始就引导人们形成一种有利于我们的事业的义尾消费观念……”

说完，我就吸着了一支烟。老苗、小冉以及她的母亲望着我吸烟，都是一副茅塞顿开彻然大悟的样子。

小冉说：“叔叔，再启发启发我的商业头脑吧！读职高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大志向，只不过有些小追求！因为没有尾巴，连小追求都死灭了。叔叔，你等于赐给了我第二次人生啊！父母养育了我，而你重新设计了我呀！”

我急打断她说：“小冉，言重了言重了！你若看得起叔叔，叔叔就认你做一个干女儿吧！”

老苗不失时机地从旁道：“我刚想这么提议，我刚想这么提议！……”

于是小冉的母亲就推了她一下，命她快叫我干爸。

于是小冉亲亲昵昵声音清脆地叫了我一声干爸。

于是她母亲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感激不尽地说：“梁主任，叫我怎么表示好呢？我……我代表老曲，替我们小冉这孩子向你一跪吧！”

她说着站起，双膝一弯，就要在我面前跪下去。

慌得我抢前一步搀住了她，连说：“使不得使不得。嫂子您要真跪下去，那我就得跳楼了！我说的是实话。咱一个从前‘码字的’，受政府官员的器重，一不留神混上了‘尾文办’主任，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哪里受得起人家市委副书记的夫人一跪呀！”

但是我看出她对我的感激，她要一跪也是百分之百发自内心的！唯其是百分之百发自内心的，我才惴惴不安啊！

我示意老苗做他该做的事。于是老苗便将我们带去的一个精美的礼品盒双手捧送给她。说内中是五万元现金，请她笑纳。

她瞧瞧老苗，瞧瞧我，那表情仿佛不明白钱是谁的？为什么给她？给她派何用场？

我看出她心里是多多少少有些明白了的。一位市委副书记的夫人，迟钝不到她装出的那种地步嘛！我也看出小冉心里都明白了。那十八九岁的姑娘，故作单纯地大瞪着一双睫毛很密很长的眼睛。装出傻兮兮的样子问：“干爸，这是干啥呀！这是干啥呀……”

老苗就替我解释：“这是他这位‘尾文办’主任的一点儿心意。他一知道曲副书记住院了，多么着急多么上火。五万元钱完全是他以前的稿费收入，绝对是靠诚实的劳动获得的……”

曲副书记的夫人却双手推那礼品盒，说：“不行，不行，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也不能收下你的血汗钱！我若收下了，曲副书记是会发脾气的……”

那五万元当然不是我靠爬格子挣的稿费。那些“尾文办”下属的尾巴企事业单位，和那些名义上挂靠于“尾文办”的尾巴企事业单位，每个月孝敬我的零花钱也不止五万呀！如今，谁若企图用五万元来贿赂我，为他批准个营业执照什么的，我还不稀罕收呢！一不高兴，可能翻起脸来将对方骂出来的。由于尾巴企事业单位，属于特企事业，第一道批准的手续那得在“尾文办”这儿办齐了！没盖上“尾文办”的公章和我“尾文办”主任的名章，工商局方面手续再齐全也白搭，也开不了业。而只要盖上了“尾文办”的公章和我“尾文办”主任的名章，工商局方面则会一路绿灯，微笑服务！我早用钱将工商局的大小头儿们摆平了！据说一纸盖有“尾文办”公章和我“尾文办”主任名章的批件，一倒手就可以易如反掌地转卖二三十万！

我从老苗手中将礼品盒接过，亲自双手递向小冉的母亲。我说：“嫂子你不收，那就明摆着是瞧不起我了！你还疑心我的钱来路不正不干净吗？”

她说：“不是不是，绝对没有这份儿疑心！”

我说：“那就好！那就痛痛快快地收下！我都是小冉的干爸了，就算我这个干爸给小冉这个干女儿区区五万元零花钱还不行吗？嫂子，莫非小冉还不能花我这个干爸的钱吗？”

我称曲副书记的夫人为嫂子，比称老苗的夫人为嫂子情愿多了。人家毕竟是一位市委副书记的夫人哇！老苗的老婆什么玩意儿，我称她为嫂子，那是看在老苗过去是“作协”主席的份儿上。现在他尽管还是“作协”主席，名义上是我的顾问，但实际上已沦落为一个仰仗于我的老催巴儿了！我还叫他老婆嫂子，多闹心呀！也有失我主任的身份啊！

还是小冉会来事儿，见她母亲迟迟地不肯接那礼品盒子，便起身替她母亲接了过去。

她说：“干爸是个实在人儿，我这干女儿应该以实在换实在才对！我和干爸以后都是股东与股东的关系了，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呀！再说家里正缺钱花呢……”

我说：“小冉，明天把你家这些旧家具都卖了！没人买就扔了！买一套新家具，再买一台超大屏幕的彩电。市委副书记的家嘛，穷哈哈的像怎么回事儿？代表不了咱们这座城市尾巴经济空前发展的大好形势啊！”

小冉说：“如果买大屏幕的彩电，剩下的钱就不够再买一套像样儿的家具了。”

我当着小冉母女二人的面儿指示老苗，明天再送五万来……

我和老苗回到“尾文办”，老苗情绪不知为什么显得很低落，闷闷不乐。

我问：“老苗，你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最近工作太紧张，有点儿累。”

我说：“那你就回家去休息吧！”

他表情不禁恐慌起来，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反问：“主任，你这话的意思，不是炒我的鱿鱼了吧？”

我说：“老苗，你想哪儿去嘛！我是体恤你呀！要是不愿早点儿回家，那就去洗桑拿，让按摩小姐为你全身按摩按摩，放松放松筋骨。再到咱们‘尾文办’下属那家‘尾巴护养院’去护养护养尾巴，该上油的地方上次油，该紧螺丝的地方紧紧螺丝，该清垢的地方清清垢。一百多万改装的一条尾巴，虽然是私有的东西，但毕竟是赞助款改装的嘛。不像爱惜贵重的私有财产一样爱惜，起码对不起赞助单位啊！”

他连说：“主任教诲的有理，主任教诲的有理……”却在我眼前转悠过来转悠过去的，并不及早离去。

我心里就有点儿烦他了。因为我晚上有特殊的安排。“尾文办”下属的“东方之尾舞蹈团”里一位漂亮而又性感的、长猎豹秀尾的姑娘，希望我去某宾馆她租住的客房单独审查她自编自演的独舞。她那漂亮的脸庞、性感的身段和她那条比她本人更漂亮更性感的猎豹秀尾，使我一见到她的当时就被她迷住了！我怎么能错过去她租住的地方单独审查她那独舞的机会呢？尽管我对她的独舞其实毫无兴趣。

我暗瞧了一眼手表，离我和那迷人的豹尾姑娘约定的时间只差半个小时了。

我没好脸色地对老苗说：“你到底有事没事？有事就快开口，没事就快走！我还要单独办一会儿公呢！”

他说：“主任，我确实有点儿事。不直讲出来吧，憋在心里是块心病，讲出来吧，又怕惹你不高兴。”

我说：“你快讲快讲，我保证不生你的气就是了！”

于是他吞吞吐吐地说：“物价这么上涨，人民币一贬再贬，我每思每想自己的晚景，后顾之忧一天比一天大。现在还能发点儿余光发点儿余热，为尾巴文化事业和尾巴经济事业的双繁荣作点儿贡献，也同时能为自己多增加点儿收入。可真到老了什么都干不了那一天，指望谁呢？每月八百多元那份可怜的离休金，够干什么用的呢！指望国家那下场肯定很惨啊！在局级干部多如蚂蚁的中国，政府能关照得过来吗！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想来想去，想通了一条——得赶紧的开始自救！如果自己能活到八十岁的话，也不过就还能活七千多天！才七千多天呀！今天已经算过去了，又少了一天呀！……”

他那双由于眼皮经常浮肿、怎么努力睁也睁不大的眼中，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似的，渐渐地垂下了两滴泪……

尽管我在耐着性子努力倾听他的每一句话，听了半天却没有听明白他吐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板着脸打断他，说：“我已经没时间听你唠叨了。我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

他摇头说：“不，我心理没病。在今天，一个五十八岁了的，不替自己的晚景忧患的人心理才有问题呢！”

我不禁拍了一下桌子，厉问：“老苗，你到底要什么？如果你想要的是寿数，哪怕想多要一天，我也给不了你！不是我小抠儿，是阎王爷那儿管着呢！谁都拿阎王爷没什么治！如果你想要别的东西，那你就说明白了！别跟我这儿绕弯子，白白浪费我此刻的宝贵时间！”

他用一只又大又白的，保养得细皮嫩肉的手左一下右一下，快速地揩去了脸颊上的两滴泪，几乎是恶狠狠地说：“我要我那份儿！也得有我那一份儿股份！小冉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都有一半儿的股份，为什么我一股都没有！别拿我老苗当傻瓜使唤！你们都在大发，发得急赤白脸的，也得允许我老苗小发吧？这年头不为自己着想的人没有了！我老苗也不是……”

我以望一个完全陌生但又必须进行利用的人的那种目光研究地望了他片刻，突然哈哈大笑。我从我的皮转椅上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瞪着他的脸，也用恶狠狠的语气说：“老苗，你他妈别跟我来这套！别人不清楚你的底，我还不清楚你的底吗？你吃了多少回扣，打着我的旗号私捞了多少，我心里是有一本儿细账的！”

于是我扳着手指揭他的底：“搞全市‘选尾活动’那一次，咱们一共拉到了二百八十万赞助对不对？实际上花了二百万都不到，那八十万哪儿去了？咱们建‘尾巴服装厂’，投资了一千七百多万，施工单位是你介绍的，他们没给过你好处？咱们建‘尾巴按摩院’，贷款也是你联系的对不对？你说银行的头要百分之三十的回扣，实际上人家只要了百分之二十，那一千万的百分之十又到哪儿去了？‘尾巴服装厂’‘尾巴按摩院’‘尾巴全天候咨询所’的广告业务，也是经你之手委托出去的！为什么那么多深谙广告业务的男人你不用？偏偏将一千多万的广告业务代理给一个在国外混不下去了不得不再回到国内充星作角的寡妇？你他妈和她是什么特殊关系对她那么厚爱有加？你说老苗！你他妈今天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交代清楚！你贪得无厌捞取多多受贿多多还厚着脸皮在我面前哭穷！……”

我越说越气，不是因为他比我年纪大，可能已经扇了他几耳光。

他垂着目光肃立在我面前，一副不冤不辩不急不怒的表情，镇定自若地听我说完后，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的底我也一清二楚。我心里也有一本细账。我更能扳着手指一桩桩一件件替你算来。”

他软绵绵的话顿时噎得我毫无脾气了。

他缓缓抬着头，眯着他那双小眼睛盯着我的脸问：“你想听吗？”

那时刻我觉得被他从自己脸上揩去的眼泪，真他妈的是两滴鳄鱼的眼泪！

第十一章

列位、列位呀！我以我自己的切身体会提供给大家的沉痛教训那就是——千万别为自己聘什么顾问，也千万别为自己培养什么接班人。在官场上，只要事情一涉及权，老家伙们要不翻脸不认人才怪了呢！在商场上，只要事情一涉及钱，小字辈儿们要不见利忘义才怪了呢！也许只有一种情况例外，老家伙们是你的亲爹老子，小字辈儿是你的亲生儿子！权和钱这两种东西，乃是这世界上最容易使人亲和也最容易使人增疑的东西！摆在自己家的桌面儿上，和自家人分都分不匀的东西，你还指望能和外人分得匀吗？

我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在脸，恨在心。恨得心尖儿一颤一颤地疼。

我将一只手拍在老苗肩上，说：“老苗哇，我方才那些话，都是些和你开玩笑的话嘛！你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连是不是玩笑话都听不出来了呢？闹半天你不就是想在‘斯纳维义尾厂’中占一股吗？我能把你给忘了吗？这个厂要顺顺当当地筹建起来，产品要顺顺当当地生产出来顺顺当当地投入市场，许许多多的重要工作还要仰仗你老苗积极主动地去做嘛！小冉如果不是曲副书记的女儿，我会当面决定，任命她为厂长兼总经理吗？即使她是曲副书记的女儿，也不可能让她独自去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嘛！要贷出款，银行方面的大头小头儿不给几股行吗？要长期发展，工商税务方面的大头儿小头儿不给几股行吗？司法公检不给几股行吗？否则，有个揭发信检举信什么的，谁替咱们通风报信儿谁替咱们兜着罩着呢？市委市政府的其他领导，全市各局的大头儿小头儿，不给几股维系好了关系也不行啊！这样算下来，小冉她最多也就只能占二十五六股呗！再说经济大权由我独揽，她一个娇气还没褪尽的姑娘，能搞明白一股究竟值多少哇？年底还不是咱们给她多少是多少吗？至于我，至于我自己嘛……”

老苗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瞪着我，聚精会神地单等着听我如何向他解释我自己。

我又吸着一支烟，一边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一边揣摩着他的胃口可能有多大。他的目光则像一架摄影机镜头，追着我睃过来扫过去……

我决定不看他。我觉得自己不大能经受得住他那种较劲儿似的目光。

我一会儿低头瞧着地毯上的图案，一会儿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图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地说：“至于我自己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嘛，也不是全都要独占。咱们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不是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吗？那就得更加具有战略眼光更加活跃地吸引外资吧？要有一笔充足的经费接待来自世界各国的外商吧？咱们自己，比如我和你，还有一批尾巴文化精英尾巴经济骨干，应该经常出国开开眼界，考察考察，广交商企界朋友吧？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思想观念那是无论如何要不得的！我们的尾巴文化运动所能带动的无法估算的尾巴经济的伟大效益，那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向国外宣传向国外介绍，那主要还得靠我们自己去使外国人信服！这就需要一笔专项资金！由我来控制的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其中一半以上将用来做专项基金！而不是我自己要独吞大头儿！老苗你把我看扁了！想错了！我的道德觉悟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贪官污吏那是要高得多的！高出不知几倍十几倍几十倍！”

我滔滔不绝地对老苗表白着我的清廉，连我自己都暗暗惊讶于我撒弥天大谎的技巧和为自己进行雄辩的能力竟是那么的无与伦比！

老苗他较劲儿似的瞪着我不置一词。

我又说：“这样吧老苗，除去必须用作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发展研究基金的一半儿的一半儿的股份，从剩下的一半儿的一半儿的股份中，分给你百分之五，你可满意？”

老苗冷冷地问：“是一半儿的一半儿的百分之五，还是总股的百分之五？”

我说：“当然是总股的百分之五！”

他又不开口了。

我说：“难道你嫌少？”

他说：“我如果觉得多了，会自己感到受之有愧，不好意思起来的。可你看我现在显出半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了吗？”

这个老不要脸的！居然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来！

我一咬牙，问：“百分之八怎么样？”

他又较劲儿似的瞪着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保持住卑劣的沉默。

我又一咬牙，几乎是叫嚷着问：“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你他妈的总该满意了吧？！”

他一声不响地走向我的办公桌，从笔台上取下一支笔，在自己的肥手背上试出了水儿，然后横放在一叠办公纸上，并将那叠办公纸推至桌子中央……

他以固执的不信任的目光瞪着我。分明的，那意思是逼我立下一份字据给他。

我一步跨到桌前，抓起那支笔双手使劲一折，折断了。我将折为两截的笔摔在地上，又抓起那叠信纸撕，撕成了满把的碎纸屑抛在他那张灰白浮肿的脸上……

我举臂朝他一指，指尖几乎戳入他的一只眼睛里。他的脸并未因此而往后仰，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仿佛一个铁水浇铸的人或一具石雕的人。

他企图以那么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纹丝不动的模样，使我意识到我自己是多么的可笑，以及他是多么的轻蔑我！

我怒不可遏，骤作狮吼：“姓苗的，你以为无论你怎样得寸进尺我也不敢开除你是吧？你他妈的想错了！老子现在就罢免你这个顾问！现在就当面宣布开除你！你滚！立刻给我滚！……”

他以一种听起来似乎很谦恭，而实际上暗含着威胁意味儿的口吻低声说：“主任，你不可以罢免我这位顾问，更不可以开除我。你的前程是我帮着一步步铺垫的。你的关系网是我帮着编织起来的。”

他说这几句话时，嘴脸却是那么的低眉顺眼，驯化温良。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这样的警告性的潜台词——我老苗既然能帮着你铺垫前程，我也就能毁掉你的前程，我老苗既然能帮着你编织起一张呼风风来唤雨雨至的关系网，我也就能撕毁这张网！

我干瞪着他，真的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又将一叠办公纸推至桌子中央，又从笔台上拔下一支笔放在纸上，并朝纸笔点了点他那短而肥的下巴……

我猛转身，掼门而出……

我在那位迷人的豹尾女郎的宾馆包房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半个小时用来欣赏和审查她的独舞。两个半小时用来欣赏和“审查”她的肉体。“审查”的结果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是个双性人。这使我大为扫兴，因为没法儿和一个不纯粹的女人发生性关系。尽管她对我百依百顺，任我摆布，可我总觉得“她”的肉体所具有的女人味儿，还比不上“她”的尾巴所具有的女人味足以引起我的兴趣。“她”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充分发挥“她”的尾巴的功能。一会儿用“她”的尾巴缠住我的脖子，一会儿用“她”的尾巴缠住我的腰，一会儿将“她”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儿逗我开心，一会儿又用“她”的豹子尾巴撩拨我的耗子尾巴，和我的耗子尾巴纠缠在一起分解不开……

直至我向“她”许下了郑重的诺言——保证“她”的独舞将获得“最佳尾巴舞”大奖，才得以脱身。离开“她”的房间时，我的耗子尾巴已乱作了一团麻绳似的。乱了，裤兜就揣不下了。在腰际缠了几圈，才勉强揣下……

刚迈出一层电梯，却见老苗坐在大堂的沙发上！

他站起身、迎上我，卑恭地微笑着说：“主任，我在等您。”

仿佛三个小时前，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一场丑剧似的。

我板着脸冷冷地说：“我并没要求你在这儿等我。”

他仍寡廉鲜耻地笑着说：“是啊是啊。但您走后，我替您接了一个电话。曲副书记从医院打来的……”

他只说了半截话，故弄玄虚地左右四顾，仿佛他带来的是一个最高机密，又仿佛怀疑有人盯梢。我早就感觉到，这老家伙自从当了我的顾问后，变得极善于做戏了。

我胸有成竹地问他：“是不是曲副书记对我感激得要命？”

他却说：“这儿不便讲，这儿不便讲……”抓住我一只手，将我拖出了宾馆。

在宾馆外，我催他快讲。我挺急于听到一位市委副书记，虽然只不过是一位管文教的市委副书记，会让我的顾问转达些什么感激我的话。

他说：“主任您别急，到您车上去讲，到您车上去讲……”

我坐到我的车上后，他却由于他那条大尾巴的障碍，钻不进我的车。他倒机灵，将他的尾巴从肩上卸了钩，卷为三叠，坐在其上。于是我们一个车内，一个车外，隔着摇下窗的车门，嘀嘀咕咕起来。

他说：“曲副书记异常震怒。曲副书记认为你居心叵测，妄图腐蚀党的高级干部！曲副书记在电话里将你骂了个狗血喷头！还命令我如实转告骂你的那些话！一句也不得保留……”

我难免地心烦意乱。一再地追问他曲副书记都骂了些什么话？他不转告，说：“总之是些气头上的骂人话，你不听也罢。听了准血压升高，心跳加快，何苦非听不可呢？”

于是我就骂他。我说：“老苗你这个王八蛋！你这头老蠢猪！事情全坏在你身上！我要到医院去看望曲副书记嘛，你偏说到他家去慰问他的家属好！我说第一次去先不要带钱嘛。你偏说不带钱带什么呀？难道带两瓶酒带几条烟带一盒蛋糕带一堆乱七八糟的营养品吗？你还说那纯粹是老百姓小市民串门儿才带的东西！老苗你他妈的自作聪明！你个老家伙怎么给我当的顾问啊！”

我骂他时，他吸着一支烟，默默听着，一句也不反驳。只偶尔翻起浮肿的眼皮瞧我一眼，一副善吞委屈忍辱负重而又忠心耿耿誓不二主的样子。

我骂完，他那支烟也吸完了。他往我嘴里塞了一支烟，并按着打火机用一只手拢着火苗，取悦地伸向我……

我吸了几口，觉得不对劲儿。细一看，吸倒了。更准确地说，是他往我嘴里塞时塞倒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充满胸膛间！我狠狠将那支烟按在他肉嘟嘟的脸腮上烫他。烫得他直咧嘴，但他忍受着不叫唤。

我说：“老苗哇老苗，你老家伙知道此刻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恨不得对你动用十八般大刑，折磨得你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他说：“主任啊主任，那也得能找着十八般刑具呀！你要是觉得只有折磨我一通儿才能消解你的心头之恨，那我老苗为了表示对你的忠心，现在就可以向你奉献出一根手指……”

他说着将打火机朝我手掌里一拍，同时向我伸出了他的右手的食指。

“烧吧！主任您用打火机烧我的手指吧！为了能使您消消气儿，随便您把我这根手指烧到什么程度都行！主任我这根手指是无所谓的，但您的身体可千万不能气出个好歹来！您的身体那关系到我们整个这座城市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前途啊！……”

他的语调听来是那么的义无反顾那么的悲怆意味十足。他的表情当时看去是那么的虔诚动人。在汽车反光镜的照射下，他眼中似乎泪盈满眶……

但是我才不管他的义无反顾是真是假他的虔诚有多大的水分他眶中的眼泪究竟是鳄鱼的眼泪还是人的眼泪呢！对于他的忠心耿耿，列位方才不是已经和我一块儿领教了吗？

反正我当时专执一念就是想折磨他！因他这位顾问这位高参在拉拢曲副书记下水的决策问题上犯的不可原谅的错误！因他在我的办公室里，在我面前为了多占有几股“义尾厂”的股份的恶劣表演！

我啪地按着了打火机便烧他那根手指。

我将打火机火苗拨至最大，内心里恼羞成怒地咒骂着——好你个姓曲的，居然跟我来这套！我为你排忧解难为你打下坚实的经济基础为的是让你从此可以一心一意地当官儿，你他妈的却四六不懂油盐不沾！如果官儿都像你这样，经济还他妈的怎么发展我辈一部分人还他妈的怎么富起来！你以为我不腐蚀你，你就可以长久地当一位清廉的官儿啦！我不腐蚀你还有别人腐蚀你呢！我不拖你下水还有别人拖你下水呢！你他妈的躲得过我躲不过别人，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早早晚晚你不还是逃不了被腐蚀被拖下水的下场吗？晚疼不如早疼，长痛不如短疼，与其被别人腐蚀被别人拖下水，还莫如被我梁某人腐蚀被我梁某人拖下水！当市委副书记的头脑又不弱智怎么就连这么个弯子都转不过来呢？

自从我弃文从商摇身一变成了“尾文办”主任，思想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飞跃。以前我和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一样，一谈到“腐败”二字就嫉恶如仇义愤填膺。做梦都希望得到一口尚方宝剑，走遍全国明察暗访，仗剑砍下一切贪官污吏的头！而现在我唯恐当官儿的们不腐败！做梦都希望共产党的大官儿小官儿们统统地彻底腐败！不肯被腐蚀不肯被拖下水的，那就应该统统死啦死啦的！

以前我耻于和贪官污吏们交际，当然也没机会没资格没身份和他们交际，甚至连请他们“撮一顿”的面子都得不到。而现在我专爱和贪官污吏们交际！一天见不着他们中某位那一天就会没了魂儿似的。几天不和他们逐个通一次电话就会做什么事儿都没了主张。不夸张地说，他们有时简直等于是我的眼睛、耳朵和头脑。只要我的经济实力允许，他们越贪觉得他们越可爱！他们是我达到目的之同路人。有了他们这样一批同路人，我才胆子大，步子大，动作大！

现在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那种具有清正廉洁的名气的官员。尽管我有时不得不与他们周旋，不得不应酬他们。我讨厌他们如同讨厌毛毛虫。我跟他们说话时，心里产生的往往是这样一种想法——别他妈的在我面前假装正派，哪一天老子瞅准机会就腐蚀了你！要是怎么腐蚀也腐蚀不了你，老子他妈的就雇黑社会废了你！

以前我听说某一个一向清正廉洁的好干部由于贪污受贿而丑闻败露而受到法律的制裁，就为之痛惜为之遗憾甚至为之难过。现在我听说了这样的事儿拍手称快幸灾乐祸常常因而引吭高歌或者酩酊大醉！心想我的敌对势力又被削弱了！而且是没花我一分钱没用得着我煞费苦心自行削弱的！以前我听说某一个一向被怀疑有不廉劣迹的干部终于被审查被逮捕被判刑了，就当成大快人心之事四处奔走相告，心里解气得没法儿形容！现在却恰恰相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忧伤也有一种自己个儿心惊肉跳的不祥预兆。而且对传告这件事的人恨之入骨！对报道此事的媒介也恨之入骨！往往产生一种大冲动，想买下所有的报纸想买断那一天电台电视台报道那件事的频道！使那件事的影响局限在最少最少的人们之间。甚至连这最少最少的人们，我也恨不得组织起一个暗杀团逐个暗杀了他们！

总之，我的立场我的思想我的感情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我爱贪官！

我爱污吏！

我觉得我认识到，他们——贪官污吏们，对于我来说是些最可爱的人！列位，我这厢倒要在此反问一句了，对于我来说，除了他们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另外的最可爱的人们存在过吗？

可是曲副书记他他他他……我爱他，他居然不爱我！

还有比这更可气恼的事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中国究竟谁怕谁？你有权，我有钱，你的权怕我的钱！解释中国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是你的权怕我的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就不信半大不小的个市委副书记会比鬼还不爱钱！

我觉得我也是在烧曲副书记的手指。

老苗紧咬牙关！两边嘴角现出两条深深的竖纹，仿佛海象龇出唇外的两枚黑牙。他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他。在水银路灯的照耀下，我觉得他眼里充满了一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意味。一种忠心不二的奴才甘为主子粉身碎骨的献身意味。

然而我却一点儿也不受感动，更没动恻隐之心。我觉得我自己变成了那打火机。或者反过来说，那打火机变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是比它巨大几百倍的用之不尽的液化燃气罐儿。我要用由我输给的火苗儿，烧焦一切惹我的我不喜欢的人的手指！

那手指已经变黑了，被烧得吱吱啦啦作响，并往下滴着什么东西。大概是人的皮脂吧？我闻到了一股刺激鼻孔的难闻之极的气味儿，像烧塑料鞋底儿的气味儿。

“嗨，干什么呢！”

一个人走了过来，臂上戴着袖章，想必是停车场的管理人员！

老苗扑地一口吹灭了打火机的火苗儿。他从我手中夺去打火机，对停车场的管理人员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只不过在……在用打火机照个亮儿！”

“用打火机照个亮儿？”

“对对。”

“照个亮儿干什么？”

“他……他为了看清我的脸……”

“为了看清你的脸？”

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直射在老苗的大胖脸上。老苗被晃得用手遮住了眼睛。于是他那只被烧黑烧短了的手指，呈现在雪亮的手电光束中。

对方说：“你的话全是谎话。他刚才明明在烧你手指！”

这时我忍不住开口道：“他心甘情愿的！”

老苗立刻接言：“是啊是啊！是我心甘情愿的！这位是咱们市‘尾文办’的梁主任。我是他顾问。我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常这么玩儿的！”

“梁主任？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于是对方不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他向我诉起苦来：“我长了一条狗尾巴。不是一般的狗尾巴，是非洲猎狗的狗尾巴。我这种没大出息的人，本就没指望长什么了不起的尾巴。长条非洲猎狗的尾巴也就得知足了！不是还有不少人没长尾巴吗？非洲猎狗的尾巴不是也算国外尾巴吗？问题在于我的国外尾巴生了一片片的癣，痒极了，而且一把一把地掉毛。毛都快掉光了。尾巴都快变成一条秃尾巴棍了。而且那一片片的癣，在向全身的皮肤传染着，使我全身这处那处也生了癣，也痒极了。不挠痒，挠也痒。挠破了，还没完没了地流黄脓水儿……”

他说着就将手电夹在腋下，就解裤子，就从裤裆扯出一条丑陋的光秃了毛的尾巴，往我跟前探送过来……

“别碰我！”

我大叫着捂脸，但已经迟了。他那尾巴已经触到了我脸上。我觉得一边儿的嘴角那儿触上了些黏糊糊的东西。同时闻到了一股使我恶心的气味儿，比烧老苗手指发出的那一股气味更难闻……

他转而又将尾巴探送向老苗……

他哀求地说：“梁主任，还有您，这位老顾问，我今天认识了你们，我想我的尾巴就有救了！无论如何，二位替我想想办法吧！你们‘尾文办’的领导，是有替我解除疾苦的义务的呀！……”

老苗比我反应机敏，一闪头，竟没被对方那条丑陋而又讨厌的尾巴触到脸上……

“收起尾巴！快收起尾巴！……”

老苗撩衣襟往他那张大脸庞上一兜，兜住了眼睛以下的三分之二。

而我则急忙按键升起车窗。隔着车窗，我见那人收起尾巴，系上裤子后，对老苗喋喋不休，想必仍在诉苦和乞求帮助。见老苗掏出小本，匆匆划拉了些字，撕下递给那人，赶紧又用衣襟兜住鼻子嘴，连连挥手……

那人作了一通大揖，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我降下车窗，探出头，哇的一声呕吐了。老苗也哇的一声呕吐了。

我将车开到另一个地方，老苗搭上尾巴钩，亦跟随到另一个地方。

我索性从车里钻出，问老苗在给那人的纸上写了些什么。

老苗说写的是介绍那人到“尾巴咨询所”去咨询咨询的便条。还说写明白了要免费接待。

我说：“老苗，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份儿善心。”

他说：“我认为，那人的尾巴其实已没多大保留的价值了，最彻底的解除疾苦的方式，还莫如干脆从齐尾巴根那儿一刀切了去。”

我说：“所以一个‘义尾厂’的建立，是完全符合市场需要的。所以，对曲副书记的腐蚀和拉拢，也是完全按市场规律办事儿的。更进一步说，甚至可以认为，完全是为了解除广大人民群众的疾苦而进行腐蚀而进行拉拢的。在如此神圣的名义之下，无论采取怎样的腐蚀手段和拉拢手段，其实都是不过分的。”

我说时，老苗频频点头。我说完，老苗咬文嚼字地表示，他完全同意我的观点。他甚而说：“如果腐蚀不了，拉拢不了，那只能证明我们自己无能。只能证明你其实不配当‘尾文办’主任，我也不配当你的顾问。如果我们因保守而受到了一点儿小小的挫折，就放弃对一位应该进一步腐蚀的干部而不腐蚀，放弃对一位应该进一步拉拢的干部而不拉拢，那岂非等于置广大人民群众的疾苦于不顾了吗？那你和我这样的尾巴文化与尾巴经济的精英人物，起码的使命感又到哪里去了呢？”

他前边的话，我听着还比较顺耳。因为无非是对我的思想观点的补充。无非是说出了我没用语言表达出来的理论逻辑。但他最后那句话，我听着就大为逆耳了。我是尾巴文化与尾巴经济的精英人物，这乃是毫无疑问的。就说我是领袖、是导师、是舵手，那也丝毫不为过！而他老苗算什么东西呢？他究竟有什么开创性的业绩，有什么高瞻远瞩的伟大预见和设计？他也配自诩是精英人物吗？如果他现在就开始将他自己和我相提并论了，那么以后他不是就会想象自己也是领袖、也是导师、也是舵手了吗？他妈的！这个既善于贪污受贿又善于沽名钓誉的老东西！这个整日不离我左右的老野心家！哪一天我非把他从我的“尾文办”剪除了不可！

是的，我认为“尾文办”乃是我的！乃是我这只“母鸡”下的一个举世无双的“蛋”！

但我却丝毫也没暴露我敏感的心理活动。他说时，我也频频点头，佯装出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样子。

待他说完，我讨教地问：“那么我的顾问先生，连曲副书记这位我们觉得最容易腐蚀最容易拉拢的干部，现在都不吃我们的一套，你对此还有何高见呢？”

老苗并不以为是什么忧患地一笑。

他那一笑使我心里腾地恼火上升。

我克制着隐忍着又说：“曲副书记是我们腐蚀和拉拢全体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一干人等，将他们彻底变成听从我们的指挥棒，全心全意为我们服务的权力集团的牵线人物、搭桥人物。这一点，以你的头脑，也不至于分析不到吧？”

老苗庄重地说：“主任，凡是你头脑中想到了、分析到了的，我老苗都想到了分析到了。你头脑中没想到、没分析到的，我头脑中也想到，也会分析到的！”

听他那种口吻，看他那种表情，仿佛是在对我说——顾问的头脑，怎么会比雇用他的人的头脑还简单呢？

我严厉地说：“对策！老子现在就要对策！”

于是他用一根手指，就是被烧黑变形的那一根手指，朝自己的太阳穴一指，说：“对策嘛，已经成熟在我头脑中了。我们收买曲副书记的方式方法并没错。现如今的中国，用钱居然收买不了的‘公仆’，那是太少太少了。曲副书记这类官员，一无后台，二无背景，完全是靠机遇，靠幸运，靠善于隐藏自己的野心善于掩饰自己的欲望，才从千万人中苦熬成婆，一年年一步步爬上今天的高位。摆在整个中国体制这盘棋上看，一位二百来万人口的主管文教的市委副书记，不过是小小的芝麻官儿。但是在他而言，却已经是爬到顶了。五十八岁了。再过两年就该离休了。离休了也就该过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寂寞日子了。你认为他就甘心吗？当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有什么办法呢？什么办法也没有！他就不希望离休后有几百万存款？他就不想离休后仍有小车坐？他就不想离休后也挂个顾问什么的？他做梦都想！谁若为他提供了这样的保障，谁就不亚于是他的再生爹娘！可谁若企图用区区几万元行贿于他，那也确实等于是在害他。一个人不用几十年的时间，能爬到市委副书记的位置吗？一旦东窗事发，为区区几万元，便毁了自己苦心经营大半辈子的仕途，还搭上了一向的好名节。如果我们是他，我们会干的吗？人民币一贬再贬，区区几万元，能抵得上一位市委副书记离休后的那一切福利待遇吗？那不明明等于是撩他的火吗？……”

我打断老苗的喋喋不休。我说：“我听明白了，老苗你的意思是说，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

他点头。

我问：“依你看来，完全收买了曲副书记，得动用多少钱？”

他说：“照二百万行事吧。”

“二百万！”我又叫了起来。

老苗说：“现如今腐蚀和拉拢官员的成本大大提高了。这也是市场经济的一个必然规律嘛！腐蚀和拉拢官员，也要有竞争意识嘛！也要敢冒投资风险嘛！咱们用一百万去腐蚀，别人用二百万，如果咱们是官员，咱们收谁的呀？”

我说：“两边都收。”

老苗笑了，说：“那是那是。我老苗也肯定两边都收。可到了动用自己的职权为行贿者办事儿时，心就该往二百万那边倾斜了吧？劲儿就该往二百万那边多使了吧？这也符合市场规律嘛！多投资，多受益嘛！……”

“二百万太他妈的多啦！老子自己刚捞了二百多万，总不能大头儿全一总儿贿给他，自己只留下零头儿吧？”我一急之下，说漏了我自己的底儿……

老苗又笑了，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摆平搞定了曲副书记，那就可以通过他这一个牵线儿的、搭桥的，将市委市政府一干人等，统统摆平搞定。果而如此，什么工商行、交通行、人民银行、建行、农行——全市一切银行的大门，还不就都朝咱们四敞大开了吗？不用多，每家银行贷出五千万，那不就两亿五了吗？市委市政府出面担保的话，哪家银行不得给点儿面子？”

我默默地认真地思索起他的话来，觉得他对我的指点那么及时，简直使我茅塞顿开。

老苗接着说：“如果主任你愿意，摆平搞定曲副书记这二百万，咱俩对半儿出也行！风险不能让你一个人都担了，是不是？”

我急说：“这公平这公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决定了，咱俩对半儿出！”

“那……‘义尾厂’的股份，有我老苗十股就不算多了吧？”

我一愣，万万不料他将两件事儿这么联系起来了！

“二百万，加上终身顾问的头衔，还要配一辆够得上名牌儿的专车——有了这三个条件，如果你授权给我，不必你出面，我替你将曲副书记摆平、搞定。”

他的语气，他的表情，都在向我保证——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冷静地反问：“那么你呢？我聘两位顾问，太多了点儿吧？”

“两年后，也就是曲副书记离休之时，我将顾问让给他当。”老苗的话，说得也相当冷静。

“真的？”

“真的。”

“你情愿？”

“情愿。”

“为什么？”

“为了咱们共同的事业的大局和前途。那时我宁肯只做一位普通的，只占有百分之十股份的股东……”

我凝视着他，不知究竟该不该相信他的表白。一时也不知怎么样回答他才对。

“我当你的顾问，当累了……只要晚年有足够的钱花，什么顾问不顾问的，不过是虚名，我不在乎……”

他叹了口气，吸着一支烟，目光望向远处。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道激光灯的彩色光束，交叉摇曳，直射向夜空。光束是我们“尾文办”下属的“丽尾迪厅”发出的。每晚九点以后，都有几百上千的长着各种各样尾巴的青春男女，去那儿劲歌狂舞。最便宜的门票五十元一张。最贵的二百五。生意火得不得了。每月为我们“尾文办”创造了近百万的收入。这座城市真是个谜，国营企业纷纷倒闭，失业工人不断增加，白天死气沉沉，一到了夜晚便到处是一幅醉生梦死的情形，父母失业的青春男女需要那醉生梦死的情形，父母有钱的青春男女当然更需要。前者在醉生梦死的情形中拍卖青春。男的拍卖青春的活力，女的拍卖青春的魅力和青春的肉体。而后者大把大把地花钱，汗流浃背精神亢奋地消费自己的青春的活力，自己的青春的魅力，同时也心安理得天经地义地消费着别人的青春的活力、魅力和肉体。

我这位尾巴文化的领袖和尾巴经济的舵手，为这座颓废的、没落的城市，注入了无与伦比的强心剂和某种类似可卡因的兴奋剂。

我首先从那里收回目光，低声说：“我得慎重考虑考虑。”我拍拍老苗的肩，说：“并不是不信任你的策划和你实行这一策划的能力，而是太难于下决心失去你这位顾问了。尽管有时候我和你争吵，对你发脾气，甚至羞辱你和折磨你，但我内心里其实是将你视为我的左膀右臂，视为我的拐棍，视你为扶我跨上事业的骏马的人的！”

我说时语调极为眷恋，极为深情，说得自己泪眼汪汪，也说得老苗泪眼汪汪。我说的当然是假话。我当然怀疑他的策划和实行这一策划的能力！如果这一策划的实行稍有闪失，我千方百计捞到手的一百万不就打水漂儿了吗？而且，我也怀疑他所要达到的目的，肯定不仅仅限于还只一个设想的“义尾厂”的百分之十的股份，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更大的私利在诱惑他。那对他而言更大的私利究竟是什么，我想我是必须侦察清楚的……

老苗说：“对对主任，我若是你，也不会轻易下决心，也是要慎重考虑的。我只能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因为曲副书记随时可能向纪委揭发你贿赂和拉拢干部的行径……”

我纠正他说：“是我们两个的行径，不是我一个人的行径。”

他并不否认：“是啊是啊。但你是‘尾文办’主任，是法人。五万元钱不是我老苗出的，是你这主任出的……”

我又纠正他，说：“也不是我出的，是‘尾文办’出的。”

他说：“那性质就更严重了。动用公款对市委副书记进行贿赂和拉拢，是要罪加一等的。一天的时间里，由我尽量去和曲副书记谈，稳住曲副书记别向纪委揭发。我估计自己也就能稳住曲副书记一天。一天后，如果事态真的走向反面，那一切严重的被动，我就爱莫能助，只得由你一个人承担了……”

他的话使我心如镇磨。

我们紧紧地握了一下手，他就离开了我。望着他坐在他尾巴车上的宽大背影渐渐远去，我心绪极为烦乱。唉唉，在中国，有志向的人要发展大事业，真难啊！

一天后我指示老苗，他可以按照他的策划去操作了。我一分钟也不敢再往后拖。唯恐恰恰是在那一分钟里，曲副书记一个电话向纪委书记打过去……

我没侦察清楚诱惑老苗的更大的私利究竟是什么。在短短的一天里，这一侦察和调查要得出证据确凿的结论是根本不可能的。何况我日理万机，也分不出身用全副的精力在那一天里进行侦察和调查。只得以“莫须有”三个字将我对老苗的种种怀疑封存在我心里。

那一天老苗从我的私人账号上提走了二百万。他说：“我也要对半承担风险那一百万，由于我自己实际上并没那么巨大的一笔私款，只能先由你垫上，日后再慢慢还你。”我才不信他拿不出一百万的一笔私款呢！但时间紧迫，不信他的鬼花枪也是万般无奈……

第三天，我正在起草关于创建“义尾厂”的可行性报告，小邵给我打来了一次电话。他说：“没什么要紧事儿，是曲副书记嘱咐我先代表曲副书记个人向你表示感激。感激你在他住院时能亲自去看望他的家属，并为他排忧解难，对他女儿他老伴儿子以令他终生难忘的关照……”

我请小邵代我转告曲副书记，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曲副书记对我的关照，才是令我终生难忘的呢！曲副书记对我的关照、信赖和支持，那也就等于是党对我的关照、信赖和支持。我一定不辜负党对我的器重、栽培、爱护。我一定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努力争取以更辉煌的业绩报答党！”

小邵说：“梁老师，那你怎么不申请入党啊？”

我说：“正在写呢！正在写呢！”

小邵说：“这太好了！看你以前的一切言行，早就像一名党员了！曲副书记一定会替你也替党感到万分高兴的……”

放下电话，我觉得镇压在我心头那一扇无形的磨，终于是彻底被掀掉了！谢天谢地，我抢在了时间的前边，用二百万彻底打掉了一位市委副书记向市纪委书记揭发我的念头！

下午我又接到了曲副书记亲自打来的一次电话。

我问：“曲副书记您从哪儿打来的电话啊？”

他说：“在医院里。还得住十几天。”接着便说，“梁啊，我真不知怎么感激你才好！我也是人呀，我也是丈夫和父亲呀，我也有家庭呀，共产党人的头脑中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家庭责任和亲情观念呀！市委副书记也是要过日子过日子也是得花钱的呀！梁啊，这些话我从没跟妻子女儿以外的人讲过，更没跟党讲过。共产党人能和党讲这些话吗？梁啊，你对我的帮助，是雪里送炭呀梁啊！是大漠赠水呀梁啊！但尽管如此梁啊，若非是你而是别的什么人，我也会坚拒的！甚至会认为是贿赂行径，是拉拢行径，是腐蚀行径。但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你，我就不想那么多了！我将此事看成人民对党的干部的关怀和厚爱。你是很有代表性的嘛！可以代表一部分人民的嘛！你说对不对梁啊！……”

曲副书记在电话里口口声声“梁啊梁啊”地称呼我，使我受宠若惊，使我心里暖烘烘的。“梁啊梁啊”这一种称呼，只有在老百姓之间才流行，而且只有在彼此关系异常亲昵的老百姓之间才流行。我曾有几次在商场里听到女售货员之间这么呼来唤去。我手下的一些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们，好成一个人时也这么称呼。共产党的处以上的官员，是绝少这么称呼任何人的。在工厂里，据我所知，班组长们也这么称呼他们的班组员，而只这么称呼和他们或她们亲如兄弟姐妹的班组员。一个中国人当了副科长，往往说话也就带出点儿官腔来了。一旦升到处长以上，往往官腔就固定了。“梁啊梁啊”这一种亲昵无比的称呼，从一位市委副书记口中而出，尽管不是面对面，而是通过电话对我说，也真的使我受宠若惊，真的使我心里暖烘烘的。我握着听筒的手不禁因激动而发抖……

我颤着声音说：“曲副书记曲副书记，我十分感激您对我说了许多心里话！这是一个下级用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啊！咱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人心隔肚皮。从今日起，我觉得我和您的心就不隔着肚皮了。不隔着我的肚皮也不隔着您的肚皮了。双重肚皮都不隔着了，就叫做‘心心相印’了。就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既然如此，什么雪里送炭啊、大漠赠水啊，不就是见外的话了吗？曲啊，咱们兄弟之间，以后你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别客气。为您鞍前马后地效力，那不是和为党鞍前马后地效力是一样的吗？是我的荣幸呀曲啊！……”

放下电话，我燃着一支烟，优哉游哉地吞云吐雾，觉得到口中的烟味儿是那么的爽。直爽到每一条大小血管里去了，使我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钱真他妈的好！

一大笔钱真他妈的有用。正如老百姓话讲，太顶劲儿了！

你先用五万元去贿赂一位市委副书记，他竟觉得受了侮辱，大发雷霆，使你惶惶不可终日，担惊受怕，唯恐你的行径会被揭发到市纪委去。而你二百万一掷过去，他就仿佛当你天下第一知己了。对你口口声声“梁啊梁啊”了！……

二百万投资不白投。

现如今哪哪的投资环境都有风险了。这一种风险值得承担。老苗的话不错，一切投资的成本都更大了。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

曲副书记出院的当天就来“尾文办”视察，随行着些电台、电视台、报社的记者。热热闹闹地前呼后拥。

我对曲副书记毕恭毕敬，丝毫也不流露出我和他关系的非同一般。我伪装得甚至有几分诚惶诚恐。

当着那些记者的面儿，我向曲副书记双手呈交了关于兴建“义尾厂”的可行性报告。

曲副书记幽默地说：“大略谈谈嘛！如果不保密的话，也应该让我们的记者同志们超前了解了解，做些宣传嘛！我们的每一项事业，只要是对人民有利而不是有害，我们新闻界的同志，都应该进行热情的宣传嘛！这就是我们新闻界的同志，为那些对人民有利的事业所作的贡献嘛……”

我心里明白，这是曲副书记在那些记者们面前，给我创造的一次充分展示自己雄才大略的良好机会！要不我怎么说我和他已经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呢！

于是我滔滔不绝，侃侃而谈。放开思路，天马行空，纵论“义尾厂”带动我市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的迫切性、必要性、及时性。

曲副书记听得异常认真，不时指示小邵记下我的某些话。

我汇报完后，曲副书记环视着各路记者们，问他们有何感受。

他们便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都道是太伟大了！太令人欢欣鼓舞了！前景太光辉灿烂了！

曲副书记最后用总结性的话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报告！一个有气魄的报告！一个思路无比开阔的报告！议了就要决。议而不决，等于白议。决了就要干，决而不干，形同一纸空文……”

他扬了扬我呈交给他的几页报告，加重语气又说：“干就要干得上档次！就要朝一流的水准干！就要干大！就要干好！就要经受得起时间的考验！小小气气地干莫如不干。凑凑合合地干也莫如不干！我们需要的是大手笔、大思路，让小小气气凑凑合合的干法见鬼去吧！”

于是众记者又大鼓其掌。

曲副书记以一种成熟的政治家无私激励企业家新秀的目光注视着我，问我：“目前有些什么困难？”

我说：“别的一切困难，我们‘尾文办’上上下下全体同仁都能百折不挠地予以克服，目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曲副书记问我此话怎讲。我清楚他是在明知故问，却嗫嗫嚅嚅，装出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说嘛！别有任何顾虑，大胆说出来嘛！我一个人不能帮你解决，还有市委嘛，还有市政府嘛！”

曲副书记配合得相当默契。简直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尽管我和他并没预先排练过。在众记者们的旁观之下，和曲副书记这么一位堪称天才的、善于为新手铺垫台词的资深的演员演对角戏，我心里有把握多了。

于是我就说：“最大的困难是银行贷款问题。这也是靠我们自己的努力没法克服的困难……”

曲副书记将目光从我脸上转移开，望向记者们，口吻轻松地说：“我看这一点不该成其为什么困难吧？全国每座城市都有银行，我们这座城市也有嘛！支持两个效益前景广阔的商企事业，是银行的投资原则嘛！必要之时，我们都可以帮着做做工作嘛！是不是记者同志们？”

于是众记者纷纷点头，都说是的是的，都作出乐于竭诚相助的表示。

之后我就装出小人物在大人物面前那一种拘谨的样子向曲副书记提出请求——希望与他合影留念。曲副书记幽默地说：“好嘛。可以的嘛。都对你的报告明确表态了，还能拒绝和你照一张相吗？”

当我站在曲副书记身旁时，内心里充满了得意。在那些记者们看来，曲副书记当然是主角，我当然是配角。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主角其实是我，曲副书记不过是配角。他就是为了做配角才带着各路记者们来的。他以此方式报答我。二百万啊，不是他可以不为我服务的小数目！得意之下，我将双臂交抱于胸前。

小邵已经端着相机，对准了焦距，却不按快门，望着我朝我使眼色。

我明白他的眼色。周围的记者们也明白他的眼色——他是在示意我将手臂从胸前放下。显然，他这位秘书觉得我那么副姿态和一位市委副书记留影是不得体的，失仪的，甚至可能觉得是傲慢的，没礼貌的。

但是我佯装不理解他的暗示，偏不将交抱胸前的双臂放下，偏不摆出一种肃然的姿态和一种荣幸的表情。我暗想老子在这一位市委副书记身上投资了二百万，老子就有资格有权利双臂交抱胸前地站在这一位市委副书记身旁留影！

曲副书记催促小邵：“快照嘛，别浪费我俩的表情嘛！”

一位电视台的女记者看不过眼去了，隔着五六个人大声对我说：“梁主任，邵秘书的意思是要你将双臂从胸前放下！”

我恍然大悟似的问：“邵秘书，你是这个意思吗？”却仍不垂下双臂。

曲副书记扭头看了我一眼，不待小邵回答我，已不耐烦地说：“梁主任，别理睬小邵的！当秘书的年头长了，其他的学不到多少，一般都会学到些凡俗的规矩！我倒非常希望你就以这一种踌躇满志的姿态和我合影！不要在一切方面以所谓高低尊卑之分压抑人生动的个性嘛！”

曲副书记一番话，将小邵说了个大红脸。

小邵照罢，曲副书记以手势召集记者们，说：“大家都来合一张嘛！今天是个值得让人高兴的日子。梁主任的‘义尾厂’给我们送来了一股劲风，带来了一种感奋嘛！在场人人都应为今天这个日子保留一份纪念嘛！”

我见小邵因受到曲副书记的当众批评，脸上的窘色一直不消，表情一直讪讪的，便说那照片上就更不能少了咱们邵秘书哇！于是唤来我自己的男秘书替下小邵为大家拍照。

我挨着曲副书记占据着中心位置，但有意将小邵拽到我身旁。我的秘书调整大家的间距时，我将我腕上的表悄悄撸下，抓住小邵的一只手，替他戴在了他的腕上。那是一只价值十二万多的24K金的表链和表壳的名表。小邵每次见我，一有机会，便从我腕上撸下，戴在他自己腕上羡煞地欣赏。我也早就想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当面送给他算了。我觉得在那一天那一时刻送给他也许最能体现那一块表的价值了。

小邵低头瞄了一眼，脸上转阴为晴，嘴巴一抿，抿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他暗中抓住我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了一下。于是我感到，我们之间从此也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我们之间从此也确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非是什么小小的尴尬所能离间和破坏的了！……

曲副书记走时，我没往外送。只站在会客室门口，和他和小邵握了握手，甚至连句欢迎再来视察之类的场面话也没说。我存心要在记者们面前显示出我是一个愿与当官的保持本能距离的人。我想我和曲副书记的特殊关系，除了老苗，永远应该是一种天知地知，他知我知，此外连鬼连神都不知不晓的关系。我不学那些春风得意马蹄疾、忘乎所以的人。他们动辄当众吹嘘和某官员的关系多么多么的铁，动辄如入家门长驱直入地闯进某官员的办公室，动辄在公开场合与某官员称兄道弟，搂腰拍肩，动辄手持“大哥大”，用醉醺醺的语调，唤某官员到某饭店某包间去做他们的席上客，如同唤三陪小姐似的。设身处地替那些收受了他们钱财的官员想想，他们是些多坏的榜样啊！他们将他们与愿暗中为他们服务的权势者的关系一次次公开暴露，又是多么的愚不可及呀！这一种特殊的关系，在现如今的中国，本应是地下关系。地下关系一旦由自己公开暴露，那还长久得了吗？那不等于由自己出卖了愿暗中为自己服务的权势者，同时也出卖了自己吗？前车可鉴啊！从那一天起，我冷静地告诫自己，我一定要对曲副书记也对我自己高度负责。一定要处处爱护我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因为这一种关系，是我积累个人财富的前提保障。

曲副书记和小邵的脚步声还没从走廊消失，我便将身体转向了各路记者们。

我获释般高兴地大声说：“兄弟姐妹们，当官儿的终于走了，咱们自由啦！给大家十分钟各行方便，十分钟后咱们去搓海鲜、洗桑拿、玩保龄，唱卡拉OK！愿意通知孩子老婆、哥们儿姐们儿和情人儿的，抓紧时间打电话！凡跟着我的感觉走的，人人都有礼品袋儿！不过大家也别期望值太高，礼品不过就是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金领带夹金表的组合系列，外加两千元现金，供大家转商场花着玩儿！”

于是众人欢呼自由万岁！梁主任万岁！

欢呼声渐落，有人小声问：“金项链什么的，是每人几种都有，还是只能任选一种？”

我朝那人瞥了一眼，微笑着说：“我刚才不是讲得非常清楚了吗？组合系列嘛！每位朋友都‘小五金’俱全嘛！任选一件，我好意思那么对待你们吗？”

于是众人都嘲笑那提出疑问的人，都说梁主任讲话时，你耳朵干什么用了？心里想什么来着？连组合系列都不理解，弱智啊？

这时外边传进来汽车喇叭声。

我提醒大家，车已经在恭候着诸位了！

于是众人作鸟兽散，都争夺起我办公桌上的三台电话来，连我的“大哥大”也被“征用”了……

第十二章

当天晚上，电视里播出了曲副书记视察“尾文办”的新闻。我将自己单独一人关在办公室里，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我早已不是第一次上电视了。从电视中看到我自己的形象，早已引不起我的丝毫激动了。但我看得比以往每一次都认真。因为这一新闻关系到我能不能顺利地从全市各家银行都贷出款来。我侧耳聆听我自己在电视中说的每一句话和曲副书记问的每一句话。感谢电视台来的一个小伙子和两个姑娘，尽管我没露骨地叮嘱过他们，但他们将一条新闻剪辑得很棒！句句剪辑在点儿上，突出了一个中心那就是“钱”字！

第二天各报也对曲副书记视察“尾文办”进行了各种角度的大块儿报道。全都在头版。有的头版没完，转二版三版。几条醒目的通栏标题诸如以下：

“义尾厂”初绘宏图，欠东风企盼贷款！

巧妇怎做无米炊，没钱难倒“尾文办”。

市委曲副书记重要指示——银行家要支持企业家，钱要用在刀刃上！

现如今的各种记者兄弟姐妹也真是些最可爱的人，只要礼品袋儿的内容实在，他们还真肯于为您的事儿“忽悠”！

“小五金”不白赠！

难怪许多人都说——苦命的挣钱，聪明的赚钱，狡猾的骗钱，胆大的抢钱，有能耐的直接从银行“拿钱”！数目几百万你是银行的儿子。数目几千万你是银行的爹。数目再大你就变成银行的爷了！

我生来也苦命，不得不挣钱。后来我学得聪明了，所以开始赚钱。我的聪明都是小聪明，一次次赚的也便都是些小钱儿。由三流作家而“尾文办”主任，我由聪明而狡猾，学会了利用职权不失时机地骗钱。一般我不骗个人的钱。骗了谁一大笔钱谁都会跟你玩命。我专骗国家的钱。某些替国家掌管着钱的人，其实常常巴望着像我这样的人从他们手里骗钱。我其实是他们的知心朋友。也可以直白地叫做合伙人。我不从他们手里将国家的钱骗出来，那么国家的钱永远是国家的，变不成我这样的人的钱，当然也就变不成他们的钱。不从我这儿周转一下就直接变成了他们的钱，傻瓜都懂那叫贪污。而从我这儿周转给他们则就不必担贪污的罪名了。方式一般是回扣。物价上涨回扣的比例也上涨。八十年代初是百分之十。现如今涨到了百分之五十。证明着职权的隐形价格也在上涨。此道儿上的人都抱怨说这已经是地球上最高的回扣了。而据我估计还没涨到最高的程度，也许几年后比率会反过来，回扣会由百分之五十而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骗国家的钱油水儿也就不那么划算。在现如今还划算的时代我是很懂规则的一个，分给对方们的回扣从不讨收条。我头脑里也不是没产生过抢钱的念头。要抢当然就抢银行的。抢私人的能抢到几个钱？几回回在梦里我成功地抢了好几家银行，而那一场场梦的结尾却又总是公安刑警成功地逮捕了我，往往在被押赴刑场的途中我醒了，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注定了不能变成一个胆儿足够大的人。抢银行也只不过就是我的梦想罢了。现在好了，现在我不必再梦想着抢银行了。现在咱也快可以从银行里“拿”钱了。咱也快晋升为一个有能耐的人了。咱也快是银行的爹银行的爷了。咱一步迈两个台阶，上两个档次，跨越过了抢钱这一赌命亡命的凶险诱惑。

我正对我的人生历程进行着严肃的回顾，忽听有人敲门。我换了个频道，起身去开门，见是老苗。若知是他，我就不换频道了。我可不愿使别人觉得我不但喜欢上电视，而且喜欢自我欣赏。

老苗进屋后，大模大样地往沙发上一坐。他的体重加上他尾巴的重量，使那只可怜的沙发立刻深陷下去，并且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呻吟。

他问我：“看新闻没有？”

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我老实承认他敲门前我正看。

他问我：“有何感想？”

我说：“你办事，我放心。”

他说：“主任，我给你带来一个新情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来前的好情绪一扫而光。我瞪起眼睛说：“你他妈的是灾星啊？怎么一次次地尽给我带坏消息？如果你办事使我不放心，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平静地问：“不客气又会怎样？”

我说：“把二百万给老子吐出来，吐出来后你就滚！”

他笑了，说：“主任你别急嘛。这次我给你带来的是好消息。”

我问：“什么好消息。”

他说：“主任你先给我老苗倒杯酒。”

于是我从小酒柜中取出一瓶正宗法国白兰地，用高脚杯为他斟了满满一杯擎送到他跟前。

他问：“主任你给我倒的是不是法国白兰地啊？”

我说：“是，没错儿，是真是假，骗得了你这老酒鬼吗？”

他说：“摆在你酒柜里的，当然不可能是假酒。我老苗不想喝法国白兰地，你倒的你自己喝吧。我知道你酒柜里有XO。我要喝XO。”他满脸居功自傲的表情。

我为了尽快听到他给我带来的好消息，只得装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又给他斟了一杯XO。

他饮着XO，我饮着白兰地。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他的屁股和沙发垫儿之间，有三折尾巴，因而使他坐得几乎比我高出一尺半。

他居高临下地对我说：“韩书记也打算来视察咱们‘尾文办’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小邵向我透露的。”

我问：“小邵又怎知道的？”

他说：“是曲副书记告诉小邵的。曲副书记让小邵通知我们，提前做些必要的精神准备。”

我无法再忍受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自恃功劳大的目光，却又没理由将他从沙发上请到地上坐着，于是起身一屁股坐到了我的办公桌上。这样，我们的目光起码是互相平视着了。

我说：“这可就怪了！曲副书记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呢？为什么非要让小邵给你老苗打电话呢？如果你们之间以后成了单线联系，我这个主任不就显得多余了吗？”

老苗又城府很深地笑了笑。他一句一停顿地，完全是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你呀，还是太年轻。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通常道理都不懂。这是个心胸大小的问题。但也可以认为是个素质高低的问题。有些人的事业半途而废，往往就栽在这一点上。曲副书记不直接给你打电话，而让小邵给我这位顾问打电话，恰恰证明人家曲副书记在处理和咱们的关系方面，在许多细节上都有章有程，循规蹈矩的。因而也就无懈可击，避免了瓜田李下、授人以柄。你梁大主任应该虚心学习曲副书记这一点才是。”

尽管老苗分明是在教训我，尽管我早已不习惯于被人教训了，但我还是以沉默的方式容忍了。因为他给我带来的毕竟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对我而言，简直怎么高兴都不过分的好消息。一个这样的好消息，是足可以扫荡几十次被人教训的不快的。不必再问老苗我就清楚地知道，韩书记视察“尾文办”的动因，那一定是在曲副书记的直接影响下才产生的。

我在内心里暗暗说——曲副书记啊，你真如同我的再生父母啊！你真不愧是我最可敬最可爱的人呀！如果一切领导干部，都能像您一样，都能以您为榜样——收受了对方的钱就为对方办事儿，收受了对方大笔的钱财就积极主动地、超出对方要求和愿望地去为对方办大事，办对方想办而不知如何办的事，那将会有许多人就没意见了。而我梁某一定是那许多人中的一个。我进一步想，正如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可行的国策一样，使一部分人先对世风没意见了，也应该成为官员端正自我形象的大略方针嘛！

列位，如果你们以为老苗肩负着沉重的鳄鱼尾巴，不辞辛劳地从他家赶来，就是为了给我带来好消息的，那你们便又错了！

其实他另有目的。关于韩书记要来视察的消息，不过是开场白。是一个前来的由头。

我看出了这一点。他教训完我以后，我们长久地沉默着，不给他巧妙过渡话题的时机。我放下酒杯，抓起遥控器，又换了一个频道，继续看电视。

他一小口一小口饮着XO，也讪不搭叽地看起电视来。他每饮一口，都发出“吱”的一声。接着喉间咕噜一响，我觉得他那会儿像一个被大人冷落一旁，而又不甘被冷落，存心弄出点儿古怪动静，希望引起大人充分注意的孩子。我心中暗笑，偏一眼都不朝他瞥，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我想他是感到了尴尬的。再厚脸厚皮的一个人，也是会感到尴尬的。他更不安宁了，不停地扭动身躯，于是那只可怜的沙发就一阵阵发出呻吟。他那折为三叠，坐在屁股和沙发垫之间的尾巴的机械关节，也咯噔咯噔地阵阵作响。

他终于沉不住气了，自言自语般地说：“主任，那我走吗？”

听来像在请示我，其实分明地是在要求我注意到他的存在，挽留他。

我才不挽留他呢！我说：“你走吧！”仍不看他。

他却赖着不走，又讪不搭叽地说：“时间还不算晚，反正我回家也没什么事儿，再坐会儿。”

我不接他的话茬儿，目光也不离开电视屏幕，并将电视消了声，只看画面儿。而从他坐的角度，是看不到电视屏幕的。而他那一杯XO，已经饮光了。

室内一时就很静。

大约过了半小时，但听他小声说：“我可以再来半杯吗？还要XO。”我说：“没人侍候你。”他沉默片刻，怏怏地嘟哝：“那就算了。我自己懒得起身。”我装没听见，不予理睬。

又过了半小时，他言不由衷地说：“我看我还是走的好。”语调由怏怏而悻悻了。

我说：“我看你也还是走的好。”

于是他就笨拙地站了起来，缓慢地向门口转过身，刚迈出一步，却收回了脚，仿佛不经意间想起了似的说：“哦对了，主任，你顺便把这个也签了吧！”

他从兜里掏出一页折了几折的纸，迈着巨熊似的步子走向我，将那页纸递至我面前。肩负鳄鱼尾巴的沉重，使他在室内的行动姿态总像九旬老妪。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就是那个那个……你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我展开一看，是一份电脑打的证据书。字不多，但极大，寥寥的几行，清清楚楚地阐明他对“义尾厂”合法拥有百分之十的股份。

原来老家伙的目的在这儿！

“我的名字，我已经签上了！你的名字，早晚也得签上。我想还是立个证据好。免得以后纠缠不清是不是？”

已经答应了的事儿，拒签是寻找不到正当理由的。但我是多么他妈的不情愿啊！

我说：“老苗，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不就百分之十的股份吗？我当面答应了你的还能反悔吗？可我刚放下笔没多一会儿，刚有情绪看看电视，你怎么就怎么就……”

老苗说：“签吧签吧！不就签个名嘛！也就打扰你几秒钟嘛！”

于是我趁他说话的时候，暗中挪了挪屁股，将笔坐在了屁股底下。接着装作找笔：“笔呢？我的笔呢？没笔你叫我怎么签哇！”

他说：“我带了我带了！”

他从内衣兜取出笔递给我，那副表情仿佛在说：“防着你这一招呢！”

我万般无奈，只得接过笔，潦潦草草地签上了我的名……

老苗走后，我用电子计算器计算了半天。越计算越糊涂，最终也没搞清楚我每年可能从“义尾厂”的利润中划归自己名下多少钱。欣赏着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的“义尾厂”蓝图，我觉得我将要兴建起来的仿佛更是印钞厂……

市委书记和市委副书记就是有区别。韩书记来视察那一天更热闹。除了带来的记者比曲副书记视察那一天带来的多，还带了一批大小“公仆”。

韩书记也对我大加赞赏和鼓励，也做了重要指示，也当面对我表示了支持。他表示支持时郑重地说：“我代表市委和市政府……”

曲副书记视察那一天就没这么说。也没资格这么说。

我当然和韩书记也单独照了相。

每名记者和每位“公仆”，当然也都领了礼品袋儿。因为曲副书记要求我预先做好精神准备，所以礼品袋儿的内容比上一次更实惠。其后浩浩荡荡去“轻松”一下的地方更高级。

大家洗桑拿时，韩书记指名要我到他的单间陪浴。我内心里虽然倍感荣宠，但瞧了他的秘书一眼，一时不便表态。我觉得那小伙子一定会认为，陪市委书记洗桑拿应该是他的特权。我怕我太喜形于色，他有特权被侵犯的想法。不料他极爽快地说：“那我自己再开一个单间就是了。梁主任，韩书记可就拜托您照顾了。韩书记有腰腿疼的毛病，您别忘了替我为韩书记按摩按摩！”

我带他去再开一个单间时，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可韩书记……我也不能……”

他笑了，让我别胡思乱想，说他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说韩书记其实是有话要单独跟我讲。

市委书记的秘书和市委副书记的秘书就是不一样。小伙子与小邵比起来，接人待物之际，矜持多了。言谈话语间，总流露出那么一层意思——该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不该我知道的，我何必知道？该您问的，您只管问。不该您问的，您问也白问。而举手投足，一立一坐，又总显示出那么一种若有若无的架子。在陪韩书记和别人谈话时若无，在韩书记不在场的情况下若有。若无时仿佛自己将自己当成一件摆设，同时又仿佛在暗示别人——我可不是一件可看在眼里也可不看在眼里的摆设。若有时仿佛自己将自己当成了韩书记的一部分。而且仿佛时刻在提醒别人——您怎么样看待市委书记那完全是您自己的事儿，但您可别小瞧了我。小瞧了市委书记的秘书，有时的后果是比对市委书记本人大不敬更不堪设想的！小伙子骨子里有股傲慢之气。

我生平第一次赤身裸体地，和一位同样赤身裸体的市委书记单独关在一个热雾腾腾的空间。这使我不免有点儿害羞，有点儿手足无措。韩书记倒丝毫也没有不自然的感觉，表情轻松愉悦，举止从容自足。

他长一条变色龙的尾巴。而我起初以为他长的一条壁虎的尾巴。

我讨好地问他：“韩书记，您的壁虎尾巴怕沾水不怕沾水呀？要是怕沾水，我去为您找只塑料袋儿，再找个牛皮筋圈儿，套上扎上呗！”

他说：“不必不必。又不是那种有毛儿的尾巴，不怕沾水。湿了反而舒服。请你这位大主任仔细看看，是壁虎尾巴吗？”

我搓香皂洗了洗手，绕到他身后，双手托起那条尾巴仔细看。雾气太大，看了半天，认为不是条壁虎尾巴。忽然那条尾巴的颜色变了，不知怎么一来，就由灰色变成褐色的了。而且颜色越变越深，最后变得接近土红色了。

我以为是由于亢奋才变色的。一时慌张，托着它不敢松手，失声叫道：“韩书记，您的血压！您的头……您感觉怎么样啊？您没什么事儿吧？……”

韩书记扭头瞧着我笑道：“放心。我的血压一向正常，半点儿也不高。我洗桑拿也很适应，从没头晕过。我的尾巴变颜色了对不对？”

我说：“对对对，您的尾巴它它它怎么……”

“所以我让你仔细看看嘛！我长的可不是一条壁虎尾巴，是变色龙尾巴。尽管我自己看不见它变颜色，但它变颜色时我有敏锐的感应。那一种奇特的敏锐的感应每每提醒我，可能天气要变了，可能我周围的人中有会气功的，可能坐在我对面的人心里正在算计我……”

“有……那么神吗……”

“当然！不过也不可能所有长变色龙尾巴的人都会时常产生我这种感应。我有这种感应，是由于一位老经络学专家多次帮我舒通了头穴和尾穴之间的一切经络。你可要替我保密哟，千万别让你手下的人编进《尾巴大全》里去！”

我说：“韩书记，我……我心里可绝对没有……”

韩书记又笑了，说：“我怎么会怀疑你心里产生算计我的念头呢？咱们两个之间，丝毫也没有利害关系的冲突嘛！现在我的尾巴变色，是由于雾气嘛！”

韩书记趴在小木床上，让我继续为他按腰眼儿。

我几经犹豫，鼓足勇气试探地问：“韩书记，您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代劳的事儿啊？我知道你们当领导的，也常有些俗事缠身。不解决吧，烦恼。解决吧，又怕对自己造成不良的影响。我的意思是，您肯不肯赏我个脸，给我个对您表示爱戴的机会？”

韩书记说：“我命好，没什么俗事缠身。女儿在国外，给我找了个外国女婿，把她母亲也接到国外去了。她母亲是牙医，在国外开了个牙科诊所，每月收入颇丰。”

我说：“那您晚上回到家里，四五间屋子转悠来转悠去的，一定够寂寞的了！”

他说：“有女儿她小姨做伴儿，倒也不算太寂寞。”觉得说溜了嘴似的，被我一时手重，按得哼了几声后，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是我们女儿她亲小姨，是我那口子的亲妹妹。一年前离婚了，房子归前夫了。于是就让我想办法给弄套房子。现在房屋商品化，一小套就十几万，我要替她弄了，不等于以权谋私吗？我一想，还莫如让她住我那儿。学中医按摩的。不对不对，往下，再往下，嗯……好舒服，她的手法儿可比你的手法儿内行多了……”

我强忍住笑，心想这位一号父母官儿今天吃错药了吧？怎么说着说着就说溜嘴了呢？

他又往回找补地说：“我女儿她小姨那可是位极传统的女性，什么越轨的事儿都和她不沾边儿。她睡一间屋，我睡一间屋，互不干扰。”

我说：“现如今传统的女性可不多喽！有她和您生活在一起，既解除了寂寞，又能给予些照顾，您夫人和女儿，在国外也就放心喽！”

他说：“那是那是。她们不惦记我，我也不惦记她们。隔几天互通一次电话，诉诉彼此的思念，反而使生活增添了不少浪漫情调儿。”

他话锋一转，出其不意地问我：“你觉得我的秘书小吴这个人怎么样啊？”

我猜不出他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这么问我，略一沉吟，谨慎地回答：“我觉得小吴这人，虽然年轻，但政治相当成熟。接人待物也很老练。跟随您好几年了吗，就是块朽木也会被您培养得有灵性了呀！”

韩书记被我的话拍得心情无比愉悦地说：“同志，话不要这么讲嘛！小吴原本就是个素质很高的青年嘛！最近我在考虑让他离开我。”

我说：“那么精干的一位秘书，您舍得放呀？”

他说：“舍得放，也得放，舍不得放，也得放！要有跨世纪的眼光嘛。要多给年轻人创造施展才干的机会，让他们到大有作为的岗位上去锻炼，去成长嘛！”

我心中暗想，不知那幸运的小伙子会被安插到什么重要的岗位上去。看来今后也是一位我得与之建立起亲密关系的人物呢！

于是问：“韩书记，那您打算让小吴到什么局去呢？”

他说：“到局里不好。那不等于从机关到机关吗？在市委当过秘书不能成为一种特殊的资本，更没有成为什么资格。这一点是要破一破的。不破一破，群众是会有看法的。他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到一些干实事的单位去。”

我说：“还是韩书记考虑得全面！”

他说：“我已经决定了，让他到你的‘尾文办’去，你欢迎不欢迎啊？”

我毫无心理准备，一时呆住。按摩着的手，也停住了。

“你的手干吗停住了？在发愣？不太欢迎？”

我急说：“欢迎欢迎！韩书记，您安插到我那儿的人，我岂敢不欢迎啊！”

他说：“听你的话，还是有点儿不欢迎。”

我心中暗暗叫苦不迭。那么一个骨子里傲慢、难以驾驭的人，被市委书记安排到我身旁，我以后可怎么对付呢？

可我嘴上却只能违心地说：“韩书记，您可千万别冤枉我。您若冤枉我，我担待不起的呀！我发誓我一千个一万个欢迎！您征求过他自己的想法了吗？”

“当然征求过喽！否则不等于包办了吗？”

“他……他什么态度呢？”

“他是极愿意给你当个副手的。”

“当……副手？”

“市委任命你为‘尾文办’主任时，不是没同时任命副主任吗？”

“没……没有……”

“你自己也没乱封官，乱提拔吧？”

“也没……没有……”

“好，这就好。我看今天咱俩就算敲定了吧，让小吴到你那儿去当副主任！”

“这……”

“有什么不妥吗？”

“我……韩书记……我自己目前还能胜任愉快，一个人完全担得起全部工作……”

“瞎说！同志，这就不实事求是了嘛！当初没给你配副主任，那是因为我们当领导的思想保守了点儿，没估计到会有今天这么了不起的局面！现在摊子铺得如此之大，由尾巴文化带动起了五行八作的尾巴经济，单靠你一个人的能力明摆着不行了嘛！让小吴去给你当副主任，是对你的关怀嘛！否则，将你的身体累垮了，岂不是领导的罪过了嘛！”

韩书记尾巴朝上一竖，坐了起来。他的尾巴又变色了。由土红色而渐渐变黑了。我觉得他似乎已经看透我心里的真实想法。

我竭力辩白地说：“韩书记您千万别误解了我！其实我顾虑的是……将小吴这么一名好秘书从您身边调到我这儿，我……我有点……”

“有点怎么呢？”

“有点儿不安啊！还是要以您的实际需要为重啊！”

我说的是一半儿真话，一半儿假话。前句是真话，后句是假话。什么他妈的对我的关怀啊！这不等于是安插亲信吗！不等于是掺沙子吗！不等于是摘桃子伺机抢班夺权吗！

“哎，同志，不要考虑我嘛！要以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大好前途为重才对嘛！因为这个事业是党的，是人民的啊！希望你能和小吴搞好团结。不要产生矛盾。一旦产生了矛盾，你要姿态高一点儿，努力避免矛盾的激化。真的产生了尖锐的矛盾，可以直接向我汇报。该批评小吴的话，我绝不会因为他曾经是我的秘书而偏袒于他。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所谓矛盾，也无非就是由思想方法、工作方法和权力分配的得当与否产生的嘛！在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两方面，你可以说是前辈，我认为他理应多听你的。在权力分配方面，他比你年轻，我认为理应多分担些，以减轻你的工作压力。什么人权、财权、经贸权，让他去管嘛！你腾出精力多做些方针制定方面的大思考嘛！当当舵手就行了嘛！……”

这不等于是变相地免了我的职罢了我的官了吗！尽管我全身都在流汗，然而手心和脚心却被气得发凉。

但我嘴上却不得不诺诺地说：“感激韩书记的教诲，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

我哪里再有心为他按摩腰呢？

我推说我实在掌握不准手劲儿。问他请一位小姐来替他按摩可不可以？

他犹豫地说：“不好吧？”又瞪着我问，“那好吗？”

我说：“没什么不好的，那很好。如果一切人都可以替别人按摩，解除痛苦，那还要专业的按摩小姐干什么呢？按摩是我们伟大祖国悠久的中医传统的一项很主要的内容嘛！我们接受按摩，和接受针灸其实是一样的嘛！”

他便说：“你的话也对。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照你的办！要请就为我请位皮肤白的小姐。我见不得黑黄皮肤的小姐在我眼前半裸不裸的样子！见了心里就不舒服。”

我们来的人多，小姐们全派上服务对象了，还不够。受欢迎的按摩小姐只好能者多劳，刚从某一个单间出来，顾不上擦擦汗，便被亲临指挥的经理推入另一单间。

我问经理：“你预备的小姐太少了吧。”

经理满怀歉意地说：“少是不少的，只不过没想到来的女记者和女秘书们，也都心血来潮，争相体验男人们的消费享受。反正是你大主任开支票，我要是女的，也会趁机体验体验的。何乐而不为呢？”

我就很生气，说：“女人们跟着瞎凑的什么热闹嘛！洗洗桑拿就行了呗，还他妈点起按摩小姐来了！经理你去，现在就给我从哪个单间里拖出一名按摩小姐来，韩书记那儿等着服务呢！”

经理一听，不敢稍慢，立即走向一扇门，也忘了在外面敲几下，推门便入。那单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女人慌张的尖叫，接着是一阵斥骂。经理红着脸拖出一名按摩小姐，命她跟我走。

我打量着那小姐摇头，说：“她不行。她皮肤黑了点儿，也太瘦了，骨骨棱棱的，韩书记可能不喜欢。”

那小姐双眼朝上一翻，随即从鼻孔发出重重的一声哼，一转身，赌气又进了那单间。

经理就要求我跟他一起物色一名。

他带我又推开一扇门，见一名按摩小姐，正和一个小伙子乱作一团，难解难分，不可开交。

经理立刻退了出来，对我说：“别见怪别见怪，此类情况是难免的。”

我却早已一眼看得分明，那小伙儿不是别人，正是韩书记的秘书小吴。

我说：“我才不见怪呢！不找了，就是里边那一位小姐了！”

我亲自闯入，从吴秘书身上拖起了那一位皮肤白得像奶、秀色可餐的按摩小姐，拽着往外便走。

吴秘书急用一条毛巾围在腰际，临时挡住羞部，阻拦在门口，矜傲地说：“梁主任，你这是干什么？你如果偏需要这一位小姐的服务，也得跟我商量商量啊！”

他说时，他那条湿漉漉的貉子尾巴一阵乱甩，甩了我一脸一身的水珠儿。

我抹了把脸，皮笑肉不笑地说：“吴秘书，听明白了，不是我需要这一位小姐的服务。是韩书记那儿等着按摩服务呢！韩书记指示我替他找一位皮肤白的。我看这位小姐皮肤就够白的，就只得委屈你舍欢割爱啦！”

吴秘书的矜傲一扫而光，默默退回小木床那儿坐下了，恋恋不舍地望着按摩小姐。

我又说：“吴秘书，那么，允许我将这一位小姐带走了？”

他喉部一蠕，低声说：“那你就带走吧……可……梁主任，求你别说她刚从我这儿离开。那多不合适啊！”

小姐朝吴秘书飞了个媚眼，催我快走，并说她一视同仁，为谁服务都是一样百依百顺的态度，一样全心全意的宗旨。

我说：“小吴你放心。我既不会使你日后在韩书记面前不好意思，更不会使韩书记日后在你面前觉得不好意思！”

我打发走了经理，攥着那白白的小姐的腕子，将她扯到了我和韩书记的单间门外。

韩书记正在里边唱歌儿。他嗓子不错，是一位精力充沛、能歌善舞的市委书记。吴秘书曾写过一篇文章，在报上盛赞他是一位既会工作，也会休息，不放过生活乐趣的新型领导者。他当年留过苏，对前苏歌曲情有独钟。唱的是《山楂树》。

我低声对那小姐嘱咐：“你可要好好儿地为韩书记按摩。他满意了，我给你红包！”

她职业性地一笑。娇滴滴地说：“您放心吧！凡是经我按摩过的男人，无论他是官员还是款爷，下一次来没有不指名道姓点我为他们服务的！”

我轻轻推开门，自己先闪在一旁，请小姐先入。待我进入，却见韩书记已穿整齐了衣服，正坐在按摩室的沙发上，从头到脚打量着小姐。他一手在前，拿着毛巾；一手在后，握着他那条变色龙尾巴的尾巴梢儿。显然的，小姐进入时，他正擦尾巴。这是一套桑拿室与按摩室里外相连的“高间”。作为按摩室的外间颇大，陈设有沙发、冰箱、彩电、电话，几乎应有尽有。壁上一幅七八尺宽，十几尺长的油画，仿画的是十五世纪后期佛罗伦萨画派最著名的大师波提切利的名画《维纳斯的诞生》。用色俗艳而肉感。

我说：“韩书记，您怎么穿好衣服啦？”

他将目光从小姐的身上收回，望向我说：“我等不及了。算了。下次来再劳这位小姐的大驾吧！”放开尾巴，往起一站，那只手立刻撑在腰际，脸上呈现出忍痛的表情。

连我这种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都看不出他是真疼还是装疼。不管他是真疼还是装疼，我想我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怎么能让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呢？

我急赤白脸地说：“韩书记，您不能走！小姐已经来在跟前了，您的腰也正疼着，为什么不能牺牲半个多小时，让小姐替您解除痛苦呢？解除了痛苦，也是为了保证下午和晚上的工作质量嘛！”

那小姐也极会来事儿，帮着我劝阻：“是啊，我保证您的腰经我的双手一按摩，走出这间按摩室时，腰板儿挺得比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直！”

韩书记犹犹豫豫地说：“带着点儿病痛坚持工作倒没什么。二十多年如一日，我早习惯了。只是我非要走不可的话，冷落了你和这位小姐对我的一片好意……”

我说：“可不是嘛！那我心里一定会感到万分内疚的！”

小姐也娇滴滴地说：“那不明摆着，等于您不信任我的服务嘛！”

其实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想走？没那么容易！你往我身旁安插了你的一名心腹，我今天就一定要成功地腐蚀了你！只要咱们靠钱靠享乐紧紧捆绑在一堆儿了，你那名心腹日后也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韩书记笑了，盯着那小姐的脸说：“小姐同志，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我见他实际上已经答应留下了，识趣儿地退了出去。退出前一语双关地对小姐说：“小姐，拜托了！”

我关上门，并不走开。吸着一支烟，侧耳聆听里边的动静。

“您别急。我替你脱衣。这是我分内的事儿嘛！”

“小姐，芳龄几何了呀？”

“二十一。”

“好年华！你可真像那画上的维纳斯！”

“您开我的玩笑了！那画上的是爱神，咱凡骨肉胎的，哪儿比得上爱神美呀！”

“画上的，那不过是颜色涂出来的嘛！再怎么美，也没有生命感嘛！能去了你那大褂儿，让我欣赏欣赏你的青春胴体吗？”

“怪不好意思的……”

“别不好意思嘛！这都什么年代了，年纪轻轻的，这么保守还成？我的天，你身子可真白！我从没见过像你身子这么白的……女人……”

“您躺下……哎，对啦对啦……现在我得骑到您身上了！我身子轻，您受得住的。手劲儿可以吗？重了还是轻了？怎么样？舒服吗？……”

“舒……服……舒……服……手劲儿正好儿，不轻也不重……往下，再往下……对头……”

里边到此为止，再就没有对话，只有娇滴滴的哼唧和粗重急迫的喘息了……

我不禁一捻二指，打了个响指——看来，就一般概率而言，没有他妈的腐蚀不了的“公仆”，只有还没轮上被腐蚀的……

我不知韩书记是何时离开的。只知自己离开那扇腐蚀之门的时间是一点半。那正是下午上班的时间。

有些人洗完桑拿，接受过按摩小姐的服务后就走了。有些人仍留下不走，接着分散到卡拉OK厅或舞厅去唱歌跳舞。我不敢肯定地说每一个接受过按摩小姐服务的男人，都与按摩小姐们发生了性的关系。却敢肯定地说，她们每一个都在按摩的过程中，情愿或不情愿地奉献了一次性服务。有的可能还奉献了两次。因为她们只有七八位，而我带去了十四五位有身份的男人。在这种供不应求的比例情况下，他们中可能也有没泄欲、或渴望大泄其欲却没轮上泄欲的。几位同样接受了按摩服务的女记者，在卡拉OK厅和歌舞厅的雅座间，一边吸着冷饮，一边不避讳男人耳朵地高一声低一声交流着体验感受。其中一个愤愤不平地说：“要是也有男人专门为咱们女人进行这种服务的地方多好！我真不明白，改革开放以来，男女平等又呼吁了许多年，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处处不平等？”于是引得她周围的几位女性议论不休……

有的说：“女人可以接受按摩的地方其实也有。医院里的按摩专科就是嘛！谎称自己腰腿疼，或患了颈椎炎，肩周炎，不但可以去接受男人的按摩服务，还可以报销呢！”

有的说：“这就更充分证明了男女平等之可望而不可求！为什么男人可以在这种地方出出入入，而女人要获得同样的服务，只能谎称有病到医院里去？”

有的说：“去了也不能在接受按摩的过程中干那种事儿啊！”

有的说：“我希望将来有专为咱们女人开的男性妓院！”

有一个突然高叫：“我性饥渴！”

这一声叫造成了几秒钟的肃静。之后五六个男人几乎同时冲了过去，一个个半真半假地表示他们都乐意满足她的性饥渴……

于是全体大笑。

在中国，在现如今，恰恰是新一代的知识男女凑一起时，只要氛围一形成，关于性的话题往往会是最热衷参与也最大胆最放肆有时甚至是最露骨最无耻的最具有相互挑逗性的“焦点话题”。那一种其乐无穷的情形和一句句层出不穷的淫言淫语，是管叫封闭的乡村里专善于勾搭成奸的男女们听了也面红耳赤的。如果他们和她们全都听得懂的话，那差不多可以被认为是靠语言进行的交叉的公开的野合。

众人笑闹一通后，小吴站了起来，说他要献给大家一首歌，为大家助助兴。于是众人鼓掌。于是他手持音筒，清了清嗓子，有姿有态地便唱。他唱的是很火了一阵子的流行歌《纤夫的爱》。唱到“待等日落西山后”一句，女子们一齐亢奋地接唱“让你亲个够！”并都将自己的一边脸腮，朝邻座的男人们凑过去。于是一片亲吻发出的咂咂之响。有那男人身旁没有女人凑过脸腮，便使劲儿嘬自己胳膊，发出比亲吻更响的声音……

小吴唱罢，我亲自上前向他献了束花。

我说：“吴副主任，好嗓子啊！”

他一愣，仿佛奇怪我怎么不叫他“吴秘书”而叫他“吴副主任”。我看出他纯粹在装傻。

我又说：“本人竭诚地欢迎你呀，今后咱们就并驾齐驱了！”

他将我扯到一旁，闻了闻花，抬眼，问：“韩书记跟你商议了？”

我从那花束上掐下一朵儿，也闻了闻，插在西服兜上，双手往后一背，阴阳怪气儿地回答：“我配和市委第一书记商议什么事儿吗？他作决定，我服从就是了。我今天回去就为你布置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之类的，是你亲自到市场去挑选呢，还是由我代劳？”

他说：“由你代劳吧，由你代劳吧！”

我转身欲走时，他扯住我又说：“你正我副，并驾齐驱我是不敢当的。同舟共济吧！”

我说：“既言同舟共济，也就意味着要同甘共苦喽？”

他说：“那当然，那当然！”

我心中暗骂——王八蛋！万事开头难，老子白手起家，仅凭三拳两脚艰苦创业的阶段闯过来了，今后几乎全是顺顺当当地享受成功果实的日子了，你他妈还和我扯什么共苦不共苦的？分明是斜插一腿，只求同甘！

我坐到一个幽暗的角落吸烟。我是主人，众人是客。大家不走，我是不能走的。没谁言散，我这主人也不能第一个言散。都是些鬼小精大的男女。照应不周，就会耿耿于怀，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勾结，给你来个冷箭齐发。我既开销了一大笔钱，自然是要硬陪到底，哄他们个满意的。

四周不知为什么静了。我左顾右盼，见些个男女们一双双一对对的，皆在幽暗的烛光之下用尾巴亲昵。一些人在把玩对方的尾巴，在用脸腮偎贴对方的尾巴。而另一些人，在用尾巴绕住对方的脖子，尾巴梢儿在对方脸上轻轻抚爱不止。也有男人的尾巴，像宠物似的，在女人怀里生动地活跃着……其状其态，狎邪百种，亦美亦丑。令我望着血脉贲张，想入非非……

我身子往下一缩，头往沙发背上一仰，只得努力排除淫念，按捺下心头发情之鹿，紧闭了双眼，索性打盹儿。

我觉有一条不知什么样儿的尾巴，毛茸茸地触我的一只手，接着又爬上我脸，挑逗得我脸上痒痒的。我不睁眼，佯装睡实了。那尾巴觉得索然，不轻不重地抽了我的脸一下，没意思地离去了……

一会儿，又有一条尾巴爬上了我的脸，凉森森的，光滑滑的，像蛇尾，但又绝不是蛇尾。它将我的脸冷熨了个遍，最后歇在我额上。我觉得额上仿佛被压了冰袋儿。又朝下一降，伏在我的两眼上。我觉得一股森凉，渗透眼皮，冰着我的双眼球儿。那感觉倒怪舒服的。我仍不睁眼，发出逼真的鼾声。一边暗自想象那究竟是一条什么尾巴……

我不是一个性冷淡的男人，也绝没修炼到坐怀不乱的禁欲程度。再说我干吗要禁欲呢？如果连色性之欲都自行修炼无了，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情趣呢？但我又的确是在竭力克制着性的冲动，才抵挡住了先后两条尾巴的主动挑逗和示爱。

列位，我是自惭形秽呀！女人以尾巴向我进行挑逗和示爱，作为一个男人，尤其作为一个今朝买单的主人，我岂可不向对方展示我的尾巴？但我一想到女人们都是怕耗子的，我那耗子尾巴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对方以尾亲狎，我不出尾奉迎，以亲悦亲，以狎悦狎，不是太无礼了吗？而她们一旦由于害怕耗子尾巴，惊恐大叫，我这主人岂不顿陷尴尬境了吗？

列位，我是只好不睁眼，只好装睡实了呀！

再说，我心里也清楚，我这等一个身材瘦小，其貌不扬，全无半点儿风度可言的男人，女人们的主动挑逗和示爱，还不是冲着我所掌握的职权和我所能支配的金钱吗？常言道，男人想入非非，不进心房，便进牢房。倘我随时随地一点儿也经受不住女人的尾巴的诱惑，一不留神便被她们进而诓入她们的心房，我可能也就永远也干不成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了！今天一个女人向我要车，明天一个女人向我要房子，我招架得过来吗？何况我闭着双眼，也不知先后主动挑逗和示爱的究竟是两条什么尾巴，万一我一睁开眼睛，见是我讨厌的甚而是我所害怕的尾巴，我失声尖叫起来，陷对方于尴尬之境，岂不更糟吗？

“哎呀！蜡烛烧了我的尾巴！……哎呀！你他妈的别用脚踩呀！……”

正想着，糟事儿发生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引起一阵骚乱……

“别用脚踩！别用脚踩！用酒水浇注！”

“哎呀哎呀！疼死我啦！”

“你他妈的猪脑子啊！干吗往人家着火的尾巴上浇酒哇！小子成心的吧！”

“快拿几瓶矿泉水儿来！快，快！”

男人们见义勇为地围拢过去，纷纷献计献策……

赖在我脸上那条凉凉森森的光光滑滑的似蛇非蛇的尾巴，终于也经不住那边的意外事件的吸引，从我脸上溜下去了。

“我知道您在装睡！”

那尾巴的主人甩下了这么一句失意的话。而我，则渐渐由装睡真的睡着了……

我醒来时，见一位小姐站在我面前，手拿计价单。她礼貌地说：“先生，您要不要过目一下？我们经理交代，现金或支票都行……”

我推开她那只拿着计价单的手，没好气地说：“我刷卡！”

……

第十三章

我和韩书记的合影，也挂在我会客室的壁上了，悬挂在我和曲副书记的合影的前边。我早已学得考虑周到了，晚上给曲副书记打了次电话，请他谅解我的过分功利主义的做法。

曲副书记说：“哎，谈什么谅解不谅解的嘛！我还正要提醒你这么做呢！革命的功利主义，在什么时候都是无可指责的。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再去你那儿，见了会感到不安。韩书记再去你那儿，见了会产生不快的想法。那么对我，对韩书记，对你，而主要是对我们的事业，就都不好了！你是越来越成熟了，我很替你高兴呀！”

“我们的事业”五个字，使我倍感亲切。

我说：“曲副书记，谢谢您的夸奖。您能这么想，太使我感动了。”接着我问他，“您是否知道小吴要派给我当副主任的事儿？”

曲副书记说他知道，韩书记征求过他的意见。

“您当时同意了吗？”

“那我能不同意吗？”

我抱怨地说：“曲副书记，您又怎么能同意呢？那小子不纯粹是来削分我的权力的吗！”

曲副书记循循善诱地说：“我的同志，不能这么想问题嘛！关键看你怎么和小吴相处嘛！你和他相处得来，他不也能渐渐变为你的心腹吗？身边有一个心腹，难道不比孤家寡人好吗？”

我说：“他那人城府太深，遇事态度暧昧，事后又善于揽功诿过，我怎么能和他相处得来呢？”

曲副书记压低声音说：“同志，让我交给你个底儿吧！他正在追求我女儿。如果他真成了我女婿，你还拿他当外人吗？……”

“真……的？”

我一时不知自己究竟该喜还是该忧。

“这可是你我之间的一级机密哟！韩书记还完全蒙在鼓里半点儿不知道呢！如果他知道了，你想他还会将小吴派给你么？如果他派给你的是别人，那你这个主任以后才难当了呢！”

……

放下电话，我陷入了沉思。我开始意识到，我既在煞费苦心地将许多人编织在自己的网上，别人其实也在巧妙地将我编织在他们的网上。我一不留神，就可能变成别人的傀儡。正如别人一不留神，就可能被我利用一样。我和别人的最终的出发点都可归结为一个字，那就是——钱。有权的急着要以权易钱，有钱的急着要以钱贿权，再获得更多的钱。除了钱，似乎已再没有什么其他能使人感到安全的东西了。这也许就是商业时代的最主要的时代特征吧？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一些人喜欢这个时代一些人恐惧这个时代的原因吧？

我想，以后我将要用更多的精力处理我和别人、我的网和别人的网之间的复杂关系了。我是作家时，好不容易才在创作实践中弄懂了人物关系即故事情节的道理。现在我也总算在中国特色的经济规律中弄懂了——人物关系即意味着财源滚滚。正是这一中国特色，制造了高智商的人为低智商的人打工的现象比比皆是。说到底，我也是靠了人物关系，在这座城市里睥睨众人，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

市委方面正副两位书记先后视察“尾文办”使市府方面感到大为被动。几天后市长带着两位副市长也大驾光临。于是我又进行一次汇报。经多次汇报，内容我已背得滚瓜烂熟。

市长听后，也对我的实绩予以高度评价，并做了两点重要指示——第一，将“尾巴文化尾巴经济办公室”缩称缩写为“尾文办”不妥，也不好。因为只突出了事业的文化部分，隐掉了经济部分。而这个事业之所以是大事业，所带来的经济实绩是更令人鼓舞的嘛！

于是一位副市长自作聪明地说：“那就改为‘尾经办’怎么样？”

市长立刻摇头予以否定，思考着说：“也不妥，也不好。那不同样隐掉了文化部分的意义吗？不是就抹杀了尾巴文化带动尾巴经济的发展事实了吗？而抹杀这一点，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市委方面，负责抓文化工作的同志也会有意见的嘛！我们做出什么决定，要照顾到其他同志的情绪嘛！”

另一位副市长说：“要不改为‘尾文尾经联合办公室’呢？”

市长又立刻摇头予以否定，说太啰唆了。他手指轻轻敲点着桌面，沉思默想。我和两位副市长屏息敛气地注视着他，都不敢再开口打断他的思路。

市长的手指终于不敲点桌面了，果断地说：“我看就这么决定了吧——改为‘文经集团公司’吧！可以简称或缩写为‘文经集团’。当初叫‘办’，有当初的考虑。现在还叫‘办’，就显得小气了，而且有官商的意味。这不利于我们的事业的发展。不利于反向型经营。改为‘文经集团’后，前面要加上一个英文字母‘V’。同志们，这么一改，是不是内容体现得就全面了？也不啰唆？……”

于是我和两位副市长都连连点头说改得好！

列位，我可不是逢场作戏。起码这一次不是逢场作戏。

“V·文经集团”——改得好就是改得好嘛！市长的头脑那就是比两位副市长的头脑智商高一些嘛！

我请求市长书写“文经集团”四字，他爽快而且颇为高兴地同意了。于是我用电话命人送来纸、笔、墨。我亲自为市长研墨。两位副市长一个按着纸，另一个照相。市长是练过书法的，用正楷写的“文经集团”四字，字字刚劲有力。

我亲自干，卷起收好。并向市长保证，一定请最好的工匠制成立体的。又试探地问市长：“举行易名典礼那一天，市长您能不能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剪彩？”

市长也爽快而且颇为高兴地答应了。

市长所做的第二点重要指示乃是——尽快将尾巴股票推上股票市场，争取为我市疲软的股票市场注入强劲的活力……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陪一位副市长上厕所，他在厕所里滴答了两滴尿后对我说：“股票上市时，可否考虑让市长亲自带个头，以增强全市股民对尾巴股票的信赖度，形成一种人人争相购买的良好的股市行情？”

我连说：“当然要这么考虑当然要这么考虑！”我猜这才是他上厕所偏拉扯着我的真正目的。

他又说：“我那辆‘奥迪’，是前任市长的前任坐过的，快十年了，早该淘汰了。能否帮忙换辆新的？”

我愣了愣，说：“那您就买辆新的吧，到时告诉我支票往哪儿开就是了。”

他说：“买了以后那辆旧‘奥迪’可以归‘文经集团’。”

我当时点点头。自己也硬滴答了两滴尿，和他一块儿离开厕所后，又告诉他：“我们‘文经集团’不要你那辆旧‘奥迪’了！我送你一辆新车，还要你一辆旧车干吗呢？倒好像不是送车，是换车似的。”

第二天，全市媒介又是一通宣传。“尾文办”既已易称为“V·文经集团”，将要上市的股票当然也就叫做“V股”了。没看报的市民一开始闹不大明白，以为是外国打入中国股市的股票，吃不准深浅，也就不怎么关注。于是又推出了电视广告。广告词曰：“要想钱包鼓，准备炒V股！V股V股，就是尾巴股！”可是市民们怀疑，不叫“尾巴股”而叫“V股”了，可能幕后有什么经济背景，有什么经济阴谋。于是动员市长在电视中就“尾巴股”改叫“V股”之问题，接受记者采访，信誓旦旦地保证，绝无陷阱，绝无阴谋。不过就是“尾文办”易名，股票随之改一种上市的叫法罢了。又组织了两次股票行家们的座谈会，暗嘱人人侃谈“V股”的上升大趋势。座谈会不但在电视中实况转播，纪要还在本市各报头版发表。致使几天内全市大小银行长队如龙，调查结果表明，全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市民，愿将存款从银行取光，攥在手里，单等“V股”上市，争相购之。银行行长和储蓄所所长们惶惶如热锅上的蚂蚁，而我的心态当然相反，整天高兴得闭不拢嘴。行长们和所长们，纷纷亲自到我“V·文经集团”求见，刺探“V股”何日上市，希望达成私下里的购股交易。

我摆起架子答复，如果是他们私人购股，那好说！私人感情什么时候都允许起点儿作用嘛，但若以公家的名义和我“V·文经集团”交易，那就万万不可以了。中央三令五申，银行不得以储民的储蓄款参与炒股嘛！他们都说对中央的三令五申，也要灵活理解，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说白了，就是要我“V·文经集团”救救银行！于是一笔笔巨款，以提前预购“V股”的方式，源源不断地划入到我“V·文经集团”的账号上。

正副两位书记三位市长的视察，大大提高了我集团的知名度。剩下的几位副书记和几位副市长，都让秘书打来电话，表示前来视察的愿望。有的一天打来数次电话，愿望表示得十分急迫。仿佛到我“V·文经集团”来与不来，是一次极端重要的表态似的！我当然没法儿拒绝。不能不给予人家一次表态的机会吧！但是后来者，已经受不到前两次那么高规格的礼遇了。我已经没兴趣亲自接待了。虽说“革命不分先后”，但先后毕竟还是要有区别的啊！老苗负责接待了一次。新提拔的办公室副主任负责接待了一次。我只到他们临走时才露露面儿，和他们合一张影。我还是需要我和他们的合影的。

列位，咱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做“擒贼先擒王”吗？搬到拉拢、贿赂、腐蚀干部、拖干部上你的贼船方面来说，也不失为一条经验中的经验，名言中的名言。拉拢、贿赂、腐蚀了一百名小官小“公仆”，莫如一开始就拉拢、贿赂、腐蚀成功一名大官大“公仆”。列位若不信，回顾回顾，分析分析，举凡发生在中国的经济大案要案，哪一桩哪一件，幕后不隐匿着大官大“公仆”绰约的身影？道理是如此的简单明白，你若成功地将一位局长拖上了你的贼船，他手下的处长科长们，不跟着局长大人的感觉走才怪了呢！你若能像我一样，将些个市长副市长、市委书记副书记统统的一勺烩了，那么整个一座城市的衙门，差不多就意味着全都是你的服务机构服务部门了！

现在，我是将市长副市长、市委书记市委副书记们，统统都镶在精美的相框里，悬挂在我会客室的四壁上了。我和曲副书记的合影，已经从左至右按在党内和政府内的官职，向后移到第五个位置了。秘书长和两位副秘书长，也想来视察，被老苗不客气地挡驾了。老苗在电话里对他们说：“哎呀，实在对不起了！我们接待不过来了啊！我们总裁（‘尾文办’易称‘V·文经集团’，我的身份当然也就由主任而总裁了）最近太忙呀！也不能什么人想来视察就来视察一番啊！就是来了，也不值得再见报了对不对？没有什么新闻价值了嘛！就是我们总裁能腾出点儿时间陪你们合张影儿，我们的会议室也没地方悬挂了，真的！不骗你们……”

老苗说时，我从旁直想笑，捂着嘴才没笑出声儿……

至于本市的些个司局长啦，要见我一面，那得预约。四面墙上的大照片，使他们一进到我的会客室，都不禁肃然起来。以小比大，如果本市是一个国家，那么那一幅幅大照片，就等于向一切进入到我的会客室的人宣告——我是和国家元首们关系非同一般的人物！当然喽，在外国，谁和国家元首们照了张相有什么了不起呢！凭一张和国家元首的合影，银行家不会就主动贷款给你。税务官查你账时也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旦偷漏税而证据确凿地被指控，司法官们更不会因为你和许多官员合过影就从轻判你。但咱们不是就中国说中国吗？在咱们中国，像我会客室里悬挂的那一幅幅大照片，便意味着是我的广告，便意味着是我的护身符，便意味着是我的“通行证”。现而今中国有些人叫做“捞手”。他们倒不直接“捞”钱。他们一般缺少“捞”大钱所必备的某些背景和条件。他们“捞”人，专“捞”那些因为“捞”钱而锒铛入狱或即将锒铛入狱的人。善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使那些人最终逃避法律的制裁，或最终使法律对那些人的判处变成了形式上的、象征性的。他们是些带有黑社会色彩的人。起码是些跟黑社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人。他们通过“捞”人而间接地“捞”钱。想当年我们“作协”有位同仁的小舅子因强奸少女而被逮捕，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捞手”，花了一大笔钱，于是仅仅一个月后便以“健康欠佳，不适服刑”的完全合乎法律程序的理由取保就医，实际上逍遥法外。气得那遭强奸的少女的父亲吐血。吐血也白吐。足见“捞手”们的活动能量是极大的。稍加分析便可明白，“捞手”们有那么大的活动能量，靠的还不是和些个官员们的肮脏关系吗？后者实际上已经蜕变成了一些双重身份的人。公开的体面的身份是政府的官员。背地里的关系呢，说不定便是些黑帮“捞手”们的“大哥”，甚至可能是教父式的人物。据我看来，种种的社会迹象都在表明，官员们的腐败正在嬗变为腐恶。正在由“个体”而集体。由单一化而集团化。他们的特权也正在由非法化而合法化。“黑”“红”两道的联系，也正在千丝万缕起来，也正在成为一个渐渐公开的事实。

列位，且不要以为我这个由作家而儒商的人，洞悉这些，便肯定地早已堕落为黑社会中的一分子了！那可就太冤枉本人了！咱素质再低，也不至于比某些“公仆”的素质还低吧？咱再堕落，也不至于比某些“公仆”还堕落吧？

我话题一扯开，唠里唠叨地向列位谈到“捞手”们，意在使列位明白，本市的些个一类“公仆”，一旦被我用精美的大相框镶起来，悬挂在我会客室的四壁上了，他们实际上也就成了我间接雇佣的些个高级“捞手”了。我有了这些高级“捞手”们的庇护，并且通过我和他们的合影以及由他们所控制的媒介广而告之，那么企图检举我企图揭发我的，他们的念头在付诸行动之前，不是得三思再三思吗？检举了揭发了，又岂能损我几根毫毛呢？罪证凿凿，企图逮捕我法办我的，不也是得三思再三思吗？那些个高级的“捞手”，能眼见我即将成为罪犯而不齐心协力地打捞我于法的灭顶之灾水中吗？正如我觉得他们是我最可爱的人一样，他们又何尝不觉得我是他们最可爱的人呢？有了他们这样些个高级的捞手时刻准备着齐心协力地捞我，我的步子干吗不再快些呢？我的胆子干吗不再大些呢？

我含情脉脉地望着悬挂于四壁的一幅幅大照片，含情脉脉地望着那一幅幅大照片上，站立在我身旁的些个“公仆”，更确切地说，些个我梁某人的“公仆”和我梁某人的高级“捞手”们的光辉形象，心想我的最可爱的人儿们呵，如果时势造英雄这一句话乃是一条真理，那么它正是通过你们才缔造了我这一当代英雄的呀！

不够圆满的是我还没将市纪检委书记镶在框子里，悬挂在我的会客室里。不过我对做到这一点充满信心，认为只不过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个国家目前还做不到高薪养廉。大官小吏们银行里不存上几十万上百万，一个个瞻前顾后又那么的不踏实，而这正是像我这样的人腐蚀他们的有利条件。他们在体制内，我在体制外，没有我这种人和他们联手，体制内的钱很难转移到他们的私人存折的账号上；没有他们暗中助我，我这种人也很难从体制内巧搬大宗的巨款为我所用。而这种体制内和体制外的联手，是目前进行窃国的最佳运作方式。也是我和他们共同走向富贵之路的最佳途径。因为是最佳方式最佳途径，也便是我这类人和他们那类官目前最普遍的结合原则。老百姓奔小康，我这类人和他们那类官，当然要奔富贵！否则我这类人不是白长着一颗聪明的头脑了吗？他们那类官不是白为官手中白掌权了吗？没个尊卑贫富之分，又怎能说明我们的时代的确在大踏步地前进着呢？纪检委书记也是官，俸禄每月也不过就一千多一点点儿。也是为父为夫之人，也受有家有口之累，我才不信他与别的官儿们天生地有两样！我才不信他就不爱钱不爱过富贵的生活！就算他与凡俗之人有别，难道他的妻子儿女也不是凡俗之人了吗？只要他的妻子爱钱，他的儿女爱过富贵的生活，那么到头来他还是得站在体制内暗暗向我举手投降，乖乖地被我镶在华美的框子里悬挂在我会客室的墙上吗？我心里是十分清楚这一点的。他们心里比我更清楚。而真到了我是资本家他们是丧家犬那一天，他们不求我赏口饭吃求谁？而如果他们现在还不抓紧时机利用他们手中的权为我效点儿劳立点儿功，为他们自己留条后路，直到他们成了丧家犬那一天，我又凭什么非要怜悯他们关照他们？

不过我这个人其实并不盼着改朝换代。我与共产党没有不共戴天的阶级仇恨。我可不是什么持不同政见者，更不是什么反动人物！列位，列位呀！苍天在上，日月昭昭，我说的是心里话！是真话！因为咱这号寻常鼠辈，由三流作家而摇身一变成为鼎鼎大名的企业家，成为独领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之风骚的一代儒商，归根结底，靠的还不是领导们给咱创造的条件嘛！但凡算个人，总得讲点儿起码的良心吧？我感激领导们还不知如何感激呢。真的！再者说了，企业家也罢，资本家也罢，只要几千万元上亿元的金钱一归我用，归我花，归我爱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二者之间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其实我还喜欢做企业家不喜欢做资本家呢！做资本家那是多累的事儿啊！在真正的资本主义体制下，资本家赚钱多有风险多不容易呀！美国几乎每天都有一百多位大小资本家宣告破产！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儿。想想多可怕呀！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还是在咱们大有特色的中国做一位企业家好哇！赚了大宗儿是自己的，赔了全部是赔国家的钱。平时有大官小吏坐在船头船尾保驾护航。万一触礁翻船他们齐下笊捞你。就要破产而你又不愿宣告破产的话，有他们那些最可爱的人替你打开银行的大门帮你往外搬国家的钱救急补血。如果是你自己想要找理由宣告破产的话，他们那些最可爱的人又会替你揩尽屁股上的屎料理妥当一切后事！列位，我这么一一摆出利弊，你们就不难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在咱们大有特色的中国做一位企业家的原因了吧？而我前边所说的话，明是顺着我的些个最可爱的人的思路说的。列位，在此让我悄悄地向你们透露一个小秘密——不知为什么，我这个党外之人，体制外之人，对共产党执政的广大能力，至少执政一百年的广大能力，其实是丝毫也不曾怀疑过的。倒是他们那些党内之人，体制内之人，为党做官为国家做“公仆”之人，私下内心里总是时常嘀嘀咕咕的，仿佛对于天下姓“共”还能姓多久，不但信仰动摇而且自己个儿先没了底似的！要不他们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行径能那么着急忙慌错过了机会就赶不上趟了似的吗？

我参加了几次市委市政府召开的企业家座谈会。我当然有足够的资格在会上作重点发言。我一开口，其他的企业家们的发言听起来就毫无意思了！市委书记副书记市长副市长们在我发言时一个个点头不止。从我这儿得到了种种实惠他们不点头行吗！而其他的企业家们也就只有一片静悄悄地侧耳聆听并不停笔记的份儿了。我发言的宗旨当然是进一步大力鼓吹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豪迈意义。我尖锐地指出——股市疲软了，期货市场疲软了，房地产业疲软了，国内外贸易疲软了，大中型企业风雨飘摇，在此经济发展步伐艰难的时期，我市的支柱型文化产业和经济产业，除了依靠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来振兴，还能依靠什么？我强调，在这种情况下，市委市政府的各级领导们，各行各业的决策者们，宣传部门的把关人们，支持不支持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进一步繁荣，不是什么小是小非问题，而是大是大非问题！是总路线问题！是总方针问题！是爱不爱国希望不希望老百姓生活幸福的问题！

最后我说：“我记得，在我白手起家大展尾巴文化尾巴经济之宏图的时候，我们的一位市委领导曾当面向我许诺，如果我成功了，要在市中心广场为我立一座镀金的全身铜像！我成功了没有呢？事实无可辩驳地证明，我大大地成功了嘛！可我的镀金的全身铜像在哪儿呢？当初向我的许诺并没兑现嘛！我不是在居功自夸，我不是伸手要什么虚荣，我要的是对企业家一言九鼎的信誉！……”

一石激起千重浪！于是其他的企业家们，尤其些个国有大中型企业的厂长们，也纷纷重提某年某月对他们的某种许诺。也要对他们的信誉。也要对他们的倾斜性政策……

于是市委市政府的诸领导们一阵交头接耳。

曲副书记不得不拖过话筒说：“许诺之词，确有其事。当初是我亲口讲的。你今天不提，我倒忘了。你今天提了，我就为难了。因为当初我讲的是激动话，并不代表市委，更不能代表市政府。我今天只好当面收回许诺，表示歉意了！……”

市长举了一下手，于是哄哄嗡嗡的会场又一片安静。

他将脸转向曲副书记，以敢作敢当的口吻说：“老曲哇，你性子太急了嘛！太沉不住气了嘛！没谁要求你做检讨嘛！不就是一尊镀金的全身铜像吗？刚才你表示歉意时，我和市委书记，以及其他几位常委同志合计了一下，统一了观点，达成了共识——镀金全身铜像，那是要立的！而且要赶在‘V·文经集团’的股票正式上市发行那一天在市中心广场立起来！届时请我们的市委书记亲自剪彩！要学商鞅指木为法嘛！要取信于企业家嘛！尤其要取信于有功有大功的企业家嘛！如今不是提倡现场办公吗？我看我们也趁今天这一次难得的机会来一次现场办公嘛！接下来倒要看你这位常委是不是肯当众举手赞同喽！”

市长说罢，率先高高举起了他的手。

于是他左右的领导者们，也都纷纷举起了他们的手。

曲副书记一边高高举手一边说：“我赞同我赞同。我当然赞同！”他的目光望向我，脸上浮现出又亲切又会心的微笑。

只有一位常委没举手，无动于衷地仍在那儿从容不迫地吸烟。不是别人，正是纪检委书记。

市委书记用目光数票，见纪检委书记并不举手，语气挺严肃地问：“老秦啊，你是不太习惯现场办公呢，还是……”

纪检委书记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不是已经统一了观点，达成了共识嘛！而且，不是已经是绝对多数了吗？我这孤孤单单的一只手，举也罢，不举也罢，还不就是个形式吗？”

起码，在我听来，这老家伙的回答够阴阳怪气的。在我看来，他的表情也够呛人的。以前，他对我的态度，只不过使我感到暧昧不明。没承想他今天居然公开唱反调了！

市委书记受到抢白，脸上就很有些挂不住了，口吻冷冷地又问：“那你是反对的喽？”

纪检委书记反问：“你认为呢？”

市委书记的脸就涨红了，生气地嘟哝：“这叫什么态度呢？做这个样子给谁看呢？”

市长此时赶紧打圆场，和事佬儿似的说：“允许保留个人意见。允许保留个人意见。要充分发扬民主嘛！我看，就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通过了吧！”

于是一阵掌声，表达了企业家对行政官员们现场办公雷厉风行的敬意。

而我，在掌声中，起身向大家连连鞠躬，对大家的祝贺和支持表达谢意。其实，我是要站起来总体观察一下，看谁鼓掌最来劲儿，谁鼓掌是勉强的，是逢场作戏的，而谁，居然不为我捧场，不鼓掌。我要牢牢地将他们暗记心中。

有会必有餐，这是惯例。领导做东，我来结账。

一些人都近近乎乎地往市长和市委书记那两桌凑。他们是些平时难得有机会对市长和市委书记表示亲热的人。我则不往市长市委书记那两桌凑。我犯不着在这种公开的场合暴露我和他们的特殊关系嘛！市长市委书记，也尽量显出亲热的面孔呼张三唤李四。他们唯独不对我表示亲热，不叫我坐过去。在这个伟大的商品时代，他们变得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加成熟了。

我偏和纪检委书记坐在一桌。我偏对他一个人表示出由衷的、发自内心里的、使别人看了感到太过火的亲热。仿佛他刚才根本不曾当众反对为我塑镀金的全身铜像似的，仿佛他才是我的事业的后台大老板似的。这使他极为困惑，也使同桌的其他人极为困惑。曲副书记也和我坐在一桌。显然，只有他一个人不困惑，清楚我内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不时地对我暗使眼色，表示赞许。

我频频和纪检委书记主动碰杯。毕竟是在餐桌上，他心里明明不愿和我碰杯，但又不得不举杯。这一点我看出来了，别人也看出来了。他是行政官员，我是名噪一时的企业家，他不能连碰杯的面子都不给我嘛！那不显得他这位行政官员太不通情理，太没水平了吗？

他杯中的酒刚饮两口，我就替他斟满。他的目光刚落在哪一盘菜上，我就将那一盘菜转向他。他吃生鱼片，我急忙替他调好芥末。他剥虾，我急忙递餐巾纸。他吸烟，我急忙按着自己的打火机伸过去……

他阴阳怪气地瞅定我问：“现如今，我这种官儿，除了一种权手中其他什么权都没有。而那唯一的一种权，还是查办人的权。别人不是躲我，就是防我。不是怕我，就是恨我。怎么你偏偏要对我这么殷勤呢？究竟想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

我只是嘿嘿地笑，一句都不回答。我知道不好正面交锋的话，会有人接了过去替我回答的。我装傻充愣，一句都不回答，不是恰恰能充分显示出我为人厚道的本性吗？

果然，曲副书记替我把话接了过去，以推心置腹而又实事求是的口吻说：“老秦啊，他对你，可一向都是非常尊敬的哇！曾不止一次对我讲，党内有你这样的老同志，有你这样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好干部，他为推动尾巴文化的繁荣，促进尾巴经济的发展，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他又问我：“是吗？”

我说：“是的是的。干什么都心里踏实嘛！”

他再问：“怎么个踏实法？”

我说：“明白无论出了什么差错，都有您替我兜着。那还能心里不踏实吗？”

他那双始终望着我的眼睛就眯了起来。他的筷子正夹着一段牛尾，用筷子朝曲副书记一点，弦外有音地说：“是他们替你兜着吧？”

也不知他是成心的还是一时没夹住，牛尾掉在了曲副书记的汤碗里，溅了我和曲副书记一脸汤星。

曲副书记那是多有涵养的领导干部哇！曲副书记一笑，用餐巾擦擦脸，笑道：“大家看到了吧，一段牛尾，秦副书记自己都舍不得吃，给我吃！”

于是同桌众人都笑。

于是曲副书记从汤碗里捞起那段牛尾，装出大快朵颐的模样认真对付。

秦副书记放下筷子，瞧着曲副书记，抑扬顿挫地说出四句诗是：

天受天损易，

人受人益难，

古来香饵下，

触目是铬钩。

众人听了，一时皆面面相觑。

曲副书记将口中的骨头斯文地吐在小盘中，亦庄亦谐地说：“老秦，你这香饵很香，还富有营养。却没什么铬钩呀，只不过有些碎小骨头罢了！”

于是众人又笑。

秦副书记绷不住脸，也笑了。众人的笑是逢场作戏，是凑趣儿的笑。秦副书记的笑，却是皮笑肉不笑的一种。在我看来大有明察秋毫而又待机行事的意味。这老家伙！

市长和市委书记携手双双前来敬酒。他们当然是来向我敬酒的，却首先和秦副书记碰杯，接着和其他人碰杯，最后才漫不经心似的和我碰了一下杯。没和曲副书记碰杯。但是我明白，他俩和曲副书记是一伙的。起码在我的特殊关系上是一伙的。不碰杯，那是当着秦副书记的面儿心照不宣的一种策略。

市长对我说：“咱们秦副书记的酒量，我领教过。你可要替我陪好他哟！”

我说：“一定，一定。”

市委书记说：“咱们秦副书记，是咱们市委市政府两大班子中，资格最老，年纪最大的一位书记。十七八年前当上市委副书记，一直就在副书记的岗位上被摆过来摆过去。从没讲过什么价钱。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嘛！但只要有秦副书记这一点精神，那就是难能可贵的嘛！”

市长又说：“是咱们韩书记上任后，点将让秦副书记负责纪检的。我听到过一些议论，认为这是个闲职。不错，咱们市的领导者们，尤其市委一级的领导者们，都非常廉洁，这就带头抵制了腐败。没什么可查可控的腐败案件，秦副书记也就成了位象征性的书记。但哪怕是象征性的存在，也有其存在的意义嘛！考虑到老同志的身体健康情况，工作能力情况，予以照顾，也完全是应该的嘛！”

市长和市委书记的话，听来使人很难明白究竟是在当众褒还是在当众贬，直说得秦副书记默默坐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表情尴尬极了。

市委书记替他满了酒，举杯又道：“再过不久，咱们秦副书记就到离休年龄了，该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了。以后咱们能这样和他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多喽！来来来，诸位和我同时举杯，让我们真诚地、满怀感情地，为秦副书记即将革命到头了，干杯！”

而市长则向另几桌的人们做手势，并连连说：“同时！同时！……”

于是几十人转瞬站起，都举杯响应。有的还向我们这一张桌围拢过来。

秦副书记盯着眼前的杯，端坐不动，仿佛成心要给市长和市委书记一个下不来台。

但有曲副书记坐在他身旁，哪里会由他的不良居心得逞呢！曲副书记双手搀着他的胳膊弯儿，像搀一位德高望重、自己难以站立起来的老人似的，毕恭毕敬地将他搀了起来。

“老秦，拿着拿着。市长和书记，其实可都是冲着你才过来的……”

曲副书记将酒杯也替老家伙擎了起来，期待着他接。

老家伙不得不接了过去。于是在市长和市委书记的率领之下，一只只杯碰了过去……

一阵似乎庄重实则促狭的热闹之后，我们这一桌的人，又都坐下了。

老家伙那一杯酒被迫饮尽，可就显出三分的醉态了。

我趁机当众耍弄他。

我将头凑向他耳，故作机密地说：“秦副书记，您交代我的那件事儿，我可尽心尽意地替您办成了！”

他愣了愣，身子往后挺了挺，使他的头和我的头拉开一段距离，以一种颇为不屑的姿态睥睨着我，一脸正派地问：“嗯？什么事儿？我怎么不记得我求你办过什么事儿了？”

尽管他在强撑着摆出丝毫也没醉的样子，尽管他的头脑肯定是清醒着的，但他的话，已开始在舌尖儿上打滚儿了。

我也更加认真地说：“就那件事儿嘛！您怎么忘了呢？”

“哪件事儿啊？你说个清楚明白。”

他的神态，他的口吻，仿佛在当众宣告——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咱俩是两股道儿上跑的车，我会求你办什么事儿？

我左右看了一下，觉得他求我办的事儿不便当众说出似的，无所谓而又特仗义地说：“您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别费神想它了，反正我已经替您办成了！”

他呢，皱着眉又想了一会，自然是想不起子虚乌有的事儿，也就只好作罢。

隔了片刻，他的身子往后挺不住了，刚往桌前一倾，我又将头凑向他，故作机密地说：“秦书记，您老伴儿让我办那件事儿，我也尽心尽意地给办成了！”

他不禁“嗯”了一声，身子又往后一挺。这次他只“嗯”了一声，竟没追问什么。分明的，是没敢追问。就算他再不屑于和我这种人为伍，再不屑于因什么事儿求到我头上，他当时也没法儿断定，他老伴儿绝不会求到我头上啊？万一他老伴儿真的背着他求我办什么事儿了呢？万一那是一件有损他清正廉洁之形象的事儿呢？万一他一问，我来个不遮不掩地和盘托出呢？

他只有三缄其口的份儿。默默地吃着，默默地饮着，怀着满腹的狐疑，默默地吸烟。

我照例为他夹菜，为他满酒，为他点烟，仿佛那一桌上任何人对我都是不重要的，都是可以冷落的，在我心目中都是没位置的。只有他老人家是我必须恭敬必须大献殷勤必须取悦的人物似的。

又隔了片刻，我再一次说：“秦副书记，我这儿又想起来了，您儿媳妇让我办那件事儿，我也尽心尽意地给办成了！”

他身子往后一挺，不禁地又“嗯”了一声。基于同样的顾虑，还是一句话都不敢问。列位想啊，这年月，有几个当官的，敢替自己的老婆敢替自己的儿女打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保票？老家伙连他自己的老伴儿究竟求没求我办过什么事儿都不敢多问，事关他的儿媳妇，岂敢多问？再者说了，这年月，女权主义在中国大抬其头，有几个当公公的不惧怕儿媳妇三分？

我煞有介事地说：“您回去告诉她，或者告诉您儿子，今后有用得着我梁某人的地方，只管再来找我就是！”

他见我言之凿凿，连“唔”都不“唔”了，而开始含糊不清地“嗯”“嗯”了！

此时，他已经有七分醉了。我想，他醉得一定相当恼火。

同桌的人们，除了曲副书记看出我是在成心耍弄老家伙，其他人都将我的话当真了。我是很明白现如今人们的心理的——某些事儿，人们十之八九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尤其是那些会影响他们对某人的一向的好名声好品格的事儿。

同桌的几位，一直在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曲副书记终于开口了。他说：“梁主任，哦不，其实应该称你梁总了——我知道你和秦副书记关系特殊，知道你一向把他让你办的事儿当成圣旨。不过你们之间的事儿，以后单找机会谈嘛！也跟别人说说话儿，照顾照顾别人的情绪嘛！比如你这么半天了也不主动跟我说句话，只一个劲儿地跟秦副书记亲近，我心里就不太平衡呀！”

曲副书记的样子，仿佛是出于维护秦副书记也就是党的形象，不得不制止我似的。这么一来，他就轻巧地一推，将秦副书记推到未必多么清正未必多么廉洁的境地了。

秦副书记说：“其实，其实我和他之间……半点儿特殊的关系也没有嘛！”

他的表情有点儿犯急。

曲副书记笑了，半揶揄半认真地说：“关系特殊不特殊，天知、地知、你知、他知，我们大家，那可就都是没法儿知道的喽！……”

于是众人皆笑。那一张笑脸的后面，掩饰着的是对秦副书记这位纪检委书记的大不信任和暗嘲。

我说：“你们谁也别心理不平衡，谁也别嫉妒。嫉妒也是白嫉妒。我和秦副书记的关系究竟有多深，那是连他自己有时也不太清楚的……”

我的话说得老家伙莫名其妙，直翻白眼。

一个同桌人便问：“那谁清楚哇？”

“这个嘛……”我环视了他们一遭，扑哧一笑，举杯道，“审问啊？喝酒，喝酒！”

老家伙七分醉了。我可一点儿都没醉。他口口都真喝，而我几乎口口都假喝。我明知他回到家里，肯定是要一再对他老伴儿进行逼供的，也肯定是要打电话给他的儿子的。而他那当小学校长的儿子，肯定是要对自己当小学教员的妻子进行逼供的。但那又怎样呢？我完全可以推说我醉了，根本不记得此时此刻的事儿了。对一个酒醉之人的话大兴问罪之师，显得一位官员的气度太小了吧？

散席撤宴之时，趁着混乱，我将一包餐巾纸往他兜里揣。谁都没看清我往他兜里揣的什么。连他自己都没看清。但是许多人都看见我往他兜里揣，而他拒绝的情形了。

他急赤白脸地说：“这像什么样子！这像什么样子！”

我比他更急赤白脸地说：“那你就别往外掏！那你就别往外掏！……”

我一手搀着他，一手捂住他兜，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半推半送地弄进了车。

车开走了，我一转身，曲副书记站在我身后。

曲副书记左右瞧，见没谁紧跟出来，便低声对我说：“咱俩之间的事儿，今天齐了啊！以后的事儿，再另论。”

我说：“明白。明白。”

目送曲副书记的车也开走了，我才从容不迫地踱向我自己的车。坐在车里，我想，我对于我的最可爱的人们，一是不可以像剥削成性的私营老板对待打工妹们一样的，也就是说不可以利用过度。利用过度了，他们极易由最可爱的人变为最危险的人最可怕的人。他们一旦联合起来对付我报复我，最终的结果，必将是我这位由他们通力缔造出来的企业家，完蛋在他们这些缔造者们手里。好比美国电影里那些能力强大的机械人，最终完蛋在缔造者们手中一样。我和他们的关系，只能是几番交易后结一次账的关系。只有这样的关系，才是一种足以长久维持的方式。至高原则是——在任何对我不利的情况下，我都不能出卖他们。出卖只会使我更无助，更迅速更彻底地走向完蛋……

我又想到了秦副书记那老家伙，从今往后，一些人将向另外一些人传播这样一个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子虚乌有的“事实”——在市一级领导干部中，和我这位“五星级”企业家关系最特殊最铁最深的，不是别人，乃是纪检委书记。他常交代我替他办事儿。他老伴儿、他儿媳妇也常利用我办事儿。那么我肯定也就替他所有的三亲六戚都办过事儿了！至于办的是些什么性质的事儿，则就全凭每个人去想象了！我还暗中往他兜儿里塞过钱。那一包餐巾纸，当然是会被想象成钱的，或者是贵重的首饰。而老家伙当众对为我立镀金全身铜像的暧昧态度，将被评论为一种当众所放的烟雾，是欲盖弥彰的伎俩……

另外一些人又将向更多的人传播这样一个子虚乌有的事实。而老家伙将不知向谁去解释。想解释也解释不过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甚至，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明了被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角色意味着什么时，普遍的公众可能已经将他看成是我船舱里的隐蔽人物了！

我承认我够损的，但是不损的中国人如今已经很少了。很损的人恰恰大量集中在如我一般的成功者型的中国人中。林彪当年有句名言——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现而今办成大事儿的条件复杂化了。光靠说假话不太行了。还得附加一个“损”字。

列位宽恕我！

……

“V股”正式上市那一天，成千上万的市民变成了疯狂的股民。其情形不禁使人回忆起“文化大革命”。只不过股民们不戴袖标不唱“造反有理”罢了。

先是，在可容纳数万之众的市中心广场，举行我的镀金全身铜像之剪彩典礼。我的全身铜像高达3.26米。为什么3.26米，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在广场的另一端，庄严地举起着一只手臂的毛主席的全身铜像，也高达3.26米。至于毛主席的全身铜像为什么高3.26米，我就更不清楚了。当市委书记所持的金剪刀，悄无声息地剪断红绸之际，万众屏息敛气，广场一片肃穆。红绸滑落，我的全身铜像金光闪耀，顿时吸引住了万众敬仰的目光。于是五十架管风琴齐奏《尾巴颂》之乐曲。神圣、雄浑、高亢，直冲霄汉，激励着万众的心弦。男女各一千人组成的庞大歌咏队，伴随着乐曲唱道：

啊！……啊……

尾巴！

宇宙之神赐予我们的尾巴！

我们的宝贵的拥有，

我们的第三只手，

引领我们向前迈进的感觉，

伟大的感觉，

我们从此不忧愁，

我们不显，

我们用纯洁的心来感受，

这宝贵的拥有！

这骄傲的拥有！

啊！……啊！……

尾巴！……尾巴！……

我们将永远捍卫的尾巴！

……

曲终欲罢，市委书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他讲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往耳朵里听。我站立在主席台正中，左边是一些衣冠楚楚的官员，右边也是一些衣冠楚楚的官员。他们身上穿的是我为他们定做的高级西服。他们颈上系的是我赠送他们的高级领带，领带上是纯金的硕大的领带夹。镀在我的全身铜像上的黄金，是手工打做那些领带夹的百倍。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典礼的一切费用，全都出在我从银行的贷款中，一分钱也不花我自己的。我始终仰望着我的镀金的全身铜像。除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我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一个，有机会活着仰望自己高达3.26米的全身铜像的人了！而且是镀金的！那一时刻，我的金光闪耀的全身铜像，使我自己也不禁地崇拜起自己来！这一种自己对自己的巨大的崇拜激情，使我全身热血奔涌。使我泪盈满眶！我的铜像也如广场那一端的毛主席铜像一样，庄严地举着一只手臂。毛主席的铜像，仿佛在向我的铜像招手。他老人家的铜像，已经锈旧了，已经黯然无光了。那是本市剩下的唯一一尊毛主席铜像，曾被一锤定价地拍卖过。买了去的是某外国公司，企图完整地运回国去，摆放在公园里供人参观。他们当然不是出于崇拜和敬仰之情，只不过是出于一种炫耀心理。看，他把中国人的前伟大领袖的铜像买回国了！好比能将秦始皇墓兵马俑的一具真品买回国了。起运那一天毛主席铜像的脖子上被套上了铁索，吊车将“他”高高吊起。突然间天色骤阴，乌云急聚，紧接着下了倾盆大雨。倾盆大雨中夹杂着红果大小的冰雹。电闪雷鸣，天穹上翻江倒海！于是围观万千民众，齐刷刷跪在雨中，许多哭喊着——毛主席别离开我们！毛主席别离开我们！一位伟大的人物逝世十余年后，仍对民众的心理产生如此之巨大的深刻影响，其情其状，令人肃然愕然而又怵然，使许多没有迷信思想之人也不禁地迷信起来。那外国公司的老板感到不吉祥，反悔初衷，要求退款。所以老人家的那尊全身铜像才没流失到国外去。“他”成了这座城市的一桩圣物。而今我的铜像是崭新的，是镀金的。我是一个宵小之人，我是一个划时代的投机者，我还是一个窃国者。一个因投机成功因窃国得逞而一夜暴发的家伙！形形色色的所谓“公仆”前来为此典礼捧场，只不过由于我贿赂了他们。万千民众聚集在这里，只不过由于可以得到一张编了号码的购买“V股”的优先券！

当我的目光从我自己的金光闪耀的全身铜像转移，望向广场那一端的毛主席全身铜像时，我血管里奔涌的热血倏然冷却了似的。我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仿佛就会有什么始料不及的不祥之事发生。仿佛毛主席他老人家会从他自己的铜像座上一跃而下，一步步走向我的铜像，将我的铜像轻而易举地推倒。我暗想如果他老人家还健在，这典礼将会变成公审会场无疑！我的下场也肯定会像当年刘青山、张子善的下场一样！但又一想即使他老人家还健在，也不至于首先拿我开刀吧？我算什么呀？连弄到手的和打算弄到手的数目加一块儿，也不过就区区的两三亿嘛！小盗窃御马，大盗窃国家。比较而言，我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窃御马的小盗罢了！老百姓希望亲眼看到并且拍手称快的，恐怕更是他如何惩办那些以变非法为合法的手段窃国家的大盗吧？大盗不办，只办我这等卑劣小盗，我梁某人也不服呀！再者说了，首先是他的后代传人们不争气嘛！如果他们真的做“公仆”，我又怎么能变国家的两三个亿为我个人的呢？

我正胡思乱想，曲副书记轻轻推了我一下，低声说：“别发呆发愣的了！该你讲几句话了。”

我省过神儿来，嘟哝着说：“我还用讲话吗？”

但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们已经鼓起掌来。典礼台下也掌声雷动了。那掌声雷动，万尾竖起如旌如旗的场面告诉我——人们早已有些按捺不住性子了！都急着赶快领取了优先券去抢购“V股”呢！

于是我走到麦克风前，寻思了片刻，大声说道：“我记得有一位已故的名人留下了这么一句名言——演讲应该像女士们的裙子，越短越好！我的演讲只一句——要想幸福，快买‘V股’！‘V股’发发发，幸福传万家！”

于是万众欢呼：

要想幸福，

快买“V股”！

“V股”发发发，

幸福传万家！

这其实是“V股”的广告词。从此，它几乎出现在我市一切人眼可见的地方和东西上。从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到公共厕所的墙上，从男人们的背心上到女人们的卫生巾上到小学生们的校服上作业本的背页上。铺天盖地盖地铺天！

于是五十架管风琴重新齐奏《尾巴颂》之乐曲，两千人组成的歌咏队又一次齐唱：

啊！……啊！……

尾巴！

宇宙之神赐予我们的尾巴！……

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塑像并没从底座上跃下，大步腾腾地奔向我或我的塑像。晴朗的天空依然晴朗。总之一切如预期的那样顺利，并没发生什么不祥的事件，只不过从高空进行现场实况拍摄并附带撒优先券的直升机撞在了电视塔上，翻着斤斗坠地的情形对许多人的视觉造成了较猛烈的冲击。驾驶员、摄影师等当然是呜呼哀哉了。飞机坠地时当然也砸死了三五个人。飞机爆炸的碎片击伤了几十人。另外，由于万众抢夺优先券。踩死了些人，踩伤了些人。不多，死者也就二十多个，伤者也就五六十个。

过后，市长市委书记以及贵宾一干人等，纷纷与我握手，对典礼的顺利完毕表示祝贺。

市长说：“不容易不容易，如此大的一次活动，如此大的场面，如此众多的人，死些个，伤些个，在所难免的嘛！希望不至于破坏了你的好情绪。”

我说：“也希望不至于破坏了领导们的好情绪。”

市委书记就笑着说：“只要你满意，我们就满意嘛！老曲，你向电台、电视台、报社打个招呼，飞机失事，死人伤人，一个字也不要报道。谁如果偏要扫全市广大人民群众的兴，该撤职的撤职，该开除新闻界的开除！抓‘V股’的发行和抓导向，两手都要硬！不硬不行。这也是政治！”

曲副书记说：“放心。该想到的，我都想到了。出了漏，我引咎辞职。”

宣传部长赶紧跟着说：“还有我！我一定配合曲副书记把好宣传关。出了漏，我也引咎辞职！”

“V股”发行盛况空前。真他妈的盛况空前！

……

第十四章

列位，我的尾巴，也已经化猥琐为美丽了。正如老苗的尾巴化腐朽为神奇。它长到十米多了。列位，细长的东西都是可以编结起来的东西嘛！不知列位早些年见过女孩子们用彩色塑料绳编结的各种花样没有？我将为自己聘了美术学院毕业的硕士做专职美尾师，每天为我编结一次尾花儿。前一天他用电脑将尾花儿设计出来，送交我，供我审定。他一次不多送，仅送三份，给我对比和选择的余地。他非常热爱自己的新工作。当然，我给他定的月薪也是有吸引力的，一万五。如今只有傻瓜才会热爱月薪不高的工作，不管那工作被别人颂扬得多么崇高多么神圣。

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总舵手，为自己聘一位专职的美尾师，我认为这算不了特殊化，也算不了以权谋私。因为我的尾巴的雅俗美丑，已不是我个人的事了，是关乎大局的事了。聘专职美尾师，实乃从工作性质出发，实乃出于工作需要。

美尾师的设计水准极高。常为我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畅想更标新立异更具浪漫情调更具先锋意味的尾巴花样。几乎每天早晨都能给我一份儿惊喜，使我这位“尾巴精英”，足以不断地引导尾巴新潮流。我们的关系，那是和西方一些明星大腕儿们与她们的化妆师服装师之间的关系一样亲密的。他使我的尾巴成了我引以为荣引以为傲的“无字名片”。我的尾巴则成了他的“英雄用武之地”，不断刺激他启发他丰富和提高自己独特的艺术想象力。

列位，咱目前的尾巴花样，正式命名为“迷幻的大亚细亚之梦”。是镀了磷的，是装配了霓虹灯管儿的。采取的是现代派的立体编法。整体结构包括了太阳、地球和月亮三颗伟大的星球，以及抽象的裸体的男人和女人，象征着亚当和夏娃，象征着生命的起源和延续。这是指夜晚磷光闪烁霓虹灯管亮起来的情形。至于白天，那是另一番情形——白天咱的尾巴那就是一个花篮了！由散发着奇异芬芳的鲜花以别具匠心的插花艺术组成的花篮。鲜花都是小悦她每天早晨坐我的专车现从花店买回来的。一般的什么菊花、玫瑰、康乃馨之类的花，小悦是绝对不往我的尾巴上插的。小悦说那些花太司空见惯太俗气了。她为我的尾巴买的都是进口的洋花。洋花上还用大头针钉上活的蝴蝶和蜻蜓。因而我为她雇了几名打工仔和打工妹，专逮蝴蝶和蜻蜓供她最终当然是供我的尾巴所用。

“义尾厂”很快便兴建竣工了，不但促进了尾巴服装业、尾巴服务业、尾巴小手工业的迅猛发展，而且大大促进了我市旅游业的迅猛发展。我以“中国尾巴文化及尾巴经济总裁”的名义，向世界二十几个国家的旅游社团发出了邀请。他们无一不喜出望外，付预定金唯恐不及！

那些老外们，在我们这座城市里，顿时就显得“土”了，显得没见过世面了，显得太是“老外”了。

他们连看到我们的带尾巴套儿、尾巴托儿、尾巴夹儿的裤子、裙子都惊诧不已，更不要说面对我们的长尾巴的男人和女人们了！

有一位日本小姐迷恋上了我市歌舞团一位长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是他在台上演出，她在台下贵宾座观看时迷恋上的。他旋转了半分多钟，猛地双膝跪于台前，身子后倾，伸张开双手，从心底里仿佛痛苦万分地喊出了一声“爱神丘比特啊！”——于是他的凤凰尾巴的两柄长长的羽翎，也仿佛很痛苦地瑟瑟颤抖不止……

结果她呻吟了一声，头一歪，晕过去了。爱他爱得晕过去了！

演出一结束，她就在两个人的左右扶持之下，走上台当众对他说：“救我！救我！……”

她软弱无力，双唇哆嗦，泪流满面。

他听不懂，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

于是翻译告诉他，她请求他救她。

中国话他当然是听得明白的。明白归明白，还是不懂。或者反过来理解也行——懂是懂了，但更加不明白了，更糊涂了。

这时许多观众就拥挤到台前来。他向观众耸肩，表示他的困惑。

于是她又说了一串日本话。于是翻译用中国话骂他：“你这王八蛋小子眨巴什么眼睛啊！耸的什么肩呀！你不就长了两根凤凰尾巴翎嘛？神气什么呀！她就是全日本大名鼎鼎的花旗参枝子小姐哇！她父亲是全日本财力顶尖儿的几个银行家之一！人家还没出生就已经出名了！你看你在这一场混账的演出中把人家折磨成什么样儿了！她爱你已经爱得晕过去好几次了！你小子娶了她就差不多等于娶了三分之一个日本了！……”

这翻译也是中国人，上海小伙儿，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三年前大学毕业后从上海去日本的。能混到日本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身边做翻译，在谋生于日本的华人中，显然是够幸福的一个了。他瞪着自己长凤凰尾巴的同胞兄弟那一种眼神儿，仿佛熊熊地燃烧着两束火焰！那是两束妒火。倘目光也能成为伤人利器，长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必死无疑。

拥挤至台前的观众们中，顿时也晕倒了一大片人！娶三分之一个日本啊！这一种对一个中国人而言，活一万年都未见得到碰到一次的好运气，眼睁睁地却将成为别人命里的一个事实，多刺激人啊！许多人内心里肯定的都在骂——花旗参枝子小姐你他妈干吗对长凤凰尾巴的如此痴情啊！

那长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目光一阵发直，接着两眼朝上一翻，挺挺地朝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砸在舞台上……

于是有人手忙脚乱地向他脸上喷矿泉水，有人煞有介事地掐他人中……

而更多的男人则围向那翻译，拉拉扯扯吵吵嚷嚷，都说他们自己的尾巴也算是一类尾巴甚至极品级尾巴，既然长凤凰尾巴的晕过去了，说不定还会落下严重的脑震荡后遗症，变成个傻愚呆痴的男人哪！人家是日本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咱们出个傻愚呆痴的男人跟人家配对儿结婚，不是太亏待人家太不仗义了嘛！也跌咱们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份儿啊！都说干脆从我们之中替三分之一的日本另物色个更够资格的女婿吧！

那翻译被围得恼了，双手捂耳，大吼：“都别吵了！一个一个自我介绍！”

听他那话，仿佛他真有权替花旗参枝子小姐另择佳婿似的。

他那一声吼并没能使些个男人们肃静下来。他们反而更加吵吵嚷嚷了。

“我是大学副教授！教古典文学的！……”

“去去去！大学副教授算个啥！我是习武的！我曾爷爷是方世玉的得意门徒！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找女婿应该找习武之人！好保护她嘛！……”

“你们俩都闪一边儿去闪一边儿去！瞧你们俩那尾巴！人家不但相人才，也要长高级尾巴的男人才肯嫁！……”

“我的尾巴怎么了？我的尾巴怎么了？你他妈说那秃顶老教授别捎上我啊！我的鲨鱼尾巴就比你那条狐狸尾巴低一等啊！……”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我这是貂尾！不是狐狸尾巴！哎，翻译先生，尊敬的翻译先生，别理他，先听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诗人！世纪末仅剩的几个中国先锋诗人！不信您听我新近创作的诗——啊，无论这样还是那样！我的国我的恋人呀……”

诗人扯住翻译的一只手不放，方世玉的得意门徒的曾孙子扯住翻译的另一只手不放。于是三个人演起《灰圈记》。

那习武之人一时性起，甩开了翻译的手，跨向世纪末的先锋诗人，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照其面门，挥拳便打，嘴里同时骂道：“打你个貂尾的鸟诗人！打你个貂尾的鸟诗人！……”他那大号哑铃般的黑硬拳头，使世纪末的先锋派诗人表情忧郁而又自命不凡的脸顿时鲜血横流！

诗人也不是好惹的，也甩开了翻译的另一只手，扑向习武之人。张牙舞爪之状，仿佛一只勇敢的无所畏惧的猴子在向一头强壮的大猩猩发起进攻。但他哪里是人家习武之人的对手呢！还没接近人家，早已被人家一脚踢倒在地。当众挨了一拳，复挨一脚，诗人的样子，就更加不顾诗人的体统，很像玩命的野汉子。他就地一滚，滚至对方背后，扑抱住对方的鲨鱼尾巴，恶犬似的，下口便咬。无奈他的牙齿似乎不够尖锐，咬不透这韧厚的鲨鱼皮。尽管咬不透，显然也将对方咬疼了。习武之人又蹦又跳，哇哇怪叫，大幅度地甩摆着他的鲨鱼尾。诗人却将他的尾巴抱得极紧，分明的，誓死也不打算放开的了！身子被鲨鱼尾甩得在地上左拖过来，右扫过去，连连撞着前排的座腿儿。如同被瞎子运用着的拖布。但那诗人就是不放开对方的鲨鱼尾！牙齿不够快也继续啃咬，啃咬得对方尾疼而且心急。不知怎么一来，习武之人也一把揪住了诗人的尾巴。于是诗人的下场就太不幸了！

“叫你咬老子的尾巴！”习武之人发狠一拽，诗人的貂尾被齐根拽掉。诗人惨号一声，终于放开了习武之人的鲨鱼尾，双手轮番摸自己屁股。他瞧着两只手上的血，慌慌地哭了：“我的尾巴呢！我的尾巴呢！……”

显然，那断尾之疼，一时还没反射到他的大脑神经中去。

“你的尾巴在这儿呢！”

习武之人嘿嘿冷笑不已，攥着他的尾巴举给他看。貂尾的根部，滴滴答答地正往下滴着血滴……

“你还我的尾巴！还我的尾巴！……”

尾巴攥在别人手里，对那诗人而言，如同命攥在了别人手里似的。他的气焰顿时便弱了下去。他连连向习武之人打躬作揖，口中哀哀求告。

“尾巴掉了，看你小子还有什么资格争当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习武之人将诗人的尾巴朝地上一丢，狠跺一脚，拍拍双手，拍落了无数的貂毛。

“赔我的尾巴呀！赔我的尾巴呀！天啊天啊，掉了尾巴我可怎么做人呀！我不活了呀！我没法儿活了呀！……”

诗人双手抓起自己的貂尾，紧紧搂抱在怀像父亲搂抱着自己被弄死了的孩子似的，满地打滚儿，呼天号地……

习武之人不再理他，哼了一声，转身又去向翻译申述自己最配当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资格……

列位，你们若以为刚才那一流血事件，必是在众目睽睽的围观之下发生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充当看客。更没有谁挺身而出将两个互相发狠之人劝开。每个人都自以为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关键时刻，谁还顾得上理会身边正发生着的与己无关的什么事儿呀！哪怕身边人咬狗，狗唱歌儿，也是顾不上看顾不得听的呀！那习武之人和那诗人之间争凶斗狠的流血事件，其实等于是在既无人喝彩也无人观看的情况之下发生的。好比是两个人在无人之境演出的一场戏。

斯时所有的人全都无一例外地参与到了两伙人群中去。一伙人水泄不通地围着那翻译，另一伙人千姿百态地围住花旗参枝子小姐。围住翻译的一伙人，继续吵吵嚷嚷地进行着自我介绍。仿佛谁的嗓门儿高，谁说话的速度快，谁就有可能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似的。而围住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一伙人，则争相向她展现自己的尾巴的魅力。每个人的尾巴都各尽所能地显示着或刚劲、或温柔、或硬挺、或屈软、或竖或摇或伸或卷的动人之处。他们似乎全都通读过《尾巴语汇大词典》。所有的那些男人的尾巴，无论长的、短的、有毛儿的、无毛儿的、巨大的、小巧的，全都无一例外地向花旗参枝子小姐含情脉脉地表述着这样的意思——转爱我吧东洋美人儿！瞧我的尾巴一点儿也不比凤凰尾巴逊色，它会因了你的爱而变得更加美妙的呀！

被重重围困在中央的花旗参枝子小姐，不停地旋转着身子，惊恐不安。无数在她眼前摆动着的男人们的尾巴，分明的，已使她感到目眩头晕。

实事求是地讲，所有那些男人的尾巴，都是有品位上档次的尾巴。因为那一场演出不是售票而是发请柬，是市里的领导专为吸引外资、招商纳财而举办的，甚至可以说是专为花旗参枝子小姐举办的。这一位日本第二号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的莅临，对于市里的领导们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接待规格自然十分特殊，所受之礼遇自然有别于那些随旅游团队前来的外国人。行则警车开道，住则戒备森严。即使接待的是某国家元首，所受之礼遇也不过就能做到那样。而那些当晚持花束前来，有幸作为陪客的男人们，当然首先都是本市最有脸有面最优秀的男人，也当然都是长着二等以上尾巴的男人。好比都是些有二等以上职称的男人。对于某些理应获得到请柬，理应享受到充当陪客的殊荣，而尾巴的品位偏偏不高，被划归到二等以下的男人，叫“义尾厂”之“义尾安装公司”，遵照市委各位领导的指示，一户户上门服务，发扬大干快上的精神，全都为他们原来的真尾巴进行了技术性处理，并根据他们每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龄、不同的风度和气质，全都为他们安装上了二等以上的义尾。有些找关系，托人情，走后门儿的人，甚至以相当优惠的价格安装上了极品级的尾巴……

可是哪儿承想顺顺当当的，一个节目接一个节目，一阵掌声比一阵掌声热烈地演出完了，完全是由于花旗参枝子小姐自己的冲动和失态，造成如此骚乱如此不堪收拾的局面呢！

男人们——那些有脸有面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有自尊的男人们，因为可能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乘龙快婿，因为这样的一个机会就存在于身边，变为现实也极可能是非常简单非常容易的事，所以也就顾不上一切体统了。他们都以为花旗参枝子小姐只要对他们某一个人的尾巴也发生兴趣，也爱慕起来，某一个人也就离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乘龙快婿仅有一步之遥了。的确，事情可能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容易。好比奥运会上最有把握夺得金牌的选手因某种意外被抬下了赛场，其他每一个选手都自以为有机会替而代之似的。

而女人们也都不甘是局外之人。她们一部分奔上了二楼，另一部分划分为两伙，围拢在两伙男人们的外圈儿。奔上二楼的，是些和在场的男人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二楼居高临下，看得分明。她们专执一念，想看到究竟哪一个男人在长着凤凰尾巴的男舞蹈演员被抬走后，捷足先登、现场取代，成为本市最幸运的男人。想知道那花旗参枝子小姐，是只对那长凤凰尾巴的中国男舞蹈演员情有独钟呢，还是水性杨花，芳心易变，立刻又对长另外某种尾巴的中国男人迷恋有加？无论结果是这样或者那样，她们都觉得能够当场亲眼目睹本市也是全中国现当代最伟大的新闻的诞生，那实在也是意外的收获了。起码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她们将会成为最有资格的谈论者吧？说不定因而将会成为电台、电视台、报界记者追踪采访的见证人，进而沾热点新闻之光成为亚热点人物呢！我们知道，除了某些因职业特性而对记者开始讨厌的女人（她们当然永远是一小撮中的一小撮），几乎全世界的女人都随时准备并乐于接受新闻界的采访。只要采访内容不牵扯她们的隐私就行。

人分为两伙，围拢在两伙男人们外圈儿的女人们，与奔上二楼居高临下观望着的女人们的心理和心态就大为不同的。后者们是与分为两伙进行激烈竞争的男人们结伴而来的。上帝作证，竞争之激烈性的的确确是史无前例的。虽然竞争场面根本不可与奥运也根本不可与亚运会相提并论，甚至也不可与任何一次哪怕稍微正规点的运动赛事相比，但竞争的结果，却极有可能是有史以来，起码对中国男人们而言是有史以来最残酷的。因为没有银牌得主没有铜牌得主没有名次荣誉，只有唯一的一个幸运，一个中国男人活一万年也未见得能碰上一次的一个幸运——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谁幸运，谁就成了。简单容易得近于荒唐。只消那日本第二号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目光中含着爱意注视向谁，脸庞上对谁绽出一丝丝由惊恐而惊喜的甜蜜的微笑，十之八九的，谁就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了！而成不了的，那就白激动白冲动白血压升高白心动过速了！连一日元也就是七分钱人民币的安慰都获得不到！

列位，列位啊，这是何等冷酷无情的一种竞争哇！

再说围在两伙有脸有面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有自尊的中国男人们外圈的女人们，她们不但是与他们结伴而来的，还几乎全是些与他们有种种亲爱关系亲情关系的女人。她们或者是他们的妻子或者是他们的情人或者是他们的姘妇或者是他们的姐妹或者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师长他们的学生弟子他们的七姑八姨他们的表姐堂妹什么什么的。此时她们也都和他们一样地忘乎所以了。越是关系和那些男人们亲密亲爱的女人们，越是巴望有幸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男人，不是别人，恰恰是她们的亲密者亲爱者……

“翻译！翻译翻译你别老盯着她看，你倒是看着我听我说呀！你看我丈夫他多老诚哇！他吧，一到这时候就只会心里着急，嘴上说不清楚了！我替他介绍自己……我丈夫他，我丈夫他吧！……”

“呸！真不要脸！你丈夫多大岁数了呀！人家可是位日本小姐！翻译！她丈夫已经五十八了，她曾经亲口对我诉过苦，说她丈夫已经性冷淡了！翻译翻译，我丈夫才二十六岁！年龄上和人家日本小姐正般配！就是那边长波斯猫尾巴的那英俊小伙儿！你瞧他的样子多温柔多可爱呀！翻译你就瞧他一眼嘛！……”

“呸！他是你丈夫吗？他是别的女人的丈夫！只不过是你的情夫！你个小婊子替他老婆做得了主吗？……”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扑向了对方。她们扯对方的头发，挠对方的脸，都恨不得将对方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成鱼鳔泡儿一脚踩个响！她们站着厮打得不可开交，继而翻滚于地厮打，不久又爬起来厮打。当爬起来厮打时，都已将对方弄到了披头散发，脸上、前胸、两条胳膊血痕道道，而且几乎赤身裸体的地步。她们做工考究、质地高级的旗袍和短衫裙子，变为东一缕西一片的。几乎赤身裸体的情形和各自不同的尾巴，那一时刻尤其使两个女人像两只企图吃掉对方的兽……

也没有谁关注她们，连她们的丈夫和她们的情夫都顾不上关注她们，任凭她们如在无人之境地相互拼命。

三分之一个日本，使那些男人们，和与他们有亲密关系亲爱关系，并寄希望于他们的女人们耳朵全聋了似的，眼睛全瞎了似的。他们和她们似乎已看不见别的男人和女人的存在了，只能看见花旗参枝子小姐和她的翻译了。他们和她们似乎已听不到别的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了，只能听到从自己口中说出急急切切的话了。

三分之一个日本啊！

他们和她们似乎都一致地认为，只要和这么巨大的一笔财富缔结了姻缘，改变和牺牲他们与她们以往的亲密关系亲爱关系是完全值得的。并且都认为是在用小小小小的牺牲来换取大大大大的实惠！女人们都这么想——如果我的丈夫我的情夫我的父亲我的儿子摇身一变成了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那么我是不是妻子是不是情妇是不是母亲是不是女儿又有什么呢？难道他们会让我白白作出牺牲作出割舍吗？只要他们对我作出的牺牲作出的割舍回报一点点儿一丁丁点儿，我不就也成了中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了吗？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十万分之一该是多少呢？也足以使一个女人在中国变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富妞富婆了吧？而男人们则都这么想——如果成为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的幸运眼睁睁地附在了别人身上而没附在我自己的身上，连亲我爱我的女人都会替我伤心一辈子失落一辈子沮丧一辈子的！那我还活个什么劲哇！

另一边，一些女人们由男人们的外圈儿挤入到了男人们的里圈儿。她们在里圈儿为她们所亲她们所爱的男人们打场子，以便使他们占据最有利最充足的场地，进而在日本第二号大银行家的小姐面前从容展现他们的尾巴的魅力和表演他们的尾巴的种种奇异功能……

花旗参枝子小姐真的被那些男人们的形形色色千姿百态的尾巴搞得头晕目眩了。她的脸变得苍白了，她的脸上流下冷汗来了。它们，形形色色千姿百态的男人们的尾巴所向她频频递出的性感的信号，使她芳心大乱。不知该将目光望向哪一个男人不知该对哪一个男人的尾巴表示欣赏才好。尽管她心底里其实还惦念着那个长凤凰尾巴的、脸像拜伦的小伙子的安危。可她同时也有一种希望和每一个运用尾巴向她示爱的中国男人做爱的欲望在冲动，在燃烧着。她是那种情欲越高涨脸色越苍白的日本千金小姐。全世界只有日本的文化背景才产生这样的千金小姐。脸红对她们而言只不过意味着害羞。而脸色苍白的时候才是她们不害羞的时候。她们在害羞的时候的动情之状往往是假装的，她们在不害羞的时候动情之状才是百分之百真实的。花旗参小姐实际上已经处在了这样的时候。她脸色苍白，淌着冷汗，胸脯剧烈地起伏。她两眼微眯目光迷幻而又恍惚。她感受着自出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自豪和自信。她万万没有想到在中国会有这么多看去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的男人爱她！尽管他们中有些人做她的如意郎君的话年龄未免太大了点儿。她在左右两个私家随员的搀扶之下走上舞台当众求爱时，她内心里其实是自卑的，而且是充满委屈的。她不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价的庸常的日本傻丫头。恰恰相反，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价，知道有资格做自己丈夫的人，不管属于哪一个国家的国籍，起码也得出身于那一国家最受尊敬的名门望族，本人起码也得是亿万财富的继承人。而那亿万财富当然应该是以美金来计算的。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对于自己公开在中国向一个跳舞的中国小伙子求爱这件事，日本的一切媒介首先的反应必是大哗。她父母首先的反应一定比她被绑架了还慌乱不知所措。十之八九的日本人，一定会指责她不但丢尽了自己的脸，也丢尽了日本的脸！因为她是父母唯一的子女。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事实上她都代表着日本的三分之一的财富。目前起码代表着日本三分之一的财富的未来支配权，甚至可以说是代表着日本经济血统未来的纯性。如果由她自己破坏了这一种日本经济血统未来的纯性，可能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没有一个日本人会原谅她的荒唐！因为这件事的严重性在于——她和一个中国的跳舞的小子所生养的后代，是否还有资格继承日本的三分之一的财富？如果还有资格继承的话，那么是否意味着日本的三分之一的财富，已经不完全属于日本了？甚至可能已经在某种形式上属于中国了？难道不是属于半个中国人了吗？……

当许许多多的中国男人包围住她，争相向她显示他们的形形色色的尾巴的性感魅力时，她内心里其实是惊恐的。因为她是从贵宾门进入演出厅的。一进入便坐在座位上了。五分钟后大幕徐徐升起，演出就开始了。她万没料到，在她身后一排排斯文端坐着的每一个中国男人，都无一例外是长尾巴的。只不过座位都是特制的，座位之下都巧妙地安装着尾巴兜。就如同飞机的每一个座位上方都有氧气罩一样。那时刻，倒是不长尾巴的男人对她具有安全感。可是不长尾巴的男人只有一个，便是她的私家翻译。而他也陷于另一伙男人的包围，根本无法突围过来保护她……

现在，她是既不惊恐也不自卑了，只不过被那些尾巴招摇得头晕目眩罢了，只不过被那些尾巴分泌和传送出的性感信号挑逗得心旌猎猎，几乎难以克制住自己的情欲冲动罢了。她已经看出来，他们对她都没有丝毫的恶意，更没有任何伤害的企图。他们只不过都在极力地取悦于她，都在向她献媚罢了。她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是能理解他们都是在乞求她。她错误地以为他们都是在乞求她对他们各自的尾巴发表欣赏性赞美性的评论，还错误地以为中国男人和男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彼此瞪眼、气势汹汹，是因为党派不同政治主张不同造成的呢！总之她觉得，如果日本的电视新闻记者摄下这一幕，全日本又该为她感到骄傲了。即使山口百惠在最走红的时期到中国来，也不见得能引起如此火爆的轰动场面吧？……

三分之一个日本，终于使些个男人和女人完全地彻底地丧失理智了。希望之果只有一个，当谁都不能如愿以偿立刻摘取到手时，都愤怒起来了。但谁的愤怒都绝不向日本大银行家的千金小姐身上发泄，谁都明白她代表着日本的三分之一的财富。因而她是神圣的。有她在，希望就毕竟存在着。些个男人和女人的愤怒，都向自己的同胞身上发泄。尤其些个男人们，那一时刻都在内心里暗暗祈祷着立刻发生八级大地震。震后只有一个中国人，而且是一个中国男人从废墟上站了起来。当然便是自己。当然自己的尾巴也是要完好无损的。尾巴乃是与三分之一个日本结合的前提呀！还有一个幸存者当然是花旗参枝子小姐。她可以也被废墟掩埋住了半截身子。她可以受伤。可以受重伤。可以瞎了。可以掉了一条腿，或一只胳膊，甚至可以落下终身的残疾从此站立不起来。但就是不能死。死了不就“坏菜”了吗？死了自己还怎么和三分之一的日本结婚呢？那么自己将她从废墟之中救了出来。那么自己成了拯救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大英雄。自己横抱着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三分之一个日本，屹立在一片废墟之上，大地还在微微颤动，这里那里余震还在此起彼伏地发生着……能他妈的立刻发生一场八级大地震多好哇！至于其他的些个自己的男女同胞们嘛，当然都应该死光光！……

但地震并不是谁在内心里祈祷发生便会立刻发生的。同胞们既然不能立刻死光光，而且还继续在自己面前炫耀尾巴，与自己毫不相让地争爱夺宠，每个人内心里的愤怒便不由得剧增了十倍。于是些个男人向男人发起了进攻，女人向女人发起了进攻。片刻后男人向女人女人向男人发起了交叉性的进攻。男人也罢，女人也罢，首先最恨的还不是对方，而是对方们的尾巴！因为三分之一个日本所感兴趣的，不是中国男人，而是中国男人们的尾巴嘛！消除异己是突出自己的最古老也最行之有效的方式。于是都扑向对方们的尾巴——咬、撕、拽、跺，毁之唯恐不彻底……

我就是在那一时刻率领武警部队赶到现场的。我正陪着市长市委书记接受美国国家电视二台的采访。其实是市长市委书记陪着我接受采访。

老美的一位金发碧眼的女记者自以为聪明地向我刺探：“请问，梁先生，你们一座二百余万人口的城市的大多数公民都长出了尾巴，是否由来自宇宙的某种神秘作用所致？”

这我能告诉她底细吗？如果告诉了她实话，他们依仗他们比我们发达的现代科技，与外星人取得了联系，达成了某项宇宙协议，从此全面垄断和控制地球人类的尾巴生长权，那往小了说，对我们这座城市的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之发展，不是太不利了吗？往大了说，不是等于泄露国家一级机密吗？我们这座城市发生的人类长尾现象，已经上报中国社会科学院，正集中了一百多位科学家在紧张地进行着科研呀！最起码的损失是——如果美国佬儿也都人人长出了尾巴，他们还会蜂拥到我们这座中国城市来旅游观光吗？其他欧洲国家的游客也不会来了呀！那咱们挣谁的美元挣谁的外汇呢？

我一笑，否定地说：“No，你们美国人的想象力不要太无边无际了。我们这座城市的中国人长尾巴，那是因为我们这座城市的许多中国公民都是诚实的公民。”

她那双大得像剪纸人的眼睛一样的碧眼，从细秀的金框眼镜后凝视了我片刻，居然又不知高低地和我侃起经济来——这美国娘们儿说据她看来，我市由尾巴文化热而带动的尾巴经济热，具有非常之显明的泡沫经济的性质。过热之后必然是骤冷，必然是大萧条。除了会产生几个投机成功的暴发者，根本不会给普遍的公民带来什么实际的经济利益，更不会带来什么长久的有保障性的积极的经济利益……

翻译将她这一番话翻译了以后，我见市长和市委书记彼此交换着的目光。我急了，心想这王八蛋娘们，不是跑中国来坏我的大事儿嘛！列位，你们都知道的，我们中国的一些官员，甚至可以说我们中国的为数不少的官员，其实是些腹中空空，既不懂政治，更不懂经济的大草包。他们能当上官儿，除了靠机遇，靠沾体制的光，再就是靠说假话，靠唯上峰之命是从，唯上峰之马首是瞻了。由于他们不懂，所以他们又一向迷信。从前是迷信上一级官员的。村里迷信乡里的，乡里迷信县里的，县里迷信地区的，地区迷信省里的，省里迷信中央的。中央如果犯了路线错误，方针错误，政策错误，那就一错到底了。现而今，他们中有些人不太迷信上一级官员的了。内心里开始迷信起外国人的了。在外国人中，又最为迷信美国佬儿。他们中有些人，到下边视察，召开会议，或作报告，动辄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话：“最近我到美国进行了一次考察，人家美国……美国人认为我们中国目前的经济状况和经济形势……美国经济学家对我们中国所做的分析和预测是……”他们如果说他们自己认为，他们自己所做的分析和预测，听的人准不认真听。即使表面上装出认真听的样子，内心里也是大不以为然的。实际上他们中有些人也有自己的认为，也有自己的分析和预测。区别在于有的有见地，有的毫无见地，有的相当深刻，有的肤浅得简直就没法儿对话。而最主要的区别则在于，有的有资格当众夸夸其谈，颐指气使，自以为高明，有的完全没有这种资格，只能永远地充当听众，充当忠实的不折不扣的传声筒和执行者。只有当一位官员引用外国人尤其美国佬的话时，他的认为，他的分析和预测，才似乎具有权威性，不精彩也似乎精彩了……

很遗憾，我们的市长和市委书记，还没到美国去访问或考察过。他们只去过越南、朝鲜和分裂了以后的苏联，具体说是去了莫斯科。在那些国家他们很是风光了一把，觉得自己们是世界上最富强的大国的使者似的。回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常以嘲笑加怜悯的口吻，介绍越南的乱、朝鲜的穷、莫斯科的危机四伏。他们说过的最精彩的话，是对朝鲜的考察所作的概括性结论——“在意识形态上像中国的五十年代，在物质水平上像中国的六十年代，在政治上像中国的七十年代”。就差没直说朝鲜是沉舟病树，没救了，完蛋了！

由于他们没到过美国，他们对于美国人分析和预测中国的观点，比那些到过美国的官员更加迷信，更加奉若神明。所以我必须对那金发碧眼的美国娘们儿当面予以毫不留情的驳斥。

我通过翻译问她，毕业于美国哪一所名牌大学的经济系？取得过经济学方面的什么学位？论文的研究题目是什么？她的老师或者导师是出版过专著的经济学家吗？

我这一连串儿的发问，使漂亮的风姿绰约的小美国娘们儿脸一阵比一阵红，表情大为不自在起来。她在座位上扭着身子连连摇头。我当然是明知故问，后发制人。

我说：“亲爱的小姐，如果您和经济学根本隔着行，那就请免开尊口！在我面前谈中国的经济现象，那您是班门弄斧！因为我是经济学博士，我有专著！我不但有杰出的理论，还有杰出的实践经验！”

我说一句，在她膝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于是她就将她那双秀腿偏向了另一边，并且扯扯裙子，罩住了她的膝部。翻译将我的话译给她听后，她的脸更红了，表情更不自在了。

唉唉，其实我内心里当时很羞惭。比起来，也许人家美国人就是比咱们中国人诚实。起码这位漂亮的、金发碧眼的美国小姐，比我这个恬不知耻的中国男人是诚实的。她本可以当着我和市长市委书记的面说假话，自吹自擂一通。哪怕她说她是全美最有发言权的中国经济问题研究专家，我们也无据可查呀！可人家并不。人家诚实地对我的发问一概摇头。人家还红着脸，不无愧色地通过翻译如实相告——她只不过是一名小报记者，而且只不过是专门报道文化信息的小报记者。我的博士学位，却是花大钱买的。我的经济学专著，也是花大钱买的。这很简单，暗中塞给某位经济学教授一大笔钱，他的专著不就是你的了吗？所谓经济学家，是向别人指出资本增长的规律，教给别人挣钱的门道的人，自己们并不见得是富人，甚至可能是清贫之人。我花高价买他们的专著，用羊皮纸封面包装，印上我的烫金的尊姓大名，实在也是各得其所，两相情愿，变通搞活之事。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两本厚厚的经济学专著，又取下一本更厚的经济学大辞典，捧着对翻译说：“你告诉她，我要选送她这两本我的经济学专著，和我主编的经济学大辞典，然后再回答她关于泡沫经济的肤浅问题！”

翻译告诉了她以后，她望着我沉甸甸地捧着的书，两眼不禁一亮，表情顿时变得极为肃然了。

但是她却对翻译说，她不能接受我的书——因为她一个中国字也不认得。印制如此精美而又如此有价值的书赠给她，等于成了书架上的摆设。

没容翻译对我转告完她的意思我就笑了。我相信她说的话是真诚的，没有半点儿使我难堪使我下不来台的居心。因为她对翻译说时，她的表情有几分受宠若惊的。

我对翻译说：“我能送给她英文的吗？你告诉她，我的书已经译成了十七国文字，在十七个国家引起了经济界和商企界的普遍关注。影响了十七个国家的对华商业政策。某些国家的大商人大企业家，就是由于读了我的书，才大胆地毫无顾虑地到中国来投资来兴办企业的！连他们的美国总统克林顿本人，都通过驻华大使来向我求书！克林顿总统读过我的书后，曾给我写来一封信，信中说我的书使他受益匪浅。还说就他个人而言，愿意反省美国的对华经济政策。并且邀请我以他的私人友好的身份到美国去旅行，只不过我太忙，没时间没精力成全克林顿总统的美意……”

反正说假话说大话说空话吹牛撒谎是无须乎投资的，我还谦虚个什么劲儿呢？

翻译将我的话译给她听后，她由起初的肃然起敬而受宠若惊而终于诚惶诚恐起来了。

这时我便想到了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生前的英明教导——“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可不都是纸老虎嘛！

我不是仅用几番吹牛皮的大话就彻底打倒了一个吗？

趁那金发碧眼的小美国娘们儿脸白脸红发呆发愣的当儿，我已经飞快地在我的两本英文版经济学专著和我主编的经济学大辞典上签了名。

我并没有直接送给她，而是送给翻译，由翻译转手送给她。列位，我是个很注意细节的人。作家出身嘛！由翻译转手送给她的妙处是——使她从心理上感觉到我仿佛是在赐给她似的。是双手递双手，还是由第三双手转送一下，我认为这恰恰就是赠与赐的最细小也最微妙的区别。

她对那厚厚的烫金封面的三大本书的分量估计不足。虽然是用双手接的，那分量还是使她的双臂往下坠。结果一本书掉在地上了。她蹲身捡时，另外两本也掉在地上了。三本厚厚的书刚捧住，眼镜又掉在地上了。翻译正要替她捡起眼镜，我扯了他一下，将他扯到了一边去。我亲自弯腰替她捡起了她那框子雅致的眼镜，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几下接着替她戴上。这也是个细节问题。该充分表现男士对女性的殷勤礼貌的时刻，我怎么能允许那半胖不胖半傻不傻的翻译抢了我的表现机会呢！我替她往脸上戴眼镜时，她还没来得及归座。她只得弯着腰，双手捧着三大本厚厚的沉甸甸的秦砖汉瓦般的书，将她那张漂亮的脸微微扬起着凑向我。于是我有机会在最近的距离细看一个美国女人的漂亮的脸。于是我发现欧美人的脸其实是经不起细看的。一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皮肤其实较粗糙，毛孔儿也较明显。哪怕是一张年轻的漂亮的女人的脸竟也是这样。我顿觉索然。

那时刻她的脸已红到了不能再红的程度，如同戏剧舞台上酒醉的贵妃。我扶着她一边儿的胳膊肘，送她归座后，转身笑对市长和市委书记说：“二位领导，我这人不喜欢张扬。所以出了经济学专著，编了经济学词典，也就没送给你们，请你们千万不要见怪。”

他们都说不见怪，没什么。

我又说：“二位领导，你们千万不要听她刚才胡扯。她一个美国女人，懂什么中国经济！现在，我要耐心地给她上一课。免得她归国后，影响了别的美国人对中国目前经济现状的看法。”

市长和市委书记都说，对对，应该应该。

我严肃地对翻译说：“现在，你竖起你的耳朵，认真听我说的每句话，认真记，以便认真翻译。”

他毕恭毕敬，诺诺连声。

平心而论，尽管我和市长和市委书记都一句英语也听不懂，但我们还是能够看出，他翻译的水平是很流利的。史密斯小姐对他的翻译显然也很满意。因为他翻译时，她脸上一次也没出现过异样的表情。我只不过不太喜欢他这个人。究竟为什么不太喜欢，自己一时也说不清楚。也许仅仅因为他体态略显胖了点儿，而且脸是圆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是圆的，像圆茄子似的光溜溜的毫无棱角不长胡子，在我看来是有几分可笑的。我认为当翻译形象如何也是不容忽视的。女的应该漂亮，男的应该英俊。我们“V·文经集团”之外联部，就很有几位才貌双全的翻译。真不知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一位爷！

市委书记悄声对我说：“小蔡的英语翻译水平，是我们市委机关最棒的了。他今天来做翻译，是我亲自点的将。”

市长也悄声附和道：“对对，是最棒的，是最棒的。”

他们这么说，大概是觉得我对蔡翻译的态度未免太那个了。

这使我很不高兴。我板起脸说：“我评价他的翻译水平了吗？我只不过提出起码的要求嘛！”

于是市长和市委书记的脸也红了一阵。他们容忍地相视一笑。

一个人掌握着亿万金钱的感觉真好！亿万金钱使你有资格与某些官员平起平坐，特殊的情况之下，还有资格不将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尊严放在眼里。在他们也沾了你所掌握的亿万金钱的光以后，你有时候甚至可以完全不将他们当成一回事儿。

我对蔡翻译对市长市委书记说话时，史密斯小姐默默从旁察言观色。我想她心里一定非常困惑——为什么市长、市委书记对我比我对他们似乎敬意有加？

我忽然从蔡翻译身上发现了问题，口吻冷冷地问：“怎么，你没尾巴？”

一个人英语水平再高，如果没尾巴，那就不配在这种场合充当翻译了！英语水平又高又长着体面的二级以上尾巴的人多了，干吗非要用没尾巴的？这么一来，不是就将我们政府的人事部门组织部门社会人才交流中心等部门的用人标准降低了吗？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有……有……”

蔡翻译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有？……在哪儿长着呢？……”

“和别人一样，长在屁股上。只不过……太细小了……我长的是蝌蚪尾巴……又细小又娇气的那一类，而且怎么也长不长。早就听说您的尾巴是属于极品级的，是引导尾巴文化和尾巴艺术潮流的……所以……所以穿在裤子里边了，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往外露……何况那么细小，露在外连别人也不太容易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也肯定会取笑我的……”

蔡翻译嘟哝哝地进行了一大番解释。他那样子窘得要命，自卑得要命，简直有几分无地自容了。

市委书记又悄声说：“小蔡他真的有尾巴。真的……”

市长也又悄声说：“梁总，有一点你可能还不知道，小蔡他是咱们韩书记的夫人的侄子……”

我不禁噢了一声。

我立刻换了一副亲近的笑脸，拍拍蔡翻译的肩，望着市委书记说：“嗨，韩书记，你怎么也不预先和我通个气呵！小蔡，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咱们不是建起了义尾厂嘛！明天你到厂里去，我亲自陪你直接到电脑设计室，极品级的义尾任你挑！免费移植！并且享受永久免费保养资格！”

蔡翻译这才转忧为喜。

市长市委书记也都高兴地笑了，气氛立刻又变得亲和了，至少在我和市长和市委书记和蔡翻译之间是这样。

见我们都笑了，史密斯小姐也轻松地笑了。刚才我们之间像发生了什么严重分歧似的对话，分明地使她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我觉得她终于是搞清楚了这么一点——包括她这位金发碧眼的美国小姐在内的五个人中，主角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如果我显得有些不高兴起来，那么别说她这位采访者了，就连本市的市长和市委书记也会不安的。她能通过察言观色搞清楚了这一点，使我的心里那时刻感到很大的满足。

我也重新落座，吸着一支烟，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刚才，史密斯小姐谈到了所谓泡沫经济的问题。不错，我不否认，我市目前如火如荼的尾巴文化运动，带有很大的商业操作性。也可以坦率地说，带有很大的商业炒作性。我市的尾巴经济现象，同样带有泡沫经济的性质。但是，我们中国人以前是不懂什么泡沫经济的。这是跟西方学的，尤其是跟美国学的。泡沫经济有一个大好处，那就是产生资本家。西方的美国的老牌资本家们，十之五六是在一次次泡沫经济中发家的。中国刚刚迈进商业时代的第一道门坎儿。而一个成熟的商业时代，必须为它自己诞生出许多资本家。所以说，泡沫经济对我们中国有很大的好处。你们不曾怕过的，我们中国人也绝不会怕。我们的边贸泡沫过一阵子，产生了一些大小资本家。我们的特区现象热也泡沫过一阵子，也产生了一批大小资本家。我们的房地产、股票、期货，都泡沫过一阵子，都产生过一些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而我们的尾巴经济，还泡沫得远远不够！还需要我们加入更大的皂性因素，还需要我们搅起更多更多的沫儿，吹出更五光十色的绚丽多彩的泡儿，需要以更超常规的方式方法，吸引我们更广大的民众参与这一场空前的泡沫经济的大游戏！结果无非是又诞生了一些大小资本家嘛！至于有人跳楼，有人失业，有人孩子上不起学，贫富不均和腐败，那都是次要的嘛！全世界各个国家不是几乎天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吗？你们美国不是也几乎天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吗？我们中国人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大大增强了嘛！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就要看个人的修行，个人的造化，个人的机遇，个人的本事了嘛！……”

我说一句，蔡翻译翻一句。他的确听得非常之认真了，不停地在小本儿上记，翻译得也相当认真，相当谨慎，看得出是在字斟句酌，似乎唯恐翻译不当，使我的原话走板，使史密斯小姐误解了我的意思。

史密斯小姐也听得极其认真，也不停地在小本儿上记，始终没打断过蔡翻译。如同一名虔诚的女信徒，在通过翻译聆听主教大人的宗教之诲。

自从我由作家而儒商以后，已经接触过几次西方记者的采访了。我渐渐总结出了一条经验——你一谈“中国特色”，他们就大摇其头，一个劲儿地耸着肩膀表示一百个不理解。但是，你若谈出比西方更西方的社会思想，你若谈出比美国更美国的资本“主义”，他们往往就会觉得你不但是自己人，简直还是他们的导师了。

在我停顿下来，梳理自己的思路，以便再夸夸其谈一番时，史密斯小姐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问：“梁先生，你们总强调一定要坚持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一定要防止中国滑向资本主义，这‘坚持’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坚持’嘛，就是咬紧牙关，憋足气力，硬抗着呗！”

她又问：“那‘滑向’呢？”

我说：“‘滑向’嘛，就是顺其自然呗！好比小孩子玩滑梯，很放松，很自在，哧溜的一下，就完成了一个美妙的过程……”

她耸肩了。从开始采访我，她第一次耸肩。

她说：“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要咬紧牙关，憋足力气，硬撑着，受苦受难似的搞社会主义呢？为什么不放松地，顺其自然地滑向资本主义呢？我从资本主义来，我的感觉是，我来自的那个资本主义，并不比你们现在的社会主义糟糕多少哇！……”

她的话问得我一愣。

妈的，这个美国小娘们儿，真想不到会问出如此刁钻的问题来。我定眼瞪着她，见她的模样儿却很单纯似的，很天真很幼稚似的，仿佛学生在向老师诚心诚意地求教，希望澄清困惑，指点迷津似的。

“嗯……”

这一声“嗯”，不知是发自市长之口，还是发自市委书记之口，明显地连带出了浓浓的一股意味儿，如同被当面放肆而又严重地冒犯了。

我向他们瞟了一眼，见他们脸上都呈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愠色。市委书记正在望着我，而市长正在望着史密斯小姐。

但史密斯小姐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她只盯着我一个人。这时我已看透了她的单纯天真幼稚的模样儿，完全是伪装的。

我很理解此时的市长和市委书记，我太清楚他们为官的原则了。虽然他们往往敢以权谋私，甚至敢贪赃枉法，但是却从来也不敢，丝毫也不敢表现出对“社会主义”的动摇。这些个阳奉阴违的官员啊，背地里越是鬼，在别人面前越要装出是坚定不移地信奉和维护社会主义的模样儿。正如史密斯小姐来者不善，居心不良，却偏要在我面前装出单纯天真幼稚的模样儿。

于是我及时地想起了这么一件事——有次在某局副局长主持的处以上干部思想座谈会上，有一名处长说了些对“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难以理解的大实话，无非就是普遍的中国人心存的一些普遍的疑问，结果便被汇报给了市委书记。市委书记大光其火，当日召开市委常委会议，将此事性质提高到干部队伍中“反社会主义思潮极端嚣张”的程度，率先予以严厉的声讨。市长也不甘中庸暧昧，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地扮演市委书记的“思想战友”的角色，措辞比市委书记更其严厉地指出——对这一股“极端嚣张的反社会主义思潮”，如果不予以迎头痛击和组织上的清洗，那么党还需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于是市委常委作出一致性的决定，罢免了那一名胆敢当众信口雌黄的处长。一撸到底，永不再用。连作检讨以观后效的机会都不给。那位主持会议的副局长，因听任“反社会主义言论”大放厥词，不制止，不反驳，不批判，也受到株连，连降两级，成了副处长，同时给予党内警告处分。

市委书记，亲率常委们，驱车前往紫薇庄园，青春焕发地疯狂了个通宵，放浪形骸了个通宵。洗桑拿、按摩、唱卡拉OK、跳舞、打麻将，乐此不疲。那紫薇庄园，乃是比我出道早得多的一位房地产商赠给市委领导们的。那小子现在已经裹挟了数百万美金跑到国外去了。市委常委们不仅每星期必到紫薇庄园去“放松”一下，而且往往在那里举行重要的常委会议。一些关于如何坚持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如何发展社会主义经济的重要举措和重要文件，往往便是在那里形成决议在那里定稿的……

第十五章

老苗也是紫薇庄园里的一位颇受抬举颇受欢迎的常客。因为他从不一个人单独去，总是率领着一大轿车年轻貌美善解人意的姑娘们。她们来自各经济瘫痪了的文艺团体，或是老苗从某些酒吧、歌舞厅物色到的。姑娘们中有人脚踩两只船，同时傍着大款又傍着官员。正所谓“红烟护其左，紫气舒其右”。她们是些极善周旋于大款与官员之间的“人精儿”。从两边儿都揩着“香油儿”，而又能使两边儿相安无事，都喜欢她们并且不因她们争风吃醋闹出什么鲜闻丑闻。她们甚至还在大款和官员之间“拉皮条”的干活，促成一桩桩大款和官员之间的权钱交易。她们每次从中获得的提成数额相当可观。姑娘中还有些人“红颜薄命”，沦落于酒吧、歌舞厅，缺少跻身“上流社会”的机遇。对于她们，老苗简直是恩公。她们去过庄园几次以后，一般都能得到一位官员的宠幸。于是她们的命运便随之上升，不消多久，便摇身一变成了“白领丽人”。也有的经由宠幸她们的官员之引荐，被心照不宣地介绍给了大款们。大款们那都是何等聪明的些个人，自然对官员们引荐的她们另眼相看。于是她们也便脚踩两只船，从此更加时来运转了……

老苗曾对我酒后吐真言，抱怨自己实际获得的，还比不上那些被他从酒吧、从歌舞厅拯救出来的姑娘们多。说她们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一旦命运转变了，就开始在他面前摆高贵的架子装淑女的模样儿，打内心里瞧不起他了……

依我想来，市长也罢，市委书记也罢，在紫薇庄园“放松放松”的时刻，“滑向资本主义”乃至“滑”向腐败堕落颓废的情状，那又是何等的乐哉快哉！

但他们又是绝不能容忍别人当着他们的面发表任何一句不利于“坚持社会主义”的言论的。

幸而这样的言论不是我忘乎所以地发表的，而是史密斯小姐发表的。我再怎么忘乎所以，哪怕在酩酊大醉的情况之下，都不会说出与“坚持社会主义”相反的话。

可史密斯小姐的话是向我发问的呀！她正在虎视眈眈地期待着我究竟如何回答呀！市长和市委书记也正在虎视眈眈地期待着我究竟如何回答呀！

我慢条斯理地按灭了我已吸短的那一支烟。我从容不迫地又点燃了一支烟。在这不到半分钟的过程，我在头脑之中飞快地组织思想，确定了我回答史密斯小姐的问题的逻辑……

我缓缓从口中吐出一条烟蛇，微笑道：“尊敬的可爱的史密斯小姐，您的问题，问得半对半错。我们目前是处在‘坚持’社会主义的时期。但‘坚持’一词，在我们中文中，也可解释为‘紧拿着’的意思。您翻翻我们的《新华词典》，‘持’的第一条解释，那就是‘拿着、握住的意思’嘛！看问题要看本质嘛！我们是‘拿着’‘握住’社会主义，滑向我们的理想国度嘛！我们是表面上‘硬撑着’，而实际上很放松的嘛！因为我们有底。我们是手里‘拿着’‘握住’一个主义，同时再‘拿来’另一个主义。两个主义一起抓，两手都硬，都有我们的道理。而以你们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却只能死抱着一个主义不放，那就是资本主义！怎么着都只能是这一个资本主义。再演变也是换汤不换药！放弃了资本主义，你们还搞什么主义？没什么主义可搞了嘛！你们会搞我们的社会主义吗？你们是不敢搞的，也不愿搞的。即使敢搞愿搞，也没我们那么丰富的经验。你们是死抱着资本主义不放。你们是‘坚持资本主义’，而且永远只能‘坚持资本主义’。我们的两个主义一起搞比你们一个主义搞到底要灵活得多！要有希望得多！要有前途得多！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嘛！我们一边‘坚持’一边‘滑向’，你们却是无处可‘滑向’了！”

蔡翻译一句紧接一句将我的话译给史密斯小姐听。史密斯小姐一阵比一阵傻兮兮地眨巴着她那双大剪纸人儿般的大眼睛。我暗想，无论蔡翻译翻得准确不准确，史密斯小姐都一定被我的滔滔雄辩被我的胡搅蛮缠的逻辑搞得晕头转向了……

蔡翻译刚译完最后一句，我忽听啪的一声，侧目一看，见是市委书记在他的膝盖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而市长在向我暗挑大拇哥。他们的脸上都呈现着非常激动甚至非常感动而又竭力克制的表情。我明白他们的激动他们的感动是由于我那么成功又那么滔滔雄辩地从思想上捍卫了“社会主义”。如果没有史密斯小姐在场，我敢肯定地说，他们一定会同时站起，争相与我拥抱，并且都会连连拍着我的后背说：“同志，亲爱的同志！谢谢你的表现！我们本人谢谢你！市委和市政府也谢谢你！”

尽管，我行贿，他们受贿；我腐蚀，他们被腐蚀；我希望他们堕落，他们就堕落；我做得高明，他们就甘愿被我利用——但在最根本的立场上和思想原则上，我们却又从来都是一致的。而且是必须一致的。因为归根结底，我们都是吃“社会主义”这碗饭的，而不是吃“资本主义”那碗饭的。“资本主义”不会允许我吃它，更不会允许我们瓜分它。对这一点我们都很明白，都保持着极为清醒的共识。我们必须发自内心地，出于本能地捍卫“社会主义”这一只铁饭碗，金饭碗。“不吃大锅饭”，那乃是号召给别人听的，“砸烂铁饭碗”，那乃是要砸烂别人的。我们却是要永远吃“社会主义”的“大锅饭”的。我们却是要紧紧捧牢“社会主义”这只铁饭碗金饭碗的。吃不成“大锅饭”的人多了，我们才更能吃饱吃足。别人的铁饭碗一只只被砸烂了，我们的铁饭碗金饭碗才有可能成为世袭的衣钵。列位，一句话操百种，这么跟你们说吧，自从我由三流作家而为一等儒商，自从我开始确信“金钱至上，金钱万能”的原则了，我反而变成了一名最最忠诚的“社会主义”的信徒了。这一种忠诚，早已经溶解在我的血液里了。早已经刻骨铭心了……

我正大为得意之际，史密斯小姐却一手撑住额头，身子摇晃起来。

市委书记忙问蔡翻译：“她怎么了？她怎么了，我看今天的采访就到这儿吧！”

蔡翻译还未来得及转问史密斯小姐，她已身子向前一倾，无声地扑倒在地毯上了。

市长和市委书记便都立即屁股离座。市长慌张地说：“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蔡翻译显得交加慌张，双膝跪下去，煞有介事地摸史密斯小姐的腕脉，接着又干脆趴下身去，将一边脸伏在史密斯小姐乳峰高耸的胸脯上倾听她的心脏还跳不跳动……

只有我一个人镇定自若，依然优哉游哉地吞云吐雾。

市长市委书记都搓着手，将没主意的目光望向我，仿佛两个惹了祸的孩子，担心大人不替他们承担责任似的。

我踢了蔡秘书一脚，微笑道：“你起来起来，叫别人撞见了成什么样子！会以为你行为不轨的。”

蔡秘书就红着脸爬起来了，边报告说史密斯小姐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我说：“那是当然的。她没什么，一点儿事都不会有。只不过被我的话所具有的强大的思想冲击力和无可辩驳的逻辑力一时搞昏了头脑罢了。”

于是市长和市委书记才都长长地出了口气，定下心来。

我帮蔡翻译将史密斯小姐抬到长沙发上放平，之后我和他归座。四人都望着她，静待她自己苏醒。

我又说：“她一苏醒，必问自己刚才怎么了？咱们就都说服务员送来了一瓶XO，祝她采访结束。她不胜酒量，饮醉了。”

市委书记问：“这她能信吗？”

我说：“咱们都这么讲，大概她不信也得信了。晕过去的人一般不记得晕过去之前的事儿。总比告诉她是被我的思想冲击力冲击昏了好。那也太使她感到丢面子了！”

他们三个就都点头，表示接受我的建议。

我认为，迄今为止，我们中国依然是世界上思想最强大的国家。我们在别的方面，尤其在经济方面，恐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是没有资格在世界面前夸口的。唯独在思想的强大方面，却绝对没有哪一个国家有资格与我们中国相提并论。我们十二亿多人中，至少半数以上是深谙辩证法的诀窍的，而且几乎都是天生的辩论家。我们中国人的思想武器，那永远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那永远是我们锐不可当的法宝！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人，一和我们中国人进行思想交锋，除了一败涂地，再不会有另外的下场。眼前一位生动漂亮，自以为思维机敏的美国大号美人儿，不是被我的如簧之舌三下五除二就放倒摆平了吗？

市委书记忽然认真地问我：“党龄多久了？”

我说：“我还没入党呢。”

他大惊，说：“你还没入党？像你这么坚定不移地信仰社会主义的人，怎么可能还没入党呢？老苗这个当过‘作协’主席的，那时候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呀！失职嘛！在组织路线上和思想路线上都严重地失职了嘛。”

市长也连说：“惭愧惭愧！这么好思想表现这么突出这么优秀的一位同志，却始终被关在党的大门外，太令人遗憾了。”

我赶紧替老苗辩护，说：“不关他的事儿，是我自己以前的申请愿望不够迫切，不够积极主动地靠拢党。”

市委书记就又拍了一下大腿，表情激越口吻也相当激越地说：“我当你的介绍人！我当你的介绍人！”

市长紧接着说：“我也当我也当！按章程得两个介绍人。介绍你这样的好同志入党我替党万分高兴！”

就在此时，有人风风火火地闯入，气喘吁吁地报告了演出那边儿发生的事件……

市长和市委书记一时脸色大变，面面相觑。分明的，来人添油加醋的报告，将他们都完全地惊呆了。他们两个是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着自己脑袋的官员。我太了解他们这一点了。我看出他们都希望对方能在这种严峻时刻主动表示由自己去处理。但是他们都将对方的觉悟估计得太高了。

此时我不挺身而出，更待何时？

我倏地往起一站，大声说：“我去！请党考验我！”

市长的一只手立刻重重地拍在我左肩上，市委书记的一只手立刻重重地拍在我的右肩上，两人几乎同时说：“好！就你去！”

我率数百武警火速赶到骚乱现场。武警们的身影刚出现在街头，互相殴斗的人群便顷刻作鸟兽散。近几年人们吸取教训了，不吃眼前亏了。

我手持话筒，从警车上踏下，威风凛凛叉步而立。身后是数百荷枪实弹，单等我一声令下就进行严厉镇压的武警战士。我觉得我从来没有那么强大过。放眼向前望去，马路上铺满了尾巴。都是人们互相从屁股上拽下来，或者用牙齿咬断下来的。估计有近千条之多。

参与骚乱的人们一部分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另一部分胆大些的，逃上立交桥、跨街桥就不逃了，觉得足够安全了似的。还有些捂着流血的屁股，挤在人行道两侧看热闹的人中观察动态。也许他们或她们是企图将各自的尾巴找回去。果然，有几名男女仿佛在证明他们的无畏给别人们看，从人行道上跃到马路上，大模大样地从遍地尾巴中翻寻起自己的尾巴来。于是立交桥上、跨街桥上肃立不动的人们，也都开始跃跃欲试地往下走了……

我顿时感到了对我的威慑力的挑战，低声而坚决地下达了命令：“鸣枪示警！”

哒哒哒……

武警战士们朝天开了一排枪。

那些已经跃到了马路上的大胆之徒们皆呆愣了片刻，随即恢复了大模大样，继续翻寻他们的尾巴。他们的无畏成了很坏的榜样，更多的人从立交桥上、跨街桥上、人行道上拥到了马路上……

“这是我的尾巴！”

“我的！我掉的就是兔子尾巴！”

“我掉的也是兔子尾巴！”

他们为了争夺尾巴，又拳来脚去了。显然，他们中不乏火中取栗者。有人并非是找自己的尾巴，而是趁机掠得别人的上等尾巴甚至极品级尾巴。还有人不管什么尾巴，只顾贪婪地一条条往起捡，仿佛大荒之年的饥民，在一片有望收获的土地上行抢……

这简直等于无视我的出现！

我又高举一只手臂，往下猛地一劈……

哒哒哒……

又是一阵清脆震耳的枪声。

这一次武警战士们可不再是朝天放的了，而是朝马路上低射的了。

密集的子弹，扫得遍地尾巴乱蹦乱跳，某些尾巴竟被击起一二米高！

大胆之徒们，又如仓皇的动物四下逃窜。

我举起了话筒。

“公民们，”我嗓音响亮地说，“可耻！可耻呀公民们！一位日本小姐，就至于使我们中国人之间分裂到这种地步发狠到这种地步吗？”

跨街桥上立刻有人喊：“不是普通的日本小姐！是日本大银行家的女儿！”

“她意味着三分之一个日本！”

三分之一个日本——这一导火索性的前提，使我在路上结构成熟的演说腹稿婴死胎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我本打算将一件不成体统的、有失我们中国人自尊的坏事，彻底转变为一件好事的。也就是说，我本打算利用这一次不寻常的时机，对我市公民，尤其是尾巴公民们，进行一次爱国主义和精神文明之现场教育的。我预先并不晓得事件的起因乃由于三分之一个日本。报告者当时没提到这一点。我忽然非常之理解起他们来。妈的，为了能做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发动一场内战也是值得呀！既非常之理解，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进行教育了……

而这一种尴尬，使我恼羞成怒。

我朝跨街桥上一指，恨恨地又下达了一道命令：“去抓住他们！”

于是武警战士们勇猛地向跨街桥发起了冲锋……

半个多小时后，人们被驱尽了。一些不识时务胆敢对抗的家伙，鼻青脸肿地被塞入了警车。遍地的尾巴之间，又遗落了遍地的鞋子。空气中飘荡着微微的火药味儿。我抽了抽鼻子，觉得怪好闻的，和一种品牌叫“巨无霸”的驱蚊剂的气味儿相似。

我脚踩遍地尾巴和鞋子，步伐缓慢又威武地向前走。我见一条棕色的蛇尾正缠住一只红色的秀瘦的高跟鞋，而且在发出着哗哗的响声，显然是一条响尾蛇的尾巴。

“把这只鞋捡起来。”

一名寸步不离紧跟在我身旁、随时准备应付暗算保护我的安全的小武警战士，用枪筒挑起了那只高跟鞋，自然也连缠住鞋的那一条响尾蛇的蛇尾巴也挑了起来。

他的一名战友，费了好大的劲儿也不能将蛇尾与鞋分开。

我看着心急，提醒他：“用匕首嘛！”

他经我提醒，抽出匕首，将蛇尾切割得段段纷落……

我接过那只高跟鞋，以欣赏的目光反复观看。它的秀瘦，使我联想到了一位年轻女郎的俏足。我对这只高跟鞋感兴趣，是因为我觉得它是我的熟悉之物。蓦地忆起，那位曾在她的长久的宾馆包房里主动委身于我的表演“尾巴独舞”的女舞蹈演员，也喜欢穿红颜色的高跟鞋。不但是这一种时髦样式的，而且似乎大小也相同的。不知我手中这一只，是否便是从她脚上掉下的？果真是的话，不知她一个二十多岁的丽人，究竟被什么心理所蛊惑，也参与到了这一场主要是男人们因他们的野心才造成的骚乱中。难道某个男人一旦成了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她也会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姐吗？我想，我得以这只高跟鞋为据当面迫她交代清楚。我厌恶既一心企图“傍”我又对我用情不专的女人。倘她竟是这么一个女人，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从“东方之尾舞蹈团”开除的……

我将鞋交给紧跟在我身旁的小武警战士，嘱咐他不得丢失。

我又继续向前走。看着狼藉遍地的上等甚至极品级尾巴，我内心里倏地涌起一阵难过，鼻子不禁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我市的尾巴公民，尤其那些一向有头有面有身份有地位在公众中具有影响的杰出尾巴公民，在这一个悲惨的日子里，十之六七一定都失掉了使他们备受尊敬的尾巴吧？这一场骚乱，显然的是一件大丑闻呀！如果让外电也报道了，不是会使我市的尾巴旅游业大蒙其羞吗？

许多尾巴，仍保持着生命的活力，在马路上抽搐着，扭曲着，蠕动着，甚至爬行着，仿佛许多受了重创不肯毙命的大小活物。更有的互相纠结在一起，形成一些丑陋的尾巴团。

一个巨大的尾巴团居然滚到了我脚前。我飞起一脚踢散了它，但同时我脚腕上也感到了一阵火辣辣的剧疼。显然是被某种带有毒针的尾巴蜇了一下。

我龇牙咧嘴蹲下了身，一只手想要去捂疼着的脚腕，却又不敢捂，唯恐一捂，毒性更加深入。

武警战士问我：“首长，您没事儿吧？”

我忍痛站直身，平易近人地说：“别叫我首长。我怎么配是你们的首长呢？我不过奉市里的命令，配合你们平息这一场骚乱罢了。”

他却啪地立正了，语调铿锵地说：“是我们配合首长。”

于是周围的战士都啪地立正了，一个个精神抖擞地望着我。

我被逗笑了。我说：“同志们请稍息。既然大家非要视我为首长，那么现在请听我的命令：一部分人，立刻分头寻找花旗参枝子小姐。另一部分人，将所有这些尾巴，一条不丢地收集起来，送到义尾厂去。同志们，这些尾巴，经过加工修整以后，也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呀！应当再为国家创收才对。尤其那些高级的尾巴，收集时千万当心，要单独放着……”

于是他们分头去执行我的命令了。

但最终却没找到花旗参枝子小姐。她失踪了。而她的翻译，是被从一个垃圾筒里发现的……

我敏锐地预感到——花旗参枝子小姐，肯定是被一伙胆大包天的黑社会分子绑架了……

事关重大，我当即返回市里去向市长和市委书记汇报。

那时天已黑下来了，市长和市委书记都没回家，正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我那只被蜇过的脚肿得非常厉害，他们一左一右将我扶坐在沙发上。

市长问：“你受伤了！”

我淡淡一笑，说：“没什么。不过一点儿皮肉之苦。”

市委书记提起我的裤腿看了看，也问：“要不要立刻送你去医院？”

我摇头说：“不用。”市委书记亲自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我咕咚咕咚一口气儿喝下大半瓶，接着告诉他们：“骚乱已经彻底平息了。没有流血，更无死伤。”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欣慰地微笑了。

市长说：“好同志，好同志！真没白为你立塑像！”

我说：“如果你们听了我下边的话，就不会表扬我了！”

他们见我表情严峻的样子，都催我快说。

我说：“我的话其实很短——花旗参枝子小姐失踪了！”

“失踪了？”

“失踪了是什么意思？”

“据我推测，很有可能被本市的黑社会组织绑架了！”

市长顿时表示怀疑：“你说我们市有黑社会组织？”

我说：“这有什么可惊奇的。至少有十几个黑社会组织吧。难道市长您此前闻所未闻？”

市长怔了怔，嘟哝道：“我一直分管经济嘛。治安方面，始终是市委书记同志在亲自挂帅抓着嘛！”他将脸缓缓转向了市委书记，那意思是——如果花旗参枝子小姐真被黑社会绑架了，责任也主要应由市委书记承担。

自从这两位官员被我镶到高贵相框里，悬挂在我办公室的墙上以后，我有更多的机会接触他们了，也就有更多的“资料”对他们进行研究了。是的，我经常潜心研究他们，如同研究一门学问。这门学问并不艰深，研究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他们真是既争又和的一对儿。他们争的时候，你就明白什么叫哲学上的“一分为二”了。他们和的时候，你又明白什么叫“对立统一”了。他们使毛泽东曾经说过的一句名言有了最典型也最标准的诠释。那句话是——“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妥协求团结，则团结亡。”他们堪称是“以斗争求团结”的模范。比如本市有了什么似乎重大的成绩，而这一成绩又将被上边树为样板，或将由市里总结为宝贵经验自荐到上边去时，他们就必定的要争了。谁也没法儿劝止他们不要争。只不过有时明争，有时暗争罢了。哪怕那成绩是虚假的成绩。或虽算得上是成绩，但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仅仅是上边为了声势的热闹需要夸大宣传的一种成绩罢了。总之他们都是要争一通的。尤其在这成绩完全是由基层干部和群众实干取得的，他们谁都既不曾关注过、支持过和指导过的情况下，他们争得更其厉害。所争的实质有时很鄙琐，无非是在向上边汇报的文牍中写明“在市委书记和市长的英明领导下”还是“在市长和市委书记的英明领导下”——这一细微的差别，往往是他们争起来最计较最认真的。经过这一番争以后，他们一般总是要进行一次促膝谈心的。通常的情况下，达到了目的那一个，向没有达到目的那一个，主动说些表示希望进一步达到团结愿望的话，于是就又“团结”在一起了。反之，由于什么严重的事件，必须由他们中谁来承担主要责任时，他们互相推得也很激烈。当然，这一种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争。争的是“与己无关”，彻底的“与己无关”。写在检讨上的是“由于市委书记和市长”的什么什么责任，还是“由于市长和市委书记”的什么什么责任，这一差别，也是他们最在乎最耿耿于怀的。通常经过这么一次，他们之间的团结会出现相当大的裂痕。但是列位，一点儿也不必为他们的团结忧患。只要他们共同度过了危机，又确保住了官位，他们总是会重新团结在一起的。何况，也不一再地有成绩导致他们争，也不一再地有责任动摇他们的官位，不是还经常有批判甚至反击性质的“运动”吗？这样的“运动”一经布置下来，便是他们同仇敌忾，空前团结，团结得像一个人似的，像一只铁拳似的，极具战斗力的时候了……

但眼下，却又是他们各施高招要开始互推的时候了。

我可不愿搅到他们之间去。我往沙发后背上一靠吸起烟来。我只想看戏，只想暗学。

市委书记听了市长的话，愣了愣，望向我说：“不错。我是一直在亲自挂帅抓安定的问题。如果客观地、实事求是地评价，我想任何人也不能否认，我抓的还是卓有成效的嘛！该开的会没少开，不是吗同志们？该发的文件没少发，不是吗同志们？该耳提面命强调的，也没少强调过，难道不是吗同志们？比如这一次，我要求宣传部长一定要出席陪同观看，入场券一定要发给那些讲文明有教养的公民，不得乱送关系票。不得有一张流失到不文明没有教养的人手里……”

他望着我，仿佛望着一位上边派来的“调查大员”，仿佛对我摆脱了责任，也就等于对上边摆脱了责任似的。

于是市长的目光也望向了我。这时我脸上一时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才好。任何一种表情，不是会使市长不高兴，便是会使市委书记不高兴。

我索性弯下腰，低下头，捂我那只被蜇过的脚腕。这样他俩就谁都看不到我的脸了。事实上我脚腕那儿也的确仍在疼。我夸张地发出噬噬的不停吸冷气的声音。

“宣传部长呢？徐部长呢？难道他当时不在吗？他是干什么的呢！”

市委书记突然发起脾气来，一副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怒相，大步腾腾地跨到电话机那儿……

我问：“您要给徐部长打电话吗？”

他说：“对！出了乱子到现在也不来汇报！我要他给我个交代！”

我起身走过去按住了电话。我对他说您不必打电话了。徐部长他此刻肯定不在家里，而在医院里。因为我已经初步审问了一下被逮起来的人中的几个。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了当时的一些详情。据他们交代，徐部长当时也争着自荐要当“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来着。有人亲眼看见他的尾巴也被别人拽掉了。那么他这会儿不在医院里，又会在哪里呢？

市长问什么“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

他这一问才提醒我——最主要的一点倒忘了向他们汇报了。于是告诉他们，花旗参枝子的父亲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银行家。除了是银行家，还是实业家。在日本的铁路、海上运输国际民航以及电子业方面，都占有着举足轻重的股份。她父亲只她这么一个女儿。而且她父亲已患癌症，估计将不久于世了。她不久将成为家庭庞大资产的唯一继承人了。那庞大资产几乎会直接影响到全日本的三分之一的兴衰。她若嫁给谁，谁还不意味着成了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女婿了吗？……

市长和市委书记不禁地互相看了一眼。

市委书记问：“当真？”

我说：“千真万确。这些情况，都是花旗参枝子小姐的私人秘书亲口对我讲的！”

市长却连连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仿佛出生以来，就只会说“原来如此”四个字似的。

市委书记指着我又说：“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么重大的背景，你们尾巴旅行社怎么预先一点儿情况都不掌握？嗯？”

市长也随之将目光瞪向我连连重复市委书记的话：“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也有不可推……”

我只得低下头承认：“是的是的。我也该负一份责任！我也该负一份责任！对我自己该负的责任，我绝不往两位领导身上赖……”

这时电话猝然而响。市委书记离得近，一把抓了起来……

“对。我是市委书记。市长同志也在。您在哪里？”

“市委书记大人，市长大人，我是‘凶尾帮’的！我现在通知你们，花旗参枝子小姐，目前在我们手里！我们将她绑架了！她的身价，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凶尾帮’要求你们通知她的父亲，派人送五亿美元赎回她的女儿！一个星期后我们若不见赎金，便撕票！……”

对方说话的嗓门儿十分大。每句话我和市长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市委书记另一只手捂着话筒，眼望着我和市长，一时呆若木鸡。市长伸了下手，似乎想接过话筒——而市委书记，当然立刻就将话筒朝他一递。市长却又将伸出的手缩回去了。不仅缩回去了，而且背在身后了。于是市委书记就以一手捂着话筒一手递着话筒的姿态僵在那儿了。

我犹豫了一下，为了解决两位官员之间这一种尴尬的局面，见义勇为地从市委书记手中接过了电话。

对方问我是谁。

我机智地说我是市长。怕我如实自报家门，对方拒绝和我说什么，把电话挂了。那么一来，线索不就断了吗？

对方又问：“你再大声说一遍——你究竟是谁？”

我只得对着话筒大声说：“我、是、市长！”

我刚一说完，电话那一端静默了。我拿着听筒等了片刻，正要将电话挂上，却又传出声音了：“喂，你他妈的听着！你根本不是市长！你是‘V·文经集团’的王八蛋老板！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对话？快他妈把话筒给市长或市委书记！叫他们中的一个接着听！……”

显然，对方身旁有人。那人既熟悉市长的声音，也熟悉我的声音。而且非是一般的熟悉。

我不得不将话筒朝市委书记递过去。但他往后退，不接。脸上已淌下冷汗来。

我又将话筒朝市长递过去，但市长两只手都背到身后了，一个劲儿地朝我摇头，而后又一个劲儿朝我努下巴颏儿，那意思是还是由我来对付的好。

天可怜见这两位平素高高在上的官员，何曾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们得跟黑帮打交道呢！分明的，他们早已都心乱如麻，半点儿也没了主张。

但我却和他们不同了。起码，我比他们早二三年就知道，本市确有几伙黑社会帮派势力。他们的势力也非同小可，党羽遍插各行各业，甚至包括公检法部门都有他们的骨干分子。只不过他们一向从事的乃是经济犯罪，而且对法规政策倒背如流，最善于变非法为合法，所以有别于流氓团伙。我是作家时，便和他们之中某些人有过若深若浅的交情。我是儒商后，黑红两道，过从都很密切，颇积累了一些和他们打交道的经验。因而电话听筒虽然握在我手里，却不至于像市委书记似的脸上淌下冷汗来。

市长和市委书记都不接电话，我又不好当着他们的面儿将电话挂了，尴尬便转移到我自己身上了。将电话挂了太简单了，谅他们也不至于责怪于我。他们自己都不敢接，还有什么理由责怪我呢？但那么一来，我不是将自己降低到和他们一样的程度了吗？不要说他们以后内心里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将我当成个非凡的人物，我自己首先就太瞧不起我自己了！何况我胸膛里逐渐产生了一股冲动。一股英雄豪杰面临大事件顶天立地叱咤风云般的大气概！我要向市长和市委书记证明——为我在市人民广场立镀金的全身铜像，那的的确确是立对了的！

我突然对着话筒破口大骂！

由着性子骂了一通之后，电话那一端又是一阵静默。对方既不挂线，也不开口说话了，仿佛被我骂哑巴了。

良久，一个冰冷冰冷的声音低问：“那么，你们是根本不在乎花旗参枝子小姐的身家性命了？”已不复是原先那个声音了。冰冷冰冷的语调中，遥远地传达过来恶毒阴险的杀机。

他的问话正中我下怀。

我也以冰冷冰冷的语调说：“很好。你们已经认识到我有资格代表市长市委书记和你们谈判了。这是一个进步。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这很好。现在听清楚——你们要求市里替你们通过花旗参枝子小姐的父亲派人送五亿美元来赎她的命，这是根本办不到的！……”

“难道五亿美元她父亲还拿不出来吗？”

“混蛋！首先不是钱的问题！对一位拥有三分之一个日本资产的父亲，为赎女儿的性命，五亿美元算什么？但他的女儿在中国，在我们这座城市被绑架，再由我们通知他从日本派人送五亿美元来，你们置我们中国人的脸面于何地？结果必然是惊动国际刑警组织与我们采取联合行动对付你们，那你们将猴子捞月亮，竹篮打水一场空！”

话筒那一端再次沉默。几分钟后，又换了一个声音说：“老兄有何高见？”语调比前几个人温和多了，温和之中带有套近乎的意味儿。仿佛我是他们的同伙，或一名绑架老手，有着丰富无比的经验，他们是在虚心向我讨教，希望我能指点他们绕出迷津似的。

我朝市长和市委书记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已将对方稳住了。于是他们都趋向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旁，各自将一边耳朵凑近话筒，屏息敛气地倾听。

我大声说：“不许你们称我老兄！这是对我的侮辱！你们再给我竖起耳朵听着——我们会派人按照指定的地点和时间送去赎金的！但你们如果胆敢伤害花旗参枝子小姐一根毫毛，你们的狗命就得全他妈玩儿完！”

市长和市委书记，又一次同时从两边儿向我竖大拇哥。

“您的意思是，由市里出赎金？”

“对！”

“这可不行！这怎么可以呢？我们‘凶尾帮’的弟兄们，是打算狠敲小日本儿一笔！这年头儿，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嘛！但我们可没打算敲市里！没打算敲国家！国家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还不是老百姓用汗水钱积累起来的吗？我们‘凶尾帮’是有宗旨的。我们既不祸国，也不殃民！再者说了，我们知道我们这座城市的财政的底子，五亿美元的亏空不等于雪上加霜吗？兔子还他妈不吃窝边草呢！那么多下岗的失业的工人兄弟，那么多上不起学的穷孩子，那么多需要救助的贫困家庭……”

对方越说越来气，越说话越急，越说火越大。说着说着，竟也破口大骂起来。先骂我连起码的爱国主义都没有，连起码的体恤百姓的心肠都没有。接着骂贪官，骂污吏，骂倚仗父辈权势窃国的衙内，骂与贪官污吏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巧取豪夺的暴发户……

总之是在电话那一端骂了个天翻地覆慨而慷！骂得我一次次将听筒举远，骂得市长市委书记脸上都白一阵红一阵的。最后竟骂得那听筒唾沫四溅，仿佛喷水的莲花头似的。显然，对方的唾沫是顺着电话线传过来的。

我和市长市委书记往后门脸躲避着唾沫。

我们三个人一时你看我，我看他。因为对方的一通破口大骂，并非泛骂而已，也并非指桑骂槐，重点还是指名道姓地骂的我们三个。我生平第一次被那么狗血喷头地大骂。我想他们更是。对方历数我和他们权钱交易的种种勾当，痛揭我和他们的种种腐败丑行以及糜烂堕落的享乐方式。仿佛早就一笔一笔地为我们暗记了一本账，终于有了个机会对我们进行一次模拟宣判似的。显然的，对我和本市最高官员之间的犯罪关系了如指掌……

市长和市委书记看着我的目光，好像很无辜，好像他们原本是廉洁无私两袖清风的官员，不幸名声受了我的玷污。我心说，老子还觉得自己的名声受了你们的牵连呢！我又没有当官儿的野心！这年头，不是仅仅因了一个钱字，有哪一个哪怕稍微有点儿自尊的人，愿与你们这等表面上道貌岸然，动辄满口冠冕堂皇的词句的伪公仆穿一条裤子啊！

市委书记终于首先醒过神来，问我对“凶尾帮”了解多少？

我说：“‘凶尾帮’是由本市一些长了最凶恶最丑陋并且最具毒性、进攻性、杀伤性的尾巴的男女纠集在一起组成。他们的平均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他们的人数大约有二百之多。他们由于他们长了最受歧视的尾巴，理所当然地遭到我们这个以尾巴的等级划分尊卑贵贱的社会的拒绝和排斥，甚至也受到他们的家庭和他们的亲人的拒绝和排斥。他们是一些被斩断了亲情脐带无家可归的尾巴人。”

我问市长市委书记是否知道这样一件事——曾有一名长蟒蛇尾巴的男性尾巴人，用尾巴缠死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以及邻家的一位女歌星，最终被武警用火焰喷射器彻底消灭掉了……

他们都摇头说不知道。连这一件使全市人一个时期内惊恐不定的事都不知道，足见他们一向高高在上，耳塞目盲，官僚主义到了何种程度！

我又说：“正是从那一件事发生以后，他们才纠集在一起的。他们对抗社会，报复社会，专门袭击长了高级的和极品尾巴的社会名流，致使一个时期内本市人寿保险业忙得不可开交。”

我只顾向市长和市委书记解释，待想到电话时，“凶尾帮”们已挂断了。

我和二位伪公仆便都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沉默。那一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都以接近白痴似的愚钝的目光望我。他们的目光证明了他们的束手无策。我有点儿同情他们，又有点儿幸灾乐祸。同情他们乃因他们与我的特殊关系意味着我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进一步侵吞和掠夺本市的财富，我还不能不仰仗他们手中的权力之“协助”，还不能不邀他们一并参与瓜分。道理是那么的简单，没有他们这号伪公仆的存在，我的财富欲就不能满足；没有我的存在，他们手中的权力难以直接或间接地“变通”为他们由尊者而富人的财富。当上了“V·文经集团”总裁以后，我对历史发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日理万机的百忙中我挤出精力潜心研究了中国自有阶级以来的历史，结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中国的尊者们之所以被我们现在还当尊者纪念着，乃因其言也廉，其人也廉。比如尧舜禹，比如黄帝；近代的比如孙中山和他的民主革命的同仁；比如毛泽东和他那一代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今人可以从许多方面指责毛泽东，但毛泽东毕竟清廉。现在的某些伪公仆们则不大相同了。他们是人之将腐，其言也廉。心之贪极，其言廉极。例如立在我面前的二位伪公仆，他们对金钱和财富的贪欲，比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只不过他们尚披着“公仆”的外衣，不敢像我那么放手放脚地大肆侵吞和掠夺。只不过我非是“公仆”，见钱眼开之际没他们那么多顾忌，不像他们那么虚头巴脑。但我的哪一次获得中没有他们的份儿呢？我敢忘了暗中提成儿给他们吗？我幸灾乐祸也正是由于这一点。因我常觉得对我而言他们是两个不折不扣的剥削者。他们天经地义地从我手中剥削去的那一部分金钱，每使我心刀剜一般疼！对这座城市的财富进行的一次次侵吞和掠夺，那都是处心积虑地充满了极高智慧的举措。不但要变非法为合法，还要堂而皇之地变，还要巧妙地严严密密地隐蔽了权钱交易的幕后勾结，也就是要最大限度地掩护他们作为“公仆”的清廉形象，我他妈容易吗我？！而他们一次次从我手中接过巨款存折，或接过豪华别墅的产权证书以及进口名车的车证时，竟都他妈的那么理所当然似的。存折、产权证书和车证儿上，一向注明的都是他们的儿子、侄子、女儿、外甥女、小姨子、大舅子的名字。他们自己一如既往地住在市委大院国家按照干部级别限定了的公宅里，若用尺子量一量谁都不“超标”。而他们实际上又是本市许多幢豪华别墅的产权的真正拥有者。他们自己坐的是“奥迪”，而他们实际上又是本市许多辆“奔驰”“宝马”“公爵王”的真正车主。我对他们的依赖程度和对他们的嫌恶程度是相等的。我对他们的亲爱和对他们的鄙视也是相等的……

“太过分啦！太过分啦！五亿美元的要求太过分了！这是公然进行讹诈！”

市委书记突然挥舞手臂大声嚷嚷起来。

市长“嘘”了一声，不安地向会客室的门瞟。我悄悄走过去将门关严了。

市长愁眉苦脸地嘟哝：“五亿美元，四十多亿人民币啊！咱们这个小市全年财政收入的一大半啊！”

听他的语调，像是要哭。

我说：“他们在电话里声明，本意并不想讹诈市里……”

市委书记将脸转向我，手臂又是一通乱挥乱舞：“那他们是想讹诈谁？你说他们是想讹诈谁？你别光眨巴眼睛！你说呀说呀说呀！”

我觉得市委书记似乎有点儿歇斯底里了。他们这等伪公仆一向如此，平日高高在上，谈起“客里空”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仿佛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克服不了的困难摆不平的事情，仿佛先天具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雄才大略似的。而有限之极的能力一旦面临挑战性质的大考验，就原形毕露了，方寸大乱了，毫无主张了。

我避开市委书记的目光，望着市长，卑恭地微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市长，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们是不是在电话里声明，本意想讹诈的是日本人，具体讲是花旗参枝子的父亲。否则他们要求是人民币不就得了吗？干吗要求非得是美金不可呢？”

市长连连点头道：“你没听错。他们的本意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于是我将目光望向市委书记，又卑恭地微笑了一下。此时，对“凶尾帮”那方那一个既熟悉市长的声音，也熟悉我的声音的人，我已经判断出了可能是谁。而且我确信我的判断准确无误。于是一个火中取栗的计划迅速在我头脑中孕育成形。这计划具有极大的危险，因而也具有极大的刺激性，是我此前一切谋财计划中最大也是最高级的。成功了，我将摇身一变是真正的亿万富翁。我同时树立起了稳操胜券的信心。

“你还笑！你还有心情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倒要问问你，你笑什么究竟笑什么？！”

市委书记不但焦躁，而且恼怒起来了。

市长低声说：“同志，你先别光火嘛！他笑，必有他笑的理由。就是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他反正已经笑过了，也不值得你发这么大脾气啊！别忘了你我是领导，领导者在这种情况之下，更应该显得沉着冷静嘛！不要失了领导者的风度嘛！”

我及时向市长投去感激的一瞥。暗想我此前贿赂市长的钱，一向比贿赂市委书记的钱多一些，看来还是英明正确的。

“我够冷静的啦！够有风度的啦！市长同志，你给我听明白了——如果不能从‘凶尾帮’们手中营救出花旗参枝子小姐，日本政府将会向我们中国政府追究责任的！从省里到中央将会对我们逐级问罪的！美国之音正愁没有关于中国的世界性新闻评三评四呢！咱们二位，在政治上以后也就没戏唱了！”

市委书记一步跨到市长跟前，铁青着脸对市长嚷嚷。那番话与其说是阐明利害，毋宁说是训斥更恰当。

我想我可长了见识了，亲眼看见一位市委书记如何训斥市长了。以前老苗告诉我，市委书记常常要在地位上压制市长一头，我还始终有点儿不信，果不其然啊！

我以息事宁人的口吻说：“两位父母官，少安毋躁，都请听我解释我为什么笑……”

市长也迁怒地冲我吼：“别对我解释！他是第一把手。他决定，我配合，你对他一个人解释好啦！”

市长说罢，走向沙发，一屁股重重地坐将下去，低头吸烟。

我也走向沙发，也一屁股重重地坐下去吸烟。

第十六章

市委书记倒背着手，在我和市长面前急速地踱来踱去，像一只挨过了喂食钟点的笼子里的虎。

他的身影晃得我眼乱心烦，我不禁大喝：“你他妈别那样！给我老老实实地坐下！……”

他一愣，驻足在我眼前，瞪了我片刻，不知为什么，竟乖孩子似的，猫悄地退向一只沙发，缓缓地无声地坐下了。

我望着他，以他跟市长说话那种训斥的口吻说：“市委书记同志，你给我听明白了——我笑，乃是因为，从‘凶尾帮’们的话中，我反复咀嚼出了一点点爱国主义的意味儿！只要他们还有一点点爱国之心，我们就可以充分加以利用。而这正是我们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一线宝贵的希望！……”

市委书记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大喊大叫：“胡扯！胡扯！他们有什么爱国主义可言？呸！”

我一拍沙发扶手，又喝道：“混账！坐下！”

他瞪着我呆了片刻，坐下了，安静了。

我感到这个小小的伪公仆，这个庸常的末流政客身上，有一种贱。那是一种必须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某些特殊的情况之下，以舍得一身剐的，敢于犯上的勇气和胆量进行一次冒犯才“镇压”得住的贱。我想，那一种贱，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这号人，以及别的许多人们惯出来的。在我，是用权钱交易惯他们的。在别的许多人，是用唯命是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惯他们的。

我瞥见市长以夸张的嘴脸吐出了长长的一缕烟。显然的，我敢于对市委书记犯上使他心里快感。

我指着市委书记不客气地说：“如果他们没有爱国主义可言，那么你有吗？你的儿女们都办妥了绿卡，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谁替他们办妥的？我！我为什么要替他们办？因为你求我！你都不愿意你自己的儿女们以后生活在中国了，你还妄谈什么爱国主义！”

他狡辩地嘟哝：“可我的儿女们目前不是还在国内，还在咱们这座城市里，为‘改革开放’贡献着他们自己的才能吗？”

我不禁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那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在中国，在咱们这座城市，挣大笔大笔的钱比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容易，都简单！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在位，他们还能利用你手中的权力！他们从银行贷出了多少钱，别人不知底细，我还不知底细吗？我不知底细，你自己还不知底细吗？那一笔又一笔巨额贷款都哪儿去了？都被他们洗成外汇弄到国外去了！银行催债，谁替他们还的？我！我从‘V·文经集团’拨出一笔又一笔巨款替他们堵的窟窿！”

我又伸直手臂朝他一指：“你给我听明白了，那一笔笔账单我都保存着呢！”我向他俯过身去，几乎是脸凑脸地对他说：“我现在还拿你当市委书记看，那是由我们共同的利益所决定的。可哪一天你若使我忍无可忍了，惹我翻脸了……”

我将手中的烟盒使劲一攥，攥扁了，扔在地上。

市长这时打圆场，调解地说：“算啦算啦，这扯到哪儿去了呢？合理的腐败，哪位当领导的能不多少沾点儿边呢？咱们的市委书记同志，还是位好领导干部嘛！没有他的支持，‘V·文经集团’能发展壮大得这么迅速？尾巴系列行业，能成为我市的支柱行业吗？”

我将目光转向市长，冷笑道：“你别装好人儿。你那些贪赃枉法的破事儿，我今天就不往外兜了，给你留点儿情面。现在，我们来谈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正题！”

于是他们都同时向我俯身，近距离注视我，都装出极其虔诚的样子，仿佛不论我有何主张，对他们都意味着是指示，他们都会言听计从。那一时刻，我心理上非常优胜，觉得我和他们之间的从属关系转变了，我成了一位大权在握的人物似的。

我往后一仰，头靠在沙发上，以启蒙者的口吻说：“据我看来，我们这座城市的经济形势是这样的——尾巴经济的发展势头，虽方兴未艾，但已显出种种虚假繁荣的迹象。泡沫一灭，水落石出，一个大的，也许还是很漫长的经济萧条时代，就将张牙舞爪地扑过来。那时，我们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包括你，你，和我自己在内，都将受到它的严重威胁。我是尾巴经济的始作俑者，对这一点我的分析和估计绝不会错。你们二位对这一点有什么疑义吗？”

市长英雄所见略同地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对，完全正确啊！一想到这一点，我夜里常常为老百姓愁得睡不着觉！”

我心说，你要是为老百姓愁才怪了呢！你愁是因你的灰色积累还不够多，还不足以使你具有处变不惊的安全感。

市委书记说：“是啊是啊，我也整天替老百姓忧患着呢！可咱们的当务之急是……”

我竖起手掌制止了他的话。

我说：“不错。如何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固然是当务之急。但那也不能孤立地来谈。你，你，还有我，咱们三位，各自从尾巴经济的泡沫中分享到了多少利益，那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你们二位的利益是一斤对八两。我分享到的利益比你们多些，但也多不到哪儿去……”

他们对视了一眼。我从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他们又哪里会相信我比他们“多不到哪儿去”呢？

他们不相信，证明他们虽然无能，但毕竟还不是傻瓜。只要还不是傻瓜就好。还不是傻瓜就可以被收买和利用，就能继续合作到一块儿去。这年头，凡聪明人，都好收买，都好利用。只要收买成功了就能充分利用之。越聪明的人，越好收买，越好利用。因为越聪明的人，对钱的伟大和深刻的能量认识得越全面，也就越难以抵御钱的魅力的诱惑。而傻瓜如果傻到根本不知钱为何物，你反倒拿他毫无办法了。

我燃着一支烟，吞吐两口，从表情到语调，尽量推心置腹地说：“我们从尾巴经济的泡沫中分享到的那点儿利益，如果兑换成美元的话，也不过就各自几百万是吧？几百万美元，就够我们的晚年，以及我们的儿女，我们儿女的儿女们以后过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了吗？”

市长说：“是啊是啊，几百万美元，那才哪儿到哪儿啊！将来咱们要是到美国去定居，总不能住贫民窟吧？可在美国的某些大城市里，买一幢像样的房子就得一二百万啊！……”

列位，你们听一位市长说这种话，你们的思想感受将会是很复杂的。可惜你们并没有机会当面听到他们说这种话。没听到过好，听到了，你原本很爱国的，你的爱国心肯定就会被他们的丧气话严重腐蚀了。我这个人原本就是很爱国的，自从和他们一次次大搞权钱交易的勾当，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么爱国了。我的心已经变得只为一个字激动了。那个字便是“钱”字。真的，其实不是我使他们变得不可救药了。而是他们使我变得不可救药了。

市委书记接着市长的话说：“那我们可怎么办呢？那我们可怎么办呢？你有何高见你就开门见山吧！”

这会儿，“当务之急”对他而言似乎已经不是如何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了，而是如何拯救自己了。

我又吞吐了两口烟，将一切表情全都从脸上打扫干净，单刀直入地说：“坏事，有时候的确是可以变成好事的。‘凶尾帮’绑架了花旗参枝子小姐，这对我们三个人来说，当然是一件坏事。倘花旗参枝子小姐性命不保，我们三位谁都逃脱不了干系。但绑架还只不过是此事件的开始嘛！现在我有一个较成熟了的计划，不但能万无一失地营救出花旗参枝子小姐，还能使我们三位各有一笔数目极其可观的入项，而且是外汇。将按我们的要求，万无一失地存入瑞士银行。”

他们对视一眼，又向我俯身，都作洗耳恭听之状。

我低了声音说：“第一，你们二位联名，以官员名义，致电花旗参枝子小姐的家人，据实相告，她已经在我们这座城市遭绑架了。第二，电中申明，责任并不在我方，而在花旗参枝子小姐自己。因为她自己有意隐瞒了她的特殊身份，是以普通旅游团成员的身份来到我们这座城市的。事后从未要求，甚至从未暗示我们须对她的人身安全施行一级保卫。如果她预先要求，哪怕仅仅是暗示，我们完全可以对其实行一级保卫的。那么绑架事件不可能得逞。第三，她自己不应在公开场合轻率地暴露她的真实身份。尤其在没有人身保卫的情况之下不应该那样。所以说责任在她自己。第四，绑架既已成为事实，那么只有暂时满足‘凶尾帮’的要求为上策——速向瑞士银行存入一亿美元，并速派人将密码存据交给我们。具体地说，是交给我……”

“交给你？”市长沉吟起来。

“对。因为从现在起，我的身份是‘花仙子营救行动’总指挥。也就是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行动的代号。”

“那么，谁承认你是营救行动总指挥呢？”市委书记注视着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首先是您啊！您必须承认，您只能承认，您现在就得承认。因为只有我才有大智大勇担任总指挥。大约也只有我才肯率人出生入死地去营救。‘凶尾帮’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凶尾帮’不是索要五亿美元吗？”

“那是他们开的价位。他们将一美元也得不到！我们不过是打着他们的旗号，实际上那一亿美元将都属于……”

“属于你？”

“不，我没那么贪，属于我们三人。五亿美元太多了，一旦使花旗参枝子小姐的家人感到为难，感到有压力，事情的结果也许就会走向反面。那么我们也将一美元都得不到了！一亿美元对于资产相当于三分之一个日本的大银行家实在算不了什么。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拨入瑞士银行的……”

“可，为什么密码存据一定要交给你呢？”

“那么交给谁呢？交给你吗市长？那么我和市委书记将担心你独吞。交给你吗市委书记？那么我和市长也会产生同样的担心。无论交给你们两位中的哪一位，我都不会真的去出生入死。万一我将花旗参枝子小姐营救了，而你们合谋了将我那一份儿也吞了呢？我肯于冒生命的危险去出生入死，为的可不是体现什么英雄本色！所以，既然将要出生入死的是我，那么价值一亿美元的东西也只有交在我手里才公平。”

“你……你这不是成了变相的雇佣者了吗？这不好吧同志？此事关乎中日关系，关乎国家形象，关乎国际影响，还是要从大局着眼才对吧？不要金钱观念那么重嘛同志！……”

市委书记在向我提出了一个个疑问之后，又如以往似的，诲人不倦地唱起高调来。

“是啊是啊！金钱观念这么重的确不好。很不好。那我们不是和‘凶尾帮’也没什么区别了吗？刚才我和市委书记同志还主动表示要介绍你入党来着！……”

市长也赶紧鹦鹉学舌地附和起市委书记的话来。

我沉下脸，冷冷地说：“党我愿意入。但钱的问题上我也绝不含糊。鱼与熊掌，我都要。非逼我在二者之间作出选择的话，那我要钱。党对我这号人不可能养一辈子，但钱能养我一辈子，还能养我的子孙后代！”

“可……可你怎么能使我们……不担心你自己独吞呢？……”

市长犹犹豫豫地问完这一句话，脸红得什么似的。

绕了半天圈子，原来这才是他最想问，也最希望获得到一份保证的话。毕竟是公仆，尽管伪，可心里贪惦着钱的时候，还是要比我这号人有点儿廉耻。否则何至于脸红呢？我这号人是彻底的不堪救药了。我一被他们腐蚀，就比他们更贪十倍了。我的脸皮已经变得比城墙拐角处还厚了。

我干笑了两声之后说：“信任啊同志们！你们只要充分地信任我，就不会对我存什么担心了嘛！我以我高贵的人格发誓，你们各自那一份儿应该是多少，我一分也不会少分给你们的。”

“那我们各自那一份儿究竟多少呢？”

他们几乎同时这么问。问得我一愣。因为我只不过企图最后利用他们一次，得手后出境，从此隐姓埋名去过富人生活。

我试探地反问：“你们各自一千万，怎么样？”

他们相互看看，身子都往沙发上仰去。我从他们脸上看出了类似于被侮辱被伤害的表情。我同时也感到自己被侮辱被伤害了——显然，我之高贵的人格，他们是不打算表示欣赏的了。

“各自一千一，怎么样？”

他们脸上都浮现出了冷笑。

列位，我所总结出的经验是——在金钱的问题上，他们这等贪官，有时是比黑社会还黑几分的。黑社会之间分赃，往往还讲论功行赏“按劳分配”的原则。他们这等贪官，内心里却永远企图拿大头儿。仿佛光凭他们手中的权，就足以理所当然地是任何一种金钱分配关系中的资格绝对优待者。比如在这件我和他们需要进行“合作”的事情上，他们所做的，也无非就是将给花旗参枝子小姐的家人去一封公函，外加委任我为“花仙子营救行动”总指挥。如此而已，仅此而已。连那一份公函都不必他们亲自动笔，那是秘书们的事。他们只消过目，最多改改个别词句罢了。也许还一个词句都不用改。可是分明的，一千一百万美元他们竟嫌少！我承认，是我把他们“惯”坏了，是我渐渐地将他们的胃口撑大了。用俗话说，我真有点儿自作自受呢！

我咬咬牙，狠狠心，让步了：“各自一千二百万，否则此事拉倒！”

市长说：“各自两千五，而且此事不能拉倒！营救总指挥你是当定了！情愿也得当，不情愿也得当！非你莫属！否则撤销你‘尾文办’主任和‘V·文经集团’总裁的职务！还要对你进行立案审查！”

他每句话都说得板上钉钉，听来毫无商量余地。

我讥诮地问：“审查我什么问题？审查我经济问题吗？那好啊！我一定如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

他冷笑道：“放心，绝不审查你经济问题！你嫖娼、你吸毒贩毒、你制假、你逃税、你利用职权大搞色情文化和色情商业活动、你与各种黑社会组织都有暗中的勾结，你经常散布诽谤当局攻击社会的煽动性言论！以上等等诸罪，加起来够判你无期徒刑的！那你就在监狱里过完下半辈子吧！当君子不说假话，向你透个底，你以上诸罪的充实证据，都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什么时候想叫你完蛋，你就……”

他抬起一只脚，将我刚才为了威胁他们而攥扁了扔在地上那半盒烟，恶狠狠地踏在脚下。

列位，亲爱的列位读者诸君呀，他们多么的阴险歹毒啊！我是在与狼共舞与狼共舞哇！我虽然先富了起来，虽然积累下了一点儿个人财富，可我容易吗我？我整天都在提防着他们趁我不备对我下手啊！又须小心谨慎地提防着他们，又不得不与他们“合作”，其实我整天都在担惊受怕呀！

我佯装屈服地低声下气地说：“在你们眼里，我已经五毒俱全了，还算是什么君子呢？”

他微笑了：“两千五，这是个大前提。在此大前提下，只要你成功地营救出了花旗参枝子小姐，就不但是君子，而且可以是本市的英雄。我们甚至还可以用你的名字命名一条街道，或某广场，由你选择。”

“你们是谁？”

他朝市委书记瞟了一眼，笑而不答。

我明白了，在关键的时刻，关键的问题上，他们一向沆瀣一气，一向是一伙儿。刚才我还觉得他比市委书记对我仁义点儿。我真傻啊！此前我还一向认为我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呢！我多天真烂漫啊！却原来只他们之间才“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甚至预先无须沟通、无须暗示，就能做到同仇敌忾，枪口对外起来。在许多次分钱之时，他们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而我都稀里糊涂地成了他们一致地枪口对外的敌人！但此次钱还没真正到手哇！“生辰纲”还没劫成呢！晁盖哪里去了？公孙胜哪里去了？阮氏三兄弟哪里去了？刘唐哪里去了？难道时代再也不产生水浒里那种肝胆相照的义兄义弟了吗？难道中国现时代只剩下我这么唯一的一个“智多星”吴用式的人物了吗？豪杰归来兮！胡不归？我胸中顿时涌出一种大的悲怆和孤独……

“我知道你内心里究竟怎么打算的。营救出了花旗参枝子小姐，全世界任何国家随你去。我们不但放行，而且协助。那么这将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合作了。你若是自作聪明耍什么花招，那可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而你要是慷慨大方些，我们将会非常非常怀念你的。”

我困兽犹斗，呻吟般地说：“一千三！”

“两千五！”

“一千……一千四！……”

“两千五！”

“一千五！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等于在用刀剐我你们明白吗？再多一分我也不让！……”

我也忍不住叫嚷起来。

列位，看来我将他们估计得太低了。前边我说过他们贱，说过用敢于“犯上”的大无畏姿态，有时是可以将他们的贱“镇压”住的话。显然，这一招并不是永远很灵的一招。

“你叫嚷什么？！”

市长眼中投出两束锐利的目光，我身一缩，不敢吭气儿了。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中国谁怕谁？明摆着，是我这号才干加骗术加贼性的人怕他们，而不是他们怕我。因为，道理是如此的简单，只有他们允许我这号人滋生和存在，我才能够滋生，我才能够存在。不管我自以为已经强大到什么程度了，只要他们想铲除我，都会轻而易举地将我铲除掉。正应了那句话——“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而他们之所以还不想铲除我，只不过因为我和他们之间还有一种仅仅靠金钱粘在一起的关系。但这种关系体现在我这一方面是很脆弱的呀！他们铲除掉我是一点儿也不会心慈手软的呀！像我这号人正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地滋生繁衍着。他们完全可以再物色另一个我嘛！

头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双手叠放腹部，仿佛一直在小睡的市委书记，终于睁开了眼睛，终于坐直了身子，终于缓开尊口了。

他以不温不火的语调说：“都别小孩子似的了。现在，由我来郑重决定吧！两千四百五，谁再多争一个字，谁就等于无理取闹了。我不能容忍在讨论严肃又严峻的事情时无理取闹。”

“这……”

我口中刚轻轻吐出一个字，他斜眼朝我一瞪，威严地“嗯”了一声。

我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但我的心在抽搐，在淌血！半个亿的美元啊！就这么天经地义地归他们了呀！而我接着却将去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去玩命！

“时间不早了，我看我们今天就谈到这儿吧！你回去，拟一份营救行动计划的周密报告，明天一早亲自送给我！从现在起，你的身份就是行动总指挥了。营救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失败了唯你是问！……”

他说罢立即站起，看也不看我一眼，一位君王似的傲然从我面前踱过，径直朝会客室的对开门走去。

市长也随即站了起来，拍拍我肩，欲言又止。我明白他的意思——好好干，重任拜托了。

列位，你们看，他们就是这等样儿的伪公仆！抛头颅洒热血的事儿他们躲得远远的，火中取栗峭壁摘桃他们却很有一套。失败了，我将成为替罪羊；成功了，是他们部署英明。光荣大半儿归他们，归我的只能是一小半儿。

他们一前一后刚走至门前，门开了，高大美丽的史密斯小姐神秘兮兮地闪了进来。

“哈喽，你们的话我全都听到了。而且，全都录下来了！”她一手举着小小的录音机，笑得灿烂又无耻。

市长和市委书记都呆住了。他们愣愣地瞪了史密斯小姐片刻，几乎同时将头扭向我。仿佛史密斯小姐的出现，是一个与我有关的阴谋。

我不待他们有所吩咐，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豹子般迅猛地扑向史密斯小姐，一把从她手中夺过了那小小的录音机。由于没能及时收住冲力，我跌倒在地。

万万未料到，原来史密斯小姐竟会讲中国话，而且讲得贼溜儿！这洋婆子真他妈的善于装相儿，刚才将我们都骗了！

我虽然跌倒在地，但手里却紧紧握着录音机。录音内容一旦外泄，那就是丑闻大曝光哇！他们二位的仕途与我无关，他们身败名裂那是活该！但我和他们是拴在一起的蚂蚱啊。唇亡齿寒，他们完了，我的倒霉日子不是也紧接着就到了吗？

史密斯小姐拍起手来，低头瞧着我，欣赏地说：“OK，你的动作优美极了！你应该加入中国足球，那么你们中国足球队成为世界强队就大有希望了！”

我顾不上理睬她，将录音盒盖掰下，抠下录音带，挑出磁条，一阵乱扯乱拽。磁条堆了一地，我想我当时一定像一条大吐黑丝的蚕。

史密斯小姐又拍手笑道：“我们美国有一个杂耍节目叫小丑与绳子，你是在为我表演这个节目吗？”

市委书记亲自将我从地上扶起，悄悄表扬了我一句：“急领导之所急，你做的完全正确！”

市长则凛言厉色地正告史密斯小姐：“不管您心里揣的是多么卑鄙的动机，看，它现在已经彻底破产了！”

高大美丽的美国女人一晃她那一头浓密的金发，嘴角浮现出了一抹俏皮的冷笑：“不见得吧？”

而我此时已将磁条拢起，塞入了摆在墙角的一只大瓷花瓶里，只露在瓶外一少部分。我按着打火机，点燃了那一少部分。像无数条小火蛇仓皇地纷纷地往瓶里爬似的。顷刻，瓶内腾起一股火苗。熏人的焦味儿顿时弥漫在会客室的空间。

市委书记的嘴角也浮现了一抹冷笑，也笑得相当俏皮，又俏皮又有些捉弄的意味儿。

他得意洋洋地说：“亲爱的史密斯小姐，您仍认为不见得吗？”

史密斯小姐说：“Yes！”

于是，不知怎么一来，她身上发出了我和二位伪公仆刚才的话语声：

“两千五！”

“一千……一千四！……”

“两千五！”

“一千五！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等于在用刀剐我你们明白吗？再多一分我也不让！……”

“你叫嚷什么？！”

“都别小孩子似的了。现在，由我来郑重决定吧！二千四百五，谁再多争一个字，谁就……”

市委书记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我的声音，制止！制止这声音！……”

市长指着史密斯小姐说：“她身上还有录音机，快搜她身！”

史密斯小姐耸耸肩，向上举起双臂，做出很乖很顺从的可爱模样。

她表示欢迎，我还客气个什么劲儿呢？但我将她的衣裤上上下下仔细摸索了一遍，却并没搜出另一只录音机。

市委书记的声音还在从她身上发出着。

我茫然不知所措地嘟哝：“没有，没有哇！”

市委书记双手捂耳，跺着脚大叫：“制止！一定要制止！哎呀这声音使我的头疼死了！”

他由捂着耳朵而抱着头，弯着腰原地团团转，仿佛被唐僧吟紧箍咒的孙悟空那么痛苦。我心生恻隐，将他推向一只沙发。结果他一头扎向沙发，双膝跪在地上，一边不停止地用头撞沙发，一边哀哀地呻吟着说：“头疼！头疼！”

市长又指着史密斯小姐的双脚说：“录音机肯定在她高跟鞋跟儿里，微型的！”

史密斯小姐倒主动，自己脱下了高跟鞋，一只又一只扔给我。

我将她两只高跟鞋的跟在窗台上磕掉，用门夹了几次，夹扁了。可我们的话语声还在从她身上发出着，并且是从头播起：

“两千五！”

“一千……一千四！……”

“头疼，头疼，消灭……消灭我的声音……彻底消灭！……”

“我看见她刚才按她的衣扣来！她的衣扣都是微型录音机！……”

我冲到史密斯小姐跟前，将她的衣扣一颗接一颗全都拽下来，打开窗子，抛到窗外去了。窗外是一片小湖，我探身看时，扣子都沉下水底。

我们刚才的话语声终被“消灭”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张之中出了一脑门子汗。

我刚掏出手绢要擦汗，史密斯小姐开口了。

她说：“别以为那几颗扣子是什么微型录音机，它们根本不是的。我才是。我本人，我的身体，才是一台美国造的，世界上外形最美观的录音机。也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录音机。我可以将一对儿蚊子做爱的声音录下来，再扩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播放出来。这也就是说，只要我往马路上一站，只要我想那样，我的身体就好比一千只高音喇叭，那么全市每一个人都将听到你们分赃的密谈！……”

我和市长呆瞪着她，都将信将疑。

市委书记也扭头望向她，有点儿英雄气短地说：“你……你企图达到什么目的？”

她鲜廉寡耻地说：“我也没什么恶劣的目的。你们中国有句话，见面分一半儿！我要那一亿美元的五千万！”

“什么？！”

市长的眼白顿时充血，红了。他向她龇出牙齿，仿佛会变成一只狼，扑倒她，咬断她脖子。

我一步跨到她跟前，将嘴凑近她那张得意的脸大叫：“休想！休想！休想！……”

读者诸君，对于男人，无论多么漂亮的女人，只要她觊觎我们的钱达到了一半儿的程度，那么她再漂亮在我们眼里也变得丑陋了不是吗？

愤慨既生难消，我退后一步，不禁地举臂高呼：“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美帝国主义！……”

市委书记乱了方寸，原地旋转着身子不停地嘟哝：“这……这这这……这不反美行吗？这不反美行吗？……”

史密斯小姐却依旧盈盈地动人地笑着，仿佛我们是在和她演一场戏，而她是主角儿，是一位不管受到怎样的诅咒都不生气的天使。她竟不要脸地开始脱起衣服和裤子来，脱得只剩下乳罩和三角裤儿。于是她白皙的苗条又丰腴的胴体呈现在我们面前，如一尊裸得不彻底的雕像。她摆了个优美的姿势，仅以一根细长的手指的指尖儿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的玉胸，结果从她的身体里又“播放”出了我们刚才的谈话声。

她自我炫耀地说：“看到了吧？我不骗你们。我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是播音按键。我们‘美国之音’引导世界新潮流！……”

我见硬的不行，赶紧换软的，从地上抓起她的衣服裤子往她手里塞，一边以哄小孩儿般的语调说：“亲爱的，亲爱的史密斯小姐，快穿上，快穿上！这要是闯进一个人多不雅，以为你这个美国女人企图靠色相诱惑我们三个中国男人呢！我们可都是洁身自好珍惜名誉的中国男人呀！我们经不起这等误会！……”

史密斯接过衣服，一边不慌不忙地穿一边说：“我也经不起。你们‘改革开放’以来，一向都是你们中国的美女诱惑我们美国的男人，要是遭到了反过来的误会，我们全体美国人都会指责我丢尽了美国的脸。”

我说：“是啊是啊，亲爱的史密斯小姐，你明白这一点就好。我最亲爱的史密斯小姐啊，你要半个亿的美金干什么呢？你们美国多富哇！我们中国多穷哇！你们是发达国家，我们是发展中国家。你敲诈我们太不仗义了啊！于心何忍呢？你这么漂亮，本身就是通用金卡，无限资产嘛！你回国去傍一位‘大款’，不是很容易地就成亿万富婆了吗？何必敲诈我们区区五千万美金呢？……”

史密斯刚穿上衣服，还未穿上裤子。她将裤子一抢，裤腿儿缠在她手臂上了。她那只手往腰间一叉，将另一只手友善地搭在我肩上，郑重而又有几分嬉皮笑脸地说：“梁，你错了。我们美国女性，是世界上最主张经济独立的女性。傍‘大款’多让人瞧不起！自己有机会挣五千万美元，为什么要坐失良机？”

“你……你明明是敲诈我们，还厚着脸皮说挣？”

“敲诈多难听！还是说挣体面。非说敲诈，你们他妈的不也是敲诈行为吗？我们美国人不喜欢日本人。你们中国人也不喜欢日本人。我们共同挣日本人的钱，你们应该欢迎我的入伙才对嘛！”

我见这美国娘们儿软硬不吃，胸中又腾地冒起火来。

我从肩上拨去她的手，回头望着一点儿主见都没有了的市长和市委书记，眼中嗖嗖冒着阴森冷气，低声然而咬牙切齿地说：“我看，把这美国娘们儿弄死算了。”

他们听了我的话，不禁地对视。我想，不经他们许可，我是不能擅自对史密斯小姐下手的。那么一来，一切罪责不就会全由我自己承担了吗？他们再堂而皇之地将我宣判了，处决了，一亿美金不是都成他们二人的了吗？我才不擅自下手呢！我才不那么傻呢！我一定要经他们点头同意再下手。他们点头同意了，我之杀人灭口，就等于是“落实指示”。其后的正当理由，他们也少不了须和我共同编造。而且由“官方”解释起来，一般总能解释得通。积我之宝贵经验，凡谋私利，凡做坏事恶事，最好拉上几个他们这样的伪“公仆”式的贪官。罪行与他们发生了关系，即使为了他们自己的“清白”，他们也不得不鼎力开脱于法网之外。有了他们的保护，我这号人才有安全可言。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杀人灭口非同儿戏，要他们许可了。起码得给他们几分钟思考时间。为了防止史密斯小姐在这几分钟内夺门而逃，我退后数步，把守门旁，目光注视着史密斯小姐的一举一动。

史密斯小姐却丝毫也没显出惊慌的模样儿。她仍不穿上裤子，转而从容不迫地坐在沙发上了。她将手从裤子的缠绕中抽出，将变成了礼帽形的裤子轻轻往头上一放，表演平衡的裸腿美人儿似的，头不偏颈不转地吸起烟来。

我望着她那两条架成“二郎腿”的修长美腿，心中邪恶之念顿生，暗想先奸后杀先奸后杀不奸白不奸！

此际但听哧啦啦啪嗒嗒一阵响，市长和市委书记的臀后，分别有大尾剑尾破裤而出沉重落地。市长落地的尾巴是光溜溜粗且长的尾巴。市委书记原来的变色龙尾巴变成了剑尾恐龙那一种甲骨尾巴，也就是与鳄鱼尾相似但比鳄鱼尾多出些三角利刃那一种尾巴，以他们的身份，本该生有极品级的尾巴才体面。可命运似乎偏偏要与他们作对，偏偏使他们都生出了与他们身份相悖的丑陋而可怖的尾巴。为了不因尾巴而损害他们的“公仆”形象，我曾高薪聘任王教授专职从事“隐尾灵一号”的研制。王教授就是前几章写到的那位可敬的精神病院王院长。他已经彻底放弃“XF”元素的研制了。因为幸福之微粒虽然经由科学的方法证实是的确存在着的一种物质微粒，但是太稀少太稀少了！收集到足以作为批量生产的原料那么多，是太难太难了！且“XF”元素乃是从幸福之人的体内挥发出来的。如今真正称得上幸福的男女实在有限，所以王教授也就是王院长的伟大研制项目只能搁置。不过他研制“隐尾灵一号”的工作却卓有成就。目前此中国神药已在本市铺开销售网络，日销售额创本市各类商品销售之最。长尾巴有长尾巴的优越之处，某些场合下也有长尾巴的不便之处。尤其对于不幸长了丑尾凶尾的男女，某些场合很需将尾巴隐去。比如市长和市委书记接见史密斯小姐的场合，比如他们和妻子同床共枕时。接见之前，我亲眼见他们都是服了“隐尾灵一号”的。每粒隐尾灵功效一小时，他们各服了两粒。而此刻还不到一小时，他们的尾巴怎么竟不甘被隐而沉重落地了呢？！我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两条丑而凶的庞然大尾，乍一落地，散发着一股难闻腥气，狰狰扭动不止，腥液搞得地上一片湿漉漉黏糊糊的肮脏。拧动得它们的主人前仰后合站立不稳……

我缓缓转头，将目光望向史密斯小姐，以为她会被骇得面无人色浑身战栗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岂料她镇定无比，红唇微启，吐出一串飘悬的烟圈圈，悠悠地说：“少跟我来这套。我才不怕你们的东方邪术。”她迎住我目光，又说，“想杀我灭口？还想先奸后杀？用你们中国话讲，你也只能过过这种卑鄙的念头瘾罢了。日本大银行家的女儿下落未明生死未卜，你们又谋杀美国之音的高级记者，将怎么向国际社会交代？又将怎么给你们本国当局一个解释？……”

我指着她厉喝：“住口！今天不管你说什么也必死无疑！除非你不再进行敲诈！”又冲市长和市委书记喊，“快用你们的尾巴缠她！快用你们的尾巴拍她！缠死她！拍死她！……”

他们却都跺着脚冲我嚷：

“药，药！……”

“隐尾灵一号！隐尾灵一号！……”

我下意识地一摸兜儿，摸到了一个小瓶儿。我总是随身带着“隐尾灵”。幸而今天也带着。我赶紧掏出小瓶，倏觉自己骶骨那儿一阵锥疼奇痒，明白自己的尾巴也要出来掺和掺和热闹了。赶紧拧开小瓶盖儿，先倒了两粒“隐尾灵”在自己手心，顾不得寻一杯水送，捂入口中，干吞了下去。感觉到两粒药顺着食管徐徐滑下，骶骨那儿的锥疼奇痒顿消。王教授万岁！“隐尾灵”就是灵！——列位，请记住我们的广告词：一小时无尾的感觉，只需小小一粒！

市长和市委书记却已在那儿大光其火。

一个指着我训骂：“混蛋！你怎么一事当先只顾自己，不顾领导？！”

另一个可怜兮兮地向我伸着一只手乞讨：“瓶里还有吧？还有吧？还有就快送过来呀！”

我大步奔过去，不待分药给他们，市委书记竟夺去了小瓶，仰起头便欲往口中倒。幸而我反应灵敏，复将小瓶夺在手里。

我提醒道：“您忘了您明天还要出席万人比尾游园活动呀？到时候尾巴被隐住了长不出来，您怎么在尾巴公众面前亮相？两粒就可以了！”

于是我倒了两粒药在他手心。

市长心急地说：“千万给我留一粒儿，千万给我留一粒儿！……”

他们也和我一样，顾不得寻杯水送，都迫不及待地将药捂入口中干吞强咽。片刻，两条丑而凶的庞然大尾在我和史密斯小姐的默默注视之下，迅速萎缩，直至消失在他们臀后。

史密斯小姐掐灭烟拍起手来。

“刚才怎么回事？”市委书记猛一转身怒视着我。

我懵懂地嘟哝：“什么怎么回事啊？”

“你不是让那位王教授为我们做过特别手术了吗？我们原先的尾巴不是被切除了吗？我们不是已经被移植过极品级的尾巴了吗？刚才我们原先的尾巴怎么又长出来了？隐尾灵怎么也不灵了？你亲眼看见我们都服过的，药效怎么维持不到一个小时了？！”市长从旁大声质问。

“这……这……”我更加懵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市长一手抓住我一只手，冷冷地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搞清楚！限你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们个解释！否则我将下令禁止继续生产‘隐尾灵一号’明白了吗？”

我急说：“市长，即使我二十四小时内不能给你们个解释，我相信您也不会真的做出那么不明智的决定！别忘了不久以后‘隐尾灵一号’的股份就要上市，广大尾巴公民炒股的热情被宣传鼓动扇得十分高涨！药厂也有你们各自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而且您外甥是全市销售总代理！还有您，市委书记，您有那么多三亲六戚在药厂任高级管理职务，药厂一旦倒闭，您那么多的三亲六戚不就失业了吗？药厂一旦倒闭，你们二位，不是也将由股东变为股债人了吗？……”

我忽然心生一计，将小药瓶举在眼前细看了几秒，以权威的口吻又说：“至于‘隐尾灵’为什么会失灵，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回答你们，这一瓶是假的！”

其实我看出……不，其实根本无需看便可以断定它不是假的，而是真的。我早已下达过极开明也极英明的指示——一旦发现造假者，不打击，要“收编”。发现一个，“收编”一个。难道造假不也是一种“技长”吗？难道造假的水平很高不也是一种能耐吗？我们发现能人，收编能人，重用能人，充分发挥他们的一技之长，使他们的造假公开化，合法化。发给他们较稳定较优厚的工资，而我们坐收利润。合法化的造假难道还是造假吗？可以这么说，市面上销售的每一瓶“隐尾灵”都意味着是我们的利润的增加。既然如此，当然都是真的！

经我那么一回答，市长和市委书记的火气果然都消了些。但是也都仍有几分悻悻的。他们嘟哝说这像什么话？市委市政府的医务所居然开出假“隐尾灵”，是可忍，孰不可忍？“隐尾灵”是名牌嘛！创出一个名牌是多么的不容易？而毁掉一个名牌又是多么的简单啊！于是命我严查严办，坚决予以扫荡，不得心慈手软。

我自然喏喏连声。一时的，我和二位伪“公仆”，都将史密斯小姐的存在忘了。

“怎么，你们还不动手杀人灭口吗？”

直至她朗声说出这句话，才又提醒了我们应该快刀斩乱麻地对付她！当务之急已经不是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了，而是如何对付这个美国娘们了！

市长和市委书记此刻却变得彬彬有礼起来。他们先后坐在史密斯小姐对面的沙发上，然后和颜悦色地请她穿上裤子，表示希望与她好好商量。

史密斯小姐穿裤子的时候，市委书记以非常之诚恳的语气说：“亲爱的史密斯小姐，我们三位嘛，都是坚定不移的共产主义的信徒……”

史密斯小姐立刻以郑重的口吻声明：“我不是。我拥护资本主义，反对共产主义！”

市委书记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您误会了。我说我们三位，并没包括您。我指的是我自己，还有他，再加上他，我们这三位中国人。据我理解，所谓共产主义，其实也就是一种主张有钱大家一块儿挣的主义。我想，我的理解，完全可以代表他们二位。”

于是我和市长点头不止。在谈主义方面，我对市委书记一向佩服得五体投地，想必市长内心里也是自叹弗如的。谈主义是市委书记的专业嘛，他是位挺称职的专业人才。在我看来甚至是位相当优秀的专业人才。

史密斯小姐穿上了裤子，身子前倾，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市委书记，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市委书记接着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亿美金等待我们去挣。不挣白不挣。既然史密斯小姐也要参与，我们举双手欢迎。但是，我们有另一条原则，那就是多劳多得，按劳取酬。不知史密斯小姐，打算为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尽些什么力？……”

史密斯小姐歪着头想了想，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出一条计策来。我和市长和市委书记听了，不禁都道：“妙计妙计！”

于是我们达成一项君子协议，营救成功，一亿美元到手之后，四人均分，每人两千五百万。

第十七章

诸位，我坦率地承认，与他们达成协议之时，我内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情愿的。因为，史密斯小姐的加入，实际上并没减少二位伪“公仆”将从那一亿美元中的所得。减少了的是我！而且减少了一半儿！他们等于从我的所得中劈出了一半儿，拱手相送给史密斯小姐。什么君子协议，纯粹是小人协议！但，史密斯小姐的计策又确实高，确实是妙计。无她相助，我自思难以单枪匹马成功地营救出花旗参枝子小姐。倘不成功，凭什么理由瓜分一亿美元？我只有顾全大局。只有委曲求全。

我为金钱与“狼”共舞。

此“舞”翩翩，终生不悔……

从我的“劳斯莱斯”车内向外望，夜晚的街道似乎比白天更繁华。多彩的霓虹灯四处闪耀变幻，商场、饭店、歌舞厅的对开门或旋转门，将一批批男女吸引进去。那些门仿佛一处处洞穴，人仿佛是水。而水，不往洞穴里流淌，又能往哪儿去呢？

在所有的霓虹灯广告中，十之六七是尾巴服务和尾巴商品的广告。也顶数与尾巴相关的行业的广告，最为夺目，最为气派。“美尾歌舞厅”的霓虹灯广告，每字竟三层楼那么高。一般公民是没资格入内娱乐的。入门要验看尾巴品级证书。门卫验看证书的认真态度，不亚于海关工作人员验看护照。只有尾巴够得上高级的男女人士，才有资格凭证书入内。每份证书上，都有我的亲笔签字。尾巴够得上高级的男女人士，每人每次可带入一名尾巴一般化的亲朋好友。只许带入一名。我们对于尾巴高级的男女人士实行这样的优待，乃是缘于如下考虑——让尾巴一般化的人们开开眼界，刺激起他们对于拥有一条高级的尾巴的追求心理。长有高级的尾巴固然幸运。没有也不必丧气。没有就多多地去挣钱嘛！钱多了，可以将丑尾劣尾凶尾动手术切除，移植一条够得上高级的漂亮的迷人的尾巴嘛！只要人人都将尾巴当成物质生活的质量和社会地位的标志来对待，那么人人便都将为一条高级的尾巴而奋斗而拼搏，那么尾巴经济不是就会一直地高速发展持续发展一直地繁荣昌盛下去了吗？“美尾歌舞厅”的高台阶下，不知为什么，这一个夜晚聚集的人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多。我本以为经过白天的那一场骚乱，这一个夜晚此处会冷清些。看来我想错了。尾巴经济尾巴文化所带动起来的尾巴消费新潮流，原来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涨。聚集者几乎全都是女性。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也是如此。她们的年龄在十六七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每每也有十四五岁的少女混迹其间。三十五岁以上的女人，如果不是那种仍漂亮着仍有魅力的女人，一般都有自知之明，并不热血沸腾地到这儿来寻欢作乐。尾巴毕竟只不过是尾巴啊，尾巴再高级，也抵消不了女人本身的珠黄色衰啊！另有专为她们所提供的消遣之处。那种地方叫“夏娃之尾俱乐部”。其招待员皆四十岁以上外貌尚佳受过斯文训练的男士。他们的温情脉脉的周到细致的服务，使去过一次的“夏娃”们必定还想去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至于那里都有些什么项目的服务我不便对诸位直说。我只能这样告诉诸位，女人从精神到肉体的一切享受需要快感需要，那里无不满足之。那里每月都向我“V·文经集团”上缴数额令我惊喜的利润。真他妈的邪门，我们这座城市也没有另外的什么支柱产业或具有强劲拉力的产业，仅仅由于大多数人都因说谎太多而长出了形形色色的尾巴，仅仅由于有我这么个天才人物抓住了机遇引导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尾巴经济运动，就变戏法似的，日渐产生了那么多那么多有钱的男人和女人。谁言泡沫经济可怕？谁说泡沫经济可忧？起码眼前的益处是明摆着的。

我命司机缓缓将我的“劳斯莱斯”停向路旁。今晚我倍感无聊。花旗参枝子小姐遭绑架的事件搅得我身心疲惫。史密斯小姐将分占去我二千五百万美元使我懊丧万分。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时刻，我需暂时忘掉白天的种种不愉快，需彻底放松一下我的神经和心理。但我也不想进“美尾歌舞厅”。在“美尾歌舞厅”里认识我的男女太多太多。我懒得应酬他们。再说我服了两粒“隐尾灵”后又服了两粒。药力尚未过去。我的尾巴尚被药力隐着长不出来。即使已经长出来了，未经我的美尾师梳编美饰，我也还是不便在那种娱乐场合亮相。人一有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就不可以不注重自己的公开形象。可以这么说，如果此座城市是一个国家，如果进行全民公决，那么获选的国家元首必定是我无疑，根本没别人的份儿。因为这座城市的繁荣是我带来的。哪怕是一种假繁荣，也比毫无繁荣景象的大萧条强啊！在歌舞厅里，桑拿、按摩、餐饮、娱乐诸方面实行立体交叉式全方位服务。想跳舞的，有美尾男士和女士伴舞。想闲谈的，有美尾男士和女士陪聊。有尾巴语言学家举行讲座，传授如何充分发挥尾巴语言的秘诀。只“我爱你”三字，在尾巴语言学家的讲座中，就传授有二百余种尾巴语言的表达方式。不是比用笔和舌头所能表达的内容丰富得多吗？有尾巴心理学家解答一切关于尾巴的心理咨询——如丈夫爱妻子的美尾胜于爱妻子本人做妻子的该怎么办？如做妻子的竟然嫉妒丈夫的尾巴比自己的尾巴还具有魅力还性感做丈夫的该怎么办？如有夫之妇与情人幽会之后尾巴上沾染了情人尾巴的特殊气味而丈夫的嗅觉又分外灵敏她应预先采取些什么有效措施？如情绪激变将会对自己的美尾造成些什么样的影响甚至肉眼不易观察到的损伤？——哦对了，我猛地联想到，市长市委书记原先的丑尾凶尾之窘现，是不是也与他们当时的情绪冲动有关呢？当然，还有摄影师、画家、诗人，专为美尾男士和女士拍摄美尾艺术照、画美尾肖像、针对各位美尾男士和女士当场创作美尾颂诗配乐朗诵……

总之在那里人因尾贵，人因尾美，人因尾傲。作为尾巴文化和尾巴经济的先锋人物，我每日每时都领悟到，人类越现代离人性的纯真越远，越起劲儿地追求虚荣。而商业的全部奥秘，归根到底只不过是越来越功利地取悦于人们的虚荣心，同时经验丰富地调遣它向着商业的利润目的聚拢。

“劳斯莱斯”刚一停稳，立刻有许多婀娜的人影围了过来。一张张脸贴在车窗上大声问什么。不消说，那是些年轻的女性的脸。我懒得摇下车窗听她们问什么。因为即使听不清我也知道她们都是在问什么。问“先生能带我进去吗”或“先生您喜欢我吗”。她们不但年轻，而且漂亮。她们感到遗憾的是自己没有长出高级的尾巴。这一点分明地使她们的青春有了欠缺，使她们的漂亮大打折扣。如果她们的家庭经济状况富有，则她们的父母必会为她们花一大笔钱，动手术改造不够高级的尾巴或者干脆切割了去，移植能衬托得她们更漂亮更迷人的尾巴。这样做相当于一种先期投资。一旦有了够得上高级的尾巴，她们就会成为美女中的美女，成为家庭的摇钱树，就不难嫁给一位富有的男人，做人贵尾也贵的美尾妇。据我手下社会信息部的工作人员们调查了解，她们大抵是平民家庭甚至贫民家庭的女儿。她们中有人几乎天天泡在歌舞厅门外，巴望遇到一位喜欢她们的男人，寄命运的转折于他们。倘他们中的谁对她们中的谁有了感情，肯替她们出一大笔手术费，则她们命运的转折便可成为事实。她们为此不惜代价。而她们的肉体是她们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可投之资。隔着车窗，我见她们形形色色的尾巴都纷纷竖起来。在她们的脸失去招徕力的情况之下，将尾巴竖起来是她们的惯技。那些尾巴闪闪发光，是涂了磷的缘故。

我从她们的脸中发现了一张似乎熟悉的脸。盯着望着片刻终于认出那是小悦的脸。自从我离开精神病院再就没见过她。她穿着一件绿色的紧身旗袍站在歌舞厅台阶上显眼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没看见她身后有尾巴。她望着我的车脸上一派的失落和自卑。

我摇下车窗大喊：“小悦，过来！”

她竟将脸向别处望去，以为我的声音是从别处传入她耳中的。

我再喊一声，她又朝另一方向望去。

可怜的小悦，她又怎么敢奢想一位坐在“劳斯莱斯”里的男人会在这种以尾取人的地方喊她这个只人漂亮却无美尾可炫耀的姑娘呢？

“先生，请带我进去吧！”

“先生，请看我一眼吧！”

“先生，我的尾巴虽不高级，但是却很可爱！”

围住我车的些个小女子，争相往车内伸她们的头。

“滚开！”

我大吼一声，喝退她们，开车门钻出车，冲上台阶，拦腰抱起了小悦……

我的车重新行驶后，我才将抱在膝上的小悦轻轻放在车座上。

她低声问我：“你是谁？为什么把我抱到你的车上？”

语调中充满困惑。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我将脸凑近她的脸。

“是你？”她一认出我，立刻大叫：“停车！停车！让我下车！”

我的司机当然只听我的吩咐，连车速都没稍减。

“您想把我带到哪儿去？”她竟与我有仇似的怒视着我。

我微笑着说：“我想把你带到一个幽静又温馨的所在，想和你叙叙旧。”

她说：“你休想再从我身上占什么便宜！”

我说：“小悦啊，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当初我俩之间是都有点儿尔虞我诈。但最终并不是我占了你什么便宜，而是你骗了我十几万元钱啊！已经过去的事了，咱们就不提了吧。都忘了吧。我把你抱到我的车上来，可不是为了要向你讨还当初那笔钱。我现在已经是什么身份了？区区十几万对我不过是九牛一毛！我是一眼发现了你，又见你没有尾巴，心生出一种大的同情和怜悯，打算帮助于你呀！”

听了我的由衷表白，她低下头去。良久，才以极细微的声音说：“我有尾巴。”

我说：“别嘴硬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明明没有尾巴嘛！”

她说：“我有。真有。不信你摸摸……”

于是她抓着我一只手轻轻往她身后拽。

我摸到了一种毛茸茸的短小的尾巴。

“这……这是什么尾巴？”

“兔子……”

“家兔的还是野兔的？”

“家兔。”

我心中不禁涌起怜香惜玉之情，将她往怀中一搂，叹息道：“唉，小悦啊小悦，如果你长的是野兔的尾巴，才勉强够得上是三级尾巴。可家兔的尾巴，按照新颁布的《尾巴等级大典》，连四级都够不上啦！像你这样一等容貌的漂亮姐儿，应该有极品级的尾巴方与容貌相配哇！现如今是一个什么时代？是一个尾巴时代嘛！从前的、传统的、以容貌、以身材、以气质欣赏女人漂亮不漂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成为历史了。在这个崇拜高级尾巴的美尾时代，你没有一条高级的尾你的一生将多么不幸，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么？《尾巴等级大典》是由我主持制定的。我实话告诉你，明年尾巴的等级将分得越来越细，人的社会地位将越来越由尾巴的等级而决定。长家兔尾巴的女子，无论她本人的品貌如何出众，都将无可奈何地被归入贱民中去的！……”

小悦她忽然双手捂面，偎在我怀里嘤嘤哭泣。一边哭一边告诉我，她何尝不打算动一次手术，移植较高级的尾巴呢！身为待嫁之女，她何尝不因自己短小的家兔尾巴而自卑而心生危机之感呢？她也曾攒够了一笔动手术的钱，但偏巧那时她妹妹因自己染尾巴毛过敏导致严重败血症。那笔钱为救她妹妹花光了。结果她妹妹还是没有得救一命归阴……

“所以你就想在‘美尾歌舞厅’门外碰碰运气？”

“嗯……”

“希望遇到位贵人喜欢上你，能替你出一大笔钱动手术？”

“嗯……”

“你去那儿几次了？”

“三个多月以来，天天晚上去……”

“遇到喜欢你的人了吗？”

“没有。从没有一个长高级尾巴的男人正眼瞧我……我的家兔尾巴太短小了，大概他们和你刚才一样，都以为我根本就没长尾巴……”

她哭得更悲伤了。

我却从车内镜中，瞥见自己嘴角浮现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很自得，也很冷。我便对自己相当困惑起来。因为我天性并非一个专从别人的悲伤之中获得快感的男人啊！因为那一时那一刻，我对偎在我怀里这个漂亮的却长着等级太低的尾巴的不幸姑娘，是非常乐于备加温爱的啊！一个阶段以来，我深觉自己面对现实的心理是严重分裂的。一方面，我满足于陶醉于我所开创的巨大成就。那成就使一座城市的商业变得空前繁荣。岂止是繁荣，简直是灼热疯狂。像一盘磨，一刻也不停隆隆转动。每转一圈儿，我的个人资产就翻一番。我所利用、同时也利用我的些个人物就喜笑颜开。因为我的成就也同时带给了他们暴发的机遇。而另一方面，我又常因尾巴经济的明显隐患而暗忧而良心受责而替自己的退路惴惴不安。在繁荣的表象下，我的目光能够敏锐地看透，城市的这里和那里，到处涌动着迷惘、不满，甚至绝望和仇恨。毕竟，长有高级尾巴的人，在这座城市里仅占百分之二三而已。我所见到的、接触的，几乎无一不是美尾男士和美尾女士。因为我只出现在他们和她们之间。我只去他们和她们云集的地方。在他们和她们之间，我感到无比安全。感到自己具有坚实的社会基础，和无人可匹敌的号召力拥戴力。而他们和她们云集一散，我则常常备感孤立和虚弱。觉得到处涌动着的迷惘、不满、绝望和仇恨，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并且清楚，他们和她们，其实也都处在不安全之中。正因为他们和她们也常常感到着我所感到的不安全，所以才虚张声势地频频云集在一起，所以才企图在通宵达旦的享乐中暂时忘忧……

我双手捧起小悦的脸，俯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用柔情蜜意的语调说：“别哭，别哭，小事儿一桩，我保你有一条称心如意的美尾就是了！”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猛地刹住了。

我恼火地喝问司机：“你怎么回事儿？！”

“老板，看来我们遇到麻烦了……”司机的回答有些惶恐。

但见车前方火光熊熊，一幢十余层的高楼正在燃烧。原本横架楼顶的霓虹灯广告倾斜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一节节被火舌舔爆，冒着一股股青烟，散射一阵阵电火花。霓虹灯广告只剩下了一个完整的字是“乐”。那广告应是五个巨大的字——“天堂俱乐部”。它是我的一处私产。一二三层是尾巴高级商品专卖商场，四五六层是美尾会员之家，七八九层是会员客房，专为已婚美尾男女提供秘密幽会的地方，十层驻扎着一个连的保安，十一层是我的“行宫”，十二层以上其实一直空着……

火光映红夜空。火光照耀下，无数人塞满前边的街。一张张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表现到了夸张的程度。

“老板，我看不像是失火……像是……人为的……”

不必司机多嘴，我也得出了正确的判断——我们是遭遇上暴乱了。只不过我一时还想不明白暴乱的起因是什么……

“你！……你怎么把车往这条街上开？！”

“老板，你每次不都是将女孩子往俱乐部带吗？”

偎在我怀里的小悦吓得浑身颤抖。别说是她了，车窗外那一张张脸也令我心里发毛。他们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们还想干一件或几件比放火烧楼更来劲儿更痛快的事。他们的脸被此冲动所扭曲，凶恶可怕。他们的形形色色的尾巴在他们身后甩来甩去。尾巴上的磷光烁烁刺眼。他们都是些长着低等尾巴劣等尾巴的公众，所以他们也只能买得起磷粉胡乱往尾巴上涂涂。他们也只有为各自的尾巴进行最简单也最便宜的消费的能力。在我眼里他们统统是贱民。有时我真想采取同样简单的方式将他们一股脑儿消灭了。不能参与到我推行的尾巴经济的消费，不能以高消费刺激尾巴经济的泡沫膨胀，这样的些个人有什么继续生存的资格和权利？

“倒车！快倒车！离开这条街！”

然而已经晚了。

车后也聚了一街人，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我的“劳斯莱斯”一尺也退不了啦。我们遭到了围困。一只只手中擎举着打火机。一张张面孔贴在车窗上，龇牙咧嘴朝我们做鬼脸。

小悦胆战心惊地问我：“他们会不会烧你这辆车啊？”

我刚要开口，司机替我回答：“只要有一个人产生这念头并且说出来，他们中许多人都会跟着干的。”

“那，你们这两个大男人倒是快想想办法呀！”

小悦尖声嚷了一句，又哭起来。

司机说：“他们的仇恨是专冲着有高级尾巴的人发泄的。”

“可是我没有高级的尾巴！我长出来的是兔子尾巴！还是家兔的！”小悦恐惧的嚷声拖着哭腔。

司机又说：“姑娘，你嚷也没用，哭也白哭。谁让你坐在长着高级尾巴的男人的车上呢。”

“是他像抱猫似的把我抱上车来的！你应该亲眼看见了！……”

小悦泣辩一句之后，双拳擂打我胸，一边怨恨地冲着我脸喊叫：“你害我！你害我！你成心害我！”

司机突然猛吼起来：“别他妈撒娇了！死到临头，让我安静点儿行不？……”

司机的话并不夸张——有人将一件毛衣扔在车头上，接着有更多的人开始脱下他们的衣服，绕到车后一会儿，再回到车前时，纷纷将衣服堆在车头上……

我问：“他们想干什么？”

司机小声说：“他们弄坏了油箱，那些衣服沾满了汽油……”

七八只按着打火机的手擎举在衣堆上方。有的打火机火苗蹿燃半尺余高。只要某一只手一松……

我仿佛闻到了自己的肉体被烧时发出的焦味儿。

我心里十分清楚他们早已对我仇恨到了何种地步。离开车必死无疑。总之是死，我索性选择坐以待毙。

列位，别以为我那一时刻心中忏悔。不！我没忏悔。我的所作所为，乃是时代允许的。时代选择了我成为尾巴枭雄，我替时代表演，也为我自己义无反顾。对于这么一天的来临，我早有心理准备。如果时代还预先决定了我当被活活烧死在一辆车里，那么就让我为时代从容就义！人生自古谁无死？我的尾巴业绩的功功过过，留待历史评说去吧！想我梁某人，原本不过三流作家（自诩三流也嫌高了），死有名车美女陪葬，有许许多多人围观，也算死得体面死得轰轰烈烈了！

但我天生是胆小鬼啊！我表现不出视死如归的大丈夫气概啊！我尽量在车座上蜷缩起身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下车！我下车！我才不陪你们死呢！……”小悦叫喊着开她那一边的车门，不知为什么没开得成，随之扑向我这一边的车门……

我闭着眼将她拦腰抱住，抱得紧紧的。

“放开我！放开我！……”

她咬我手，撕扯我头发。

我一声不吭，将她抱得更紧更紧！恐惧使我需要陪死者的意念强烈无比。我暗想：小悦小悦，如果我今天活不成，那么你也死定了！没你这么个漂亮妹陪我死，我死得太委屈了！

一阵风将一股汽油味儿灌入车内。

我奇怪，怯怯地睁开双眼一看，司机的座位上不见了司机，他竟一声招呼都不打偷偷下车了。

“请多关照！请多关照！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我不过是给他们开车的。我长的也是低级的尾巴！不信你们看……”

司机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抓住自己的尾巴往身前扯，并尽量举高，摇晃给他们看——那是一条修长的猎豹尾。猎豹尾虽算不上是一条多么高级的尾巴，但毕竟也是车外那些家伙心向往之梦寐以求却根本不可能一朝拥有的。没有而要动手术移植一条猎豹尾需数万元。相当于别的城市的平民阶层按房改政策买下公房的钱数。

“你说，你和我们一样？”

“是啊是啊！我这也是一条很普通的尾巴嘛！”

车门没关严，可以听到车外的话声。

“猎豹尾巴在你看来还很普通？”

“这……这……别误解我的话，千万别误解我的话！我起先长的不是猎豹尾巴，只不过是一条骡尾。老板他嫌我的骡尾丢他的人，是他出钱为我移植的这条猎豹尾！”

“你老板？也就是那个利用尾巴大发不义之财的家伙喽？他为你出钱移一条体面的尾巴，难道不证明你是他的心腹吗？”

当他们中的一个冷冷地这么问时，旁边的人都将手中燃着的打火机擎举向我的司机，照着他脸如同照着一个卑鄙地出卖了他们的叛徒。

他说的是实话，是我出钱为他移植了那条体面的猎豹尾巴。对方的话也没错，我的确一向待他不薄，视他为自己的一个心腹。他曾感激涕零地发誓不管在任何情况之下都对我忠心不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他在生死关头背叛我好像早就打算背叛一样！

我恨得咬牙切齿，暗骂：“叛徒！如果我侥幸不死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什么心腹，是走狗！”

“揍他！”

“拽掉他尾巴！”

“对，拽掉他尾巴！”

一片愤怒的喊声。

于是在他身前有四人，两两扯住他两支手臂；在他身后有二人，齐心协力扯他尾巴。

“别！……别！……求求你们别……”

他哀哀求饶。

但是他们哪里肯饶他呢？拽的蹬足仰身使劲儿拽，看的嘻嘻哈哈乐开怀。

随着一声惨叫，前后六人同时跌倒在地。他身前的四人终于放开他了，他双手捂臀蹦着高儿哀号。他身后的二人迅速爬起，其中一人手中挥舞着尾巴怪声怪调地大叫：“看！看！拽掉啦！拽掉啦！……”

于是一片亢奋的欢呼。

又有人从车头抓起一件沾了汽油的衣服包住了他的头，并用两条衣袖将衣服扎住。接着有第二个人也抓起一件衣服，扎在了他腰上。转眼所有那些沾了汽油的衣服全都被缠在他身上了……

有人狞笑着点燃了衣服……

他变成了火人，挥舞着双手，瞎了似的东奔西窜……

暴徒们一阵阵地狂笑。他冲到哪里，哪里狂笑顿起。

他毕竟曾是我的心腹，毕竟曾鞍前马后地为我效劳过。我骇得目瞪口呆，不禁心生恻隐。

后来他冲入了一服装店。隔着车窗和服装店的落地橱窗，可见一团熊火在店内东扑西扑。所扑之处，立刻也有一股烟火升腾起来。曾是我心腹的那个人，分明是被烧懵了。不扯扎住头的火衣，却以为只要扑抱住什么身上的火便会熄灭，便有效了似的。最后他扑抱住了一具黑色的，穿一袭白婚纱礼服的人模。那一袭白婚纱礼服眨眼间化为片片灰蝶，四处飘飞。而他就死死地搂住那一具裸光了的黑色的女人模倒下去了……

于是那服装店也成为一处火宫。

我低下头对小悦说：“看到了吧？如果你离开我这辆车，肯定和他一种下场！”

小悦老老实实偎在我怀里，不说话也不动。我细看她时，见她已不知何时被吓昏了。

由于“俱乐部”和服装店火势蔓延，半条街的楼厦渐渐开始燃烧。大火几乎都是通过窗与窗相互吞吐，从那些楼厦的高处凌空蔓延的。那些楼厦的底层却暂时还没被火势占领。街上的人们也暂时还没受火的直接威胁。夜空是被映得红彤彤的了，似有万台幻灯放映机，将红彤彤的背景光片齐刷刷地映在夜空，壮丽无比。满街长着不体面的尾巴和在白天的骚乱中失去了尾巴的人，就在壮丽无比的高空背景之下肆意对街两侧的一切店铺进行破坏，在破坏中趁机抢掠……

却仍有人团团围住我的车。我清楚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只不过他们一时还没达成统一的意志究竟以怎样的方式“处理”我。看来他们并不打算烧死我。已经烧死一个人了。也许他们都觉得再观看一个人活活被烧死没多大意思了。而小悦却仍昏在我怀里。

一幢正在施工的六层楼的上空，伸展着一台塔吊的铁臂。我从车的左前镜中，发现塔吊的铁臂开始在空中缓缓移动。显然，有人操纵它了。铁臂移到我的“劳斯莱斯”的上空，静止了。接着巨大的吊钩连同一团钢缆徐徐垂下。再接着有人爬上车，有人钻入车底……

不一会儿，我的车被吊离了地面。越升越高，越升越高。铁臂横空一移，我的车在空中一阵晃荡，几分钟后渐渐稳定在一幢楼顶。那楼顶已烧塌了。火势已经漫过。但自上望下去，整个楼顶仍红得炭盆也似的。原来他们是运用塔吊烤我的车，连同烤车内的我和小悦。就像有些残忍的孩子捉了甲虫或肉虫封盖在铁盒里，再用叉竿将铁盒放在炭火堆上烤似的。油箱早已遭破坏，汽油早已流光，车当然不至于燃烧爆炸。而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他们想使我渐死。想使我备受比烧死更大的痛苦。于是车下冒上浓烟和火苗来。那是四只轮胎烤着了。车窗开始噼啪地龟裂。车盖开始拱起变形。我的屁股感到灼烫，在车座上坐不住了。我只得将小悦推出怀抱，推在车座上。而自己蹲在前后两排车座之间。小悦很快就被烫醒过来了。坐起身懵懂不安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究竟在哪里？我惨笑着回答，你往下瞅瞅就知道怎么回事儿我们究竟在哪里了！她小心翼翼地凑近车窗往下一瞅，发出一声恐怖的吟叫又吓昏过去了。此时我对她也动了几分恻隐，心想别让她陪着我被烤死了。干脆将她推下车摔死得了！摔死怎么也比被活活烤死命断得痛快些啊！但车门被烤变形了，我的手刚触到车门把手立刻就缩回来了。它已经被烤得烫手了……

车又在空中晃荡起来。塔吊又在空中横移，我和小悦的性命暂时脱离了死亡的边缘。

倏地，车自高空飞速坠落。我想难道他们是要摔死我们吗？那么真的必死无疑了。也好也好，对我们也算是一种人道主义的体现吧！

我从车座上抱起小悦，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我的头脑中还来得及闪过我的司机是怎样紧紧地抱着一具黑色的人模被烧死的情形。难道是人皆本能地希望临死紧紧抱住什么，才减少一点点死到临头的恐惧吗？

我闭上了眼睛，但听耳畔风声嗖嗖。落速造成的疾风，擦过破碎的车窗时发出尖厉的哨音。

然而车并没有撞地。在距地面两尺高处猝然悬住。我从魂飞魄散之境半死不活地睁开眼，但见满街的丑尾人不知为何都已挤站到了人行道上，仿佛准备夹道欢迎什么大人物的经过似的。他们的神情肃然又加怵然。正前方，百米开外，有一人背对我，弯着腰，向我这边倒退着接近。他长的是一束马尾，却比一匹马的马尾要长许多。大约有两米左右。可能长出来后就一次也没修剪过。可能还超量地服过尾巴激素。否则不会长到那么长。他一边倒退着，一边用马尾左一下右一下扫马路。经他的马尾扫过的路面，比用扫帚扫过的路面更干净。他的马尾将一些马路上常见的垃圾扫到了人行道上，扫到了丑尾人们的身上，却无一丑尾人躲避。垃圾扫到了谁身上，谁的表情就既不但肃然怵然，甚而显得受宠若惊，仿佛是自己的荣幸似的。通过破碎的车前窗，见他原来是在弯腰倒退着铺展红地毯。地毯之上，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信步走了过来。他西服革履，领带夹上的钻石闪闪发光。一批随从陪行于两侧，也都西服革履。除了他一人的西服和皮鞋是白色的，随从的西服和皮鞋皆黑色的。他和随从们头上全都戴礼帽。不知缘于何种考虑，那些随从们的礼帽反而是白色的。唯独他的礼帽竟是黑色的。这就使他在他们之中倍加突出了……

他走到距我几步远处，叉开双腿站定，举起一只手臂，在空中往下按了按，于是我那已变得破烂不堪的“劳斯莱斯”平稳地，几乎无声地落到了地面。

我立刻明白——他们是“凶尾帮”，而那汉子正是“凶尾帮”的首领。“凶尾帮”的成分不同于肃立人行道上那些丑尾人。丑尾人们的尾巴只不过丑陋，心理方面只不过由于尾巴的丑陋而自卑。只不过由于想有较体面的甚至高级的尾巴却不能够而时常陷于思想绝望。更进一步说，他们的绝望乃是由于穷，是钱的问题造成的。我想如果他们人人都有足够的钱移植一条上等的尾巴，肯定也就都会变为安分守法的良民了。丑尾人们的暴乱，说到底又只不过是城市贫民们的一时宣泄。其实并没有任何明确的统一的意志企图从根本上动摇什么瓦解什么摧毁什么。然而“凶尾帮”的存在却堪忧多了。他们凶恶且又危险。他们敌视由尾巴的高低尊卑的等级而划分的新阶层而建立的新秩序。他们的成分主要由两类人构成——或者原本就是些不法之徒，从前他们的谎言通行于很低的社会层面，谎言的质量也很差，其目的无非是为了诈骗钱财。所以他们长出很丑很凶的尾巴是自然而然的，也是符合尾巴现象一般规律的；或者原本是些身份较优越社会地位也较高的人士，从前他们的谎言通行于很高的社会领域，从政治到经济到学术到文化艺术领域，他们的谎言像水银一样几乎无孔不入，他们的谎言的质量很讲究，甚至可以说接近着考究，其目的是为了获得更高的身份和更高的社会地位。在近二十年的中国史页中，到处留下着这样两类或精致或粗鄙的谎言的污染。如果谎言也是具有物质属性的，而且具有肉眼可见的形状，那么任谁拿起那些史页一抖，必定都会抖下一堆垃圾似的东西。区别在于，仅仅在于——低级的粗鄙的谎言更像垃圾，而讲究的甚至考究的谎言仿佛镀铜充金的首饰。在我们这座城市里，收集在一起大约成百千吨计，高若山丘……

后一批长了丑尾凶尾的人，由于从前所有过的优越身份和地位的失落，对于以尾之高低划分的新阶层和新秩序，心理上是极其对抗极其仇恨的。所以他们也只有投靠“凶尾帮”。除此之外他们几乎别无选择。但在“凶尾帮”中，他们又常因从前的身份和地位而被视为异己分子。大多数并不能获得令自己感到慰藉的信任和尊重。只有少数的他们，在经过近乎效忠考验之后，才得以靠拢近“凶尾帮”的核心势力，才得以参与“凶尾帮”的核心决策。但也不过就是充当幕僚的角色而已。

主要由以上两种人组成的“凶尾帮”，据我的耳目们汇报，近半年多以来，也就是尾巴等级观念越来越趋于成形，据此为前提的社会新秩序越来越接近完善，服务于这二者的文化越来越被作为主流文化大力提倡和推广的这半年多以来，他们的潜在影响力反而相应地也越来越大了。他们与新观念的对抗，他们对新秩序的颠覆和破坏行径，不是受到谴责和声讨，反而越来越获得到意识支持和怂恿了。仿佛他们乃是一些民间好汉当代英雄了。然而，毕竟，那一天以前，确切地说，他们成功地绑架了花旗参枝子小姐以前，其活动一般是秘密的、小规模的、地下的。

这一天，他们的活动第一次由秘密而公开。如果这一条街上的火灾也是他们所为，那么他们的活动规模不但对我所建立的社会新秩序具有强烈的震荡性，而且在短短的同一天里，不，在短短的七八小时内也具有连续性！他们的首领，第一次在满街人的注视之下不可一世地抛头露面了。满街人那一种注视，简直像在被检阅！简直像在对他行注目礼！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敌强我弱的情况之下，我明智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忍受一切方式的公开羞辱。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能保住命，即使逼我当众叫爹，我也乖乖地叫。

那首领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手下将我和小悦从车里弄出来。于是一个家伙上前开车门。变了形的车门，从外边也还是打不开。另一个家伙推开第一个家伙，绕着车走了一圈之后，转过身去，弯下了腰，耸起了臀。他长着一条尾巴末梢叉成钳形的怪尾。但那怪尾看去并不长，也就一米左右。我正狐疑着，不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但听一串异响，声音很大。接着闻到一股奇臭。同时，眼睁睁地见那怪尾变粗变长起来。变得极快。向马路两边瞟瞟，又见人人捂鼻，双目瞪圆，也都在望那粗长起来的怪尾。如同在忍闻着奇臭观看某项盛大的史无前例的表演。

我想，他们一定都在暗自巴望着我和小悦怎样被那怪尾一截截钳断。不观看到这样的结果不满足，观看到了将鼓掌将喝彩才肯散去。

那怪尾两边钳夹的间距转瞬大到了两米。尾巴根已经变得桶那么粗了。人小尾巨，这就使那人看去非常的可笑，仿佛尾巴是主体了，人是尾巴的赘生物，或被尾巴牢牢吸住了似的。他尾巴的末梢扬了起来，高翘到车盖顶上了。接着，尾巴的钩尖从两旁钩进了车窗。我据此清楚它是将车盖钳住了。我尽量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但听一阵刺耳音响，车盖被完整地掀下去了。嗖的一声，车盖又被怪尾凌空甩出，掷向一幢楼的巨窗，撞碎玻璃，咣当落入里面。

我的“劳斯莱斯”此刻更加面目全非，变成一辆破烂不堪的敞篷车了。

幸而车窗镶的是钢化玻璃。坠下的非是锋利的碎玻璃，而是落了一阵水晶球儿似的钢化玻璃珠儿。

一阵掌声。

一阵喝彩。

许多人弯下腰，一把又一把从地上抓起钢化玻璃珠儿，并分给周围的人。显然，他们是要留作纪念。

我——尾巴等级的制定者，尾巴新秩序的建立者，本市尾巴经济和尾巴文化的杰出倡导者，此时此刻，斯文扫地，处境狼狈，凶多吉少，这对于他们来说，当然是重大事件。倘我因而死了，那么必是历史事件无疑。作为重大历史事件的目击者们，他们想要留些纪念品又是多么的可以理解啊！

那怪尾的钳钩探入车厢里了。它将七十多公斤的我轻轻钳住，“拎”了起来，“拎”出了车厢。我感觉到那如钢如铁的骨质的钩尖，从两侧夹住着我的腰。感觉到它夹起我，如同夹起一个只有二三两的布娃娃。只要它稍一用力，我必齐腰断为两截！我魂飞魄散，四肢垂软，半死不活，只剩思维还算清醒着。此时此刻我非常之嫌恶我的头脑。连该麻木的情况之下它仍清醒着，这是怎样的一种不幸啊！这个世界上有谁情愿死得很清醒呢？

“好！”

一阵叫好声后，立即有几条嗓子先后喊：

“夹死他！夹死他！”

“咔嚓！咔嚓来一下！”

“瞧他尿裤子了！尿裤子了！”

街两旁人们的情绪亢奋起来……

“凶尾帮”的首领正吸烟。他嘴角衔着烟摇摇头，用一只手掌又轻轻往下按了几按。于是那怪尾小心翼翼地，稳而又稳地将我摆在地上。如同巨大的机械手将一枚国际象棋的王棋摆落在棋盘上。由于首领的暗示，怪尾之动作甚至不无恭敬的意味儿。它摆落我，又以同样小心翼翼的动作从车内夹出小悦，如对待一位王后一般。小悦的旗袍已经烧得褴褛，仍昏厥着。我只得接抱住她，将她手臂搭在我肩上，揽其腰而立。

“我来迟一步，使二位受惊了。”

首领的语调出我意料地温文尔雅。

“她的确受惊了。我并没受惊。我什么场面都见过。”

我双腿在抖，话却尽量说得矜傲。首领的态度，使我预测到我们的命运可能已由凶转吉化险为夷，便近乎本能地开始往回找补点儿自尊。

“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是吗？”

难怪我觉他面熟。我迅速回忆，蓦地想起，他是那用蟒尾缠死了自己的妻儿又缠死了许多别人的凶恶之人！

我不禁问：“你并没死？”

他冷笑道：“我当时是死了。但后来又在一场大雨中复活了。火焰喷射器烧焦的只不过是我的人皮，却也使我增长了一种本领，那就是和尾巴一样可以蜕皮。现在要置我于死地，比置你于死地起码难一百倍。”

“这么说，我应当向你道贺了？”

“同贺同贺！”

他向我抱拳三揖。

“我有何可贺的？”

“第一贺你大难不死。第二嘛，贺你重任在肩，担当了营救行动总指挥！”

“你的情报真够准确的。”

“彼此彼此。”

“自愧弗如。否则我也不会落到此刻的下场。”

“你想错了。你刚才的一切遭遇，其实都不是我的弟兄们干的。而是他们干的！”他举起手臂，指指街左边，再指指街右边，又说，“是他们要置你于死地，而我们是赶来解救你的。因为你对我们还有用。其实我并不恨你。我的弟兄们也常受我的教导，早已不恨你了，甚至开始感激你了。时势造英雄嘛！你成了英雄，我也沾你的光成了豪杰嘛！……”

他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张大嘴打了一个大喷嚏！那可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我的意思是，喷嚏本身也不过就是一个一般的很平凡的大喷嚏，但引起的后果是惊天动地的。随着他那喷嚏声起，他身后一条蟒尾陡然甩耸。他那蟒尾此前一直伏卧于红地毯上，又有他自己和他左右的几名弟兄的身体挡在前边，再加上天黑，所以我最初并未注意到。他那蟒尾之粗长，实在超出我的想象。估计其横切面的半径，往少了说也够二尺了。掀掉我汽车盖儿的他那兄弟的尾巴，与之相比简直该算秀气了。蟒尾甩到街左，扫倒了一排肃立观看的人；甩到街右，又扫倒了一排。死伤者至少百余名。顿时，号哭声惨叫声交织一片，没死没伤的皆作鸟兽散，四面八方夺路而逃。

十几分钟后，整条街寂静了下来。只剩下搀架着小悦的我，和我对面的他们一伙了。当然，还有几十具尸体。伤了的，趁乱爬到各个临街的门洞里，楼距间，屏息敛气地隐蔽着。

他说：“罪过罪过！”

而他手下的一些兄弟们，则不待吩咐，便纷纷去弄下那几十具尸体上的尾巴。或用刀割，或脚踩尸体，双手狠扯猛拽。

他瞟着他们那么干，又说：“别见怪。劣等的尾巴也是尾巴啊！我们也搞了一座尾巴加工厂。与你们的区别是，我们在地下进行加工。废物也可以利用嘛！”

我商量地问：“如果你同意，咱们今后再找机会聊怎么样？”

说罢，企图搀架着小悦转身便走。但发抖的双腿却不受支配，迈不出步去。想干脆抛弃了小悦不管她的死活，又恐他们耻笑我男子汉大丈夫不仗义，太缺乏与美人生死与共的英雄气概。

“慢走！”他喝住了我。

接下来的事，列位必已经猜到——“凶尾帮”首领向我提出和平解决问题的建议：他奉劝我根本不必真的部署什么营救行动，他的开价也很明智地降至一亿美元。（他妈的休想！如果用花旗参枝子小姐的性命作筹码敲诈来一亿美元都给了他们，那我们四个人瓜分什么？！）

他向我保证——只要我这位营救行动总指挥不耍什么阴谋诡计，他则一定向我交一位完好如初的花旗参枝子小姐……

我故作虔诚地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他派他的部下护送我离开那一条街。此后，那一条街以及附近的几条街，便成为公开地彻底地被“凶尾帮”所盘踞的市区了……

第十八章

在一幢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别墅里，我和小悦共同度过了那一个夜晚剩下的时光。我又服了几粒“隐尾灵”，以避免自己的尾巴长出来。在那一个夜晚以前，我是一个多么爱惜多么崇拜自己尾巴的人啊！因为我的尾巴它是我的骄傲啊！坦率地说，我爱我的尾巴胜过爱任何一个女人！正如某些美女爱她们自己的美貌胜过爱任何一个男人一样。但是在那一个白天和那一个夜晚我所受到的严重的刺激、惊吓，又他妈的都与尾巴有关，都是由尾巴造成的。这竟使我对尾巴，包括对自己的和小悦的尾巴，一时地产生了列位可想而知的紧张心理。那种紧张心理起于对尾巴的难以言说的恐惧。服过“隐尾灵”，我隔十几分钟便不由自主地摸一次屁股。摸了几次之后，确信药未失效，屁股后没有什么异物，才渐渐地定下心来。别墅的卧室里到处都是与尾巴有关的东西。尾巴画刊、尾巴摄影、尾巴工艺品、尾巴按摩器、尾巴书籍，尾形台灯座、立灯架，尾形的笔筒以及笔筒里的尾形笔、尾形的拖鞋，印有尾形图案的睡衣、被罩、枕巾……我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全都扔到窗外去了。门把手也是尾形的。我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拆卸下来，只好尽量不看它。

我竟也见不得小悦的家兔尾巴。那小小的，毛茸茸的，洁白的尾巴一点也不至于使人产生凶和恶的感觉，只不过按照尾巴等级观念来分属于劣次等，意识上不怎么体面罢了。如果从头脑中彻底排除了等级观念，像小悦那么一位温柔秀丽的姑娘而长着家兔的尾巴，其实蛮可爱的呢！我暗问自己，当初亲自主持公认制定尾巴等级时，为什么力排众议，相当权威甚至可以说相当霸道地将兔子尾巴的等级定得那么低呢？同是兔子尾巴，又为什么偏偏要将野兔尾巴比家兔尾巴定高一级呢？自问而又不能自答。从前我是比较喜爱兔子（无论家兔还是野兔）们和它们毛茸茸的小巧尾巴的呀！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有人提议——兔子尾巴理应与耗子尾巴同列一级。理由是从外观上看，兔子尾巴比耗子尾巴视觉上舒服，比耗子尾巴有美感。当时正是因为这种“非主流”言论惹恼了我。我回想起来我当时拍了桌子。如果兔子尾巴的等级竟比耗子尾巴的等级还高，我他妈还当的什么“尾巴等级制定委员会”主席？我迁怒于众，环指诸人厉声责问，你们挨个儿给我表态，究竟是兔子的尾巴高贵，还是耗子的尾巴高贵？诸人慑于我的权威，更确切地说，是慑于我在本市似乎有限实则无限的权力，都怯怯地举手道，当然是耗子的尾巴高贵！我又大加训斥——郑重决议之际，举的什么手？！难道良好的文明的习惯，在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之间也极难养成吗？于是诸人均面露愧色，纷纷放下手竖起了他们的尾巴。因对我心存惧怕，某些人的尾巴变了色，某些人的尾巴尖儿在发抖，某些人的尾巴由于急剧充血而涨粗了。权力真是伟大。拥有了权力，你才更容易拥有真理！才更容易将并不成其为真理的标准确定为一种绝对的真理化了的标准。我一一瞪视他们，几分钟内一言不发。我不开口，竟无一人敢擅自垂下他们的尾巴。互比暗劲儿似的尽量将各自的尾巴竖直。我看出有人竖尾竖得累了，快坚持不住了，才心生慈悲，发话允许他们垂下尾巴。接着我表情温和了点儿，口吻也温和了点儿，不失时机地对他们进行了一番尾巴思想教育。我说从现在开始，本市禁止“耗子”二字的语言和文字使用。“耗子”是对老鼠的蔑称。再也不允许将老鼠叫做“耗子”！而要叫“鼠儿”。官方语言和文字应该统称“智鼠”。民间语言和文字可以自由宽泛一些，叫“鼠儿”“阿鼠”“鼠哥”“鼠先生”或“鼠女士”“鼠小姐”等等。凡表示亲近敬意的叫法，都在鼓励之列。反之，便是反动，一经查实，严加惩办。日本不是有一部连续动画片《忍者神龟》在咱们中国播放过吗？那些身手不凡的神龟们的师傅是什么呢？是一只足智多谋的鼠老先生嘛！日本这个民族，即使有一千条不招人喜欢的地方，但有一点却是全世界不得不公认，也不得不钦佩的——那就是聪明和钻研的精神！所以我们要向他们学习，彻底改变我们中国人过去对智鼠的极端错误的看法！美国是世界上的头号强国吧？美国迷倒全世界大人孩子的动画片《米老鼠和唐老鸭》不是在咱们中国也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吗？还有人家的动画片《猫和老鼠》，不是也塑造了可爱的智鼠形象吗？世界上很聪明很富有钻研精神的日本民族，和世界上的头号强国美国，都在如何看待如何评价鼠的态度问题上立场问题上为我们做了榜样，我们要虚心学习！又凭什么资本不虚心学习？这也是与世界接轨嘛！与世界上先进民族先进国家的先进思想观念接轨嘛！为什么先进的民族先进的国家是那么的喜欢鼠，我们要动动脑筋研究这个现象嘛！这一点，虽然首先是一种文化现象，但同时也应当成一种经济现象予以深入的研究嘛！再说咱们中国，为何将小小的鼠儿列为十二属相之首？这个问题也要研究嘛！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精英的人士，也应虚心向人民讨教向人民学习嘛！与鼠儿比起来，兔子算种什么东西！猫狗乃至狮虎又有多少美点可言？而鼠儿的完美那是一种无懈可击的完美！是只有上帝才能创造得出来的完美！我至今无法理解，男人们为什么爱美女远胜于爱一只雌鼠？你们说，是一位美女美，还是一只雌鼠更美？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雌鼠更美雌鼠更美！”

“什么尾巴最高贵？”

“鼠尾最高贵！鼠尾最高贵！”

“兔子的尾巴只能定在什么等级？”

“劣等！劣等！”

啊哈，列位，我心中那一时刻的快感，你们是根本无法体会的。

你有无上的权力，你才有资格指鹿为马，唯我独尊！

在批驳了兔子尾巴与鼠尾可列在同一等级的极端错误的观点之后，在捍卫了鼠尾也就是我的尾巴最高贵的地位之后，我指示由动物学家组成一个写作班子，以达尔文的进化论为理论基础，加紧将鼠尾最高贵的观点进行学术化的写作。不久，报上发了一篇大块文章是——《论智鼠的现当代文明地位》。在那一篇文章中，兔尾作为鼠尾的审美对立面，从学术上被宣判为不齿之尾……

我却没有料到，我所喜欢的姑娘小悦，竟也长着兔尾。是我亲自主持制定的尾巴等级法将她宣判为贱民了呀！

那一个夜晚我心中对她充满了负疚之感。

我移椅坐在床边，久久地瞧着她那毛茸茸的，小巧的，洁白的兔尾，不得不暗自承认，与鼠尾相比，哪怕与我的每美化一次需数小时需万元经费的独一无二的高级中最高级的尾巴相比，兔尾也是多么的可爱啊！

指鹿为马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鹿是鹿、马是马。所以，那份儿心虚也每每是无法形容的。画一个绝对的圆是多么简单的事！画一个标准的正方形也是多么简单的事！人类在几千年以前就会画方和画圆了，而且似乎并不需要非将方的说成是圆的，或非将圆的说成是方的。头脑简单的好处是真假分明，于是一切事一切道理的真相都无需歪曲和掩盖。但将方的说成圆的或将圆的说成方的，却是多么复杂多么不容易啊！而且往往需要调动许许多多智慧的人，需要一笔又一笔巨大的投资才能获得一时的成功！唉，唉唉，都是尾巴闹的！这一切是何时开始的呢？又是怎么开始怎么一步步深陷于眼前这一种局面使我无法自拔的呢？

我回想良久，竟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仿佛眼前这一种局面，是从一片遥远的混沌之境开始的。在那混沌之境的内部，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疑团。它们相互重叠粘连，层层包住并逐渐腐蚀着某种真相，使真相变得越来越难以知晓。

如果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忽一日又都没了尾巴该多好呢？那么一来，我虽然也便同时没有了高贵的身份，但却将活得多么轻松哇？小悦这么漂亮的姑娘，又何至于因尾巴的等级而苦恼？

这种想法一经从我自己的头脑中产生，竟赖在我头脑里似的了，挥之不去。

于是我将几粒“隐尾灵”研碎，搅入一杯矿泉水，扶起小悦，使她靠在我怀里，灌水于她口中。

她终于苏醒了，睁开双眼困惑地问：“我们是在哪儿？”

我说：“是在一处极安全的、不会再受到任何人滋扰更不会受到任何人威胁的地方。”

她又问：“我们怎么脱险的？”

我就即兴地瞎编一套谎话，说自己如何的临危不惧，怎样的大智大勇，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地战胜了“凶尾帮”和聚集街头的歹徒们，九死一生地将她救到了这儿。

她眼中便投注出无限感激的目光，低声问我她的尾巴是否受到了损伤？

我说丝毫也没受到损伤。

于是她微笑了，下意识地用一只手去摸她的尾巴……

“我……我的尾巴呢？我的尾巴怎么没了？”

她大惊失色。

我赶紧向她解释——她的尾巴不是没有了，而是暂时隐去了，因为她服过了“隐尾灵”。列位，“隐尾灵”是价格非常昂贵的，本市的一般尾巴公民不要说买不起，十之七八根本不知道有这一种药。

“你又害我！你还我尾巴还我尾巴！是你把我的尾巴弄没了，今天你不还我尾巴就不行！连兔子尾巴都没有了我还怎么做人？我还不如趁早死了的好！”

小悦歇斯底里大发作，一头向桌角撞去……

幸而我反应迅速，拦腰抱住了她。

“胡闹！”

我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她捂脸呆住之际，我又将她搂入怀中，出示“隐尾灵”药瓶给她看，并抓住她一只手放我骶骨那儿：“你摸摸，我也没有了尾巴是不？这也是暂时的嘛！我刚把你抱到我的车上以后不是向你保证了嘛！不就是尾巴问题吗？你想拥有一条多么高级的尾巴？包在我身上了！但是小悦呀，亲爱的呀，此时此刻，我最讨厌的就是尾巴！高级的尾巴平庸的尾巴劣等的尾巴自己的尾巴别人的尾巴我都讨厌，所以我也给你服了‘隐尾灵’！我现在多想是一个没有尾巴的男人！多想在一个没有尾巴的女人的陪伴之下度过这一个夜晚啊！我这种强烈的意愿你能理解么小悦？……”

她变乖了，温顺了，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柔声细语地说，许多时候，其实她也希望自己是一个没有尾巴的女人，也希望一个没有尾巴的男人陪伴自己。

“没有尾巴也挺好的，是不？”

我叹了口气，说：“是啊，没有尾巴也挺好的。”

“在咱们这座城市里，还存在着没有尾巴的男人和女人吗？”

“不清楚。也许还存在着吧。”

“如果真的还存在着，他们和她们的感觉会怎样呢？”

“我想一定很糟。他们由于连一条劣等的尾巴都没有，因而不敢出家门，不敢见人。没有尾巴的人，在咱们这一座城市，那就好比是艾滋病患者一样啊！……”

“可这一切……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尾巴以及与尾巴有关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呢？”

我说：“我刚才就在回想啊！但是自己仿佛患了失忆症，什么也没回想起来啊！”

我鼓励她帮我回想。她回想了半天，不太有把握地说，如果她的记忆是可靠的，那么尾巴一定与谎话假话有某种关系。

“谎言和假话？！……”

我盯着她望了片刻，缓缓向窗外转过身——又有几处起火了。我从方位得出判断，那是尾巴国际托拉斯总部大厦——简称“巴际托大厦”，以及下属的宾馆、饭店和商场！都有我的私人股份啊！将几亿几亿的人民币从银行里骗出来，将几亿几亿的人民币从尾巴体制内“流通”到尾巴体制外再转变成我的私人股份，我容易吗我！这过程中要与多少贪官污吏打交道啊！不使他们的种种欲望获得满足我能一帆风顺吗？可是那些该死的尾巴暴民，在这一个夜晚，他们所纵之火使我损失惨重！

我觉得，我记忆中那一片遥远的混沌之境似乎渐渐向我移近了，或者反过来说，是我自身向那一种混沌之境接近了。但我还是无法看清那些相互重叠粘连的疑团，还是无法破译使我深陷其中并成为始作俑者的尾巴之谜。

在这座异化了的城市里，谁的头脑中仍珍藏着真相？我该向谁去请教谜底呢？我还要继续扮演已经成为的角色多久？我和这一座城市的结局将会如何？如果我大声说“不”，并坚决地告别我的角色，我的命运又将怎样？这一座城市会宽恕我这个始作俑者，还是会将我绑在耻辱柱上活活烧死？正像这一个夜晚某些人所打算干的！那些因我而受益的人会为我伤心哭泣吗？会视我的死是他们的以及她们的灾难和末日吗？那些仇恨我的人，也就是那些被我划入贱民之册的人，会围着火堆听着我的号叫声载歌载舞、喜气洋洋如同欢庆盛大节日吗？如果小悦的话千真万确，他们以及她们会否觉悟到，其实自己对自己的命运，也都应负着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毕竟，非是我运用什么法术使全城人都长出了尾巴啊！我只不过在全城人都长出了尾巴之后，做了政治、经济和文化势必要求有一个人来做的种种事啊！不是我，也会是另一个人啊！

火光依然熊熊。

夜空依然通红。

在这一座城市，在这一个窗口，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时刻，我感到着此生前所未有过的大的孤独。孤独而又无援。如果不是幸而有小悦在我身旁，我的孤独将会尤甚百倍。也许我会孩子似的咧嘴大哭！

啊，我的尾巴业绩，我的辉煌成就，我的光荣与梦想，我靠尾巴而获得到的伟大声名、利益和权力，如果这一切统统建立在谎言和假话的基础之上，不是太不可思议也太虚幻了吗？

我的出路在哪里？

这一座城市的出路在哪里？

我不愿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我轻轻走近小悦，主动而又温柔地搂抱住她，默默流下了眼泪……

“你怎么了……”

我说：“让我们做爱！让我们做爱吧小悦！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在自己不长尾巴的情况下，和一个不长尾巴的女人做爱了！我只剩下一粒‘隐尾灵’了！你看那火光，是‘隐尾灵’药厂在熊熊燃烧啊！明天，一粒‘隐尾灵’的价格，将比黄金宝石还要昂贵呀！趁我们都刚刚服过药，让我们在没有尾巴长出来的情况下赶快做爱吧！在我们这座城里，也许只剩下了一个无尾的男人和一个无尾的女人做爱这一件事本身，才接近着真实啊！……”

小悦被我感动了，深情地瞧着我，开始脱下她那被烧得褴褛不堪的旗袍……

当赤裸的我和赤裸的她紧紧拥抱在一起，我激动得心灵一阵阵战栗！

这才是真实的我自己呀！

这才是真实的一个女人呀！

没有尾巴，也抛开一切关于尾巴的等级观念，我们的意识那一时刻多么纯真！我们彼此爱抚着的肉体又显得多么的美好！

我们做爱……

天亮时分，我们醒了。

小悦先醒的。是她的尖叫惊醒了我。我猛睁开眼坐起，见她已赤身裸体离开了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我诧问：“小悦你怎么了？”

她手指着我说不出话。

我这才发现，由于药力过去了，我的鼠尾在我熟睡中长出来了。曲曲弯弯盘盘绕绕长得满床都是！长得床上堆不下了，垂延于地。那真是极丑的鼠尾呀！其灰白色如同一条在药水里泡过的蛔虫。但是蛔虫没那么长呀！稀疏的黑毛使它看去比蛔虫更令人讨厌。由于我经常地迫于工作需要不得不服“隐尾灵”，而“隐尾灵”对尾巴又是有副作用的，所以它的表面到处呈现着癣……

我因自己鼠尾的原形毕露，而在这个叫小悦的、年轻又漂亮的、被我所制定的尾巴等级判为“贱民”的姑娘面前感到无地自容！在此城中，到那一天为止，仅六人见过我尾巴的“庐山真面目”。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妻子。我前边写到过的，那是在我洗澡之时。那一天我的尾巴才长出来，不过一尺多长，没现在这么丑陋，也不是现在这种毛疏皮腐的样子。妻子和儿子已被我安排到外省市去了。我忽而想到，移居外省市也未必就是无忧无虑之事啊！万一这种荒诞的尾巴现象蔓延往外省市呢？看来还是移民国外的好。要赶快做！赶快做！第三个见过我尾巴真面目的人便是小悦了。此前，在我这位被全市公认的美尾男士面前，应感到无地自容的可是她呀！唉，唉，以后我还凭什么资本在她面前优越呢？第四个见过我尾巴真面目的人是我的美尾师。我的尾巴越长他越高兴。因为那样他便可以利用我的尾巴更充分地发挥他的创造想象力，好比美发师对秀发女郎情有独钟。我有时甚至觉得他热爱我的尾巴超过爱我。第五个见过我尾巴的是我的“尾巴阿姨”，她负责爱抚我的尾巴。第六个人嘛，当然就是我自己了。说心里话，我对自己的尾巴有时得意，有时沮丧。早晨醒来，一睁开眼睛，见自己的尾巴曲卷扭绕了一床，那时我的心情是很沮丧的。骗别人是容易的，骗自己难。但是每次经我的美尾师精心设计，美化定型以后，对镜照臀，我又是很得意的。

妻子和儿子是自己人。美尾师、“尾巴阿姨”也是自己人。我更是我的自己人。现在，不是自己人的小悦见到了她最不可以见到的情形，这使我对自己的尾巴也对她恼火透了。

我尽量掩饰着愠怒，轻描淡写地说：“你竟对我的尾巴怕成那个样子？至于吗？难道你对没装修过的房间没化妆过的脸也恐惧吗？难道你对一切朴素的本色的事物都心怀恐惧吗？”

我一边质问，一边收绳子似的，将自己的尾巴一圈一圈绕在臂肘上。我的美尾师不在场我真有点儿束手无策，不知该拿自己的尾巴怎么办才妥。

“没想到，你的尾巴原来这么丑！”

小悦她仍缩在墙角，满脸的厌恶。

我呵斥道：“胡说！你怎么可以如此放肆地评论我的尾巴？我的尾巴难道是你有资格进行评论的吗？你那兔子尾巴想长还长不了呢？兔子尾巴能进行编结吗？能有什么花样创新？又有什么前途可言？我昨天晚上还向你许诺，保证出资为你移植一条高级的尾巴，没想到你今天一早就敢贬低我的极品级尾巴了！你太过分了！我可不惯你这毛病！你给我牢牢记住，如果你以后还想受到我的抬举和关怀，那你就必须无限崇拜我的尾巴！替我把桌上的‘隐尾灵’药瓶拿来！”

“可……可药瓶空了……”

“空了？不对！怎么会空了呢？昨天夜里明明还剩有一粒药！”

“被……被我服了……”

“被你……服了？混蛋！岂有此理！”

“我……我以为你讨厌我的兔子尾巴。你昨天……和我做爱前亲口说的，愿意陪着你的女人是暂时一个什么尾巴都不长的女人……我，我纯粹是为讨你喜欢才服下那一粒药的……”

“住口！”

我一急，腾地从床上跃到地上，手臂一垂，一匝匝绕在臂肘的尾巴就滑脱了，重重叠叠堆于脚前脚后，像一个刚松了绑的人似的。

我向小悦冲过去，却被尾巴绊了一跤，结果是半跌半扑地掼到了她跟前。

我双手扼住她脖子，凶恶地威胁道：“听着，如果你胆敢对别人说你曾看见过我尾巴的真实面目，胆敢对别人妖魔化我的尾巴，我绝饶不了你！我将杀了你！……”

黑夜一过去，白天一来临，我的尾巴统帅意识又在头脑之中恢复了。仿佛我夜里根本就没嫌弃过自己的尾巴，更不曾强烈地渴望过没有尾巴的良好感觉。那感觉我夜里分明地是和小悦共同享受过的呀！人的思想，在夜里和白天，在否定了自己的社会角色和又开始自觉地进入角色的情况之下，内容是多么的不一样啊！

小悦被我扼得喘不过气，憋红了脸，从牙缝间勉强挤出几个字是：“别掐死……我……我才……二十二岁……”

一大滴眼泪从她的一只眼角缓缓淌下来。

我顿时手软心也软了。何况我只不过就是想警告她，威胁她，并不打算加害于她。

我松开手，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可我的美尾师不在，‘隐尾灵’没有了，而我又肩负着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使命……让我怎么拖带着这么一大堆尾巴出门呢？”

我急得不停地搓手，也流泪了。

“都怪我……我万万没想到你的尾巴会是……这种样子……也没想到那一粒‘隐尾灵’对你会是这么重要……”

小悦她不拭自己的眼泪，仅用一只纤纤玉手替我拭泪。

我推心置腹地说：“小悦啊，亲爱的姑娘啊，其实我活得很累很累呀，但又不得不在公众面前强装出信心万丈能力无限的假象，我好可怜呀我！”

小悦柔声细语地问：“那……为什么偏偏要由你来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呢？你自己请命的？”

我点了点头。

“为钱？”

“有钱的诱惑。但也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营救成功与否，关系到我的……”

“你的什么？说呀，让我多了解你一些啊！”

“还关系到我生前之功名，死后之定评。我是男人啊！男人差不多全都是这样的呀！”

我哭了。

“别哭别哭。亲爱的别哭……”

那一时刻，小悦这温柔的人儿，就将我的头搂入她怀中，一边喃喃地安慰我，一边用她的纤纤玉手爱抚我。如同爱抚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狗儿，或小猫儿。

“可……可这一切，据我的回忆，都是建筑在谎言的基础上的呀！靠不住的啊，不定哪一天就会土崩瓦解，成为过眼烟云的呀！”

我说：“这我清楚。”

“那你深陷其中，陷到哪一天才是个头呢？”

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只能深陷到一切土崩瓦解，成为过眼烟云那一天吧。”

“到了那一天，你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

“你怎么会成为现在的角色呢？是你自己的野心促成的，还是别人出于他们的目的将你设计成了现在的角色？”

我反省地说：“有我自己的野心在起作用，也有别人利用我的因素在起作用。人在江湖，我只有随波逐流了。”

“是谁在利用你？”

列位，听听，小悦她居然问出这等话！足见她是一个头脑多么单纯的姑娘哇！除了那些尾巴的既得利益者们，还会有谁在利用我呢？我是他们的利益代表啊！我的一切个人声名和利益，正是在这一前提之下才有资格获得到的啊！他们之拥戴我，不过像庄重地公开地耍一只猴子罢了。但是我不愿将这些清醒又真实的想法告诉小悦。本市思想单纯的姑娘已经不多了，我不忍用丑陋的真实污染她单纯的头脑。尾巴现象固然虚假荒诞，但丑陋的真实也不比它强到哪儿去啊！

于是我说：“小悦啊，咱们不谈这些了。这些太没意思。越谈越沮丧。你看到桌上那只玻璃杯了吗？去，把它砸碎，快去呀！”

尽管她是那么的困惑，但在我的催促下，还是照我的吩咐做了。

“你捡一片儿杯碴过来。”

她又回到我身旁蹲下，手拿一大片杯碴，默默注视着我，期待我的进一步指示。她那种虔诚的模样，仿佛我命令她用杯碴割腕自杀，她也心甘情愿似的。

我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才出得了门。那就是把我的尾巴割掉。反正不久以后还会长出来的。但是我自己可不敢割，你替我割！”

“我割……”

“快动手吧小悦！求求你啦！要割，就干脆齐尾巴根儿割。”

“我……我也不敢……”

“不敢也得敢。听话！别又惹我生气。”

我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到了小悦的纤手攥住了我靠近尾巴根儿的一截尾巴，感觉到了锋利的杯碴压在我尾巴根儿那儿——当然，也感觉到了小悦的双手是何等剧烈地在颤抖。

“你的手别抖！”

“……”

“如果你怕见血，那么你自己也闭上眼睛！闭上了吗？”

“闭上了……”

“下手要狠！要用力！我数到三，你就割。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一、二、三！……”

我蓦觉尾巴根儿一阵疼痛，失声大叫起来。但是并没睁开双眼，反而闭得更紧了。

小悦也伴随着我的叫声尖叫了几声。

“你还闭着眼睛吧？”

“嗯，嗯……”

“又不是疼在你身上，你叫什么？现在，我命令你睁开眼睛！”

“好，好，我睁开了……”

“我的尾巴被割掉了吧？”

“没……没……才割透尾巴皮……挺厚挺厚的皮……出了不少血……”

“蠢货！”

我失望地责骂一句，这才睁开自己的眼睛，见小悦一手捂面，慌乱的目光从指缝间泄出，正不知所措地瞧我的尾巴。一大片儿杯碴儿仍拿在她另一只手里，乌黑的而不是鲜红的血，我的尾巴出的血，既染上了杯碴儿，也染上了她的手。

我忍痛问：“我尾巴出的血就是这种颜色？”

她小声回答：“是的。”

我的自封为高级中之最高级的尾巴哦，为什么你出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乌黑的呢？你出的血应该更鲜红更鲜红才足以证明你是高级之中最高级的尾巴啊！或者，不出更鲜红更鲜红的血，那么出别种颜色的血，比如金黄，比如海蓝，比如紫色、粉色，也能显出你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多么的高贵啊！你怎么偏偏出柏油一样的乌黑的血呢？

“真是我尾巴出的血？”

“真是真是！”

我仍不愿相信，用自己的一只手摸了摸尾巴根儿那儿，摸到了一手黏，举在眼前看时，果不其然地一手乌黑。

“哪儿来的一股腥臭味儿？”

“你尾巴上出的血的味儿……”

我将自己粘了乌黑血迹的手放在鼻子底下闻闻，那一股腥臭味儿熏得我猛往后仰头。

哦，我的高级中之高级的尾巴，为什么你出的血不但颜色乌黑而且气味儿腥臭？尾巴啊我一向引以为荣的尾巴，你使我今天早晨无地自容之后又一次无地自容！你使我头脑中发生了一次自我怀疑之后又发生了一次自我怀疑。难道你要逼我换一条尾巴吗？不换？可是我心中嫌恶了你一次之后又开始极端地嫌恶你了！但是如果换掉你，如果另外移植一条尾巴，能悄没声儿地不发表《告市民书》吗？广大尾巴市民们，对于我这样一位尾巴精英之中最精英的人物的尾巴，是有起码的知情权的呀！我将如何向他们解释？承认我自己的尾巴在没有经我的美尾师美化之前真面目是腐朽的丑陋的？承认我自己的尾巴所出的血是乌黑得像柏油一样黏糊糊的？甚至承认我因自己的尾巴的真面目而一次又一次无地自容而一次又一次心生嫌恶？我的尾巴它不仅是我的荣耀与骄傲，也还是我们这座尾巴城市的市徽啊！全市有多少种尾巴名牌商品尾巴拳头产品的广告中包装上，都有着由我的尾巴编的如意结标志啊！全市广大的青少年，曾多么崇拜我的尾巴啊！曾授予我“最敬爱的尾巴叔叔”之亲切称号啊！如今还有几人真的崇拜什么信仰什么？由我自己来承认以上种种丑陋的真实对我们这一座城市对我们的下一代那意味着什么不是不言而喻吗？

我在地毯上擦着我的手心里复杂极了。

小悦也开始反复在地毯上擦她的纤手，擦着擦着，猛地往起一站，捂着嘴冲入厕所。随即我听到她在厕所里哇哇呕吐。

我一时羞耻得巴望地上裂开一道缝自己可以躲进去。

当小悦从厕所里出来，我已从自己脸上彻底收敛了一切与我的特殊身份不相适应的表情，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了。由于尾巴被割伤了，坐住会疼，我只得将它从沙发靠背上搭过去。那么一来，我自己的身子也不敢往沙发靠背上靠了。我也就因而坐得更其地笔直了。

小悦看着我，惴惴不安地说：“我……我不是因为您的尾巴才吐的……我……”

我一严肃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又摆正了，她对我也就由“你”而“您”起来了。我暗想，小悦啊，此时此刻，我不再是夜里和你癫狂做过爱的那个男人了。尽管我的尾巴的真面目实在丑陋，尽管我的尾巴出的血是乌黑色的，我毕竟仍是本市的尾巴之王啊！此时此刻你的确应该像本市的许多女人一样，自觉地对尾巴之王表示出几分敬畏啊！我需要你对我的敬畏。我需要从自己头脑扫除一切自卑！我需要恢复我的尊严！

我以宽恕的口吻低声说：“算啦，你不必自辩了！你亲眼所见的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是你的眼睛出了毛病。还有你的心理和你的精神，也都出了毛病。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她连连点头道：“听懂了，听懂了。”

我又说：“那么，我将信守我对你许下的诺言，你仍将拥有一条高级的尾巴。只要你乖，我就永远关怀你，庇护你。”

“我乖，我一定乖。”

她显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于是我对她放心了。如果没有这份儿放心，我暗想——她不但得不到一条高级的尾巴，而且必须死。我看出，她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减少她内心里的忐忑不安，我极勉强地微笑了一下。

她也赶紧微笑了一下。我看出她纯粹是为了讨好我才微笑的。至于她究竟是为了获得一条高级的尾巴而讨好我，还是由于此时此刻对我的惧怕，我就没法儿知道了。也不想知道。于她，当然有区别。于我，反正是一样的。

“现在，你还是得帮我处理掉我的尾巴！”

“我……我没有办法……”

“办法我自己想好了。去把门打开，把我的尾巴扯出去……”

小悦照办了。她往外扯我的尾巴时，只小心翼翼地握着我的尾巴尖儿，而且用手绢儿垫着手。

我厉声问：“你对我的尾巴是不是内心里还存着腻歪呀？怕我的尾巴弄脏了你的手吗？”

“不……不是的不是的……”

“那么，是唯恐被我的尾巴传染上什么疾病喽？我告诉你，我的尾巴是非常健康的！它绝无疾病！绝无寄生虫！甚至，绝无一个细菌！这么高级这么好的尾巴，你看着它目光里没有半点儿发自内心的崇拜，握着它不感到幸福，还要用手绢儿垫着手，你你你，小悦，你刚才还保证你一定要学得乖一点儿，你这样对待我的尾巴叫我怎么能信你的话？把手绢儿扔了！”

“我……我……您别生气，您尾巴光溜溜的，不垫着手绢儿，我怕我攥不住它……”

“借口！撒谎！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把手绢儿扔了！……”

小悦她岂敢违抗，表情慌乱地将手绢儿扔在地上，但是并未立刻就用双手握住我的尾巴。她十指叉开着，双手仅仅作出准备握牢的样子罢了。我感觉到了她的左手触及了我尾巴上的几根长毛。我的尾巴的真面目尽管丑陋，反应却异常敏感。而且在越接近末梢之处，反应越敏感。事实上，我的尾巴不仅需要美化，需要营养滋补，需要定期按摩，也还经常需要人手的爱抚。就像婴儿、女人、小猫或小狗需要爱抚一样。除了美尾师，我还雇佣着一个专职的“尾巴阿姨”。那是一位超龄的，名气已经落伍的女歌星。四十余岁，人是姿色不济了，但嗓音仍佳。最讨我喜欢的是她那一双手，白皙而柔软。我为她那双手上了一千万元的保险。我要求她为了工作每天至少用鲜牛奶洗五十次手，并在特配的中草药液内浸泡一小时。每晚我临睡着，她坐在我的床边，对我进行全尾爱抚。从尾巴梢儿开始，一直爱抚到尾巴根儿。再从根儿至梢儿，反复数遍。一边爱抚，一边轻声吟唱著名词曲家为我的尾巴专作的《尾巴颂》《尾巴摇篮曲》《尾巴联唱》等歌曲。其中尤以《尾巴颂》令我听了心旷神怡。歌曰：

啊，尾巴，尾巴，

你这举世无双的智鼠之尾，

你的光荣是我的崇拜，

你的梦想是我的精神之帆，

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时候，

我用我幸运的手爱抚你，

我心中充满了臣服者的卑微，

我幸运的手，

获得着幸福的卑微……

列位都知道的，我以前不是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来着吗？自从我雇佣了“尾巴阿姨”，就再也不受失眠之苦了，就从此与安眠药拜拜了。在“尾巴阿姨”的轻声吟唱和她那一双柔软的手反复爱抚之下，我每夜都能顺利地进入梦乡，一觉酣睡到天亮。

可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却不知我的美尾师身在何处，也不知我的“尾巴阿姨”身在何处。想到昨夜我的司机的惨死，我不免为他们的安危担着份儿心。与他们相比，小悦对我的尾巴的态度，使我一阵阵地恼火极了。人和人为什么那么不一样呢？为什么我的美尾师我的“尾巴阿姨”那么崇拜我的尾巴那么爱我的尾巴，而小悦却无论我怎么要求她甚至威逼她，她都做不到呢？倘说重赏之下必有忠者吧，我也明明地对小悦保证过了，我要为她出资移植一条高级的尾巴啊！一条高级的尾巴那也是几百万啊！仅仅冲着几百万，她也应该伪装出几分对我的尾巴的良好态度啊！这个小贱人！如果她在必要的时候连伪装都不会，那么即使移植了一条高级的尾巴，心智方面岂不还是属于贱民吗？我不是白白替她花几百万了吗？

瞧她那下贱样儿！两眼瞪着我，双手犹豫着，目光中向我流露过来默默的可怜兮兮的乞求，仿佛巴望我会改变主意似的。

“握住！要不我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她两眼一闭，双手终于握住了我的尾巴。同时，我的尾巴感到她的双手是在多么剧烈地发抖。那显然是由于恐惧和厌恶。

“睁开眼睛！不许闭上眼睛！”

她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吻我的尾巴！”

我耳畔又响起了我的“尾巴阿姨”的轻声吟唱。我要看她显出“获得着幸福的卑微”的样子！几百万的高级尾巴的移植费加上我的权威，难道还不足以使她感到握住我的尾巴乃是她的双手的幸运，吻我的尾巴乃是她的幸福吗？

她疑惑地望着我，仿佛没听懂我的话。

“低下头！吻我尾巴！”

我吼了起来。此前，多少有身份的男人和女人吻过我的尾巴啊！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怎么就不能屈尊吻我的尾巴一下？如果我的尾巴这会儿是美化后了的尾巴，喷了法国高级香水儿的尾巴，我还不赐给她吻我尾巴的殊荣呢！以她现在的身份，只配吻我没经美化造型的尾巴。

她明智地俯下头去，在我的尾巴上吻了一下。一种满足的快感，从我的尾巴传导到我内心里。她抬起头时，我见她腮上挂着一滴泪。

我以邪恶的语调问：“你为什么落泪？感到人格被侮辱了是吗？”

她连连摇头回答：“不是不是！我落泪是因为我内心太激动，我感到太幸福……”

我笑了。我想象得出自己笑得也是多么邪狞。被由衷地赞颂是愉悦的，被违心地不得已地赞颂同样是愉悦的。而且是双重的愉悦。因为此时你最能体会到你所具有的权威的意义，以及对方在你的权威的压迫之下无可奈何的屈服。

昨夜对我而言是一种“返祖体验”。我的意思是——没有尾巴的我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很古老很古老的一个我。没有尾巴似乎是我的“原始阶段”。而长出了尾巴以后的我才是进化了的我，文明起来了的我。我背对我的历史但又每每产生重温一下那“原始阶段”的自己的好奇。正如许多文明人在梦中变成了猿，并过着猿的生活，并从猿的生活中感受着“原始”一下的乐趣。是的，我常常陷入一种思考的迷惘——尾巴究竟意味着我的进化还是退化？我所接受过的知识告诉我当然是一种退化现象，但是尾巴带给我的实实在在的以前梦寐以求的名利却又使我宁肯得出这样的结论——人长出尾巴不是退化现象而是毫无疑问的进化现象。我长出尾巴不但是进化而且是飞跃式的进化。这样的结论与我以前所接受过的常识性知识相背离，于是我头脑中生出强烈的反知识的思想倾向，尤其讨厌达尔文的《进化论》。实际上我已经组织了一个精英荟萃的写作班子，要求他们在二〇〇〇年完成一篇重要的学术论文，从理论上推翻达尔文的《进化论》，从而奠定人类从无尾到有尾乃是进化现象的理论基础。金钱真是伟大的东西。只要你出得起高价，就会有人乐于按照你的意愿制造某种你所希望产生的理论，并使之成为真理。但是我又的确常常缅怀自己没长出尾巴时的日子，以及自己在那样的日子里种种没尾巴的快乐。相对而言，我在白天，在礼仪场合，在郑重而又庄重的情况下，是非常需要尾巴的。尾巴比我的姓还重要，比我自身还重要。它是我的社会地位、形象魅力和无边权力的综合象征。而在夜晚，在和我喜欢的女性单独幽处的时候，我却更愿服“隐尾灵”隐去自己的尾巴，也愿她服“隐尾灵”隐去她的尾巴。那时候的我和陪伴我的女性都会有种脱壳而出的自由自在的感觉，灵与肉获得彻底解放的感觉。这一感觉很美好。但是随着夜晚的度过、白天的来临，尾巴意识便会渐渐回归到我的头脑里。当尾巴意识又在我的头脑里成为主宰思想，我的喜怒哀乐只能由之任之。我就又变成了尾巴的尾巴、尾巴的奴仆，而且是忠实的奴仆。我的一切念头和一切行为又开始完完全全地受尾巴的暗示受尾巴的支配。正如此时此刻，我一心去掉尾巴是因为它未经美化，而不是因为别的。

我命小悦将我的尾巴从门缝塞出去，企图用门夹掉它。武则天、吕后、慈禧、俄国的女皇叶卡捷琳娜，晚年都是最不愿被人撞见她们的龙钟老态的。对于是女皇的她们，龙钟老态便是她们的丑陋真面目。她们甚至都找借口杀过撞见她们的丑陋真面目的人。我此时的心理和她们一样。倘小悦不是明智地发誓对我的尾巴的真面目将守口如瓶，那么我一定杀了她。倘她虽然发了重誓而我并不相信，我也一定杀了她，但我毕竟信了她，所以我颇不忍下手杀她。杀了她，我也还是要暂时处理掉我的尾巴。我自己处理掉我的尾巴，比我杀了她还难。没有她的帮助，我自己处理不掉尾巴。处理不掉尾巴，我的行动就太不便，我就不能到街上去。倒莫如留她一命，而命她帮我。何况，我不能不承认，她一直在尽量表现得万分顺从……

门缝太窄，我的尾巴太长太粗，刚穿过尾巴梢，就被门缝卡住，穿不过去了。我又焦躁地命她将我的尾巴从门缝拽出来……

忽然，小悦双眼一亮。她说她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如果我肯依她的办法，那么我不必受掉尾之苦，也可以体体面面地到街上去了。她的办法是——用一条床单扎成一个包袱系在我身上，就像日本女人穿的和服腰后那个古怪之物似的，而将我的尾巴塞入包袱里……

我觉得这是一个极高明的主意。于是夸奖了她几句，情不自禁地吻了她一下，接着命她快快那么去做。

小悦手真巧。不一会儿，便将床单扎在我腰后了。她牵着我一只手，引我至穿衣镜前，让我侧着身子欣赏她的“杰作”——那包袱长宽如同考克箱，床单上的一朵牡丹花，居中显现。

我连说：“好，好，好极啦！”

见我满意，她兴奋得面呈霞光，洋洋自得地收拢我的尾巴，甚至也不觉得我的尾巴丑陋可怕了。还撕下一条床单布，将我的尾巴被杯片割破处缠了起来。

我柔声问：“你怎么不怕我的尾巴了？”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说：“你得允许人家有个习惯过程嘛！”

第十九章

列位，这话说得何等的好！我们中国人，在短短的十几年内，习惯了多少新事物新现象啊！何况尾巴乎！

小悦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将我的尾巴一圈圈盘绕起来。眼见又长又粗令人不知怎么办的尾巴，经她的双手盘一阵绕一阵，就像绳子似的齐齐整整地收拢了，严严紧紧地塞入那包袱里去了。

她说：“瞧，这样，你不是就可以到街上去了吗？”

我说：“是啊是啊，小悦你真聪明。比我还聪明。这是一个美化尾巴的好方式，丰富了尾巴文化的内容，值得大力推广。”

我将她拥在怀中，又温柔地吻了她一阵，并以带有忏悔意味儿的语调问她，对我刚才的粗暴和凶恶是否会记恨在心？

她说：“人家要是记恨你，人家还会这么诚心诚意地为你效劳吗？”

“一点儿都不记恨？”

她摇头说：“一点儿都不记恨。”

“为什么？”

她仰起脸望着我，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回答：“我不是也因为自己的尾巴问题犯过愁吗？何况你是男人！”

一句话，使我这颗自从长出了尾巴以后渐渐变得冷酷无情的男人心顿时软化得一塌糊涂，仿佛稀释成了一汪血水在胸膛里乱逛荡。

理解万岁啊！

知我者，小悦也！

我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拥抱住，连连说：“小悦小悦，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红颜知己啊！等我解救出了花旗参枝子小姐，铲除了‘凶尾帮’，彻底平定了骚乱，重新恢复了尾巴秩序，将投资办一个‘尾包儿厂’，委任你当厂长！并且要一开始就实行股份制，让你这位女厂长拥有百分之三十的法定股份！几年后，你不就成了女富豪了吗？我这么替你安排你的前程，你高兴不高兴？”

小悦幸福地闭上了眼睛，脸儿贴在我胸口，喃喃地说：“我高兴，高兴，一切听你的安排就是了！你怎么安排都行。包括我究竟应该移植一条什么样的高级的尾巴，也听你的。你喜欢的尾巴就是我想要的尾巴……”

我嘱咐小悦留在那个较安全的地方千万不要到街上去，保证一完成了营救任务便会飞速回到她身边，推开一切公务，与她朝夕相处共度几日蜜月也似的美好时光……

街上非常混乱，这里那里，几乎到处都有愤怒而迷惘的人群——有的直接由于尾巴问题而愤怒，比如四处都买不到“隐尾灵”，尾巴所患的急症得不到及时治疗，交了尾巴移植手术预押金，低等级的尾巴割了去高级的尾巴却移植不上了——“名尾储存库”在昨夜的一场大火中夷为平地，价值数亿元的名尾和极品级尾巴珍品级尾巴变成灰烬。有的由于间接的尾巴问题而愤怒，比如在混乱中尾巴掉了尾巴受了严重损伤尾巴保险公司却不能兑现保险承诺。据传我亲自委任的尾巴保险公司总经理携款而逃。几种尾巴股票狂跌，本市的大小交易所被砸。尾巴债券的信誉受到巨大动摇，成千上万的人们涌往银行和储蓄所提前兑换现钞，不给利息也要求兑换。而银行和储蓄所根本没有能力兑换，因而先后遭抢。更有人混迹其间，趁火打劫。抢到了钱的眉开眼笑，没抢到的无处发泄，殴打甚至绑架银行和储蓄所职员。有些年轻的女职员惨遭公开凌辱、轮奸……

满城市到处是火，到处是烟，到处是骚乱，到处是愤怒，到处是暴行……

我避开骚乱，避开愤怒的人群，专走小街小巷，去找史密斯小姐。她与我约定上午在一起商讨营救方案的具体细节。昨天分手时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是自有上上之策在胸。约见地点是“尾巴生物工程研究所”。那地点在郊区，显然比在城市里的任何地方都安全。我不得不暗自钦佩这美国娘们儿有点儿先见之明。

我正匆匆地左顾右盼地走着，忽听背后一声吼喝：“站住！”

惊回头看时，见身后不知何时已悄悄跟随了二三十条汉子，一个个都是那么的面目凶恶。

我心想不好，撒腿便跑。他们岂肯善罢甘休？发一阵喊穷追不舍。从一条胡同一直将我追到一条笔直的大马路上。我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双腿发软，一步也跑不动了，只能站定了束手就擒。而他们一追上来便将我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汉子横眉竖目地指着我的背后问：“那里边儿是什么？”

我说：“哪里边儿呀？”

他说：“你他妈的别装糊涂！”同时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扇得我脸上火辣辣的，身子晃了几晃才站稳。

“少跟他啰唆！准是钱！”

“要不就是金银珠宝！抢！”

“对！抢！空喊共产主义喊了半个世纪了，咱们平民百姓也没共到过什么产！现在仍是无产阶级不算，还成了下等尾巴贱民！不管是什么，先抢了再说！”

“该出手时就出手。”于是，几乎同时有七八条汉子如狼似虎地扑向我。这我哪里抵挡得了，转眼间尾巴包儿就又变成了床单儿，被他们扯着四角儿不放。仿佛那不是床单儿，而是能载着他们飞上天空，飞往极乐世界去成仙成神的阿拉伯童话中的飞毯似的。不消说，我的丑陋的尾巴在众目睽睽之下垂堆了一地。但那几条抢床单儿的汉子，眼睛只瞪着床单儿，或瞪着对方们的眼睛，都一心只想将床单抢到自己手里转身便跑。他们分明的是被一个“抢”字煽动得昏了头了，并没发现我身上坠落了一堆尾巴。正所谓当事者迷，旁观者清。

“都他妈别抢啦！”为首的汉子大喊一声。

抢床单儿的汉子们这才住了手，一时你看我，我看你，接着将目光望向那为首的汉子，望向众人，最后顺着众人以及那为首的汉子的目光望向我的尾巴……

于是他们先后松了手，床单儿归于一人之手。那一个人，也只不过手抓着床单儿一角。整条床单儿的大部分长裙似的落在地上。

“这……怎么会这样……”

他两眼直勾勾地瞪着我的尾巴，表情极度惊愕，也松了手。

为首的汉子，绕着床单儿踱了一圈儿，然后用一只脚轻踩床单儿，见床单儿并没什么可怕的反应，胆量大了些，两只脚都站上去踩。将床单儿上踩遍了肮脏的脚印，便训斥抢床单儿的汉子们：“妈的一条床单儿你们抢个什么劲儿？”

他们便都惶惶地不知所措起来。

我赶紧收我的尾巴，就像农村人从井内往上收井绳那样。收一段，绕在臂肘一段。一边收着，一边故作镇定地说：“就是就是，不过一条普普通通的床单儿嘛！除了尾巴，我身上再没什么其他的宝贵之物。嘿嘿，这年头，谁不爱惜自己的尾巴呢，所以才用床单包扎在身上嘛……”

一人高叫：“他害得咱们白追了他半天！揍他！”

“对！揍他！揍他！……”

群情激愤。仿佛我是骗子，卑鄙地骗了他们。

为首的汉子一步跨到我跟前，研究地盯着我的脸看我。他忽然冷笑起来，笑得我内心发毛。他戛然收了冷笑，以一种阴险歹毒的语调说：“难怪面熟。小民三生有幸，真是三生有幸啊！”退后数步，朝我一指，转脸对众人大声说：“你们也都三生有幸啊！他就是铜像立在广场中心那位大名鼎鼎的人呀！该向他膜拜顶礼还是该绞死他，随你们的便吧！我来烟瘾了，可要退一边儿吸支烟了……”

于是他就走开去，双手抱肘，优哉游哉地吸起烟来。他脸上浮现着一种残忍的幸灾乐祸。

无数目光一时默默地投注在我脸上。每一束目光都令我不寒而栗。

“我……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我恐惧地嘟哝着，不停地旋转着身子，妄想寻找机会逃跑。然而他们一个紧挨一个地包围着我，里三层外三层，使我根本无隙可钻。

“不错，正是这家伙！”

“我以前虽然没见过他，可是几乎天天从广场经过，每次都想把他的铜像推倒！”

“都他妈什么时代了，这王八蛋还搞个人崇拜，当老百姓都是愚民！”

“那铜像不是我自己要立的，是……是……不是我愿搞个人崇拜，是他们……我冤枉啊我……”我语无伦次，胆战心惊地替自己进行辩护。

“冤枉？他们是谁？难道是我们这些小民吗？你以为我们那么抬举你呀！你以为我们非要弄出你这么个尾巴权威来压迫在我们头上啊？恬不知耻！”

“你颁布的尾巴等级制害得我们好苦！是你把我们逼得没尾巴不行，有尾巴也是贱民，人不人，兽不兽的！”

“你发行的尾巴股票把我们几辈子攒下的那点儿血汗钱全骗去了！你使我们倾家荡产，而你自己却大发尾巴横财！”

“你一阵子鼓吹美尾运动，我们小百姓就得响应号召，都把点儿血汗钱花到实际上是你和那些贪官污吏们当大老板的狗屁美尾商店里！你一阵子又提倡什么隐尾时尚，结果宣传得我们小百姓头脑发昏，争相着买‘隐尾灵’！你在尾巴上做的一切文章，翻过来调过去，总之是为了你们一本万利！”

手指纷纷指向我，唾沫纷纷啐向我，随着一番番声讨，包围圈越来越小。

“少跟他啰唆！”

“打！”

“绞死他！绞死他！

于是老拳雨点儿般落在我头上，身上；狠脚在下一次次踢我腿弯儿。我连声哀叫，抱着头跪将下去。昨日侥幸从与“凶尾帮”和尾巴暴民们的遭遇过程死里逃生，不成想今天刚刚离开我的一处温馨小窝走到外边，又被另一伙尾巴暴民痛打于街头！他们追我时包围我时，一个个还没有尾巴。他们的愤怒高涨之后，一个个就都长出尾巴来了！我跪着，他们站着，我从指缝间看见一条条低等的劣等的有毛的无毛的尾巴在眼前甩来甩去。他们还用他们的尾巴一记记抽我……

后来，他们将我拖到一根水泥电线杆下，打算吊死我。没绳子，有人跑回原处捡回了床单儿。于是他们一齐动手，将床单儿撕成缕，搓成绳。于是有个长猴子尾巴的家伙爬上电线杆，将床单儿搓成的绳子系在电线杆上，而下面有人麻利地将绳子另一端结成了勒扣儿。我从没见有几十人为了尽快地吊死一个人而那么各尽所能齐心协力。不幸将被吊死的竟是我自己！当我双脚离地被吊起来之后，我眼前迅速闪过了妻子、儿子和小悦的面容。也闪过了老苗、市长、市委书记、邵秘书、吴秘书等人的面容。我来不及对后者们发出一句诅咒，眼前便漆黑一片。然而我并没那么顺利地死去。床单儿搓成的绳子不够结实，断了，我从半空掉下来，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我的身体砸在我自己的尾巴上，一阵疼痛直钻心窝。我不禁号叫一声，心想我的一节尾巴骨肯定断了……

为首的汉子嘴角叼着烟，从旁内行似的献计献策：“你们真笨，这么件事儿都干不好！用他自己的尾巴当绳子嘛！我看他的尾巴肯定比那床单儿搓成的绳子吃劲儿！用他自己的尾巴吊死他，这多让咱们开心哇！”

他们中不少的人连声称妙，都道是好主意好主意！

于是那长猴子尾巴的家伙将我的尾巴梢儿和他的尾巴梢儿系在一起，第二次爬上了水泥电线杆。爬上顶端，双手抓住悬灯横架，来了个轻盈而优美的倒上单杠，于是我的尾巴就搭在横架上了。之后，他头朝上脚朝下，抱着电线杆爬下来，于是我的尾巴又被他的尾巴扯到地上了。他将两条尾巴解开，在衣服上揩揩双手，大功告成地望着同伙们，那意思是——我的任务完成了，该看你们的了！

那为首的汉子呸的一口啐掉烟蒂，亲自上前将我的尾巴梢儿结成一个套儿，很亲昵地套在我脖子上，仿佛一位兄长替不会系领带的弟弟系上领带似的。他拍拍我脸颊，拥抱了我一下，亦庄亦谐地说：“古今中外，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是被自己的尾巴吊死的。这也挺值得自豪，所以你应该高兴点儿。可惜没相机，不能给你留下宝贵的人生最后一张照片！”

一阵开怀大笑。

几条汉子早已按捺不住吊死我的激情，他们摩拳擦掌走上前来，站在我背后齐手拽我尾巴。我感到颈部的尾巴套儿在渐渐收紧。我感到身体在上升，不由得脚跟离地，仅仅靠脚尖撑地……

忽然，一辆红色的敞篷“宝马”驶来，急刹在路旁。我认出车上坐的是史密斯小姐，高叫：“史密斯救我！”

史密斯小姐从车上站起，一手拎着一只拉开着链儿的皮包，另一只手伸入皮包内，抓出一把什么东西朝空中一扬。顿时，钞票满天飞。她连撒了几次，那些想吊死我的家伙们就顾不上摆布我了，乱作一团抢钞票……

我趁机从颈上摘下自己的尾巴套儿，奔到车旁，一跃而上。

史密斯也不敢迟疑，立即开车。我哀号一声，昏死于车内——我的尾巴由于缠住了电线杆的悬灯横架，齐根儿被扯掉了……

当我睁开眼睛，见史密斯小姐和“尾巴生物工程研究所”所长，也就是当初在精神病院里研制提炼“XF”微粒的王教授，一左一右守护地坐在我躺着的床两侧。

史密斯小姐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微笑道：“谢天谢地，你可醒过来了！”

我问：“我在哪儿？”

王教授说：“是在研究所的地下室。你放心，这里绝对安全，你再也不会受到凌辱和伤害了。”

我问：“我的尾巴日后还能长出来吗？”

王教授遗憾地摇着头说：“你的尾巴再也长不出来了。我替你包扎时认真仔细地检查过，生长尾巴的细胞组织，以及那一部分肌肉，几乎彻底被你的尾巴根儿带下去了。日后服用多少尾巴催生素也无济于事了。”

“这么说，我只能移植一条义尾了？”

“是的。”他安慰我道，“这也没什么嘛！这座城市里不少生长过低等的劣等的尾巴的人，不是都花钱移植过较高级的甚至极品级珍品级的义尾吗？您还在乎花那点儿钱吗？”

我恼羞成怒，猛地坐起来吼道：“你怎么把我和那些人相提并论？这是钱的问题吗？！”

他便低下头，嘿然沉默了。

史密斯微笑道：“别发火儿，别发火儿。事已至此，发火没用啊！我知道你内心里是怎么想的。等营救出花旗参枝子小姐，让王教授亲自为你做条和原先的尾巴一模一样的尾巴就是了嘛！我和他替你保密，谁会知道你的尾巴不是真尾而是移植的义尾呀？”

义尾对于别人，倒也不能算件不光彩的事儿。某些本市的富人，动手术割掉原先低等的劣等的尾巴，移植了较高级的甚至极品级的珍品级的尾巴后，照常跻身于上流社会，并不曾发生过什么受到嘲笑受到歧视之事，反而充分显示了他们的富有。但是对于我，问题的性质毕竟有点儿不同。好比一般秃顶的人戴假发并不值得别人说三道四大惊小怪，但是被公认为美发王子的人如果一朝被戳穿原来戴假发，岂不成了新闻吗？

“我要报复！我要报复！不进行报复我难消心头之恨！……”我挥舞双臂大喊大叫。

王教授问我：“打算怎么报复？”

我想了想，说：“招募一支尾巴纠察队，围建一处集中营，将尾巴暴民们全部赶入集中营去！为首的，要枪毙！”

王教授笑了。他说：“何必那么大动干戈呢？为了本市的尾巴秩序和治安问题，我原则上也是赞同惩办的。但兴师动众不好。兴师动众，现实事件以后就会成为历史遗案，策划者就有可能成为历史罪人……”

他说完，按了一下我床头的小铃儿。片刻，门开了，一名身材高大的四十多岁的男人，被他的一名助手推入室内。

“你出去。”

待他的助手离开，他向那男人招手：“宝贝儿，过来。”

那男人看去有些痴傻，一小步一小步地，慢腾腾地走到他跟前。

他站起身，从仪器架上取下了一只杯子，哄一个小孩儿似的对那男人说：“喝下去，全喝光。喝光了，就会解除你的一切病痛了！”

那痴傻男人接过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教授拍拍他肩，夸奖道：“宝贝儿，真乖！真招人爱！”

又将目光转向我，一脸的高深莫测。仿佛在用表情对我说——瞧着吧，奇迹就要发生了！

我呆呆地望着那男人，不知自己将会看到什么情形。在五六秒钟内，他并没什么变化。然而，五六秒钟后，极其突然地，他的身子倏地缩小了半截。这种缩小，对于他似乎一点儿痛苦也没有。甚至，似乎连一点儿不适的感觉也没有。因为他仰起头，望着王教授仍在痴笑。一眨眼间，他又缩小了半截。之后缩小的速度更快了。我坐在床上已经不可能望到他了。于是趴在床上，将头低俯于床沿下，万分惊愕地瞪大双眼盯住他瞧。不到一分钟内，他竟缩小到了蚕豆般大。但还是一个微小的人儿。

我抬头望史密斯小姐，她架着二郎腿，事不关己若有所思地吞云吐雾，如同眼前什么令人震愕之事也没发生。我再望教授，见他正从桌上的活页夹往下撕纸。他拿着撕下的一页纸，蹲下身，将纸铺于地，然后取下夹在耳际的红蓝铅笔，用红蓝铅笔小心翼翼地将那微小的人儿往纸上拨。尽管他很轻很轻地拨，我也可以想象得到，那微小的人儿，肯定被他手中的红蓝铅笔拨得连滚带爬，一个斤斗接着一个斤斗……

终于，他是将那微小的人儿拨到纸上了。他将纸抻平着放到了床头柜上，我则赶紧在床上调转身，将头俯向那页纸接着看。有雪白的纸衬着，那微小的人儿的存在十分明显。

教授问：“看得清吗？”

我说：“能看见。但看不清他哪儿是哪儿了。”

教授就从白大褂的上衣兜取出一柄放大镜塞在我手里：“用这个看看。无论什么东西，变得巨大了，就恐怖了。而变得微小了，就奇妙了。”

在放大镜下，我能看清那微小的人儿的四肢乃至五官了。他既没变胖，也没变瘦，还是刚进门那种高大肥壮的样子。他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变得多么微小了，只不过有点儿懵懂地低头望着他脚下的一片雪白，不明所以。他这走走，那走走，在纸上兜了一个圈子，然后坐在纸中央，脱下鞋，扯下袜子，开始搓他的脚趾缝儿。

我抬头问教授：“他……他为什么会这样儿？”

教授自鸣得意地说：“刚才我让他喝下去的，是我的最新科研成果。也是世界上史无前例的伟大科研成果——一种高浓度的微缩剂。我能获得此项科研成果，也得感激您啊！”

“感激我？”

“对。您不是指示我要抓紧研制出‘隐尾灵’三号吗？在研制过程中，这种微缩剂就诞生了。一开始我也没想到，这种神速的微缩剂不但能在几秒钟内隐去人的尾巴，而且能在不到一分钟内，连人全都微缩到这么小的程度。”

我突然打了个喷嚏。气流将纸吹动。再细看时，纸上已没了那微小的人儿。

“得找到他。奇迹还没在他身上结束呢！”

教授从我手中夺过放大镜，床上、地上、我和他的衣服上，到处照着找。他寻找了半天也没发现在哪儿。史密斯小姐见他有些急，从他手中要过放大镜替他找。终于她在我身上发现了那微小的人儿。他被我的衣褶夹住了。教授用红蓝铅笔的笔尖将他从我的衣褶间挑出，挑在手心儿，重新放在纸上……

“快瞧快瞧！最后的奇迹正在他身上发生着！”

教授又将放大镜塞给了我。

放大镜下，那微小的人儿显得异常痛苦了。他的五官因痛苦而变形。他的身子一会儿痉挛，一会儿僵挺，一会儿又抽搐成一团。他在白纸上惊心动魄地折腾自己，搞得纸一阵阵沙响。

我不忍看下去，将目光望向史密斯小姐。而她在聚精会神地用精美的指甲钳挫她的指甲。

“看呀！看呀！你怎么不看了？”

教授竟动起手来，将我的头按向那页纸。似乎如果我看不到什么奇迹的高潮和终结，既是我之终生的遗憾，还是他自己的某种巨大损失了。

“那是很值得一看的。”史密斯小姐头也不抬地说。她的语调不但带有证实的意味儿，而且带有鼓励我继续看下去的意味儿。

我的头被按着，不得不看。放大镜下，那微小的痛苦异常的人儿，停止了抽搐和扭动，倦卧在纸上，奄奄待毙地喘息着。忽然，他变形了。头往颈子里缩进去，胳膊和腿也往躯干里缩进去。就像一只鳖和龟常做的那样。倏地，他化作一颗圆圆的，半透明的，橙色的丸。如同鱼肝油。那丸在纸上滚晃了几下，静止了……

教授说：“拿起来。”

我犹犹豫豫地用两根手指将那丸拿了起来。丸内，有什么更微小的东西搏动着。我看出那是一颗心脏。我感到那半透明的丸在我两指间随着搏动一缩一胀。

教授又说：“把它吞下去。”

我看了教授一眼，声音极小地吐出一个字：“不……”

“对你的身体大有好处！”

“不！”

我态度坚决，将那丸放在了纸上。我觉得，眼见一个高大肥壮之人最终在痛苦的挣扎过程中化作这么一颗小小的丸，是比看着一个人痛苦地死去还要触目惊心的事。在我想来，那不但仍是有生命的东西，也还是有意识能力的东西。甚至，正绝望地恐惧着。

教授自己用两根手指将那丸拿了起来。

“多么奇妙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啊！”

他说罢，将丸丢入口中，咽喉一蠕，吞咽了下去。

我不禁惊叫道：“你……你吃人？！……”

教授严肃之至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一个不小心滚到地上找不见，不就白白浪费了吗？它含有最高质量的人体所需的一切氨基酸，一切维生素，和最丰富的高蛋白以及活细胞营养成分。好东西是不能浪费的！”

我想到那微小的人儿在没化作一颗丸之前，曾怎么样地搓过他的脚趾缝儿，想到他那皮肤油腻体格肥壮的块头儿，如同看着一个人吞了一大片并未洗涮干净的、脏毛茬茬的肥肉。直觉得自己的胃被诱发得一阵恶心，张了几张嘴，险些呕吐起来。

教授看着我摇头批评道：“您不要这样。这样以后就没资格也没福气做一位上等人士了。以后的上等人，每天都要习惯于服这种‘生命导弹丸’，以保证上等人们健康长寿，时刻充满旺盛的生命力。它一咬一股水儿，味道并不坏。”

“你……你用活人制药……有……有多久了？……”

“不太久。才四个多月。刚刚积攒了一百几十颗，才一瓶多。”

“也就是说，已经把一百几十个活人当作了原料？”

“是啊是啊。我正在进一步研究，怎么样使一个人化成一百丸几百丸。基本原理已经攻克，我相信剩下的工艺问题解决起来并不难。一人一丸，原料投入率太高了，成本也就太昂贵了。”

我望着教授那张表情平静的瘦脸，顿觉他脸上的平静之下，隐藏着极其冷酷的残忍。

“你，每月拿着我的高额佣金，在我是法人的研究所里，用活人当原料制造药丸……这滔天的罪恶，将来岂不也有我的一份儿了吗？”

我的声音不禁地颤抖。不错，我是这尾巴时代的大投机分子。我早已变成了一个目的主义者。为了实现投机目的，我不择手段鲜廉寡耻，一切卑鄙的方式无所不用其极。但我毕竟还没彻底变成一个恶魔。间接的然而又是令人发指的罪恶感，以及我内心里那一点点尚存未泯的天良，使我联想到了“报应”二字。我接连打了几个冷战。

“罪恶？还是滔天的？他这是什么意思？”

教授耸耸肩，离开我，走到了史密斯小姐身旁。他在她身旁很缓慢地向我转过身来，使我非常怀疑在他背对着我向她走去时，与她交换过了某种意味儿的眼色。因为史密斯小姐将指甲钳放进小挎包里了，望着他也在意味儿深长地笑，并且表情暧昧不明地翻了一次白眼。在我看来暧昧不明，也许教授心领神会。他一向我转过身，就作出一副对我陌生了似的模样，一只手插在白大褂衣兜里，一只手擎着他的下巴，以一种对我感到难以理解甚至失望的目光专注地盯着我。

史密斯小姐终于开口说道：“梁先生，科学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为了一部分人的幸福，牺牲另一部分人的利益，包括他们的生命，用一句你们中国人的话讲，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地球目前的生存现状太拥挤了，太不理想了。五十多亿人全都幸福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保障一部分人的幸福……”

我气愤地打断了她的话：“住口！这是两个中国人在谈发生在一座中国城市里的事，你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地进行评论？”

她并不尴尬，反而粲然一笑：“你以为，仅凭你靠行贿的勾当从本市银行骗出的那区区几千万无息贷款，就足以支持进行这么伟大的科学研究吗？区区几千万人民币，不过才几百万美元！何况，你贷款时，不是也打着促进科研的旗号吗？实话告诉你吧，我们美国QS公司，也暗中投入了巨大资金支持这一科研项目。没有我们QS公司的暗中支持，就没有今天的可喜成果！”

她转脸看了教授一眼，教授频频点头称是。我终于明白，我一向视为可敬的科学圣贤的教授，其实早已不是在为我的尾巴托拉斯梦想之实现服务，而是在为美国QS公司服务着了。

史密斯小姐对教授说：“他每月才给你多少佣金？你告诉他，我们美国QS公司每月给你多少佣金！”

教授嗫嗫嚅嚅地嘟哝：“这个……这个就不必告诉他了吧？这仅仅是咱们双方面之间的事啊！……”

史密斯小姐柳眉一挑：“告诉他！”

教授被史密斯小姐的高声吓了一跳，浑身一抖，只得实话实说：“三十万三十万，三十万美金……”

史密斯小姐嘴角浮现了一抹嘲笑，望着我挖苦地说：“你一定能算过这么一笔账来，三十万美金是三千元人民币的多少倍？我们美国人，对于科学天才是从来也不吝啬金钱的！我再告诉你两点——第一，我的身份，不仅是美国之音的高级记者，还是QS公司的高级科技雇员。第二，我们要实现的，是一项全球性科学研究。目的在于改变地球人的生存现状，实现我们美国人伟大的拯救地球的理想！为实现这一伟大理想，我们需要获得到全球资本家的投资支持！花旗参枝子小姐的父亲，是最真诚地暗中支持我们的投资者，也是最慷慨大方的投资者，所以营救他的女儿，也才是我义不容辞的使命！”

我在她的注视之下怔愣了许久后，反唇相讥：“那你还要参与敲诈她父亲！”

她脸一红，分辩道：“那不过是我做戏给你们中国人看罢了！”话锋陡然一转，满脸世界拯救者的崇高感，表情热烈其声朗朗地又道，“我们一部分对地球和人类未来的命运负有神圣责任的美国人对世界的理想是这样的——地球上应该仅存十亿人左右。而且十亿左右应该是一个相对不变的恒数。其中四分之一从事人类生存的必需劳动和创造；四分之二进行繁衍生育。他们将是些健康的男女。他们的后代成长到青壮年时期，将作为优等质量的原料加工成你刚才所亲眼看到的那种小丸。当他们自己一过中年，也将被变为那种小丸。从他们的部分后代中，优选出接替他们进行繁衍生育的人，以保障原料的源源不断。其余四分之一，乃是人类中的高贵分子。他们从小长期服用‘生命导弹’，估计平均岁数可达到五百岁左右。他们在一百余岁时仍算孩子。他们在二百余岁时必像今天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一样年轻！一样朝气蓬勃。他们将终身不患任何疾病，不知药为何物。那时的世界根本不需要有医院、医生和医学！他们自己也不必从事任何劳动，有以上四分之一的人终日服侍他们。他们健康地活着，只要按自己的爱好从事某一种艺术就行了！他们将一概地是艺术家，起码一概地具有艺术天赋。他们终日唱歌、跳舞、绘画、演戏、写作、冒险、谈情说爱。结婚或不结婚都是无所谓的事。做爱和演戏也没必要分得很清。连对艺术都没兴趣的，可以随他们的愿终日慵懒闲适地享受生命。而且，那时他们不必一日三餐。三个月一餐就行了。因为‘生命导弹’充分地提供了他们的身体所必需的一切营养。三个月一餐，仅仅是为了纪念他们曾有大快朵颐的习惯。那将是盛大的纪念活动。因而得为世界保留一批厨子。烹饪是地球上难得的一门学问。人类靠消化自身而生存，就像熊靠舔熊掌冬眠。什么人口爆炸、什么能源危机、什么自然保护问题、什么失业问题……一切都不再值得忧患，一切都不再是问题！啊，这无比美好的前景，连想一想都是多么令人振奋、令人欢欣鼓舞、令人陶醉呀！……”

这一大番听来无限美妙而又令人惊心动魄的语言，史密斯小姐说得并不得意忘形，更没有手舞足蹈。恰恰相反，她是那么神情收敛。与其说像在发表一篇宣言或演讲，毋宁说更像在背一首散文诗、一首颂诗。然而她的声调也并不高，娓娓的，抑扬顿挫的，丝毫也未显出表演的意味儿，仿佛只不过是在以一种格外好的心情背给两位朋友听。但是她脸上却充满了憧憬，充满了自信，内心激动得微微有些发红，眸子也被那一种大理想之光映耀得非常明亮。她说完之时，刚巧踱到我床边。于是她弯下腰俯视着我，低声问：“我亲爱的朋友，在未来的世界上，你是愿变成那么一颗丸呢？还是愿做一位起码活五百岁的上等人士呢？”

她的表情她的口吻，仅仅形容为严肃是不够的。那分明的是一种含蓄又冷峻的威胁。

我说：“我不愿变成那么一颗丸。”

我听出自己的话音颤抖。

“那么，你就必须与我们合作。在目前，更确切地说，必须与我合作。将你变成那么一颗丸是极其简单的事。无论你怎么防备都是毫无用处的。这一点你清楚吗？”

“清楚。”

“那么，合作还是不合作？”

“我……合作！我一定虔诚合作！……”

史密斯小姐直起腰，满意地笑了一下。她望着教授说：“下一个问题，该你解释给他听了。”

于是教授也走到我床边，故作姿态地说：“下一个问题，就是惹你非常生气的尾巴暴民们的处理问题，我们已经决定了，选择某一个日子，将他们统统变成一批丸。”

我指出他故作姿态，其意是——毕竟，他原本只不过是我的一名下属，原本曾对我无比崇拜过。即使那崇拜并不怎么由衷，也起码可以说是无不恭敬。而现在他却似乎觉得，他的身份比我高了。他想对我表现出以前的谦卑和恭敬，却不能够。企图掩饰起似乎身份已比我高的优越感，也同样地不能够。

我问：“怎么变啊？”

我觉得，自己的语调反而变得谦卑和恭敬了，就像我反过来变成了他的下属。

“简单。好办。将我研制的药，秘密溶解在自来水公司的蓄水池里。人总是要用水饮水的嘛！”

“可是，所有的人都是要用水饮水的呀！”

“所以我们预先通知那些不希望他们变成丸的人们。只一天，不，确切地说，只需七八个小时不饮用自来水嘛！其实用了饮了也不要紧，我们会预先发给他们防变饮料。前三批保护名单已经开列出来了……”

“我……我怎么不知道？”

如此重大的举措，我竟蒙在鼓里，成了局外之人！我觉得一种悲哀涌上心头。

教授却说：“有些事，我们认为你有必要知道，当然会告诉你。认为你没有必要知道，你当然也就不知道。”

教授这么说时，表情不但使我感到暧昧，而且简直使我感到可憎了。

也许是出于对我的失落心理抚慰一下的动机，史密斯小姐此时插言道：“给他看看最后一批名单。”——以一种近乎信赖的目光望着我又说：“最后一批名单上都是重点保护人士，你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教授便打开保险柜，取出文件夹，抽下几页纸给我看。名单是按姓氏笔画排列的。与我同姓的仅十几人。我匆匆扫了一眼，未见我的名字。再逐一细看至尾，我的名字真的不在其上！

我那一时刻的心理，不仅失落和悲哀，甚至是失魂与悲愤了。

我说：“有遗漏。”

声音极小。我的心理已被挫得完全没有了正色一争的勇气。

“是吗？什么人？”史密斯小姐和教授几乎同时问。

“我……我自己……”我不但声音极小，而且语调近乎可怜，还不禁地流露出乞求似的意味儿。

教授从我手中将那几页纸扯了过去，看了片刻，脸上没任何表情地双手呈给了史密斯小姐。他竟连点儿惊讶也不伪装出来！

史密斯小姐接过看了片刻，莞尔一笑，并不当回事儿地说：“的确是严重的疏忽。现在，我亲爱的朋友，你既然已表示愿意虔诚地与我们合作了，你的名字当然应该列在名单之中！”

她说罢，拉开她的小包，掏出笔，便在其中一页纸上写了几行字，复庄重之至地递给我。

我接过看时，见纸上既不但写了我的名字，还写上了她自己的中英文两种签名。

我顿感一阵释然，不由得笑了。抬头望史密斯小姐和教授，见他们也对视着心照不宣地微笑。

教授接着说：“我们决定将本市作为推行我们伟大理想的试点市。也可以认为是世界上的第一座样板城市。希望能模范遵守我们的纪律，严格保守秘密！”

我连连点头回答：“能！能！……”

不禁有几分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教授还说，当计划实施以后，这座城市的人口将减少到目前的百分之八左右。也就是说，百分之九十二的人，将在某一天里，变成为那一种丸。他们和她们，可能是在自己家里变的，也可能是在家以外的什么地方变的。比如公园里、电影院、剧场里、餐馆里、公共汽车出租汽车里，甚至，可能正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迅速缩小终于变成了一颗丸。那以后城市将显得清静无比。财富一下子极大地过剩了。原先积累的财富，仅供百分之八左右的人享用还不过剩吗？吃的穿的住的行的，各取所需就是了。在以后的十年乃至二十年中，根本不必再生产什么再造什么，只要将原有财富妥善储存就是了。受到保护的人士们，男女之间的比例是一比六。也就是说，每一位男士只要他高兴那样，则就起码可以同时与六位女士保持亲爱的关系，以缓解男士们的心里由于城市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了而觉得无聊。至于女士们，不消交代，将皆是年轻佳丽。那些宝贵的丸如何收集起来呢？也不必犯难，早已训养了一批嗅觉特别灵敏的犬，一颗也不会糟蹋。没变成丸的我们，每月都可领到一丸……

史密斯小姐接着教授的话说，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也要靠教授研制的药液出奇制胜。据她获得到的情报，今天是“凶尾帮”帮主的生日，晚上全体“凶尾帮”要在他们占领的市区举行庆祝活动。药液早已注入各种酒类的瓶子里……

我疑虑重重地问：“可……怎么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集体地一齐都喝我们希望他们都喝的各类酒呢？”

史密斯小姐稳操胜券地说：“我们已经确定了百分之百忠诚可靠的内应人物。”

她望着我的那种目光意味深长，仿佛在她看来，我还不算百分之百地忠诚可靠似的。

我大不以为然而又难免有几分酸溜溜地问：“什么人？”话一出口后悔不及，如同一个不识趣儿的人多嘴问了一件自己根本没资格知道的事。

史密斯小姐略作沉吟，眼睛一眨，那一种意味儿深长的目光变成了君子不相欺的坦率目光，直言不讳地说：“你认识。”随后朝教授一摆下巴，“请他到这儿来。”

于是教授老奴仆似的躬身默默退出。不一会儿，我正在心中暗暗猜想着也许是哪一个我认识之人，门开处，教授彬彬有礼地以手势让进了一位风度翩翩的瘦高男子。不是别人，却是韩书记的秘书小吴。我早就觉得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

他看见我，不禁一愣，立即又江湖老大似的抱拳道：“梁主任，久违久违。”

我不动声色地问：“昨天，‘凶尾帮’的头子往市委打讹诈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接过话筒在那边儿说了几句？”

他又一愣，反问：“我故意变调，你怎么还听了出来？”

我冷着脸说：“就算你变成一只鸟，我也能从你的叫声听出那是你！”我下了床，趿着拖鞋走到他跟前，蔑视地问：“韩书记对你一向很信任，他安插你到我身边做我的副主任，我也很识抬举地满足了你的野心。我自认为并不曾亏待过你，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既背叛了我又背叛了韩书记，竟投靠‘凶尾帮’呢？”

他也冷起脸瞪着我，也一脸的轻蔑，厚颜无耻地说：“野心人人都有，彼此彼此。我的野心不像你和韩书记错误地估计得那么小。”

我说：“那么‘凶尾帮’又能给予你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和前途呢？”

他说：“起码尊重地请我参与重大的决策，而不是当抄抄写写的角色。”

我说：“那么昨晚的事件你也参与策划喽？”

他说：“不错。”

我回想起我当时遭遇的终生难忘的羞辱和种种凶险，挥手朝他那张白净无髯的脸上扇去。

史密斯小姐用她修长的胳膊架住了我的手，横身于我和他之间，调解地说：“算了算了，从现在起就都是自己人了，同志关系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今后谁也不要耿耿于怀！”

我只得退至床边坐下，悻悻地说：“那么，现在是不能称他吴秘书了，也不能称他吴副主任了。叫他小吴，他更会觉得对他不敬。凡东西总得有个叫法，你们说我究竟该怎么称呼这位老相识新同志？”

教授说：“史密斯小姐已经为他起了一个美国名字，是……是……”

他挠起他的秃头来。

而那自谓野心不小的家伙自己说：“吴劳斯·莱斯。”

瞧着他那自命不凡的嘴脸，我心中嘲笑，这算什么鸟名字！“吴劳斯·莱斯”，那就意味着一辈子也甭想有“劳斯莱斯”！

史密斯小姐说：“同志之间，叫他莱斯就行了。”

“莱斯”二字，由史密斯小姐这位美国娘们儿口中甜蜜蜜地叫出，在我听着尤其像“来死”。

她也斜着我对“来死”说：“我们这位同志，内心里似乎对你百分之百的忠诚可靠持疑义，所以嘛，我就把你请来了。莱斯，跪下……”

“来死”双膝一屈，当即跪下。仰脸望着史密斯，像圣徒望着天父。

“莱斯，学几声小狗叫。”

“汪汪！……汪汪！……”

“再学几声小猫叫。”

“喵儿……喵儿……”

“莱斯，吻我鞋尖儿。”

于是这个完全地、甘愿地丧失了人的起码自尊的家伙，便将双手撑于地，身子匍匐将头低下去并且凑向史密斯小姐的鞋尖儿，经久不息地吻着。

“莱斯，把我鞋舔一遍。”

他就双手捧起她脚，如同捧件什么圣物，伸出舌头，从她鞋尖儿舔起，将她那只鞋仔仔细细舔一遍。仿佛她的鞋抹了一层厚厚的蜜，他是一头动物之中最馋蜜的狗熊崽子。而他以前给我的印象可是一个高傲的男子啊！

我掩饰不住自己对他的厌恶，皱着眉将目光转向别处。我忽而感到一种极大的庆幸和安慰。因此前我常不无羞惭地觉得，自己肯定是这座城市里顶厚颜无耻的人了，看来我未免自责过重了。眼前起码还有一个比我更加厚颜无耻的人！

教授却从旁深受感动似的赞叹道：“这是信仰的伟力呀！这真是信仰的伟力呀！世界上除了信仰，还有什么其他的伟力能使人变得如此俯首贴耳呢！”

我看了教授一眼，略一思忖，认为他的话颇有道理。可不嘛，当今之中国人，除了对美国，另外还会信仰什么呢？在自己的国里，另外还能竖立起什么其他的信仰呢？又有什么值得当成为信仰呢？而史密斯不但是美国人，而且是美国女人，而且是年轻的美国女人，而且是又漂亮又性感又善于卖弄风情的美国女人！这么样的一位美国女人，在许多中国男人的心目中，大概最能代表美国吧？大概便意味着就是美国吧？

第二十章

我的前“尾文办”副主任，舔罢了史密斯小姐的鞋面儿还不过瘾，干脆扭着脖子，后脑勺枕于地，捧高她脚，竟要继续舔她鞋底儿。

史密斯小姐愉悦地笑了。我看出连她自己也感到被“崇拜”得怪不好意思怪不自在怪于心不忍。她从他双手中抽出那只脚，轻轻踏在地上之后说：“莱斯，你已经把我的鞋舔得够干净了！你使我心里非常高兴。起来吧起来吧！”

她说着，垂爱地伸出双手搀扶他。

我的前“尾文办”副主任终于站起来。他横了我一眼，一脸受到宠幸的矜傲。

教授不失时机地又卖弄口舌地说：“一个人一旦确立了信仰，那么不是战士也将像战士一样勇敢无畏了；一个人一旦被信仰，那么不是神也接近于神了。”

我不禁地再次对教授刮目相看，没想到这老古板居然也变得如此善于逢场作戏溜须拍马了！世界真精彩人也真进步得太快了！他的讨好之言说得不显山不露水，史密斯小姐和我的前“尾文办”副主任，却分明地都被他拍得颇为得意。

我故意大煞风景地哼了一声。我虽然暗自嫉妒我的前“尾文办”副主任的得宠，但若要我那么下贱地表忠，我想我还是做不到习惯成痴的。

不料史密斯小姐大为不快起来，她瞪着我质问：“你哼什么？”

我用更加酸溜溜的语调说：“卑贱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是忠诚。”

史密斯小姐竟指着桌上的一把手术刀吩咐：“莱斯，用那把手术刀杀了这个仍对你的忠诚可靠持疑义的人！”

“来死”立刻抓起手术刀向我扑来。我吓得一滚，摔在床边地上，随即钻入床底下。

我在床底下听到史密斯小姐格格笑出了声，之后说：“莱斯，别当真，我不过开句玩笑罢了！”

被“来死”一手抬起的床，又重重落下。

我又听到教授说：“出来吧出来吧，史密斯小姐哪里会真让他杀死你呢！”

我惊魂未定地从床底下钻出，见“来死”手中仍紧紧握着手术刀。看得出来，他是那么想一刀结果我性命，而且自信着会干得相当利落。对于史密斯小姐的收回“指示”，又是那么悻悻然怏怏然大为遗憾。

教授以权威般的口吻评论道：“卑贱者最勇猛。卑贱者最勇猛。自古以来，卑贱者一旦觉悟了应该绝对服从于谁，那就能成为杀人不眨眼的勇士了！”

史密斯小姐问我：“现在，你还怀疑他的忠诚可靠吗？”

我连声怯怯地回答：“不了不了，不了不了……”

她又对“来死”说：“莱斯，那么你就把刀放下吧！”

“来死”很不情愿地服从了。

史密斯小姐抚摸了他的脸颊一下，一抬手臂，“来死”目光中的凶恶顿时一扫而光。他受宠若惊而又心花怒放地挽着她，双双离开。

待门关上，他们的脚步声走远，我才敢低三下四地问教授：“他们怎么走了？干什么去？”

教授说：“还能干什么去呢？就是一只小狗，讨主人喜欢地表演了一通，主人也得喂它点儿它馋的东西吧？史密斯小姐用她自己喂他。”

原来如此！我还当史密斯小姐靠什么美国的迷魂药控制了他的心智呢，却不过靠的色情。而据我了解，我的前“尾文办”主任是一名见色就变得弱智的男人。但他以前所迷的皆是咱们中国妹，还没机会沾过洋美人儿的腥味儿。吃过鱼的猫儿，一般总是觉得鱼儿比耗子，不，比“智鼠”更受用。别说他了，如果史密斯小姐肯经常与我做爱，我也会甘当她忠诚可靠的奴隶呀！

教授自言自语地又说：“信仰的伟力加上姿色和性爱调味儿，男人的灵魂就彻底被女人攥在手里了！”

我听出教授的话也酸溜溜的，暗想他的心里并不见得比我的心里平衡多少。可史密斯小姐使命感再强，也不至于垂爱于他这个身材瘦小的秃顶半老头哇！我的前“尾文办”副主任毕竟风度翩翩体格健美呀！

我问教授：“营救花旗参枝子小姐的行动史密斯小姐心中到底怎么打算的？”

教授说：“史密斯小姐也得靠‘来死’配合啊！‘来死’已经取得了‘凶尾帮’头子的绝对信任，是今晚生日庆祝活动的总司仪，相当于杨子荣在威虎山上部署庆祝座山雕生日的‘百鸡宴’的角色。酒类一概由他预备，任何别人不得过手。到时候，一切‘凶尾帮’的成员，必都前往。试想谁又敢不去呢？当‘来死’高喊为‘凶尾帮’头子的生日干杯时，他们又必皆举杯畅饮。那么他们岂不等于是统统的‘来死’了吗？”

“你说，不管男女，凡在场的，会有人只象征性地举一下杯，连嘴唇都不沾一下酒么？”

“我想不会的。咱们就化了妆，前去看一场大戏一场好戏吧！”

“咱们？都谁？”

“没别人，不需要别人，不需要任何武力营救方式。就你、我、史密斯小姐。”

“那，太冒险了吧？咱们仅仅三人，可是深入魔窟啊！”

我一想起昨日的种种凶险和今日上午的悲惨遭遇，仍胆战心惊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教授却笑道：“没那么可怕。预先掺入酒中的药作用极快极强，人嘴唇只要沾一下酒，三秒钟内就开始缩小，一分钟内就变为一颗颗丸！”

至夜，我与史密斯小姐和教授，伪装成“凶尾帮”帮徒，潜往“凶尾帮”占领的区域。我终于寻找到了我的美尾师，命他替我们都配上了小型凶尾。我配的是非洲蜥尾。史密斯小姐配的是响尾蛇尾，一步一响，使她觉得特别开心好玩儿。教授配的是幼狮尾。我的美尾师受我牵连，被列上了“凶尾帮”的必杀黑名单，提心吊胆东躲西藏。我是在一家下等黑店里寻找到他的。他见了我大动感情，抱住我失声痛哭。说我在自己四面楚歌生命时时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之下居然还亲自寻找他，就是陪我而死也无憾了。这也使我的心里获得了极大满足。史密斯小姐有忠诚可靠的奴才，我也有啊。同时，我由此总结出了一条做一位好主子的经验——奴才的自我存在价值也是很需要受到关怀和重视的。主子施予他们滴水之恩，他们才更肯涌泉相报。

“来死”预先发给了我们通行证，使我们通过“凶尾帮”们设的路卡时一点儿也没受到怀疑。我们几乎是大摇大摆地混到了会场。

会场在一处广场。可容纳三万之众的广场，比肩接踵黑压压一片聚满了“凶尾帮”男女帮徒。香水预先将广场地面喷洒得湿漉漉的，仿佛刚下过雨。这样做显然是为了驱除他们的凶尾散发的异味儿。我们三人由“来死”引领到了贵宾席。从贵宾席既可近观台上的情形，也可放眼整个广场的局面。些个小“凶尾帮”帮童，推着酒水车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不亦乐乎地为每一名“凶尾帮”帮徒手中的高脚杯斟酒……

终于的，“凶尾帮”首领出场了，他的一干亲信尾随其后。他们显然预先都服了“隐尾灵”，不受尾巴拖累，比帮徒们行动自由多了举止潇洒多了。

“凶尾帮”帮徒们万众欢呼，整个广场气氛极端热烈极端沸腾。

“凶尾帮”首领缓缓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的亲信们人数对等地侍立于他左右。

他举起一只手，欢呼声渐止。

“孩子们，我的生日，其实便是你们的生日。我从你们的欢呼声，感受到了你们因为拥戴我而意识到的巨大幸福！是我对你们的爱心要求我做你们至尊无上的父亲的。你们仅仅因为不幸长了丑的或凶的尾巴，便从此受到着尾巴等级制度的压迫。而我的神圣使命，就是要义无反顾地领导你们，将不公正的尾巴等级制度彻底砸个稀巴烂！将来的天下，必是我们‘凶尾帮’之天下！……”

扩音器将他嘶哑但无比威严的并且具有无比煽动力的话语，传遍广场每一角落。

他发表完演说，“来死”往台前一站，高举起杯，对着麦克风大声说：“各位，为我们至尊无上的父亲的健康长寿，干杯！”

“干杯……”

“干杯……”

“干杯……”

欢呼声浪又一阵高过一阵。

“来死”转身走至“凶尾帮”首领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双手将杯捧送给他，以大孝子般的语调说：“我的至尊无上的父啊，我对您的绝对忠诚此刻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请您畅饮了我亲自用七种名酒为您调制的这杯鸡尾酒吧！七种名酒，代表仁义礼智信威勇完美地集于您一身啊！”

那首领便面露微笑地接过了杯。我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恰在那一时刻，他的目光朝台下一扫，也不经意地望向了我。一望向我，便不再转移目光，将目光牢牢盯住在我脸上了。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喉咙，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为之高度紧张，赶紧低下头，声音小而发抖地对教授说：“坏了，也许他认出我了，咱们快逃命吧！你二人不逃，我可要先逃了！”

教授却抓住了我的腕子：“别动，慌什么！你看他不是正在饮那杯酒吗……”

我壮着胆子抬起头，见那首领朝后仰着头，将杯中酒饮了个一干二净。

我的心这才镇定了。

那首领的头恢复了常态，目光又望向我。他既已饮了酒，我不再感到他可怕了，挑衅地迎视他的目光。

“有奸细！”

他将酒杯朝地上猛地一摔，霍然起身，大步腾腾向我们走来。

刹那间，台上台下，如矛似剑之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在我们三人身上。

教授也索性站起，扯下假尾，倒拎尾巴尖儿悠晃着说：“不错，我们三人都是奸细，这条丑陋的尾巴是假的！而我本人乃是一位高级尾巴人士！我们到这里来就是要亲眼目睹你们的覆灭下场！”

教授说完，将假尾朝台上甩去。假尾落于那首领脚旁。他此时已走到台边，低头看了假尾一眼，飞起一脚将假尾踢到台下。

他指着我们吼：“抓住他们！”

吼声刚落，倏然的，他缩矮下去半截，变得和一个孩子等高了。

“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茫然四顾，而几乎同时，三万余他的帮徒，包括他那十几名亲信，身体都缩矮下去半截，都变得和孩子等高了。台上只有一人“鹤立鸡群”，便是“来死”，仿佛小人国里的巨人。他那十几名亲信面面相觑，接着一齐仰望“来死”。

“我们变矮了！我们变矮了！”

他向亲信们张皇失措地大叫。

一名亲信以重复他的话作为回答：“是的头儿，我们变矮了！……”

近乎哭腔的语调。

那首领冲向了“来死”，挥舞着双臂气急败坏地质问：“我们为什么变矮了？我们为什么变矮了？……”

这时他们又明显地缩矮下去，他挥舞着的双臂所能达到的高度，刚及“来死”的胯部。药力是那么强大，从他们身体里挥发出来，作用于他们的衣服。他们身上冒过一股股白烟之后，衣服变成了灰烬，无声无息地从他们身上纷纷飘落。他们转瞬间皆是赤身裸体的小人儿了。他们的双手也就全都本能地捂向各自的羞处。

“来死”毕恭毕敬地朝那首领深鞠一躬，故意用一种庄重的话剧台词般的语调说：“伟大的敬爱的父亲啊，这乃因为，你们饮的是一种药酒。你们不但变矮了，一会儿还将变成一颗颗小丸。我和他们……”他从台上朝我们一指，“是这一场魔术的共同创意者。”

“叛徒！卑鄙的叛徒！惩罚他！惩罚他！”

首领蹦着高向亲信们下达了命令。并且率先抱住了“来死”一条腿，企图将“来死”掀倒。但相比之下，他毕竟太小了。“来死”叉腿而立，岿然不动。一副撼山易撼自己难的架势。

于是那十几名亲信，也都如一群两足小兽，凶猛地冲向“来死”。

“妈的，死到临头了还张狂！”

“来死”用另一条腿一一将他们踢下台去。他们有的摔在桌子上，有的直接摔在地上。有的顿时摔晕，有的发出哀叫和呻吟……

同类相悲，悲极变狠，台下众帮徒，在一阵阵怒不可遏的怪叫声中，向我等三人发起了视死如归的进攻。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等三人立刻跃上桌子。此刻他们又缩矮了，矮得只有半尺多高了。矮得已不可能和我们一样毫不费劲地跃上桌子了。于是有的抱着桌腿往上爬，有的恨极发疯，啃桌腿。还有些在叠罗汉。他们虽然途穷路末地变小了，但嗓门依然够大，口中发出的声音竟一点儿也没变小。听着遍地小人儿咬牙切齿地咒骂我们，俯视着赤身裸体的他们表演的种种徒劳的把戏，令我们感到惊心动魄，刺激而又开心。一些“罗汉”已叠起在我们三人共同站立着的桌子周围。就在那一时刻，他们又一次命中注定地缩小下去，都变得只有两寸多高了。煞费苦心叠起的“罗汉”，一齐坍塌了。他们终于意识到伤害我们已是根本不可能之事，全都放声大哭。哭得绝望而又悲怆。许多可怜的小人儿开始抱头鼠窜，却又不知究竟窜到哪里去才算是安全之地……

那首领自然也变得只有两寸多高了，像一只刚脱离子宫的小猴崽子，手脚并用，攀爬在“来死”一条长跑运动员般的腿上。

“哎哟！敢咬我！”

“来死”用两根手指捏着他一只脚，将他从裤子上扯拽下来。如同逮壁虎。被他二指悬空捏着的那首领，由两寸多高缩矮至一寸多高了。

“接住……”

“来死”将他抛向我们。

教授抻着衣襟兜住了他。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落下来的过程中，他缩小到只有半寸那么高了。可怜的，曾经凶恶，残暴，不可一世的首领，挣扎着企图在衣襟上站立起来，却没做到。

我和史密斯小姐都将头凑向教授的衣襟看。

史密斯小姐饶有兴趣地说：“教授，请把衣襟儿抻平些，让他站起来。我倒要看看，他站起来了还能干什么？”

教授内行地说：“不是衣襟儿抻得不够平，肯定是莱斯先生将他的腰骨捏断了！”

那一时刻，我内心里倒暗暗地对他大发起慈悲来。

接下去的情形，就如我已经在教授的实验室里见过的那样，经过了短暂的、痛苦的挣扎和扭动，他在教授的衣襟儿上变成了一颗丸。那丸来回滚了几下，静止不动了。教授将丸捏起，朝向灯光。灯光使那丸看去更透明。好大的一颗心脏，在丸中无声地跳动。说其大，是相比于丸而言。

“这一颗的营养，肯定顶两颗，您服了吧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微笑着婉拒地摇头。

“那么优待你吧！”

我也赶紧摇头。

于是教授仰起头，张大嘴，手指一分，将那颗丸丢入口中。他并不吞，而是咬。那丸自然非是坚硬之物，些许丸汁从他嘴角溢出。他伸舌舔舔嘴唇，咂吧了一阵嘴，一副尝过美味佳肴而且心安理得之相。

此时，偌大的广场归于平静。除了我等三人，再无第四人。月辉下，遍地宝丸，幽幽发光。

我问：“莱斯呢？”

史密斯小姐说：“他替我们去寻找花旗参枝子小姐了。”

于是我们跨涧似的依次从桌上跃到台上。我们不愿双脚落地，唯恐踩了遍地宝丸。那可都是我们的共同财富之一种啊！而且是唯一不可用金钱衡量价值的财富。

没多久，“来死”将花旗参枝子小姐拖来了。

史密斯小姐说：“莱斯，你放开她。让我好好欣赏这位全日本最大的银行家女儿的花容月貌。”

“不行！一放开她，她就跑，还想撞头寻死！”

“来死”仍牢牢攥住她手腕。

“为什么？”

“她说，她已经是帮主的人了！她发誓非他不嫁。”

史密斯小姐无动于衷地说：“那不可能。她要嫁的男人已经在教授腹中了。”

教授证实地拍了拍自己肚子。

花旗参枝子小姐闻言哇的一声哭了。

“来死”心烦地呵斥她：“不许哭！”

教授也劝道：“小姐，别不识好歹嘛！就是我们成全了你，你父亲也不会同意的啊！跟一个男人睡过了几觉是一回事儿，做不做他妻子是另一回事儿嘛！”

史密斯用手卡住花旗参枝子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小姐，老实说，你容貌平平。在日本到处可见像你这样的小女子，头脑简单枉自多情而又自以为是！”

史密斯小姐说着，用另一只手解开她衣扣，扒下了她乳罩——酥胸乍露，双乳丰白。

史密斯小姐一看之下，嗯了一声。

花旗参枝子小姐急用自己另一只手掩上衣襟儿。

“据我掌握的情报，花旗参枝子小姐左乳有一颗痣。而你没有！这情报是她父母直接向我们提供的，所以你肯定是冒牌货！说，你究竟什么人？！”

“我……”

史密斯小姐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我是……西洋参芳子……”

“西洋参芳子？！日本奥姆教的漏网之鱼？你还在日本秘密组织了后奥姆教，多次企图制造更大惨案却一次也没得逞，对不对？说，你冒充花旗参枝子小姐到中国来打算干什么？！”

“……”

史密斯小姐又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发展我们后奥姆教的中国支部！我们将在全世界各国成立支部！总有一天，我们有能力按照我们的理想重新改造世界！”

冒牌的花旗参枝子小姐嘴角流血，大义凛然宁死不屈地瞪着史密斯。

“真的花旗参枝子小姐呢？说！说！……”

史密斯小姐凶恶得像一头母狼。

冒牌的花旗参枝子小姐冷笑道：“她早被我们抛进镪水池了，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史密斯叫嚷：“拿药酒来！拿药酒来！……”

“来死”一言不发，只朝摆在台左侧的一张桌子使眼色。那时他脸上的表情，如一名盖世太保军官，英俊，傲慢，冷酷而又残忍。

史密斯小姐转身冲我和教授大发脾气：“蠢货，你们没听到我的命令吗？”

我困惑地耸耸肩，嘟哝：“您看，那桌上什么也没有。”

教授反应比我快，领悟了“来死”的眼色，奔过去，掀开红绒桌布，从桌子底下的酒箱里拎出了一瓶药酒，一边走回来一边扭瓶盖儿。走回到史密斯小姐身旁，瓶盖儿也扭开了……

史密斯小姐一把从教授手中夺过药酒瓶，以恶狠狠的口吻对我说：“先生，你也应该做点儿什么！”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抓住冒牌儿的花旗参枝子小姐的另一条手臂，使劲儿朝她背后拧。于是她被我和“来死”一左一右制服得挣动不得。

史密斯小姐另一只手卡住冒牌儿的花旗参枝子小姐的脖子，迫使她再次仰起头，张大了嘴……

整整一瓶药酒向她口中灌下去！

眨眼间，随着一股白烟，后奥姆教女头目不见了。其消失的速度，比一滴水滴在烧红的锅底上而蒸发的速度快得多。区别是一滴水消失得彻底，而她凝缩成了一颗丸。

教授弯腰捡起那颗丸，放在手心，瞧着自言自语：“浪费，极大的浪费。真不值得为她浪费一整瓶药酒！”

史密斯小姐用两根手指捏起丸，丢进自己嘴里。她也和教授一样，不是吞，而是用牙咬。仿佛不咬不足以消心头之恨……

“来死”用手机召来了一架直升机，直接将我们从台上载走了。从飞机上俯瞰，整个广场被散兵线封锁了，为的是确保遍地宝丸无一丢失……

在飞机上，教授说：“也许还是保留冒牌儿的花旗参枝子小姐为好。将她乳房上点一颗痣，真假难辨。不是也对日本大银行家夫妇有个交代吗？现在，真的没了，假的也没了，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看得出，史密斯小姐因自己的不理智很后悔。她一声不吭，变得心事重重了。

“来死”说：“事已至此，后悔是没用的。莫如通知花旗参枝子小姐的父母，谎告他们的女儿安全营救出来了。先将资助款骗到手，以后再解释。”

教授说：“也只有这么办了。”

史密斯小姐同意地点点头，问我有何高见。

我冷淡地回答：“我能有什么高见呢？我的营救行动总指挥的身份已毫无意义。以后他们想怎么办，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了。我不想再参加他们的伟大计划了……”

“来死”刚欲冲我发火，被史密斯小姐用手势制止了。

她眯起眼睛凝视着我说：“先生，我感激你的一切配合，也尊重你现在的态度。”

……

跟随着他们回到预先选定的休息之地，我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后，穿着睡衣走到阳台上，见七十来岁的教授正绕着草坪跑步。他跑得那么快，步子那么轻盈。

他跑至阳台前，抬头发现了我，举起一只手亲热地和我打招呼。

我对他的亲热大犯疑惑。

当他又跑过来，我搭讪着问：“跑几圈了？”

他停滞不前，但却没有驻足，继续原地踏步着说：“没数。跑了一个多小时了，至少有一百圈了吧！不跑难受呀，浑身的劲儿不知往哪儿去用。以我现在的体质，同时对付得了十个性欲旺盛的女人！”

“服那种丸服的？”

“当然喽！老弟，我看你的脸色，似乎有点儿肾亏。从今天起也开始服吧！应该以精力充沛的面貌参加晚上的舞会哟！像你现在这种萎靡不振的样子多煞风景！”

“舞会？为什么举行舞会？”

“因为伟大的样板城市计划，已经从夜里零点提前实施了！”

这一句话不是从教授口中说出的，是从我背后传来的。我回转身，见是“来死”。他一套雪白西服，扎紫领结，俨然一位风流倜傥的白马王子。

“提前实施了？为什么没通知我？”

“因为你已经声明过，不再参加我们的伟大计划了。”

“可……可我……”

我想到自己泡了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喝，庆幸而又后怕。

“别那么紧张。这里的一切用水都是安全的。我们是不忍将你也变成一颗丸的。”

我镇定了之后，立刻就想到了小悦。

“混蛋！”

我朝“来死”脸上狠揍一拳，顾不得换下睡衣，拔腿便往楼下跑……

跑到马路上，拖鞋已跑丢了。马路上到处横七竖八地停着车，但皆是出租车或低档私车。我想，它们的不在保护者名单上的主人，肯定都变成了一颗颗丸。

我见一辆“桑塔纳”车门开着，赤足飞跑过去——车内果有四颗丸。驾驶座和前座上各一颗，后座上两颗。那是一辆私车。那么四颗丸是一家四口变的呢，还是车的主人和三位朋友或三位同事变的呢？

我哪里还有心思多想！将驾驶座上那颗丸抚落，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悦！小悦！……”

我闯入叮嘱小悦一定要留在那里等我的那套房子，几个房间里不见小悦。除了我和她颠鸾倒凤过的那间大卧室，客厅和另外几个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唯那间大卧室的情形有异——床单收束着，一半垂在地上，显然是被扯拽成那样的。枕头也落在地上。而床头柜上，一只杯子倒在一本翻开的书上。书页被水浸湿了，变皱了，变厚了，却不见一叶茶。而小悦正是喜欢饮白开水的……

那么小悦确曾半躺半卧在此床上看过书无疑了！

可怜的小悦，她是多么信守于我叮嘱她的话啊！她将所有房间都收拾了一遍，为的是使我归来后看着整齐，心里愉快。然后她就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耐心地期待我的脚步声。再然后，她拿起了杯……

我强忍悲痛，弯下腰低下头仔仔细细遍地寻找，哪儿哪儿都没有一颗丸。

最后，我将床移开了。床底下，绿地毯上，一颗橙黄的丸终于映入我眼。

“小悦……”

我泣不成声，轻轻捏起那颗丸，泪如雨下。

丸正中，一颗心脏已不跳动，却仍鲜红。

在这一座荒诞的，人人都变得极其虚伪、极其自私，互相之间诡计多端地暗算着并公开地疯狂地仇视着的城市里，只有小悦这个长出了低等级的家兔尾巴的姑娘，身上仍保持着几分人味儿没彻底异化。这也是为什么我只有对她才心怀几分善良的原因。

可她已变成了一颗丸。

我本是可以救她的。救她对于我并非难事。如果我郑重地提出将她列在保护名单，即使史密斯小姐，谅也不至于不肯给我面子。我是打算为她去请求史密斯小姐的，却万万料不到样板城市计划提前了……

与其让她延长别人的寿数滋补别人的生命，莫如让她延长我的寿数滋补我的生命，这也算是变相的以身相许吧！

我回天乏术，别无他法，一闭眼，将“她”放入口吞了下去。丸的表面仿佛裹了一层杏仁巧克力糖衣，味道极佳。

我抹去泪转身离开。心里有点儿嗒然若丧，也有点无所谓。毕竟，只不过是一个仅仅和我做过两次爱的女人变成了丸。史密斯小姐不是说过，这座城市成了样板城市以后，男女人口的比例是1:6吗？在今后美女如云的新社会生活中，我想，痛失红颜的遗憾，很快就会被她们的情爱从我心头抹去的吧？

其实我又来到马路上时，心中就不怎么悲痛了。我对自己满意地想，你能这样刚强，不错。很棒。男儿有泪不轻弹嘛！倒是嘴里那股杏仁巧克力味儿，几咂不去，令我舌馋。我一坐到车里，立刻从前座捏起那颗丸丢入嘴里，也学教授和史密斯小姐，咬破了咽。好滋味儿。真是说不出的好滋味儿！从驾驶座上一反身，索性将后座上的两颗丸也抓起来塞入口中。三丸入腹，顿觉心旷神怡，耳聪目明，精力倍增！

接着我开车去到了老苗家里。我也想救老苗一家性命。尽管他做了些对不起我的事，但该关照一下的时候，还是得关照嘛。宁人负我，我不负人啊！人总得为自己交下几个朋友哇！

但我白去了。老苗家空无一人。当然不可能全家外出。肯定我迟一步，他们都变成了丸。于是逐个房间找，结果只找到两颗。看那丸的大小，估计是老苗两口子。我也想把他们吃了——肥水莫流外人田啊！但一想到老苗两口子没变成丸时不讨人喜欢的模样，已含入嘴里又吐出在一张纸上了。我将那张纸摆在显眼处，用老苗练书法的毛笔，饱蘸墨汁，往墙上写了一行醒目大字——“丸在此处，两颗！”

离开老苗家返回“山姆大叔山庄”的路上我时时停车，收集到了百余颗丸。服下去四颗丸后，我的视力变得像鹰一样。即使一颗丸远在一千米以外的草地上，只要我的目光望过去了，也能立刻就发现到。真是不服不知道，一服真奇妙。当然，我并不需要到处刻意寻找。见了一辆无人的车，或一家小饭馆，只管前去收集就是。少则能收集到一两颗，多则能收集到十几颗。在一辆公共汽车里，我很容易地就收集到了三十几颗。以后不是就要实行“供给制”了吗？趁实行之前，我何不为自己多多地占有呢？据我想来，这也是财富之一种啊！我已经完全不同情那许许多多变成了丸的“下里巴人”们了。谁叫他们生来是“下里巴人”呢？优胜劣汰嘛！

在街心公园的喷水池旁，我望见树下铺着一块塑料布，同时清楚地望见其上有两颗丸，彼此离得很近很近。我出于好奇，停车走了过去。至近一看，并非两颗丸，而是比两颗丸大不了多少的两个小人儿——赤身裸体如胶似漆地拥抱一起。仿佛两条古怪的虫子相互纠缠。这太有趣儿了！我趴地上，双手撑下巴，饶有兴味儿地看他们。我看出他们都很年轻。那小小的男人儿体格相当健壮，也许没变之前是名运动员。那小小的女人儿身段苗条，脸儿也算得漂亮。我觉得她面熟，猛地想起，她是“美尾舞蹈队”里跳“尾巴独舞”的女演员——在某一夜晚，在某宾馆她包房，她曾讨好取悦地为我一个人表演过。后来，听说她与一名足球运动员交上了朋友。那么，此小小的男人儿想便是了！不知他们为什么只变微小了，却不能变成丸？也许药力因人而异？但教授不是说只要嘴唇沾一点就在劫难逃吗？看来那妄自尊大的老头儿也有言过其实的时候……

她在哭泣，而他在爱抚她。这使我联想到偷尝了禁果的亚当和夏娃。这世界对于他们以后将时时处处充满凶险啊！一场大雨，一只鸟儿，甚至一条毛虫，都可能使他们死得很悲惨啊！

我不禁又大动恻隐之心。

我问：“喂，你们还会说话吗？”

尽管我的声音极小极小，他们还是被吓坏了。他保护地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我又说：“你们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只是想帮你们做些事情……”

当他们相信我不会加害于他们，才一人说几句地告诉我——他们这一天刚刚领取了结婚证，而她已经怀孕了。他们是坐在这块塑料布上含情脉脉地彼此注视着的时刻一下子变小了的。即使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之下，他们依然不失羞耻感共同扯了一茎草叶遮掩他们的裸体……

他们绝望而困惑地问我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会变得这么小？

我只得撒谎说不知道。

他们又问那你为什么没变小？我当然不愿告诉他们我是这一场大阴谋的间接的参与者。我说我自己肯定也不能幸免，最多几小时后我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小。也许上帝是存在的，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意旨。

他们就乞求我，趁我还没变小，快为他们造一处可以藏身的“家”。

我答应了。对于他们，有无一处可以藏身的“家”区别太大太重要了。对于我，却非一件难事，也是最应该帮他们做的事。

我离开他们，走到小树林去，选择了一处向阳的理想地形，用双手在松软的地上扒了一个坑。之后我又回到喷水池那儿。因为我刚才看见他们的背包放在那儿。我将背包拎到小树林里，倒空东西，垫在坑里。接着用树枝、树叶、他们的结婚证书，以及一切可以用的东西，为他们将家布置得更好些更舒适些。我甚至考虑周到地为他们隔开“起居室”“卧室”“储藏室”“育婴室”“健身房”——不管那对于他们有无意义，起码我当时充满仁慈的心里是那么想那么做的。我打算用那块塑料布罩在坑上，再严严实实地培上土。一袋儿饼干两个面包，几块巧克力——大约够他们食用很长一个时期的了……

周围传来犬吠声。我起身四望，看见许多牵着狼犬的人。我立刻明白，他们是史密斯小姐派出收集“生命导弹”的。他们身后跟随着许多操纵收集器的人。一种类似吸尘器的发明，教授的专利。狼犬发现了丸，他们就闻吠而至，将丸易如反掌地吸走。马路上，一辆车厢封闭的卡车缓缓行驶，不时有人攀梯登上车厢顶部，将收集多了的丸从圆口倒入……

一条犬挣脱犬缰，狂吠不止地扑向喷水池那儿。我暗想坏了，拔腿也向那儿跑。但我还是迟了一步。塑料布上什么也没有了，戴着笼口防止吃丸的狗嘴在咀嚼，我一时瞪着那犬呆住，想不明白它戴着笼口怎么还能把那一对儿可怜的小人儿吃掉？

我引起了怀疑，被围住。

他们逼问我：“到这儿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散散步。”

他们把我扯到那坑边儿，问：“是不是你弄的？”

我老老实实地承认是我弄的。

“什么用意？”

“没什么用意。闲得慌，弄着玩儿。”

“你怎么没变成丸？”

“我？放你妈的狗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的名字在重点保护名单上！在我的名字下面有史密斯小姐的签名！这座城市只要还有十个人受到重点保护，其中也必有我！”

我环指他们，愤恨地又说：“你们都他妈的变成丸了，老子也不会落那种下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了他们，他们中一人，便用手机与谁联系。只见他一边对着手机嗯嗯连声，一边不怀好意地瞟着我笑。我觉他笑得极阴。

他关了手机，走到我跟前，倒背双手站定，眯眼瞧着我油腔滑调地说：“那么，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了。不过，我们还是得奉命办理你。”

我自恃是受重点保护的人物，傲慢地问：“打算怎么办理我？”

“立刻你就会明白。”

“什么罪名？”

这时，另一个人走来，将一只大可乐瓶子交给他。满满一瓶子丸，是从我驾驶过的那辆车里搜到的。当然，那些丸，也是我收集了一心想占为己有的。

他说：“这就是罪名。”

我狡辩道：“栽赃！陷害！是那辆车里原来就有的！……”

他说：“就算这一条罪名不成立，我们还可以往你身上胡乱安其他罪名。甚至，不需要任何罪名。总之，必须办理你！”

我怒道：“岂有此理！你们简直太放肆了！给我手机，我要和史密斯小姐通话！她会亲自告诉你们应该怎样正确地对待我的……”

“刚才我就是在与史密斯小姐通话。她表扬了我们，证明我们对待你的态度是非常正确的。”

他朝两边一使眼色，于是有两只有力的手将我胳膊拧向后去，同时有两只手朝后揪我头发。我不得不仰起了头……

“拿来。”

于是有人将一瓶药水递在他手里。

我联想到了冒牌儿的花旗参枝子小姐的下场，心里开始恐怖了。

“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求求你们手下留情，放了我吧！……”我双膝一软，欲跪下去。无奈被朝后揪住着头发，跪不下去。

我不禁流泪了。

“放你不得。违背史密斯小姐的命令，我们自己就会遭殃的！实话告诉你吧，刚才史密斯小姐说，你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你最后的一丁点儿利用价值，就是为这座样板城市变成一颗丸……”他刚欲往我口中倾倒药水，手机响了。

“正要执行小姐的命令……正要，还没执行……是……是……绝对服从……”

他再次关了手机，冲我一笑。

“差点儿对不住您。现在恭喜您。因为您的命运有所改变。史密斯小姐刚才已亲自交代，不许将您变成一颗丸了……”

我已吓得全身冷汗淋漓，庆幸得几乎晕过去。

他拧上药瓶盖儿，将药瓶给一名手下拿着，并且嘱咐：“千万别掉在地上摔碎了。一会儿逮住别的漏网之鱼还要派用场！”

我觉得拧我胳膊扯我头发的四只手放松了。

他瞪着我身后二人呵斥：“怎么，你们累了？”

四只手立刻又加力，我的头又仰了起来。

“史密斯小姐认为，对您应该有所优待。所以呢，不将您变成一颗丸，只将您变小就行了……”

我联想到两个被狼犬吃掉的小人儿，恐怖陡增，朝天大叫：“干脆将我变成丸！干脆将我变成丸！……”

“那不可以。对于我们，史密斯小姐是至高权威，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倒在手心一粒红色药粒，将手捂在我嘴上。

药粒入我口中，我的舌感到了一丝甜。嘴被严捂着，想吐不能。我绝望的叫喊只不过成为闷窒的哈呀之声。

有人用一块胶布取代了他的手。我的嘴被封上了。

药粒在我口中溶化着，淡淡的甜变成了微微的苦，苦而又涩。

倏地，我体验到一种从万米高空往下坠落的感觉。肉体并无痛苦，意识却充满悸惧。

坠落感过后，我已变小了，我看不到自己究竟变得多么小了。但是我看到几秒钟前脚下的矮草如原始森林，一头巨大的狰狞可怕的怪兽迎我而来。我依稀看出那是一只蚂蚁……

蚂蚁扑住我，拖我走。我挣扎，但是却无力战胜它……

一股天外神力将我和蚂蚁分开了。我被什么亮晶晶的器械夹住腰部从“原始森林”中擎举起来。我想那是镊子。接着我被塞入到什么东西里。我想那是一个小盒子。再接着一片漆黑……

漫长的一年以后（实际上是七八个小时），我重见光明。那非是阳光，但其耀亮的程度远远强过阳光。我猜那是聚光灯的光。

我被从小盒子里倒出在一片广阔的红色大地上。红色大地绵软无比。我猜那大约是红毡。我举目四望，但见周围是一张张鬼脸。我想起了教授的话，明白已经到了那一天的晚上，史密斯小姐举行的化装舞会已经开始。戴假面的人，当然皆是本市被保留下来的幸运者高贵者。我本也是他们中的一位，本也应活五百多岁，本也应从此过神仙般的日子。可这种资格已成痴心妄想，仅仅因为史密斯小姐不再有可利用我之处了。也许还因为她一直怀疑我对她不够忠诚，以及我在直升机上说的话……

我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我为什么偏偏不以“来死”、教授为榜样呢？

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对于渺小的我，周围戴着假面的男女如一幢幢大厦一般！无论我将头仰起到何种程度，也只不过能看到离我最近的男女的局部。男人按在红毯上的手如同火山岩浆冷却而成的流脉状山体。手指上的汗毛像杂乱的灌木丛。女人的腰胸如同一面面绝壁。高耸的乳房像绝壁上突出着的半圆巨石……

“先生们，女士们，瞧这一位往日的风云人物，请用放大镜瞧他的表情。多么悲伤的表情哦！真让人怜悯啊！……”

我听出是史密斯小姐的声音。一面翠绿的“绝壁”向我倾倒。翠绿下半圆巨石颤荡着，仿佛会化掉直泻而下将我淹没……

“哈姆莱特式的表情，多可爱的小人儿呀！”

是陌生女人的声音。又一面荷色的“绝壁”向我倾倒，同时，有一根长长的亮闪闪的金属棍拨玩我的羞处。那显然是一只手中的一枚细签子。

我急用一只手捂住羞处。

“瞧他还不好意思呢，先生们，帮帮忙儿！”

于是又有两枚签子伸向我，一左一右压住我双臂……

我踢蹬两腿。

两腿也被签子压住了。

笑声……

男人的笑声如滚雷，女人的笑声如飓风……

“先生们，女士们，为诸位的快乐干杯！”

教授的声音。

“教授，我代表诸位向您表示感谢！是您天才的发明，既使我们拥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延寿之丸，还使我们能玩到这种小人儿！……”

“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相当简单。只需在原药中再加入不同的成分，便会获得种种不同的出乎意料的科研成果。以后，我会向诸位提供各种肤色的小人儿，和各种美妙滋味的生命丸。这是我的义务……”

“干杯！干杯！”

“祝教授返老还童！”

“还祝您长命一千岁！”

片刻，有什么东西被抛落于我身旁。我定睛看时是教授。他也变得和我一样小了。

“老家伙，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万没料到我会在你的杯中也滴了药吧？史密斯小姐早已讨厌你的居功自傲夸夸其谈了！”

是“来死”的声音。

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笑声……

“雷”过“风”停，我又听到了史密斯小姐的话：“尊敬的教授，现在您有何感想？”

我扑向教授，骑在他身上，狠狠揍他，咬他，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

他哀号不止。

又是一阵“雷”，又是一阵“风”。

“雷”声“风”声之中，史密斯小姐笑得最开心响亮……

我将教授打得半死才住手。

“莱斯，现在，你再也不必嫉妒他了吧？”

“是的，亲爱的史密斯小姐。”

“那么，唯一对我无比忠诚又唯一不使我讨厌的先生，让我们二人也彼此干一杯！”

“亲爱的史密斯小姐，您对我的信任一直使我深为感动。我将永远忠于您，永远崇拜您，永远服从您，永远爱您……”

“你的话也同样令我感动，请！”

“请……”

突然，又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是“来死”。

“雷”又炸，“风”又起……

一幢幢“大厦”摇晃着——是男人和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不待“来死”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回事儿，教授已扑向了他，如一头老狮子扑向一头强壮的野牛，他们立刻厮打作一团……

尽管我也恨“来死”，但却没情绪也没力气向他报复了。我爬开去，冷漠地观望着……

“诸位，快制止，快制止，别让我的心腹小人儿受到伤害呀！……”

于是几根签子同时伸下来，将“来死”和教授拨开。“来死”已被教授咬得浑身血肉模糊。教授是那么的狂怒，仍一次次向“来死”扑过去。直至被一根签子压住，才气喘吁吁地老实了。

“哟，我的小心肝儿，你怎么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呢？别哭，亲爱的别哭，在放大镜下，你看去是更性感了。我也亲自在你的杯里滴了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也讨厌你了。只不过是因为，我不能长久地喜欢某一个男人。我想换换口味儿……”

仿佛自天空探下来的签子，轻轻拨弄着“来死”那比例匀称的小小裸体，拨弄得他翻过来翻过去的……

突然，那根签子倒下来，砸在“来死”腿上。我听到了一种骨头折断的声响，听到了“来死”的一阵哀号……

我不解地向四周望去——戴假面的巨大的男人和女人全都不见了。红毡上同时多了一个渺小的人儿。一个赤身裸体的漂亮的女人。是史密斯小姐。

她仰脸望着天空，一副懵懂的模样儿。仿佛她是一开门，直接从天堂的家里失足掉下来的。

“我要吃了你！”

教授用一股不可思议的蛮劲从身上掀去了镇压之物，凶恶地向她扑去。她向我躲过来，可怜兮兮地乞求：“保护我吧，保护我吧！”

我一脚将她踢开。

“来死”也挣出了腿。他拖着断腿向她爬，一边狞笑着说：“亲爱的，这有多么公平，这有多么公平。我不会让他吃了你的。我要亲自吃了你！要先用手挖出你的双眼吃！”

他们一人拽住她一条裸腿。他们都血红着眼，野兽般大张着他们的嘴，龇着牙齿……

此刻狂风大作，万雷轰鸣，闪电裂空。骤地，下起暴雨来。暴雨夹着冰雹，飞瀑一般没在红毡上……

我和他们都被狂洪巨澜也似的大水冲下，落在汪洋一片的地面上。斯时地面如海面。一米多高的落差对于我仿佛千万米。对于他们肯定也是那样。幸而我水性尚好，拼命游向一片叶子，爬上去权作我的诺亚方舟……

黑漆漆的夜空裂开一道闪电，闪电的光亮照耀出一男一女两副面孔。他们从夜空向我轻蔑冷笑……

我虽被呛得昏头昏脑但仍保持着较清醒的意识，认出正是那两个外星人的面孔。

我高叫：“饶恕我！我要为我说过的一切谎话而忏悔！”

显然，他们听不到我的叫声。

“啊啦吧啦哇啦嗡……哇哩哇哩哼，哇哩哇哩呜呢哼，呜呢哇哩哼，呜呢哇哩吧啦哼！”

他们口念某种咒语，于是一阵阵的倒海翻江波涛奔涌……

看来他们并不想饶恕，专执一念毁灭地球。

我的诺亚方舟突然开始往下沉——从叶下钻出怪物的狰狞可怕的头。原来是一条手指般粗手指般长的“贴树皮”。就是俗称“洋拉子”的那一种多毛的食叶肉虫。它约大于我几十倍。转眼它的一半躯体已经爬到叶子上面来了。它分明要独自占有这救命的诺亚方舟。我对它的企图心惊胆战而又束手无策。它的怪眼死盯着我朝我爬过来。我缩到了叶子的边缘再也无处可躲。它一口叼住我，将我拖至叶子中间。接着用它那多毛的肉身盘住我，如同巨蟒盘住小动物……

它分明打算细细地消受了我。

我魂飞魄散地大叫：“周萍救我！……”

蓦地黑夜消散，眼前骤亮——我发现我躺在自家床上。

妻问：“做噩梦了吧？”

我惊魂甫定，惴惴反问：“我怎么会在家里？”

妻说：“深更半夜的，你不想在家里，想在何处？”

又问：“老实交代，周萍是谁？”

我想了良久，回答是我小学的一名女同学。

“吓，小学的一名女同学，至今还记在心里，梦中还喊她救你！哎，你怎么不喊我的名字？”

我无言窘对……

第二天上午，老苗来到了我家。

他心神恍惚，眼皮浮肿。似有机密的话要对我说，又似因我妻的在场不便说。

妻很明智，看出了这一点，借由退去。

“哎，我夜里做了一场噩梦，梦见我长了一条鳄鱼尾巴！……”

于是急切地讲。所讲与我梦中的经历大体符合。

我承认我也做了同样的噩梦。

“你也长出了尾巴？”

“对。”

“什么尾巴？”

“耗子尾巴。”

“也因为说假话？”

“对。”

“可，可咱们不说假话怎么活呀？一套假话还不够呢！起码得预备三套假话吧？靠三套以上的假话，运用得好，不是才能勉强活出个人样儿来吗？”

我说：“是啊是啊！”

又说：“别自己吓自己。不过就是噩梦嘛。什么事情都有个习惯的过程。假话也是这样。渐渐习惯了就好了。”

“你已经习惯了？”

“你呢？”

“我本来是习惯了的。可那噩梦搅得我心里不安……”

“何必。没什么可不安的。在咱们中国，若人人都说真话，想想看，那情形将会多么糟糕？肯定不比我们的梦境强到哪儿去。”

“那倒也是。那倒也是。正因为经常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要求自己懂事儿。这也应该算是一种觉悟是不？”

“是的。你这么认为，就相当懂事儿。”

老苗终于释然地笑了。

他以表扬的口吻说：“你这几年也懂事多了。”

我也笑了。

我说：“我的觉悟也在不断提高嘛。”

我们一时无话。

妻走入客厅，开了电视机，提醒道：“今天有重要新闻。”

新闻天天总是有的。这一天不算特别重要，更不算“新”——无非某省某市，几十名大小官员因腐败而丢官伏法。

另一条是日本银行倒闭，日元贬值，股市狂跌……

最后一条是东南亚经济危机。

老苗自言自语：“教训，教训，尾巴经济的后果啊！”

于是我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摸向自己臀部。

他见我那样，自己也那样……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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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没有电影院的当代城市是不可思议的。

没有酒吧的也是。

电影用了一百余年的三分之一左右的年头，使人和它的关系渐渐由电影院确定了下来；用迄今为止三分之二的时间，使电影院渐渐变成了较文明的场所。较文明——而已。

酒吧和中国人的关系也差不多是一百年的历史。

是女人使酒馆变成酒吧的。

从前酒馆只是男人光顾的地方。即使由女人经营，也还是那样。从前男人去到酒馆，目的是很纯粹的，是冲着酒去的。

但这世界的真相乃是——凡男人们喜欢聚集的地方，同样吸引女人们。女人是天生好奇的。她们总是想要知道，对于某些男人，酒为什么是和她们女人一样可爱的？就普遍性而言，男人是地球上唯一敢在智商方面与女人一比高下的动物。男人们为了证明自己在智商方面是绝对优上于女人们的，挖空心思不遗余力，把个原本自然风光比比皆是的地球搞得花里胡哨光怪陆离不伦不类，并且至今还在比赛着此种疯劲儿，为的是更加讨好女人们。结果呢，女人们非但不领情，还搞女权运动来耍小脾气。看西方，女权运动起初不是直奔性的主题而去的。女人们才不那么外露那么坦言不讳呢。她们一向是特讲策略特善于迂回取胜的。在公开场合饮酒的权力便是她们起初诉求的权力之一。自以为聪明的男人们猜到了女人们那也是很想进入酒馆的，却又爱面子，怕有失身份。因为自从世界上出现了酒馆以后，她们的身份下等的姐妹才去那种地方。而且往往是由于生存所迫，不得已。再者，酒这么作用特殊的液体，连古代的女人们喝了感觉全都好极了，甚至连猴子喝了感觉都好极了；凭什么不应该受到活在现代的女人们的青睐呢？

微醉的女人尤美。

是男人们先发现这一点的。

之后不久，女人们自己便也发现了。于是她们对酒馆的好奇心更大了。她们中某些敢冒女人之大不韪的，为了满足好奇心，甚至不惜改头换面，偏要乔装成身份下等的姐妹的样子，或者干脆乔装成男人，怀着冒险似的心理混迹于酒馆，与男人们对斟对饮……

看电影还是在电影院里看效果才好，这是被男人和女人都公认了的。一个人叹息和许多人一块儿叹息；一个人惊叫和许多人一块儿惊叫；一个人笑和许多人一块儿笑；一个人唏嘘有声和前后左右的人都那样，感觉是大为不同的。那是电影只有在电影院里放映才能引发的效果。到电影院去看电影的人，心理上对这一点也是有所需求的。人类原本是集群的动物，基因中这一古老的习性促使人时不时地还要体会一下祖先的遗风。尽管是在黑暗的场所，尽管周围尽是陌生者，但集群的感觉，仍能使人类倍觉安慰。如果还是学校或公司包场，尽管同样是在黑暗里，周围却有熟人，甚至亲爱者，于是心生愉悦。即使电影本身没意思，人却能在黑暗里感觉到另外的意思——地球上最高级的动物集体目视前方的那一种意思。否则，电影还在，电影院早就消亡了……

饮酒这一种事情是要由人气来烘托才乐在其中的。

只有男人的地方毕竟算不上最有人气的地方，不过只有男人气味罢了。男人们早就觉出了酒馆这种地方男人再多也还是人气不足的缺点，于是有心将女人们诱到他们享受酒的地方。

同是一种地方，叫酒馆是不行的，叫法得改改。不改，女人们不愿大大方方地去。这对男人们不是什么难事儿。

于是酒吧出现了。

于是它也迎来了女人们。

男人们为了对女人们表示欢迎，在酒吧的情调方面很下工夫。而女人们是极容易被有情调的地方所迷惑的。她们的经常光顾，又反过来烘托了酒吧的情调。

男人们的煞费苦心并不吃亏，他们从前聚集在一起饮酒的地方一经由酒馆而酒吧，目光所及，不再仅仅是男人们自己的面孔了。相比而言，男人们在酒吧里饮酒比从前在酒馆里饮酒的感觉不知好了多少倍。

男人们达到了目的。

但女人们也不吃亏。

现在女人们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去到一个公开的场所与酒发生亲密的接触了。并且总会有男人陪着，有男人给买单。

看电影嘛，以看晚场为好。从黑暗的场所走到外边的夜色里，超现实的感觉得以延续，不至于被光天化日一下子照耀没了。真的，白天看电影是很煞风景的。恐怖片另当别论。看晚场电影以看情爱片为好。哪怕是在天寒地冻的夜晚，超现实的感觉那也会延续得比城市里最长的马路还长。

而晚场电影散场时，必是酒吧里人气最旺之时。

酒吧是一个暧昧的地方。

男人和女人关系很明确，通常就不相伴了到酒吧去。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关系，也不会相伴了到酒吧去。男人和女人还没什么关系却又都想发展出点儿什么关系，才往往到酒吧去。

而有暧昧的地方，便注定了有表演。

男人和女人一到了酒吧那一种地方，便都出色地表演斯文。

而凡有表演的地方，倘在晚上，对灯的光线就有要求。

酒吧里的光线都是半明不暗的。

在戏剧的场景中，半明不暗的光线，是演员们表演起来最轻松自如的一种光线。

舞台上还有本色的演员，酒吧里却没有本色的人。

明明表演着而又似乎没有在表演，这一种感觉，绝对不是酒馆所能给予的，只有酒吧才能给予。男人也罢，女人也罢，一旦表演的是斯文，那自我感觉也会很好。

当男人对面的女人，或女人对面的男人，起身暂时离开那会儿，比如去一下洗手间，剩下的一方，往往会不失时机地睃视周围。即使是表演斯文，表演给对面的一个人看，比表演给舞台下黑压压一片的观众看还有难度。剩下的一方要趁机缓解一下，以便对方回来了接着表演。所以酒吧里常出现这样的情形——当接二连三去洗手间的人多了，默默环顾左右的人也就多了。这样的人的目光一旦对视上了，表情都会有几分不自然。那是肯定的。因为酒吧里的表演都是业余水平，人人心里都不太有底，不知自己将斯文表演得及格还是不及格……

然而每一座城市起码有几处酒吧的情形例外些。

比如A城的“伊人酒吧”。

“伊人酒吧”两年多来一直吸引着一半以上的熟客。

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更像是会员俱乐部，但却无须购买会员卡。

对于熟客，“伊人酒吧”其实已是联谊的场所，也是不少人酝酿种种希望和欲望的地方。

是的，那就是“伊人酒吧”，在C大学后门的斜对面。

C大学是一所文理学科综合大学，全国百所重点高校之一。在全国它当然不太闻名，但在这座北方城市里，谁家的儿女如果考上了C大学，做父母的那还是会谢天谢地，觉得是一种欣慰的。

C大学的后门开在一条又直又长的马路上。离它大约五十米处，有跨街桥。桥那端，几乎正对着一座公园的前门。那是一座不收门票的公园，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内中有一片百余棵老树形成的林子，有小河，还有假山和凉亭。冬季，C大学艺术系的师生们常到公园里去就地取冰，创作冰雕。

“伊人酒吧”就在公园前门的旁边。

顺着人行道再往前走，依次是省作家协会、省歌舞团、省博物馆、省图书馆、省话剧团、省京剧团……再往前，则是另外一些性质截然不同，足以令一般人望而却步的单位——省纪检委、省检察院、省市两级法院、市公安局、市安全局以及省警备司令部……所以那一条马路相对清静。因为处在前段的单位差不多都徒有其名了。省作家协会的牌子早已不再令人刮目相看，门前冷寂，从早到晚难得看见有人出入；省歌舞团也只在每月发工资的那一个日子的上午，才呈现着一点点毕竟是一个单位的人气；而省博物馆实际上已经改造成了家具展销中心。当然那“中心”也不只展销家具，还展销服装、电器、农副产品，甚至展销过一次比基尼。写有“博物馆”三字的牌子虽仍挂着，但已具有很大的讽刺性。即使不强调其讽刺性，“博物馆”三字的含义也大为不同了。不管展销什么，买卖却一次也没好过。省图书馆的一半租给了私人，成为健身房了，并有配套的按摩、足疗服务项目；省话剧团失了一次火，烧毁了门烧毁了窗，只剩一座烟熏火燎过的空楼架子了；而省京剧团，它的团长副团长会计科长一干人等，不久前因贪污团员们的演出费而被判入狱了。京剧团呀，说多不景气就多不景气的一个文艺单位，而且还是省级的，一年到头演出不了几场呀，居然还能滋生出一小撮贪污犯来，令人难以相信。法院公安局就在同一条街上，抓捕和判决的过程，接近着是“一条龙”的过程，倒也省了些麻烦。一条街上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单位，又有一些令一般人望而却步的单位，它不清静才怪了呢……

白天，三处地方出出入入的人挺多——C大学的后门、法院的门、公园的门。到了晚上，就只有一处地方人气旺盛了，便是“伊人酒吧”。

“伊人酒吧”是一排老旧的俄式平房。原先住着十几户人家，总面积七八百平方米。起初是公园买下了它们，开了一排商店，效益不好，亏得承受不了，只得出租。而成为“伊人酒吧”后，生意却特别火。

老板娘是一位三十六岁的离婚女子，曾是省歌舞团的一名美声独唱演员，还曾当过副团长，姓秦名岑，很男性的名字。

有人说，“伊人酒吧”的生意之所以火，乃因名字起得好。“伊人”嘛，稍有文化的人，都容易被它的女人味儿所吸引。也有人说，是由于老板娘本人的吸引力生意才那么火。的确，秦岑容貌好、身材好、气质好，极善应酬，接人待物，热情周到。只要去过一次那里的人，没有不对她印象深刻的。一般而言，老板娘都是不经常在酒吧里抛头露面的，有心腹管账收款，每星期去视察两次，叮嘱些什么事也就行了。但秦岑不一样，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准时出现在“伊人酒吧”里，像她雇的那些做侍者的农家小妹一样，亲自端来送去，梨窝浅现，嫣笑盈盈，殷勤地招待老客和新客。还有人说，“伊人酒吧”的生意火，其实是由于这一条街一半寂寥，一半肃杀。“伊人”的出现，正可以冲淡了白天的肃杀、夜晚的寂寥。总而言之，是商机看得准。以上种种关于“伊人酒吧”和关于老板娘的说法，秦岑是知道一些的。她对哪一种说法都一笑置之，不予表态。她高兴时，还往往会陪某几位客人饮半杯红酒。接着，客人们就会听到她一展歌喉唱几首歌。她有一副好嗓子，美声唱得，通俗也唱得；老歌唱得，新歌也唱得。曾有与她关系很熟的客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秦岑啊，你为什么不去当歌星呢？那不是比经营酒吧活得更加潇洒吗？”

这么问她的，是C大学五十七八岁的许教授，教公共关系学的。一个面部白净无须，挺女人相的男人。他每次出现在“伊人酒吧”，总是西服革履，且系领带，仿佛出席什么精英荟萃的盛会。他离婚了，对秦岑有想法。颇自信，认为凡事功到自然成。

秦岑当时笑道：“可我已经老了呀！”

许教授说：“难道你没照过镜子呀？你啊！正是最有女人味儿的年龄嘛，漂亮着呢！”

秦岑竟脸红了一下，小声回答：“许教授，快别当着客人们开我的玩笑了。咱们酒吧光线暗，若是白天，您就能看清我眼角的鱼尾纹了！再说，当歌星不仅要嗓子好，还要善于在台上舞。一动不动地站在台上唱，那一种唱法过时了。而我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如果一边在台上舞着一边唱，成什么样子呢？在诸位的抬举和关照之下，能将咱们这一家酒吧多经营几年，我就心满意足了！”

许教授原是教中文的，具体说是上古典文学欣赏课的。近年为了适应社会的人才需要，弃文学而趋新潮，改授“公共关系学”。依许教授想来，所谓“公共关系学”，前提便是一个人说话的能力，或曰话语艺术方面的天分。倘若一个人无论别人多么下心思去教，到头来还是不怎么善于说话，那么他或她是不太可能真的成为一个“公关”人才的。许教授的苦恼是，选修他的“公共关系学”的学子们，不论男生还是女生，学的心情都挺迫切，皆善于记，也善于背，而且善于考，但就是不善于说。他曾用心良苦地在他的选修课上模拟过两次“公共关系”问答，男女学子们竟一个个笨嘴拙舌，吭吭哧哧。有的甚至答非所问，出言荒唐，令他大摇其头，叹息不止。听了秦岑的一番话，许教授心内暗自佩服——听听，人家一个一天大学也没上过，一天“公共关系学”也没学过的女人，对我的话回答得多么得体多么好啊！表面听起来，像是回答一个客人的一句话，而实际上，却等于是说给所有客人听的。人家说时，一双眼睛只望着我一个人，仿佛周围再没有第三者似的。可那些普普通通的话儿呢，分明地一揽子将酒吧里每一个客人的心全都不经意似的收买了去。“咱们的酒吧”，听听，“咱们的”，用词用得多么亲多么巧啊，好像每一个客人都是“伊人酒吧”的股东似的。什么叫说话的艺术？艺术就艺术在不经意似的。你话一出口，用意一下子就被别人听出来了，品出味儿来了，你脸上的表情也将你的用心呈现出来了，那还有半点儿说话的艺术可言吗？人家脸上却除了羞涩，还有真诚。羞涩证明人家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女人，不是那种谁一旦夸她一句她有气质，她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似的说她正打算参加世界小姐竞选的女人！而真诚，证明人家对问话之人的一种尊敬。如果问话之人还是教授，并是长者，那一种语调真诚，表情也真诚，因而显得百分百真诚的态度，不是一下子就将对方俘虏了吗？都将对方俘虏了，不是什么事儿都好商量了吗？还有一点那就是，人家说话的声调控制得多么高超哇，表面听起来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悄悄话，而实际上那几句话周围每位客人都听到了。许教授不得不暗自承认，最后一点，他是教不来的。即使请老板娘秦岑亲自去上几堂示范课，他的学生们也是学不来的……

总而言之，听了秦岑一番话，许教授不但大加欣赏，而且爱意油然而生，难以自制起来了。他借着三分醉意，对周围人大声道：“诸君耳证，若许某三生有幸，得伊人如秦岑，喜配良缘，共度晚年，则更复何求？为人一世，余愿足矣！余愿足矣！”言罢，将头一转，双眼熠熠闪光地盯视着秦岑的脸，仿佛等于是在公开向她求婚，并立时立刻地期待着她当众欣诺。

那一次，许教授无疑是有点儿失态了。毫不夸张地说，凡是到过“伊人酒吧”的男人，谁不喜欢老板娘秦岑呢？连来过的女人都喜欢她，男人还能例外吗？不喜欢秦岑这样的女人的男人，那还算是正常的一个男人吗？当然，“喜欢”一词，在女人和女人之间是一回事，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是另一回事。每一个到过“伊人酒吧”的男人，都巴不得有机会向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表达自己内心里对她的那一份儿“喜欢”；都希望那样的机会是只有自己面对她时的两个人的一种机会；而且，都曾梦想着，在自己单独表达了对她的“喜欢”之后，和她之间会有更美妙的人物关系发生。无须赘言，那一种男人们的梦想，不可能不和性连在一起。男人嘛，意识里“喜欢”一个女人，一向是“喜欢”得直接的……但“喜欢”归“喜欢”，“喜欢”在肚腹里，彼此心照不宣，关系反而较能保持自然状态，一经当众说出，“喜欢”二字就走味了……

当时，许教授说完他的话后，酒吧里一时极静。一种片刻就漫延开来了的静。先是许教授周围几桌的男女们静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老板娘秦岑。接着一桌桌的男女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秦岑。其实后者们并没听到许教授究竟说了些什么话，他们只不过是习惯地顺应气氛而已。忽然感觉到周围静下来了，自己便也不由得静了下来；见别人的目光都望向老板娘了，自己的目光也不由得朝老板娘望过去……

许教授虽然微醉几分，但还是在那一种异乎寻常的安静之中意识到自己是有那么点儿失态了。想想吧，酒吧这种地方，本是喁喁喃喃之声不绝于耳的地方，忽然一下子静了，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一个人了，该是多么奇怪呀，会使被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的那一个人多么不知所措啊！

然而老板娘秦岑却作出了使所有的人都完全想不到的反应。她放下手中托盘，注视着许教授，缓步走到了他跟前……

许教授以为她会扇他耳光，讪讪地连声说：“喝多了，喝多了，小秦你千万别跟我认真……”

老板娘秦岑却轻轻拥抱住了他，并且和他贴了贴脸颊，并且还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之后她环视着众人说：“诸位师长，诸位朋友，诸位哥们儿姐们儿，大家都知道的，许教授是咱们‘伊人酒吧’的常客。他为什么经常光顾，还不是为了给‘伊人酒吧’也给我捧场吗？大家也看得出来，他一直像主人一样关注着咱们‘伊人酒吧’的方方面面，一直像一位兄长似的关爱着我。而我秦岑有什么了不起呀？才高中文化，不过就凭着形象还过得去，凭着嗓子比较好的先天条件，在文艺单位混着当了几年歌唱演员，有幸受到一位教授的青睐，实在是我的荣耀啊！今天许教授将他内心里对我的喜欢当众说出来了，这使我特别感动。我明白，他的话，也意味着说出了大家内心里对我一向的喜欢和抬爱。没有大家，哪儿有‘伊人酒吧’今天生意的红火呢？哪儿有我秦岑今天心满意足的一种活法呢？诸位请举杯，我这里敬大家了！来的都是贵人，今天的账，全免了！……”

于是都快乐地嚷叫：

“‘伊人’万岁！”

“秦岑万岁！”

“‘伊人’是我温柔乡！”

“秦岑我们爱你！”

酒吧这种地方，本就是荷尔蒙气息弥漫的所在。那一时刻，男的女的，新客老客，真醉的假醉的半醉不醉的，趁着气氛，好一阵骚动。这里那里，响起多次亲吻之声。按说老板娘秦岑的话，丝毫也不包含有怂恿大家那样子的意思。但成对光临的男女们，似乎那一时刻内心里都翻涌起了一种迫不及待地想要当众拥抱当众亲吻给别人们看的大冲动，于是一个个无所顾忌起来。有那形只影单地到这里消磨夜晚时光的男人，没得异性的伴侣可当众拥抱当众亲吻，竟将自己的手背嘬得咂咂响，以示凑趣。更有那唐突的，趁机站起，争先恐后走到秦岑跟前，也不管她乐意不乐意，也不考虑自己是否和她熟到了可以那样的份儿上，一厢情愿地就拥抱她，和她贴脸，甚至亲吻她，还当众大声地或凑着她耳朵小声地说些似乎亲昵其实轻佻的挑逗的意淫的话，把个老板娘秦岑搞得心里好嫌恶好恼！然而她脸上依然笑盈盈的，一副幸福的样子。来者不拒，任人拥抱任人亲。

就在那时，忽然响起了萨克斯管的吹奏之声。就像卤水点注在滚烫的豆浆中，荷尔蒙成分作用下的骚动戛然而止。每一个人的头都循声旋转，仿佛一种在庄重的表象之下进行着的嬉闹的场景定格了，只有萨克斯管的吹奏之声流淌在格外。它圆润、柔亮，音调旖旎，旋律舒缓曼妙，忧郁而又优美。如同静谧的大森林的清晨，有一条活泼却还羞涩的溪，吻石绕树，歌唱着以簇簇浪花为自然的行板……

吹奏萨克斯的男人看上去四十余岁，最突出的特征是一头卷发，还有那张线条硬朗的长方形的脸。

他是与“伊人酒吧”签约的演奏员，叫乔祺。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不是本市人。没人知道他来自何方。

关于他，“伊人酒吧”的客人们也就清楚以上那么一点点。

他所坐的位置，是酒吧专为他保留的。除了他自己，没谁还坐过同一把椅子。他并不每晚必至。似乎，秦岑与他之间签订的协约，是条款自由的那一类。

他旁若无人，置身度外般的吹着，吹着；音乐之声在肃静中从容不迫地流淌着，流淌着……

这时一位老者从座位上站立了起来。他是所有“伊人酒吧”的客人中年纪最长的，七十多岁了。按说七十多岁的一个中国人，出现在茶馆的多，经常出现在酒吧这种地方的很少。但这条街上没有一家茶馆。因为“伊人酒吧”的存在以及它的吸引力，不可能再有人失去明智地投资开茶馆了。即或有，这位老者也不会去光顾。

他与秦岑的关系有些特殊。“伊人酒吧”开张不久，他便认秦岑做了他的干女儿。或者反过来说，秦岑认他这一位C大学的前副校长做了自己的干爸。都姓秦，同姓认亲，似乎是一种虽然错过，却有缘后续的父女关系。毕竟，姗姗来迟的缘分比在芸芸众生中互不相识的好。C大学离休了的前副校长在“伊人酒吧”这种地方极受尊敬，人们都称他秦老。秦老曾有过一个亲生女儿，一个很令他骄傲本人各方面也确实都挺出色的女儿——他与发妻李老师唯一的孩子。他们的女儿数年前不幸在美国亡于车祸。在“伊人酒吧”里，静静地坐在某个人少的角落，望着秦岑的一举一动，一矜一笑，听她与形形色色的人们雅言周旋，对想念亲生女儿想念得如毒攻心的秦老，未尝不是一种情绪的冲淡，心理的安慰。“伊人酒吧”是他心灵的故乡。只有在这里他所见到的女儿才不仅仅是影集中的女儿。在这里秦岑与他的女儿相互重叠，她有时候省略了一个字直接亲昵地叫他“爸”。而秦岑则连孩子也不曾有过。在这一座城市里，不，确切地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已举目无亲。“伊人酒吧”似乎使她朋友多多，但“朋友”二字，在今天已与在从前的年代定义不同。男性的朋友中，对她怀有像许教授那一种想法的人为数不少。而且，还不像许教授是独身，也不像许教授所怀的是一种关于婚姻的想法。毕竟许教授的想法是一种单纯的无可厚非的想法。而另外一些男人们对秦岑的想法，则属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那一类。至于他们一拨一拨带到“伊人酒吧”来的女人们，表面上因了他们的缘故对秦岑也都敬意有加，但敏感的秦岑心里明白，其实她们中很有些人是嫉妒她的。所以立世孤独的秦岑，也很希望有一位像秦老那么受人尊敬的干爸。多少有点儿遗憾的是，干妈李老师对她并不像干爸秦老对她那么发自内心地亲。终究不是亲母女的关系，从女人心理的普遍性来讲，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李老师仅小秦老三岁，但人们并不同样称她“李老”。因为她退休前的职称只不过是副教授。称老不仅仅是一个年龄够老不够老的问题，这在现实生活中尤其在知识分子中是一件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事。

秦老在音乐之声中站起，走到许教授身旁，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俯耳道：“自我控制着点儿，别喝多了。”

许教授将目光从乔祺身上收回，红了脸连连小声道：“放心，放心。”

秦老也不再多说什么，脚步迈向人少的地方，尽量避开别人的目光的注意，悄没声地走向酒吧的门口。

秦岑眼尖，发现了，在门口迎住他，将他搀送到门外。

秦老偏了一下脸，秦岑就和他贴了贴面颊。秦老称赞地说：“女儿，你刚才表现得很出色，我给你打满分。”说完，转身蹬上跨街桥，回C大学去了……

现在，我们该说说“伊人酒吧”的常客究竟是哪几类人了。首先是C大学的些个教授、副教授们。且莫以为他们皆许教授那把年纪的人，那么以为就大错特错了。如今的大学里，六十余岁了还讲课的人是不多的。管你是不是教授，一到六十，劳资部门人事部门就会刻不容缓地通知你赶快办理退休手续。让你赶快腾出名额好进新人啊！如今的大学里，教授副教授已很年轻化了。C大学四十几岁的教授有几十位，其中一小半是博士生导师。三十几岁的副教授们有一百多，他们才是C大学师资实力的主要成分。教授副教授加起来的一百几十人中，又有五分之一左右是女性。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C大学少壮派的教授们副教授们中，男性离婚的不少，女性未婚的不少。他们和她们，晚上常喜欢相邀了或单独到“伊人酒吧”浅酌慢饮有情有调地聊天。所谓情调，在酒吧这种场景里，掰开了揉碎了说，总是难免和情欲有种可疑的关系的。情调其实是一个意味性感的词。根本没有了那一种性感的意味，情调也就根本没什么情可言没什么调可言了。一个人不论是男是女，即使独自享受着一种所谓情调的时候，意识的深层也是在细细品味着和情欲有关的事态。那有时看起来仿佛和爱好什么艺术的旨趣联系着，其实是人性的表象，心绪处在独自地细细地品味着和情欲有种可疑关系的自我状态中。那或者说明情欲方面的变相的自我排解，自我抑制；或者说明在情欲方面的自我积蓄，自我培养，自我准备，打算着一旦抓住良机，便会发散一通雄厚了的实力。所以对于中青年的男女，假如他们和她们太过热衷地追求起情调来了，就可以判定他们和她们在情欲方面是有点儿问题了。弗洛伊德的学说虽然并没有涉及这个方面，但此点却基本上是一个人性的真相。撇开教堂、艺术展览馆和专门上演古典音乐的音乐厅这三种通常也会体现某种情调的地方，其他一概被说成是有情调的地方，又究竟有哪一种不是情欲弥漫的地方呢？尤其那些老处女或离了婚的中青年女子的家，又尤其是她们的卧室，你越感觉到它是有情调的，你便越能嗅出它是弥漫着情欲的。而酒吧，正是治这一种情欲病的地方，所采取的是精神上的温补方法。并且，对于大多数情欲郁闷症患者，其疗法又是基本上见效的，起码可以减缓病症的加重。如此说来，倒好像是在暗指经常光顾“伊人酒吧”的C大学的教授们副教授们，分明都是患着什么情欲郁闷症了。没这个意思。完全没这个意思。只不过是想指出，情欲方面比较正常，性欲方面并不特别亏失的男人和女人，是不太会经常地大半夜大半夜地泡在酒吧那么一种情欲弥漫的地方的。C大学的教授们副教授们中，那样的人实际上是很少的。他们在情欲方面并不怎么郁闷，在性欲方面也不多么亏失。恰恰相反，两方面都过剩而已。“伊人酒吧”毕竟是离校最近的一处有情有调的地方，一百几十人，每人每月去一次，他们也就是在“伊人酒吧”里会常见到的人士了。相比而言，他们还不如他们所带的博士生硕士生们去的时候多。通常情况是，男博士生男硕士生请女博士生女硕士生去，偶尔也可见女博士生女硕士生身旁，陪着形形色色不同年龄的男人们的时候。即使在那种时候，她们也不在乎老师或同学就在邻桌。酒吧这种地方的一个吸引某些人之处那就是——它虽然明明是情欲弥漫的所在，但却又是一个人人都对此点讳莫如深的地方。连如今中国已剩很少了的卫道士们，对酒吧这种地方也是口设防线，明哲保身，轻易不会说三道四的。卫道士归根结底也都是“人”士呀，但凡是个“人”士，那就保不准自己什么时候也可能去一次的呀！去了一次，兴许感觉特别好，不久就会去第二次的呀！去了第二次，感觉更加好，兴许自己也会变成哪一家酒吧的常客呀！而C大学的大本生们，出现在“伊人酒吧”里的并不多。不是不想去，一是互相请不大起，二是怕被老师们在那儿看见了。毕竟只不过是大本生，非是硕士生博士生，与老师之间的身份等级差得太多。一旦被老师看见了，先就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心理压迫。即使老师们的目光中并没有什么讶然的成分，他们自己也会别扭起来不自在起来的。如果你仅只是一个人，兜里揣的钱不足一百几十元，那么你最好还是别进“伊人酒吧”的门，“伊人酒吧”其实又是个挺“宰人”的地方。却架不住去的人都是喜欢被“宰”。被“宰”而且舒服着。认为到那儿去被“宰”是一种资格是一种身份。何况现如今的时代的一个特征是，喜欢情欲弥漫的地方的女人，反倒比喜欢那种地方的男人多得多。为了能讨她们喜欢，男人们就没理由不喜欢陪她们到“伊人酒吧”去挨“宰”。更何况，“伊人酒吧”的老板娘秦岑，对于本市的许多男人，比“伊人酒吧”本身更有吸引力。“宰”得舒服不舒服，那也得看被什么人所“宰”呀。被“伊人酒吧”的老板娘所“宰”，被“宰”的男人们都觉得被“宰”的性价比怪值得的。倘是做东陪客去的，都觉得被“宰”得光彩。倘所陪之客还是女士，又简直会觉得自己在那女士面前更是人士了。C大学的本科学子们，认为体会那一种舒服的成本太高，故都会舍近求远，到另一个区的酒吧去治疗自己们的情欲郁闷症。是的，他们才是情欲郁闷者。也都自认为性欲方面太亏失。唉，唉，可怜见儿的！那另一个区有一家酒吧消费价格相当便宜，一个人一个晚上四五十元就够了。一名男生兜里揣着一百多元带一名女生去那种地方，能哄得她一个夜晚高高兴兴百依百顺的，兴许后半夜返校时，兜里还剩着十元“打的”的钱……

“伊人酒吧”的另外一些客人们，则是本市的些个身份叫“作家”的男人们，还有歌舞团啦、话剧团啦、京剧团啦那些不景气的文艺单位的个人事业方面也越来越不景气越来越走下坡的男女文艺人士。这些人士凑在一起，往往是为了商讨怎样使自己们的个人事业重新景气起来的法子。没有什么法子可凑在一起商讨的时候，纯粹为了排遣寂寞，彼此安慰寂寞的心理，也去。自然，个人事业方面都不景气着，谁买单就成了一个实际问题。于是他们每次都会邀上一位或公企或私企的大大小小的老板。老板们负责买单，一个实际问题就不是问题了。现而今，些个知名度越来越走下坡的作家和文艺人士们，若企图从什么老板那儿“扎”到一笔钱，哪怕你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能把死人都说活了，也是痴心妄想之事。但老板们既被诚邀而至，一般也都会表现得比较的仁义道德，轻易不太会用刻薄的话语来伤害他们那早已变得极其脆薄的自尊心。情形往往是这样，他们请他看什么策划书，于是他认真地看；他们轮番对他进行游说，于是他洗耳恭听；他们亢奋地侃啊侃啊，这个侃得口干舌燥了，那个接着侃，而当老板的男人（通常总是男人）不时地插问一两句似明白不明白的话。心里即使明白，也往往装出不甚明白的样子，为的是表示自己对他们所谈的某件事态度很认真，很郑重，很投入，很感兴趣也很有信心。是老板的男人那么问那么表示的时候，其实每在暗想：快拉倒吧你们几个鸟人，当我是二百五哇？就凭你们几个鸟人，难道还能做成功什么赚钱的事儿吗？想让我上你们的当呀？没门儿！即使我亏惨了，你们也还是会从中大捞一把，我才不干你们说的那种傻事呢！现而今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是中国人成熟的标志。但凡是位老板，智商都不至于低到哪儿去。智商太低也当不成老板呀！所以又可以说老板们那都是些特别成熟的男人和女人。老板们日趋成熟了，企图从他们那儿“扎”出笔钱干点什么事儿弄出点儿什么响动的文艺界的背时人士，在他们面前就往往变得很愚蠢，很傻，很可笑甚至很可怜了。但是老板的男人们，一般又不至于使他们陷入到那么一种难堪的境地。等他们的话说到了山穷水尽的份儿上，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期待他表态时，他一般总是会正儿八经地说：“好啊，想法不错啊，可以考虑嘛，我要回去和其他人研究研究，听信儿吧！”——是老板的男人的仁义道德，尤其体现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他是那么不忍当场就使他们感觉到半点儿希望都没有。他要使他们感觉到一种希望，往往还要使他们感觉到一种特别大的似乎不久即将成为现实的希望。好比极其人道主义的医生，绝不会当场面对面地告诉一个晚期癌症患者他死定了。极其人道主义的医生，往往先告诉患者家属，再由家属酌情委婉地暗示患者，认为那样人对死的恐惧会小点儿，会比较容易地接受自己就快死了那么一种现实。当老板的男人们，似乎都深谙这么一个道理，就是——给人性一段由希望到彻底失望的过程，人则不太会憎恨使自己最终陷于失望的人。否则，是会引起憎恨的呀。双方谈到当老板的男人表完态的时候，也就都没什么话可说了，于是只剩下碰杯喝酒吃东西一件事可做了。如果他们中还有女士，则该女士发挥特殊的作用了。那会儿她将显出全部的女人技能和是老板的男人套近乎，力图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倘她还有几分姿色，是老板的男人就会陪着他们继续东拉西扯逗留到很晚。在当老板的男人这方面，并不觉得有什么损失。不过就是买一次单嘛，不过就是千儿八百的事嘛，小意思。不是他们诚邀，自己也许还不知道本市有这么一处有情调的地方呢！对自己也等于是放松了一次嘛，也等于是对情调的一种享受嘛。人生苦短，该享受就享受哇。何况身旁有竭力讨好自己的些个男人们，还有不让自己讨厌的女人在一个劲儿和自己套近乎！她们既有使命在身，便总不至于是让男人讨厌的女人。

情况也有反过来的时候，也就是说不是老板被邀，而是某老板某经理某董事长主动托人邀他们。他们当然都会喜出望外甚至诚惶诚恐起来。既然是老板主动邀他们，地方当然由他们选。他们也当然会首选“伊人酒吧”。不仅他们那些徒有其名的单位在这一条街上，他们的家也基本上都住在这一条街上，离家近啊。再者，秦岑是他们所熟悉的，而她也熟悉他们。两厢熟悉，“伊人酒吧”就使他们感到亲切。主动请他们的老板又缘何托人请他们呢？还能缘何？想干成件事儿，想赚一笔钱呗。打算和他们商量着一块干的事儿，无非也就是这么些个事儿：拍部电视剧啦，拍部电视专题片啦，组织几场演出啦，搞次什么文艺搭台经济唱戏或政治唱戏的活动啦……于是他们都显出极为内行舍我其谁的样子，直鼓励得是老板的男人激动不已。而十次中有八九次，是老板的男人当天晚上亢奋得不得了，睡了一觉，隔了一宿，第二天早晨再就一丁点儿也不亢奋了。自己不亢奋了，倒打一声招呼呀，通常连招呼也是不打的。将可持续性地亢奋着的他们撇闪在亢奋的状态里不管了。等他们一个个都亢奋得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了，打电话去问时，对方竟连自己们的名字都忘记了。而这是比贸然拜访，当面去问好的结果。后一种结果，特尴尬。

“啊，那事儿啊，我们觉得还是有风险，决定放弃计划了。”

就这么一句，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还需要人家再多说什么吗？

倘仍不死心，偏要再问，人家就不耐烦了，说忙，一副遭到纠缠的样子了……

想法改变，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因为事情也许从一开始就仅仅是一种游戏的性质。它原本可能是这样的——某一个当老板的男人，忽然某一天倍感郁闷了。至于那原因，自是多种多样的。往往只有当老板的男人自己清楚。总而言之，他倍感郁闷就是了。老板郁闷了，身边的人还看不出来吗？既看出来了，能不想办法解决老板的郁闷吗？

于是就有人试探地问，老板想不想到什么地方去消遣消遣啊？

老板如果有心，就会反问：跟谁去？你们？

只我们几个陪您有什么意思啊？知道您整天看我们的脸都看烦了，再替您邀几个人呗？

什么人？别把些个不三不四的人引荐给我啊！

带有警告的意味儿。

看您说的，哪能呢？有两位咱们省的作家，就是写过那个那个，嗨我这脑子，怎么一时想不起来！肯定是都发表过东西的两位作家，不骗您。除了两位作家，咱们再邀几位话剧团、歌舞团的朋友？老板您喜欢听京剧不？不喜欢？那也不至于多么反感京剧演员吧？我跟您说老板，咱们省京剧团的头儿们虽然都判了，团也快黄摊儿了，但团里还真有几位好角儿，唱花旦的那赵……嗨我这脑子，赵什么来着呢？……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多大岁数了？别像上次似的，整位半老徐娘来恶心我……

保证不会的老板！好歹也跟您这么久了，同样的错误我犯过第二回吗？人家那赵什么，虽然四十出头了，可人家气质那个好！她若高兴了，肯定会为您唱一段儿！……

如上些个老板，大抵是私企老板，资产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那类。而且，生意正碰到掰解不开的难题，是而郁闷。诸事顺遂，当老板的男人们也就不郁闷了。即使还郁闷，自己个儿也有更好的去处，更好的排遣方式。生意又难做，心情又郁闷，自己个儿排遣又排遣不了，不排遣又熬不过去，花费太高自己也没心思显摆阔绰，结识些全没半点儿质量的人又会烦上加烦……在这么一种情况之下，有两三作家啦，这个团那个团的几位“过气”了的演员相陪着泡一夜酒吧，不失为权宜之计。起码，不掉自己的价。大腕明星，那也不是自己这类老板想结识就能够结识得上的呀。他心里清楚着哪，知道自己只配结识哪些文艺这个界的人士。他想，管是谁们，反正多结识几个人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

凑在“伊人酒吧”这种地方了，总得有个共同的话题可谈呀！这当然不必当老板的男人操心，他手下的人已替他“策划”好了，车里坐在他旁边，耳语着悄悄告诉他。什么都不告诉也不行啊，那不是很快就会“穿帮”了吗？而被邀请的些个人士，还以为好事降临，一个自己们能有幸参与的大商机正在向自己们招手哪……

在过去的一年里，也就是在二〇〇三年里，形形色色的老板们和本省几位不甘长久寂寞下去的作家们以及不甘被时代抛弃的这个团那个团的“过气”了的演员们，便也是“伊人酒吧”的主要客源成分。老板娘秦岑真正感激的是她的文艺界同行们。他们自己虽然很少买单，但是他们带来的买单的人毕竟都是老板，非是教授。教授副教授们，消费一超过五百元，结账时往往认真仔细地看半天账单，还往往把她叫过去，涎着脸皮说：“钱带少了，常客了，多打几折吧。”比如许教授，就常这样。而自己的文艺界同行们带来的老板们，却一个也没这样过。但凡是位被人称作老板的男人，人家自己是不结账的，更是不看账单的。那都是陪同着的手下人的事。她的那些文艺界的同行们，哪一次不给她留下一两千元的进账呀！而是老板的男人们，每次还都说：“真便宜，真便宜！”在她的文艺界的同行们那一方面，其实并不是为她着想，在暗中成心帮着她增加收入。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果而是那么回事的话，秦岑她欠下的人情可就大了。她们发狠似的使带来的老板“出血”，纯粹是为自己们着想。整整一年里，单位穷得叮当响，连基本工资都开始欠着了，想找点儿能发挥自己特长的事儿干却什么事儿也没干成，整整一年里一分工资以外的钱都没挣着，难道能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吗？！于是着急，人一着急，气就不打一处来。有了气没处发泄，于是就发泄在是老板的男人身上。老板，哼，这年头见过的多了！哪一个都是瞎忽悠一场，都是他妈的狗屁老板！估计这一个也是瞎忽悠一场拉倒的狗屁老板！瞧那德性，装模作样人五人六的，看着就像在成心忽悠我们！……

“小妹，每人再来份儿法式牛排！”

泡酒吧是洋人教给中国人的一种消费方式，正宗酒吧里的正宗的佐酒菜系，当然是正宗的西餐做法。“伊人酒吧”是本市最具西方风格和情调的酒吧，一份牛排比别处的酒吧贵一倍。

“小妹，再开瓶‘人头马’。我怎么觉得你们几位男士都没喝好呢？这才几点啊，先喝酒先喝酒。一晚上的时间哪，什么正经事儿都一会儿再谈……”

不断地点这要那的，一向总是老板娘秦岑那些文艺界的女性同行，新的一年里她们更成熟了，更想通了，认为自己虽然已是文艺界的下岗人员、弱势群体，但自己的时间多多少少的也得有个价吧？别赔了时间亏了嘴。没亏嘴就是我的时间的性价比！……

本市的文艺界人士中，也毕竟有些成了点儿气候的，闯出了本省郁闷的地界，闯到北京、上海、广州去了。甚至有几人闯到国外去了，比如澳洲、新西兰、日本、马来西亚、韩国、泰国等等国家。他们都是些较年轻的男女，二十出头三十来岁四十以下，吹拉弹唱献艺卖舞，至少有一技之长。他们中谁从外地外国回来了，同行们总是要聚一聚的，也总是凑在“伊人酒吧”。岑姐岑妹开的酒吧嘛，凑在“伊人酒吧”尤其亲热啊！“伊人”者何人？岑姐岑妹嘛！老板娘秦岑不是酒吧老板娘是美声独唱演员时，在本市的文艺圈子里熟人多，人缘好。故从外地外国回到这一座家乡城的人们都说想她的话时，有几分是怀着真感情说的。

在“伊人酒吧”里，在即将结束的二〇〇三年的每一个日子的晚上，以上诸类人士也轮番出现。落魄者中的某些人，和C大学的某些教授们副教授们博士生硕士生们，渐渐地就熟了，成为朋友了。然而他们的朋友虽然多起来了，却仍没有共同做成过一件什么事。时代不再青睐他们甚至根本不屑于再理睬他们似的状况，一点儿都没有改变。他们很羡慕C大学的教授们副教授们，对方们每个月五六千元的收入，是他们梦寐以求而又祈求不到的。他们中有些人士，每月才仅仅能从单位领取到五六百元基本工资。他们瞻望人生的前景，往往不寒而栗。“伊人酒吧”仿佛是他们的“希望之吧”。他们总是幻想着某一天在那里终于紧紧抓住了一个什么机会，于是人生有了全面的改观。然而他们的幻想又总是归于破灭。有时候看起来那幻想几乎就要变成现实了，但最终还是没有变成。只有静夜时分想到本市那二十几万无业可就，每月只能领取到一二百元最低生活保障费的失业之人时，他们才觉得自己的命运并不算十分可怜……

在“伊人酒吧”里还偶尔能看到另外一些人士——老板娘秦岑总是预先为他们留好了座位。当然是酒吧的最里边地方十分宽敞的一隅。他们一迈进酒吧，秦岑就会亲自迎上去，笑盈盈地说“张哥来了？”或“李小弟来了？”——而他们一般都只不过点点头，不说什么，也不回笑，表情严肃地跟随着秦岑往预留的座位走。他们绝不会一个人来的。也不会两个人来。比如跟另一个男人来，或带一个女子来。是的，不会那样的。陪他们来的至少是两个人，比如一男一女。或三个，两男一女。随来的女子，又总是有几分姿色的。他们落座后，秦岑亲自为他们服务。他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可谈的。被秦岑称作“张哥”或“李小弟”的男人，尤其显出沉默寡言令人莫测高深的样子，仿佛十二分不情愿来到“伊人酒吧”似的。但他的目光却并不多么安分守己，一会儿从这边扫到那边，一会儿从那边扫到这边。哪边有如胶似漆耳鬓厮磨的情形，他的目光就更加管束不住了，一遍一遍地直往人家那边瞟。这点证明，“伊人酒吧”正是他因为平时来得少而又早就想来的地方。

他们都是那一条街上京剧院前边那一些单位的人士。而陪他们来的是有求于他们的人。那些单位的头头们是一次也没来过“伊人酒吧”的。来过的都是那些严肃单位的小角色。他们角色虽小，由于所在单位特殊，便觉自己们也很特殊了似的。

“伊人酒吧”，“伊人”在斯，酒在斯，情调在斯，情欲氛围在斯……

这种那种崭新的人际关系在这里不断发生、发展，又不断嬗变，再派生出更多种的人际关系；给只剩下了靠人际关系幻想改变人生状态的人们，带来若有若无的极现实又似乎超现实的希望。而多少有点儿希望对于寄托希望的人们总比半点儿希望都没有的好。

“伊人酒吧”，在路之南，在桥之北，在形形色色的人眼里，是个时尚的地方；而在秦岑自己眼里，却又只不过是她人生的一处码头。也许，还是最后的。究竟会不会是最后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第二章

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它的秘密。

秘密是每一个人的第二性。

“伊人酒吧”的秘密，是除了秦岑和一个男人，再就只有她的干爸干妈知道的事了。但他们一向避讳和她谈及此事。

那秘密便是——其实秦岑并非“伊人酒吧”的真正老板。尽管营业执照上标明着她是法人代表；尽管和工商税务以及一切监督部门打交道，每次都是秦岑出面。

但那个男人本身却不是什么秘密。

他公开得一览无余。

因为他就是乔祺。

他才是“伊人酒吧”幕后的主人。

秦岑起初是他的雇佣者。就像秦岑以酒吧经理的身份雇佣了小俊和小婉等几个她很信任的农家姑娘。秦岑后来，不，应该说是现在，已分享了酒吧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那么也可以说，她和乔祺已是股东和控股方的关系了。

乔祺每次到“伊人酒吧”来时，和别的客人一样，先在门口站几秒钟，四下望望，选择自己愿意坐的地方。除了“台”上那一把椅子，酒吧并没再为他保留什么专座。他选好了座位，走过去坐下后，便吸一支烟。而且，一向只吸一支。吸罢，无声地以手势招过来服务员姑娘，要半杯法国红葡萄酒或白兰地。一向，也只饮半杯。他若不以手势招，服务员姑娘不会主动走过去，任凭他独自坐在那里发会儿呆。如果是冬季，饮罢酒，他就会脱棉衣，摘围脖，都搭在椅背上，然后走上“台”去，坐在那把“专椅”上。这时，又会有服务员姑娘走到“台”前，小声问他：“什么？”每一名服务员姑娘都这么问，仿佛是他和她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根本无须多问一字，多问一句则显得她们说废话似的。

“大提琴。”

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如此简单明白。

或者：“萨克斯。”

“箫。”

“手风琴。”

“口琴。”

仅回答乐器的名称，多一个字也不回答。仿佛多回答了一个字，则纯粹是一种语言表达能力的欠缺似的。

于是，他所要的乐器片刻就送到他手中了。

以上乐器，每一种他都演奏得很好。也许，说演奏得很好，有夸张之嫌。那么就说每一种乐器他都演奏得挺好吧。经常光顾“伊人酒吧”的人士中，很有几位是具有乐器演奏方面的专业欣赏水平的人。连他们也都说“挺好”，大约就真的是挺好了。

他一开始了，就会连续演奏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内，至少变换一次乐器。有时，几种乐器轮番变换一遍。而这又往往是他来之前就决定了的。既然来之前就决定了，当服务员姑娘问他“什么？”时，他则肯定回答的是：“都要”。还是多一个字也不说。古今中外的乐曲他都演奏，有些是客人们熟悉的名曲，有些则是连那些具有专业水平的人也不曾听过的。现而今，在中国，不，不仅仅是在中国，在全世界的一切舞台上，已经很少有人再拉手风琴或吹口琴了。小青年们中，已不太有人听过这两样乐器的乐声了。拉手风琴或吹口琴，似乎已成老电影中的历史情节了。至于吹箫，太古代了！在打击乐电子乐流行的这个年代，简直会给人以恍若隔世的感觉。然而在“伊人酒吧”，却深受欢迎。到这儿来的人士，不知为什么，都挺怀旧的……

乔祺演奏的过程，酒吧里鸦雀无声。低声卿卿我我着的男女，也都停止了甜言蜜语。那过程中也没有掌声。倘有新客不合时宜地鼓掌，别人就会轻嘘那个人。久而久之，客人们之间就都达成了一种默契——待他站起身来，一总报以掌声。只要他起身一站，那就意味着“演出到此结束”。倘有人还没听够，请求他再接着演奏，他则会循声望着请求者清清楚楚地说出两个字：“下次。”

倘请求者继续请求：“那么再演奏一曲，就一曲！”

他说的还是那两个字：“下次。”

他望着对方的目光，流露着对人家的请求的无比尊重。甚至，包含着几分感谢的意味。但他那两字之答的语气，却又是那么断然。

他每次都亲自将最后一件乐器放入盒中，接着一步迈下演奏“台”，径直走到坐过的座位那儿，先围上围脖，然后一边穿棉衣一边往外走。如果不是在冬季，坐过的座位那儿没有什么衣物，那么他便直接往门外走……

说他演奏乐器那地方是“台”，也夸张了。那不过是一处砌成圆形的，高出地面一尺左右的地方。所不同的是，酒吧的地面是大理石的，那个“台”上却铺了块纯毛地毯。“台”上唯一的一把椅子，才是专供他坐的。无论酒吧的服务员姑娘，还是客人，谁都知道那把椅子是专供他坐的，从没人擅自坐过它。倘竟有人不知道这一点，比如第一次到“伊人酒吧”来的人，见没有椅子可坐了，想要搬那一把椅子的话，服务员小俊或小婉就会阻止道：“对不起，您不能坐这一把椅子。请稍等，我们立刻给您安排一把椅子。”

酒吧的服务员姑娘们，没有一个和他多说过什么别的话。她们背地里都认为他是一个怪人。并且因为他怪，都有几分怕他。她们并不崇拜他，因为他毕竟不是“星”级和“腕”级的人物。既非“星”，也非“腕”，会演奏再多种乐器，那也是白会！“说到底还是水平低！水平要是高点儿，会一种也能成大师，起码成为演奏家！”——她们曾如此这般地议论过他。言下之意是，就他那水平，还差得远哪！在她们看来，他和她们是同一类人，都是老板娘花钱雇的嘛。只不过他比她们从老板娘那儿挣得多罢了。究竟多多少，她们就不清楚了。不知道也好，就那么个让人难以接近的怪人，隔三差五地来酒吧演奏上那么一个多小时，要是每月从老板娘那儿挣的钱是自己的好几倍，自己内心里还会不平衡呢！——她们都如是想。

而他，也从不和她们中谁多搭讪，更从不跟她们中谁拉近乎。

老板娘秦岑对他的态度相当冷淡。他来了，她若正巧看见了，也从不打招呼。仅仅是看见了一眼而已。随之立刻将目光转移向别处，该亲自招待谁接着亲自招待谁。他演奏完了，要走了，她也不太关注他，任他自去。在他演奏时，她就谁都不亲自招待了。她会斜靠着吧台的柱子，一条手臂平伸在吧台上，连每一根手指都伸直着，微微仰起下颏，就那种样子全神贯注地听。像他全神贯注地演奏一样。那时有空座位她也不坐，会一直站着听完。仿佛宁愿站着听。仿佛听乐器演奏这一件事，本就是应该站着听到底的事。一个多小时内，她依柱而立的姿势从不改变。只有平伸在吧台上的那条手臂，会放下来，背在身后片刻。那时，即使有熟客进门，即使她看见了，也是从不打招呼的，更不会迎上前去……

“咱们老板娘也有点儿怪，既然那么喜欢听他演奏，为什么又对他挺冷淡的呢？为什么偏不对他亲热点儿呢？……”

服务员姑娘中，有人曾大惑不解。

客人们也都觉得他有点儿怪。但他们同时又认为，一个人竟会演奏那么多种乐器，怎么要求也应该算是一个有音乐才华的人了。其实，在乐器欣赏方面，一般人的耳朵，与具有专业欣赏水平的人的耳朵，是并没有太悬殊的差异的。前一种耳朵听起来很糟，后一种耳朵听起来却好得不得了的情况，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太多的。前一种耳朵听起来挺好，后一种耳朵听起来也好，才是较普遍的情况。客人们对他的演奏水平的评价，基本属于后一种情况。却没有一位客人当面对他的演奏水平进行过评价。他们都感觉他肯定不愿意当面听到，哪怕是称赞之词。客人们中的某些毕竟都不是一般百姓，即使命运落魄，也毕竟曾是文艺那个界的人士。故他们看一个人，就和那些服务员姑娘大不一样。他们不但公认他是有音乐才华的人，而且认为他是一个怀才不遇的人。一个人既有才华又怀才不遇，那么他的怪，就不但是可以理解的，而且简直是必然的了。不怪倒是怪事了。他们每次对他的演奏报以的掌声，不无同情的成分。他们以为他每次来去匆匆，是因为还要到别的地方去赶场，在同一个夜晚多挣一笔钱……

“哎，秦岑，你怎么雇到的他呀？”曾有客人这么问。

秦岑被问得一愣，但那一愣只是瞬间的事，她随即郑重地回答：“网上。”

“真的？”

“嗯。”

“不管你怎么雇到的他，千万拴住他。对他这样的人，应该舍得花钱。‘伊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他功不可没！”

“明白。”

问的人，显然并不太信秦岑的话，却又没有什么怀疑的根据。

而秦岑当时的回答，竟简短得那么像他。一反她一向说话的方式。

是的，正是他，才是“伊人酒吧”真正的老板，拥有酒吧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而作为法人代表的秦岑，只不过拥有百分之三十。

但这还不是关于“伊人酒吧”的秘密的全部。

一个月中少说有十天，老板娘秦岑睡在他的床上；或反过来，他睡在她的床上——同床共枕。

此点才是那秘密构成为秘密的核心秘密。

对于睡在一张床上的一对男女而言，脱下衣服之前说的话，脱下衣服之后说的话；做爱之前说的话，做爱之后说的话；你困我还兴奋着时说的话，同时醒来或先后醒来时说的话，几乎都是人类语言中最“套话”的话。那时一对男女的语言能力普遍表现得低于正常水平。一般而言，大抵只相当于三四岁儿童的水平。即使白天说起话来言隽语俏，句句珠玑的男人和女人，包括是天才演说家的男人和女人，一旦上了夫妻床；或虽不是夫妻，这个上了那个的床，或反过来那个上了这个的床，语言水平也都没有不下降的。而这乃是因为，床对于人类的意识早已成为一种象征。一种要么和睡觉有关，要么和不言而喻的运动有关的象征。它使人的意识在临上床之际就受到它的象征性的强烈诱导，于是语言神经中枢疲软，别的神经中枢亢奋。一个男人牵引一个女人的身体向床接近，或反过来，或不由自主地同时向床接近，成年男女应该都知道的，那不是因为那时他们都有好多好多话要跟对方说，而是因为别的。

有五年以上含五年夫妻关系的男女，他们在以上情况下通常都说些什么话，这里就不费笔墨了，反正都是些根本不必开口一说也罢的话就是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五个三百六十多天，足以使一概话多而又成了丈夫或妻子的人，脱衣上床之后语言神经系统自行封闭。即使封闭不严，仍留着的一道缝隙，也只不过能勉强挤出些处在语言神经系统边边角角的顶没质量的“话”而已。

乔祺和秦岑虽然不是夫妻，但同床共枕的次数早已相当频繁。一个月内至少有十天他俩晚上睡在一起。有时他睡在她的床上，有时她睡在他床上。歌舞团当年也就是实行房改前给秦岑分配过一套两居室的普通楼房。她去年将它卖了，在近郊以按揭方式买了一套大三居的住房，一百二十几平方米，仅装修费就花了五六万元。在这一座北方城市里，要算是比较高级的装修了。除了乔祺和她的干爸干妈，再没有一个认识她的人知道。而乔祺，在市郊的另一端，也买了一套商品房，比秦岑买的还大，一百四十多平方米。是他自己设计自己选料装修的，效果也足以令人啧啧称赞，却比秦岑少花了一半装修费。秦岑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话里话外的总是对乔祺大有怨词。她觉得乔祺一点儿也不替她心疼她的钱。

而乔祺却这么说：“你不是一再提醒我，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吗？”

“那你也得区别是什么事啊！我攒笔钱容易吗？能省几百我也高兴啊！”

而乔祺据理力争：“但你从来也没具体告诉过我，哪些你的事，我绝不可以当成我的事过问；而哪些你的事，我一定要比关心我自己的事还关心是不是？”

秦岑说不过他，就只有生气的份儿。

见她真生气了，乔祺就好言相哄：“别耿耿于怀的嘛，到了年底，如果咱们的‘伊人’收入可观，你那笔装修费我从我的股红中全额补给你行不行？”

于是秦岑才高兴起来。

秦岑不太愿意在乔祺那儿过夜。按她的解释是因为——睡在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的床上，她会产生一种不够安全的心理。

乔祺困惑，曾追问为什么？

秦岑认真想了想，竟不眨眼地死盯着乔祺的脸反问：“你这里如果来了人，你将怎么向别人介绍我呢？”

乔祺当时被问得一愣，接着有点儿激动地说：“你怎么到现在还顾虑这一点呢？我已经向你保证过多少次了，啊？那么我再保证一次：第一，我不是这一座城市的人，一年多以来，也没在这一座城市交下什么朋友，除了你根本就不会有第二个人晚上了还敲我这套房子的门。第二，即使我给某人开了门，你在这儿，我也不会允许那个人进屋。”

秦岑又认真想了想，专执一念地继续问：“如果谁非要进屋呢？”

乔祺更不耐烦了，叫嚷起来：“凭什么呀？”

“别犯急。别犯急。我问你，假如是派出所来人了呢？”

秦岑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眨过后，瞪得更大了。仿佛调了一下焦距，因而能用双眼将乔祺的内心活动更加清楚地拍照下来似的。

轮到乔祺生气了。他一生她的气，就不想理睬她了，于是吸烟。

“说呀。”

秦岑问得倒是心平气和，口吻像一位小学老师问一名犯了错误却还不明白自己错误在哪儿的学生。

“我是安分守法的一个公民，派出所的晚上来我这儿干吗？”

乔祺恨不得扇她一耳光。

“我相信你是一个安分守法的公民，但那派出所的也有可能敲开你这儿的门，进屋来问你点什么例行公务的事呀。”

秦岑不禁微微一笑。不是由于自己的一问再问而觉得自己可笑，是因为乔祺那种生气的样子笑了的。在她看来，他越生气，越证明他企图竭力回避什么，越证明她真是问到了点子上。

“那他们也得在门外问！”

乔祺的声调都变了。

“可他们是派出所的。”

秦岑仍心平气和着。

“派出所的怎么了？要是物业的，我也许倒让进。是派出所的，我偏偏不让进！如今讲法制，除非他们带了搜查证来！”

乔祺脸红了，脖子也粗了。说时，夹烟的手挥来舞去的，弄得哪哪儿都是烟灰。

秦岑的双眼，此刻变得脉脉含情了。她从乔祺手中夺下烟，替他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身，将乔祺的头一下子搂抱在自己温柔的怀里，轻轻抚摸着说：“噢，我的大宝贝，是我不好，不该把你气成这样！噢，我大宝贝气得身子都发抖了，我再不问了，一句也不问了！……”

于是她双手捧起他的脸，俯下自己的头，开始一往情深地吻他。吻啊吻的，直至吻得他气恼全消，孩子似的将头依偎在她怀里，反复只说一句话：“我们睡吧，我们睡吧……”那时刻，乔祺这一个大男人的样子，像一个困极了的孩子乞怜着大人拍哄入眠……

按说，他们即使不结婚，光明正大地同居在一起，那也是谁都无权干涉谁都管不着的。因为秦岑是已经离婚的女子，乔祺是单身汉。现今，连男女大学生校外租间房子私下里同居，校方和社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佯装不知。谁还干涉得着他俩吗？只要不搞出私生子来，人们尚且默认那是一种自由。两个一方无夫一方无妻的成年男女的同居，多与时俱进啊！

秦岑是这样一个女子，虽然十七岁就身在文艺界了，虽然从少女时就是个美人儿，但却一直洁身自爱。在男女之事方面，从没被人背后议论过。是初中生时，也不知究竟有多少男同学为她害过青春期单相思。有的男同学甚至因她而终日心猿意马，学业荒废，补考留级。但那都是他们单方面的事，没她什么责任的。她从不和男同学多来往，和女同学倒是挺善于打成一片。连某些嫉妒心很强的女同学，也从不太流露她们对她的嫉妒。如果她们起先对她的嫉妒有十分那么强，她在和她们的交往过程中，总是会有一套办法将她们对自己那一种嫉妒削弱到只剩三四分。除了好容貌和好身材，其实她就再没有什么足以引起同龄人嫉妒的方面，甚至连令人羡慕的方面也再没有。她学习成绩平平，居中下名次而已。虽然她家住在闹市区的一幢楼房里，但那是一幢已经老旧得楼体外表黑黝黝的一幢楼房，被挡在几幢体面的楼房的后面。解放前，那幢楼里住的几乎全是妓女和将家产挥霍光了的大烟鬼们。解放后，妓女和大烟鬼们经过一番改造都被遣送到农村原籍去了，那幢楼成了本市一家糕点厂工人们的福利性宿舍楼。每家一屋一厨，面积相等。住屋十四平方米，厨房四平方米。孩子多的，厂里出工出料给在屋中打了吊铺。一家三代五口以上的，也有分到两套的。好在那是一幢俄式的楼，每层举架较高。家家的孩子们在吊铺上玩耍，也并不感觉多么压抑。

秦岑的父亲是糕点厂的老师傅，对厂里贡献颇大。他结婚后不久，厂里的领导问他有什么要求没有？他说我媳妇怀孕了，孩子一出生，就多一口人了，能不能给我家也打层吊铺啊？厂里的领导说这没问题，费不了厂里多少工多少料的。老师傅嘛，这点儿不过分的要求理应得到满足，于是也给他家打了层吊铺。所谓吊铺，不过就是用木板将屋子的高度一分为二，旁边架小梯子，上层可以睡觉，人口少的人家，屋子下层只摆家具不必摆床了，显得宽敞。在这一座城市里，在五十年代以前，在某些住解放前老旧楼房的人家里，吊铺是司空见惯的。

秦岑的母亲比秦岑的父亲年龄小很多，怀她那一年和她现在的年龄一样，三十六岁。她原本是农村的一位团支部书记，一九五八年国家号召农村青年支援工业大跃进时进的城，还是一个二十六岁的晚婚大姑娘。在城里人眼中是一个大姑娘，在农村却已被看成是老姑娘了。秦岑她母亲当年也挺漂亮。漂亮而又当过农村的团支部书记，并且已经身在城市了，脱离了周围人将自己视为老姑娘的农村环境了，心理就丝毫也不存在自己已是“老姑娘”的危机感了。她最初在铁路上做卸煤工，那是又脏又累的力气活儿，让年轻漂亮的女子干那种活儿，即使她是农村来的女子，也近乎是一种惩罚，甚至可以说近乎是一种虐待。但那是大跃进的年代啊，将农村青年号召到城市里来，就是因为有些又脏又累挣钱又少的活儿，城里人都躲得远远的，没人肯干啊！何况在当年，煤是城市里唯一的能源。偌大一座城市，没人在铁路沿线卸煤还了得？那城市就瘫痪了呀。还幸亏当年有秦岑她母亲那一批几百名农村青年不怕脏不怕累，每月为了二十几元工资辛苦地在铁路沿线卸煤。当年秦岑的母亲曾是那几百名农村男女青年的总指挥。名曰总指挥，其实就是一个劳动召集人和带头人罢了。每个人的一生都难以避免地要犯几次想法天真的错误。由农村的团支部书记而成为“城市劳动者”们的总指挥，秦岑的母亲头脑里当年产生了极其天真的想法。她不明白，对于城市，他们那一批农村青年，只不过是它急需的几百名临时劳动力罢了。都没有城市户口，就都不是真正的“城市劳动者”。而她头脑里的想法天真就天真在——我这么能干，又这么肯干，不惜将自己一个年轻女子的汗水和力气统统贡献给城市，到时候城市还会不赏赐给我一份户口吗？然而当年的城市有城市的原则。那原则当年在城市里体现得冷酷无情。两年后，也就是一九六〇年，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头一年，城市又要求所有响应号召支援城市大跃进的农村青年必须统统回到农村去了。他们当然都是不肯的。在城市里毕竟还能每月挣二十几元钱，除了保证自己吃上一日三餐的钱，每月还能往家里寄十几元钱。在当年，每月十几元钱对于农户人家意义有多么重大，没谁比他们更清楚。回到农村去，陪家人一起挨饿呀？农民们，已被饿得拖家带口地纷纷到城市里来讨饭了，他们看在眼里，更加对返乡心存恐惧了。于是城市停止发给他们每月的粮票了，也停止发给他们工资了。于是他们也陷入了挨饿的境地。却仍不肯返乡。觉得城市不讲道理，集体去到市政府门前，吵吵嚷嚷要见市长。他们认为，市长该是这一座城市里最讲道理的人了。他们都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行为在当年被视为“示威”，而那是一种政治性质的罪。在当年，罪名一旦和政治连在一起，便都接近着十恶不赦了。有天深夜，军队配合公安部门，包围了他们的住地。一声哨响，冲入各个工棚，将他们从被窝里从睡梦中拖起。他们被监视着穿上衣服，被逼迫着登上了几节“闷罐”列车也就是封闭式运货列车的车厢。稍有违抗者，即遭五花大绑。已经是二十八岁了的农村的团支部书记，他们的总指挥，因为是女人，也因为身份与他们多少有点儿区别，单独睡在车站存货仓库边一幢小小的木板房里。骚乱声惊醒了她。毕竟曾是团支部书记，她立刻就明白发生的是什么事了。她害怕极了，不清楚她的部下们包括十几个与她同村的青年，将被带到哪里去，进行怎样的处置。一想到前一天她劝阻不成，自己也身不由己地跟着他们去到过市政府门前，顿觉问题严峻极了。慌慌张张地用头巾包起了些属于自己的小东小西，只身逃离，成了漏网之鱼……

那件事发生在冬季。

发生在冬季的一个雪夜。

糕点厂的烘烤师秦宗兴第二天早晨上班时，推家门推不开。使劲推开了，迈出家门，见门旁躺着一个姑娘，正是那“漏网之鱼”姚兰兰。幸亏秦宗兴家门旁有几片暖气片儿，使她能够得以靠着暖气过了一夜。否则，她会被冻僵的。虽然并没被冻僵，但一夜惊悸，又加上饿，她还是昏迷过去了。

秦宗兴将她架进屋里，弄到了自己床上。接着，扶她喝了一大碗红糖水。她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张黑扎扎的瘦削的老男人的脸。秦宗兴已经三四天没刮他那茂盛的络腮胡子了。其实他当年还不算老，起码年龄上还不算老，四十七岁。

她嘴唇微动，说出一句话是：“我不是坏人。”

而他说：“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呢？……想起来了，报上宣传过你的事迹，还登过你的一张小照片。你是铁路上卸煤那伙农村人的头儿，对不？”

她说：“我不是……”

他却说：“你不要不承认，是就是嘛！我记性好得很，认不错你。再说我有证据，你不信我找出来给你看。”

不待她再说什么，他已去找。本市最有名的糕点厂的烘烤师傅，平常也没什么爱好。不吸烟、不饮酒、不下棋，连扑克也没摸过，更不惯与人闲聊；订了份晚报，买了台小收音机，下班后听听广播，看看报，每天晚八点半准时关灯上床。他是个按时睡按时起的单身男人，生活规律得不能再规律。唯一的爱好，就是将报上的人物报道性文章剪下来，一一贴在从厂里要的硬皮账簿内。闲时，看小说似的重看。他识字不多，跳词跃句地，大约也是可以读本什么小说的。却从没读过，认为小说编的成分太大。

“这些文章就不一样了，真人真事。看看别人们遇事怎么想的，怎么做的，自己也学学，有好处。”他常对徒弟们这么说，希望他们和自己有同样的爱好……

他给姚兰兰看的“证据”，无非就是几册账簿子中的一册。他走回到床边，翻了翻，指着问：“这难道报道的不是你吗？这难道不是你的小照片吗？”

确是。

那是半年前城市对姚兰兰的表扬。

她双手一捂脸，哭了。

“你怎么会在我门外呢？”

她不惯撒谎，实话实说。

“你不愿回农村了？”

她摇头。随即补充了一句：“回去连团支书也当不成了，我走后另选别人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去世了……我到城里以后，连一间半小草房也被叔叔家占去了……就算把我押送回去了，我又该往哪儿住呢？……”

秦宗兴沉吟片刻，低声又问：“那你男人呢？他怎么偏偏在你这时候不管你了呢？”

姚兰兰就抽泣着说她还没结婚呢！

从前那个年代，即使在城市里，二十八岁了还没嫁过的女子，虽然按年龄方面仍可视为小女子，但从女子人生的阶段来划分，那也是会被直接划到“老姑娘”一堆去的。

寒冬腊月，只穿了件薄薄的贴身小袄，一夜东躲西藏，四处逃窜，惊魂飞去，余悸未消，又加之走投无路，内心绝望，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头发乱糟糟的，脸儿脏兮兮的，再好看个小女子，那时那刻，也好看不到哪去了呀！

秦宗兴端详着她，不禁心生出恻隐来。

他什么话也不再问，从墙角拎起一只篮子，转身到屋外去了。那篮子里有五六个鸡蛋。饥荒年代，鸡蛋是稀罕的、宝贵的。十三级以上的干部，每月才由国家配给。糕点厂已不做糕点，只生产饼干了，叫“大众饼干”，按户供应给市民。每户每月三斤，要凭票买的。“大众饼干”也是饼干啊！怎么也得多少有点儿鸡蛋的成分啊！所以糕点厂是储有鸡蛋的单位。糕点厂离不开秦宗兴这一烘烤师傅。那年月烘烤饼干用的还不是电火，而是煤火。若烤焦了一炉饼干那是事故。火候全靠秦师傅掌控着。厂领导倚重他，他身体又不太好，有胃病，所以每月照顾给他三个鸡蛋。每月，三个。他平时舍不得吃，攒着。谁家小孩或老人病了，送几个过去。舍不得多送，顶多只送三个。

秦宗兴在厨房里用两个鸡蛋做成了一碗蛋花，满满一大碗。漂着碎葱叶，还点了几滴香油。他双手端着从厨房里出来时，有好几户人家的人，也都在厨房忙忙碌碌地开始做早饭了。

一个女人问他：“秦师傅，今天是自己生日啊？”

他说不是。

女人又问：“那怎么舍得为自己做了一大碗蛋花呢？”

他说家里来亲戚了。

女人奇怪，因为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亲戚，忍不住接着问：“是你什么人啊？”

他犹豫了一下，说是侄女。随即补充了三个字：“表侄女。”

姚兰兰捧起那一大碗鸡蛋花喝时，丝毫没有显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她实在是饿极了，连声谢谢也没顾上说，也不管烫不烫的了。喝光了，把碗放在桌上了，才觉不好意思起来。同时内心里也充满了感激。

她双膝一屈，就想跪下给秦宗兴磕头。

他慌忙拦住她，比她更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姑娘，你可别这样，别这样，只不过两个鸡蛋嘛！……”

她说：“大叔，日后我一定来报答你！”说罢，要走。

秦师傅横身拦她，问她去哪儿？

这一问，姚兰兰眼泪又夺眶而出了。她将头一低，小声说出三个字是：“不知道……”

秦宗兴轻轻替她叹了口气。

上班时，他将她带厂里去了，安排她洗完热水澡，又把她带到烘烤车间去了。还这儿那儿找到了几块昨天剩下的饼干塞给她。

洗罢澡的姚兰兰，身上穿的虽然还是那一件旧了的小袄，脸儿却毕竟显出好看的模样来了。

秦宗兴看着她，觉得喜欢。但也就是喜欢而已，另外没什么复杂的念头。人家秦师傅是特正派的男人。

他问：“别人都说我是个好人，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姑娘你信吗？”

姚兰兰点点头。

他又问：“那，你愿意留在我那儿吗？”

她抬头看他，见他一脸善良，还是只点头，不开口。

“你也看到了，我那儿就一间屋子。晚上和我住一间屋子，你不怕我？”

秦宗兴问得直来直去。

姚兰兰终于开口道：“我看出你不是个会欺负我的男人。”

秦宗兴张了张嘴，自己一时倒没说出话来。

之后，他全心全意尽他烘烤师傅的职责。她一边吃饼干，一边看。一会儿就看出门道来了，帮得上点儿忙了。她显出了勤快的天性，找到一块抹布，将案子，将窗台，将烤炉的前后左右都仔细擦了一遍，连案子的所有的腿儿都擦到了。秦宗兴默默看在眼里，暗想自己同情她这么一位姑娘，那是完全符合社会主义的道德准则的。

中午，他找了几名厂里的徒工，嘱咐他们趁午休，替自己去办一件事。

他带她到食堂去吃的饭，向人人介绍她是自己的表侄女。饭后他又带她见厂领导，问可不可以给自己的表侄女在厂里安排点儿活，每月挣点儿钱。厂领导一听她是农村姑娘，皆摇头说爱莫能助。也确实是那样，当年厂里有规定，绝对不许擅自雇佣没有城市户口的人。农村人在城市里一分钱都甭想挣到，连捡破烂都不允许，所以也就根本无法在城市里生存。“大跃进”一过去，城市对农村人的面孔立刻就变了。

有一位厂领导看着秦宗兴和姚兰兰失望的样子，想了想说，如果不嫌挣钱太少，她可以为厂里糊饼干盒子。一个二分，十个两角。一天糊三十个的话，就挣到了六角钱。那么，一个月就能挣到十八元，和徒工的月薪相等。

秦宗兴没表态。他看姚兰兰。他觉得他没权力替她表什么态。左邻右舍一些厂里的家属，也有糊过的。一天糊二十个，就腰酸臂疼的了。

姚兰兰却喜出望外，连说：“我干！我干！挣得再少我也干！……”

当年城市人买饼干，商店里是不给用饼干盒子装的。用张糙纸一包就给你了。你觉得没太包住，再讨要一张纸，还会遭售货员的白眼哪！

那为什么又要糊饼干盒子呢？而且需要量很大呢？

糕点厂每季度还有援外生产任务。

援助越南。

援助朝鲜。

援助柬埔寨、古巴、老挝……

援外饼干嘛，怎么也得装在个盒子里不是？

连个盒子都没有的话，“中国援助”四个字，那可往哪儿印呢？

……

下午，秦宗兴见姚兰兰有点儿困得撑不住了，就将钥匙给了她。

他说：“你回家去睡一觉吧！”

就这样，姚兰兰遇上好人秦宗兴，一夜四处逃窜之后，竟然又否极泰来地有了个“家”。正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回到家里，见家里多了张俄式长沙发。很旧了，却哪儿都没破。

早年间流亡在这一座中国城市里的俄国人，和中国人一样赶上了饥饿年代。饿得无计可施了，也顾不上多想想回到红色苏联自己的命运究竟会怎么样了，总之是但凡能回得去，就破釜沉舟地回去了。所以旧货市场上的俄式东西特多，特便宜。那么一张沙发，也就五六元钱。

秦宗兴在厂里的工资最高，每月六十几元。为姚兰兰往家里买一件他自己一个人生活其实不必要的旧沙发，他不在乎花那五六元钱。他这人平时花钱很仔细，然而却颇乐于为别人慷慨解囊。只要是个正经人向他借钱，他是没有过封对方口的时候的。还得晚，他从不催讨。不还，他也不提。因为他常这么想，自己一个独身男人，什么时候能讨上个媳妇真正组成个家庭还不一定。也许到死那一天仍是个光棍，身后留下些钱又是所为何人呢？还莫如活着的时候对人大方点儿，死后也多几个念自己好的人。

姚兰兰开了秦宗兴那间屋子的门，第一眼就发现了那件多出来的沙发。她看出了那是为自己预备的一张“床”，和秦宗兴的铁架子单人硬板床之间隔着旧方桌。她还没见过沙发，不知那叫沙发。往上坐了坐，软，且有弹性。接着躺下，长短正够自己睡，感觉很舒服。

幸亏有她带领着些个农村青壮年曾在铁道线上卸煤，那一年城市的储煤量非常充足，所以有暖气的楼里，暖气烧得都挺热，房间里已很温暖。

躺在沙发上的姚兰兰，心里默想着秦宗兴的那一句话——“你回家去睡一觉吧！”被一种不找自回的安全感所抚慰，且被一种幸运感所沉浸，不知不觉枕着手臂进入了梦乡。在梦里她还带着些男人们卸煤哪！

秦宗兴回来的时候她都没醒。

他下班后去了一趟寄卖店，也就是解放前的当铺，单的棉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头巾到鞋袜，为她买回了女人一应俱全的衣物，就差没买乳罩和短裤了。他一个男人，怎么好意思替她买那些呢？依他的本愿，是想都给她买新的来着，但他做不到。当年人身上穿戴的，除了口罩，几乎样样要布票，连布面的棉帽子、棉手套也要。他一个单身汉，不比人口多的人家，缺的正是布票。

秦宗兴想得很周到，他在房间里拉了一道塑料帘子。并且，为了姚兰兰方便，在她睡的沙发旁接出了一条灯绳。

姚兰兰很快就与秦宗兴的左邻右舍们熟悉起来了，他们也很快就喜欢起秦师傅的“表侄女”来了。他们喜欢她的勤快。她不但使秦师傅的家有了女人味儿，而且使公共楼道每天都干干净净的了。秦宗兴也是个勤快的人，也是个干净人。他的房间作为一个单身汉的家，以前那也是一切都摆放得有条不紊的，但仅仅是有条不紊而已。自从家里有了个“表侄女”后，窗台上就多了花呀草呀的。床单、沙发罩也换成有图案的了，用鸡蛋换的。虽旧，好看。而且呢，墙上贴了些剪纸。姚兰兰手巧，剪什么像什么。她手也快，一天糊三十个饼干盒，竟玩儿似的。秦宗兴每天下班前，她已将三十个饼干盒交到厂里去了。取来时是一打打压出了折口的纸板，送去时三十个饼干盒一个套一个，所以每天取取送送，对于她倒也不成个问题。等秦师傅下班回来出现在楼道了，姚兰兰已将公共楼道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在小厨房里扎着围裙做着饭了。秦宗兴再也不必自己为自己做晚饭了。他成了一个一回到家里洗洗手往饭桌旁一坐，干的稀的咸的淡的可以吃现成的男人了。他脸上开始经常浮现着享福之人那一种心满意足的笑容了。

邻居们都说类似的话：嘿秦师傅，你呀，单身的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起初，秦宗兴听了只是笑。后来听多了，某种化学反应就在他头脑中起作用了。它渐渐解构糕点厂烘烤师傅头脑之中原先关于“善”的朴素的民间理念，像盐使冰渐渐融化；并在他头脑之中产生另外的足以令他躁动不安的东西，像光合作用使糖分在一只果子的体内一天比一天变浓……

而左邻右舍说的那些话，其实都只不过是日常话。所谓日常话，即一些每天总是会不厌其烦重复的话。说的人不以为是多余的话，听的人也不会觉得听腻了。好比“早啊！”“吃了吗？”“去上班啊？”“还没睡呀！”之类的话。

人靠了经常重复的话语增强良好的关系，如同蚂蚁们要靠不断发出化学性的信息达到沟通的目的。然而糕点厂烘烤师傅的头脑尽管不是人类中一个特别高级的头脑，那还是要比一只蚂蚁的头脑原理复杂得多也先进得多的。

凡复杂的东西就必然产生复杂的现象。

凡先进的事物则总是会对原始的事物——比如人性，这么古老的事物体现出挑战性的。

于是从某一天夜里开始，塑料帘子那一边，糕点厂烘烤师傅辗转反侧，长吁短叹连续不止了。

而塑料帘子的另一边，睡在沙发上的姚兰兰，侧耳听着秦师傅的长吁短叹，屏息敛气着也难以成眠了。

终于她忍不住轻声问：“秦师傅，您咋的了呀？”背人之时，她仍不惯叫他“表叔”，而称他“秦师傅”且“您”不离口，极为尊敬。

他说：“没咋的，偶尔失眠罢了。”

隔会儿，她又轻声问：“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他说：“没有。”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一个单身汉，又能有啥睡不着觉的心事呢？”

一阵沉默后，她再问：“是不是……因为我，使您发什么愁了呢？”

她的声音更轻了。

与他那一种自己对自己无可奈何，想要尽量掩饰内心苦楚都掩饰不了的语调相比，她的语调听来略显不安，然而却柔情似水。

他说：“兰兰，不关你什么事。你睡你的……如果我扰得你睡不着，我出去走走……”

他这话，就露出了破绽。证明他还是有心事的。而且，此地无银三百两，进一步证明了他的心事多少还是和她有些关系的。

姚兰兰就又陷入了屏息敛气的沉默。

她不愿在这种时候表现她的聪明，以免使他和自己都觉得尴尬。

她宁肯装糊涂。

经久，她试探地说：“我在农村那些年，跟一位老中医学过按摩，谁家有人头疼脑热，腰酸腿麻，受寒中风的，我给按摩按摩，就会轻点儿。对失眠的人，也管用。要不……”

但听他在塑料帘子那一边否决地说：“使不得使不得，深更半夜的，又不是两口子！你一个大姑娘家，我哪能让你……这怎么行呢！……”

她就又只有屏息敛气地沉默着。

忽然，她又听到了他的一声长叹。

之后他说：“我怎么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呢？……如果你学的那套，对失眠的人真的也管用……那你就为我按摩按摩。又困，又睡不着，这滋味儿怪折磨人的呢！……”

“也只能说是试试吧……”

于是她缓缓坐起，悄没声儿地离开了沙发，悄没声儿地走到塑料帘子前，将它一挑——并不彻底的黑暗之中，她看出他的身子仰躺着，而头正侧向着她这一边，在看她，在期待……

于是她心房里涌起一股激动又温暖的情愫。

……

一个月后，左邻右舍都说，她明显地胖了，脸儿丰满了，白皙了，眼睛也变得更加闪亮了。而且呢，不知为什么，动辄容易害羞起来了……

又都说，是托了秦师傅的福，尽管在困难的年头，也不至于挨饿。在困难的年头竟不至于挨饿，那还不是托福吗？

她听了，就微微红了脸，承认地低头一笑。

秦宗兴则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似乎很有成就感。

三个月后，左邻右舍看姚兰兰的目光，就不那么寻常了。因为，她的身子，分明地是发生着一些显然的特殊的变化了，非一个“胖”字所能概括的了。她自己在人前的模样，也每每显得不那么自然了。秦师傅也是。

这使左邻右舍看见他俩在一起时，往往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好了。以前常说的那类寻常话，是不太可以再说了。再说，性质就相反了，不寻常了。寻常话既变得如此这般了，谁还会说听来比寻常话不寻常的话呢？于是都集体下意识地少说为佳了。

而邻居们跟他们话少了，这使他们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有天夜里，姚兰兰在秦宗兴怀中，也不禁地长吁短叹了。

而他安慰她：“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如果我秦宗兴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第二天，他出现在厂领导们的办公室里。

他们都在，仿佛不约而同地是在等他。

他向他们宣布，他要结婚了。

领导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倍觉意外的样子。转瞬又都显出替他高兴的样子。都说，好哇，好哇！秦师傅要结婚了，这可是全厂的大新闻，一定得出面为他好好操办操办。

他说，可是要做自己媳妇的那个女子，她没有城市户口。

领导们面面相觑，一时又都显出爱莫能助的样子。都说秦师傅你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了呢？以前我们都关心过你，为你介绍过的吧？你呢，却总是推三拒四，好像你自己多么喜欢单身汉的生活似的！你说你除了个子长得矮点儿，相貌一般了点儿，另外方方面面的条件，不是挺不错的嘛！你工资挺高，你有房子。你找个什么样的女子不行，为什么非找个没有城市户口的呢？

秦宗兴就红了脸小女子似的扭捏了，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姚兰兰的名字。

领导们听罢，又都我看你，你看我。

秦宗兴声明地说：“我不是来求你们帮着我解决她的户口的。她的户口问题，我也知道那是你们根本帮不上忙解决的事。我只不过是通告你们一下，我要和她结婚了……”

“可……秦师傅，她是你表侄女呀！这就叫我们没法儿替你操办了呀！……”领导中有一位，终于憋出了一句必须代表另几位领导立场的话。

“她并不是……”

于是秦宗兴就将姚兰兰究竟何许人，又怎么成了他“表侄女”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另一位领导替他忧虑了，说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呢？母亲没有城市户口，孩子也注定了没有啊！这是城市的死规定，秦师傅你清楚的呀！

秦宗兴说他当然清楚。说自己也是个正常男人啊，沾火就着的时刻，哪儿还顾得上思考那么多呢？说现在她都怀上孩子了，那也只好生下来，顾不上管什么户口不户口的了。

最后他提出了他对厂领导们的唯一的要求。他说他的婚事，是不打算操办的，但是左邻右舍应该知道真相，否则大家会以为姚兰兰她真的是他的“表侄女”呢！但他自己也没资格为自己召开一次说明情况的邻居大会和全厂职工大会呀！所以，他请求厂领导替他对两方面的人们说明说明……而厂领导们回答他研究研究。

又几天后，他在厂里发开了喜糖。

当天，他下班回家时，身后跟随了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名曰副主任，其实也就是个老科员。因为糕点厂才是科级单位，办公室的副主任才是副科级。

那位副主任跟随秦宗兴到了楼里，正赶上家家户户有人在做晚饭。省事，也不用挨门挨户通知了，“说明情况”的一次会，就在楼道里进行了。

秦宗兴却已进了自己的家，与姚兰兰并坐在沙发上。他搂着她的肩，二人安安静静而且处之泰然地听着那位副主任在走廊里大声说明。

一会儿，走廊里悄无声息了。

那位副主任推门进来了。

他说：“秦师傅，厂领导交代的事儿，你希望的事儿，我替你完成了。”

秦宗兴问：“大家伙儿，怎么个态度？”

副主任回答：“也看不大出各个都是种什么态度。我一解释完，默默地都散开了。”副主任言罢，留下一只装在盒子里的瓷花瓶，说是几位厂领导包括他自己的一份儿心意。

人家走后，秦宗兴对姚兰兰安慰道：“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点最重要，至于别人们对咱俩怎么个看法，咱俩何必理会，随他们便吧！”姚兰兰一声不响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完全同意。

然而出乎他们所料的是，八点半后，二人就要安寝之时，有一位邻居敲开了他们的家门。人家是给他们贺喜来的，还送来了一份小礼物。这第一位贺喜者正欲起身告辞，第二位邻居也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顷刻来了一屋子人。这一拨前脚刚走，下一拨后脚到了。不管是糕点厂的或不是糕点厂的，楼里的人家差不多全派代表来贺喜了。有那没来的，托来的人捎话，说一时没什么贺礼可送，不好意思空手来，贺意后补。

那时刻，姚兰兰真正感到，秦宗兴那一间屋子，以后名副其实也是她自己的家了。当年，即使一对城市里男女结婚，能有那么一间屋子，亦会心满意足了。

那时刻，好人秦宗兴一向待人处世的好，在民间，获得到了超值的回报。起码，秦宗兴是这么认为的。他比姚兰兰更心满意足。

不久，厂里派木工来给他们搭吊铺。那天秦宗兴不在家，也不在厂里，而是在陪同市里的领导们接待外宾。接待外宾又怎么会轮到糕点厂的烘烤师呢？因为来的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代表团。他们也正在困难时期，我们当然知道这情况。所以他们一住下，我们就赠给了他们每人一盒中国糕点，是作为国礼正儿八经地赠给的。在当年，那是精包装的一种，那是一份不薄的中国国礼。他们自然都是喜上眉梢，说在他们本国见过这一种高级的中国糕点，在专卖店里，也凭票。他们临行前，请求见一见中国这一家老字号的糕点厂的工人兄弟，合影留念，回国也是个谈资的意思。厂里就决定将秦师傅隆重推出。厂里破天荒第一次有接待外宾的任务，尽管不是来厂参观，只不过是选择一个人，但那领导们也倍觉光荣啊！困难时期，几乎没什么光荣之事了，于是便将秦宗兴也像糕点似的认真包装了一番。秦宗兴活了半世，第一次被那么精包装。西服、领带、皮鞋，都是借的。一时没处借，就向话剧团求援。话剧团的人在服装箱里翻了翻，给凑齐了一套，算是解了糕点厂的急。

来秦宗兴家搭吊铺的厂里的木工们，都对姚兰兰夸秦宗兴，说他穿上一套西装人一下子变得多么有派，说厂里有多少人如何如何羡慕他，怎样怎样地与他分享光荣。

姚兰兰听了自然高兴。一高兴就不想袖手旁观了，就忍不住也要帮着干点儿力所能及的事了。递块木板啦，接根方子啦。也是乐极生悲，一个不慎，被一根方子砸在腰上……

秦宗兴那边，接待任务刚一结束，就有厂里的人等在宾馆的外边，满怀悲痛地向他报告不幸的消息了。

他穿着那套从话剧团借来的演出服出现在姚兰兰面前时，她已流产了。

医生说，像她这样的年龄，头胎就因击伤流产了，最好两三年内先别怀孕了，从生理到心理各方面都需要恢复恢复。

姚兰兰伤心哭泣，感到罪孽深重似的。

幸而秦宗兴很想得开。

他说：“兰兰，只要你平安着，那对于我秦宗兴就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啊！困难年月，孩子没出生就去了，也罢。真要是出生了，落不上户口，也没粮票，没布票，没一概副食票……估计也是孩子自己并不愿在困难的年月来到世上……”

姚兰兰从医院回到家中的第一个晚上，被窝里，秦宗兴将她搂在怀中又温存地安慰道：“我把你当个孩子爱还没爱够呢，就让我把你当个孩子宝贝几年吧！……”在姚兰兰听来，他的话像情诗的诗句。

吊铺是搭上了，人口却没有增加。他们的家，成为整幢楼里最宽敞的家。姚兰兰当床睡的那一张沙发，从此也真正起到了沙发的作用。秦宗兴呢，也真像自己说的那样，比以前更加宝贝地爱姚兰兰了。姚兰兰流产的心理阴影，被秦宗兴的爱渐渐熨平了。有时她想，自己因为没户口而没口粮，如果再添一个孩子也没户口也没口粮，那不是太成为她“老秦”的压力了吗？自己毕竟还不到三十岁，等年光好些了再要孩子也不迟啊！能这么一想，也就情绪好转了。

情绪好了的姚兰兰又开始糊糕点盒子。所挣的钱，除了用于在黑市上买粮票，其余全交给秦宗兴。

秦宗兴起初反对她继续糊糕点盒子，怕她累着。多次大丈夫气概地说，自己完全养得了一个没户口没口粮的妻子。后来见姚兰兰挣了钱特别高兴，也就由她去了。家里多了一层空间，糊糕点盒不像以前那么占地方了。吃罢晚饭，有时他也帮她糊。

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你恩我爱地又过了好几年。

有天夜里，在吊铺上，姚兰兰拉过秦宗兴一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悄声说：“你摸摸。”

秦宗兴问：“怎么了？”

姚兰兰嗔道：“你个傻老秦，我又有了呗！”

光阴似箭，那一年，已经是一九六八年了。

秦宗兴不禁叹道：“没想到天灾过去了，人祸又开始了。咱们这一个孩子，逢上的也不是什么好年头啊！”

姚兰兰就严肃提醒：“老秦你可得给我记住，刚才的话在家外边千万不能乱说。”

又道：“不管现在是什么年头，这个孩子咱们无论如何要吧，求求你了老秦！”

秦宗兴就搂她在怀，亲了几下之后说：“当然，当然。其实，我也早希望有个孩子了。”

姚兰兰爬起，将一个小小的木匣从吊铺角捧到秦宗兴身边，打开后给他看，并显摆地说：“有这些粮票在，孩子出生第一年，我保证一家三口谁也饿不着！”

接着她就数那一匣子粮票。总计一百多斤，都是她平日用糊糕点盒子挣的钱买了，几斤几斤积攒的。

而秦宗兴则找出一份存折给她看，其上存着五百多元钱。

在一九六八年，一百多斤粮票，五百多元钱，是两大笔财富。

而这两大笔财富，使他们对于一个孩子出生后注定了将没有户口没有口粮这一件事，形成了统一的乐观自信的态度。

是年年底，他们的女儿秦小兰呱呱落地。

幸福啊！

糕点厂烘烤师傅的脸，终日被幸福陶醉得神采奕奕。

娇妻爱女，现在他都有了，能不觉得幸福吗？

邻居们常听他高一声低一声“兰兰”“兰兰”地叫，也不知他是在叫娇妻，还是在叫爱女……姚兰兰的脸，也终日被幸福陶醉得神采奕奕。比之于秦宗兴那一种神采奕奕，她脸上还多了种做母亲以后的端庄的妩媚。

幸福啊！

在当年，对于一个农村女子，能在城市里有着一个家，能在那家里有种女主人的地位和身份，而那家又终日由温馨笼罩着，那么对于她，不可能不是一种幸福。

不错，秦宗兴作为一个男人身材未免瘦小了些，给人的最初印象也确实是其貌不扬。但也是一个好人啊！不仅她感到他是一个好人，许许多多认识他的人了解他的人，都交口称赞他是一个好人啊！但他还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啊！人们尊敬他除了他助人为乐一点而外，还因为他为人的正派、正直，以及在他的厂里无人可以取代的工作经验。那经验确保了一家糕点厂的老字号一直不倒啊！何况他还有一份儿令许许多多城市里人羡慕的工资。在当年，除了科以上国家干部，他属于一个“高薪”男人啊！

从城市到农村，处处都在乱。托福于秦宗兴是一个“高薪”男人，再加上姚兰兰糊点心盒子糊得越来越熟练，这一家三口，乱中取静，乱中窃静，乱中享静，悄悄地过着他们避乱生存的小日子。当年，他们悄悄过的可以说是一种甜蜜的小日子。

“幸福”二字在姚兰兰这样一个来自于农村的没有城市户口而又能基本上安居于城市的小女子的意识里，得到了一种最最普通的，也是最最朴素的现实主义的诠释。

她不可能像今天某些女子一样，对于自己的好容貌怀有估价甚高的标准。而这对于她又未尝不是幸事。她因而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幸福感。

可不嘛，有那么一个既无怨无悔地养活她又心肝宝贝似的爱她的丈夫；有那么一个小脸儿一天比一天变得漂亮的女儿；有一个在冬天暖气烧得足足的，屋子里温暖如春，并且三口人其乐融融的家，她还能再奢望多要些什么呢？

如果说姚兰兰竟还有什么心事的话，那么仅仅一桩，便是他们的女儿的户口问题。对于自己的城市户口问题，她早已死心，连想也不去想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就开始领教上帝的妒心了。但是许多现象表明，上帝通常只妒那些既幸福得没着没落，又过于显摆他们的幸福，过于春风得意的人。上帝妒心一起，这样的人的人生就出现危机。

然而上帝有时竟也妒小民的寻常幸福。尽管那一种幸福寻常得那么微不足道。没有哪一位神透露给人类这是为什么？所以对于人类这一点至今还是一个谜。上帝想怎样，那谁管得了！

小“兰兰”刚上小学那一年，她的母亲姚兰兰猝死在家中。

那是晚饭后的事，一家三口有两口坐在沙发上，秦宗兴坐在椅子上，正开开心心地打扑克玩。在他们头顶上是吊铺，虽然已经六七年过去了，厚厚的没涂过一刷子油漆的松木板，仍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儿。

忽然姚兰兰捂着胸口说：“不玩了，哎呀……我不好受……”言罢，一头从沙发上栽倒于地。秦宗兴惊慌失措地将她扶在怀里时，她大瞪双眼看着他，已经张不开嘴说不出话了。她紧抓着他腕子，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是——“户口”……而女儿吓得和爸妈抱在一起哇哇大哭……

妻子的死，使秦宗兴相当长一个时期内万念俱灰，自己也不想活了。左邻右舍相劝，没用。厂里的领导、工友和徒弟们相劝，也没用。

竟是女儿的几句话，使秦宗兴猛醒了。

有天中午她说：“爸，做饭吃吧，我饿。”

秦宗兴正独自发呆，心烦意乱地呵斥她：“一边老实待着去，我这会儿没心思做饭！”

不料女儿说：“那你就做最后一顿饭。然后你给我钱，我去买包耗子药，全拌在饭里。咱俩一块儿吃，一块儿也死了算了！……”

秦宗兴抬头看着女儿愣了半天，一下子将女儿拉入怀中，紧紧搂抱住。而女儿哇地哭了……

第二天，秦宗兴起早为女儿做好了早饭，唤醒她，帮她穿衣服，催促她刷牙洗脸，为她梳头扎小辫儿，送她去上学。一如姚兰兰所做的那么周到。

那一年已经是一九七五年，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知道中国究竟还会乱到几时？仿佛，要一直到世纪末似的……

秦小兰那时已知道自己是一个和别的城里孩子不一样的孩子了。

她内心里暗暗明白着，对谁也不说，更不问父亲什么。秦宗兴最怕她明白她与别的城里孩子不一样，而她同样怕她的父亲明白她早已明白了这一点。为了使她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有学可上，秦宗兴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连这一点，秦小兰也明白着了。小女孩一切都清楚，却像善于装糊涂的大人一样时时处处不露破绽地装糊涂。

她的老师开始喜爱她这一个一向文文静静不声不响，总用一双探究的大眼睛默默观察周遭之人和事的女孩儿了。

有一天老师对秦宗兴说：“秦师傅啊，我看得出你对女儿挺上心的。可是现在，你就是把她送到学校里来了，她又能学到什么呢？”

秦宗兴叹道：“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是个要按时上班的人，也不能整天陪着女儿待在家里啊！”

老师就点拨他，说省军区司令员的夫人，在部队大院办了一个少年文艺班。怕些个军人家庭的小儿女们散漫在社会上了，学坏了，将他们组织起来，不但教他们唱歌跳舞，也教他们文化课。

秦宗兴说：“我一天军装没穿过，我女儿哪儿有资格啊！”

老师就说，她认识那位司令员的夫人，也许行。又说，她是觉得小兰各方面条件好，漂亮，懂事，不忍心看着她埋没在一个动乱的年代。

于是不久，小兰就真的成了部队大院里的少年文艺班中的一员。八九十名学员分两个班。两个班中仅有十来个孩子不是军人家庭的小儿女。而这十来个孩子中，除了小兰，其他都是政治上正得势着的干部家庭的小儿女。

偏偏那位司令员的夫人，也特别喜欢小兰。正是她给小兰改名叫秦岑的。

司令员的夫人对糕点厂烘烤师傅的女儿说：“小兰啊，回家后跟你爸爸说一下，从今天起，我给你改名叫秦岑了。这个名字好，更适合你。”

糕点厂烘烤师傅的女儿就点了一下头。

“秦岑，岑……小而高的山……寂寞……多好的名字啊！……”司令员的夫人自言自语，接着问，“你自己喜欢吗？”

秦小兰说：“喜欢。”

司令员的夫人又问：“为什么喜欢？”

秦小兰说：“只要是您给我改的名字，我都喜欢。”

司令员的夫人不禁伸手摸了她的脸蛋一下，夸道：“好会说话的一张小嘴儿，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儿。”

小兰回到家里，对父亲一说改名之事，秦宗兴皱起了眉头。

他说：“秦岑，这算什么名字？叫着多拗口呢！还是秦小兰叫着顺口嘛！……你自己喜欢她给你改的名字？”

“不喜欢。”

女儿摇了摇头。

“不喜欢你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明说呢？”

女儿就低下头，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别哭，告诉爸——‘岑’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女儿从书包里找出自己的小学生字典，默默往父亲面前一放，小脸蛋上挂着泪珠爬上吊铺去了。

秦宗兴查到了那个“岑”字，看了几遍注解，沉思默想片刻，冲吊铺上大声说：“好吧，既然人家一位司令员夫人给你改的名字，那也是看得起咱们。小而高的山，意思也不错。那女儿你以后就叫秦岑吧。明天见到了人家，别忘了替爸爸谢谢她。就说我很高兴她给你改了一个好名字！”

于是，秦小兰就是秦岑了。

许多人的人生中，确乎是会遇到贵人或被小人纠缠的。而所谓贵人，乃是那些以推助别人之人生为一种快乐的人。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事。也是一般人体会不到的快乐。因为大多数人即使有能力也不那么做。因为大多数人不以那一种快乐为快乐。

对于秦岑而言，那一位司令员的夫人，便是她命中的第一位贵人了。

她关爱糕点厂烘烤师傅的女儿，能使她感觉自己仿佛是命运之神。

她不是一位无所沽求的贵人。只不过她沽求的是一种良好的自我感觉。

但对于秦岑而言，没什么实际区别的。总之她的命运由而发生改变，那么对方毕竟还是她的命中贵人。

糕点厂烘烤师傅的女儿，在省军区的禁区大院内度过了她的全部小学阶段。比之于一般的小学，那里教给了她更多的东西。在傲慢的环境中，她比所有她那一代的中国孩子都更早也更深切地领略了什么是“人际关系”。后来这一点成为了她的处世经验，使她受益匪浅，也使她自束茧中。

当她正式在一所中学里上学时，她各方面都显得比同学们优秀了。

当她高一时，已经开始作为业余青年演员登台演出了。

当她高二时，已是八十年代中期了。

她高三一毕业，就顺顺利利地考入省歌舞团。那时她已经拥有了城市户口，是那一位省军区司令员的夫人给办下来的。

秦岑这个名字首次印在省歌舞团正式演出的节目单上时，她十八岁。那一年是一九八六年。

糕点厂退休了的烘烤师傅坐在剧场第三排居中的一个位置上，怀捧一束他一枝枝亲自挑选了搭配在一起的廉价的塑料花，想要演出一结束上前送给他的女儿。是的，他是不会登上台去的。尽管他如果那样，在别人看来完全是正常的举动。但是他自己觉得那是不正常的。舞台使他感到恐惧。女儿站在舞台上也还是不可能削减他对舞台的恐惧。所以他决定演出结束了也不起身，稳坐在那儿等待女儿走到他跟前；然后把塑料花送给女儿拿着；然后说一句夸她唱得好的话；然后让女儿挽着自己，去某家小饭店吃夜宵——这是他们父女俩合计好了的事。

大幕一落，秦岑立刻奔往后台，匆匆卸妆。

待她从侧门走到剧场，见除了父亲仍坐在三排居中的那个座位上，已别无他人。

秦宗兴的头歪着，而且低垂着，一束塑料花掉在地上。

秦岑以为父亲在打瞌睡，轻轻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捡起塑料花，看着父亲，不忍推醒他。十八岁的女儿那一天发现，业已退休的父亲，已是一个老人了。

她耐心地等啊，等啊，怎么也没想到，她的父亲再也醒不过来了。

秦宗兴死因不明。却也死得“自然”，死得安详。虽然不算寿终正寝，却也可以说是无疾而终。

后来秦岑在舞台上红了几年。

红在舞台上的她，又正值芳龄，追求者众。她被他们“围剿”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于是选择了团长的助理不张不扬地结婚了。丈夫是个外强中干的男人。床笫间事，“一分钟小说”而已。秦岑倒也从无怨言，更没有觉得上当吃亏过。那个年代中国人在性方面的观念仍很传统。关系再亲密的女性朋友之间也是不怎么谈性事体验的。而在非夫妻关系的男女之间，性仍是忌讳的话题。性玩笑仍被视为洪水猛兽。所以秦岑以为性本就是她和她丈夫之间那样的一种事而已。一种不做不太像夫妻，为了像夫妻而做有点儿意思但意思不大的事。久而久之，她对性事渐渐缺乏情绪，冷淡了。

一九九六年秦岑二十八岁，她和丈夫悄没声儿地离婚了。没有孩子。除了歌舞团分配给二人的一小套两居室的住房，再没有什么所谓“共同财产”，离婚离得就像两名长途列车的乘客在某站分开的过程那么简单。一个下到了“站台”上，改变人生路线被另一个女人诱惑到了香港；另一个继续留在“列车”上，也就是那一小套两居室住房里。那一年歌舞团还没实行房改，那一小套两居室住房还不是他们买下了产权的“共同财产”而是团里的公有财产，所以其居住权也只能转在秦岑名下。她当初在众多追求者中选择了团长助理做自己的丈夫，也有一个很实际的考虑那就是——结了婚立刻就有房子。丈夫被别的女人勾引走了，房子归在了自己名下，也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离婚后的秦岑，渐渐地，身边又多起了追求者。然而她已实难分清，哪些男人是真心想和她结婚的男人，而哪些男人只不过想和她玩一场感情的游戏。已婚的男人和未婚的男人，年龄小她好几岁，和大她十几岁二十几岁的男人混在一起，三教九流，形形色色，品相芜杂。对于她来说，搞清楚不是那么容易的。后来她被他们纠缠烦了，也不打算费时间费精力费心思搞清楚了，于是心生一计，放出一个假口风说自己患了肝炎，并煞有介事地经常出现在医院里，在传染科窗口前排队挂号，这才巧妙地使自己从他们的围剿之中成功地突围出来……

那之后她过了几年清静的孤身女子的生活。登舞台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演出费也越来越少了。虽然曾经在舞台上很红过，但因为不是院校出身，文艺级别才评到二级。整个团经济效益不好，没有什么演出任务的月份，七扣八扣，二级演员拿到手里的工资才六七百元。好在还有人热情高涨地拖着她去大宾馆里唱唱，每个月也能挣三四百元。起先她不怎么愿去，觉得跌份儿。后来切身感受到，每月多三四百元或少三四百元，一个人的生活还真是过得不太一样。一经想通，也就不在乎什么跌份儿不跌份儿了……

日子就这么样像水一般无声地从身边流淌而过。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仿佛同一棵树上的叶子。仿佛每一个日子都是前一个日子的一成不变的重复。在寂寞与平淡之中，她觉得什么都留不住，也根本不企图留住什么。没有什么值得再去追求偶尔还想再追求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去追求的女人，大抵也就是没有什么可在乎的女人了。唯一还使她在乎的，仅仅是她的容貌和身材而已。爱男人她已没了积极性，爱金钱她又觉得何必水中捞月望洋兴叹，爱出名的她年纪轻轻的时候已出过了，对出名已没什么兴趣了。

于是只剩下了爱自己还值得下功夫一爱。爱自己的身体，爱自己的身材，爱自己的容貌。于是渐渐积累了一套秘而不宣的养颜术，以及保持良好身段的宝贵经验。只有当别人惊叹她容颜不变时，她才骄傲于自己是一个不比寻常的女人。而正是在那种时候，她心里喜忧参半。没有一个孤身女人的心灵深处是没有忧伤的。

直到二〇〇〇年她遇到乔祺以后，人生才开始了另一个场次。

那是秋末的一天，树叶乍黄，在夕阳下一派富丽辉煌的金色，在轻微的秋风中沙沙作响。

她从公园里散步出来，驻足在后来是“伊人酒吧”的那一排房子前。经营者们都已搬走了，商店已不再是商店。所有窗子的玻璃上，皆用白漆刷写着“租”字。她站在那儿，看去似乎是在想心事，其实不是。而是在端详映在玻璃上的自己。她穿一件自己喜欢穿的咖啡色呢大衣，围一条白色纱巾，风韵十足。然而那时她内心里隐隐约约地忧伤着，对于自己以后的人生也隐隐约约地觉得迷惘。

“如果有人把这一排房子租下来，他应该干一番什么事情呢？”

她一回头，看见了身后的乔祺。离她三四步远的距离，所以他的身影没有映在窄长的俄式窗玻璃上。

他冲她笑了笑。那意思是——我在问您呢女士，请不吝赐教……

她低头想了想，回答道：“如果开酒吧，生意肯定会不错。”

他又问：“那，五万元，够吗？”

她摇头。

“如果……是美元呢？……”

她打量着他说：“差不多，也许还用不了。这排房子基础不错，在原有的俄式风格上改造改造，装修装修，开酒吧最适合不过了。多好的位置啊，估计一年就能回本……”

她说完，转身欲走。

“请等一下！”

乔祺叫住了她。

他不好意思地，有几分请求似的说：“那，您……能不能帮我？……我人生地不熟，不懂怎么开始……”

“你为什么要信赖我呢？”

她眉梢一扬，满脸诧异。

他说：“我觉得您完全值得信赖。”其言郑重。

而她却说：“我又为什么要信赖你呢？”

他缓缓转身，像她刚才一样端详着窗玻璃上的自己。

而她的目光也投向了另一扇窄长的俄式窗，想走开，又想听听他怎么回答。

他扭头问道：“我的样子，有什么不值得您信赖的地方吗？”

他的样子和他的话，使她忍不住扑哧笑了……

第三章

公元二〇〇四年一月二十一日，也就是“三十儿”那一天，从清晨起便下起雪来。那雪一开始就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漫天飘舞，仿佛动画电影里大雪纷飞的情形。“鹅毛大雪”四个字，长久以来使南方的人们产生着一种误解，望文生义，以为北方的冬季，确乎经常会下鹅毛那么大的片片雪花呢。如果说“鹅毛”指的是鹅的羽毛，那么肯定也没任何一个北方人真的见过什么“鹅毛大雪”。因为雪花根本不可能是羽毛形状的。雪花自古以来就是六角形的，亿万年来不曾改变过的六角的形状。若问为什么，至今还没有任何一条科学道理能解释的特别清楚，令人信服。所谓“鹅毛大雪”，其实是形容雪花漫天飘舞的情形。好比一间大库房里这儿那儿散堆着一堆堆白鹅的绒毛，突然，大风将门窗吹开，穿堂而过，想想吧，那时会是一种什么情形？那就是北方的冬季天降“鹅毛大雪”的情形了。而一个规律是，下“鹅毛大雪”的一天或几天，并不一定格外寒冷。倒是下那么大雪的前几天更冷，或雪后更冷。

“三十儿”那一天从清晨起便开始下起来的大雪，正可谓是一场“鹅毛大雪”。若谁站在外边手心朝上当空平伸出一只手去，那么定会分明地看见，接在手心上的片片雪花，小则如一分硬币，大则如五分硬币。那雪下得真密啊！十步以外，就看不清人了，只能依稀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竟有那两片三片的雪花，下在半空里时碰着了，于是粘连在一起了。那样的几片雪花落在手心上，看去倒真有几分像鹅毛了。若人的手平伸出去几分钟不缩回，那么瞧吧，他的手已经被一层雪花覆盖住了，从每一指尖到腕部，完全变白了，带上了洁白的手套似的。这一座城市的许多个冬季都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雪了。若人张大嘴深吸一口气，那么至少会有十几片雪花被吸入到嘴里去。人口中会一阵冰凉，而且不得不咽一下。十几片硬币大小的雪花化在人口中，其雪花相当于人小饮一口什么冰镇饮料。若人避开市声，站在寂静处侧耳倾听，将会听到一阵阵无法形容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在现实生活中，人耳是很少有机会听到那么一种奥妙的声音的。那是纯粹的自然之声，是一层雪花降落在厚厚的雪毯上的声音。现代汉语中，还难以寻找到一个象声词来比拟那一种声音。不仔细听是听不到的。仔细听，一阵阵确乎在周围发出着，真的难以比拟难以形容，有点儿像熟睡的婴儿的呼吸……

到了中午，街上的雪已半尺多深了。尽管是大白天，许多行驶着的车辆都开亮了灯，它们的行驶速度比步行还慢，且不停地响着喇叭。每一棵街树的树冠，都变得比盛夏之季枝叶繁茂的时候更大，只不过不是绿的，而是洁白的，又大又蓬松，煞是好看。这一座城市已整个变成了一座银色的城市。看去最为奇特的一点是——为了迎接春节悬挂在这里那里的一盏盏大红灯笼，也几乎都成了洁白的。只有垂在灯笼下边的穗子是半黄半白的。落在树上的麻雀，人眼是极难发现它们了。但人偶尔一抬头，会看见落在头顶电线上的它们，如果那时它们恰巧落在人头顶的电线上的话，看去很好笑，连麻雀们也变白了。它们小小的身体的体温，已来不及迅速融化掉一层紧接一层落在它们身上的雪花。它们似乎认了，一动不动，就那么呆呆地成排地栖在电线上，像串在电线上的一串精白粉的小豆包。它们倒不是被冻成那样了，而是因为雪大，连它们的眼也看不太清东西了，就不敢再飞。好在天气并不多么冷。倘它们感到特别冷，即使一起飞就会撞在建筑物上或电线杆上，撞昏了掉在地上，那它们也还是会为了找到一个暖和的地方而飞走的……

到下午三四点钟时，街上的雪已一尺来厚了。那时雪才小了些，却没停。马路上已经很少有车辆行驶着了，行人的身影更是寥寥无几。“三十儿”嘛，许多单位下午一两点钟就放假了。大多数上班族已经回到家中了。只有少数还出入于几家大商场，为春节进行最后的采购……

北方的城市天黑得早。刚过五点，天已完全黑了。这一座城市也几乎完全地静下来了。而路灯，也一条街一条街地先后亮起来了。那些灯罩被雪覆盖住了的路灯，发出着特殊的光照效果，像公园里的冰灯似的。缠挂在某些商家门前雪树上的五颜六色的一串串的小彩灯，也都争先恐后亮起来了，将那些雪树映得美丽极了。

一场大雪，无疑使这一座城市从“三十儿”晚上到春节假期的每一个夜晚，都变得像童话世界里的冬夜一般浪漫。在那样的夜晚，人待在温暖的屋子里，如果他或她的家还在一条市中心的街道上；如果从窗子可以望见远远近近的灯景和雪景，那么没有什么心事的人也很可能会失眠的。而且他和她也许还宁愿失眠，认为那样的传统节日的夜晚，正应该是人失眠了的夜晚。并且，人还会因失眠而美丽似的……

“喂，听到吗？是我。”

“什么事儿？说。”

“今天晚上，咱们‘伊人’还营业吗？”

“你看呢？”

“我拿不定主意。”

“别拿不定主意啊，别忘了你是老板娘。”

“去你的，讨厌！”

“哎，我怎么讨厌了呀？”

“别人叫我老板娘我没法子，不爱听也得装出爱听的样子，但绝不许你以后再叫我老板娘！”

“我觉得我也叫你老板娘是对你很亲切的叫法……”

“别犯贫啊你！我手机就要没电了，快说——今天晚上营业不营业？——就算我求你替我拿主意！”

“去年‘三十儿’晚上照常营业的，今年‘三十儿’晚上为什么就不了呢？”

“是呀，我也这么想的。”

“那你还问我？”

“那……一会儿你得过来陪我……今年的‘三十儿’晚上，不能像去年的三十儿晚上似的，我自己在酒吧照应着，而你在家里架着二郎腿坐沙发上看电视、吸烟，茶几上还摆着红酒和水果……”

“那可是你的职责，不是我的。你有什么抱怨的呢？……”

“你别得了便宜卖着乖！反正今天晚上照常营业，而且，你还必须来！否则，咱俩分道扬镳！……”

秦岑一说完，啪地合上了手机。瞧着掌心那浅粉色的漂亮的小东西，她无声一笑，心情很快乐。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用手机与乔祺通话或接听他的电话，她都是走向一个没人的地方。

此刻，她就是在自己的经理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当然是有电话的，但与乔祺通话，她更习惯于用手机，仿佛手机更是他们之间的专用通话工具。只有用手机，她才觉得自己是在跟他说话，才能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起来才像一个女人和属于自己的男人说话那么随便。有一次她的手机没电了，不得不用办公室里的电话跟乔祺讲事情，结果说起话来那么不自然，像是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连语调都不是她用手机和他说话那一种惯常的语调了。搞得乔祺一头雾水，以极其严肃的口吻说：“喂你究竟是谁？我怎么听你说话的语调不像是秦岑的语调呢？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你再不说话我挂手机了啊！……”

她说：“真是我，是你的秦岑。”

而他却冷冷地说：“少跟我来这套！你冒充别人的名字用电话滋扰人是不道德的行为，而且你也别以为我是一个喜欢用手机和女人调情的男人！……”

他说了几句教训她的话，果然就把自己的手机挂了。等她再改用手机与他说话时，他竟抢先说：“你调查一下，刚才是谁冒充你，在你的办公室里用电话跟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那件事使秦岑幸福了好几天，认为通过那件事足以证明，乔祺他百分百是属于自己的男人。想想吧，如今的男人，尽是些什么东西！哪一个肯白白错过和女人用电话调情的机会呢？还管是不是熟悉的女人吗？她的乔祺却不那样。多么正经的男人啊，多么难能可贵啊！

有时候她也不免想，她和乔祺的关系是有那么点儿怪怪的。俩人单独在一起时，彼此什么样亲爱的情状都会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相互间又哪一种挑逗情欲的话语没说过呢？一次他洗澡时，她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忽而情欲波动，瞬间饱满心房，难以抑制地三下五下脱光了衣服，溜了进去与他同浴。倒是他反而一时不知所措，一米八几的一个大男人，当时的样子腼腆极了，脸和脖子都羞红了。但是经历那一次“洗礼”之后，他显然对她的身体是更加迷恋了。而且，他们各自几乎再就很少单独洗浴了。他曾说，很喜欢拥抱着她浑身上下涂满馥香的洗浴液的裸体，很喜欢用他自己的双手将她的身体抚摸起一团团泡沫来。还郑重地说：“记住啊，再不许你单独洗澡，一次都不许。以后每一次都必须和我一起洗！”当时她反问：“那你呢？”而他说：“那还用问？”还有一次，在床上时，他孩子般地说：“我们洗洗去吧？”她说：“对不起，我在酒吧冲过了。”他则这儿那儿小狗似的嗅她的身体，嗅得她这儿那儿痒痒的，确信她说的是真话了，从她身体上翻下去，由于她的“违约”而使自己蒙受了巨大损失似的说：“我生气了，你不守信用！”她呢，强忍住笑，一本正经似的问：“如果我很守信用，你还打算怎么用我？”他却下了床，而且将她立刻拖下床，一边往浴室那边拽，一边不管不顾地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反正你得弥补我的损失，反正你得弥补我的损失！……”她抗议地尖叫：“哎呀你疯了呀！我连拖鞋都没穿上……”其实眼见一个大男人因贪享自己的身体而心急火燎的模样，心中快乐得没比。而他很喜欢的事情，当然也是她同样很喜欢的事情……

但是在酒吧里，在众人的眼里，她却宁愿自己被视为老板娘，跟他只不过是跟她所雇佣的一名演奏人那么一种隶属关系。在她的房子里或在他的房子里，她感觉自己更是属于他的，也早已习惯了满足着他的种种冲动对他百依百顺；而在酒吧里，情形反了过来，有时她会悄悄对一名侍者姑娘吩咐：“去告诉他，别拉大提琴了，吹几首好听的箫曲。”于是某个侍者姑娘就会走到他跟前悄悄传达她的“指示”。他呢，一向都是绝对服从的。那时，她心理上也会获得一种极大的满足，伴随着极大的快意。在众人面前，胸脯挺得更高了，脸上的表情更加自信了。甚而可以说，接近着是一种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表情。在他们的酒吧，已经过去了的两年里，她从没直接走到他跟前亲口跟他说过一句话。似乎那样便与她的经理的身份不相符合了。有时候她独自默想他们的关系，觉得能在七百多个酒吧里的晚上做到那一点，自己隐蔽他们之间真正关系的能力也实在是够高超的。当然，他配合得也好，水平也够高超的。而在侍者姑娘们和常客们看来，她对他的冷淡简直不近情理。两年来他毕竟大多数晚上准时地出现在“伊人酒吧”进行演奏啊，就算仅仅拿他当一个卖艺者来看待吧，两年的时间也该算是一种较长的雇佣关系了呀。对他态度亲近点儿又能使她少了什么呢？何况他除了性格有点儿怪，其他方面比如他行为举止的绅士风度，他的多才多艺那都是挺值得人尊敬的啊！

秦老在认她做了干女儿之后，曾找了个机会以诲人不倦循循善诱的口吻对她说：“小秦呀，对乔祺，你别总是那样！”

她佯装困惑地反问：“我怎么样了啊？”

秦老一脸严肃：“你干吗总是对他不理不睬的呢？你对他要有一种自觉的平等意识嘛！一个可爱的女人，在平等意识的有无方面，应该做榜样嘛！咱们‘伊人酒吧’是一个人文的地方嘛！你连对客人都笑脸相迎笑脸相送的，为什么单单对乔祺冷若冰霜呢？你究竟看着他哪一点不顺眼呢？”

秦岑故意没好气似的说：“我讨厌他那副自命不凡的模样！我十八岁就登台演出了，本省的、全国的文艺圈里的什么人物没见过呀？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到国外去混了几年吗？混得好他会回来吗？您只批评我，怎么不说他？两年来，在咱们‘伊人酒吧’，他主动跟谁说过句什么话呢？他又什么时候对我表示过好感呢？我是老板，干吗那么卑贱，非反过来和他套近乎呢？……”

秦老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女儿你这么看问题越发不对了。他不是自命不凡。他的性格就是那样，你何必怪他？我也不是怂恿你和他套近乎，只不过是提醒你一下，对他的态度，大面儿上要摆得过去……”

秦岑打断道：“这几天我的确越看他越不顺眼了，说不定哪天决心一下，让一位姑娘告诉他以后别来了！……”

秦老急了，不仅大摇其头，而且连摆其手，杞人忧天地说：“女儿，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呀！难道你真的感觉不到，至少一半常客也是冲着听听他的演奏才来‘伊人酒吧’的吗？为了‘伊人酒吧’的效益考虑，你刚才说的那一种决心下不得的！”

秦岑微微冷笑：“论对音乐的欣赏，我也不至于算是个外行吧？他的演奏水平真的有多么高吗？不见得吧？‘伊人酒吧’离了他，就真的会从此冷清，最终倒闭了吗？我看也不见得吧？我就哪一天炒了他的鱿鱼又怎么样？买套高级音响，买十几张原版的中外经典音乐光盘，难道还抵不上他一个人的演奏？……”

秦老更急了，以指点思想误区的口吻说：“错！听音响那是什么感觉？那是什么气氛？有一个够水平的人就在眼前演奏那又是一种什么感觉？那又是一种什么气氛？人们到酒吧这种地方来，图的不就是感觉别处没有的气氛和情调吗？哪一家酒吧还买不起一套组合音响？放音乐光盘怎么能和一个够水平的人的现场演奏相比呢？我并不想把他的演奏水平强调到多么高的地步，但他的水平起码是可以和专业水平相提并论的吧？……”

那一天，纯粹是由于不太忍心看着是自己“干爸”的老教授太为自己着急，秦岑才结束了认认真真地作的一场戏，最后表示一定听“干爸”的话，以后尽量对乔祺亲近些……

听某人郑重地说出对一个经常和自己做爱的男人的比较良好的印象，无论对任何一个女人而言，大约都是一份内心里的得意。这世界上不愿听到那样的话的女人肯定是少的。正是从那一天起，她觉得干爸真的是对自己的事很关心的……

二〇〇四年除夕的晚上，秦岑怀着高兴的心情买了几样东西，大袋小袋拎着敲开了秦老的家门。

“是秦岑呀，真想不到！快请进，快请进！……”

开门的是秦老的老伴儿，先是出乎意料地一愣，接着目光自上而下瞧向她拎在双手里的袋子，于是情不自禁地笑了。虽然，按秦老和秦岑的一层关系来说，自己该是秦岑的干妈，却由于自己和秦岑的关系毕竟还不太熟，所以亲热的态度之中，仍掺有着一般性的待人接物的客气。

秦老正在书房著书立说。他是个很勤奋的人。尽管早已退休，七十多岁了，每天仍给自己规定了所谓“雷打不动”的读写时间。读书的兴趣是越来越杂了，而且出版界畅销着什么书，他便必读什么书。学界热衷于哪方面的讨论，他便有哪方面的文章及时写出。无处发表，就发表在个人网站上。他的个人网站最先是曾有一点儿点击率的，皆是本校师生，成分以退休的教授们副教授们为主。点击率也不高，最多时也就二十几次而已。当时他相当乐观地说：“有二十几次，就有二百几十次，两千几百次，两万几千次。我并不在乎有多少点击率，但是我对人生和世事的看法若能广泛传播开去，继续启智于人，解惑于人，亦晚年一大快事也！”但却不知怎么的，事与愿违，他发表在个人网站的文章越多，内容越广泛，点击率反而越少。几个月后，非但没能由二十几次而二百几十次两千几百次两万几千次，反而一天少几个一天少几个短短几天里于是减少为零。一旦为零，似乎也就将永远为零了。他最后一次在他的网站上“接待”的“访客”叫“蚊子”。“蚊子”就“蚊子”吧，不管是什么，有一个总比零好哇。有一个就有两个就有三个……那时他头脑中又闪过了“千千万万”一词，但立刻又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犯乐观主义的错误。千千万万那是可想而不可强求之事，成因多多。由保留住最后一个而恢复到起初的二十几次点击率，就意味着是一场大大的战役的胜利嘛！是的，他真是对那只“蚊子”客气得很，尊敬得很，刮目相看得很。也真是将和那只“蚊子”之网上的思想交流，当成一场“硬仗”来打的。他调动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思想的全部能量和睿智，本着“有一份思想之热度，发十分解惑之光芒”的精神，决心奉陪到底，进行一场网上持久战。可是才十几分钟之后，那只“蚊子”就无影无踪地“飞”走了。留给他的眼球的最后两个字是“嗡儿……”只见其字，未闻其声。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细看屏幕，除了“嗡儿”，依然别无所获。他心里明白，那只“蚊子”嫌他反应太迟钝。

那是一只患有“思想多动症”的“蚊子”，刚和他讨论“爱和爱情有什么不同”，而他刚打出一行字是“本人认为，爱是个人‘行为’，而‘爱情’是两个人的共同行为……”对方却又换了一个话题，问他“你喜欢萨达姆哪一点？不喜欢萨达姆哪一点？”——美伊大战的日子里，他虽也和别人热烈地分析过战况，讨论过那一场战争之正义或非正义的性质，但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和“蚊子”一样的问题，无论面对面还是在网上。“蚊子”所提的问题，使他一时间竟瞪着电脑屏幕发起呆来。而对方紧接着又改换了一个话题是“老先生，那么您认为同性恋更可能持久还是男欢女爱更可能持久？”——他暗吃了一惊，心想真是一只了不得的“蚊子”！才交流了三五句，咋就敢那么自信地断定他是一位老先生呢？关于同性恋的文章，他在自己的网站上发表过。关于男欢女爱的问题，他那些日子里也正打算思考思考。他清楚不涉及此类话题，莫说个人网站，就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网站，那也是凝聚不了“访客”的呀。起码那一种凝聚力是没有可持续性的。是的，他还没老糊涂。他心里对许多现象都比较的明白着呢！既然入了“网”这个“乡”，那么就暂且忘记自己的年龄，大大方方地随“网”这个“俗”呗！所以他连男欢女爱这一中青年们才特别感兴趣的话题，也是打算进行一番观念前卫的思考的。但是对方提出的问题，却是他头脑之中连偶尔一想也没想过的。他暗吃一惊之后，又是一阵发呆。头脑中一片空白，别说睿智了，连不睿智的思维也完全停止了。就在他那一阵发呆的过程中，“蚊子”它“嗡儿”地“飞”走了，无影无踪。

在网上一个人或一只动物一只虫什么的消失了，那是比在现实中的神速消失还神速的。一眨眼就没处找了。他瞪着“嗡儿”二字，只有继续发呆下去的份儿，许久才缓过神儿来。缓过神儿来以后，竟因那只“蚊子”而心生出几许感动。想想吧，人家可是一只“蚊子”呀。自己反应那么迟钝，“蚊子”却一口都不“叮”自己，多么文明的一只“蚊子”啊！多么绅士的一只“蚊子”啊！多么有上网教养的一只“蚊子”啊！因而也是多么让人怀想的一只“蚊子”啊！若是一只可恶的“蚊子”，狠“叮”自己几口也就是用些不三不四的甚至侮辱性的话语伤害自己的自尊心，自己不是也得受着吗？尽管不会真的有丁点儿血被吸去，也不会起包发痒，但被侮辱的感觉对于七十来岁的人那总归不是舒服的感觉啊！唉，唉，才三五句话连三五个回合都算不上，对方就能断定自己是位老先生了，自己却连对方是一只“雌蚊子”还是一只“雄蚊子”都搞不大清，连点儿可供猜测的根据都没捕捉到！从那一天开始，他不得不暗自承认，自己真的是老啦，跟不上形式啦，一心想与时俱进也俱进不了啦，不愿变成一个落伍之人也还是无可奈何地变成一个落伍之人了。那一天他很悲哀，他老伴儿听他在梦中喃喃地念叨说：“蚊子，蚊子……”

虽然那一只“蚊子”那么文明那么有教养那么绅士或那么淑女那么尊老爱老没有“叮”他，但他的心理上意识上仿佛被叮了，还仿佛被传染了疟疾。虽然人并没发烧，精神上却打了好几天摆子。

是“伊人酒吧”渐渐治疗好了他患了的那一种疟疾。他是常客，又是秦岑笑脸相迎笑脸相送的人，所以每次光临，不论上一次买单没买单，“伊人酒吧”总是会有他的座位可坐的。一位教授的退休金，在C大学没多少，不过两千多元而已。他老伴儿李老师的退休金更少，才一千七百多元。女儿在世时，并不曾给他们寄过外汇。有时还在电话里要求他们给她寄这寄那。说即使加上邮费，算下来某些东西还是从国内寄给她便宜。一分钱不用花，花的是老爸老妈的钱，当然无论怎么算都便宜喽。那几年，经常给女儿寄东西，是老伴俩不小的一笔支出。但他们从不曾抱怨过女儿。因为他们知道，女儿无疑是好女儿，不怎么好的只不过是女儿在国外的生活……

老夫妇俩的经济状况既然如此这般，“伊人酒吧”又是个消费价格不低的地方，按说秦老他似乎就是个不该经常出现在那里的人了，但是他却隔几天便出现在那里一次。难道他另外还有什么收入不成吗？答案是——另外任何收入也没了。刚退休那几年另外还是多少能有点收入的，比如给报刊写几篇小稿啦；给企业写几篇广告性文章啦；参与几次文艺活动或经济活动的策划啦；做什么评委啦，总之当年还能多少有点儿别的收入的。但近年是不行了。确切地说，过了六十五岁以后，再就什么别的收入都没有了。但凡能凑在一起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挣点儿小钱儿的人，再有什么好事都不带他“玩”了。嫌他老了，贡献不了什么“知本”了，还往往白分一份酬金，还往往固执己见，使别人煞费苦心才得以付诸行动的计划不能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所以连以前挺倚重他的些个人士，也只肯陪他闲聊，而不愿和他商议正经之事了。他原本曾心存幻想，以为储存在自己网站里那二百余万字的各类文章，也就是他自从退休以后十年间的心血结晶，肯定是具有极大的发表价值和出版价值的，因而肯定会值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甚至以为，好比是酒，储存的年头越长，售价自然越高。有那企图从他身上也挣点儿钱的人，曾为他热情地联系过几家出版社。对方们表示感兴趣，请他先寄张软盘，待人家看了之后再议。软盘是拷过多张的，也一一寄出了。可是左等右等，喜盼忧盼，泥牛入海，有去无回。后来渐渐地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入他耳，说他宝贝似的储存在自己网站里的那二百余万字，不过是些纯洁的垃圾，既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意思，既不能给任何出版社争光，也不能给任何出版社增效。自尊心强了一辈子好胜心也强了一辈子的一位退休老教授，那一次是差点儿被彻底击垮了。连些个初中生高中生写的东西，一经在网上发表，都有几家出版社疯抢，而且一开机就印几万册十几万册几十万册，怎么我一位教了三十余年中文的老教授笔下的文章，就既没意义也没意思，只落得个“是纯洁的垃圾”的评价了呢？他想不明白，他困惑不解，他失落到了极点。他亲自去买那些初中生高中生写的畅销书，关在家中足不出户闭门谢客，连续读了几天，最终也没能从那些书中读出什么特别的意义和特别的意思。老伴儿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想从他口中套出个所以然，他又守口如瓶只字不说。老伴儿就特别不安了，生怕他憋闷出什么病来，只得暗中塞给另外几位平素和他谈得拢的也已退休了的教授们和副教授们几百元钱，央对方们连哄带劝连拖带拽地将他扯到了“伊人酒吧”。

乃是“伊人酒吧”拯救了他。

那儿的气氛能令他忘却烦恼和苦闷；那儿的酒能使他人醉心也醉；那儿永远有一些人专门爱听他这样的人发表高见针砭时弊；那儿有一些人虽然有的是钱但却只有初高中文凭，他们对他这一位退了休的老教授十分仰慕，而这一点正是他的心理所极其渴望的；那儿有人不时殷勤地毕恭毕敬地请他吸烟；不管他喝多少酒，喝的是多么贵的酒，那儿什么时候都不乏替他结账买单的人；在那儿他能听到别人对时代发的牢骚；能听到别人倾吐心中的那种种烦恼和苦闷；能见到人生比自己更惨淡更加每况愈下的人；能与故交重温旧谊；能结识将他视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士的新朋友；能不时望见秦岑仿佛永远盈盈微笑着的脸；能听见乔祺拉大提琴或者吹箫……

正因为“伊人酒吧”什么时候都不乏替他结账买单的人，所以尽管全市哪一个区都有酒吧，而他只去“伊人酒吧”，而他只对“伊人酒吧”情有独钟。秦岑不许别人替他买单，他却不许她对他一概全免。是的，“伊人酒吧”之相对于他，比相对于任何人都更意味着是心理诊所。隔的日子太久了没去那是不行的，那他心理上的种种病症就更明显了。即使哪一天没个人主动替他结账买单，他走时也断不会有哪一位侍者姑娘拦他的。秦岑早已对她们交代过，没人替他结账买单也要任他扬长而去。并且每一次她还都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笑容可掬地说：“秦老您走好，您的账我替您记在您名下就是了，欢迎再来！”

而他则什么话都不说，只矜持地微微点一下头，知识分子长者风度十足，走得相当体面。他明白秦岑大声地那么说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周到地维护他的形象，照应着他的自尊。也完全听得出来，她那话的意思是——免单了！一种只有他能从她的话中听得出来的意思。一种他们之间的默契。一种双方根本不曾当面达成过却实际上存在着的默契。如此善解人意的一个秦岑，当她有心做他的干女儿时，他这一方面那还用考虑吗？……

秦岑刚迈进门，秦老已闻声走至门口。

“哎呀女儿，你那么忙！……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呢，真是的，真是的……”

在“伊人酒吧”里，秦老跟秦岑说话时，一向是有点儿居高临下的口吻的，如同省部级领导干部深入基层，刻意要和普通群众缩短距离打成一片的那种口吻。亲切中有调研的意味儿，和蔼中有关怀的成分。即使谈笑风生，也表现出知识分子长者对晚辈极具吸引力的阅历厚重的气质。但秦岑成为不速之客出现在自己家里，倒反而使他显得不知所措了似的。岂止是不知所措，简直看上去还有那么点儿受宠若惊了似的。

“你哎呀什么呢！你倒是先把女儿手里的袋子接一下啊，我看你才真是的！”

他的老伴，已从秦岑手中接过了两只袋子，放在门厅里的小圆桌上，转身见另两只袋子仍拎在秦岑手里，他也不接，瞧着干搓自己双手，心中不免来气，瞪着眼训他。

秦老这才从不知所措之境得以摆脱，猛醒到了自己该做什么事，该怎么做，立刻从秦岑手里接过那两只袋子，也放在小圆桌上。小圆桌是他们的饭桌，有盘子和碗摆在桌上。秦老放袋子时不小心，将一只碗碰掉了。偏巧那只碗里还剩着半碗粥，碗碎了，粥泼了一地，溅得秦岑那一双美观的黑皮靴上满是白米粒儿……

“哎呀你！你说你！……你可真是的，你可真是的……”

他老伴不由得跺了下脚，也不由得“哎呀”起来了。

秦岑笑道：“干妈您别冲我干爸发火，今天‘三十儿’，摔碎了碗反而吉利，岁岁（碎碎）平安嘛！”

三十六岁的酒吧老板娘，将“干爸”“干妈”说得那么亲，干妈望着她眨了眨眼睛，见她一脸喜兴的笑容，自己也就不好意思不笑了。尤其那一声“干妈”，使她听了心里特别舒服，格外受用。在她听来，分明是比“干爸”叫得更亲几分的。仿佛秦岑这一位干女儿，首先是冲着她是干妈的关系才叫她老伴儿是“干爸”的。

秦岑想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碗片，秦老阻止道：“别，别，看弄脏了你手，让你干妈收拾就是了嘛！”

秦岑从兜里掏出一小包餐巾纸，抽出两张，想第二次弯下腰去擦自己的靴子，秦老又阻止道：“让你干妈替你擦，让你干妈替你擦，快换上拖鞋进屋！”

这会儿的秦老，才终于恢复了些出现在酒吧里那位秦老的常态。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自己的腰去，从摆在门厅墙根的一排拖鞋中挑选了一双看去较新的有黑红格的绒面拖鞋放在秦岑的脚边。那是他老伴儿不久前在摊儿上为她自己买的。而其余的五六双，看去早该扔了。仍齐溜溜地摆在那儿，显然是因为主人还舍不得扔掉它们。其实，它们被齐溜溜地摆在那儿，除了白占一溜儿地面，并无任何是拖鞋的意义。因为他们的家，早已不大有外人来了，根本不必预备那么多双拖鞋。何况是一双双早该扔了的拖鞋。

秦岑将那一双双拖鞋看到眼里，心头掠过一缕悲悯。仅那一双双拖鞋，已能使她判断出干爸干妈的经济状况了。她小时候，她的爸妈也是什么旧东西都舍不得扔的。想不到三十几年前中国百姓的守物心理，三十几年后居然呈现在两位退了休的教授副教授家里。

她没穿那双有黑红格的绒面拖鞋。她是何等精明的一个女人啊！她一看就知道那是“干妈”穿的拖鞋。

她说：“这双拖鞋我穿着可能小点儿，我脚大着呢，穿另一双吧！”

于是她就脱下了靴子，换上了另外几双拖鞋中的一双。刚一换上，干妈已将她的靴子拿起，开始用抹布擦。

“干妈，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秦岑真的觉得那是万万不可之事了。

“你进客厅，你进客厅，干妈给干女儿擦擦靴子还不是应该的吗？”

干妈一转身，不让秦岑夺下靴子。

“听你干妈的，听你干妈的！”

而干爸，则轻轻握着秦岑一只手，将她往客厅引领了。

一百二十多平方米的住房，从前不是一般中国人可以想象的居住面积。但到二〇〇四年，即使在这一座经济很不发达的北方城市，住着的人家也已不计其数了。不少才三十几岁的年轻一代，刚结婚或还没结婚；是什么精英或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的精英；手中已操权握柄或看似远离官场的人；是老板的或只是名片上印着老板的人，也已十分令人匪夷所思地住进了一百五六十平方米的商品楼房，而且装修考究。在这一座城市里，存在着不少专门洗钱的能人。他们有多少钱这种事连公检法都调查不清了。

秦老的家看来当初装修得简单而又仓促，一应家具品质也很一般。电视机老旧了，屏面上蒙着一层灰尘。这儿那儿，到处放着成摞的旧报、旧刊。

二人落座后，干爸问：“第一次来，不好找吧？你怎么不先打电话告诉我你要来呢？那我会在校门口接你呀！”

秦岑说挺好找。说问了几个人，看来干爸在校园内鼎鼎大名，问谁谁知道，谁都乐于详细指点她怎么走。

干爸说：“在校园里，我人缘还可以。出了校门，在社会上人缘怎么样，我自己就不清楚了。”

秦岑说她清楚。说干爸在社会上口碑也很好。起码“伊人酒吧”的常客们，谈到干爸时都是流露好感的。说今天是“三十儿”，晚上雪又不下了，酒吧离学校又近，心里想到该亲自来拜个年，也认认门，便忙里偷闲地来了。没什么事儿，只是想来看看干爸干妈。坐不了多一会儿的，聊几句就得赶紧走。

秦老问：“都‘三十儿’了，还是那么忙？”

秦岑叹口气道：“晚上照常营业啊。去年‘三十儿’晚上咱们‘伊人’营业来着，想以后年年‘三十儿’定下这个惯例。”

干妈这时进了屋子，插言道：“来看看，心意到了就行了呗，何必非买那么多东西啊！”

秦岑笑道：“别看左一袋右一袋的，也没买什么特别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雪太深，路不好走，也打不着‘的’了，有那份心，却做不到了。只不过亲自去到离酒吧最近的小超市，给干爸买了双皮鞋、一条围巾，给干妈买了件唐装小棉袄，还买了几盒滋补品。反正等于是提前几小时给干爸干妈拜年了，干爸干妈的不能白叫着呀！”

一番话，说得秦老和李老师也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闲聊了几句以后，不知谁的话头引起的，干妈抱怨起干爸来。说干爸浪费在电脑上的钱太多了。去年刚更新，今年要换代。上网还要上宽的！一个退休多年的人了，自己个儿在网上建的什么网站呢？那可得每月二三百元的管理费呀！……

秦老皱眉打断道：“这是我的爱好！除了烟酒，我也就只有这么一种爱好了。你以后别总当外人数落我建个人网站的事儿！”

他老伴顶撞道：“秦岑可不是外人！”

他厉声说：“在干女儿面前也不许！”

秦岑见他们眼看要闹得不愉快起来了，急忙打圆场。

她说：“干妈，你索性就由着我干爸得啦。网站的管理费，我每月替我干爸交了。显示器都那么旧了，也确实该换新的。我替干爸换。咱们换液晶的，又薄，又不损害视力。过完春节让酒吧里的姑娘给送过来！就这么定了。”

秦老望着秦岑，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

李老师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竟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有笑……

秦老跟秦岑说话，一般总是开口必叫她“女儿”的。那有几分是刻意的叫法，以巩固干爸和干女儿的关系。是的，这一种关系一经确立，对于他这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便日渐地显出异乎寻常的重要性了。好比一株老树尤其需要水分和阳光一样。有，则还能长出几片小小的新叶来；无，则只有顺其自然地枯死着了。而李老师之相对于他，从不曾是水分和阳光。他们年轻时她不曾是；现在，更不是了。有时他看出她想是，他也愿意使她相信她是的。然而那往往却是双方都努力自欺欺人的事。但他有时会叫秦岑“小秦”，比如秦岑才一进门时。甚至，有时他还会直呼其名叫她“秦岑”。这样的时候不多，但总之是有的。毕竟老了，一个没有思想准备，就会忘了秦岑她已是自己的干女儿了。

而李老师和他相反。她叫秦岑“女儿”的时候其实是不多的。既叫，通常也是在人前。表现着一种对自己陪衬角色的自觉的认可，尤其想在人前表现出对自己老伴儿的意愿的尊重。至于对秦岑，她实在是打内心里亲不起来的。作为一个女人，她觉得自己早已不再需要水分，不再需要阳光了。无或有，早已对她的活法毫无影响。以前她是视自己的女儿为水分为阳光的。失去了女儿以后，她就变得像一间落了锁的老屋了。要打开那一把锁是比较困难的事，因为钥匙在屋里头。久而久之，她连对秦老也有些内心封闭了。使秦老更加感到，自己的晚年，等于是和一个陌生的老女人生活在一起似的了。这是他需要秦岑这么一位干女儿的另一原因，也可以说是另一真相。

但今天毕竟是除夕之夜啊，何况干女儿左一袋右一袋带来了许多东西，所以连李老师对秦岑也特别亲热起来了。

三个人欢颜笑语地说了会儿话，秦岑就告辞了。她向酒吧走回去的路上，心情格外高兴，因为干妈对她的那一份儿亲热。更因为，乔祺一会儿要到酒吧来了。

如果一个人是酒吧老板，如果这个人还是一个女人，那么她对酒吧这一种地方，必定会有是另一处家的感觉。

酒吧之对于经营它的女人，和饭店或餐馆与女老板的关系大为不同。一般而言，既曰饭店，面积就不可能太小，常是酒吧的几倍，甚至是整整一层或一幢楼，所以牌匾上又写什么什么酒楼。少则几十张餐桌，多则百余张餐桌，楼上楼下成排列阵，蔚为壮观。倘生意兴隆，一到中午晚上人们吃饭的时候，男男女女成帮结伙，纷至沓来，前呼后拥的情形，司空见惯。更有自以为是贵宾雅客的人，需小姐们伫立迎候，引向包间。座无虚席的场面，虽意味着利润滚滚，虽足以使是老板的女人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喜上眉梢，但她却怎么也难以产生那是她的家的一部分的感觉。因为谁的家都不是那样的。因为谁都怕自己的家变成了那样子。对于任何人的家，那无疑都是极为恐怖的一种情形。它效益再好，也只能是它的主人上班的地方。跟工厂的主人对工厂的感觉，超市的主人对超市的感觉，甚至跟饲养场主对饲养场的感觉，不会有什么两样的。

饭店酒楼这类地方，在国外，还是能营造出一种所谓的情调的，有的还会以情调为特色，以情调而闻名，百年不变，似乎会永远袭承下去，保持下去。但是在中国，太不容易。中国人口众多，嘴也多，肠胃肚腹也多。哪怕一座不太起眼的小城市里的几处饭店和酒楼，一有特色，一有情调，到了中午晚上吃饭之时，亦必从四面八方云集来形形色色的食客。使喜静之人心烦意乱的情形，于是开始。哪一桌不吃上两三个钟点呢？在众多爱吃特色，爱吃情调，专吃特色，专吃情调的男女的轮番惠顾之下，无须一年二载，也就被吃得特色全无，情调丧尽了。五星级饭店或外资酒楼自然另当别论。但那些去处不仅是吃特色，吃情调的地方，还是吃身份吃钞票的地方。只有身份而缺少钞票的人士，若不拉着一只买单的手，脚步也是轻易不会走向那种地方的。一般人们不大能经得住它们笑里藏刀的一宰，于是望而却步了。并且，那些地方的老板，就算居然是个女人，也是根本不会在那些地方抛头露面的女人。

赠名片给某些客人的女人，尽管她的名片上赫然印着她是经理什么的，按常识我们也都知道，她只不过是替别人进行经营管理的经营者、管理者，是高级的打工者。那地方和她的家没有什么关系。哪怕那儿有她的一套房间，哪怕她可以像在家里一样整天吃在那儿，睡在那儿，指使和训令那儿的人像某些惯于颐指气使的女人在家里对待女佣一样永无悦色，她还是不能对那儿产生像家的感觉。因为除了那儿发给她的一份工资以及一身服装，她与那儿的一切再就没有任何关系。一切都是饭店或酒楼的，一切都是别人的，是雇佣她的人的。她如果被认为缺乏能力，那么她就只有走人一种选择。她比任何人更清楚更明白这一点。她肯定更愿意每天早点下班回到家里，哪怕她的家很小，那也是她的家，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天地。她一卧在自己家的长沙发上，再也不愿去想饭店或酒楼的事，再也不愿去想在那里迎来送往的食客们。她除了将他们一概视为食客，不可能再将他们视为别种人而记住他们。他们到她付出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的那个地方去，归根到底是冲着那儿的美餐，不是冲着她这个女人。她既非常清楚非常明白这一点，便会觉得自己对他们，还不如菜谱上的一道佳肴吸引力大。

不说他们了，还说某些自己便是那类普通人士们经常光顾的饭店或酒楼的老板的女人们吧。如果它效益不好，门前冷落顾客稀少，今儿亏明儿亏后儿还亏，连月亏，逐年亏，比如已经亏了三年，那么她非但不能对它有一种是家的感觉，常常还会对它有一种是人生陷阱的感觉。她上午去往它那儿时，每心怀着祈祷，希望它那一天能如日夜所盼呈现一种转亏为盈的好情形给她看。到了中午，餐桌还是空着十之七八，她的心情将别提有多么沮丧了。到了晚上，她的希望再次落空，她的心情就不但沮丧，而且对它简直滋生怨恨了。如同某些女人怨恨自己不忠的丈夫，不争气的儿女，无情无义的情人。

一个人假使有几处家，假使每处家都住过了一年半载，那么不得已而卖掉其中任何一处时，这个人都会优柔寡断，举棋不定，不忍不舍。尤其当这个人还是一个女人时，她更会那样。女人不是很容易对一处地方产生是家的感觉的。因为那么一种感觉，对于她们是一种接近宝贵的感觉。故一个女人一旦对某处地方产生了像家的感觉，她就会出于本能将那地方视为家的一部分，或另一处同样能使她体会到一个女人的归属感的家。它也许是旅途中多日滞留的某小客栈的一个房间，但却绝不可能是什么饭店或酒楼。试想想吧，终日服务于一拨又一拨人吃啊喝啊的地方，怎么会是对家天生具有细腻感觉的一个女人觉得是家的地方啊！

小饭馆是否就会使它的主人感觉它像家呢？那也不会。小饭馆经常会迈入酒鬼，有时还不止一个两个，而是三个一帮五个一伙地出现。于是吆五喝六，行令划拳，吵吵嚷嚷，大吼小叫，使小饭馆充满了烟雾酒气，甚至还会呕在当地，或出溜到餐桌底下去爬不起来。常不常的，两伙酒鬼还会对骂不休，进而大打出手。每月结算下来，小饭馆即使能为它的主人带来收入，那收入也不可能太高，而且那钱挣得极不容易。小饭馆仿佛是它的女主人与其勉强结婚的丈夫，凑合着过日子罢了，真爱是谈不上的。离了吧，再找也难。便只有凑合着过下去，过一天算一天。还有一类吃饭的地方叫“酒家”，叫“饭庄”什么的，与饭店和酒楼不可相比自不待言，一般比小饭馆大些倒是事实。如果它们的主人也是女人，经营感受与以上女人们大同小异。

真的，一个女人只有是酒吧的老板，如果它效益不错的话，她才有可能对它产生像家的感觉。首先，酒吧不是提供人们吃吃喝喝大快朵颐的地方。去到酒吧的人虽然也吃也喝，但吃喝不是根本目的，与肠胃需求无关。酒吧主要是为了满足感情滋补需求的地方。所以人在酒吧里，嘴即使不闲着，却并不是一直在吃在喝，而是在说。

男人女人一旦坐在酒吧里了，就算平时是个天生的大嗓门，说话时也会不由自主地将声音放低了。好比人在医院病房的走廊里，或在机场候机厅，再缺乏教养，也不太好意思大声喧哗。所以坐在酒吧的人，说话的声音皆很细小。倘一男一女结伴而至，又很可能干脆不怎么说话，彼此凝视，相互比赛用眼睛说话的技巧。人的这一种情状，比无论是在饭店还是“饭庄”、酒楼或是“酒家”的吃相都好。人在那时才显得像高级动物。而吃饭虽然是人每天顶顶重要的一件事情，吃相却是人怎么个吃法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的样子。不雅的吃相比不雅的睡相更要不雅。谢天谢地，酒吧里看不到太不雅的吃相。因为酒吧里供人吃的不过是佐酒零食，几片香肠一盘沙拉一份肉排，就算拉着架势在酒吧里吃什么了。

酒吧的“吧”字，意味着“小”。这一译音汉字与酒字组合在一起，是指古代中国“酒肆”那类地方，包含有非正规的那么一层字意。而人性的一个真相是，它不可能对任何大的场所产生温馨之感。比如宫殿虽然富丽堂皇，但实际上不能使人觉得温馨。展厅也不能。五星级宾馆的总统套房也不能，它只不过给人以奢华的印象。连汽车大了，其空间都难以温馨。比如“奔驰”“凯迪拉克”“劳斯莱斯”什么的，里边尽管宽敞舒适，却未必能使人感到温馨。但是“奥拓”啦，“奇瑞QQ”啦等微型车，一经成了女孩子们的宝贝，前窗后窗那儿摆些什么她自己喜欢的玩意儿，里外看着都会使人感觉温馨。

这个世界上某些事物其实也和人一样是有性别的。“奔驰”是男性的；“宝马”是中性的；“帕萨特”是女性的；“奇瑞QQ”是女孩儿开的车。比如庄园是男性的；别墅是中性的；小小的江南庭院是女性的，比如林黛玉住过的“潇湘馆”那样式的。不是由于什么性别的人开，什么性别的人住，那些事物才具有了性别似的，而是由于那些事物的意象本身使人产生了它们具有性别的看法。住在“潇湘馆”里的即使是薛蟠，他本身也还是会给人以女性的意味。同样道理，大饭店、高级酒楼是男性的；“饭店”“酒家”什么的是中性的；小饭馆老板即使是大老爷们，它本身在意象上其实是女性的。

而酒吧这一种地方，不但是女性的，而且是特别女性意味的地方，而且是特别性感的女性意味的地方。故酒吧这一种地方的老板，最应该是女性，最应该是秦岑这样的女性。经营酒吧，最是她这种女人胜任有余，胜任愉快之事。两年来，她自我感觉说不出的良好，越来越好。

她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伊人酒吧”的一部分，“伊人酒吧”就像变成了她的家的一部分。三位一体，统一而和谐。在别人看来，她并没必要天天像上班似的按时按点去到酒吧，老板娘嘛，何必那么亲力亲为呢？其实别人有所不知，那都是她的乐趣，那是她人生的滋味。她品咂它，如同第一次含了块奶糖的小孩儿。倘哪一天她当不成“伊人酒吧”的老板娘了，尽管真相是她只不过占有它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那么她会感到她的人生没着没落的。

当初，“伊人”二字是她起的。起酒吧名称一事，秦岑曾说：“我文化水平低，起不好。你在国外呆过多年，还是你定吧。”

乔祺理所当然地回答：“对，名称很重要，是得我起。”听那意思，非己莫属，连句假装谦虚一下的话都没说。

可到该注册登记那一天了，他却还没贡献出一个理想的名称来。

秦岑问：“能确定不啊？”

他挠挠头说：“想倒是想出了几个，不满意。”

当时他们的关系还很单纯——乔祺是出资人，秦岑是他聘的经营者。她提出要以她的经营能力占股百分之十。

乔祺说：“我每月给你开三千元的工资，你还要占股？你就是有再大的能力你也没显示出来给我看嘛，不是等于要干股吗？”

秦岑便不高兴了，板着脸说：“但我已经显示出充分的自信给你看了。自信有时候也是能力的间接体现。等我的能力全部显示出来了，你再主动分给我股，我兴许还不稀罕要了呢？”

乔祺笑道：“于是你炒了我这位真正是老板的人的鱿鱼，于是我离了你一筹莫展，干不下去了，是吗？”

秦岑把脸一扭，不愿再理他了似的。

乔祺又说：“看来不答应你，我是太不明智了，前景也很堪忧了？”

他接着爽快又大方地答应了她的要求，秦岑这才高兴起来，转嗔为喜。

当初二人的关系还没发展到现在这么特殊，但说话已经很随便了，而且心里都开始喜欢那一种随便了。

他不能把名称定下来，秦岑只得再问：“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通知我，我再到工商局去？”

乔祺有点惭愧地说：“名称还是得我起，这一点咱俩无论如何别争。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一定为咱们的酒吧想出一个好名称。”

秦岑表情庄重地说：“我和你争了吗？你是出资人，你如果把起名称这件事看成你的特权，那当然就百分百是你的特权啦，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乔祺愣了愣，也表情庄重起来，以批评的口吻说：“同志，你的思想方向不对头。我并没把起名称这件事看成为我的特权，更谈不上什么百分百的特权。别忘了，从今天开始，你也占百分之十的股份了……”

不等他说完，秦岑已站了起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老板，我还得去监督着装修的质量。提醒你一下，咱们在报上都登出营业广告了，一个星期后正式开业。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工商方面也不能拖，是求了人托了关系才反过来催咱们快去办手续的。一拖，就只有等下一批了……”

乔祺陪着她走到门口，开了门，望着她又说：“那，你先别走，咱们一块儿商议商议，争取今天就把名称定下来？”

秦岑说：“你是老板，我听你的。”

嘴上这么说着，人已从门口退回来了。

二人重新坐在沙发上后，乔祺吸着一支烟，将自己想到过的名称一一说出，并问：“是不是都不怎么好？”

秦岑坦率地说：“是，都不好。”

乔祺说：“那你坐着，喝茶，容我再想。”说完，却只是一口接一口吸烟，仿佛不想出一个好名称，永不开口了。

秦岑又说：“有一个比你还笨的人倒是替咱们的酒吧想过一个名称，你愿不愿意参考性地听听呢？”

乔祺盯着她的眼睛呆呆地看起她来。

于是秦岑就说出了“伊人酒吧”这一名称。

乔祺深吸一口烟，按灭烟蒂，又抓起了烟盒。

秦岑将自己的一只手按在他手背上，不许他再吸，又说：“我也说给别人听了。”

乔祺缩回手，终于开口问：“别人什么看法？”

秦岑说：“别人都认为很好。”

“为什么？”

“第一，顺口；第二……”

“说。”

“特女人味儿。”

“为什么特女人味儿就很好？”

“别人都说，酒吧这一种地方，本来就应该是女人味儿十足的一种地方。这是某些男人们都喜欢泡吧的理由，不言自明的理由。名称上体现出了女人味儿，使女人感到亲和，就对男人更加有吸引力了，所以很好。”

乔祺趁她不备，迅速将烟盒抓了过去。

秦岑嗔道：“你就不能忍忍吗？不怕得肺癌呀？”

乔祺说：“不怕。不动脑子的时候我能忍，动脑子的时候忍不了。”

他将那一支烟也吸完了，决定地说：“那些看法是对的，就叫‘伊人酒吧’了，一会儿你可以去登记了。”

秦岑问：“不后悔了？你一后悔，更改起来手续麻烦，跑腿儿的是我。”

乔祺说：“好就是好。还改什么呢？哪位朋友替咱们想出来的？得给人家一笔起名费。”

秦岑又笑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打算给多少？”

结果乔祺对她瞪大了眼睛，那副样子既像刮目相看，又像上了一当。一言已出，悔之莫及。

秦岑走后，乔祺心里不禁犯了一阵嘀咕。他暗问自己：乔祺，乔祺，你这是怎么了呢？明明是自己投的资，工商注册，营业执照什么的，却心甘情愿地任由别人用别人的姓名去办理！倘是亲人，另当别论。可这个女人她不是自己的亲人呀，仅仅是自己凭着感觉就非常信赖的一个女人呀！现在可好，她一提要求，你就答应她占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了！不答应她不高兴又有什么呢？你怎么就那么在乎她高兴不高兴呢？难道你不知不觉被她逮住了不成？你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了，国内国外，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的女人你见过的多了，你太犯不着了呀！连酒吧名称也是她起的了，你多丢面子啊！这要是有一天她和你闹翻了脸了，反过来说是她投的资，你只占百分之十的股，甚至说你根本没投一点儿资，你已经花费了的五六十万，不是白白打水漂了吗？那时你又如何跟她理论呢？……

现在，乔祺对秦岑已无任何疑虑了。因为两年来，每个季度，她都会按期向他汇报一次财务情况。一笔笔收支账目，清清楚楚。连哪一天哪一位客人借走了一柄雨伞没还，或失手摔碎了一只酒杯，账目上都有明晰记载。不管真相怎样，她的身份毕竟是“伊人酒吧”的女老板。请客人吃饭，乃分内之事。但每一次都有发票为据。发票背面，她还必以她那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却又极为幼稚的中学女生般的字体，写明请的都是哪方面的谁谁等人。她一次也没用“伊人酒吧”的“公款”请过不相干的人，账册中一张白条也没有。第一年年底，当她提出将自己的红利也转为股份时，他真的有点儿感到她是一个不可轻视的女人了，同时暗暗责怪自己一直对这个女人的认识太肤浅。那一种责怪中包含着俗话所说的防人之心。

“十万多元啊，你可考虑好了。”

他以研究的目光注视着她，如同将丑话说在前边的人注视着一个孤注一掷而且赌注极大的人。

“当然考虑好了。”

她的话说得不动声色，颇有弦外之音。听来带着这么一重意思——我怎么想的你别多管，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只表态你同意不同意吧！

“手里攥着现钱不更好吗？为什么非要把现钱变成股份呢？”

他忍不住又这么问。

“因为我看好咱们‘伊人酒吧’的前景。”

她的话回答得倒也实在。

“可是，你最清楚，已经没必要再注入一笔投资了啊。”

“所以，你如果同意，那就等于你自愿抽回几股，而我用十多万元补入几股。”

“那你还不如干脆说，你想用十多万元从我的股份中买走几股。”

“像你这么说，不是会搞得咱俩都怪不好意思的嘛！”

她害羞地一笑，脸还微红了一下。仿佛一个孩子的某种狡猾而又实在不高明的心眼，被深谙心术的大人一眼看穿，于是表现出小巫在大巫面前的不好意思。

“你到底图什么呢？股份多点，虽然分红也多，但我每月以奖金的形式再给你开一份钱就是了嘛！咱俩怎么还不好说？你何必的呢？”

她原本是坐在他对面的，一下子起身坐到了他双膝上，一只手臂揽着他脖子，手指玩弄着他耳垂，而用另一只手的中指，刮了他的鼻梁一下。

“你就同意了吧！又不是我白占你什么便宜的事儿。”

那一天是在她贷款买的那一处房子里，那时他和她的关系已经发展到性亲密阶段了。并非她引诱了他关系才变成那样的。公正地说，她从没引诱过他。在他面前，她一向很庄重，言行无懈可击。也许在别的男人们面前，即那些中年和中年以上年龄的男人们面前，她偶尔也会情不自禁地，无伤大雅地近乎本能地稍稍卖弄一下如花如柳的女人的风情；在他面前，在他们发生性亲密行为之前，她却从没那样过。在四十岁以下的男人面前，也从没那样过。在他们眼里，她一向是一个虽然具有亲和力，但又言行谨束、拒绝轻佻的女人。她和他之间的关系的嬗变，起因实不在她，而在他。是他以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人的蛮力制伏了她，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当然，后来也是她放弃了反抗，半推半就地顺从了。并且有些正中下怀，求之不得，索性受用起来。毕竟才三十六岁的女人，毕竟是久违性事的女人，不是全没了要求，而是自我抑制着……

关系已然特殊了，不一般了，除了同意，他还能有第二种态度吗？不冲别的，冲那一种特殊了的关系，也说不出不同意的话啊。

于是她的股份占到了百分之二十几。

第二年也就是二〇〇三年的上半年，她又用一笔钱买下了六股，于是从下半年开始，她的股份占到百分之三十。后来他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听出，那一笔钱是她仅有的积蓄。

有时候乔祺不由得想——这个女人想要干什么？难道她想要一点儿一点儿的，蚕食般的逐年将“伊人酒吧”的股份全都控制过去吗？每当这么一想时，他心头会掠过一种不安，同时想到了孔老夫子那句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但随即又谴责自己，暗自质问自己，是不是将秦岑想得太计谋多端了。尤其当他们亲爱着时，那一种自我谴责，竟会使他暗觉自己心理太阴暗。压在自己身体下边的，难道不明明是一个温柔缠绵又风情万种，白皙的身体像南方人爱吃的米粉糕一样的女人吗？这样一个令中年男人神魂颠倒的女人，也不太会计谋多端啊！唉，唉，管它呢！先做神仙再说。先享受着她再说。即使她真是一个计谋多端的女人，那也要等到她的计谋暴露无遗再与她计较。之前，他想——对于她这个更多的时候着实可爱，并且还有某些可敬之点的女人猜忌多多，作为男人则未免可鄙了点儿。她乃是近十年中唯一与自己发生性亲密关系的女人！与她发生那一种关系的时候，他的感觉异常好。他觉得她也是。

……

“三十儿”的晚上，雪后的城市分外寂静。仿佛是电影城的一处庞大的假景地，由电影美工师们从一切方面一切拍摄角度，精心营造出了春节到来前几小时的场景要求。之后清场，单等摄制组来。仿佛只有摄制组一干人等届时到来了，各就各位了，灯光亮了，副导演手持话筒大喊“开机”！场记在摄影机镜头前啪地夹响了一下场记板，寂静才会被打破，气氛才会格外生动起来似的。仿佛连那一场真真实实的大雪都是制景人员不辞辛劳布置而成的假雪似的。

秦岑离开秦老家往“伊人酒吧”走时，七点多了。由于雪大，直接影响了一些“三十儿”晚上照常营业的饭店、酒楼、酒家的生意。往年的“三十儿”晚上，那些地方的停车场是车满为患的。隔着很宽的马路都能望见里边桌桌围客的情形。时代变了，春节的风俗也变了，舍得破费并且也能消费得起的人家多起来了，许多人家的团圆饭已不在家中吃了。但是今年，预先定了饭局的人们，也差不多都因雪大而取消了订单。

远远近近，竟连一声汽车的鸣笛也听不到。

秦岑边走边想，大约整个“三十儿”夜晚“伊人酒吧”也等不来几位客人了吧？但是她不后悔照常营业的决定。反正如果酒吧不营业，她要是不打算独享清静，便只能和乔祺待在一起。在她那处单身女人的家里，或在他那处单身男人的家里。事实上，自从离婚以后，每年的“三十儿”晚上她都是独自一人过的。坐在电视机前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稍感寂寞，就吸一支烟。她是一个颇耐得住寂寞的女人。寂寞之感只偶尔滋扰一下她的心。像摆在阳台的花，偶尔有蝴蝶落上产卵，于是偶尔生虫。连去年的“三十儿”，她也是一个人过的。初二是在乔祺那儿过的。初四乔祺是在她那儿过的。初六她打手机试探地问乔祺，他要不要她去陪他？不料他那头儿却说：“初二初四不是刚在一起来着吗？”于是她大为扫兴，没去。初七他打她的手机，说好寂寞，想到她那儿去。她没好气地说：“初八就开业了，你别来折腾我。我不像你是个闲人。我是有班必须上的人。我得养精蓄锐明天去酒吧工作。我干拿工资不上班你乐意吗？”他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竟以一下子又不寂寞了又快活起来了的语气说：“那我就不去了。我还有盘碟没看完呢，就是你初二来时我正看的那盘。”听了他的话，她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于是一时沉默。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一个以寂寞为享受的人。我是忽然想到你，怕你正寂寞着。”她则说：“我才没寂寞呢！我也是一个以寂寞为享受的人。今天晚上你享受你的寂寞，我享受我的寂寞吧！”一说完就生气地挂了手机。

一个单身女人和一个单身男人，只要他们没结为夫妻，那么无论谁待在谁那儿，无论他们各自的住处多么舒适，他们都是不能够感觉到那是他们共同的家的。谁去谁那儿，这一点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是分得很清的。有时候，一方可以从另一方那儿拿走任何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秦岑从乔祺那儿拿走了一幅他自己也特别喜欢的油画；而乔祺从那儿拿走了她自己也特别喜欢的一具仿古台灯座，但她在他那儿还是觉得自己是在别人家里，正如他有次对她说：“在你这儿，我怎么总摆脱不了是客人的那一种拘束呢？”

多么奇怪呀，哪怕是在他们做爱的时候，倘在他那儿，在他的床上，她都尽量本能地不使自己口中发出什么声音来，也不好意思说出那时她最想对他说的话。但如果是在自己那儿，她则放纵多了。

难道只有结了婚，男人或女人才算有一个共同的家吗？

秦岑这么想时，已走到了跨街桥的桥头。那想法使她在桥头站住了。

她对自己那想法认真起来。对于再婚这一件事，她内心里是很矛盾的。

刚离婚的一两年，她不打算这辈子再结什么婚了。回忆夫妻生活，她的体会只有索然。尽管在别人们看来，他们曾是挺般配挺好的一对儿，不争不吵平平静静地过了十几年，分明还挺令别人们羡慕的。但她却有一种离婚是求之不得之事的暗自庆幸的感觉。一种终于解除了某种契约的自由之感。如同某些厌倦了公司环境的男女人士，终于盼到了合同期满的一天，于是一去了之。也许在别人们看来，那公司的上班环境还是不错的，她的顶头上司和同事的关系还是融洽的，薪水也还是可观的。但本人就是不想在那儿继续待下去了。并不是因为什么跳槽不跳槽的念头作怪，而纯粹是因为对人生的一种自由状态的渴望。

一两年后，她却又想再婚了。那自由的状态虽好，没个人疼没个人爱的情况，对任何一个年龄才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说，总归是种人生的遗憾。别人也热心地为她介绍了几个男人，她都觉得还不如自己的前夫更适合与自己组成家庭呢。及至和乔祺发生了性方面的亲密关系，她一度认为他才是她理想的丈夫。但那关系的次数一频，她的想法又改变了。她怕真的成了夫妻，那关系反而不如不是夫妻的时候好了。依她想来，未必会比现在这样更好。而不能更好，日久天长，肯定趋于平淡，进而变得相互不复再有什么吸引力可言，就像她和她的前夫结婚几年后的生活那样。既然肯定如此，何必非要结婚？这一种想法一旦在她头脑之中形成，原本并不能百分百肯定之事，按照她的思维逻辑，似乎便成了百分百肯定之事。所以她从没和他谈过结婚这一话题。他也从未和她谈过。在她，并非有意回避，而是从理智上特别排斥。想过几次之后，再就连想都不愿多想一次了。在他，究竟缘何一次也没和她谈过，她就不得而知了，也没打算知道。

这三十六岁的女人，驻足在跨街桥的桥头，忽然又想到了两句流行歌曲的歌词——“何必天长地久，只要此刻拥有”，深觉唱得有理，于是不再困惑，并因自己对自己的认真而不禁自嘲地一笑。她习惯地抬头向马路对面望去，那时正亮着行人止步的红灯。那一条马路那一时刻从未有过的寂静，深雪覆盖的路面上只有几道轮辙。明摆着，整个夜晚也不会再有几辆车过往的。真傻，那还管它红灯不红灯的干什么呢？但她走至人行道沿那儿，正要向马路上迈下一只脚去，却又犹豫了，随即将那只脚收回，重新落定在人行道上了……

深雪没过了她的半截靴腰，这女人又想到了从前的自己——她从小到大，凡事循规蹈矩，还一次也没在亮着红灯的情况之下横穿过马路呢！她知道，在自己站的地方，深雪覆盖的路面上，并没有标着供行人通行的斑马线。再说跨街桥就在自己身旁……

她转身踏上了跨街桥的台阶。台阶被盖在雪下，哪里还看得清呢！凭着感觉估计着阶距往上走罢了。结果几步之后便滑了一跤，膝盖都被阶沿磕疼了。没戴手套，双手插进深雪，弄得两只袖口乃至袖筒里都是雪。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又往马路对面望，红灯仍亮着。那指示灯并不是为了指示行人何时过马路才安装在那儿的，是为了指示从C大学后门开出的车辆。她仍决定踏上跨街桥——一手扶着同样积雪的栏杆扶手，两只脚交换地在雪下探着虚实，缓慢地一步步往上走。终于踏上跨街桥，那只手都快被冰凉的扶手冻僵了。她这才见到，桥面上仅有一行脚印。那是她去到秦老家时留下的。

人啊，女人啊，秦岑你啊，多么不可思议啊！在这样情况特殊的晚上，你竟仍像从前一样，即使没人看见，即使万无一失，也不愿违反从前不曾违反一次的交通规则；可是只有现在某些极端开化的女孩们才接受起来全无思想障碍的男女关系的观念，却怎么也深深影响了你呢？

她望着自己留在桥面上的那一行脚印，又发起呆来。

她想——结婚？还是不结？

如果就在今晚，自己对他说：“乔祺，我们结婚吧！”那么他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呢？

他最初的反应会是一愣、诧异、惊讶吗？

他会一时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吗？

他会支支吾吾地说：“这太突然了，我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让我考虑考虑。”吗？

但最终，她确信，他给她的答复必将是——我们究竟又为什么偏不呢？因为他基本上是那么一种人——如果别人对他的要求是正当而又合情合理的，那么他马上会顺从。

但是且慢，那样一来，也就是他们结婚了的话，现在各自拥有的关于“伊人酒吧”的股份，可究竟该怎么办呢？谁才更是“伊人酒吧”的主人呢？他拥有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又变成了丈夫，那么当然他更是了。结果可想而知，现在本已属于她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实际上便不属于她了。那可是三十多万元啊！是她只要想，很快就可以将它变成三十几捆百元钞票，塞入一只皮包拎回自己的住地的。还有每年的分红呢，那也是十来万元呢！

哦对了，还有她的房子呢！结婚了，总不能两个人还像现在这样各有各的家吧？那么应该将谁的房子当成他们共同的家呢？她当然更愿意将自己的房子当成他们共同的家。而他，不消问，肯定跟她相反。但是如果她坚持，他会顺从她的。这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那么他现在的房子租出去吗？卖掉吗？不租不卖而闲置，太可惜了。每年还要白交一笔物业费、取暖费什么的，那可是要由他们共同的生活费里白白支出的呀！浪费也等于是浪费她的一份儿钱呀！她的钱还没多到白白浪费也毫不心疼的程度呀！或租或卖，回收的钱又归谁呢？原来是他的房子，当然归他？那么事情不就成了这样吗？——她花自己钱买花自己钱装修花自己钱添置家具的房子成了他们共同的家，而他的房子又一次性或分期地变成了钱，那钱还理所当然地存在了他的存折上——她不是明摆着太亏了吗？他不是占了大便宜了吗？难道不是吗？既不但拥有了她这个女人，还坐享其成地拥有了一个宽敞舒适体面的家！连一份儿前期的操心都没操过！连一件居家过日子的小东小西都无须他再买！而她前期又操了多少心？每一个装修的细节都在现场盯着。每一件家具都比了又比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在结婚这件事上，对于他这个男人，一切未免太轻而易举不劳而获了吧？世上哪有这种道理？按道理完全应该是反过来的嘛！

她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着一道数学换算题——A+B=C。A是一笔钱，她的；B是一笔钱，他的；C是一笔钱，那将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两加数之和大于其中任何一个加数，这是小学一年级学生都明白的常识。但如果问的是——相加之后属于她的钱究竟是多了还是少了？于是这道题则变得难以解答了。若认为反而少了显然荒谬，C＞A呀！若认为多了呢？C已经不是她的了呀，是共同拥有的了呀！连自己原本拥有的A，都“共同”到“C”这个“和”里去了呀！不可以再随便提取出来塞入一只皮包想干什么花就干什么花想带到哪儿就带到哪儿去了呀！好比从前的中国人和中国的关系——人人都是国家的主人，也便逻辑上是一切国有银行、铁路、矿山、商店、工厂的主人，但又谁都不能随心所欲再从那些地方拿走一分钱（除了每月微薄的工资）。

哦，对了对了，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结婚后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了，她还能每月从“伊人酒吧”也就是从丈夫那儿开一份工资吗？世界上哪儿有每月必须给妻子开份儿工资的丈夫呢？世界上又哪儿有每月坚持从丈夫那儿领一份工资的妻子呢？那么样的一种夫妻关系不是太可笑了吗？而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法人代表女老板，前些日子还在寻思着，二〇〇四年开始了，酒吧在自己的苦心经营之下效益很不错，是不是有理由开口向他提出给自己加工资了呀？按她每天的付出，按她去年一年里创下的可喜业绩，她的工资也应该有所增加了嘛！她确信，只要她开口提，他会爽快而又心甘情愿地答应的。不用多加，每月再加两千元，就是五千多元的工资了呀！那么在这一座城市里，她就是一位收入较高的人士了呀！比C大学校长的月薪少不到哪儿去了呀！可如果是他的妻子了，还能开口要求加工资吗？别说加了，连原先的一份儿月工资也没有了啊！成了妻子固然有成为妻子好的一方面，比如某些男人再也不会对她想入非非话里话外总带着什么居心叵测的暗示了；但每月没了工资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同样是一种良好的感觉呀！当然，他不会太限制她花钱。但所花每一笔钱，都是属于两个人的钱了呀！和花百分百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钱那一种不必征求任何人意见的情况不一样了呀！婚前财产公证如何呢？那太私事公办了。一男一女仿佛都怕被对方坑了似的，那晚上还怎么同床共枕呢？婚后实行AA制呢？每人每月拿出同等数目的一笔钱过日子，不够了再均添，剩下了……

她站在跨街桥上，望着自己留在桥面雪层上的唯一一行脚印，不往前走了，打算思考个明白再下桥。因为思考得明白不明白这一点很重要，将决定她今天晚上，也就是二〇〇四年“三十儿”这一个特殊日子的晚上，他出现在“伊人酒吧”时，她究竟应该怎么对待他。如果头脑之中竟产生了突破性的思考结果，结婚的美好前途在头脑中大放光明，那么她将以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态度对待他；如果没有，那么她也只能像以往一样对待他……

“伊人酒吧”近在眼前，门上方竖悬的一串红灯笼红得格外抢眼。秦岑左望望，右望望，但见整条街上，只有自家酒吧红灯笼上的雪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未留半点痕迹。是的，当时她头脑中闪过的正是“自家酒吧”四个字，接着暗自批评自己，怎么可以将它想成是自家的呢？自己才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可是这想法多么令人感觉到满足和欣慰啊！“酒吧”“自家”，四个字连在一起是她潜意识里的一种梦想。

这时，秦岑又想起，电工安装那串红灯笼时，乔祺正巧在旁。

他说：“你给我安装成能升能降的。”

电工看他一眼，没理他，继续。

他又说：“你听到没有？”

电工停止了，又看他一眼，再望着秦岑一脸不高兴地问：“你俩到底谁说了算？”——那意思是，别谁都对我指手画脚一番啊！

“这件事儿，听我的，明白了吗？”乔祺语气一时强硬起来。

她只好说：“那么，这件事儿，你听他的。”

电工丑话在先地说：“我听谁的都行。可听他的，很麻烦，还得现买升降滑轮。工时费也要加的。”

他也有点不高兴地说：“工钱她给你加，活儿按我的话做。明白了吗？”

不料那小电工却嘟哝：“不明白。”

他就瞪起了眼睛：“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电工是秦岑一位歌舞团同行的儿子，叫秦岑阿姨的关系，仗着阿姨是老板，又在面前，废话便多。他说：“不明白你俩到底谁是老板。”其实不情愿改装，那等于他白忙了一阵。

“你怎么说起废话来没完？还想不想接着干了？不想接着干了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乔祺火了。

而秦岑，觉得他当着熟人太扫了自己是老板的面子（名义上的老板那也是老板啊），一转身悻悻地进了酒吧。

他发现了她表情有变，遂跟入。

她面有愠色地问：“有那种必要吗？”

他又是解释又是坚持地说：“当然有。春天风土，冬天下雪，灯笼挂上去一个月就会脏。脏了不刷洗就有碍观瞻，还莫如不挂。灯泡坏了要及时换，灯笼坏了也要及时换。不改成升降的，是你每次亲自蹬着梯子换，还是你命令那些女孩子们换？无论你还是她们，那安全吗？摔伤了摔残了，归根到底还不都是我的责任吗？……”

“别说了别说了，按照你的指示办行了吧？”她举起一只手制止他说下去。她暗自承认他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后边那几句，她又着实不爱听。那是酒吧刚开业不久的事，她对酒吧还没产生多深的感情，对他更没有。她完全是一种干着看的心理，干不了就撒手而去，觉得跟他合不来也会一走了之，一点儿都不打算勉强自己，为难自己。那时她还是一个很清贫的文艺界人士。因为清贫而极其自尊。所以那自尊极其敏感极其脆薄，在别人意识不到的情况下，她的自尊往往已受到伤害了。

现在则不同了。现在的她，不但不再清贫，而且已是这座城市收入稳定又比较丰厚的人士了，不，一位女士了。现在的她做“伊人酒吧”女老板的感觉越来越游刃有余胜任愉快了。现在的她自尊心是更强了，但却再也不脆薄了。即使别人想有意伤害一下她的自尊心，也不容易真正伤害得成了。当然，她还没遭遇过那么一个人。现在的她，即使乔祺想找借口辞退她，她也不会轻言“拜拜”了。那，一些事儿得坐下来双方谈清楚了，比如她的股份怎么办？比如要是她不撤股，是不是有权利想查账时就查查账？比如他该不该给她一笔辞退补偿金……照她和他现在这种虽然无一人知无一人晓但又特殊得没法儿再特殊的关系来看，根本不存在什么他想找借口辞退她的可能性。无论是他，还是“伊人酒吧”，分明地都难以离开她了。

事实证明他当时考虑的还是挺周到的。凡是到过“伊人酒吧”的人差不多都说过，整条街上，只有这儿门上方的那串红灯笼永远红得鲜艳，红得透亮，红得赏心悦目。随时降下，电源一拔，刷洗起来又省事又安全，当然红得那样。那串红灯笼后，是酒吧的招牌，安装了霓虹灯管的那一种，“伊人酒吧”四字是秦老的手笔。秦老的书法，在本市是有些名气的。但按照乔祺的主张，招牌上只仿了“伊人”二字，再就是一个长发女子的头形线条，用霓虹灯管组合成的，没有眉眼没有鼻子和嘴唇，下角是摆在托盘上的酒杯。当时，依秦岑的意思，再怎么简单，也得添上红唇。他说多余，就没添上去。四个字只在招牌上体现了两个字，秦岑怕秦老心生不快，将原字裱镶在一个大框子里，挂于正对门的墙上。这么一来，秦老还特高兴，一点儿异议都没有。乔祺也承认她做得对，曾对她说：“你办事，我放心。”——这句话，是“文革”最后一年毛主席写给华国锋的。当年的中国人家喻户晓，后来成了民间的一句流行语。任谁一说，都能会意，还具有了幽默的意味。现在的年轻人，却根本听不出其中的幽默了。后人不知前朝事嘛！当时乔祺那么说时，秦岑会心一笑。那句话在他们后来的关系进展过程中作用很重要。使她对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如同一只狗儿从另一只狗儿身上嗅出，它们有同样的血源，是在同一个窝里吃同一位母亲的奶长大的。而她当时那一笑，在他们后来的关系进展中也很重要，也使他内心里产生了一种极想尽快和她亲近起来的强烈欲望。因为那会心的微微一笑，当时呈现在她脸上很美。就像一只小蜜蜂落在马蹄莲的花上，试探着往花心里爬，花痒了，也想笑，却又忍住不笑。是的，她的脸能令稍有点儿想象力的男人联想到马蹄莲，花形开得完全舒展了的时候的马蹄莲。天生丽质，使她的脸比某些皮肤白皙的北方女子的脸更白。那是一个很性感的女人特别女人味儿的一笑。笑得那么人情练达，又似乎格外单纯，仅仅是由于内心愉快想微笑一下而已。他觉得自己当时被诱惑了，尽管她一直也不知道这一点。

二〇〇四年的除夕夜，“伊人酒吧”招牌上的雪却是没法儿清除的，覆盖住了霓虹灯管，使它们的光望去若有若无，朦朦胧胧的，给人一种绰约幽秘的印象。酒吧门前的人行道上，已铲出了一段两米多宽的路面。铲起的雪，培在了路面两旁。看得出，用锨什么的轻轻拍过，齐齐整整，汉白玉砌的一般。右边，还堆了一个一米多高的雪人儿，扎着红围巾，意味着是女性。从跨街桥的那一端望过来，眉眼也看得挺分明，不知用什么弄的。秦岑明白，那都是小俊和小婉两个女孩儿的劳动成果。其他女孩都各自探家去了。只小婉和小俊不走，愿意在春节期间为酒吧加几天班，而她们也是秦岑喜欢的女孩儿。她早已承诺要给她们每人发五百元加班费，也算是对她们一年来的好表现的一种变相的奖励。透过酒吧的窗子，可见她们正坐在酒吧里看电视。秦岑低头瞧了一眼手表，八点过几分了，想必她们正在看春节联欢晚会。她为了避免她们听到，就站在桥的那一端靠着桥栏给乔祺打手机：

“喂，是我，你在哪儿？”

“在路上。”

“怎么在路上呢？”

“那我还能在哪儿？你不是让我今晚去酒吧吗？”

“你……走来？干吗不打‘的’？”

“雪这么深，又是大‘三十儿’晚上，哪儿有‘的’可打呀！”

“这……恐怕你要走四五十分钟吧？”

“那我也得去啊！我要是不去，你能高兴吗？”

“听你的口气，好像有点不情愿似的……”

“有什么不情愿的呢？大雪使这个‘三十儿’的夜晚空气多清新啊！像呼吸纯净氧。又这么静，一条街一条街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我走得很高兴。刚才我还高兴得吹口哨来着呢！再说，总不能让你和两个女孩被大雪困在酒吧里呀！那我于心何忍？……”

“咱们今晚照常营业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呢？你估计会有人来吗？”

“一厢情愿就一厢情愿，没人来就没人来，管那些呢！真没人来更好，咱们就将酒吧当家，反正有吃的有喝的有住的地方。哎你在哪儿？”

她犹豫了一下，没实说自己在跨街桥上，而说在酒吧里。

“那你就和小俊小婉一块儿看电视，耐心等我。今天晚上，我要首先向那两个女孩儿公开真相！……”

“什么真相？”

“咱们俩的……关系的真相！……”

秦岑的心不禁怦怦激跳，仿佛那真相一经公开，会使她从此在人前抬不起头，无地自容似的。又仿佛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而是一种惊喜甚至幸福的感觉充满心房，所以一颗心才怦怦激跳。

“那，你打算怎么公布？”

“简单啊，一见了面，拥抱你，吻你！口口声声叫你亲爱的，搂着你跳舞！……”

“不许！”

她觉得自己脸发烧了，然而对他的话爱听得不得了。

“你说不许就不许吗？”

“咬死你！”

“最好当着小俊和小婉的面儿咬才好，那倒省得我用我的方式公布了！”

“哎真的不许啊！你别粗粗鲁鲁地吓着人家两个女孩儿！”

“你若表现温存，我自然就不必粗鲁。至于她们，都二十多岁了，你以为见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拥抱亲吻就会被吓着吗？何况我们是她们再熟悉不过的人。”

“但别忘了她们平时就有点儿怕你！”

“那都是由于我们的关系太不自然，才使我在她们面前变成了那样！”

“咱俩的真实关系，你没权力单方面……”她激动而又幸福地喃喃着。

他，却吹起了口哨，居然吹的还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口哨声在寂静无声的“三十儿”夜晚，听来格外清楚，格外响亮，仿佛带有音响效果似的。

“喂，喂，乔祺你正经点儿，你一向可不是这样的！……”

此时她的心理尤其古怪了。如同一位颇有鉴赏力的画商，明明很喜欢一位画家的一幅画，打算买下来收藏着；却又恐怕那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的冲动行为，真买下来了，反而不喜欢了。于是希望画家主动。画家呢，显然太缺乏主动性，一句巴不得卖出的画也不屑于说，奇货可居，完全不愁卖不出去似的。终于有一天卖画的人也心血来潮不知缘何冲动，痛快地说：“我现在决定把这一幅画卖给你了！”画商却有些三心二意的，意说“我也没打算买呀”之类暧暧昧昧的话了……

乔祺那边只管不停止地吹着他的口哨，秦岑这里“抗议”性质的话再就没法儿多说，无奈只得将手机挂了，同时嘟哝了一句：“这个冤家！”

她心情一时好得没比。

其实，世上大多数女人都是如此这般的。现而今，没爱，对于她们那是万万不行的。但没丈夫，却又似乎倒是件很省心的事……

第四章

秦岑走下跨街桥时，又滑了一跤。一进入酒吧，小俊小婉立刻起身。

她说：“你们坐吧，坐吧，继续看你们的！”

小俊说：“哎呀经理，你怎么满身雪呢？”——赶紧抓起块餐巾走到她跟前替她拂雪。

她旋转着身子说：“滑了两跤，摔得膝盖好疼。春节联欢会有意思吗？”

小婉一边沏茶一边搭言：“意思不大，我俩闷得慌，刚打开电视一会儿。经理你的茶就放这儿吧？”

她说：“大年‘三十儿’的，又没客人，不看电视解闷儿干什么呢？”

心情好，对小俊和小婉说话的语调，格外亲切。小俊替她脱下大衣，去往她的办公室，挂在衣橱里。再回来时，见她已和小婉并坐着一块儿看电视了。而桌上，多了几小盘黑瓜子、白瓜子、炸薯条、果糖和巧克力点心什么的。

秦岑向小俊招手道：“过来坐在我旁边，这座位是留给你的，我陪你俩看。”

小俊走过去，规规矩矩坐下时说：“我俩陪经理看。”第一次和老板坐在一处看电视，她受宠若惊，怪找不到感觉的。

小婉道：“你可真不会说话！”

小俊觉得自己挺会说话的，心想那话说得多好呀！乜斜着小婉质问：“我那话怎么了啊！”

小婉白了她一眼，挖苦道：“经理说是她陪我俩，你干吗非强调是咱俩陪经理呢？你当经理真爱听你那么说啊？”

秦岑笑道：“好啦好啦，你们小姐妹俩不要拌嘴了。谁陪谁，怎么说，不都是一样的嘛！来来来，嘴别闲着，手也别闲着，边吃边看！”

小俊小婉默默伸手抓东西吃时，秦岑又说：“自从咱们酒吧开业，你们就在这儿上班了。这儿的姑娘换了一拨又一拨，你俩却始终跟着我，也算是我的得力帮手了。去年你俩又辛苦了一年，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说罢，抚摸了小婉的头发一下，接着和小俊贴了贴脸。

两个女孩顿觉幸福。

小婉说：“经理，我俩以后不但要继续做你的得力帮手，还要争取成为你的心腹。”

小俊连连点头：“嗯，嗯，只要经理看得起我们，信得过我们。”

秦岑听了，别提心理有多么受用，感觉好极了。她捏起一根薯条给小俊吃，又剥了一块糖塞在小婉口中，觉得自己真有了两名小心腹似的。一高兴，脱口又说出一句：“等我真是酒吧的老板了，保证给你们俩都涨工资！”

小婉忘了嘴里含着糖，立刻有所表示：“多谢经理！”结果糖从嘴里掉出，一手接住了。

小俊咽下薯条，困惑地问：“你一直是经理，难道还不真是咱们酒吧的老板呀？”

感觉好极了的女人被问得一愣，尽管那问话的语调是小心翼翼而又恭恭敬敬的。她张了张嘴，自知失言，但话已出口，一时不知怎样自圆其说为妙。

小婉干脆将口中的糖吐在手心，对小俊反唇相讥：“你就会说话啦？我觉得经理的意思是……是……”

她想替秦岑自圆其说的动机虽好，但一时也是不知该如何进行解释。

秦岑毕竟不愧是秦岑，短短的半分钟内，她已有话可说。她第二次抚摸小婉的头发，微微一笑道：“我的意思是——一位酒吧的老板，特别是女老板，应该懂得一点儿现代餐饮业的管理学。我打算自费进修进修。等我拿到了什么文凭什么证书，那时候，我才认为我真是咱们酒吧的老板了。现在嘛，管理水平还是差点儿！”

听来，她的话说得又诚恳又谦虚，将刚才由于失言所造成的话语破绽补救得天衣无缝。

小婉连声道：“经理，我正是这么理解的，我正是这么理解的……”

看着小婉又一舌头将手心上的糖舔入口中，小俊嘟哝：“好话都让你抢着说了。你又不是经理肚子里的蛔虫，经理还没说出的话你咋就理解了！”

秦岑笑道：“好啦两位小姐，大年‘三十儿’的，不当着我的面拌嘴了行不行呢？”

小俊小婉两个相互瞥视一眼，自知表现欠佳，便也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人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彼此陪衬着你照顾我情绪我照顾你情绪可笑可不笑地笑了几阵，就都渐觉无所事事地有些无聊起来。

小婉忽然说：“经理，咱们还有不少窗花和拉花呢，趁这会儿没事，我和小俊给咱们酒吧增添点儿春节气氛吧？”

小俊也说：“对，对，还有好多小纸灯笼呢！”说罢，也不待秦岑说句话，起身跑往库房，转眼连一只大纸箱也捧了来。

那些窗花，其实就是剪纸，背面预先涂了一层胶，将护胶纸往下一撕，便可大省其事地往窗上贴。秦岑看了几幅，无非鹊雀登枝、娃娃抱鱼、神鹿送财、寿星献桃之类，图案中套剪着“恭喜发财”“新春福至”等等大吉大利的字，细看剪工倒也巧妙。至于那些拉花和灯笼，是折叠着的。

小俊展开一个纸灯，取悦地问秦岑：“经理你看好看不？今晚不派上用场，初一到初三咱们休息，过了初四就有点儿晚了。”

秦岑说：“好看。亏你俩这么有心，还为咱们酒吧预先买下了这些。总共花了多少钱？我双倍给你们！”

小俊说：“经理，我们不能贪人之功。实话告诉您吧，是那个您看着最不顺眼的家伙买的！”

秦岑“哦”了一声，奇怪地问：“谁是我看着最不顺眼的家伙呀？”

小婉说：“还能有谁呢？说是那个傲得咱们都不愿搭理他的人呗！”

秦岑又问：“你是指乔祺吗？”

小婉点头道：“他一个多月前就买了，说今晚要亲自来布置一番，给您个惊喜！”

秦岑一撇嘴：“他以为我就那么容易惊喜的吗，可笑之极！”——但正因为是乔祺买的，内心里又是一阵禁不住的高兴。

小俊说：“他还有可笑的事儿呢！”

秦岑又“哦”了一声，故意板着脸问：“说来听听。”

小婉抢着说：“您没到酒吧之前，他打过一次电话，给我和小俊拜年。还说根据我俩一年来的突出表现，应予表扬！”

秦岑又一撇嘴：“要表扬谁也轮不到他呀，确实更加可笑了！”

小俊帮腔地说：“就是！他又不是老板，把自己摆什么位置了！”

秦岑又问：“他还说什么别的可笑的话没有？”

她这么问，是因为心里有几分发虚。万一乔祺这家伙不甘继续再当影子老板，已经对小俊小婉透露了真相，可笑之人说可笑话的，不就是自己了吗？

小俊诚实地回答：“他再什么都没说，我俩也不爱多听。”

小婉也说：“我俩是经理您的人，又不是他雇的人，跟他啰唆什么呢！”

小俊又说：“他电话里告诉我们，他今晚还一定要来呢！”

乔祺并没透露什么真相，秦岑也就放心了。

她仍板着脸说：“他最好别来，眼不见，心不烦。”

小俊说：“那经理您把他的联系电话告诉我，我给他打个电话，不让他来！”

秦岑又是一愣，随即掩饰道：“我平时不和他联系，哪儿有他的什么联系电话！他要来就随他来吧。好歹他也算是咱们酒吧的一名雇员，大年‘三十儿’的，人家要来和咱们凑一块儿热闹热闹，我非不许人家来，不是也太不近情理了吗？”

小婉说：“还是经理会处理关系！多么不讨人喜欢的人，都善于团结他。小俊，经理多值得咱们学习呀！”

小俊说：“是啊是啊，可……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秦岑说：“都派上用场。咱们也不能太辜负了人家对酒吧的一番好心思！你俩布置，我不插手。我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吸支烟了。”

于是她就吸起烟来。

于是小婉小俊两个随心所欲，你指挥我，我支使你，这个忽东，那个忽西，忙碌开了，而且不亦乐乎。

秦岑平常很少吸烟。只在心情特别好和特别不好之时，背着人吸一支半支。她这会儿吸烟，自是由于心情特别好。刚才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和小婉小俊议论了一番乔祺，并听她俩对他大加臧否，颇多不屑不敬之词，使她倍觉开心。那一种开心，与她和他谁才是酒吧的老板并无关系，不过觉得好玩罢了。女人是很奇怪的，一个男人若在她们心中占据了不同寻常的位置，那么凡是别人议论那个男人的话，她都会极感兴趣。如果他们的关系还不是公开的，而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纯粹两个人之间绝对隐秘的事，她听了更感兴趣。而一个男人一旦在女人心中占据了不同寻常的位置，一旦她认为自己已经没法失去和他的亲密的性爱关系了，她则会觉得他渐渐地快变成天下最好起码是最适合自己的一个男人了。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之下，她其实更希望听到别人对那个男人的小小不然的不屑的不敬的议论，必须是小小不然的。性质严重的有损人格的议论，她们听了是会替那个男人记恨在心的。但小小不然的，她们听到了反而快活。通常，还会转告给那个男人。他如果特别在乎，生起气来，她会觉得幸灾乐祸，大为开心，会说些“你以为你给别人的印象有多好呀”之类稍微刺激他自尊心的话。他表现出了被刺激的敏感反应，她的目的便达到了。不但开心，而且增添了自信，以为从此可以凌驾于他之上了。男人们却相反，他们听到别人背后议论自己所爱的女人，即使那关系同样是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两个人之间绝对隐秘的事，也难以表现出毫不相干的模样。如果那议论的性质严重，他们是非告知她不可的，想贪污都不能够，也全不顾她的自尊心受得了受不了。而无伤大雅的些个议论，他们则根本没兴趣听。左耳听，右耳冒，绝不会记住了，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煞有介事地转告给她听，并获得一份儿莫须有的快感。在这一点上，男人往往更像女人的父亲，女人往往更像男人总也长不大的调皮女儿。大抵如此。这里指的是那类有趣的女人，比如秦岑这样的女人。至于寡趣的女人们，另当别论……

秦岑一边吸烟，一边想象自己将小婉小俊对乔祺的议论告诉他时，他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她已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才不当回事儿听呢！莫说是小婉小俊了，就是在“伊人酒吧”打工的女孩儿有一个算一个，再加上所有酒吧的常客都在背后以不屑不敬的话语议论他，他可能还是不当回事儿。他倒不是根本没有自尊到了那么一种程度。不，不是的。而是因为他活得太自我了。自我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但那其实又非是什么高傲的自我使然。而完全是情愿选择的孤僻的生活方式，于是仿佛到了一种说三道四任由人的境界似的。好比只在夜间活动的动物，根本不在乎人对它们的看法。于是秦岑就进一步想，她得对小婉小俊的话添油加醋，也许才能从他脸上看到几分诧异的表情。他这个人很少对什么事表示诧异。她只记得他诧异过一次，那是因为她告诉他，有几名安全局的人哪天出现在他们的酒吧里过。他当时诧异地耸起了双眉，然而一双眼睛却眯了起来，充满疑惑地看她。后来她打探清楚了，那一天他们只不过是慕名而至，几个朋友凑在一起聊聊天，并没什么公干。当时他那种诧异的表情像极了梁朝伟回眸睇视的表情，让秦岑爱死了迷死了。她渴望再一次见到他脸上出现那一种难得一现的表情……

秦岑正一个人独自寻思得出神，旋转门一转，乔祺来了。他还拎着一个大提包，里边不知装满了什么东西，看去挺有分量。他没戴帽子，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上端，一掌多宽的高领护着脖子，连下巴也护住了。他的长发上挂了些霜，仿佛鬓发半白之人，看上去历经人生沧桑的形象。

小婉小俊两个仍在忙，都没注意到他进来。只秦岑注意到了。她望着他起身站了一下，却很快又坐了下去。

他放下提包，大步向她走去。

她急忙又使眼色又做手势，那意思是坚决地制止他的接近。

他只来得及向她走过去两三步，犹犹豫豫地站住了。

而她，刚坐下去又站了起来，望着他退到离她较远处去了。

小婉小俊还是没有发现他。

她抛给了他一个吻，接着指指两个女孩儿。

他摇头，表示要按他的既定方针办。

而她，用手指在空中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大大的字是——“听话”。接着，还在空中添写了一个惊叹号。

他不能对她的敏感反应置之不理了。他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对她的意思完全明白，并且全盘接受了。

那时，这酒吧里四个人的情形颇有剧情意味，两个女孩各自专注地干着她们的事；秦岑和乔祺却相向而立，一动不动地望着对方，如同两个武林高手在暗自较量内功——使情形看去像是被戏剧或影视导演导过的一般。

在秦岑这方面，没见着乔祺时，其实巴不得他别理会自己用手机跟他说的那些话，甚至一路走来已根本忘了她说过的话；进得门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走到她跟前紧紧拥抱住她，吻她，大声对她说：“我爱你！我爱你！”并且紧接着扭头对小婉小俊两个女孩儿大声而庄重地宣布：“我要娶她为妻！我要和她结婚！”——倘他真这样，她也会当着小婉小俊的面热烈地吻他，同样大声表白：“我愿意！我愿意！我早就想和这个男人结婚做他的妻子了！”——那么，什么谁股份多谁股份少呀，什么谁是真正的老板谁只不过是名义上的老板呀，什么结了婚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弊呀，什么别人们的看法如何呀，总之一切一切曾令她掂量来掂量去的心理障碍，就会全部烟消云散统统见鬼去了。但乔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在酒吧这个特定环境里，她的本能却又屈从于两年多的时间内在众人面前表演惯了的习性，一味作出相反的反应了。而她内心里却在急切地对他说：“别管我怎么样呀你这个傻家伙！你还呆呆地站在那儿干什么呢？赶快过来按你的想法做呀！唉唉你这个男人！在你的或我的床上时，你表现得怎么不这么老实这么听话？！……”

在乔祺方面，没迈进酒吧没见到秦岑时，也是将他的决定想像得特别容易实行并且会实行得情绪特别热烈特别饱满特别激动可以一气呵成的。但是在半路用手机和秦岑说过话后，已感到自己单方面之决定的合理性，正受到着严重的质疑了。是啊是啊，结婚非是一厢情愿之事。她不同意，他又怎么可以一意孤行呢？等走到了酒吧门前，原本十分坚定的决心，已动摇没了七分，仅剩三分犹存了。而那三分，进得门后，是经不住秦岑那一种表示的阻击的。彻底瓦解，实属自然而然之事。

乔祺猛地高叫一句：“我来了！”

秦岑望见，他刚进门时明亮明亮的双眼，随着他的话音落地，眼神倏忽地黯淡了。

小婉小俊，这时才发现他的存在。她们从不同的两个方向望了他几秒钟，谁也没说什么。接着，她们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望向了秦岑。

秦岑端坐在那儿，不动声色地说：“来了就来了嘛，这么大声地喊个什么劲儿呢？难道我们还得都赶紧向你请安呀？”

话出口前，她想将她的话说出玩笑的意味。她觉得她是该跟他开开玩笑的，借以补偿他的心理必会感到的沮丧。可话一出口，却连自己听来也变了味儿。无论如何不能说是玩笑，而只能说是嘲讽了。

乔祺呆愣片刻，将头一低，自言自语：“大年‘三十儿’，我踏雪而来，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都走出汗了，还拎来了一提包礼花鞭炮，没成想你们如此冷淡地对待我。”——说完苦笑，径自走向一把椅子，默默坐下，掏出了烟盒。

秦岑望着他，主动又说：“没谁成心冷淡你呀，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话，你千万别想到别处去。哎你看小婉她俩将拉花那么拉上了，好看不好看？”

那会儿，小婉小俊两个，已完成了她们的任务。所有的窗花都贴在玻璃上了，所有的拉花都拉开在空中了，所有的灯笼也都这儿那儿地挂起来了——酒吧里一派喜气。

乔祺说：“很好看。”

小婉这时才开口道：“刚才我俩和经理还念叨你来着，经理说了好几句表扬你的话。”

乔祺的目光望向小婉，什么都没再说，笑笑而已。

小俊也说：“真的，我作证。”

乔祺的目光又望向小俊，仍不说什么，按着打火机，深吸了第一口烟。

秦岑离开座位，走向他放在地上的提包，蹲下拉开来看了看，望着他问：“咱们酒吧在禁放街区，你真打算放呀？”

他默默点了一下头。

秦岑就直起身说：“那咱们就放。这么深的雪，就是惊动了派出所的人，等他们赶来咱们也放完了。无非就是罚款，让他们罚就是。我跟他们都很熟，谅他们也不至于太难为咱们。”

乔祺却只吸了几口烟就不吸了，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道：“我得去冲个澡，一身汗不舒服。”

秦岑说：“天冷，得接出好多凉水才行，那我先去替你把水温调好。”

她说着，脚步已移动起来。此时的秦岑，已敏感到乔祺的情绪变得极为低落，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如果因为她对他的态度，似乎解释不通。只要是在酒吧里，不，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第三者，她不一向是不冷不淡地对待他的吗？他对她的态度也一向如此呀。这本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是彼此心照不宣之事啊。纯粹是作秀给别人看的啊。为什么今天晚上他就表现得那么委屈那么难以承受了呢？也不能因为今天是“三十儿”，今天他来时决定了什么，而她一时还转变不过来，他就认为是她伤害了他呀。这不公平嘛！不管小婉和小俊会怎么看她，她不想像从前一样不冷不淡地对待他了。她想和颜悦色真情实意地对待他了。如果今天晚上是她大错特错百分之百地错了，那么她想纠正她的错误了。

但是小俊却说：“经理不必您亲自为他服务，我去！”

那女孩儿言罢，已抢先去了。

这一表现的机会也失掉了，秦岑望着乔祺，内心里只有徒唤奈何。那时她的目光温情脉脉，满含着请求原谅的诚意。

可惜乔祺却没有也望着她。他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往洗浴间走去了。

秦岑站着发了一会儿愣，用手势将小婉招到跟前，低声吩咐：“我办公室的衣橱里，有一件男人衬衫。你去找出来，让他换上。冲完了澡，还穿汗湿了的衬衫，那不照样是不舒服吗？”

她说时，小婉一直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显然地，那女孩儿十分不解她这位经理怎么忽然一反常态，对怪人乔祺大为体贴起来了。也许，还疑惑于她为什么会保留有一件男人的衬衫。

等小婉遵命离去，秦岑走回自己坐过的椅子那儿缓缓坐下，抓起桌上的烟盒，吸着了第二支烟。她起初的好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不好了。她想，事情真是有点儿他妈的了！自己这个女人，和乔祺这个男人，只要单独在一起，双方几乎分分秒秒都是愉快的。他的身体是多么贪恋她的身体啊！她的身体又是多么渴求和他的身体肌肤相亲，销魂做爱啊！那才算做爱呀！为了那样的一次做爱，被千夫所指都是值得的。可一旦在人前，却又要假酸捏醋的，仿佛是世界上两个最难以相处的人似的！仿佛他们的身体之间的关系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性质根本不同的两种关系似的。怎么会成了这样子呢？这有多别扭呢？以前还不觉得别扭，还唯恐在人前做戏做得不像，露了什么马脚。可近来，尤其是结婚不结婚的迷惘念头在自己内心里产生了以后，做戏倒是做得天衣无缝不露痕迹了，却越来越强烈地觉得别扭了。又别扭得继续在人前做戏，似乎成了一种强迫症。倘各有夫妻，还则罢了。可他和她都是所谓单身男女，完全不必那样的啊！别扭不是明摆着自找的了吗？

秦岑心里竟有几分难过了。一行泪已淌在脸上，自己还不知不觉。

“经理……”

一扭头，见小婉站在对面。

“经理，是这一件吗？”

“对。就说我请他换上。”

“我说了……”

“他不换？”

“他说……他说……”

“讲啊！你吞吐个什么劲儿呢！”

“他说……他穿不惯别人的衣服，哪怕是别人没穿过的……”

“什么别人的衣服不别人的衣服！”——她夺去那件还包装着的衬衫，想要亲自给他送。并告诉他，那是她为他买的，名牌，原本打算作为春节礼物送给他的。

可她刚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将衬衫往桌上一丢，有些生气地说：“他不换拉倒，替我放回去！”

小婉拿起衬衫后说：“经理，您没事儿吧？”

她瞪着那女孩儿说：“我会有什么事儿？”

“可是，您在流泪……”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手湿了，反应敏捷地说：“大年‘三十儿’的，没什么事儿值得我哭！你没见过别人自己吸的烟熏了自己的眼吗？”

“没……见过的见过的！刚才他没来时，咱们三个多高兴，有说有笑的！讨厌的家伙，经理你甭跟他一般见识……”

“别啰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她几乎要发火了。那诚心“谏言”的女孩儿，顿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噤若寒蝉。她平常并不多嘴多舌，她的老板也未如此这般厉声厉色地训斥过她。她不知自己究竟冒犯了老板哪一根神经，简直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分明地，那样子是快哭了。

秦岑见她表情可怜，暗责自己不该言语狠狠地吓着了她，遂起身双手捧住她脸，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柔声细语地又说：“别忘了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儿’啊，到这会儿还没来一个客人，兴许就整夜一个客人都不会来了。那么，今晚咱们的酒吧就等于是咱们的家对不？咱们四人今晚要像一家人一样亲亲热热地过‘三十儿’，谁也不许冷落谁，更不许惹谁不高兴。我带头，大家说话都要和和气气的，明白？”

小婉脸上的表情这才松弛，诺诺连声，从桌上拿起了那件衬衫……

乔祺冲罢澡，走回座位刚一坐下，小婉便替他端来了一杯咖啡。

而小俊亲昵地问：“乔老师，咱们四人玩扑克呀？”

乔祺的情绪似乎也好了点，奇怪地问：“小俊，怎么叫起我老师来了？”

小俊望了秦岑一眼，笑道：“以后，总叫你乔老师了，你高兴不？”

秦岑则没事儿找事儿地在重吊一只纸灯的高度。乔祺望她一眼，自嘲地说：“我不过是个会摆弄几件乐器的人罢了，怎么当得起老师二字呢？你们要是非想对我表示一份尊敬，那还莫如叫我乔师傅。”

小婉咯咯笑了起来。

秦岑将那一只纸灯吊好在她觉得满意的高度，踏下椅子，装出刚才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问：“你这孩子，什么事儿使你笑成这样儿？”

小婉忍笑指着乔祺道：“他让我们以后叫他乔师傅！”

秦岑摆正椅子，又说：“那也值得你笑？”说罢，自己也扑哧笑了，自说自话地又说：“工匠人才叫师傅呢！对他，你们早该称大师了！”

于是小婉小俊两个，对乔祺左一声“大师”右一声“大师”地叫起来，直叫得乔祺不自在了，红着脸说：“好啦好啦，我都是你们父亲辈的人了，别拿我开心了。刚才你们谁说玩扑克来着？趁着没客人光临，咱们玩呀！”

小俊成心油腔滑调地说：“乔大师，小丫鬟正等着您这句赏脸的话呢！”说着，背在身后的手往身前一出，一副崭新的扑克啪地落在桌面上，差点儿把咖啡杯撞翻了。

乔祺一本正经地说：“多悬！下次再这么无礼，大师可要家法侍候的。”

小俊吐了下舌头。

小婉对乔祺鞠躬道：“那么大师，劳您驾，请转移到经理那边去吧？”

乔祺起身，秦岑道：“大师已经责怪了，你们还敢劳大师的驾呀？我识相点儿坐大师那儿去吧！”于是走了过去。

两个女孩兴致勃勃，居然坚持要打对家。

自然是秦岑和乔祺一对儿。

她说：“这样吧，你俩输时，每把牌各输一角；我和大师输时，每把牌各输一元！”

乔祺笑道“看你们经理，大方得多么小气！那么，她按她的一元输，我却要按十元输！”

小婉小俊两个喜笑颜开，便又说些成心逗秦岑和乔祺乐的半真半假的话。乔祺左耳刚听完一通奉承他“乐善好施”之类的甜言蜜语，右耳接着听，显出一副高兴极了的样子，看着秦岑征求意见地又说：“经理，今天‘三十儿’，难得大家这么高兴，我再勇敢点儿，按二十元输吧？”

小婉小俊两个，就拍起手来，齐叫：“好呀！好呀！”

秦岑笑道：“收着点儿吧您那！这么大个男人了，俩女孩儿一哄就找不着北了，也不怕人笑话！”

小婉说：“经理，我们不笑话他！”

小俊说：“经理，您要是怕他输得太惨了，那就你俩都按十元输吧！你们两个高层次的人士一伙，把把输的兴许还是我俩呢！”

秦岑忍笑道：“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怕你们两个女孩子赢一晚上从此上瘾，以后有了爱玩赌的坏习惯。”

小婉小俊两个又齐说：“不会不会！”

乔祺洗好牌时，输法形成了一致——乔祺还是只按十元输，秦岑也一样的输法，两个女孩每把牌各输一角不变。

同样的空间，被窗花、拉花、纸灯一布置，再被四个人的欢声笑语一烘托，气氛特别温馨。外边大红灯笼的一环红晕映进酒吧，正巧映在他们那一张桌上，将四人的脸都映红着，仿佛四人都微醉在此时此刻的温馨里了。秦岑心生出一种无比美好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一个家庭的主妇，乔祺是自己的先生，而小婉小俊两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儿是自己的女儿；又好像自己这一个家庭主妇，是家庭的唯一权威人物，别说女儿，连先生也得看自己眼色行事，处处维护自己的地位并尽量取悦自己似的。她想，明年的“三十儿”还要照常营业，要多留住几个女孩儿，不图别的，图在自己酒吧里过“三十儿”的人气。明年的“三十儿”，说不定她和乔祺已经结婚了吧？说不定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她已经做妈妈了吧？

想得幸福，秦岑不由一笑。

四人玩牌玩了两个来小时，乔祺说他还没吃晚饭，饿了。小婉小俊两个已赢了一大堆钱，估计有三四百元，怕已经赢到手的钱再输回去，就一个说也饿了，一个说要负责煮饺子。四人吃罢饺子，再打开电视看时，春节联欢晚会已近尾声。

小婉说：“咱们放礼花去，放鞭炮去！”

小俊和乔祺，便都看秦岑。

秦岑说：“乔老爷，那你就带她俩放，我做看客。”

乔祺说：“遵命。”

看着乔祺带领小婉小俊两个在酒吧门前的雪地上摆礼花，挂鞭炮，秦岑心中那一种主妇般的幸福感，又一次涌满胸间。此时此刻，她觉得酒吧更像自己的另一处家了。而在乔祺的住处，她就没有过同样的感觉。至于为什么？她又没法儿自己对自己作出解释。当礼花在夜空美丽四射，小婉快乐得手舞足蹈时；当挂在树干上的鞭炮响起来，小俊夸张地抱头鼠窜，不知往哪躲，不知往哪藏时；当乔祺的手轻握着她的一只手，二人共同蹲下身点放一盘礼花，而她由于胆小，像小孩一样隐蔽在他背后以图安全时，她真真实实感受到了过春节的快乐。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快乐。像小学生的第一次春游一样，早已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了。以为再也不会重现了，然而却又从记忆的最底层透出来了。她十分清楚，倘这个“三十儿”晚上独自待在自己那崭新而又舒服的独身女人的家里，她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此时此刻这一份儿难得的快乐的。若乔祺到她那儿去陪她，情况也许会有所不同。但除了亲爱和做爱，细细一想，又不会不同到哪儿去。她去他那儿陪他呢？横竖还不是一样的吗？亲爱难以为继，做爱差不多变成了一种生理需要。而此时此刻的快乐，今天再现，明天又该到哪里去寻觅？秦岑，秦岑，你到底要什么？她快乐而又忧郁。不完全地快乐着，屡挥不去地忧郁着。

礼花美丽过了，鞭炮响过了，酒吧门前归于寂静。两侧洁白的雪地上，布满了四人混乱的脚印，落下了一层纸屑。悬挂在树枝上的鞭炮的遗骸，一动不动直垂地面，像一条死去的大赤链蛇。

秦岑说：“扯下来吧。否则，明天被人看见还公然挂在那儿不好。”

乔祺就将它扯了下来，之后朝小婉小俊两个一挥，吓得她俩吱哇乱叫。他自己也哈哈大笑。

秦岑自从认识了乔祺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他那么大声又那么“坏”地笑，她也不由自主地咯咯笑了。

她说：“把那些东西都用雪埋起来吧，咱们别成心做坏榜样似的。”

乔祺说：“对，对。只要您说得对，我们就照您说的办。”

于是带头和小婉小俊两个，也不用工具，就用双手，扒开雪层，掩盖那些放过的礼花和鞭炮。秦岑不好意思只站在一旁看，便也帮着用手埋。四人就像四个作案犯法的人共同消除罪证改变犯罪现场似的，七手八脚地忙乎了一通。

他们回到酒吧里，手都冻红了。各自洗过手后，小婉小俊又想看电视了，秦岑和乔祺不想看电视，都说想安安静静地聊会儿天儿。乔祺从提包里取出了几盘碟，说专为她俩挑选的爱情片，肯定是她俩喜欢看的。两个女孩便又决定不看电视了，拿了碟到秦岑的办公室看去了。

整个营业厅只剩下秦岑乔祺二人时，他们反而觉得不自然起来，相互注视，都有重要的话讲，又都欲说还休。

秦岑就笑了。

乔祺低声问：“你笑什么？”

秦岑的脸微微一红，反问：“你不觉得咱们今天晚上的表现都很可笑吗？”

乔祺沉吟了一下，又问：“那要看你说的咱们是指四个人，还是仅指你和我了？”

秦岑坐下后，仰脸瞧着乔祺，悄悄地说：“当然仅指你我二人，关人家小婉小俊她们什么事呢？”

乔祺也在她对面坐下，向她伸出双手，避开话题，语调极其温柔地说：“看你双手冻得现在还红着，我给你焐焐。”

秦岑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仍红着，乖乖地将双手放在了他手上。而乔祺双手合拢，如同贝的双壳似的，将她的双手包住了，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她感觉到了一股热乎乎的温暖，从他双手的手心传到了她的两只手背上，接着传遍了她全身似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秦岑的语调也极其温柔。

他又沉吟了一下，以更低的声音说：“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听来，使她觉得那是他早已打算郑重地问她而一直顾虑种种不便当面直问的一个问题。

她想了想，非常诚恳地说：“问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你不可以问我的问题吗？”

“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凝视着她的目光，流露出了一种对她进行研究的意味儿。仿佛一位心理医生在非问不可时向自己的病人发问。

她的脸又红了。

她企图抽回她的双手，但他反而将她的双手捂得更紧了。如同他的双手是铐，而她的双手被铐住了。

“我要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以后，又向你提出过别的什么要求吗？”

她的语调变了，一下子没了刚才的温柔。

他摇头。

“你要是实在觉得太吃亏了，那么我全部放弃，一股也不要了。我干脆只变成你雇的一位经理好了，像我们之间的关系起初那样，那我倒也少操许多心了！”

她已开始在说赌气的话了，然而又不无认真起来的成分。

他仍摇头。

“你摇的什么头呢？被我说中你的真实想法了吧？”

她不但在说赌气的话，而且是在说有点儿尖刻的话了。

“秦岑，你误会了。”

乔祺的脸竟也微微红了一下，像果然被她点到什么思想要害似的。她只记得少数几次他在她面前脸红过，因为她夸奖他在酒吧里在众人睽注之下伪装得毫无破绽，或因为他做了什么愚蠢的事受到她的嘲弄，比如他自作聪明地用万能胶替她粘一只裂开了底的拖鞋，结果将那只拖鞋牢牢地粘在她家的地板上了。

“那你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眯起了双眼，似乎那样她的目光就更能看透到他的内心里去了。

“我的意思是，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的人生，超越阶段地说，也就是说从现在到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三十年以后，如果只允许你做一次选择，你获得了什么你就对人生再无奢求了呢？”

他说完，仍那么目光凝视地瞧着她，头却微微低了下来，并用他的双唇轻触她的手指尖儿。她的几个手指尖露出在他合捂着的双手之外，由于血液回流受阻的原因，呈现着一种玫瑰色，看去像几个小小的玫瑰花骨朵。而他抬起头后那一种瞧着她的样子，则像一只草原雄狮瞧着一只羚羊，虽然只消一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扑倒她，却并不打算那样，只不过对她发生了某种研究的兴趣而已。

秦岑第二次抽自己的双手，而且到底被她抽出来了。她反将他的一只手捂住，表情严肃地说：“我能仅用三个字回答你包含了那么多意思的问题，你信不信？”

他说：“我洗耳恭听。”

而她说：“我要你。”

“我已经是你的了，正如你是我的。”

她摇头。

“我想你不至于怀疑这样一点，除了你，两年来我不曾与任何一个女人有情感之染。并且我确信，你对我同样做到了这一点。”

“我要你成为我的丈夫。”

“……”

“我要你和我结婚。”

“结婚以后呢？”

“我要为你生一个孩子！”

“再以后呢？”

“我们再开一家连锁酒吧！”

“我们已经有两家连锁酒吧了。”

“我不满足只有两家。”

“再再以后呢？”

“……”

“让我来替你回答——你会产生开第四家连锁店的念头。甚至，会雄心勃勃地投资房地产。如果一帆风顺，会搞一家上市公司……”

“对，对，这正是我的想法。”

“可，如果一败涂地呢？”

“事在人为。你干吗总往坏处想呢？”

“可，即使我们不结婚，你要再开一家连锁酒吧，我也不会反对。”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我只不过仍是你的合伙人，兼做……”

“说下去。”

“兼做你的经理。当然啰，那时我公开的身份该是你的总经理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说：“我们这是扯到哪儿去了！”

他却说：“你刚才说的并非你的心里话。你心里想的是，你只不过仍是我的合伙人，兼做我的情妇。”

“你胡说些什么呀！”

她双手一甩，将他的手甩开了。

“对？还是不对？”

“不对！”

“你别生气。你到底要什么？其实，这个问题也是我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不是在大年‘三十儿’偏偏用这样一个问题使你难堪，而是诚心诚意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

“近来我对人生是如此悲观，寻找不到一种值得我追求的意义。我常想，年轻人之所以令人羡慕，有时还在于他们的追求目标不但是接二连三的，还都是必须的。什么目标一成了必须的，人追求时就有动力了。比如对大部分年轻人而言，学历、学位、职业、高薪、房子、车子、存款、爱情、婚姻……这一切一切对于他们都是必须的，所以无论他们正处于什么境地，追求起来都是一往无前的，活的也就都很生动。哪怕只为追求以上一两方面，他们往往也会不遗余力，锲而不舍。而你我这样的成年人，与他们是多么不一样啊！……”

“你我，是什么样的成年人？”

秦岑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他第一次以如此认真又如此忧伤的状态和她说话。使她觉得，仿佛他的忧伤也包含有对她的某种失望似的。这进而使她的心理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她有点儿惴惴不安起来，又有点儿希望他说下去。因为他从没跟她说过那些内容的话。以往他们在一起，除了说些彼此亲爱的话，再不就是相互逗乐开心的话，或关于酒吧经营方面的话。而他现在说的话，似乎对于他和她，都具有异乎寻常的意义似的。尽管她还不清楚意义何在。他的目光，向他搭着羽绒衣那边的椅子瞥去。

她知道他是想吸烟了。

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了烟，取出一支，递到他嘴边。

他刚叼住烟，她又掏出打火机，替他燃着。

他吸了一口，轻轻吐出一缕烟雾，疑惑地问：“你也吸烟？”

她说：“偶尔。”

她再次脸红，接着又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吸烟，我保证从今以后一支也不再吸。”

“你这样年龄的女人，偶尔吸一支烟，不该视为什么恶习。我只是奇怪我们相处两年多了，竟一次也没见你吸过烟。”

“我以为你会不喜欢，所以从来不敢当着你的面吸。”

她的语调又变得极其温柔了。她说的是真话。一想到两年多来，为了使他认为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她所做的种种努力，她一下子想哭，本能地将脸一转。

“我爱你。如果我明天死了，因为和你有过的亲爱关系而对人生不抱遗憾。”

他的话庄重而又真挚。

“你今天是怎么了呢？大年‘三十儿’的，你尽说些什么不吉利的话呀！”

他的话使她的心情又一下子温暖起来。她再次凝视着他，重新落座。

“我爱你。苍天可以作证，我对你毫无虚情假意。”

“知道的呀。”

她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些许娇媚的样子。

“你在别人面前端庄自重，你将你天生的风情种种给予过我。你擅长情爱而又不水性杨花。你就是男人们常说的那种集母性、情人与妻子……”

他似乎已忘了他刚才在说什么，一味儿称赞起她来。

“好啦好啦，你就别让我在你面前一再难为情了。”她眼角挂着泪珠笑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瞧着他又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我，是什么样的成年人？我要听你的高见。”

他弹弹烟灰，深吸一口后，迎住她温柔的目光说：“事实上，你和我这类男人和女人，是很迷惘的男人和女人。”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又不往下说了，将指间那一支烟像一炷香似的笔直地竖夹着，注视着，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苦笑。

她将他的话寻思了一会儿，不解地追问：“我们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是很迷惘的男人和女人？”

他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迷惘，这可是我们成年人对小青年的说法。”

“是啊。但他们的迷惘是表面的迷惘。他们中大多数人所要的，都是人生中必须的、基本的。所以他们一味追求那些东西，有时显得急功近利迫不及待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你我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我们追求的已经不是人生中必须的、基本的。房子，我有一处，你有一处。在我们这一座城市里，以单身男女而言，我们各自住着那么一套宽敞的、装修得像酒店套间一样的房子，是令人羡慕的，也是近于奢侈的。”

她点头。

他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车子，如果我们想买，你买得起，我更买得起，而且一次性付款就买得起。存款呢，你有一笔，我也有一笔。我们合伙经营的这酒吧生意很好，我们的收入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我经常暗问我自己，今天也当面问你——到底要什么？或者换一种问法，还要什么？如果我们确乎什么都不打算再要了，极其知足了，我们的人生也就再没有了什么能动性。如果还要，又究竟还要什么呢？别墅？‘宝马’‘奔驰’那类名牌车？还要更多的，一生也花不完的存款？那么，我们还要的真是人生必须的、基本的东西吗？连结婚这一种事，在我们之间都成了可结可不结的事……”

她张了一下嘴，做出急于反驳的样子，而他及时竖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有几次我想对你说，嫁给我吧。我相信你也曾多次想对我说，让我们结婚吧。可我们又为什么都没有对对方说呢？在我这儿，是由于连对结婚这件事也感到迷惘，觉得不结婚也挺好，起码没什么特别不好。我配合你在人前掩饰我们的真实关系，正如你也配合我。我们相互配合得多么好啊，简直可以说像两位优秀的演员。起初我觉得内心里别扭极了，找不到我们非要作假的理由。我相信你也是这样。可后来我在人前作假已成习惯，再也不觉得别扭。已经完全混淆了真假的不同。有点儿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而且也根本不打算分清了。我想，我也说出了你的状态。更要命的是，我竟有些迷恋我们现在这一种关系了。因为我们如果结婚了，我们就跟普通的男人女人们一样了，没什么区别了。而现在这样，你也会承认的，却似乎更能使我们保持着相互之间的吸引力……”

她又想反驳他，可是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进行反驳。只不过心里那么想了一下而已。因为他说的差不多是事实，难以反驳。她觉得，他仿佛是一位医生，正在对自己作诊断，也在对她作诊断。对他们各自患了什么病，他心里一清二楚。

而他，只顾背台词般地说着，已忘了吸烟。

她从他指间取下那截快要燃到他手指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看，亲爱的，事情反倒成了这样——明明你是我最亲爱的一个女人，明明没有任何原因足以妨碍我们结为夫妻，我却一遍遍地要为结婚找到一种理由，而且居然找不到结婚更好的理由了。今天晚上，我拎着一只提包，踏雪走来时，我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我们应该结婚的理由。那就是，我以为你一定特别希望那样，所以我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可我一进入咱们的酒吧，立刻意识到我错了，我太一厢情愿了……”

和他刚才的语调相比，他这会儿的语调，竟连点儿忧伤也听不出来了。而这使她自己格外地忧伤起来。“亲爱的”三个字，在秦岑听来，仿佛具有某种暗讽的意味。

“如果你以上所有的话，都是由于我今天晚上刚见到你时的态度，那么，我现在向你认错行不行？高兴起来亲爱的，像咱们玩扑克牌时那么高兴，像你在外边放礼花放鞭炮时那么高兴吧。求求你，亲爱的，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儿’……”

她和他相反，将“亲爱的”三个字说出特别缠绵的意味，语调是请求式的。

不料他垂下目光说：“我那会儿的高兴是伪装的。”

她周身一阵发冷。

“真的，我那会儿的高兴是伪装的。此刻，我内心里忧伤到了极点。我们，我觉得，我和你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女人，在中国已经无忧无虑起来了的一些男人和女人，不但迷惘，而且已经都活得迷迷糊糊的了。我们中的某些，只见年轻人迷惘着，有时还要杞人忧天，对年轻人的迷惘大发议论，却不太能有谁清醒地意识到，其实我们比他们活得更迷惘。也没有谁敢于公开承认这一点。好比喝酒的情形，有人看去醉了，其实还没彻底醉。因为他们嘴里还在说着，我不能再喝了，我再多喝一杯再多喝一口也不行了。我醉了。我真的已经醉了。嘴上还能这样说着的人，足以证明他还没醉到十分。七分醉三分没醉而已。这有点儿像现在我们某些青年的迷惘。朝脸上喷一口冷水，便会清醒一多半。而有的人，嘴上在说着，我还能喝，拿酒来，再喝几瓶我都没事儿！我什么时候喝酒喝醉过呢？但其实早已醉到十分了。如果不是坐着，那么站都站不住了。这有点儿像你我这样的成年男人和女人。我们的迷惘不是表面的，是深层的。我们已经快被彻底地物化了。我们之所思所想，所历所为，除了与钱有关，几乎已经与别的一切都无关了。我们已毫无浪漫的心情可言。对于我们，浪漫已成了时尚的代名词。我们已变得无暇关注自己最亲爱的人的愿望是什么，一心只想要自己所要，可所要真的是必须的吗？我们是不是正在为年轻人做很坏的榜样呢？我们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以为中国的年轻人统统都学我们，他们就会统统都是成功人士了呢？……”

“够了！乔祺你有完没完？”——秦岑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她的恼火来得太快了，就像神话里的妖魔鬼怪出现得那般快，以至于自己根本来不及凭借理智的力量镇压住它。手掌拍过桌子后，震得一阵发麻。她看看自己那只手，连自己也吃惊了，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似的。若是，又怎么会对他拍起桌子来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只见到过别人对别人拍桌子，偶尔有几次别人也对自己拍过桌子，可自己却一次也没对任何人拍过桌子啊！她又本能地回头看了看，没发现小婉或小俊的身影。侧身听听，一片安静，只有她的办公室那儿传来隐约的音乐声。知道小婉小俊还在看碟，并不会偷听到她的话看到她拍桌子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再回过头来看乔祺时，见他已站起，无声地往他最初坐过的椅子那儿走。

她快步抢到他前边，转身拦住他，双眉一挑指着他又说：“你凭什么又是批判我又是教训我的？我对你究竟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没有我，你酒吧的生意能这么好吗？”

他微微一笑，语调平静地纠正道：“咱们的酒吧。”

她意识到自己指着他以那么不客气的言辞跟他说话实在是有些过分，于是立刻放下了手臂。虽然放下了，但那只手臂一径向他举起并直指过他以后，似乎便不再是属于她自己的了，无论在身前还是在身后，都显得是自己身体很多余的一部分了似的。身前一下身后一下，始终不知该将那只手臂怎么样才自然些。最后她干脆将双臂交抱胸前，将举起过的那一只手紧紧夹在另一边的腋下，如同夹住一个只对自己熟悉而对他一点儿都不熟，非但不熟悉还充满了敌意，若不紧紧夹住就会猝然蹿到他身上狠狠咬他几口的不大却挺凶猛的活物似的。

双臂交抱胸前的她又说：“不就是你想到西藏去玩儿我没工夫陪你一道去吗？我才占多少股份？到现在不是才占百分之三十吗？按你的想法玩上一个月，是你的损失大还是我的损失大？这个账还用我来教你算吗？不就是你想把中国的名胜之地都旅游个遍而我也没时间奉陪吗？凭什么你认为我有那份儿义务呢？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认为我没有！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事情我还分不过来精力和心思呢！……”

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事所带给她的那些烦愁，此刻一股脑儿同时包围住了她——跌惨了的股票、月月须交的购房按揭……它们像只有她自己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的怪形魔影，不但同时包围住了她，而且还都朝她张牙舞爪恐吓她……

她肘部一松，被紧紧夹住着的那只手获得了解放，又举了起来。他误会了，以为她又要指着他。他抓住了她那只手，不使它第二次指向自己。其实她只不过是想挥舞一下那只手，觉得那样会将那些怪形魔影挥得无影无踪。而他不但抓住了她那只手，还将她向自己怀中轻轻一扯，结果她猝不及防地倾倒在他胸前了。他轻而易举地将她那只手背到了她身后，同时用他的另一条手臂紧紧搂抱在她腰际，将她的另一条手臂箍得动弹不得。

他的脸颊贴向了她的脸颊，她感觉到他刚刚长出的锐利的胡茬扎疼了自己。他的嘴凑着她的耳悄声细语地说：“我什么也不凭，就凭我认为你爱我。”

仿佛他说出的是一句咒语，她顿时变得像是被催眠了，服服帖帖，一动不动，乖乖地任他那么搂抱住。她以为他紧接着会亲吻她。她微微扬起了脸，微微绽开了双唇，预备迎合他的亲吻。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她的双耳也还是本能地高度集中着精力，注意地倾听是否有小婉或小俊从什么角落发出的窥视着的动静。当然什么动静也没听到，一片静谧，连刚才隐约的电影音乐也听不到了。

然而他没吻她。他也一动不动。他的下颏抵在她肩上，他的脸颊偎贴着她的脸颊，似乎就那么睡着了。她忽然悟到，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拥抱或被拥抱，有时是同一回事，满足的是同一种心理需要和情愫需要。正如这会儿，表面看起来，是他在拥抱着她，她被拥抱着；而实际上，真正通过拥抱获得到心灵抚慰的，也许更是他吧？要不他怎么会像一个生病了发高烧了的男孩子紧紧搂抱着母亲的胸脯一样连动都不愿动一下呢？……

“放开我！”

她低声下达了一道命令，使劲儿抽出自己的双手，并用双手猛地将他推开了。用力之大，使他接连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他愣愣地呆呆地看着她。

而她的目光望着酒吧的门。旋转门在转，显然有人要进，却又不知由于什么原因被困住了进不来。

她撇下他快步走到门前，帮着小心地旋门，片刻将困住的人旋了进来。那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郎。秦岑对人的年龄一向是判断得很准的。可她一时竟看不出女郎的实际年龄了。也许二十二，也许二十三，也许……还不到二十岁吧？总之，若说她是一个女郎，那绝对没说错。因为她浑身散发着女郎才具有的性感的吸引力。而若说她是一个女孩儿，那也绝对没说错。因为她也浑身散发着女孩儿才具有的纯洁无邪的魅力。她头发剪得极短，脸庞消瘦清丽，穿一件紧身的灰呢大衣，使原本苗条的身材看上去尤显纤细。她一进入酒吧，就开始跺踏穿一双布面棉鞋的脚。

秦岑赶紧掏出手绢，弯下腰替她掸鞋面儿上的雪。

她双脚躲着说：“不用，不用呀！”

秦岑直起身，歉意地说：“真对不起！”

她看着秦岑眨了眨眼，那意思是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呀？

秦岑一笑，又说：“是这儿的门不好，卡了您的大衣角。当初就不该安装这种旋转门的，正考虑换了它。快看您的大衣卡坏了没有？”

女郎也一笑，以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说：“一点儿都怪不得门。衣角卡住了只能怪我自己，我应该将大衣扣扣上嘛。”——回头看着门又说：“安装旋转门是对的。开门关门的，冬天不至于进寒风，夏天不至于跑冷气。好端端的门，何必换呢！我这大衣旧了，卡坏了也不会赖上你们索赔的。”

说完，又是一笑。

秦岑道：“难得您这么通情达理。”上下打量了女郎一番，又道，“这件普普通通的大衣您穿着真好看！”

这会儿的秦岑，已完全进入了另一种角色，似乎将和乔祺之间的别扭忘得一干二净了。

女郎说：“谢谢。”——环视着酒吧，迟疑地问，“今天晚上你们营业吧？”

秦岑说：“营业啊。不营业的话，我早告诉您了，哪儿敢耽误您的时间呢。”

女郎也上下打量起秦岑来，以表扬的口吻说：“没想到，‘伊人酒吧’有你这么一位吧嫂。叫你吧嫂你不会不高兴吧？”

女郎她将秦岑当成招待员了。

秦岑表情不太自然地一怔，但转瞬便恢复了一团和气，笑道：“行，行，叫什么都行。您是我们‘伊人酒吧’今天晚上的第一位客人，也许还是我们唯一的客人。我代表‘伊人酒吧’欢迎您。小姐请随我来，我替您选一个好位置。”

秦岑将女郎引到大鱼缸对面的桌子，笑问：“您觉得坐这儿好不好？一边饮点儿什么，一边可以观赏鱼。”

女郎坐下后说：“好。你们的鱼缸真漂亮。你这位吧嫂也使人心情愉快，比某些酒吧小姐还善于招待客人。”

秦岑受到接连的夸奖和表扬，反而没了主意。有心将小婉或小俊唤来一个招待那女郎，又恐对方搞清楚她并非什么“吧嫂”而是经理时，不好意思。不呢，那么就得将“吧嫂”的新角色扮演到底。

“小姐，您要点儿什么呢？”

她嘴上这么说时，心中已经决定了索性就充当一回从来也没充当过的“吧嫂”。平常亲自为客人服务过的，这一点并不使她觉得有失身份。何况她对那女郎心生出了一种特别良好的印象。知情达理之人总是会很快就获得别人的好感的。又何况是大年“三十儿”的晚上，女郎是第一位客人。瞄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一点了，肯定不会再有人来了。对第一位也将是最后一位客人，自己亲自招待一下不算热情得过分。也许自己这种热情，还会换来二〇〇四年全年的好运气呢！无论对于自己或对于酒吧，好运气总是多多益善啊！

女郎却仰脸望着她说：“我也不知该要点儿什么。我第一次进酒吧。”

秦岑说：“那我建议您来半杯红酒吧，再来一听可乐，兑着饮，口感好极了。”

女郎问：“有这么饮的吗？”

秦岑笑道：“是我们‘伊人酒吧’的倡导，现在全市都流行开了，您听我的没错儿。”

女郎也笑了，乐意地说：“那就听你的。”

“小姐请稍等。”

秦岑转身离开时，心中竟对那女郎的到来充满了感激。由于女郎的出现，自己的心情才又好了呀，酒吧里的人气才又祥和了呀。否则，乔祺和自己之间，这会儿不知将别扭到了彼此多么不开心的地步。她终于又想到了乔祺，用目光四下寻找，发现乔祺正孤零零地悄没声儿地坐着吸烟。她想，暂且还是不理睬他的好。又由乔祺想到了自己刚才问过女郎的那句话——“您要点儿什么呢？”——“你到底要什么？”

自己问过女郎的话和他问过自己的话，两句话怎么如此相似呢？怎么意味儿仿佛也相似呢？

“您要点儿什么呢？”

“你到底要什么呢？”

尽管前一句话，是她和小婉小俊们经常问客人的话，但她还是忍不住暗自将两句话进行着对比，并且寻思了一番……

空调机送出的微微热风，使酒吧里暖和极了。

那女郎起身脱大衣时，出乎意料地望见了乔祺坐在角落里的背影。她大衣才脱下一只袖子，犹豫着不脱了。显然是由于发现了一个男人的存在，对自己究竟该不该脱去大衣有了种想法，或曰顾虑。她大衣内穿的是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比大衣更加紧身的那一种，显得两乳高隆，格外性感。窗玻璃映出着她的身影。她单手将已经脱下了袖子的那半边大衣抻开，如京剧中的武士亮相似的，欣赏地左一转身右一转身照了照自己，无声一笑，还是将大衣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大约她觉得，那薄毛衣使自己看去挺端庄，挺美，没什么不妥。

她重新坐定后，左右半臂成一线，平放桌上，一手压着另一只手，望着乔祺背影轻轻叫了一声：“嗨。”

乔祺的背影毫无反应。

她稍微提高了点儿声音说：“那位吸烟的先生，我叫您呢！”

乔祺这才朝她扭过了半边身子，目光很是漠然地看她。

她笑着说：“我给您拜年了！”

乔祺说：“谢谢，我也给你拜年。”——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时都没礼节性地笑一下，一说完就转过身去了。

秦岑端着托盘走回到女郎身边，将杯啊碟啊一一放在桌上，笑盈盈地说：“小点心和瓜块儿是送您的，祝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还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我随时为您服务。”

女郎默默点头，从大衣兜儿里取出了一小本袖珍读物，翻开来便看。显然，她的来由并不在酒，对点心和瓜块儿也没什么兴趣。也许，只是为了逃避在除夕之夜感到的孤独，才瞭灯而至，踏雪临门的。

秦岑从旁瞥了一眼，见那是一本英文的书。娇小而又清丽的这一个女郎看书的姿势很优雅。

她将那袖珍开本的书拿在左手，擎于面前，用拇指隔开着书页。而她的右手，托着左手臂的肘部，使书稳得像摆在专供阅读的支架上。以那么一种姿态看书，只有养成了长期的习惯才行。而且，也只适于看那么小的一种袖珍开本的书。女郎那隔开书页的拇指，白皙秀小，像玉的，像专用来隔开书页的，与那袖珍开本的小书浑然天成宛如一体似的。

秦岑忍不住问：“姑娘，还在上学？”

经常光顾酒吧这一种地方的男人们，差不多都喜欢将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女子视为女郎。仿佛他们这么看待她们，才对得起酒吧这一种地方罗曼蒂克的情调。哪怕她们中某些女子，其实一点儿也没有女郎该有的女性光彩。久而久之，连秦岑也大受男人们的影响，惯以女郎看待自己的同性之人了。

然而面前这一个娇小文静的女郎，不但使秦岑忍不住问她，更忍不住脱口说出了“姑娘”二字。她的脸看起来简直还是一个女孩儿嘛！她使秦岑倏忽间回忆起了中学时代的自己，洁身自好，一尘不染，点脂不沾，清纯。

女郎抬头看着秦岑微笑了一下。

秦岑又问：“在对面的大学？”

女郎摇头。沉吟了一下，低声说：“不过我昨天晚上刚在那儿的招待所住下。我是为了找人从国外回来的……”

“哪一个国家？”

“美国。”

“在美国读书？”

女郎又微笑了一下，挺忧郁的一种微笑。

刹那间，秦岑忽然对这女郎产生了相当强烈的羡慕。甚至也可以说，产生了不小的妒意。年轻真好啊！出国留学真好啊！她想到了自己无论如何已不算年轻的年龄，心情不禁怅然。

“那……考什么学位呢？”

“已经……快读完了博士……整个招待所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住着……如果你们要关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分明地，女郎的语调很是伤感。

“姑娘，随您愿意待到多久都可以……您请自便，我不打扰了……”

秦岑理解地说完她的话，转身离去。

找人——在除夕之夜，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姑娘，因为找人找得使自己陷入空前的大孤独之境，这真是有点儿令人同情。

于是秦岑觉得，自己对这姑娘心生出的妒意仿佛被对她的同情彻底抵消了。

小婉小俊两个，熬不住，已经回到她们住的小屋，和衣而眠了。

酒吧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女郎安安静静地在看她那本英文的袖珍书籍；不时饮一小口兑了可乐的红葡萄酒，或吃一块点心、瓜块儿。乔祺坐在他的座位上沉思。秦岑呢，像往常那样，背依着吧台的圆柱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如此这般情形过了十几分钟后，乔祺一声不响地站起身，从秦岑面前经过，走到摆放乐器的橱柜那儿，取出了他的大提琴。

秦岑不由得朝女郎望了一眼，担心乔祺拉起琴来，会影响了女郎看书，遭到抗议。那么一来，气氛就尴尬了。

女郎仍在看书，还未注意到乔祺的举动。

秦岑再将目光望向乔祺时，乔祺已坐在他那把演奏椅上了。看得出，他特别想在此时此刻拉一曲大提琴曲，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根本没考虑秦岑或那女郎这会儿喜欢不喜欢听到琴声。

乔祺刚试了一下弓弦，秦岑已快步走到他跟前，用极小的声音说：“人家那位姑娘在看书呢？”

乔祺经这一提醒，不由抬头向女郎望去。

女郎听到了那一声琴音，也正抬头望向乔祺。

她合了书说：“拉吧。我不是在用功，是为了消遣寂寞才带本书来的。”

女郎说完，就合了书，两肘支在桌上，双手捧腮，做出准备一心一意欣赏的模样。

乔祺收回目光，仰脸看秦岑，那意思是——客人并不反对，就看你批准不批准了。

秦岑也就识趣地默然退回吧台那儿去了。依然靠着圆柱，目光出神地瞪着一只离她最近的纸灯。

乔祺拉的是《红河谷》。他有意放慢了旋律，将大提琴拉出一种亦忧亦怨，如诉如泣的旋律，听了让人直想落泪。

当他再起一段时，秦岑和着琴音小声唱了起来：

你可会想到你的故乡，

多么寂寞多么凄凉，

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

想一想留给我的悲伤……

秦岑是按着歌曲的节拍唱的，乔祺却仍按自己的情绪有意放慢着旋律，并不主动配合她。所以，二人是各拉各的，各唱各的。

唱的唱罢，拉的拉罢，前后差了整整一个音节。秦岑结束在先，乔祺结束在后。

女郎轻轻鼓掌，由衷赞道：“好！唱得好，那位先生琴拉得也好。只不过你俩不够配合，我没听够！”

秦岑对女郎报以一笑。

乔祺却对她俩谁也不看，调了调弦，又拉起了邓丽君的歌《小城故事》的曲子。这一次，他按旋律拉了。而秦岑，也又唱了起来。同时，内心又一次涌起了对那女郎的感激。她想，如果不是那女郎说没听够，乔祺也许只拉一曲就不拉了。她希望通过他们二人之间的声乐配合，消除一个小时前那场谈话遗留下来的不快的心头阴影。

二人同时结束，女郎又一次轻拍其手。

秦岑也又向她报以一笑。

乔祺却还是对她们谁也不看。女郎说时，秦岑甚至目光敏锐地发现乔祺皱起了双眉，脸上显出一种厌烦的表情。幸而女郎离他较远，又在他侧面，看不到他那种表情。不知为什么，他站了起来，拎着弓琴向橱柜走去。秦岑以为他就此作罢了，望着女郎无奈地耸耸肩。女郎分明也挺不满足，缓缓地又翻开了书本。

殊料乔祺放回大提琴，却取出了萨克斯。当他坐下自顾自地吹起萨克斯时，秦岑又只有背靠圆柱，瞪着纸灯出神了。她不知道他吹的是一首什么曲子。总之听来还是忧郁的那一类。就是知道，会唱歌词，她也不想唱了。和着萨克斯唱歌，不是那么回事。再说，也许仅是一首曲子，没有什么歌词。

女郎却似乎对那首萨克斯曲极为熟悉。她起先双手捧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乔祺，全神贯注地听。听了一会儿，起身坐到离乔祺较近的地方去了。又听了一会儿，坐到离乔祺更近的，摆在他正面的一把椅子上去了。她一而再地换座位，显然不仅仅是被萨克斯曲，更是完完全全被乔祺本人所吸引了，那会儿心目中仅有他一个人了。至于秦岑这一位唱歌唱得很专业的“吧嫂”，对于她仿佛已不存在了……

乔祺停止吹奏，好一会儿仍沉浸在那结束了的萨克斯曲中，低垂着头，找不回情绪似的。

“哥……”

秦岑听到女郎的声音，奇怪地扭头看她，见她已经站起，一副无比激动的模样。

乔祺却并没听到。他也若有所思地缓缓站了起来，将萨克斯管横放在椅上，一步踏下了他的“演奏台”。

“孙悟空哥哥！……”

女郎突然尖叫一声。

乔祺的目光这才终于向她注视，他的双眼顿时一亮！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秦岑目瞪口呆！——几乎是一眨眼间，那小巧玲珑的人儿，已扑在乔祺身上了。不是投怀入抱的一扑，而是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就像《动物世界》中小猩猩紧搂在大猩猩身上那样！也像外国电影中女郎扑在她们的情人身上，双臂围揽住他的脖子，而两条腿像铁环一样，盘在他的腰际……

那一时刻乔祺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笑。身材高大的他，就那么不知所措地呆呆地站立着，垂着两臂，低头瞧着贴偎在自己胸前的她的头，也不用手托抱她一下。仿佛心里非常清楚，只要她不打算主动从他身上下来，那么无论她那么样扑在他身上多久都不会掉下来，根本用不着他托抱一下……

几秒钟后，秦岑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了。她认为她应该也有权作出必要的反应。于是她轻轻地干咳了一声。除此之外，她不知自己还能作出什么别的反应。

随着她的咳声，乔祺的头微微向她转了过来，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他似乎在用目光对她说：你都看见了的，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秦岑狠狠地瞪视着他，也用目光对他说：你装傻！当着我的面一个女孩儿居然跟你这样子！你该怎么办还用问我吗？该怎么办你快怎么办呀！……

乔祺却怎么办也不怎么办，似乎他就该那样子像一截树干似的，任那像一只小猴子似的姑娘赖在他身上！

秦岑生气地将脸一扭。

她是真的生气了。这成什么样子嘛！再有涵养的一个女人也要生气的呀！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小猴子”的声音拖着哭腔。

秦岑故意用胳膊肘将一只酒杯碰掉地上。然而酒杯破碎的声响丝毫也没能影响那“小猴子”继续赖在“树干”上！

忽听乔祺“哎哟”叫起来。

她抬头看去，见“小猴子”在咬乔祺的耳朵，而他疼得原地转圈儿。

“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

“小猴子”仍不解恨地说，之后在他身上哧哧笑。这时乔祺终于知道他该怎么办了。

啪！啪！啪！

他的大手掌在她屁股上连打了三下。

“下来！你给我下来！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是恶习不改！……”

听他的声音，他也是真生气了。

他像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皮似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她从身上扯下来。他双手叉在她腋下，将她举着放在了离自己一步多远的地上，低声吼道：“你给我老老实实站着别动！”

“就不！”

她连半秒钟也没老老实实地站着，而是双脚刚一着地就跑向她起先坐过的地方。好像在他将她从身上扯下来，不，更确切地说是硬撕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她该怎么办了。她一跑回到自己起先坐过的地方，从椅背上抓起大衣就穿。刚穿上一只袖子，就又急急忙忙简直还有点儿慌慌张张地朝他跑过去。如同他是地球上仅存的一截可以叫作“树干”的东西，而且若不紧抱住不放，转眼便会消失，那么她这只小猴子也就再也不可能是习惯于上树的动物了，也就没有了自己的生存安全感似的。她在跑到他跟前的过程中穿上了大衣的另一只袖子，却仍不扣扣子。如果说她来时是懒得扣扣子，那么现在则显然是顾不上了……

她的双手抓住他的一只手急切地说：“走！走！快跟我走！不在这儿呆了！我要你单独和我待在一起！……”

在秦岑听来，那“小猴子”的话，仿佛是嫌她碍眼。虽然她明白，女孩儿的话中并没有针对她的成分。明摆着，对于那女孩儿，她这位“吧嫂”存在着也等于不复存在。

乔祺用力挣脱了自己的手，严厉地呵斥她：“你这是干什么？！我连外衣都没穿能跟你上哪儿去？！”

她四下望了望，一眼看见他的羽绒服，跑过去抓起来立刻又跑回到他跟前。

“给你，快穿上！”

他不接。

“讨厌！”

她又尖叫了一声，急中生智地用嘴叼着他那件羽绒服的衣领，又双手抓住他的一只手，往门那儿拖他。

他脚下如同生了根，她没拖动他。

她口一松，羽绒服掉在地上；接着，她低头就咬他那只被她的双手抓住不放的手！

他又“哎哟”连声……

此时此刻，那女郎与来时判若两人。来时如同招人喜爱的小天使；而此时此刻活脱像一只小猴子，一点儿都没被人驯化过的小野猴子……

秦岑终于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她直起身，将烟灰缸放在吧台上，走过去说：“小姐，别这样，他今夜不能跟你走。”

“小猴子”长睫毛的眼睛眨了一下，以很幼稚似的口吻问：“为什么？”

她投射到秦岑脸上的目光使秦岑敏感到，由于自己进行阻止，对方已经开始不觉得她这位“吧嫂”有多么好了。

秦岑也不打算维护自己在对方眼中的良好形象了，她冷冷地说：“理由很简单，他正在当班时间内。”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请问你们这里雇他一晚上多少钱？”

“小猴子”的语气也有点儿变冷了。

秦岑说：“小姐，这一点与你无关。”

语气更冷了。

“吧嫂，此前与我无关，现在明明已经与我有关了。”

“小猴子”的话说得毫不妥协，显出态度十分强硬的模样。

秦岑张了张嘴，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小猴子”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钱包，从中取出两张百元大钞，往旁边的桌上一拍：“够不够他今天夜晚的雇佣费？”

秦岑说：“小姐，‘三十儿’晚上已经过去了！”

“小猴子”理直气壮地说：“那他就该下班了呀，你就更不该限制他的自由了呀！”

秦岑被她“噎”得一愣，后悔自己不该多说那么一句仿佛尖酸实则愚蠢的话，反倒让对方占了理似的。

“这够不够？这够不够？这够不够？……”

女孩儿又接连向桌上拍了三张百元大钞，之后用手指将钱包撑开给秦岑看，以证明她的钱包里再没有大面额的钱了。

“你！你！……”

乔祺跺了下脚。秦岑以为他会说出更严厉的话，甚或会以什么粗口之语骂她一顿，不料两个气急败坏的“你”字之后，他说出的却是一句软绵绵的有气无力似的话：“乔乔，你可叫我应该把你怎么办啊！……”

那话听来可怜巴巴的。

秦岑想，如果他和她之间没有过那种事儿才怪了呢！毫无疑问，他这是被这个小妖精“锁定”了呀！显然，他有大麻烦了。而她自己，将面临一件堵心的事儿了……

在她看来，那女郎由“小猴子”而“小妖精”了——一只成精了的猴子！一只妖猴！虽小，但是鬼大的妖猴。她想到自己还亲切地叫对方“姑娘”，还觉得对方是一个清纯的女孩，不禁产生一种被妖孽的假象蒙蔽了的羞恼！在这“伊人酒吧”里，自己曾阅人无数的呀！怎么起初就没看出进来的是一个“小妖精”呢？

大年“三十儿”啊！

她宁肯对方真的是一只小猴子！

真的是一只小猴子那情形倒好了！一只小猴子溜进自己经营的酒吧，而且粘在自己所爱的男人身上，而且使自己所爱的男人束手无策，那将会是多么开心的事呀！

可却不是小猴子！分明是一个邪性得很的“小妖精”！

而那“小妖精”，竟一下子又扑到乔祺身上去了。还是她表演过的那一种姿态。一种谈不上多么优雅也谈不上多么不优雅的姿态。大衣的下摆垂在两边，使她看去宛如是在一只人立着的大袋鼠的“腹袋”中。

秦岑听到“小妖精”在他胸前低语：“别理她，咱们走。”

她刹那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使劲儿推了他们一下，同时嚷道：“滚！滚！你们给我滚出去！……”

乔祺就那么身上带着那“小妖精”弯腰捡起了自己的羽绒服，就那么身上带着她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转眼，酒吧里恢复了安静。

旋转门仍在自转……

鱼缸里，一条鱼儿跃出了水面一下，啪啦一声……

一切开始得那么荒诞，结束得也那么荒诞。

平地里冒出一个叫她的乔祺“孙悟空哥哥”的“小妖精”，居然在大年“三十儿”的夜晚，不，准确地说是大年初一的凌晨，将属于她的男人当着她的面通过惑术“粘”走了。这……这事儿也太他妈的了！

幸而小婉小俊睡着了。否则……否则她还有脸继续当这“伊人酒吧”的什么经理吗？

秦岑简直没法儿不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也不能让那“小妖精”如此简单容易的伎俩得逞啊！

她发呆片刻，也冲出了酒吧。

外面的冷空气，使她浑身一哆嗦，于是明白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天穹已经不像子夜时分那么幽黑了，另一个日子也就是大年初一的微明，已经开始像水分似的从那幽黑的背面渗透着了。再过两个小时，黑夜便将完全过去，黎明的曙色就会在天穹上豁然呈现了。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从一个年月冲到了另一个年月里，因为一个原本属于她的男人被诱惑到了另一个年月里。

此时她才意识到，那一个男人对于她是多么重要，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倘失去了他，不是连挣钱这件事都意思不大了吗？一个除了他在这世界上再无亲爱者的女人，也就是自己，还要许多钱干什么呢？如果自己渴望做爱，谁又来和她做爱呢？任何一个别的男人能代替得了他吗？她的身体已经多么习惯了和他的身体亲爱在一起了啊！“她”还能再接受并重新习惯另一个“他”吗？

她内心里倍感恐慌。

仅仅片刻，马路左边不见了他和那“小妖精”的身影，马路右边也没有！马路的左边和右边，寂静得像两幅照片。他们哪里去了呢？……

难道那“小妖精”不但善施惑术而且竟能地遁，一出了酒吧的门就粘带着他一块儿钻到柏油马路底下去了吗？

她的目光无意中朝跨街桥上一瞟——原来他们在桥上！

他们还是那种样子。或者说，双双一走到桥上，又是那种样子了！就是那种她在酒吧里看得目瞪口呆的样子。区别仅仅是，他身上披着他的羽绒衣了。他的胳膊也不白长了似的垂着了。他竟双手托抱着她的臀部，使她能在他身上粘得更久也更舒服！

这么冷的天，他那双手也没戴手套，怎么也不怕冻？！

她恨得咬牙切齿，还有点儿心疼他的手。

在城市的半空中，在说黑不黑说白不白黑中透白，白又白得有些灰暗的天光的背景前，他们的合二为一的身影被衬映得相当清晰。她看见那“小妖精”高翘着下颏扬起着脸，一个劲儿地想要亲吻他。而他向左转了一下脸又向右转了一下脸，竭力躲避着她的亲吻。最终她的嘴还是吻到了他的嘴。可以说他躲来躲去没躲开，也可以说他是不想再躲了。依秦岑的眼看来，他当然是不想躲了！干脆将她再从身上撕扯下来，高高举起掼到马路上去，看躲得开躲不开？他怎么就不那么做？还是他心里边舍不得？乔祺乔祺，你、你！你要是把她摔死了，我秦岑二话不说替你去偿命！她气出了眼泪。更让她生气的是，他们的嘴一吻到了一起，再就无法分开了似的，她的嘴唇她的舌能分泌出一种万能胶似的！他的身体一动不动，石化了似的。他的头低着，也一动不动，吻得那么投入！他身上粘着个“小妖精”他怎么就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他的头低了那么久他怎么就不怕得颈椎病？他的嘴唇怎么也不和她的嘴唇分开一下换一口气！“小妖精”呀“小妖精”，你是打哪儿的妖洞里来的呢？果然是一只猴气十足的“小妖精”！不但善于往人身上蹿，而且连和人亲嘴都要在显眼的高处！你怎么就不和他躲到个角落去亲呢？那我也眼不见心不烦啊！诱惑了别人的男人还得意洋洋了？还生怕别人看不见呀？

秦岑想喊。张张嘴，不知自己该喊句什么。

生生是气出来的眼泪，从眼角淌到了腮上，冻结在腮上成了一条冰线，她却不觉得。

这时，她自己想喊没喊出声来，耳边倒听到了别人叫她的名字：

“秦岑……”

那声音怯怯的，还很卑恭，有点儿像是熟人的声音。可这种时分，怎么会有熟人出现在附近！

难道又冒出一个能模拟熟人声音的妖精不成？

难道大年“三十儿”的夜晚，不，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的这会儿，所有她前世不知怎么得罪了的人，都变成人模人样的妖精跑到现世来报应她了吗？

她从跨街桥上收回目光，本能地防范地退到了酒吧门前，准备随时逃入酒吧。可心思还被跨街桥上那一对儿纠缠着，退时又瞥了一眼，见那一对儿刚才怎样仍怎样着。

“秦岑，别怕。是我……你丈夫……”

丈夫？……

哪儿来的丈夫呢？

有是有过一个的，不是在香港出车祸死了吗？！

那声音不是从别处，而是从她背后传来。

她心头一阵悸动，浑身汗毛乍竖。缓缓扭回头，但见一个穿着破旧绿大衣的人站在酒吧门旁。那种粗制滥造的绿大衣如今城市里早已没人穿了，是牟取不义之财的货贩子们专为坑骗农民工才贩卖的。那人头戴一顶长毛的皮面帽子。那样的帽子如今城市里也不时兴了。朝后翻卷着用帽绳系起了半截的两只帽耳之间，是一张丑陋的似脸非脸的脸。如同人的头像被撕碎了又拼了起来，却拼得很马虎。由于缺失了些皮肉，五官的位置也没对齐。

她吓得几乎失声尖叫。

“别怕，别怕，我是胡宗文……是你丈夫呀！……”

不错，是那个曾是她丈夫的男人的声音，却不再是他的脸。

“我没丈夫！……”

她拒绝相认地说了一句，一推旋转门，闪身入门，进到了酒吧里。

他竟也紧跟着一闪身被旋了进来。

“别靠近我！你靠近我我就喊！我酒吧后边的宿舍住着好几名保安，他们被喊醒了会拿电棍电你！”

她瞪着那张自己又怕又不得不瞪着的脸，说着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威胁的话。

“那我不怕，我是你丈夫。我来找你，保安敢把我怎么样？”

不错，不错，是那个曾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的口吻。他自知无理取闹而又装得理直气壮，口吻有点儿无赖。不错，不错，一双眼睛也分明是他的眼睛。还有上厚下薄与常人的嘴唇相反的嘴唇，婚后几年间它曾无数次吻过她。不但吻过她的唇，也吻过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不错不错，眼确是他的眼唇确是他的唇，它们在他的脸上倒还完整着，却被马虎的手术针线拉扯得都不在原处了。

“你！……你怎么成了这样子？……”

“一言难尽呀……我……我大难不死……是那个可恨的女人她把我害成这样的！其实她根本没有什么遗产可继承，只不过靠坑蒙拐骗弄到手了一笔钱，一心想用来再骗更多的钱……而且又吸毒，又赌……没多久就挥霍光了，就想出了条毒计，谋划了一场车祸，企图由我的死再骗一大笔保险金……事情败露了，被抓起来了，而又预先连房子都成了抵押……可怜我……一文不名躺在医院里，医生凭什么还对我的脸认真负责呢？抢救了我一条命就算尽了人道主义了……我……我是靠乞讨才凑够了一笔回来的路费呀……”

是她前夫的胡宗文说到这里，往地上一蹲，双手捂面呜呜痛哭。

毕竟是和自己生活过了十多年的一个男人，秦岑俯视着他，鄙夷之亦可怜之。

她渐渐冷静下来，希望能三言两语将他打发了，尽量用一种不计前嫌的语调说：“我现在就给你些……”

“钱吗？给我吧给我吧！我知道你绝不会忍心看着我饥寒交迫冻死街头的……”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向她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几天没洗过了的手。而他脸上，其实没有眼泪。眼里，也没有。

秦岑掏出钱包，想打开来抽出几百元钱，又一想钱包里总共也就六七百元，连打开也不打开了，走至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向他一递。那种心理，像商家的人摊上了胡搅蛮缠的索赔的人，只得自认倒霉。

他却立刻打开了钱包，看一眼后，丑陋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丑陋的笑。将钱包揣入大衣兜后，目光开始对酒吧东张西望起来。

秦岑着急地说：“你快走哇！你怎么还不走？”

他说：“这就走，这就走……”

他发现那个“小妖精”遗留在桌面上的东西，几步跨过去，先端起酒杯，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接着端起了小碟用一只脏兮兮的手不停地往口中送饼干，转眼将几块饼干都吞吃下去了。他放下小碟，又发现了乔祺遗留在桌面上的半盒烟，眼神又一亮，奔过去一把抓起，迫不及待地叼上一支，俯身凑向烛火吸着了。

见他毫无自尊到了那种地步，秦岑心中，鄙夷少了，可怜反而多了。她绕到吧台后，找到了一条烟，放在吧台台面上，隔着吧台向他招手。

他奔到吧台前，将那条烟迅速拿起，也揣进了大衣兜。

她央求地说：“你快走吧！天都快亮了，一会儿我的员工醒了，看到你咱们双方都会尴尬。”

他转身盯着她，歪斜的嘴叼着烟说：“是啊，天快亮了，大年初一了……可是你想把我赶到哪儿去呢？……”

他说罢，又走到酒柜那儿，开了柜门，拿出一瓶好酒揣入另一边大衣兜，又拿出一瓶好酒塞入怀里，夹在腋下。

“你！……你到底走不走？！……”

她心中对他的那点儿可怜一扫而光，只剩下了鄙夷和嫌恶，语气也变得严厉了。

他走回吧台前，将一条手臂横置在吧台台面上，丑脸丑笑着，一副无赖腔调地说：“你喊醒你的保安吧，让他们用电棍电你的前夫吧！……”

她不甘示弱地瞪着他的丑脸，态度强硬地说：“我们早已离婚了。我们之间已没什么关系了。我好颜好色对待你，你可别太不识好歹！”

“问题是，我能到哪儿去？你知道除了你，我在这一座城市里无亲无故……”

“那我也帮不了你！”

“你帮得了我。你别谦虚嘛！你今非昔比了，是酒吧女老板了，有钱人了。你帮不了我谁帮得了我？谁又有什么义务和责任帮我呢？你不是又给我钱又给我烟的吗？不是已经在帮我了吗？……”

她低声骂道：“去你妈的，少跟我谈什么义务和责任！”

“你学会骂人了。像你这样的女人，骂男人也让男人觉得舒服。”——他的丑脸又丑笑了一下，笑得又丑又厚颜无耻，停顿片刻，琢磨着她脸上的反应接着说：“要不我从今天起就住在你酒吧怎么样？给前妻打工我求之不得。有你关照着我点儿，我也不犯愁自己以后的活路了……”

这个命运着实悲惨看着样子也着实让人不无恻隐之心的男人，一旦从寒冷的外边进入到一个十分暖和的地方了，一旦胃里有了半杯酒和几片饼干垫底儿，一旦兜里揣着六七百元钱和一整条烟和两瓶酒，便对自己的人生又信心十足了似的。他那种说话的腔调，不但仍是一副无赖腔调，而且还是一副自作自受又表明自己受得起的无所谓的腔调。好像在他想来，倒是秦岑才存在着受得起受不起的问题。

他说完，从嘴上取下被口水弄湿的烟，将老长一截烟灰弹在吧台的台面上。

秦岑低声喝道：“你别乱弹烟灰！”

他却说：“我这种人，你还要求我有多文明啊？何况我又不是在生人面前，是在我老婆面前。”

“谁是你老婆？！”

秦岑顿觉奇耻大辱，脸上充血，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别生气别生气，算我说了错话。那么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在我前妻面前。我这么说该算没说错吧？”

是前夫的男人说完，头往吧台下一缩，缩到嘴和吧台的台面平行时，噗地吹了一大口气，二人之间霎时烟灰飞扬。

秦岑不由得挥着手后退了一步。

“乱弹烟灰是不好。看，我已把我弹的烟灰消除干净了，这也该算是文明的行为了吧？”

前夫说完，转身离开。她以为他会终于走出去。却未免太天真了，想错了。他只不过从吧台那儿离开了。他开始一张一张地搬椅子，在酒吧中央摆起了椅子的长蛇阵。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秦岑急了，从吧台后绕出，企图阻止，但又不知该怎样阻止。她实在不愿和这个丑陋、肮脏而又变成了无赖的男人拉拉扯扯。

他装傻充愣地说：“不想干什么不好的事儿啊！我已经多日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这儿不同于火车站，不会有人驱赶我对不对！”——打了个大哈欠，又说：“这儿真暖和呀，真如天堂呀！我困极了，睡上它一大觉！”——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酒瓶子，用以垫在脖子那儿，连腿带鞋直挺挺躺在那排椅子上了。并且立刻闭上了双眼，佯装打呼。

“你浑蛋，我要报警！”

秦岑想喊叫着骂他威胁他，未敢，怕小婉小俊听到自己的喊叫声惊醒，跑来看到她极不愿让她们看到的情形。她的话，在她自己以为具有警告性；在他听来恰恰相反，只不过充满了万般无奈的哀求意味儿。

他闭着眼平静地说：“报警吧。警察又能将一个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不得不乞求前妻大发慈悲的可怜的男人怎么样呢？”

“你不可以睡在这儿！”

“但是哪里又是我可以睡的地方呢？大年初一的，数九寒冬的，难道只有冰天雪地的马路上才是我可以睡的地方吗？……”

他仍躺着，话却说得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秦岑听罢，心里明白，看来他是打定了主意连住的地方也一揽子赖着她给解决了。

她竟被他质问得无话可说。

“秦岑，我知道你天生善良，对别人充满爱心，何况对一个与你有多年夫妻感情的男人？……”

他虚伪地奉承她，趁热打铁。

她又低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他不装困了，坐了起来，双脚却不着地，随时准备再躺下去的样子——瞥视着她又说：“你怎么骂我我也不生气。我知道你内心里其实很心疼我现在的处境……”

“我心疼你个屁！”

她已经气得再也顾不上自己对自己的语言要求了。

“你别嘴硬。你不心疼我你刚才还流泪？一夜夫妻百日恩，看来此话真不假。你放心，只要你帮我度过春节这几天的难关，以后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看着心疼了！好秦岑，你一定有办法，帮我解决个住处吧！别大年初一数九寒冬的让我流落街头……”

他语调呜咽了，还抽泣了几下。秦岑一时竟看不穿他是在继续伪装，还是真的悲伤了。

她此时才又想到了乔祺——他要是在场，她也不至于被动到这种地步！身材颀长健壮的乔祺一瞪眼，一跺脚，对方要不吓得赶紧溜之大吉才怪呢！

她在心里说：乔祺，乔祺，我都被你气得流泪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不知和那个“小妖精”去到哪儿里寻欢作乐了，撇下我一个弱女子现在是多么进退两难啊！

她眼中就一下子又涌出了泪。

“秦岑，秦岑，不要太替我难过，不要再为我流泪，只求你为我解决个住的地方。我保证，就住春节这几天……”

是她前夫的男人，将话说得那么饱含感情温文尔雅。

把他“解决”到哪儿去呢？

总不能“解决”到别人家去吧！总不能真的使他流落街头吧？万一他冻死在街头，那不成了本市大年初一的一条大新闻了吗？“伊人酒吧”的女老板秦岑，对自己的前夫铁石心肠，明知若不慈悲为怀前夫下场必定如何而她不发一点慈悲……不论登报的新闻还是街谈巷议的新闻，她哪一种又承受得了呢？

只有一个选择了。

她叹了口气，又走到衣架那儿，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拴在缀上的钥匙。

“给你，这是我住的房子的钥匙，只许你住到初五。”

她交给他钥匙时明知自己近于引狼入室，却也只有铤而走险。

“你住什么地方？”

他还不立刻接钥匙，有几分犹豫地看着她，猜测她在骗他似的。

于是她详细告诉了他一遍她住的街区。

“我不熟悉那地方，恐怕找不到。”

他反倒拿起搪塞来了。似乎她恳求他。此时的秦岑，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心烦得都要突然发起疯来了。如果只面对眼前这一件事，以她的理智和精明，还不至于完全没了主张。但眼前这一件事是紧接着乔祺和那“小妖精”的事而发生的，两件事又都发生得那么突然那么大出所料，正所谓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虽然都算不上什么祸事，却极具祸不单行的性质，大大超出了她的应变能力。她已经顾不上左思右想考虑来考虑去的了，只求曾是前夫的丑陋而无赖的疤脸男人立即从眼前消失，为此她甚至不惜从身上割下一块肉来让他心满意足地带走。是的，她确实已经无可奈何到了这样一种地步。

她用餐巾纸迅速画了一份路线图交给他。

他看着图说：“还挺远。”

她说：“你走！你走！”——恨不得上前拉扯他，往门外推他。

他又说：“可我怎么去呢？”

她突然忍无可忍了，从椅子上抓起那瓶酒，照准他的头狠狠砸下去。他机灵地将头一闪，酒瓶砸在椅背上，发出很响的破碎声，酒液溅了他一头一身，也星星点点地溅到了她脸上。她手握半只碎酒瓶，朝他迎面扎去，又被他躲过。

他一跃从椅子上弹了开去，吃惊地看着她说：“你疯了？”

她另一只手朝门一指：“你滚不滚？”

“好好好，你别发这么大火嘛！我走，我走……”

他意识到再纠缠下去与己无益，识趣地向门口退去。退到门口，站住了，仍不怎么善罢甘休地说：“那瓶酒是你砸碎的，与我无关，损失不该由我承担。”——说罢，眼望着她，脚下移动，侧身跑到酒柜前，又取出一瓶酒塞入怀里，这才逃之夭夭。

当旋转门停止了旋转，她长出一口气，觉两腿发软，浑身乱颤，站不住了，就要瘫坐于地似的。

“经理……”

是小婉的声音。扭头一看，见小婉小俊两个，不知何时，肩并肩隐蔽在店后和店前的过道那儿，脸上皆呈惴惴不安神色。

她一手抚额，身子摇晃了一下，碎酒瓶从另只手中掉在地上。

小俊跑到她身旁，拖过一把椅子，扶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经理，发生什么事儿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一个醉鬼，闯进来捣乱。”

小俊感到罪过地又说：“都怪我俩睡得太早，让您受惊了。”

她勉强苦笑了一下：“怎么能怪你们呢？醉鬼非要闯进来，你们两个女孩子也没法啊，还不是得我亲自对付。”

小婉这时已在打扫地上的碎玻璃，一边也问：“乔老师呢？”

她替他遮掩道：“他有点儿事，走了。”

小婉就咒道：“这个家伙，真不识敬！以为他会待到初一早上，他却开溜了。大年‘三十儿’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事非走不可！”

小俊也说：“就是！您还要求我们叫他乔老师，我们再也不叫他乔老师了！”

她又苦笑道：“以后还是得叫他乔老师。当面背后，都得叫他乔老师。不叫他乔老师，又叫他什么呢？”

小婉扫干净了地，接着将一排椅子摆放到了原位。

而小俊，为秦岑端来了一杯茶。

她说：“我想喝点儿酒。”

小俊就为她端来了半杯酒。

她说：“少了。斟满。”

小俊略微一怔，遵照而去。

她将满满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此时，初一的崭新的阳光洒入了酒吧。酒吧内“三十儿”夜晚的温馨又浪漫的烛和灯营造的情调，暗淡了下去。

秦岑盼了许久的一个特殊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对于她，不消说，特殊是太特殊了，但却是那种有如噩梦一场的特殊。回想一下神经都会大受刺激。

她说：“你俩将门窗栅板都装上，锁了，想出去玩儿就出去玩儿吧。”

“那经理您呢？”

小婉问得有点儿放心不下。

她说：“我想去睡一觉。”

说罢站起身来。小俊要扶她走，被她轻轻推开了。

小俊也问：“那，用不用我俩给那姓乔的家伙……”

她站住，纠正道：“乔老师。”

“用我俩给他打电话，命令他再来吗？”

“不用。”——她回答得特别干脆。刚走两步，自言自语地又说：“我哪儿有什么资格和权力命令他呢？”

……

秦岑怎么能睡得着！

她腿上盖着自己的大衣，蜷在她办公室里的长沙发上，三忍五忍，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还是用手机拨通了乔祺的手机……

“你在哪儿？”

“在我的卧室里。”

“不是在卧室里吧？是在阳台上吧？”

“对。是在阳台上。卧室里信号不好……”

“不是因为信号不好吧？是怕她听到吧？”

“不是。”

“你把她带到你那儿去了？”

“是的。”

她的声音很小，轻声细语的。

他也是。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一直说话来着。”

“光说话来着？”

“……”

“回答我呀。”

“反正我们之间没发生你认为的那种事。”

“你知道我认为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

“秦岑，我以后会慢慢向你解释……”

“你不是人！你一直在欺骗我的感情！我才不需要你向我解释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而且变尖了。像修理音响的人调试时发出的有毛病的声音。

“秦岑，你千万别这样。何必把自己搞得太累也把别人搞得太累？事情并不像你猜想的那样！”

“……”

“我和那女孩儿的关系实在是有点儿……不是这会儿一句话两句话能向你解释清楚的……”

“……”

“她刚睡着，我怕惊醒她。所以才到阳台上来接……”

“乔祺，你给我听着，我们之间完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永远不会再迈进你那套房子的门！你另找一个人吧！……”

她啪地合了手机，已是泪流满面。话说得绝情，心也快碎了。

除了他的床，那“小妖精”还能睡哪儿？

而自己和他，在他的床上，曾云云雨雨地做过多少次爱啊！叫她怎么能轻信，他和那“小妖精”只说话来着呢？除了那张宽大的床，他和那“小妖精”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颠鸾倒凤呢？——这想法像饥荒年代的耗子似的一口不停地啃咬她的心。

“一直说话来着……”

在他和自己之间，还有比这更大的谎言吗？

这么虚假可耻的谎言，他怎么好意思对她说出口？

于是好像有另一只大耗子也开始啃咬她的心。

秦岑头脑里一片空白。在她三十六岁的人生中，此前只有过两次这样的情况。一次是小时候失去了母亲那一天；一次是成为演员后失去了父亲那一天。那两个日子对于她是完全黑色的。仿佛突然变成了瞎子，再也看不到生活中还有什么欢乐可言了。

现在，二〇〇四年的大年初一，对于她又是一个完全黑色的日子了。尽管，窗外的天光恰恰相反，正一刻钟比一刻钟更加明亮。

她如同一条被厨子牢牢按在案板上，并用刀背狠狠拍裂了头的鱼。

泪流不止地吸完一支烟后，她的头脑才渐渐恢复到正常状态。然而她首先想的不是究竟应该如何摆脱前夫对她的无赖性质的纠缠，也不是究竟应该怎样处理她和乔祺目前以及日后的关系问题，反倒是一个最不值得她那会儿集中全部精力苦思冥想的问题。

我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秦岑你明白你自己说的话的意思吗？乔祺他明白吗？

大约一切人处在她当时那么一种情况下，都只有从旁枝末节的方面开始渐渐恢复思想的能力吧？秦岑这一个一向待人温良恭敬的女人，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指名道姓地对别人说“你给我听着”这句话。当然，她早已听惯了别人们之间那么说了，而每一次都给她以很深刻也很愕异的印象。于是她不止一次地想，那么说的人其实是很可笑的。因为即使你是老板你是上司你是在对下属或雇员说话，也大可不必那么高人一等以势压人地说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明知对方不是聋子，“你给我听着”这一句话不是等于废话吗？以前从旁腹议别人的时候，曾将个中道理看得多么明白呀！却不料今日自己口中也说出了同样的话，这一点不禁使她对自己感到有些震惊。但她倒也不是太后悔，甚至终于开始理解以前别人们为什么那么说了。“你给我听着！”——这话无论谁对谁说都是具有威慑力的。人有时太需要自己能对别人威慑一下了。现在她自己终于也切实地感觉到那样一句话的特殊效果了——当她说完后，乔祺那端半晌悄无声息。由此她不难想像到乔祺拿着手机一时呆住的样子。这使她挺解气。

本来她给他打手机，目的是要讲述一下自己刚刚经历了的精神刺激，获得他的一番抚慰。除了对他讲，从他那儿获得抚慰，她还能对谁去讲呢？还能指望会从谁那儿获得到起实际作用的抚慰呢？当然当然，她可以在电话里对任何一个她所认识的人讲述她的突然遭遇，她的束手无策惊慌失措的感受，而每一个人无疑都会对她说许多许多抚慰的话。在这一座城市里，时刻等待着机会时刻准备着对她秦岑表达友爱的男人们那还少吗？他们中肯定有人还会义不容辞又迫不及待地说：“你等着，我马上去你那儿看你！”——尽管现在已是大年初一，也正是许多人都因“三十儿”通宵未眠补觉之时，但那也肯定会有人为了抚慰她而踏着深雪赶到“伊人酒吧”的！可她所需要的并不是别人的抚慰，而是他乔祺的呀！她多么希望听到他说：“你等着，我立刻就到你身边去！一切有我呢！”如果他说了，她绝不会忍心让他真的踏着深雪再来酒吧一次的。并且，也会原谅他和那个小猴子似的“小妖精”之间不明不白的亲爱行为。他不解释，她甚至可能不愿多问。他若想解释，那么无论是一种多么破绽百出的解释，她都会一笑置之——只要那个“小妖精”别再出现在“伊人酒吧”里，只要他保证和那个“小妖精”之间不明不白的亲爱关系适可而止……

他却一句安慰的话都没对她说，竟特别在乎那个“小妖精”“刚睡着”！——躲到阳台上用蚊子似的声音对她说什么“你何必把自己搞得太累也把别人搞得太累”！

“别人”？——他当然指的是他自己啰！

不累，“伊人酒吧”能由一而三吗？总资产能迅速增长吗？！……

此时此刻的秦岑，她的头脑虽然已经能够重新思想问题了，但毕竟还是多少有些混乱。她一味儿从旁枝末节方面顺着自己的思维定势想下去，不但越想越生气，而且越想越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她一个字都没提到他离开酒吧以后她所遭遇到的事情，他又哪里会像神明似的理解到她需要他怎么样呢？

虽然她对从自己口中说出了“你给我听着！”这句话一点儿都不后悔，但是她对“你另找一个人吧！”这句话甚为懊悔。

是的，连她自己也不能解释清楚她刚才说“你另找一个人吧！”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另找一个人吧！”这句话首先包含着这么一种意思——你另找一个与你合股开酒吧的人吧，我不再替你充当“伊人酒吧”的影子老板了！那么这句话同时意味着，她等于是在向他声明，她将要与他彻底解除合股人的经济关系。此话显然还包含着另外一层意思，就是——你另外找一个乐于和你做爱的女人吧！对于你乔祺我将不再是那样一个女人了！我要与你彻底断绝我们之间的亲爱关系，或曰以前那一种你好我好双方都好的性关系……

她之所以连自己对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乃因在她的思想意识里，她与他之间的经济关系和性关系，是早已紧密地粘连在一起根本无法剥离得开的。就像包子饺子元宵麻团儿之类有馅儿的东西倘若被一勺子剜出了馅儿就不再是好吃的东西那样。但是若问她更在乎那些东西的皮儿还是馅儿，更由于喜欢吃皮儿才喜欢吃那些东西还是更由于喜欢吃馅儿才喜欢吃那些东西，她真的是无法回答的。

没有性关系的介入之前，她曾很痴情也很经常地暗想——如果和这个叫乔祺的男人之间不仅仅有一种经济的关系，同时还有一种亲爱的关系那该多好！那么一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该是多么圆满！不管是否得以最终成为夫妻，那都是她所一心向往的事。那时，这女人要的是人们习惯上通常叫作“爱”的那一种东西。那时秦岑她认为，他们之间“爱”的关系的有无才决定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品质如何。没有“爱”，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的合伙人的关系罢了。也是因为一心想要使他们之间单纯的那一种经济利益的关系升华起来，于是才有了性的关系的介入。后来呢，后来她拥有了股权。性关系使她获得股权这一件比较复杂的事变得极其容易。可谓心想事成，得来全不费工夫。先是百分之十，再后来百分之三十。结果他们的关系在她这方面首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开始分不清主次了，反而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更进一步的“爱”？还是更多几成的股份？她经常困惑又迷惘了。有时候她觉得，在她和乔祺之间，“爱”的关系是“馅儿”，是核心；合伙人的关系或曰经济的关系，只不过是“皮儿”，是因为能包着“馅儿”才有意义的。这么一想，她进而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人不但挺幸运，简直还很幸福。毕竟，以她一个成熟女性那一种不俗的标准来衡量，乔祺是一个不枉许多女人好好去爱的男人。但有时候她又会觉得，自己对“伊人酒吧”业已占有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才真正是他们的关系的基础。如果减少了而不是增多了甚至又丧失了，那么他们的关系不是又将从实质上退回到最初的那一种雇佣关系去了吗？那么一来，他们之间的“爱”，岂不是又一下子变得单薄轻脆了吗？……

第五章

独自郁闷到了早晨八点钟以后，秦岑离开酒吧，决定到干爸干妈的家里去。她已经郁闷到了不对人去诉说诉说就要发疯了的程度。是的，正是那样。哪怕只诉说一部分一点点儿，心口也不至于被那一种大郁闷堵得非常难受，似乎随时会窒息了呀！

当她推门而出，一眼看到人行道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自己留在雪地上的，边缘不齐，形状失真，看去不太像人的脚印了，而有点儿像某种蹄类动物留下的足迹了。是她昨晚到干爸干妈家一去一回留下的。踩着去时的脚印回来，所以将脚印破坏了。否则，她那双样式秀瘦的皮靴的靴底，本是会在白纸一般的雪地上留下清晰而又好看如图案的脚印的。另一行脚印是乔祺留在雪地上的，清清楚楚，分分明明，一个是一个，连鞋底的胶纹都那么明显，如同等距离盖在雪地上的一行印章。那样的一行脚印，令人对“踏雪而行”的“踏”字印象深刻。

秦岑不由得站住了，低头瞧着乔祺的几个脚印发起愣来。如果不是因为昨夜那个“小妖精”的出现，她对那几个脚印会感到格外亲切的。然而现在，那几个脚印使她心中愤恨又起。而且，还使她被堵塞般的心口又被刺激得一下一下地锥疼。怎么会只有他自己的脚印呢？啊，是了是了，显然地，他一踏上人行道，那“小妖精”就又像树獭似的吊在他身上了！也许还是他主动背起了她或者抱起了她呢！那他就更加可恨了！除了以上两种解释，难道还有第三种解释不成吗？如此这般地一想，那几个脚印在她看来，便仿佛是一个无耻之徒留在雪地上的了。她自己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与，不，与他们，他俩——的脚印太近了。而她更愿远些，离得更远些。确实还有两行脚印离他们的脚印很远。是她的前夫一来一去留在雪地上的。不但离他们的脚印很远，也离她自己的脚印很远。那是两行理应使她更加愤恨的脚印。她不是没看见。她看见了。却不像对乔祺的脚印那般愤恨，只不过感到嫌恶而已。

因为要远离乔祺的脚印，她没踏上跨街桥，第一次违犯了自己一向自觉又严格遵守的交通法规，踏雪横穿马路。虽然直到那时，这条马路上还是没有一辆车驶过。走上对面的人行道以后，她心生出了一种类乎悲壮的气概。如同一个时时事事严以律己的人被逼无奈迫不得已走上了一条邪路，而乔祺正是那个对此严重后果该负道德责任的人！当然，那个“小妖精”也难逃其咎。

开门的又是干妈。干妈看着她先是一愣，随即诧问：“起得这么早？还是到现在没睡？”——问着让入秦岑，将那双属于自己的新点儿的拖鞋摆到了秦岑脚旁。

秦老刚洗罢脸，闻言猜到是秦岑又来了，拿着一柄小牛角梳一边梳理着稀少而又花白的头发，一边迎到了门厅。

秦岑说：“按老规矩，初一早上拜年才正式。”

秦老说：“你呀女儿，这都什么年代了，何必还讲那些老规矩！”

李老师是个眼里藏不住沙子的人。在门口已从秦岑的脸上看出了她心中必有不快。三人进了客厅，刚一落座，李老师就直截了当地问：“女儿，谁欺负你了？告诉我们，只要你确实有理，我们一定替你做主！”

昨晚秦岑踏雪送来那些春节礼物，使她对干女儿的态度判若两人。

秦老听了，一时不明白老伴儿何出此言，于是起身这儿那儿找眼镜，想戴上眼镜亲眼从干女儿脸上发现答案。眼镜还没找着，耳边已闻秦岑在哭了。

“我眼镜呢？我眼镜呢？”

他急得团团转。

李老师见他着急，自己也着急起来，嗔道：“女儿在这儿哭着，你那儿倒是急着找眼镜干什么呢？不戴眼镜还认不出女儿呀？那不在那儿嘛，电视机上！”

秦老戴上眼镜，近前细看干女儿。但见秦岑一手攥着手绢，已是哭得泪人儿一般。

秦老就默默坐在他坐惯了的一把藤椅上了，表情极其庄严。如同一位老首长，在耐心地期待着下级汇报什么冤情。

李老师不满地瞪着他又嗔道：“你哑巴了？倒是说句话啊！”

秦老低声说：“我还什么都不清楚呢，说什么？让她哭完，让她哭够。”——又对秦岑道：“女儿，哭吧，哭够。哭够了慢慢说。”

秦岑经那一哭，心中郁闷减轻了许多。想想，先将前夫怎样怎样突然出现在酒吧，怎样怎样严重骚扰她的过程细说了一遍。

秦老听得义愤填膺，一忽儿霍地站起，一忽儿顿足而坐，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待干女儿说完，他安慰道：“就这么一件事儿你也不必哭成这样啊！如今凡事违法，都有法院管着嘛！”

听了干爸的话，秦岑低头沉思片刻，无奈地说：“我一不想告他，二不想带着执法人员把他从我住的地方赶出去。他毕竟是我前夫，现在又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让人议论我绝情绝义的事，我做不出来呀！”

李老师起身给秦岑沏了一杯茶，放在秦岑身旁的茶几上，移身到秦岑坐着的长沙发上，一手搂着秦岑的肩，望着秦老说：“是啊是啊，那么做是下策，传开了不好。对干女儿不好，对咱们也不好。许多人都知道秦岑她是咱们的干女儿，传开了，爱搬弄是非的些个人，兴许还会说是咱们怂恿秦岑那么做的呢！”

“可大年初一的，他占住了我的房子，叫我住哪儿去呢？”

秦岑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

“这不成个问题，就先住我们这儿嘛！”——李老师仍望着秦老，那意思是，情况你已经清楚了，这会儿该拿出个解决的方案了吧？

而秦岑，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初一一大早踏雪来到干爸干妈家里，并不是因为前夫占住了自己房子的事。仅仅那么一件事儿，她才不至于到干爸干妈家里来哭鼻子抹眼泪的呢！她最想对干爸和干妈说的，其实是自己和乔祺之间的事。但这第二件事，又是那么难以开口直说的。怎么说啊，对于干爸干妈，那是一件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事呀。他们听了会作何想法呢？若不认为双双被愚弄了才怪呢！啊，一直在我们面前做戏，骗得我们两个老傻瓜似的，还尽当着你这个干女儿的面夸乔祺多么多么好，鼓励你主动去爱他；你呢，仿佛黑眼看不上他白眼也看不上他，总之看着他一无是处的一个男人似的。暗中呢，却早已经和他好得没法儿再好了。现在嘛，你们之间不知打哪儿蹿来了一个“小妖精”，你们的关系有危机了，你才想到了我们啊！亏我们还将你当亲女儿一样关心着爱护着！……换了谁，都难免会这样想那样想的呀！是不好说。不好说，也就只有不提。可是连对干爸干妈都不好说，那还能对什么人去倾诉呢？不找个人倾诉倾诉，心口还是堵得慌啊！说又不好说，不说，秦老和李老师，又哪里猜得到呢？如此这般的，三个人两方面，那情形就有点儿像一个打算求卦的人却进了医院的门，不知是谁在误导谁了。两位医生会诊后都道是秦岑你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好治。而秦岑她心里却还在急，暗想你们怎么就诊断不出我的病根呢？还非得我自己亲口告诉你们呀？

在李老师那一种又是期待又是嗔怪的目光的注视之下，秦老若有所思地站起，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客厅。李老师望着他背影，不知他心里对秦岑的事是怎么想的，也不知他是要去干什么。而秦岑听到干爸的走动声抬起头时，他已走至门厅那儿，从衣架上取下呢大衣，在穿着。她不禁有点儿惴惴不安地看李老师，用目光问——我干爸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了呀？

李老师于是不得不问：“哎，你穿大衣干什么呢？”

秦老一边戴围巾一边说：“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你怎么连种态度都没有，想出去就出去了呢？”

李老师顿时一脸的不高兴。

秦岑唯恐老两口因为自己的事闹起不快，对李老师小声说：“别管，他要出去就让他出去吧。也许我的事使他心烦了。”

秦老也不往客厅再看一眼，一边弯腰提鞋一边说：“不实事求是。我没有态度吗？我刚才的话你一句没听到？”

显然，他的话是回敬老伴儿的质问的。言罢，直起身，将条长围巾的一端撩在手中，潇洒地往背后一甩，倏然而出。

秦岑和李老师，表情一时就都有些不自然。

秦岑羞愧地说：“干妈，大年初一的，我没带来高兴，反而……”

心中复觉憋屈，吧嗒吧嗒又掉泪了。

李老师握住她一只手说：“别这么想，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了，不来找我们，去找谁呢？你干爸，他过完春节都七十四了。他怎么样，你都别见怪他。”

秦岑听她那后两句话的意思，似乎是说秦老的头脑有点儿开始老糊涂了。

她噙泪点了点头，心中不禁又多了一种忧郁。

李老师轻拍着她手背又说：“你就先在我们这儿住着，等我和你干爸从容地替你想出个解决的办法。即使指望不上他，还有我呢。我保证替你把事情摆得平平顺顺的。”

秦岑就又点头，低声说：“干妈，我听你的。”

李老师说：“喝茶。”

秦岑就乖乖端起茶杯浅饮一口。

“乔祺他这个春节打算怎么过啊？”

李老师觉着二人沉默不好。还谈秦岑那件事儿吧，自己一时又不能替秦岑决定什么，于是没话找话地问起乔祺来。

秦岑被问得一愣，随即掩饰地说：“不知道。我哪儿还有心思管他春节怎么过呢？”

李老师又问：“昨天夜晚酒吧不是照常营业吗？他没去？”

秦岑说：“去了。待一会儿就走了。”

“那，有客人吗？”

“只来了一个‘小妖精’！”

秦岑的话说得咬牙切齿。

李老师奇怪了：“噢？使你反感？”

秦岑自知失言，补救地说：“也谈不上多反感，有点儿不喜欢罢了。饮了几小口酒，吃了几块瓜片儿就走了。等于没有流水。不过我决定‘三十儿’晚上营业，图的不是流水不流水，是为了坚持‘伊人酒吧’的一种做法，希望成为以后的传统。经营之道，要形成传统，否则不行。”

李老师欣慰地说：“你能这么想，很好。酒吧嘛，本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内心里再不欢迎的客人，既然踏进门了，那也叫光临，万万不可怠慢了人家。何况是在除夕夜这样特殊的时候，何况是唯一的客人，等于是上帝派来试探你的。”

李老师年轻时特想入党。以为只要入了党，提了干，政治地位就比自己的丈夫即现在的秦老高了，而那会使她这一位助教在丈夫面前感觉良好些。当年的秦老便已然是C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了，这一点使作为妻子的她既得意又有压力。尤其是知道了有人议论她不太配得上她的丈夫时，她希望入党的念头更强烈了。然而事悖人愿，申请了将近半个世纪，直到退休也没能入成。于是不久即在本市最有名的一所教堂接受洗礼，正式皈依上帝，成了一名宗教徒。世界观一变，对许多世事的看法随之改变。不管什么事，在她那儿，似乎总是与上帝发生着联系。至于她对上帝究竟有多虔诚，那可就没谁清楚了。秦老也不清楚。也许只有她所皈依的上帝和她自己清楚。

李老师说话时，秦岑垂着目光默默注视茶杯。茶水已快喝干了，完全泡开了的茶叶横七竖八地沉积在白瓷杯的杯底。仿佛起初是些活的，各自卷藏独属自己的生命秘密的东西，是被开水一沏烫死了才变成片状的。至于它们的生命秘密，已随之溶解水中，大部分被她喝入到自己胃里去了。她轻晃瓷杯，不愿看到茶叶静止不动。因为那太容易使她的头脑中产生种种不良的联想；而那种种不良的联想，又太容易使她陷入惶惶不安的预感之中。似乎一件又一件猝不及防并且足令她的人生危机四伏一败涂地的事将会接踵而来。当李老师最后提到了上帝时，秦岑简直不敢再看着杯底那些被活活烫死了的茶叶悲惨的“尸体”了。

她放下瓷杯，撩起目光望着李老师，将信将疑地小声问：“干妈，你认为上帝是派那个‘小妖精’来试探我什么的呢？”

李老师起身为秦岑往杯中续水之后，并没立刻坐下。她从大镜框后摸出一盒烟，微笑着问：“女儿，我陪你吸一支吧？是当年的学生送给老头子的，被我昧下了一盒。”

李老师一谈到上帝就有点儿兴奋，一兴奋就想吸烟，一吸烟就喋喋不休大布宗教之道。而秦老特别反对她将自家客厅变成宗教讲坛，更加反对她吸烟。他认为夫妻二人中只能允许一方是烟民，正如国家提倡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既然他吸烟已经成为无法改变的历史问题了，那么她就不应该再沾烟的边了。所以李老师自己想吸烟时，往往以陪别人吸一支为堂而皇之的借口。

秦岑那会儿并不怎么想吸烟。昨夜前夫被她驱走之后她吸得太多了。她感到嗓子疼，舌尖麻木，并觉得自己一张口仍呼出着浓浓的烟味。事实也是那样。尽管她来之前考虑到这一点因而刷了两遍牙。她正暗自生羞，深为自己吸了那么多烟之后还来到干爸干妈家里哭哭啼啼后悔不已。但为了李老师可以吸得名正言顺，她犹犹豫豫地接过了李老师递过来的那一支烟。

二人都将烟吸着后，李老师落座在秦老坐过的那把竹椅上，浑圆的身子舒舒服服地向后一靠。

“女儿，你刚才问我，上帝是派那个……你叫人家‘小妖精’不对……”

“她就是像个‘小妖精’嘛，我看她一身的惑术！”

“你这么说人家可没有什么道理。人家是昨天夜晚唯一光临酒吧的客人，人家惑谁呀？惑你？还是惑乔祺？”

“惑得了我吗？我又没有同性恋倾向！”

“那不得了嘛！也不至于惑的是乔祺吧？乔祺那会儿不是不在酒吧了吗？我记得你刚说乔祺他先走了呀，对不？”

这正是秦岑可以向是自己干妈的女人倾诉自己心中第二件烦恼之事，也是比第一件事更加使她烦恼的事——然而她却低声说：“干妈，咱们不谈乔祺吧。这会儿我没有一点儿谈他的心情，连一想到他都反胃。”

像以往一样，秦岑尽量用一种平淡极了的态度谈论乔祺。但那一种平淡，此刻却只不过是仅仅表现在口吻方面的假象。话一说完，连她自己也感到，所用词语其实已将她对乔祺的怨恼暴露得难遮难掩。而往常她说到乔祺时，即使偶尔尖刻，那也是玩笑成分多多的话。并且，那么说时，她内心里是暗暗快活着的。此刻，她又有点儿不明白自己了——不正是要来到干爸干妈家里述说自己和乔祺之间的事吗？与这件事相比，前夫的骚扰又算得了什么呢？两件事孰轻孰重秦岑你是掂量得出的呀！可你为什么就偏偏只字不提第二件事了呢？

李老师并非笨人，当然从干女儿的话中听出了明显又十足的弦外之音。依她想来，秦岑对乔祺即使无论如何就是喜欢不起来，那也怎么都不应该发展到产生反感的地步。因为以她和她老伴儿两个人丰富的阅人经验来看乔祺，他起码是那种绝对不会做任何对女人有丝毫危害之事的男人。而对干女儿，她和老伴儿更是非常了解的，像彼此了解对方一样——干女儿也分明不是那种动辄与男人发生冲突的女人呀！那么干女儿究竟因为什么反感起乔祺来了呢？李老师百思不解，她大睁着两眼注视秦岑，将干女儿那张业已哭得略显浮肿的脸研究地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忍了几忍没忍住，终于还是试探地问：“女儿，你和乔祺之间，在合作方面产生什么分歧了吗？”

秦岑否认地说：“那倒没有。我们在合作方面不会产生什么矛盾。”

李老师默默咀嚼秦岑的话，觉得干女儿不仅是在否认，似乎更是在回避什么。她心中由而产生一种身为干妈的女人一厢情愿的责任感，决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么，你们究竟因为什么事闹别扭了？”

“干妈，我们也没闹什么别扭……但是……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感到别扭了……”

秦岑心里矛盾极了。想要将自己和乔祺之间的关系的真相和盘托出，彻底向干妈坦白了，却又那么难以启齿。对于她这样一个女性，向任何人述说牵扯到自己与一个男人性关系的隐私，都得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何况一分钟前还本能地矢口否认着，又叫她怎么说呢？从何说起呢？这会儿的秦岑，处境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死要面子活受罪。可如果这会儿不说，挨到干爸回来了，自己不是更不好意思交代，并请求指点迷津了吗？她特别希望李老师干脆对她采取审问式的逼问式的方式问，比如这么问：“女儿，我看出来了，你和乔祺之间早已不再仅仅是酒吧合股人的关系了！你们的关系早已超越了那种关系了！而且你们现在的关系出现大问题了。别再犹犹豫豫遮遮掩掩吞吞吐吐欲说还休的了！在干妈家里，只有干妈一个人，你还有什么不便说不好意思说的事呢？快一来二去一五一十地直说了吧直说了吧！说了干妈才能帮你出出主意啊！……”

如果李老师这么问，她就会竹筒倒豆子毫无保留地说说她和乔祺之间的事了。

可李老师偏偏不像她所希望的那么问。李老师又怎么会那么问她呢？秦岑只不过是她一个干女儿啊！她深知秦岑的自尊心既强又脆薄，她更不允许自己那么问了。

秦岑欲说还休的态度，反而使李老师也犹豫了起来。

她两眼望着屋顶吸了一口烟后，复又注视着秦岑，以老师启发学生思考问题似的口吻问：“既然你已经对你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感到别扭了，我姑且不问你那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别扭，你为什么不主动尝试改变你们之间的关系呢？”

李老师所问此话，与秦岑内心里对她的希望差距太大，几乎等于什么也没问。秦岑不禁暗自惆怅，反问：“干妈，那我究竟应该怎么改变呢？又能尝试改变成另外的哪一种关系呢？”

听来，她的话也是那么的像老师在启发学生。她心存侥幸，以为在接下来的交谈中，李老师仍可能以审问的逼问的方式问她，那么她也就还有作一番彻底交代的机会。此刻的秦岑，已不打算死要面子了，因为她已经实在承受不了那份儿内心里倍受折磨的“活罪”了。

李老师沉吟了一下，循循善诱地说：“你为什么不尝试用另一种关系取代你们现在纯粹的合股人关系呢？比如，假如你们成了夫妻，你们现在的关系的性质，不就从根本上改变了吗？”

李老师的话别提问得有多么真诚了。她自认为太了解她的干女儿了；而身为“伊人酒吧”经理的秦岑，长期以来也将自己和乔祺的关系的真相在人前包藏得太高明了，以至于连她的干爸干妈压根儿就没猜测过。

“就算我们是夫妻了，那，我们之间的股份关系怎么处理呢？”

秦岑终于道出了她的一块心病。她确实想听听她的干妈对此有何建议了。

不料李老师按灭了烟，两手一拍，提高声音友邦惊诧地说：“那还有什么股份关系要处理的呢？已经是夫妻关系了，股份关系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还依然很重要吗？那时候，也就是假如你们成了夫妻以后，你们现在的股份关系就自然消亡了呀，没什么意义了呀！”

秦岑沉思默想一阵，继续以虚心请教的口吻问：“那样了，是对我更有利呢？还是对他更有利呢？”

李老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确切地说，她是没听明白秦岑的话。不，这么说也不对，秦岑那话问得直来直去，并不拐弯抹角；而李老师呢，既不弱智，也不耳背，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呢？李老师实在是没料到自己的干女儿的头脑之中会产生那么古怪的一种想法。是的，结婚对男女双方哪一方更有利，这是她那一代人婚前也曾考虑过的问题。但她那一代人往往都是婚前共同考虑那样一个未免太过实际的问题。而且，一般还都是情愿站在对方的角度，周到地替对方考虑。比如考虑对于对方的学习、工作、事业的进取，以及个人前途之发展有利还是没利，利多还是利少。如果对于对方有利，哪怕于己百般的不利，往往也都是情愿放弃个人利益不予计较，而力求使对方不陷入为难之境。依李老师的逻辑想来，结婚嘛，当然是由于互相产生了爱情啰。而爱情呢，当然是世界上最使男人为女人或使女人为男人心甘情愿地做出种种牺牲的事啰。没有这么一点儿精神，那还算是爱情吗？没有爱情，还谈婚论嫁干什么呢？如果连前提都不存在了，那么……那么干女儿的话不是问得太过荒谬了吗？——李老师不明白，乃是不明白在逻辑推理的这一个步骤上。在她教了几十年的逻辑学那儿，对干女儿这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问题是极其排斥的。

李老师愣着的当儿，秦岑一直在注视着她，一副虔诚期待的样子。仿佛她的回答，对秦岑具有绝对的权威性和影响力似的。

但李老师实在是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李老师又张了张嘴，也困惑地反问：“什么？女儿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秦岑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反正就是……如果一个男人不但是我的老板，还居然是我的丈夫了，那不是意味着在我们的关系中，我除了是妻子，再什么都不是了吗？”

“秦岑呀，那你在夫妻关系中，除了是妻子，还希望是另外哪种角色呢？”

李老师的话，听来已不像是在循循善诱地进行启发，而有点儿像是在进行辩论了。尽管，仍是那么和颜悦色，语气也仍是那么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

“不结婚，我起码还是‘伊人酒吧’的经理。”

秦岑被烟烫了一下，这才想起一直夹在指间的烟忘了吸。不想吸了，一心只想在干爸没从外边回来之前赶紧抓住话题向干妈讨教个明白，便也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当着秦老的面，她不好意思那么直来直去地问的。虽然她较长时期以来一直困惑于头脑中那些自己无论怎么思考也还是纠缠不清思考不出个结果的问题，但又觉得那是些不好直来直去地问别人的问题。今天能当着干妈的面问出来，实在是因为已经到了非向一个人讨教明白不可的关头了。

李老师说：“结了婚以后，你也仍可以继续是‘伊人酒吧’的经理呀！”

“可是，现在我既是为他在做经理，也是在为自己做呀。做得好，我年终分红就多，也可以要求增加我占的股份。我变成他妻子了，年终我还能向他提出增加我占的股份的要求吗？连名正言顺的分红这一件事，不是都不好意思开口提了吗？”

“是啊，是啊……”

李老师连连点头，表示充分理解。

“如果我分红的正当权利没有了，我要求继续增加我占的股份的正当权利也没有了，那我即使仍是‘伊人酒吧’的经理，比起现在还没与他结婚的我来，我不是等于除了是他的妻子再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是啊，是啊……”

李老师在不知不觉中被秦岑的逻辑绕进去了，似乎也认为秦岑的考虑非常实际，并不是无事生非完全多余的考虑了。

“那，结婚这一件事，不是仅仅成了一件对他乔祺特别有利，而对我一点儿利都没有，只有严重权益损失的事了吗？……”

“是啊，是啊……不对，等等，也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吧？你们如果真的结婚了，‘伊人酒吧’以及它的两处连锁酒吧，作为资产就理应归夫妻双方共同拥有了呀，没有必要像你说的那样分得那么清了呀！是不是女儿？”

李老师的独立思考能力，终于又从秦岑的那一套理中绕了出来。

“但如果我和他结婚后又离婚了呢？”

“为什么？”

李老师又不明白了。

秦岑耸了耸肩：“谁知道呢，现在这么一个时代，离婚还不是常事呀？兴许两个人一块儿过着过着，忽然有一天他觉得一块儿过腻歪了，不为什么特别的原因，随便找个理由跟我闹离婚，那时我怎么办呢？……”

李老师的头脑又不由得跟着秦岑头脑里的思维方式进行思维了。但她这一次没有完全被秦岑的理绕进去，还保留着一部分独立思维的能力，所以她想了想之后逻辑性很强地说：“第一，乔祺他给我和你干爸的印象，怎么看怎么都不太像是那么一种男人。第二，我承认完全有你刚才说的那种可能性。确实，时代不同了，婚姻的稳定性变得极其靠不住了。所以呢，我和你干爸，对于你和乔祺的关系究竟是现在这样子好，还是结为夫妻好，也都是很矛盾的。不瞒你说女儿，我们老两口还为你们的事发生过激烈的争论呢。但争论也没争论出个统一的看法来。所以直到今天，我们对你们的事，心理上依然矛盾着。一方面，依我们看来，你们是挺般配挺合适的一对儿，似乎婚后会很幸福。另一方面我和你干爸，又谁都不敢为你替乔祺打包票。第三，退一步说，即使结婚了又不得不离婚，那也有正当的权力要求从法律上分配到你所应得的那一部分财产……”

“可那究竟应该是多少呢？到时候他如果说，他曾是老板、控股者，我的股份当初仅占一点点，因而只能分给我极少的一部分，那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而法律如果真那么判了，干妈你说我心里能平衡得了吗？……”

“是啊是啊，这也是完全可能的……”

“还有另一种可能也是必须考虑的啊！”

“噢？还有什么可能？”

“如果……”

“……”

“如果……干妈你说如果我和乔祺真的结婚了……如果我们过着过着，如果……忽然哪一天并不是他，而是我……而是我忽然另有打算了……”

“而是你？……什么打算？……”

“比如吧，而是我……爱上了另一个人，而是我主动……又很强烈很坚定地提出离婚要求……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那么，法律在判决我们的财产分配方面，会不会有对我不利的倾向呢？……”

“这……这我可就说不清楚了。你知道的，我从没关心过离婚方面的法律。跟你干爸呢，我们两个人一生的所谓财产，也不过就是大学分配给我们的这一套三居室，外加十来万元存款罢了。虽然我们闹别扭时，气头上也都说过离婚的话，但从来没往什么财产分配方面去想啊！这也算是没财产的一种好处吧……”

秦岑鼓足勇气才直来直去地问了那么多，满以为能从干妈那儿讨教到可以指导自己下一步实际行动——也就是怎样处理自己和乔祺下一步关系的实际行动的真知灼见，却没从干妈口中听到什么经验之谈，她感到很失望。

“唉……”——秦岑长叹道：“没想到这么复杂……”

李老师也深受影响地说：“是啊是啊，听你一层层道来，连我也觉得太复杂了。我是贡献不了什么有价值的意见了，你干爸也肯定和我一样。看来是我和你干爸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我们呢，毕竟老了啊，观念跟不上时代了，想与时俱进都与时俱进不了了，按照习惯思维，仍把爱情啦，婚姻啦，视为单纯的感情之事，这不是太落伍了吗？……”

李老师也不由得颓丧地长叹了一声。

之后，二人之间便都一时无话可说，陷入长久的一阵沉默。沉默之中，李老师又吸完了一支烟，而秦岑又喝光了杯中的茶水，又在垂着目光忧伤地瞧着杯底的茶叶发呆。

“秦岑……”

秦岑抬起了头，见李老师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秦岑，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呢，到底爱不爱乔祺？”

李老师和秦岑说话，一向很少不叫她“女儿”而直呼其名。在后一种时候，往往意味着那话被李老师认为是特别严肃的。

秦岑立刻意识到了李老师那话的严肃性。她并没躲开李老师的目光，而是迎视住它，默默点了一下头。

李老师又说：“点头不算，我要听到的是回答。”

秦岑沉吟片刻，口吐一字是：“爱。”

“到底有多爱？”

“这……”

“我要你给我一个可以使我得出量化印象的回答。比如十分吧。去掉一个最高分。现而今，满分的爱大概是没有的了。那是太古典的一种诗化的爱。也是忘我的爱。忘我就意味着完全丧失掉了自我。而对于女性，完全丧失掉了自我地去爱一个男人，那自然就接近着是男人的一件附属品了。不值得提倡。这个道理我懂，所以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去掉三个最低分。我认为，对爱这一件事，若以十分来划分程度，三分以下还都不是爱。最多是好感。三分应该是一个界线。三分以上，才沾了爱的边。五分又是一个界线，意味着在心里有特殊位置了，很在乎那样一份爱了。五分以上，爱才开始变得饱满起来。到了六分七分，那就剪不断，理还乱了。处理得不好，双方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爱到七分八分时，我就不加形容了。那么爱过的人，都有切身体会。现在再回答我，你爱乔祺爱到几分？”

秦岑没有想到，六十九岁的干妈一谈论起爱来，竟也那么思维清晰，娓娓道来。而且脸上和眼睛里，分明地大放异彩。她看得出，李老师不但态度严肃，简直还是在调动起活跃之至的智慧在和自己谈话了。这使她心里一阵感动。

她想了想，低声回答了两个字是：“九分。”

“几分？”

李老师将一边脸侧向她，用一只手拢住耳朵。

干爸和干妈，耳朵都有些背了。

“九分。”

秦岑提高了声音。

李老师的脸转正了，眯起眼凝视她。秦岑仍不躲闪李老师的目光。

“肯定？”

“肯定。”

“秦岑，你明白当一个女人承认自己对一个男人爱到九分的程度时，那意味着些什么吗？”

秦岑又想了想，自信地回答：“明白。”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男人对于那个女人而言，是缘中之缘罩定了的东西……”

“什……么？！”

李老师眯着的双眼倏地睁大，同时又向秦岑侧转过一边脸，用手拢住耳朵。

秦岑看出，这一次李老师并不是因为没有听清才那样，而是因为她的用词不当。她也一时后悔不迭，谈到自己爱到九分程度的男人，怎么竟说出了“东西”两个字呢？不像话不像话，也太不严肃了啊！然而她那么说时，天晓得，自己的态度是多么严肃多么庄重啊！她心中暗暗替自己辩解——从古到今，男人们不都是习惯于视他们所宠爱的女人为“尤物”的吗？尤物不就是好东西的意思吗？男人们不是一向将他们认为的好女人和他们认为的好东西连在一起梦想着占有的吗？比如“美女香车”；比如“金屋藏娇”；比如“金钱美女”之类的说法，说出的不都是男人们头脑里最经常产生的欲望吗？那么，对于男人，哪怕是自己爱到九分程度的一个男人，说他时顺口说出了“东西”二字，也不见得是多么值得干妈“友邦惊诧”的事呀！

她内心里虽然如此这般地替自己进行着辩解，嘴上还是赶紧又说：“干妈您千万别误解，我绝不是将乔祺他当成一件东西来看待。那我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了呢？干妈我的意思其实是，乔祺他的出现对于我的人生那好比是……好比是……”

秦岑搜肠刮肚，一时不知该比作什么好。

李老师呢，一边的脸还向她侧转着，一只手还拢在耳旁。

“好比是鱼尾！”

李老师的脸终于向秦岑转正了，手也终于从耳旁放下了。睁大的双眼又眯起来了，以先前那种愿闻其详的眼神继续凝视秦岑。

“为什么是鱼尾呢？既然联想到鱼，怎么不比作鱼的中段呢？”

从“东西”到“鱼尾”，李老师觉得，尽管干女儿口称爱乔祺爱到了九分，但实际所爱的程度，显然是大打折扣的。要不，怎么竟连比喻也不比喻得更美好些呢？在李老师那儿，鱼的中段才是营养丰富的部分。

秦岑却说：“鱼没有了中段，那还是鱼呀？鱼尾直接连在鱼头上，那不成怪物了吗？所以，第一，鱼是万万不可以没有中段的。第二，鱼的中段一定是我自己。鱼尾是与我连在一起的那一部分。是衬托鱼的那一部分……是……是……总之我自己得是鱼的中段。如果反过来，我好比是鱼尾，乔祺他倒成了鱼的中段，我的每一晃每一摆，益处都体现在他中段的方面了，那我……那我心里不平衡……”

李老师寻思了几秒钟，恍然大悟似的说：“明白了，明白了。我和你干爸困惑了许久的一个问题，今天我总算从你口中获得到了答案。原来你是很爱乔祺的，对不对？”

秦岑点头。

“你对他的爱，也不是那种纯粹柏拉图式的爱对不对？柏拉图式的爱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秦岑又点头，同时心里暗想，还柏拉图式的爱呢！你干女儿和乔祺做那事时，要是不采取避孕措施的话，几打儿女都早生出来了。

“你也不是完全没考虑过和不和他结婚的问题，对不对？”

秦岑仍一言不发地点头。

“只不过你认为，结婚得给你带来比不结婚更多更大的好处。而这种好处，也应该，甚至主要应该体现在你和他的经济关系方面。进一步说，就是秦岑你认为，结婚这一件事不能使你感到吃亏。而你想来想去，觉得吃亏的几乎注定了必然是你，对不对？”

“对，对！干妈，我心里郁闷的就是这些。我也知道我头脑里有这些想法怪不好的。可我自己又没法儿从这些想法里挣扎出来……”

秦岑长吁短叹，并且摇头不止，一副羞愧模样。

“唉，老实说，干妈是提供不了什么良好建议的。秦岑，对于你那些想法，干妈的脑筋，已经是太老了。”

李老师也陪着长吁短叹。看起来不但充分理解，而且深表同情，还深感惭愧。

几分钟的沉默之后，李老师又说：“秦岑呀，不过呢，我总还是认为，爱情嘛，就像中国画。以最简单的色彩和笔触画出较有意境的图画，这乃是中国画的美点。爱情在中国，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追求为好。毕加索的画尽管也都是名画，据说深刻，但是爱情如果搞到像毕加索的画那么一种地步，立体倒是立体了，可也会因为复杂的同时失去了美感呀！……”

李老师说时，秦岑频频点头。秦岑看出，李老师那种理解又同情的样子，其实主要是为了不使她陷入难堪才做出来的。而李老师最后说的那一番话听来，流露着很含蓄很婉转的批评的意味。她甚至觉得，干妈内心里大概已经有点儿瞧不起自己了。

她正想再解释几句，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李老师说：“准是你干爸回来了。”

秦岑立刻说：“干妈，咱俩刚才谈的，千万先别告诉我干爸。两件事儿搅到一起，他更不知该怎么替我拿主意了。说不定还会对我有不好的看法……”

李老师说：“放心，我不对他讲。你快开窗出出烟味儿。”

于是李老师起身去开门，而秦岑起身去开窗。

秦岑跷着脚推开换气的小窗，还没来得及转身，听到李老师在门厅那儿说：“是乔祺呀！真想不到，稀客稀客。你可是第一次光临。怎么，是给我们拜年的吗？”

秦岑暗吃一惊，定在窗前一时不知所措。

接着听到乔祺问：“李老师，秦岑在您家吧？”

又听李老师说：“在，在，我们正谈到你来着！还站在门口干什么呀，快请进快请进！”

秦岑这才有了反应——她像头鹿似的，抢在乔祺迈进屋里之前，飞快地蹿跃进了李老师和秦老的卧室。她从卧室里探出头侧耳倾听，听到乔祺进来了，听到李老师拍了他哪儿一下，并且用近乎心疼的语调责备道：“乔祺呀，你呀你呀，老大不小的一个男人了，白在世上活了几十年了，怎么还是半点儿都不会来事儿呢？”

而乔祺傻乎乎地反问：“我怎么不会来事儿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老师像刚才启发过秦岑一样，又开始耐心可嘉地启发起乔祺来。

秦岑从卧室里闪出半边身子向门厅那儿张望，见乔祺在换拖鞋。他换好拖鞋，微微扬起脸想了想，傻乎乎地说：“一月二十二号，肯定没错。”

李老师笑道：“说你不会来事儿，真没冤枉你！你不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呀？”——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让着乔祺。

秦岑赶紧缩回身子，将卧室的门关上了。依门想了想，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还将门轻轻插上了。

她听到乔祺沉重的脚步跟着李老师沙沙拖地的脚步走到了客厅里。

她听到李老师说：“乔祺，随便坐吧。”

又听到李老师说：“大年初一，敲开了别人家的门，先不说句拜年的话，先问别人你要找的人在不在别人家里，你脑子注水了呀？就是你没心情说那一句拜年的话，那开口之前也应该提醒自己有必要说。说完了拜年话之后再问，不是才符合点儿春节的规矩吗？所以我责怪你不会来事儿。记住点啊，以后一定要学着多少会来点儿事儿。你这是敲开了我家的门，如果敲开的是别人家的门，一照面就问别人谁谁在你家吗，别人怎么想呢？这么不会来事儿，又怎么和现如今的女人培养感情呢？……”

上了年纪的人，如果说是男人，那么他一定希望有一个他喜欢的年龄上可以被视为他的晚辈的女人，允许他可以对她经常表示带有亲爱性质的关怀；如果是个女人，也往往希望有个她喜欢的年龄上可以被视为晚辈的男人，不但允许而且乐于她对他那样。弗洛伊德的学说，在这一种普遍的人性现象之中，通常表现得微妙而又淋漓尽致。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生活之中有那么一种愉快，那么他对自己的晚年是庆幸的。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情形也是如此。“给点儿阳光就灿烂”——用这句话来形容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女人的人性状态，比形容一切别的年龄段的人都恰当。在这一点上，其实上了年纪的人更像儿童。正如秦老一见到秦岑就“灿烂”，李老师一见到乔祺也“灿烂”，尽管乔祺除了对秦岑，对任何别人都并不是理想的发光体。即使对于秦岑，他的“光”和“热”也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充分散发。我们都知道的，那多半是由于化学反应引起的。

反插了门躲在卧室里的秦岑，听到乔祺打断李老师的话，急切地问：“李老师，你不是说秦岑在这儿吗？”

“噢，是啊是啊，她去卫生间了！”

秦岑听到李老师想当然地回答。

这时候的秦岑，又使自己陷入了被动之境。她从别人家的客厅里躲入到别人家的卧室里，纯粹是受本能心理的驱使。她不愿见到乔祺的第一个原因是，心里正怨恼着他。躲是一切女人处在她那么一种情况之下的普遍做法。而第二个原因是只有少数女人在她那么一种情况之下才会在乎的——形象问题。她知道自己从昨夜到现在哭了一阵又一阵之后，形象肯定差极了。事实也正是那样。头发没心思好好梳理，脸也洗得马马虎虎，更没心思化淡妆。并且呢，眼睛红着，眼睑浮肿着，被手绢反复擦红的鼻尖也没恢复到正常的肤色。总之这是无须别人告诉，她自己心里明镜似的事儿。可是既然已躲入到别人家的卧室里了，还反插上了门，就有点儿不知该以怎样的一种姿态走出去才算自然了。

她听到李老师问乔祺喝茶还是喝咖啡。李老师说茶是好茶，咖啡是上等咖啡，都是她秦岑昨天送来的。听到乔祺说别麻烦了，什么都不想喝。听出了乔祺的语调心事重重，简直还可以说是特别沮丧。李老师说大年初一的，你是第一次到我家里来，我怎么可以不略微表示一下主人的招待之情呢？乔祺，我觉得在茶和咖啡之间，你似乎更喜欢喝咖啡，那我就给你沏杯咖啡吧。乔祺说，好的李老师，那我就喝咖啡……

接着秦岑听到了小勺在杯中搅动的清脆的响声。李老师一见到乔祺，话就特别多。正如秦老在秦岑面前总喜欢高谈阔论。但那是李老师不在场时的表现。如果李老师在场，秦老并不那样。而是每缄金口，话很少的。有意将与秦岑谈话的时光慷慨大方地转让给李老师。秦岑呢，对干爸在干妈面前的姿态也自然是心领神会，便会主动和干妈说这说那。有意要给干妈这么一种印象——在她心目中，干妈比干爸是更加可亲的人。

“乔祺，这咖啡闻着香吧？”

“香。”

“给你放这儿了啊！哎傻孩子，先别喝，烫！烫着了吧？”

“嗯，烫了一下。”

“来，含块梨镇一镇。别嫌啊，这是今早刚开的罐头。罐头一直放在冰箱里来着。别接了，张嘴，多含一会儿再吃……”

秦岑听着他们的谈话，想象着乔祺张大他的嘴，而李老师用牙签插了罐头梨块儿喂乔祺吃的情形，心中竟生出一般莫名其妙的醋意。尽管李老师对乔祺的那一种亲热分明是包含着爱意的，但那也只不过就是长辈之人对晚辈之人的一种喜欢的爱意罢了。不值得醋，但秦岑还是醋了。

“乔祺，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路上还是打不着‘的’？”

“雪太厚，车开不了。再说今天是初一，人家司机们辛苦了一年，是要在家里过初一的啊！”

“那倒是。从你住的地方走到这儿，得走一个多小时吧？”

“我差不多走了一个半小时。”

“我们家好找吗？”

“不好找。都是一个样式的教职宿舍楼，我又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绕来绕去，又绕了半个多小时。”

“那你打听呀！我们家老头子在这大院里可有知名度了。你都不用提他的姓名，一提是退休教授又是书法家的秦老，连孩子都知道你找的是谁。”

“今天是初一，外边雪又那么厚，上午出家门的人少。碰到了一个常去酒吧的男人，他把我带到了这幢楼前。他也五十多岁了，还自称是秦老的学生……”

“就是喜欢动不动唱几句粤剧的那人？”

“对，是他。”

“我那老头子并没教过他。他以前是教‘马哲’的，后来教烦了，现在改教‘公开关系’了。他只不过跟我那老头子学书法……”

听着李老师和乔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秦岑忽然觉得自己像密探。她暗想，自己这可算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呢？不是偷听，也有点儿像。不，不是有点儿像，简直也等于是在偷听了呀！这多不光彩呢！也不能自己捂上自己的耳朵呀！不捂自己的耳朵，客厅里李老师和乔祺的交谈，就会一句句往自己耳朵里钻的呀！捂上耳朵呢，躲在别人的卧室里，还反插了门，再为了避嫌自己捂上自己的耳朵，那多发傻呀！就算自己真的那么做了，除了自己知道，又有谁能看见呢？没人看见也就没人作证。没人作证不是自己也就白捂自己的耳朵了吗？该死的厚颜无耻的乔祺！你居然找我找到这儿来！你还有何面目再见到我呢？见到了我你又有什么话可说呢？我秦岑对你又有什么话可说呢？你不是来找我的吗？那你倒是心安理得似的坐在我秦岑的干爸干妈家的客厅里闲聊的什么劲儿呢？干妈也是的，怎么乔祺一来，你这位干妈就似乎把我这个干女儿给忘了呢？……

秦岑不仅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而且生起气来。仿佛自己陷入被动之境，责任并不在自己，完完全全是乔祺造成的后果。是被乔祺所逼的。不但生乔祺的气，也稍带着对干妈不满了。

“李老师，秦岑她……我来都有十多分钟了吧？……”

终于，秦岑听到乔祺问了一句与她有关的话。

“噢！”——李老师拍了下手：“你不提，我倒把她给忘了！”

李老师的话，使秦岑心里好生不是滋味。

“秦岑，秦岑，秦岑你哪儿去了？……”

李老师大声呼问。

秦岑意识到，自己若不应一声，那可就太不对了。叫她的毕竟是李老师，不是乔祺。可她张了张嘴，竟没应出声来。处在那么一种被动之境，她心理上受着多重尴尬的干扰，有点儿像一个失语者了。

李老师迷惑地看着乔祺嘟哝：“真是怪事儿了，她那么大个人，难道会一下子蒸发了不成？”——又大叫一声：“秦岑！”

乔祺也紧接着大叫了一声：“秦岑！”

“听到了！”

秦岑终于成功地克服了一时失语的困难应出了一句话。

她用手拢拢头发，为使自己看起来形象不那么糟糕，掏出手绢擦了擦眉眼，轻轻划开门闩，若无其事似的踱出了李老师的卧室。

李老师和乔祺，便都傻兮兮地瞪着她。

她看也不看乔祺。她直视着李老师，似乎成心连眼角多余的目光都不肯赏赐给乔祺一点点。

“干妈，我刚才忽然犯困了，就进您卧室去躺在了您床上……您要不叫我，我就睡过去了……”

秦岑的话，说得真事儿似的。

乔祺站在那儿，看出了她对自己的轻蔑，表情十分尴尬，而且流露着几分屈辱。毕竟，不是只有他和秦岑两个人的空间，而是在别人家里；而是当着别人的面；而那个别人，又恰恰是他一向所尊敬，又一向对他亲爱有加的李老师。这使他因秦岑对自己的轻蔑暗觉羞恼，恨她也太不将他的自尊心当成一回事儿了。

“啊，啊，我这儿还正奇怪呢。女儿，我们大惊小怪地叫你，没吓你一跳吧？”

李老师说时，目光同情地望向了乔祺。在乔祺面前，她又本能而且自然地恢复了干妈意识，不再直呼秦岑的名字，及时改口亲亲近近地叫她“女儿”了。

李老师那几句话使秦岑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装模作样地说：“我什么也没听到呀干妈。”——继而掩口打了个哈欠，又说：“干妈我还困着呢！不待了不待了，我得回去补一觉……”

说着，径自往门厅走去。仿佛直到那会儿仍没注意到乔祺的存在。

李老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扯住她手，嗔道：“你没看见乔祺呀？他可是从他住的那儿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这儿的，他是来找你的！”

秦岑终于缓缓将脸转向乔祺，语调和表情都异常冷淡地说：“对不起。刚才那一会儿我睡蒙了，没看见你也在。你是来找我的吗？”

乔祺说：“对，我是来找你的。”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非要找我找到这儿来谈不可吗？”

秦岑故作诧异。

乔祺又说：“秦岑，你别这样对待我，这不公平。”

“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怎样对待你呢？”

秦岑的态度反而更加冷淡了。

乔祺望李老师一眼，请求道：“秦岑，昨晚的事我非常抱歉。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换位想想，我也会产生不少误会的。所以，我们出去谈谈好吗？”

李老师看看乔祺，又看看秦岑，对他们之间的话完全不解，以为只不过是关于酒吧经营方面的一些矛盾，于是打圆场道：“哎呀乔祺，大冷的天，你们出去谈干什么呀？产生了点儿矛盾，你们就在我家谈开了，化解了它岂不更好吗？如果是不便当我面谈的，那么我回避。老头子半天没回来了，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李老师说罢转身便走。

秦岑没加阻拦，她定定地站在那儿，依然以冷漠的目光望着乔祺，又失语似的。

李老师走到门厅，从衣架上取下羽绒衣穿了，围了围巾，弯腰换了拖鞋，穿上棉鞋开门走出去了。

“哎你俩好好谈啊！谁也不许欺负谁，谈得不好可对不起我。啊，替我把窗关上。”

李老师在门口留下了这么几句话。

房门开关之际，冷风从楼道钻进屋里，又从客厅那扇敞开着的窗子冲了出去，在室内形成一股对流着的冷空气，使上身只穿件薄毛衣的秦岑不禁打了个寒噤。

待乔祺关严了窗，转身望秦岑时，她板着脸对他说：“你浑蛋。”

乔祺以包涵的态度说：“你看你，我还没开口说什么呢，你就骂起我来了。李老师不是嘱咐咱们要好好谈谈的吗？你这样，我们怎么能谈得好呢？”

乔祺一边说，一边已走到秦岑跟前，伸出双臂打算温柔地搂抱住她。

不料她双手当胸一推，将他推得连退数步，还是没站稳，跌坐于秦老坐的那把竹椅上。

乔祺愣愣地看着她，几秒钟后才内疚地说：“你是有理由生我气的。那你也坐下吧，听我如实向你解释。”

秦岑默默退后两步，也坐在沙发上，眯起双眼斜视乔祺，仿佛二人刚刚唇枪舌剑过，一副懒得再与他理论什么的样子。

乔祺十指交叉，将双手夹在膝间，身体略微前倾，低下头用罪过似的语调说：“秦岑你听着，我和那个女孩儿，关系非常不一般。否则，我怎么也不至于容忍她当着你的面对我那样……”

秦岑打断道：“你们的关系多么不一般，我昨晚已经亲眼看到了。”

乔祺又低声说：“你看到的只不过是表面现象……”

秦岑再次打断道：“有些事，当事的另一方只看到表面现象就够了。如果我还进一步看到了你们怎么胶糖似的粘在一起，那我也就没一点儿必要还坐在这儿听你的话了。”

“可是……”——乔祺抬起了头，望着秦岑犹豫。分明地，他不知自己接下来将要说的话究竟该不该说出口。

秦岑将脸一转，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看着我！”

乔祺的声音提高了。

秦岑从茶几上抓起烟，抽出一支叼在嘴角，燃着后猛吸一口。

“你别吸烟了！”

乔祺的话听来近乎训斥了。

“请你别对我大声叫嚷。以你我现在的关系而言，你还没资格连我吸不吸烟都管着。”秦岑的话倒是说得平平静静。说罢，又猛吸了一大口烟。

“我是为你好啊！你看你嘴唇都干什么样了？你掐了烟，喝茶行不行？哪只杯是你的？我替你加水……”

乔祺说着，起身走到秦岑跟前，想从她指间夺下烟。

秦岑身子往旁边一歪，皱眉道：“你别靠近我！再靠近我，我就走。”

乔祺看着她，又是一阵呆愣。

“好，随你便。”他退了两步，又坐在竹椅上了。

“有什么话你快说，一会儿我干爸干妈一块儿回来了，你再说什么我都不想听了。在他们面前，你没有自尊心，我还要保留点儿自尊心呢。他们一回来我就告辞。”

秦岑弹了一下烟灰，乜斜着乔祺，不耐烦地催促。

“我知道。我也有自尊心。我也正是这样想的。那么秦岑，请坦白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不愿和我结婚？在你眼里，我真的是一个很配不上你的男人吗？”

秦岑没有想到，乔祺说要解释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解释，反而单刀直入地质问起她来了。同样的话，他早已问过她多次了。以前，她每次都以亲爱加狡黠敷衍过去了事。而今天，在那个小猴子般的“小妖精”出现在他们之间以后，她掂量出了他的问话不同以往的性质和分量。然而无论是今天还是以前，他的话又都是她没法正面回答的。在相爱的人之间，钱这种东西的作用一旦发生隐性影响，那么双方就不可能坦诚了。起码一方对另一方不可能坦诚了。这一常识，秦岑也是明了的。所以在她和乔祺进行每半年一次的利润分配时，一向采取迂回达到利益目的之方式，从不逾越底线，避免给乔祺以斤斤计较的讨嫌印象，唯恐因而引起他的反感。

今天，她不但没法儿正面回答乔祺那个问题，而且也没法儿像以往一样靠缠绵的爱意和狡黠轻而易举地搪塞过去了。她已必须作出正面反应。她只剩下了一种策略的反应那就是以攻为守。她认为乔祺采取的正是这么一种策略。本来他是应该老老实实交代一番，争取宽大处理的，却反而语势咄咄地质问起她来，这还不是以攻为守吗？这个自己一向以为像熟悉另一个自己似的男人，今天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的善于倒打一耙了呢？

倏忽间她觉得他也是那么陌生了。同时，一种对他的反感也在她心里渐渐弥漫开来。这是真正的反感，与刚才她对他表现出的轻蔑和敌意浑然不同。刚才是做出来给他看的样子，本质是对他进行一种心理威慑，目的还是为了要降服他，最终使他深怀着忏悔皈依向自己。而此刻不是这样了。恼恨一旦转化为反感，她觉得以她的眼看来，他变得可恶了。

“哈！哈！乔祺，你真不要脸。你怎么竟变得如此无赖了？在我们的关系中，平地里冒出了个‘小妖精’……”

她的冷笑，比她侮辱性的话语，对他的自尊心更加具有刺激性。现在，他们中间以往的亲爱纽带，仿佛正从根部也就是连着她的心的那一端开始熔断，如同蜡遭到了火苗的灼烤。而那火苗，正是她心里对他的嫌恶。这会儿她心里非常不愿掩饰它，反而希望他切实地体会到它。

“不许你叫她‘小妖精’！她是好女孩儿！我一开始就强调地告诉过你了，我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

乔祺的脸由于生气而涨得通红。他神色俱厉地打断秦岑的话。看来秦岑的目的是达到了，他也变得很冲动很不明智了，似乎已忘了他来到别人家里找秦岑，并非是要和她争吵，而是要向她进行解释的。

“哈！哈！我也一开始就强调地告诉过你了，我又不弱智，你以为我还看不出你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啊？！……”

秦岑的脸也由于生气而涨得通红。

“但是如果你已经和我结婚了，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不管我和她的关系多么非同一般，我也肯定不会……”

乔祺最末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停止。显然，他后悔起来，脸也更加红了，将头朝旁边一扭，同时他的一只手抓进了他的头发里。

秦岑立刻就将他的后悔看明白了，也立刻就作出了准确的判断——他和那个“小妖精”之间所发生的事，绝非仅仅是她的眼昨晚所见的种种情形。

“说下去，肯定不会怎么样？”

她的语调反而又变得相当平静了。如同一匹马的主人猜到了自己的马不是仅仅像自己所不愿看到的那样失蹄栽倒，也不是仅仅摔断了一条马腿，而是死了。马的主人们对马的态度通常都是那样的。马摔残了他们咒天恨地怨他们的马，马若死了他们反而易于接受现实了。

“肯定不会……肯定不会……你明白我的意思你还问什么！……”

乔祺又猛地将脸转向秦岑，几乎是有点儿恶狠狠地瞪着她。

“我不明白。真的。乔祺你说，你们肯定不会怎样？”

秦岑的语调更加平静，像一位法官在耐心而又似乎特别善于地诱供，诱供者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出于从宽宣判的动机，而是下定了从严制裁的决心才那样的。他们需要的是可以确确凿凿写在白纸上的供词。如果秦岑真是一位法官，她也许会从书记员手中夺过去纸笔，亲自记录下乔祺接着回答她的话。

“我不说。还叫我怎么说呢？反正那样的事已经发生了……”

“我不明白。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呢？说吧说吧，反正哪样的事已经发生了？”

“……”

“说呀！”

“我和她……我和她……那样了……”

“究竟哪样了啊？”

“那样了那样了！你还逼问个什么劲儿啊！我不是在主动地向你当面坦白吗？！”

“你们，做爱了？”

“对！这么明白地回答你满意了吧？”

“你终于能明明白白地回答，是因为我问得明白。可我昨天晚上给你打手机的时候，你说你们只不过说了一会儿话，还说那‘小妖精’……”

“请别叫她‘小妖精’。”

“行，我接受你的请求，不再叫她‘小妖精’了。你不是说她睡了，你们之间什么其他的事也没发生吗？那么你当时是在对我说谎？”

“我当时没有对你说谎。她睡在我的床上，我睡在沙发上……”

“真是委屈你。你那么大的个子，居然宁肯自己缩头缩腿地睡在沙发上，而让那娇小玲珑的她独占一张宽宽大大的床！”

“你用不着讽刺我。后来的情况就是那样。天快亮的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她不知怎么的，也睡到沙发上来了……”

“那就委屈你们两个了。再睡上一个她，怎么睡得开！”

“我赶她睡到床上去，她非要睡在我身边。我怕她掉到地上，只好搂着她。后来……后来……我就抱起她走进卧室，和她一起睡到床上去了……”

“对嘛，和她一起睡在床上去多舒服啊！那么你不必再怕她掉到地上去了，却还继续搂着她睡吗？”

“……”

“说呀，干吗又装哑巴呢？刚才不是说得很坦白，也似乎很合情合理的吗？”

乔祺又将他的双手交叉着夹在膝间了，又低下他的头了。

这时的乔祺和秦岑两个人，以及他们的对话，各自的表情，已变得极具黑色幽默的色彩。在现实生活中，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像乔祺那样讲述他和另一个女人怎样上了床的过程的事是较少发生的。倘若作为倾听者的那一个女人还是他的性亲爱者，那么就是更少有的情形了。乔祺似乎已经不是在解释，也不是在作坦白交代，甚至也不仅仅是在陈述；分明地，他简直有点儿像是在倾诉了。不，也不是像，根本就是的。那会儿的乔祺，似乎既没有什么忏悔感，也没有了什么自己对自己的懊恼。倒好像是在重温旧梦，并且希望秦岑也能愉快地与他分享美妙似的。他之所以又低下头不说话了，也显然不是由于羞愧，而是由于秦岑的反应不够庄重。实事求是地说，她的表情倒还是够庄重的，尽管那是装的。但她的话语里一直饱含着不庄重的成分，虽然她已尽量要把她的话语说得能给他以庄重的印象。

见乔祺不愿继续说下去了，秦岑缓缓起身走到了他跟前。

“亲爱的，请你站起来。”

她的话说得特温柔。

乔祺疑惑地抬头看她。

她的目光含情脉脉。

乔祺迟迟豫豫站了起来。

穿高跟鞋时的秦岑，与乔祺站在一起也还是要显得比他矮些。一旦穿的是平底拖鞋，那就比他矮半头了。于是秦岑踮起了脚跟，她双手捧住乔祺的脸，并且唇对唇地轻轻吻了他一下。

“秦岑，对不起……”

“那没什么。我现在想通了，我不如那个‘小妖精’那么会耍娇嘛……”

“秦岑，她的确是好女孩儿。原谅我，请原谅她。原谅我们两个吧……”

秦岑将一根手指压在乔祺的唇上，接着又踮起脚跟，嘴唇贴着乔祺一只耳悄悄说：“刚才是我最后一次吻你……”

她说着，又一次双手捧住了乔祺的脸，并使她习惯性地向右稍微歪着的头处在两肩的正中。之后，她的一条手臂斜着高高扬了起来。接着，她的上身也朝同一侧倾斜。三十六岁的她腰还是那么柔软，她那一种姿势看去很像一个优美的舞蹈动作。她举在空中的那一只手，居然还呈着莲花指的手势。

啪！

转瞬间，乔祺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事实证明，正呈莲花指手姿的一只女人的手，如果还举在空中，而非像打坐着的佛家女徒们那样子轻放膝上或平置胸前，那么它要变成巴掌扇在一个人特别是一个男人的脸上时，其实只需要半秒钟足矣。在空中划出一道一米左右长度的弧即可完成那一变化的过程。而且，由一位在身段方面具有表演训练基础的女人来完成，过程还相当优美，效果也是不错的。那一声“啪”，以及随后乔祺面颊上出现的指印形的红晕，便可充分地证明效果也是不错的。

乔祺被扇蒙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自己的脸一下，嘟哝地说：“秦岑，我想不到你竟然打了我。”

秦岑说：“亲爱的，我也想不到。”

她的语调依然那么温柔，表情也是。

乔祺的脸由于遭到了那记猝不及防的耳光，使他的头很符合力学规律地朝相反的方向偏了过去。秦岑就又郑重其事地双手捧住他的头，将其矫正到两肩的正中位置。之后，他另一边脸也挨了一记耳光。这一记耳光是由秦岑反手进行的了。从事过表演艺术的女人和一般些个女人就是不一样，连扇男人耳光这一件很难体现美感的事，由她们做来其动作也具有观赏性。若用慢速度拍摄了再放出来看，那也是堪称一绝的。那一只手由下而上挥起着的过程始终是莲花手姿。在它的手背接触到乔祺的脸颊之前那一刹那，居然仍呈现着莲花手姿。它五指伸开之时正是它以手背扇在他脸上之时，出其不意简直还可以说迅雷不及掩耳。只不过那一朵“云”也就是秦岑的那一只手，看去在“天空”掠过得很美，仿佛起先是一朵“祥云”。

乔祺在挨了第二记耳光之后，样子一下子变得凶恶了。

他双目圆睁盯视着秦岑，一头曲卷的发似乎由于羞恼由于愤慨而皆竖起来。那时他看去像一头被自己放肆的牝狮激怒了的雄狮，以一种凶相毕露的样子瞪着眼面前的雌狮——他的大芭比娃娃秦岑。

秦岑则在低头瞧自己的手背。她的手背比乔祺的脸更红。人的手背没有肌肉，薄薄的一层皮肤是比手掌娇嫩的。女人的手背尤其如此。秦岑的手背更其如此。她手背上的皮肤天生白皙细腻，自从当上了“伊人酒吧”的经理以后，越加呵护，与她的脸庞一样开始享受同等待遇。有钱了，所用护肤品逐渐高级起来，价格昂贵的进口品牌也很舍得花钱去买了。当然，这么样的一双手，无论那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一种情况，都是会产生疼感的。所以，乔祺的脸只不过火辣辣的罢了，秦岑的手背却像被砂纸擦伤了一般疼。扇乔祺第一记耳光后，她的手掌已经发麻；待到扇乔祺第二记耳光后，她那只手就又麻又疼了。这使她不由得用另一只手去抚摸自己那只手，呆呆瞧着几乎疼得掉下泪来。

“秦岑，我没想到你还左右开弓。”

听了乔祺的话，秦岑抬起头来，见乔祺那么凶巴巴地瞪着自己，毫无惧色而且吃亏了似的恨恨地说：“如果我这一只手是铁的就好了！”

乔祺竟也忽然双手捧住秦岑的脸吻起她来。

那是特别凶狠的吻法。

秦岑起初抗拒、挣扎，双手握成拳在他胸上一通擂打。

然而乔祺只管凶狠地吻她，对她那双拳的擂打不作任何另外的反应。

渐渐地，秦岑不再抗拒也不再挣扎了。手指也伸开了，不再握成拳了。并且手臂软软地垂在她的身体两侧了。同时，她又踮起了脚跟，紧闭着的双唇也不由自主地绽开了，就像离水的蚌又回到水里张开蚌壳那样。对于秦岑，那毕竟是一个和自己有着较持久的也特别良好的性关系的男人在吻自己。她再觉得自己多么恨他，也是不能恨到像恨仇人一样的地步的。事实上，她的双唇一旦绽开，就等于是在本能地配合他对自己的亲吻并进而享受着他对自己的亲吻了。接着就进入了互相深吻的阶段。他从没有那么凶狠地吻过她。她感到自己快要被他吻得窒息过去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连头也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为的是使他更便于继续吻她。她已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双腿无力，不得不偎靠在他怀里了。

虽然刚才对他满怀敌视的情绪，但这会儿，她竟又觉得被吻得心醉神迷了。对她而言，那一种感觉是以前早习惯了的，而且这一次的感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好……

乔祺却在她全身心投入之际停止了吻她。那一种停止相当突然，她一点儿预感都没有就停止了。她缓缓睁开双眼，见他正以冷漠的目光看她，脸上毫无激情，仿佛刚刚吻过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仿佛那么凶狠地吻她只不过是一件他必须且不乐意做的事。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吻你。”

他一说完，随即用双手卡住她的腰，毫不费力地将她举起，轻轻放在离他一步远处。接着，他伸出一只手，也将她的头拨正在她两肩之间。她那么做时用的是双手，而他却只用一只手，似乎要成心证明，同样的事在他做来要比她简单得多。

秦岑心里才一预感到有点儿不妙，脸上已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她扇他耳光时，虽然自己觉得扇得特别狠，但由于她是女人，动作幅度尽管很大，力度却十分有限。对于他，身体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他扇她的耳光结果却大不一样了。他还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千万要手下留情，能够达到维护自己尊严之目的就可以了，没想到却一耳光将她扇得摇摇晃晃踉踉跄跄连退数步，身体终于无法稳住跌倒在长沙发上。幸而她是向沙发退去，否则会跌倒于地的。

她脸上顿时也出现了五个清清楚楚的鲜红的指印。

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捂住自己挨了耳光的那一边脸，惊恐异常地瞪大了双眼。

这女人在与乔祺私下里的亲爱关系中，是有点儿被他宠坏了。在他们一向的关系中，她若有理，当然便是有理。仅有一分理，她也一向觉得自己有十分理，并且也要他那么认为。即使没有理，她也一向将理硬争到自己这一边，没理也是有理。起码得争到几分理才肯罢休。而她若认为他没理呢，那么他当然便是铁定没理了。有理也是没理。即使仅仅理亏一份，那也等于百分百的没理。并且还往往要求他心口皆服地承认自己百分百的没理。

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以性关系为纽带的亲爱关系中的一种内容、一种成分、一种原则。以前，仅仅是昨天晚上以前，他不但全盘接受那一种显失公平的原则，而且是当成快乐原则来接受的。所以，即使让秦岑有三天三夜充分的时间去猜想，她也难以想到乔祺竟会反过来也扇她的耳光。这一次他真的百分百错了呀！他和那“小妖精”已经上床了做爱了并且他已当着她的面承认了这一点，他还不是真的百分百错了吗？虽然他和她还不是夫妻，虽然以她的年龄和对人生的阅历已经可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无论对于男人而言还是对于女人而言，一时冲动理智失控且对方情愿情形之下的性行为，其实像谁忍不住在禁烟场所偷偷吸了一口烟一样，即使不光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误，但那也得由她来表示原谅啊！他怎么敢在她没有表示原谅之前反过来也扇她的耳光？！在他那么凶狠地吻她已吻得她情不自禁地偎靠在他怀里时，她内心是正打算彻底原谅算了的呀！她恶言恶语地扇他的耳光那只不过是一种发泄啊！他在感情方面做了严重伤害她的百分百的错事，难道还不允许她发泄够吗？只有当她发泄够了，只有当他请求宽恕的姿态做足了，另外再加上一番百般温存的哄爱，她才会原谅他而且也必定会原谅他，他那么大的一个男人了，怎么连一点儿关于女人的常识都不懂呢？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秦岑惊恐地瞪着乔祺，在内心里疑问着乔祺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的同时，觉得自己对乔祺原来也有着根本不懂的方面了。而此前她曾认为，她懂得他就像懂得自己，甚至比懂得自己更懂得他。某些时候她觉得不懂得自己了，却从没觉得也不懂得他。

扇了秦岑一耳光后，乔祺呆在那儿了。只有他那只罪大恶极的手，无处逃窜地垂在身体一侧不安之极地动着。一会儿五指伸开，一会儿握成拳头，看得出他有点儿拿它不知如何是好了。

秦岑瞪着他低声说：“你疯了。”

乔祺张了一下嘴，似乎想回敬一句什么有分量的话。他却仅仅张了一下嘴，一个字都没说得出来。分明地，事情闹到这一步，他已感到再无话可说。

他从她身上收回目光，一低头，走了。

“你站住。”

乔祺在客厅门口站住了，但是并没转身，也没回头。

“从现在起，我们之间，只剩下股份关系了。”

秦岑的话，说得平静而又郑重，却充满最后声明的意味儿。仿佛两个长期合作的生意人谈崩了一笔生意，结果由一方决断地宣布以往曾经互利过的合作关系的终止。平静得虚假郑重得严峻的语调中，有着不无遗憾的成分。听来，那遗憾不是替她自己感到的，也不是替他们双方感到的，而仅仅是替乔祺一方面感到的。

乔祺的头仍低着。

他那颀长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在客厅门口僵立了几秒钟后，向前一去，从秦岑的视线中消失了。

听到门厅那儿传来房门重重关上的一响，秦岑的身子在长沙发上骤然一抖，像是被震的。

她心里顿时空落落的。昨天晚上以前一度使她对自己的人生倍觉满足的充实感，仿佛一下子被一种无形的抽吸器吸去了绝大部分。如果说确实还剩下着什么，剩下的也只不过仅仅是——股份，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直到那会儿，秦岑自己才也有些后悔起来——他和那个该死的“小妖精”到底有着怎样一种不同寻常的关系？

他本是想当面讲给她听的，可是她没有给他机会告诉自己，因而在自己心里仍是疑团。她意识到，这个疑团以后将会经常折磨自己的。

还有，她所亲眼看到的——那个“小妖精”对他的亲爱行为；以及她虽没亲眼看到，但他当着她的面承认的了——他和那个“小妖精”之间的一次性关系，对她和乔祺之间以往的良好关系，究竟具有多大的实质上的破坏力？是否已经大到了自己非得和他闹到如此这般地步的程度？在自己和那个“小妖精”之间，乔祺的感情倾向又究竟是怎样的？他将最终如何处理他和那个“小妖精”的关系？又将怎样对待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这些，都是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的呀！显然，也是他迫切地想要使她明白的呀！

可是，他一走，也成了与第一个谜团相关联的几个谜团。

难道，我和他之间果真从此只剩下唯一的一种股份关系了吗？

这想法使她的身子不由得又一抖。

像许多人一样，在宣泄了一通之后，在任由非理性的言行闹腾了一通之后，她才变得彻底平静了下来，才变得又能进行较理性的思考了。当然，她能变得这样，归根结底也有他扇她那一耳光的作用。

秦岑头脑中正交织地顾此失彼地想着，门厅那儿传来了开门声。

她以为乔祺返回来了，立即坐端正了。而且，将双腿也并拢了，姿势优雅地斜置在长沙发的前边，就像所谓淑女们对自己的标准坐姿所要求的那样。

她迅速地往上抻了抻毛衣的衣领，还用双手的中指同时抹了抹左右二眉，为的是使自己的样子比刚才显得平和些。

然而回来的不是乔祺，而是秦老。

秦老一边在门厅换鞋一边高声问：“秦岑还在吧？”

这话显然是问李老师的。

一种大的失望一下子笼罩在秦岑内心里了。

自从认识了乔祺，她在许多事情方面都一帆风顺，连在偶而凑趣的麻将桌上的运气都一向较好。失望对于她早已是久违之事了。而它现在来势凶猛，威力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击垮在沙发上使她瘫软如泥动弹不得。

“干爸，我没走。”

秦岑礼貌地应了一声，试图站起来走到门厅那儿帮着秦老脱大衣挂帽子挂围巾，以示心里的一份儿敬爱，竟没能站得起来。那一种大的失望和她头脑之中那一个又一个谜团缠绕在一起了，又使她的头脑呈现一片空白的状态，意识也随之又变得迟钝了。

秦老没脱大衣。他只换了拖鞋就走入客厅了。他看着秦岑说：“女儿，你没走就好。事情怎么解决，我已替你拟定初步方案了。”

秦岑呆坐于沙发，怔怔地听着而已。仿佛秦老说的完全是别人的事情，与自己任何关系都没有似的。

秦老问：“你干妈呢？”

秦岑说：“干妈找您去了。”

秦老这才开始脱大衣，并嘟哝：“嗨，这老太婆！外边干冷干冷，我又不是个孩子，还会走丢了呀？她不陪着你说说话，也到外边去找我干什么呢！”

秦岑此时终于克服了内心空虚浑身疲软的感觉，也终于能够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干妈觉得您出去的时间太长了。冰天雪地的，怕您不小心滑倒跌伤了哪儿。她是出于对您的关心才出去找您的嘛！”

她说着，将秦老放在竹椅上的大衣帽子围脖一一拿起，转身走向门厅那儿挂去了。

“乔祺来过了对吧？”

她刚挂完，听到秦老的问话，在衣架前愣了愣，之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我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他了。他是来找你的吧？”

“嗯。”

“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他往酒吧打电话，没人接。我放小婉小俊的假，让她们出去玩儿去了。他又打我手机，我关机了……他有点儿不放心，就找到这儿来了……”

“他对你很好嘛！”

“何以见得呢，干爸？”

“不放心，就是关心嘛。一个男人关心一个女人，还不证明他对她很好吗？”

不能一直站在门厅那儿回答干爸的话，那无疑会给干爸一种很奇怪的印象，秦岑只得转身向客厅走来。在客厅门口，见干爸正望着她，她不由得站住了。为了掩饰自己心乱如麻的真相，她身子一倾，斜靠门框。

“你自己并不这样认为吗？”

作为干爸的秦老，似乎非要问得她承认一种他坚信不疑的事实才肯罢休。

“干爸，刚才我对您说的，只不过是他见了我以后对我的一种说法而已。其实呢，他……是要当面给我拜个年罢了……”

秦岑只得又说起谎来。不说谎，对干爸态度极其认真的问话，她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

“拜过了？”

“嗯。”

“这小子，大年初一的，我碰到了他，他都没想到也该对我说句拜年话，真是个心目中只有女人没有老人的男人！”

秦老愤愤不平起来。

秦岑觉得，干爸的愤愤不平之中，也包含着几分夸奖。那意思仿佛是——他原先肯定并不这样，是你使他变得这样了呀！

她试探地反问：“连句拜年的话都没对您说，那他对您说了些什么呢？”

秦老在竹椅上坐下后说：“和你说的一样呗，也只说是来给你拜年的。我问他是不是走来的，他说是走来的，没车可乘，只能走来。多深的雪，难得他对你有此诚心！”

确信了干爸还不知道她和乔祺互扇耳光之事，秦岑暗舒一口气。

她强作一笑，掩饰地说：“干爸您也别挑他的理，他那人就那样。”

秦老双臂交叉往胸前一抱，抬杠似的问：“就那样？就那样是哪样呢？”

“是……”秦岑边想边说，“他对谁好，装在心里。他……他跟谁发生了利益冲突，从不斤斤计较，总是能让则让……”

她认为自己还远远没说全，微微皱起双眉继续想，似乎还会想到乔祺的某些优点。

而秦老却说：“你打住吧，不必再想也不必再说了。这可是你在夸他，不是我在夸他，也不是你干妈在夸他。既然你觉得他起码是个不错的男人，为什么你从不认真考虑我和你干妈劝你的话呢？”

秦岑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干爸的圈套，整张脸庞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今天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乔祺的好话。尽管对方这个“别人”是自己的干爸，她还是对自己有些感到意外。似乎自己和乔祺近两年多的亲爱关系，那一种经常经高超的技巧伪装于人前并且已经伪装得习惯成自然的亲爱关系，因为自己断断续续的几句话而显现出破绽，一下子彻底暴露在干爸面前了。

我怎么偏偏在今天自己也夸起他来了呢？而且竟偏偏是在此时此刻？在我扇了他两记耳光他也还了我一记耳光之后？在我当着他的面宣布和他的亲密关系彻底完结了之后？

秦岑秦岑，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

她感到自己的心裂开了一道口子似的，就像熟透了的瓜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她忽然间明白，自己和乔祺之间的亲密关系，像熟透的瓜一样也早已在自己内心里熟透了。熟透得超过今天，再就没法儿在任何人前伪装了。硬要继续伪装，那就会变成一种非要自己对自己的虐待了！

可我偏偏在今天在刚才亲口对他说了那么绝情的话！

她的心异常尖锐地裂疼了一下，接着仿佛有血从那口子汩汩流出。

“干爸，说点别的吧。”

她的话听来更像是呻吟。

以往，只要干爸和干妈跟她谈到她和乔祺的关系，她总是用同样的话将话题岔开，现在，她又不得不再施惯伎。一想到以后干爸干妈的善意相劝对自己也许变得没了任何意义，她觉得自己心上裂开的那道无形的口子似乎裂得更宽更长了。

也许？……仅仅是也许吗？

她太了解乔祺了。他最难以容忍并且难以原谅的一个人的行为那就是——如果谁不听他解释某事的原委便对他蛮横无理，那么谁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就会变得糟透了。即使他曾和那个人的关系十分良好，以后他也不会愿意再理那个人了。即使还理，那也只不过是一种表面的礼貌了。

“女儿，你没事吧？”

秦老不安地问了一句。

“我没事儿呀。”

秦岑故意做出奇怪的样子。

“你的脸，刚才一阵红，现在又煞白……”

“最近，医生说我血糖低……再加上我没心思吃早饭……”

她尽量说得很轻松，却已感到头晕，感到身上已在出冷汗，像就要虚脱了似的。

“那还站在那儿！快坐到沙发上去。女儿，现在我要求你保持情绪平稳……”

于是秦岑乖乖地坐到长沙发上去了。如果不，她觉得自己立刻就要在干爸的注视之下贴着门框滑倒于地了。

“腿也放到沙发上去嘛！”

她乖乖地照办了。

“用垫子当枕头，躺一会儿。怎么躺着舒服就怎么躺，在我们这儿你还不随便点儿？……”

她也乖乖照办了。面向干爸侧卧，身体一旦安全了，头似乎也不那么晕了。

“茶几上那盒里有巧克力，吃一块。”

“不想吃……”

“听话。吃一块巧克力你感觉就会好多了……”

她不愿再开口说话了，也不愿再浪费干爸的话了，于是将一块巧克力放入口中。

“现在，我说，你听。我说的时候你别插话，你要情绪稳定地听。我说完了，你自己怎么想的，你再说。”

她点了点头。

于是秦老就开始说起他替秦岑周到考虑之后的几种解决问题的方案来。到目前为止，这一位认为自己义不容辞的老人家，仍以为使他的干女儿心烦意乱的只不过是她的前夫。他说他到外边去，是要亲自看看雪后的交通情况。说已经有撒盐车和清雪车出动了；说他已经打听过了，最迟下午两点钟，全市的主要街道就都可以通车了；说他当年的一名学生，是秦岑家那个区的公安局的副局长；说他已经用手机与对方通过电话了，说对方也给秦岑家那个片儿的派出所所长打过电话了，只要他认为有必要，那派出所所长会随时陪他到秦岑家去，替她出面与她的前夫进行交涉；说他也给在法院做审判长的一名学生打过手机了，只要秦岑愿意，她随时可以以滋扰罪和强占居所罪起诉她的前夫，而他那名做审判长的学生，向他保证将会从快立案，从快审理，从快判决……

“女儿，我只出去了一个多小时，却办成了不少事吧？你干妈还以为我不想大年初一的替你分担烦恼，毫无责任地躲出去了！我怎么会像她想的那样呢！你没和她一样错怪我吧？”

秦岑摇头。

“我只不过不想当着你俩的面动用我当年那些师生关系罢了。我怕你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反而干扰了我进行通盘考虑。我的主张是这样的，既然下午就可以通车了，那么下午我先代替你，去你家与你那位前夫交涉一番。他叫什么来着？”

“胡宗文。”

“胡宗文，胡宗文，我记住他的名字了。放心，我不会和他争吵的。没那个必要。我将心平气和地对他晓之以理，告诉他，他昨天夜晚的行径是犯法的，他以威胁的方式得到了你家的门钥匙，居然还住进了你的家里，使你有家不能回，这尤其是犯法的。如果他多少明智一点儿，乖乖地从你家离开，那么对于他目前的困难，你可以看在从前的夫妻关系的情分上，给予他某些帮助。比如，可以通过给予他一笔钱的方式……我要是这么和他谈，你没意见吧？”

秦岑默默点头。

对干爸的话，她心不在焉地听着而已。左耳听，右耳冒，像一股股水流过水管子。秦老说时，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似乎听得全神贯注。秦老的话一停，又像水龙头关住了，而她那听觉的管道系统里什么都没存留下，空空如也。与乔祺闹到那么一种关系难以挽回的地步，实非她的理性决定，使她感觉自己如同从前的一个城里人而被注销了户口，面对农村完全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女人一旦丧失了爱，她的精神世界就会处于一穷二白的农村似的那么一种状态。即使她身价百万千万亿万，她也还是会意识到她的精神世界仿佛一穷二白的农村。女人不同于男人。某些男人或许会直接对金钱和财富两样东西产生像对爱和性事一般迷醉如痴的情感。那时金钱和财富两样东西对于他们也仿佛直接就是有性别的，直接就是最女人意味的，比女人更女人意味的东西。而女人，在他们那儿，则成了他们人生追求的附属品，成了金钱和财富的追加值。这时情形发生了另一方面的变化，那些男人们自己似乎变成了无性的人。即使他们仍表现出对异性也就是对女人的需要，那种需要也只不过体现为一种证明式的需要，一种虚荣心的需要。以证明他们还是男人，以满足性别的虚荣。爱对于他们而言已仅仅是占有之事，就像小男孩为了证明自己是男孩，为了满足男孩的虚荣心，一定要占有普遍的男孩都心向往之的东西一样，比如仿古的刀剑和仿真的枪械，而且多多益善，而且一定要占有精品，但其兴趣比之于普遍的男孩却已绝难持久。这便是被他们所“爱”的女人往往表面春风得意而内心里有苦难言的一个真相。

然而几乎每一个女人事实上都不会变成像那些男人们一样的女人。古今中外之女人们的性别意识，是这世界最难以被异化的事物。如同水无论变成任何形态，冰也罢，雪也罢；无论兑进任何成分，酒也罢，茶也罢，可乐也罢，其分子式中，仍少不了水。这是女人们的性别意识的根性。她们的性别意识即使被扭曲了，也还是比性别意识被扭曲了的男人较容易恢复到正常；即使被压抑住了，也还是比性别意识被压抑住了的男人较容易被重新唤起。是的，女人的性别意识是根本不能被彻底异化的。这是因为，女人不但是有性的人类，还是具有母性本能的人类。母性本能使女人的性别意识成为最根深蒂固的一种意识。金钱和财富最终并不能使女人忘记她们是女人。所以，即使在她们表面上像男人一样充满能力欲壑难填地追求金钱和财富的时候，夜深人静，孤枕难眠，她们仍会感到身为女人的悲凉。所以一个女人即使什么都有了，也还是能够清醒地明白她们不可以没有爱情。即使许多方面都一帆风顺，在爱情这一件事上一旦受挫，她们也还是会倍觉作为一个女人在最重要方面的失败。与此事相比，其他一概之事，往往都会变得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的秦岑便是这样。

秦老不晓得她内心里的真烦真苦，只管有条不紊地继续说着：“结果无非两种——一种是，他挺明智，听劝，提出要多少钱，我将替你答应他，他也就从你那儿离开了……你看，多少钱是个上限？”

秦岑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做出什么相应的表情反应。

秦老就又说：“我在问你，如果只有给他一笔钱他才肯离开，那么你最多能给他多少？你告诉我，我心中也有个数……”

秦岑木讷地嘟哝：“干爸，我……我不知道……”

作为一个女人，与自己有两年多性亲爱关系的一个男人，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之下，一夜之间居然被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妖精”夺去了——这一种羞辱，使她失败得太不甘心了。她头脑中正想着的，与干爸正说着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那，你考虑着，过会儿再告诉我。你听我接着说，第二种情况嘛，无非就是他非常不明智，其表现是，狮子大张口，贪得无厌，一伸手十几万几十万地要。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更令人不能容忍的变化了。那他就等于是在敲诈勒索了。又强占他人住所，又敲诈勒索，那就必须要求公安机关出面解决问题了。如此一来嘛，他也许就会被拘留了。当然，还是要看他的表现。如果公安机关一出面，他怕了，我们也还是可以而且也应该退一步，高姿态，仍留给他一种对他有利的结果供他选择，不把他逼到墙角里。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公安机关出面了他也不怕，总之是天不怕地不怕，竟然大喊大叫，闹将起来，闹得左邻右舍都出门围观，结果可想而知，对你的影响就不太好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会破罐子破摔。以上可能不是完全没有，所以要充分估计到。真那样了，情愿也罢，不情愿也罢，就都得诉诸法律了。我想你肯定有一种心理，怕真那样，怕事情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怕人们背后种种样样的议论，更怕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你的笑话看。我想他也肯定有一种心理，那就是要充分利用你的怕。他有什么可怕的呢？人沦落到了他那么一种走投无路的境地，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而且，你怕什么，他是完全猜得到的。你特别怕而他什么都不怕，他就会在法庭上大耍无赖，有证据无证据的事，乱编一通。比如他很可能说，他并非强占他人住所。你现在的那一套房子，是他从香港寄回钱来，求你用你的名字替他买的。即使他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即使法庭对他的话不予采信，而传开了，在别人听来，似乎……”

“干爸，我头疼。”

秦岑的话虽然说得很轻，秦老还是立刻停止了侃侃而谈。

“我想睡一会儿……”

“我先不说了我先不说了，那……”

“我就在沙发上睡一会儿，我头疼极了。”

“还是到你干妈的床上去睡一会儿吧！”

“我不了，我现在连动都不想动一下了……”

秦岑说罢，在长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秦老，以靠垫当枕头，闭上了双眼。她确实突然头痛起来，疼得剧烈。

秦老呆望她片刻，起身走入李老师的卧室，拿出一个枕头替她塞到头下。

而秦岑，闭着双眼，默默将靠垫搂抱在怀里。

秦老犹豫了一下，第二次走入李老师卧室，拿出毛毯盖在秦岑身上。

而秦岑，头一挨枕便已昏昏然睡去，她鼻息短促而且有点粗重，胸脯起伏得那么明显，使盖在她身上的毛毯也随之起伏。

看样子，她睡去是睡去了，但是睡得勉强，完全是由于被身心交瘁得支撑不住的困倦所摧垮的一种睡法。

秦老怜惜地低头瞧着自己的干女儿，不由得叹了口气。同时，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出马替干女儿同她那个王八蛋前夫进行交涉。

门一响，李老师回来了……

而此刻，在乔祺的家里，那“小妖精”她又像一只小猴子赖在树上一样，手脚并用地搂住抱住乔祺的身体，赖在他怀里，不管他的样子是多么心事重重，郁郁寡欢。乔祺简直拿她毫无办法，爱也不是，恼也不是，心烦意乱，被缠绕得前胸后背一阵阵出汗。只要他将她从身体上撕扯下来，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似的放在哪儿，她就会站在或坐在哪儿，大睁双眼，以一种无辜又委屈的眼神儿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不吭气儿，也不动地方。那时她像极了一个小女孩儿，两三岁以上五六岁以下别人不娇但是天生的明白也可以自己娇自己，并且特有主意的那类小女孩儿。即使她们的爸爸妈妈，在她们那样的情况之下，往往也是拿她们毫无办法的。然而凡是摊上了这么一个女儿的父母，又总归是逐渐会被她们“磨”出些经验来的。一般都知道，发火是没有用的，吼叫呵斥也是没用的，打更不是办法。行之有效的办法只有一种，那就是得哄。以十二分的耐心不厌其烦甚至百折不挠地哄。

那类以“磨”大人为一大快事一种好玩儿之事的小女孩儿，平素又都是些很善解人意很乖觉嘴很甜因而有多种可爱之点于是极讨大人们喜欢的小女孩儿。故大人们哪一次即使被她们“磨”得来气，看着她们无辜又委屈的模样，想想她们平素有多么乖觉多么可爱，心里那气也就先自消了一半儿了，实难对她们真的凶狠起来。而她们，亦并非完全不讲策略。实际上她们之“磨人”，是很有伎俩很懂分寸的。看出爸妈们的忍就快到了极限了，便使出最后一招，从他们的小嘴里说出一句或几句很甜又可怜兮兮的话。她们的那样的话一出口，爸妈们的心顿时软得没了形状，除了还是得亲她们爱她们变得开始诚心诚意地哄他们，再就只有进行自我谴责的份儿了。那时她们的眼里，会不失时机恰到好处地掉下几滴泪珠儿来。于是她们的模样看去是更加无辜更加委屈了，简直还仿佛受到了违背人性的伤害似的。而那时她们的爸爸妈妈，就不仅一味儿自我谴责，竟还会感到自己对待她们的态度肯定是接近着罪过的行径了。表面而论，终归是她们首先妥协了。其实呢，是她们的爸爸妈妈败下阵去，败给了她们最后一招。那乃是她们的杀手锏，没有几位父母能抵挡得住的。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是的，这会儿的乔祺正像那些已被“磨”得心乱如麻无计可施的爸妈；而那个“小妖精”，正像如上一类鬼灵精怪专善“磨”人的小女孩儿。

当他又一次将她从自己身体上生生地撕扯下来后，双手插在她腋下，轻松地将她举起，原地转了一圈儿。他四处哪哪儿都将她放过了，这一次不知道该将她放哪儿。确切地说，他对她的放法，得用“摆”字加以形容。好比“摆”一件完全多余的，但对于自己却又具有某种极其特殊的纪念意义的东西。这类东西由于往往联系着私密的情感经历，一般都摆在自己能随时看到，而别人又不太会一眼就能发现，理应享有稳定的位置，位置又不能太中心的那么一种地方。当然，这是他最后一次“摆”放她的心理状态。前几次并不是这样。前几次他将她从身体上撕扯下来随处一放就是了。而这一次他相当郑重其事，一心打算是他的最后一次。起码这是他单方面的愿望。通常人们“摆”放什么东西，一般是哪儿拿起的放在哪儿，这叫好习惯；随处乱放，叫坏毛病。但那“小妖精”毕竟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人。又毕竟不是一个小女孩儿，而是一个半大不小的人儿。并且，他的身体毕竟不是她所在的原处。他不曾是什么有袋动物，她也不曾是他袋中的小兽。在他的家这一个有限的空间里，她这一件“东西”根本不曾有过什么原处。故他每一次将她从身体上撕扯下来之后，心里都会有一种不知该将她置于何处的感觉。这一次那一种感觉尤甚。

“乔祺，乔祺，你该拿她怎么办？该拿她怎么办？……”

他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举着她原地又转了一圈儿。

如果昨天夜里没跟她发生那种事就好了。

他悔之晚矣。

他暗恨自己意志力薄弱，经不起诱惑……诱惑？不，不，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也就是说完全不是她有意识地诱惑了他。当时她确乎是在睡着，而他忍不住久看她的睡相，觉得很好看，很美妙；于是他进而忍不住吻了她——先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小脚儿，接着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小手儿，她都没有反应。再接着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还是没有反应。于是他又吻了吻她那双闭着的眼睛，之后他想吻吻她的嘴唇。大约是因为喝了点儿酒吧，她那张白皙的小脸儿两颊红艳，像擦了胭脂似的。她的嘴唇也显得特别红艳，如熟透的樱桃，一指弹破的样子。他一边将自己的嘴唇凑向她的嘴唇，心里一边想，可千万别把她给吻醒了。是的，当时他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她的睫毛是那么长，又那么密，如同贴着假睫毛睡着了似的。倘若他吻了她的眼睛她还是没醒，他吻了她的唇她仍没醒，那么昨天夜里他和她之间便也就相安无事了。正像她直到那会儿一直在熟睡着一样，他也一直没有乱了方寸心猿意马起来。他吻她，只不过因为他心里是非常喜欢她的。他没法儿不喜欢睡在他床上的这一个女孩儿。他认为自己有权在她熟睡的时候通过吻她偷偷流露一下自己对她的喜欢。偷偷地，正是这样。在她浑然不知浑然不觉的情况之下，偷偷地，对她有一定程度地流露一下，这是他的愿望。他只不过想稍微地满足一下自己的这一种愿望罢了，此外别无所欲。起码在当时是那样的。之后他就打算去冲澡，再之后他就打算躺在沙发上看几页书，看到发困时关灯安睡了。然而问题就出在她那双自然而然地闭翕着的眼睛上。它们的睫毛委实太长了，长得很假。他的唇尚未能触着她的眼睑，便已碰到了她的睫毛了。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更没有料到的是，她的睫毛远比她的小脚小手以及前额的皮肤更为敏感。她的头随之在枕上左右摆晃了一下，之后，突然地，她醒了，睁开了她的眼睛。这是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根本来不及远离她，只不过将正低俯在她脸庞上的头抬了起来而已。他吃惊地俯视着她的脸庞，连发窘的反应都没有来得及呈现。

他的卧室的门敞开着，客厅里只亮着沙发后的一盏落地灯。那盏灯的灯罩很大，是羊皮的，不怎么透光。一盏灯的光，几乎全被笼在沙发上以及沙发周围的地面上了。而从卧室的门口映到卧室里映到床上的光，就更加暗淡了，若有若无，是摄影者们称之为虚光的那一种光。在那一种微弱的光亮度下，她那双大眼睛像两枚围棋的黑子。它们目不转睛地自下而上看着他，目光中除了心定神安的意思，再没有其他任何别的内容。在他而言感觉如此，事实上也正是那样。那仿佛是一双小孩子的眼睛——一双小女孩儿的眼睛，一双女婴般的眼睛。或者几乎也可以说，是一双被他所眷养熟了的小猫小狗的眼睛，单纯无邪而又充满信赖地看着他。那是一种在当今极为少见的目光，是当今之人所久违了的可谓稀罕的目光。它足以使当今之人在它的注视之下暗觉羞愧。因为我们大多数当今之人的眼中已很难再有那样的一种目光流露出来。也许我们不看着自己的同类也就是看着别人的时候，我们的眼中竟还会有那样的一种目光流露出来一会儿。而恰恰是我们在看着别人的时候或者是别人在看着我们的时候，我们当今之人的眼中已实难流露出那么一种目光了。尤其是在进行某一场谈话之前或是在刚刚进行完了某一场谈话之后。即使那是一场被我们大多数人认为推心置腹的谈话，我们的目光也还是会向彼此暴露我们已经变得多么的难以推心置腹。即使在我们大多数相爱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绝对信赖的目光也已经很少了。即使在儿女和父母之间，绝对信赖的目光也已大打折扣，往往难以避免地掺进猜疑、揣摩、讲前提讲条件、乞付出图报答等等杂质了。

倏忽间，大男人乔祺的心被“小妖精”的目光感动了。

那是他曾特别熟悉的一双眼睛，也是他曾特别熟悉的一种目光。

“孙悟空哥哥……”她喃喃地说，并且，微微一笑。之后，她又闭上了眼睛，将身子朝他这一边一侧，随之收缩双腿，在被底下更舒服地一蜷。

于是他和她之间从前的许多事情，像倒电影拷贝似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闪现。

而她又说：“有孙悟空哥哥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说完，还发出了一种心满意足的，似娇非娇，听来近乎于拖长了的“啊”也近乎于拖长了的“嗯”的声音。某些男人在品尝了一口好酒之后，也每每不禁地发出类似的声音。那意味着是人对享受知恩图报的一种表现。

乔祺刚想离开，不料那女孩儿猛地一翻身，又仰躺着了；自然，也又睁开了双眼，眸子更加明亮，眼神里多了些许任性。

是的，在乔祺看来，她似乎永远都没长大，永远都是一个女孩儿。无论别人包括他自己某时觉得她多么像一个“小妖精”，那她首先也还是一个女孩子。天底下最好的一个女孩儿。像一个好“小妖精”的好女孩儿。

唉，某人在某人心目中，不，心灵中的位置，若是上天注定了的，人奈之何？

她双眼亮晶晶地瞪着他说：“不许走。”

声音很小，却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他不满地说：“你啊，你使我在酒吧里太尴尬了！”

“不管！”

她笑了。笑得有点儿坏。一副实行了报复之后幸灾乐祸的样子。并且，认为他必须受到报复。显然，因为睡了一觉，她来精神了。

他刮了她的鼻梁一下，也命令地说：“给我老老实实接着睡，明天再……”

他想说“明天再跟你算账”，还没有说完，她猛伸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使他不由自主地伏在她身上了。

“别闹！放开我！”

“就不！孙悟空哥哥是我的！”

她极其霸道地说完她的话，立刻用她那猝不及防的吻堵他的嘴，不许他再开口说什么。一如在跨街桥上的情形，他左躲右躲，终于还是没有躲开她的吻……

他渐渐变得情愿了，并在心里不停地说：“乔乔，乔乔，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那时刻秦岑在他心里根本不存在了。

他也闭上了双眼，任凭欲望冲决理性的堤坝。

“孙悟空哥哥是我的！”

在他听来，她那一句话仿佛也是在向全世界作出的维权声明似的。对于他，最要命的是，连他也认为她说得对，也认为自己的理性倘不服从于她的声明简直是丑陋的理性！

“孙悟空哥哥，你是我的，我的……”

她闭着双眼，似睡非睡地喃喃着，仿佛正面临着一个愉快又幸福的梦境，如果不再睁开一下眼睛，便会被引诱着一步步走入那好梦之中去了；又仿佛并不情愿便那么睡过去，因为还有另一个梦在引诱着她。而另一个梦，却是要睁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孙悟空哥哥”才做得成的。并且，另一个梦是更好的好梦……

她那张苍白的俊俏的脸儿上，两排长长的睫毛同时忽闪了几次。

乔祺看出，她是本不想就那么睡过去的，然而她又太困了。

“孙悟空哥哥”——这一种她对他的叫法，在别人听来莫名其妙的叫法，令他百感交集，浮想联翩……

……

在北方的另一座城市里，在一个叫坡底村的农村里，乔祺和这个“小妖精”曾共同拥有过一个家。坡底村的村长乔守义，曾是他们共同的不苟言笑又每每喜笑颜开的父亲。喜笑颜开的时候是乔守义和“小妖精”在一起的时候；和乔祺这个儿子在一起的时候，乔守义基本上是不苟言笑的，如同他的儿子也只不过是他那权威领导之下的一个村民，似乎还是一个处处都令他不怎么满意的村民。只有三个人在一起闲聊时，乔祺才得以沾“小妖精”的光，分享到一点儿父亲喜笑颜开的“阳光”……

有天乔祺从外边回到家里，当年还小的“小妖精”冷不丁地蹿到他背上，耍娇耍赖地直劲儿叫嚷：“孙悟空哥哥，快背着我腾云驾雾，腾云驾雾玩儿嘛！……”

乔祺哭笑不得，没好气地吼喝：“从我背上滚下来，别烦我！我如果会腾云驾雾，那还在坡底村呆着吗？”

然而小“小妖精”又哪里惧怕他的吼喝，又哪里管他心烦不心烦呢？她像树獭抱住树干似的，粘在他背上哪肯乖乖地下来，非要他腾起云来驾起雾来不可。

他被磨得百般无奈，只得背着她从地上蹦到椅子上，再从椅子上蹦到炕上；接着从屋里跳跳跶跶地来到院子里，平地一拔双脚，腾跃到一罗土坯上；还要一边做出些猴子的滑稽动作和怪模怪样……

而小“小妖精”也能将就，仿佛承认那便是腾云驾雾了，在他背上乐得嘎嘎咯咯的。

过后他才明白，怪只怪他的父亲乔守义给她讲了“大闹天宫”的故事了。

他背着她埋怨父亲：“爸你给她讲点儿什么故事听不好？干吗非得讲‘大闹天宫’？”

而父亲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要是讲《三国》和《水浒》，你想她能爱听吗？你要是以为她也能爱听，那你就哪天自己讲给她听！”

乔祺没给小“小妖精”讲《三国》听，也没给她讲《水浒》听。他倒是有天从城市里为她买回了一具带有两根长长的野雉翎的孙悟空面具，希望她戴上自己想像自己就是孙悟空，别再纠缠他。她很喜欢戴孙悟空的面具，也很乐于想象自己就是孙悟空，却不愿稍带也想像一下自己腾云驾雾的良好感觉。

“好爸爸，再给我讲一遍嘛！……”自从有了孙悟空面具，她喜欢戴着那玩艺，听“大闹天宫”了。

听的百听不厌，讲的也不厌其烦。

当了三十几年村长的乔守义，仿佛自己也是一个被五行山镇压住了五百年的受害者，面对一个纤纤弱弱的“孙悟空”，讲起来比比画画，声情并茂。那情形仿佛是孙悟空他师傅，在教给孙悟空怎么样才能将个天宫大闹得神仰鬼翻，让徒弟替自己出尽胸中的夹板子气。

每当乔守义开讲，乔祺就明智地抽身便走。

然而她又哪儿容他那么容易地就溜之大吉了呢？

趁他转身的当儿，她已飞快地又蹿到他背上去了，对着他耳朵警告：“哥哥不许走！你要走我以后可就不跟你玩儿了。”

听来，仿佛关系反了，经常是他纠缠着她似的。

再不，一声不吭，下口就咬他耳朵。

而乔守义却每从旁说：“你又没什么事非这会儿去做不可，故意往哪儿躲？我讲给一个人听是讲，讲给两个人听那也是讲。你也听听还能听少了你一块肉啊？……”

乔祺便只有背着一个“孙悟空”，听他的父亲从容不迫地开讲“大闹天宫。”那时他觉得自己是被“猴哥”捉弄的猪八戒了。听完后，少不得又要背着她像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那样腾云驾雾……

回想起从前事，注视着仰躺在自己眼前似睡非睡的这一个“小妖精”，乔祺心中爱意翻涌。

他在内心里暗说：“你也是我的！你怎么就不应该是我的呢？……”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他的头，极想吻她那红润的双唇。在她那张苍白的脸儿上，她的双唇像两片被雨水淋过了的花瓣。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眸子晶亮。

乔祺顿时大不自然起来。

她说：“孙悟空哥哥……”

乔祺说：“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总爱这么叫你吗？”

“记得……”

“小时候我经常磨得你心烦是不是？……”

“是……”

“现在我还想磨你，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她猛地伸出双臂搂抱住了他的脖子，同时却又闭了眼睛。

如同一本图画精美的儿童画册，刚翻开了一下，迅速地又合上了。而她那两片花瓣似的双唇，却缓缓地微微地绽开着了……

第六章

在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中，这里专指的是既有性的亲爱又以爱为纽带，而非柏拉图式的那一种关系中，我想确乎是有某种也许只能叫作“缘”的定数的吧？太多的人们将“缘”泛化了，以为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一男一女之间既发生了恋爱和性事，便总归算是有“缘”了。这么想比较符合佛教的诠释，但不是我这里所要强调的意思。我要强调的意思是——在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中，如果介入了某种命中注定似的因素，即一方起初不愿认可而最终还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认可了的因素在起作用，才算是“缘”。而“缘”既是存在的，便必有好的和不怎么好的和坏的之分。不怎么好的和坏的，就不去细说它了。因为那可以唯心主义地理解为上苍对人的考验。既曰考验，人当然可以而且当然有权改变它。不试图改变，或方式愚蠢甚而罪恶，都是人自己的责任。成功地改变了，就是通过了考验。这里只讲那种好的“缘”。它之所以好，乃在于它正是人所向这个世界诉求的。哪怕你起初并不觉得它好，但它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的人生里，最终引起了你的重视。而你一旦重视了它，你也就开始对它一次次推入到你的人生里的那一个女人（或男人）重新认识另眼相看了。结果你开始庆幸爱她对你仅有一次的人生无论如何是值得的。那么她也会告诉你，她同样感到庆幸……

而文艺和文凭，对人有着几乎相同的影响力。一个获得了真的而不是假的大学或大学以上文凭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如果原本是城里的人，其后就更像城里人了。对于这个人，按时下流行的说法，那文凭意味着一种“知本”。比缺少“知本”的城里人仿佛多了点儿“知本”，不消说，自然比城里人更像城里人啰。哪怕仅仅是多了点儿，哪怕仿佛。如果原本是农村人呢，那么这个人是学子的过程，通常正是他或她渐渐变得像城里人而渐渐不再像农村人的过程。等到获得了文凭，迈出校门，大学已将这个人从方方面面都改造了。他或她融入到城里人的生活中，于是渐渐地特别“是”一个城里人了。因为原本并不是，所以后来特别“是”。撇开刻意“是”不刻意“是”姑且不论，有一点是必须承认的，那就是这个人的文化背景变了。一个人的文化背景一变，这个人想不变想和从前一样都不能够。文化背景是很厉害的“东西”，好比一棵葱，在菜篮子里时，除了是葱，不再是别的。但若栽在漂亮的瓷花盆里，摆在优雅的客厅或现代艺术的展厅，即使别人看看那明明是一棵葱，都不太敢直说是棵葱了。没别的原因，葱的文化背景变了而已。

文艺和人的关系也是这么回子事儿，一个人或和“文”发生了亲密的接触或和“艺”发生了亲密的接触，时间一长，久而久之，周身就似乎有了种“场”。在练气功的人那儿，叫“气场”；在被文艺熏染了的人士们那儿，叫“气质”。一个人一旦有了那样的气质，往往也比城里人更像城里人了。

乔祺自小生长在坡底村。

秦岑曾多次想要弄清楚，是他故乡的坡底村，究竟在邻省的哪一县境内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子，但乔祺不愿详细告诉她。问了几次问不出个结果，秦岑她也就再不问了。她爱的乔祺是邻省的男人，一个自小生长在农村的男人；她觉得她对他了解了这些，也就足够了。她倒宁愿他这个自己所爱的男人，对于自己具有一些神秘感。

邻省的坡底村，因五里坡而名。

五里坡，因地貌而名。

它在邻省的省城的西南郊，实际面积不到五里，比五里要小一半。人们就那么叫罢了，顺口的一种叫法。五里坡下有一条河，是松花江的一条细小的支流，叫“弯子河”。实际上“弯子河”的河床并不弯，而是河床挺直的一条河。起码五里坡前的那一段河床是那样。既然河床并不弯，“弯子河”以前就不叫“弯子河”，而叫“腕子河”。是指它的细而言的。叫来叫去，就被人叫成“弯子河”了。不过，它也不是那么细。水态稳定的日子里，河面也有二十余米宽呢。春秋汛季和夏季雨稠的日子里，河流吞岸，河面就更宽了。最宽的时候能宽出一倍去。弯子河从五里坡前流过，在五里坡坡势基本收平的地方拐了一个大弯，接着在广袤的原野上又直流出去十几里，沿途孕出大小数十个水泡子。再拐一个弯，归回到了松花江里。这么样的一条河，除了冬季冰封河面，春夏秋三季的河水便都流淌不息，水质清洁。包括河两岸那些水泡子，也大受其益，比原野远处星罗棋布的死水泡子里的水洁净多了。在五里坡底，弯子河边上，有一个一百五十几户人家的不大不小的村子，周围被柳树、柞树、杨树、榆树等等杂树组成的树林环抱，自然生态怪不错的。

乔祺的父亲乔守义，从大跃进的年代起，便是坡底村的一村之长。

乔守义是一九五六年的高中毕业生，十八岁在学校里就入了党。而且，这位当年省城重点高中的团委书记，放弃留在城里工作的机会，带头回农村成为新一代农民中的一个。当年的中国，正为在全国开展一场工业方面的大跃进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业方面的大跃进须得以城市的粮库里堆满了粮食为前奏。所以一九五六年不像两年以后的一九五八年，中国唯恐它的农民少了几个，因而影响了粮库里粮食的储备。

当了整整二十年村长的乔守义，早已被坡底村的人们叫作“老村长”了。某些年长于他的人，也那么叫他，既表示对他本人无可替代的个人威望的尊敬，也表示对二十年这一时间跨度的尊敬。尽管乔守义并不老，一九七八年才四十几岁出头。

一九七八年的乔祺，已经十五岁了。这五里坡中学的初三男生，可不像他父亲二十年前在省城的重点中学那么过早地领略人生之风骚。他母亲在他刚上小学时就病故了，那正是“文革”时期，他父亲整天忙于开会和领导生产，顾不上管束他。基本是任由他随随便便地长到了十五岁。但是他倒也没随便出什么毛病来。这少年性格内向，学习半用功不用功的，贪玩。由于性格内向而不合群，贪玩也只是独自玩。到离村子远的河段去钓鱼，或在小草甸子里水泡子边上到处寻找野禽蛋。再不就待在知青宿舍里安安静静地倾听他们聊城市里的事，或帮他们去干他父亲分派给他们的农活。他很喜欢听他们聊城市里的事。虽然城市离五里坡并不算远，坐上近郊列车二十几分钟就会到城里了，但他还没去过。听知青们讲了许许多多城市里的事，他对城市还是没有什么感性的认识，认为城市只不过是一个人多因而事端也多的地方罢了。当年在五里坡插队的知青，大抵都是A市有特殊权力背景的家庭的儿女，否则绝对轮不上到离城市那么近的农村来插队。“文革”前近郊列车的时刻表上是没有五里坡这一站的，“上山下乡”运动以后才有的。五里坡的农民们都说，是城里某些有权力的人们为他们在五里坡插队的儿女们特批的。五里坡的农民们虽然这么不以为然地认为，心里边却还是谢天谢地的。从此他们进城方便多了啊！

插队在坡底村的知青中，有一名叫高翔的。高翔的父亲，是北京某国家乐团的指挥。高翔本人，是北京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文革”中高翔一家被逐出北京，先被押送到了“五七”干校，后来落实了政策，但仍不许回北京，被发配到这一省的省城落户下来了。高翔的父亲与市“革命委员会”的一位副主任有感情深厚的私交，使高翔得以受到特别的优待，也插队到了坡底村。那原是北京人的知青将一支叫作“萨克斯”的乐器带到了坡底村，得闲便溜到河边去独自吹一阵。是小男孩儿的乔祺迷上了知青的“萨克斯”，进而迷上了那知青本人。每天见不到高翔几次，听不到他吹几曲“萨克斯”，小乔祺心里边就空落落的。

于是他成了那知青的影子。于是那知青渐渐喜欢起乔祺这一个迷上了他以及他的“萨克斯”的农村孩子来。终于有一天他主动教乔祺吹奏“萨克斯”了，俨然一位严师，教得郑重其事，极其耐心，可谓超才发挥，倾情传授……

“四人帮”被粉碎的两年后，坡底村的几名知青，人连户口都返城了。高翔是最后走的，那时他与乔祺这一个农村少年之间，业已感情深笃，难舍难分。他的学生则能将萨克斯曲吹得行云流水了。坡底村的少年，对老师那件洋乐器产生了少年维特对夏绿蒂一般的痴恋，高翔走时就将萨克斯送给了他。高翔返城不久，成为少年宫的一位器乐演奏老师，不但教萨克斯，还教手风琴、大提琴……

在高翔的推荐之下，十五岁的乔祺也成了少年宫的一名业余器乐演奏学员。唯一一名来自农村的学员。既不但继续跟高翔学萨克斯，还跟高翔学手风琴，学大提琴。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农村少年身上，越发显示出一种令他的老师惊奇的音乐天赋来。高翔认为那除了用“上帝赐给的”加以形容，简直就没法儿再作别种解释。

从坡底村的地理位置来讲，少年宫在松花江对岸，在城市的江畔街上。离它不远便是江桥。直到成了少年宫的器乐演奏学员以后，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少年的脚步，才终于跨过江桥踏上了城市那条美丽的街道。每星期的一三五下午，风雨无阻。好在五里坡中学初三年级的课时一向排在上午，乔祺的正常学习倒也没怎么受到影响。他在五里坡中学逐渐被视为幸运儿了。而在少年宫也越来越受到器乐班老师们的一致喜爱和夸奖。

转眼到了一九七九年的冬季。乔祺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中午开始下起了第一场雪。他照例去往少年宫，在江桥用枕木铺成的人行过道上印下了第一行脚印。

他没有想到老师高翔会站在桥梯旁等他，怀里抱着一个用小棉被包着的孩子。老师的棉帽子棉袄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怀里的小棉被襁褓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老师说：“乔祺，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老师的表情怪怪的。

他诧异极了，不知说什么好。

老师又说：“乔祺，我要求你一件事，你肯答应我吗？”

他连想都没多想，就值得完全依赖地点了一下头。

“你到我跟前来。”

他走到了老师跟前。

“你看。”老师掀开小棉被的折角，被角下现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婴孩的小脸儿，戴着一顶红毛线织的绣球帽，挺香地睡着。

“可爱吗？”

他说：“可爱。”

“是个女孩儿。”

他说：“啊，是个女孩呀！”

“她快一岁了。”

他说：“那该说话了。”

“来，你抱着。”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老师怀中接过了那女孩儿，之后紧抱在自己怀里，生怕一失手掉在地上。

“不必抱得那么紧。这样，用小臂担在孩子后脑那儿，这只手臂弯过来，轻轻搂住点儿就行。”在江桥的桥梯旁，在冰天雪地之间，坡底村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学抱孩子。他的心情像第一次学吹萨克斯那般紧张。

此时高翔老师又将被角翻向了孩子的脸。做那小被子的人很有心，那一个被角做得与另外三个被角不同，棉层中显然垫着塑料板或硬纸板，而且形状是微微拱起的。即使盖住着孩子那张小脸儿，也不至于使她感到憋闷。虽然已是冬季，那一天的天气却并不怎么太冷。与前几天比，分明还要暖上几度。十一月末的那一天，气候倒像是四月初的一个日子似的。没有一点儿风，纽扣般大小的雪花，几乎垂直地自空而落，稠密得只要伸出一只手去，片刻就会接满一手心。却毕竟已是冬季了，暖和的地方随季内敛，落地的雪花是再也不会融化了。蓬蓬松松地一层覆盖一层，下有半尺许厚了。四周寂静，远景迷蒙。第一次抱孩子的农村少年，耳边听着雪花落地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他不仅因那个抱在怀中的不到一岁的女婴心理颇觉紧张，同时亦觉快活，自信陡增。那不到一岁的女婴，使他感到自己仿佛不再是个大人们眼里的孩子了，仿佛一下子也从各方面变成一个大人了。

他问：“谁给这孩子做的小被？”

小被是红绸面的，上绣着黄灿灿的大朵菊花，衬着几片翠绿的叶子。包边的被里，白得晃眼，白得似雪。新的，还没拆洗过。他想，为怀中的女婴做这么漂亮一床小被的母亲，一定特别特别爱她的女儿。肯定是身为母亲的女人亲手做的呀！哪一个女人会将这一种体现母亲的天职的事情轻易让给别人替做呢！

老师回答：“你就当是某一个人吧。”

他不禁抬头看老师，见老师也正看他。师生二人目光一对，老师表情忧郁又不自然地微微一笑。

“那，这是谁家的孩子呢？”

“乔祺，你就将这孩子看作我的女儿吧。”

他知道老师还没结婚，甚至也没听谁说过老师有对象。所以他心里一点儿也没将那孩子和老师往一块儿想。老师的话使他大犯困惑。而老师脸上的表情，那时刻变得特别凝重。

老师一只戴棉手套的手按在他肩上了，按得很有分量。

老师又说：“乔祺，你虽然是一个农村少年，你虽然只不过是我的一名学生，但是对于我，比来比去，想来想去，我认为也许只有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我依赖的人。起码我这么认为，只要我求你的某一件事你答应了，那么你肯定会对那一件事负起全部值得我依赖的责任。对不对？”

老师的话，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想，看得出老师很在乎他那时刻的每一句话该怎么说。

老师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老师的语调和表情一样凝重，像他的父亲有时候跟他说话的语调和表情。而他的父亲只有在对他进行人生教诲的时候才以那样的表情和语调说话。那时候他内心里对父亲会不禁地产生畏惧。此刻，他对站在面前始终注视着他的老师，也快畏惧了。老师那一天变得与以往判若两人。

“我刚才说要求你一件事，而你点头答应了，对吗？”

他清清楚楚地说：“对。”

老师按在他肩上那一只手缓缓举起，轻轻抚去他肩上的雪，接着抚他狗皮帽子上的雪；之后，顺势在他的帽耳朵上拍了拍，表示对他那一种明确态度的极大满意和欣慰。

“现在，小乔祺，你要认真听着我说的每一句话。并且，要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铭记在你心里，永远也不忘记。我要求你的事那就是，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你抱在怀里的这一个女孩儿，她是你的了。你要爱护她，使她能在你的爱护之下成长起来，像你就是她的父亲那么爱护她！你头脑里根本不要，不，是不许想这个孩子究竟是谁家的！不许你懂吗？不由得不想，那你也只能这么想——她是你的老师托付给你的一个孩子。是啊是啊，根本不许你想，也太难为你了！但是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我们之间今天的事！包括对你的父亲也不能！明白？……”

少年乔祺，郑重地将他的头向老师低了一下。实际上老师说话时，他一直在稀里糊涂地频频点头。最后一次，已不是点头，而接近是行礼了。

老师的双手，抱住了他的头。老师戴滑冰帽的头，与他戴狗皮帽子的头，山羊顶角似的抵住在一起了。

老师又小声说：“现在，小乔祺，你转身，上桥，过桥，回家去吧。今天，老师有些重要的事得办，没时间教你了！”

老师说完，将背在自己身上的书包取下，兜头一套，使他背着了。接着，老师朝后退了一步。

乔祺拂了拂小被上的雪，心里边还是稀里糊涂的，呆呆地愣愣地望着他的音乐艺术启蒙老师。小被上的雪一经拂去，红绸面、黄菊花、绿叶子，在身旁浑天而降的雪幔的衬托之下，三色对比艳丽得使他眼晕。

老师催促道：“快走吧。这孩子午觉该醒了。一醒，如果在这儿哭起来就不好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踏上了桥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女婴抱紧着。十六岁的这一个第一次抱小孩儿的坡底村的少年，觉得自己似乎无论怎么抱着那一个怀里的小小人儿，都有点抱得并不稳妥，都会一大意将那小小人儿掉在地上似的。她使他的心惴惴不安。

“等一下……”

他在桥梯上站住了。

老师也踏上了桥梯。老师再次揭开被角，目光柔情似水，将那小被中熟睡着的小脸儿足足瞧了能有半分钟。老师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一下，随之往桥上推他……

十六岁的坡底村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上桥梯，一步一个脚印地稳稳当当地走在江桥的枕木人行道上。

直到那时，没人从江那边走来，也没人从江这边过去。他来时留在枕木人行道上的脚印，已被雪覆盖住了。却还没有覆盖平，在雪下呈现着浅浅的痕迹，向他证明着他自己确实是从桥上经过的。

他走的真是慢极了，唯恐自己一旦滑倒，怀中的女婴会从高高的桥上掉下去。尽管桥畔拦着铁网，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心里就是顾虑着那一种可怕的事情会发生，一步也不敢走快。

当他走到桥中间时，出汗了。头上的汗顺着两颊往下淌，将帽耳朵的绒线粘在左右脸颊上了，痒痒的。身上的汗顺着前胸后背往下淌，也将衫衣湿嗒嗒地粘住在身上了。

他站住了。摇晃着甩了一下汗，侧转身回望——老师也上桥了，站在枕木人行道的那一端目送着他，身影披雪，依稀可辨。在他和老师之间，是他两次留下在桥上的脚印，比桥那端老师的身影清晰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想老师对他说过的话。却也奇怪，当时稀里糊涂懵里懵懂的，似乎老师说了些什么话，并没听到耳朵里去。但一经认真回想，有几句话竟只字不差地萦绕耳旁。

“从现在起，你抱在怀里的这一个女孩儿，她是你的了。你要爱护她，使她能在你的爱护之下成长起来，像你就是她的父亲那么爱护！”

又仿佛，站在他背后，站在桥那一端的老师，运用了一种神秘的法术，远远地、默默地，仍能将以上几句话传送到他耳中，播入到他心里。

当他走至枕木人行道的尽头，不由得再次回望时，桥那一端已不见了老师的身影。但他知道老师仍伫立在那儿，因为在洁白的桥面和漫天飘舞的雪花织成的天幔之间，有着一截黑色。像黑色的墓碑。而老师那一天穿的是黑色的裤子。他想，老师眼力再好，那也不可能望见他了。因为他的棉裤棉袄之外，罩的是一身黄色单裤单衣，并且快洗白了。

下桥时，他不慎滑倒。先是单膝跪下了，接着另一条腿也不自由主地跪下了。他怕自己身体前倾，趴在地上，压了孩子，反应迅速地及时向后仰身，结果一屁股坐在自己后腿上了，于是瞬间后背也着地了，像幼儿园里一个仰倒在滑梯道上的孩子，怀抱着女婴，从两米多高的铁路路基上滑将下去，惯力使他的身体滑到了路基底下还未停止，又继续滑出了四五米远。他在雪地上坐起，掀开被角看看，怀抱中那小小人儿醒了，睁开了眼睛。在似乎没有眉毛的小脸上，一双围棋黑子那么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他不明白婴孩儿的眉毛是要随着年龄一岁岁大了才能逐渐长密成形的，心中很是奇怪她长有那么大那么明亮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却怎么没有眉毛呢？

雪天雪地中，她那仅仅长了四颗牙的小嘴咧开了，冲他咯咯笑了两声。那时她那张小脸的样子使他觉得，她像极了图画书上圆头圆脑的鼹鼠宝宝。

“你笑什么你！不是因为你我能滑倒吗？”

他嘟哝着站了起来。

几片雪花落在那小脸上，融化在那张小脸上，在那张小脸上变成了几滴小水珠。

她又咯咯笑了。

在他听来，她那笑声里，似乎还有种看他笑话的意味儿哪！

而她一笑，她小脸上的几滴水珠，就淌到她脸蛋两边的梨窝里，并且暂时存在梨窝里了。还有几片雪花落在她的小嘴唇上了。上唇落了一片，下唇落了两片，顷刻融化在她唇上了。她竟伸出了粉红的舌尖，舔自己唇上的雪水，看去仿佛很受用。

他将被角盖上，又往前走。孩子哼唧了一声，哭了。

“别哭，别哭，不盖上可不行，那你会冻着的！”

他一说话，孩子立刻又不哭了。

可是只要他不继续说话，她马上就会哭起来。

“你呀，你呀，你连眉毛都没有，你长大了可怎么办呢？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不长眉毛的媳妇呀！……”

“咱们不走那条路了吧？我抱你都抱累了！咱们从野地里插过去，那样咱们可以少走五六里路呢，那样咱们可以快点儿找到家。行不行？行还是不行，你倒说句话呀！”

当然，她一个字也没说。只不过不哭了而已……

那一天，那一时刻，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平素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的坡底村的十六岁少年，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说话，仿佛要将以后几年里说的话一股脑儿全部都超前说完，而在以后的几年里宁愿干脆做哑巴。

没多久，他说话说到了口干舌燥山穷水尽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地步，连胡说八道的话都想不出来了。

可是不说是不行的。不说她就哭呀。于是他只有哼，只有唱；哼他学过的曲子，唱一切他会唱的歌。气喘吁吁的，跑调是在所难免了。

在被角底下，她一次一次咯咯地笑。每次只笑两声，一次也没超过两声。他跑调了她笑，他没跑调她也笑。仿佛在她听来，还是跑调了。仿佛他的嗓音因为跑调了听来再怎么可笑，也只配博得她两声笑。

那时，老师对他说的话，他只能记住重要的两三句了：

“她是你的了……”

“你就像是她的父亲那么爱护她……”

“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我们之间今天的事，包括对你的父亲……”

从江桥那儿到坡底村，大约有十二三里的土路。是乔祺的父亲当年为了表示对“备战”号召的响应率领坡底村人修筑的。它虽然毫无“备战”意义，但却毕竟算是一条路，使农民们进城着实方便了不少。

横穿野地的乔祺，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开始因自己的决定而后悔莫及。野地终归是野地，比那一条路难走多了。经大雪覆盖，雪下的坑坑洼洼冰冰沼沼看不出来了。他几次滑倒，也几番踏破了雪下的薄冰，双脚陷入冰下冷彻肌骨的泥水中。他想返回到路上去。回头看看，已离得很远，不甘走回头路，只有跟头把式地继续向前。又走了不久，他的情形已狼狈极了。鞋子陷掉了一只，父亲为他买的棉手套也丢了一只。而双膝以上的两截棉裤腿都湿了，还沾满了稀泥。失去了鞋子的那一只脚也被扎了，使他走起来像瘸子了。这一切苦难还都不算，最令他穷于对付的是他的嘴仍不能闲着。不管是像“磨豆腐”的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还是哼，还是唱，总之他口中得不停地发出着某种声音。哪怕是吹口哨。说“不停”有点儿夸张，停一会儿是可以的，但超过五分钟就不行了。超过五分钟，她就会哼唧。哼唧是前奏，是警告，倘居然没被重视，她就会哭。因为有了保护她的经验，坡底村的少年虽然自己饱尝苦难的滋味，却一点儿也没惊着她吓着她，更没磕着过她压着过她。她竟然毫发未伤安然无恙。令他始料不及也更加糟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小被子不知何时被她蹬松了，她的两只小脚丫从被子底角暴露了，已经冻红了。他顿时心疼起来。赶紧掀开盖着她脸的被角一看，她的一只小手也不知何时从被子里挣了出来，正津津有味儿地嘬自己大拇指呢！终于又一次重见天日，这分明是她所盼的，她感激似的冲他咯咯笑了两声……

坡底村的少年除了当机立断，马上脱下棉袄包在她的小被之外，再无良策。

他那么做了。

是的，那一个大雪天那一路上的种种经历，对于十六岁的坡底村的少年，真的无异于是一场苦难。虽然他只不过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虽然他年纪小小时就死了娘，但是从小长到大，却从没像那一天那么责任重大孤身无援过。

那一天他怎么也没想到，抱在他怀里的那一个小小人儿，日后会逐渐与他形成一种撕不开扯不断越撕越扯越发密切的关系。依他那十六岁的少年的头脑推测，恩师至诚相托的这一件事，大概也就是十天八天的事。往长了说，是一个月的事。再往长了说，是半年一年之事。再怎么长，大约也不会长过一两年去。

这农村少年早就巴望能获得一种机会报答恩师对自己的栽培了。现在这一种机会终于降临了，他对自己的承诺无怨无悔。非但无怨无悔，还有几分感到欣然。

他受一种大意志的支配，赤着一只脚，步步踏雪，不管不顾前边雪下的野地还有多少冰窟泥沼，以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气概直奔家这个目标而去……

一个半小时后他终于回到了家里，他已快变得没了人样。

冬季的农村照例没什么农活儿，当村长的人也比较闲着了。

他的父亲气管炎犯了，请了假没到公社去开什么对农村基层党员干部进行政治教育的会，正斜卧在火炕上看报。

父亲惊愕地问他：“你？……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他还没顾上回答，先将她轻轻放在了火炕上，之后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

父亲坐起，狐疑地瞅着他那包卷住的泥雪巴叽的棉袄又问：“那……那是什么？”

他打开了棉袄，露出了里面的小花被；掀开被角，露出了那小小人儿白白嫩嫩的脸。

他说：“是个女孩儿。”

“谁家的？”

“不知道。”

他父亲的嘴白张数次才又问出一句话：“那……你你你……你从哪儿抱来的？！”

而这时，小被子已全被小手小脚弄开了，其过程如同卵生的什么小动物弄破它们的壳。随之，身上只着一件小红兜兜的女婴大耍杂技。她动作高超地抱住她的一只小脚，轻而易举地用她的小嘴含住了自己的大脚拇趾。在小红兜兜的衬托之下，她那一节节胖嫩的四肢，柔若无骨，白得像粉皮儿上再撒一层精白面粉。

“捡的。”

十六岁的少年低下了头，声音也小得刚刚能让父亲听到。这是他在路上决定了的回答。并且决定，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都不改变。在他想来，这么回答是唯一最好的回答，虽然明知必将激怒父亲，但只要自己一口咬定，便可大大减少父亲对他的盘问。

他横下一条心，势必得让父亲接受现实。

“再说一遍？！”

父亲果然一下子被激怒了。

“捡的。”

当儿子的脸不变色心不跳，也不弯腰，用他那只满是泥的赤脚，将另一只脚上的鞋蹬掉了。

“你你你……你敢说你捡来的？！”

父亲的手掌，在木炕沿上重重地拍了一记。

大脚拇趾从女婴的小嘴里吐了出来，然而那一只小腿还斜翘空中。她的小脸循声一转，围棋黑子般的一双眼睛瞪着那身为父亲的大男人的脸。

“就是捡来的嘛。不敢说也得这么说，敢说也得这么说。”

当父亲的又白张了几次嘴。彻底地算是白张，一个字都没能再说出来。

儿子似乎蛮有道理地说：“不让我说捡来的，那你让我怎么说？”

“我揍你！”

当父亲的双腿垂下了炕，气急败坏地用双脚探寻他的鞋。

这时，炕上的女婴哼唧了两声。

儿子提醒道：“爸你别这么大声嚷嚷。你会吓着她的。她要是被你吓哭了，我可不哄……”

“浑蛋！……”

父亲的脚穿上了鞋，一步跨到儿子跟前，举起了巴掌。

当儿子的将身子一挺，脖子一梗，紧闭上了眼睛，预备挨一记狠狠的耳光。

哇！……女婴突然哭了。

那一种哭声，用响亮已经不足以形容。那简直是一种嘹亮的哭声。冲锋号似的使人热血沸腾准备前仆后继的一种哭声。

父亲的手僵在空中了，腮上的肉气得直搐。

儿子的眼睁开了。他感激地向她一瞥，觉得是获得了强大的道义声援。

他以策略的一心要化干戈为玉帛的语调说：“看，怎么样？……”

“你你你……别让她哭！”

父亲僵在空中的那一只手，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地扇了儿子一巴掌。却没扇在他脸上，而是扇在他后脑勺上。

儿子心中窃喜一下。他明白，这意味着局势正朝有利于自己的方面转化。

他几步走到炕前，将上身趴在女婴旁边，歪着头，脸凑脸地对她说：“哎，别哭，别哭。看，有我在这儿呢！你不认识我了吗？……”

围棋黑子般的那双眼睛瞪向了他。她立刻不哭了。

他将嘴凑在她耳畔，又小声说：“你真好，够朋友！……”

她当然是听不懂他的话的。

但她分明已经熟悉了他的声音，而且也分明不讨厌他的脸。

对婴孩儿，熟悉的声音是安心丸。他（她）们首先是通过熟悉的声音来获得安全感的。大抵如此。好比小动物是通过气味辨识母体的。

她咯咯笑了。她其实是一个不爱哭很爱笑的女婴……

那当父亲的大男人，顿感自己在儿子面前下不来台。他哼了一声，退回炕边，相背而坐，卷好一支烟，满心的恼火不得发泄，闷声不响地吸起烟来。

他刚吸两口，儿子抗议道：“爸你别吸了，看呛着她！”

当父亲的扭头狠狠瞪了儿子和女婴一眼，起身离开，躲到另一间屋里吸烟去了。

才又吸了两口，儿子也来到了另一间屋，嗫嚅地说：“爸，她屙了，蹬踹得哪儿哪儿都是屎……”

这样一来，局势更加朝向有利于儿子的方面转化了。矛盾归矛盾，冲突归冲突，到了晚上，父子俩毕竟还是要同炕而眠的。如果弄得炕席上也都是屎，那么损害的就是父子俩共同的利益了。父亲是过来人，比儿子有常识，知道屎要是果真弄到炕席上，那可是挺难擦得干净的。明摆着的事，炕席是一条条席蔑子编成的，缝隙交织，容易藏污纳垢。不可能将炕席拆了，将席蔑子擦干净了再编上。那么臭味就会保持几天。甚至到了夏季，那一小片席面仍会吸引苍蝇……

当父亲的一想到这些，也就顾不上生儿子的气了，立即丢掉卷烟，一脚踏灭，与儿子同心协力地处理起儿子“捡的”女婴造成的突然情况来……

不消说，至此读者早已明白，这个女婴，便是被秦岑叫作“小妖精”的那个姑娘。

而乔祺父子俩将一切处理停当，也就是将一床崭新的小被拆了；将弄在乔祺棉袄上的屎刷尽了；在屋里现拉绳晾起来了；现烧水给“小妖精”洗净了身子；炕上铺了他们自己的褥子。用他们自己的被子将“小妖精”围住；还找了一个干葫芦敬献给她，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地自娱自乐一会儿时——北方冬季的天，早早地黑下来了。

那“小妖精”玩了一会儿干葫芦，便丢在一边不感兴趣了。她从被子的包围中爬出，又在褥子上尿了一泡，于是父子俩又陷于措手不及的忙碌之际，而她爬到炕沿边，扬着头像嗷嗷待哺的小羊羔似的开始不停地咩咩叫。当然，她叫出的是人话，反反复复只表达两个字是：“饿，吃……吃，饿……”

乔祺怕她冻着，更怕她摔到地上，急忙一步抢到炕边，将她重新用被子围住，硬将干葫芦塞在她手里。

而那父亲，跺了下脚，无奈地摇头叹气：“唉，你！你！你个好儿子！你说你捡回家个什么不好？捡回只小猫小狗都比捡回家这么个‘小妖精’强！小猫小狗还知道专找个背人的犄角旮旯屙尿呢！你看这么一会儿弄得这……这……”

当儿子的自觉理亏，只有低了头不出声的份儿。

当父亲的就又跺了下脚，低吼：“你没听到哇？她说她饿，她才屙完尿完，这又要吃，你倒是让我拿什么给她吃？嗯？拿什么给她吃？”

儿子也不知道该拿什么给这“小妖精”吃。他忽然想到了一并带回来的那书包，不禁朝炕另一端的书包看了一眼。

父亲的目光也落在书包上。

他怕“小妖精”等不及东西入口哭起来。她刚才那几声嘹亮的哭声使他脑仁疼。他已十几年没在近处听过小小孩儿哭了，而她竟哭得那么气焰嚣张！

谢天谢地，书包里有一整瓶奶粉，半瓶糖，还有一只带奶嘴儿的奶瓶。

“小妖精”一看见奶瓶，咯咯笑了。

而当父亲也当村长的大男人，立即转身又去烧水，冲奶……

“小妖精”捧着奶瓶自得其乐地喝奶时，父子俩趁机将褥子翻了过来，好让火炕再烘着被尿湿的那一面儿。

“小妖精”吃饱了，睡着后，父子俩才胡乱为自己弄了顿饭吃。

饭后，乔祺洗了脚，坐在炕上用针细拨扎入其足的几处刺。父亲则替他刷洗被泥水弄湿的棉裤腿。

父亲拧干裤腿，将裤子烘在炕头最热的地方，之后站在门外，吸着一支卷烟，接着进行被“小妖精”打断的审问：

“你说你捡的，你撒谎！”

“爸，我没撒谎。”

十六岁的坡底村的少年，村长的儿子，长那么大第一次撒谎。

“我可警告你，你要是偷偷将别人家的孩子抱回自己家里来，那可是犯法的事！”

“爸，她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假，却不是我从别人家里偷来的。确实是我捡的嘛！”

“哪儿捡的？”

“城里。”

“城里哪儿？”

“江桥那儿。桥梯的台阶那儿。”

“那你也不该捡！你要是不捡，她这会儿不会在咱们家里！”

“我要是不捡，她还不冻死在那儿呀？她大小也是个人，是条命！”

儿子振振有词起来。

“你要是不捡，别人看见了也会捡，那她现在就在别人家里了！”

父亲也振振有词。

“那么大的雪，我等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走到那儿！如果不是我，换了是你，你忍心不把她抱回家里来吗？”

儿子以攻为守了。

“你别好像你捡的就有理！反正咱们家不是这孩子久留的地方。你能把她捡回来，老子也能想法子把她送到别处去！”

儿子刚一张嘴还想说什么，父亲呵斥道：“你给我住口！这事儿我说怎么办就得怎么办！”

夜里，“小妖精”醒了，哭了，找人；乔祺只得将她搂入自己被窝，她才又睡着。

还没放寒假，但各门课程都已结课了，老师们和学生们终于想到一起了，那就是双方皆不能掉以轻心的期末考试。

然而第二天上午老师们究竟都引导同学们复习了哪些内容，初三男生乔祺半点儿也没记住。四节课上下来，他头脑里一片混沌。他在课堂上只想着一件事儿了，那就是父亲千万别趁着他不在家，一意孤行地将“小妖精”送到哪儿去了。那他可怎么向高翔老师交代呢？放学后，他一口气跑回家，就像家里有最符合他夙愿的一桩大美事儿在向他频频招手微笑似的。

在家门口，他听到了“小妖精”咯咯的笑声，一颗心顿时安定。迈进家门，见父亲站在炕边，正举着“小妖精”逗她呢。

他也笑了。

父亲放下“小妖精”扭头瞪着他说：“你有什么可笑的？笑也没用。该怎么办，必须怎么办。”

屋子里温暖如春，而父亲平日是很节省柴草的……

下午，他一如既往地去到了少年宫。在少年宫门口，恰遇一群少男少女走出来。他问他们怎么了？为什么纷纷往外走？没谁回答他。他们的表情告诉他，少年宫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了，而且那事情分明还跟他不无关系。进入少年宫，几位老师正在大厅议论什么。他们一发现他，都缄口不言了。

一位年长的老师说：“乔祺，跟我来。”

他跟着那位老师来到了乐器保管室。高翔老师的大提琴和手风琴，单独摆在一个显眼的地方。

那位老师指着说：“乔祺，高翔老师留下封信，托付替他把这两样乐器送给你。”

他伸手轻轻摸着那两件乐器说：“我不要。老师当年已经送给我一支萨克斯管了。老师还得用它们教学生呢！”

“你必须要。高翔老师既然这么托付了，我们就只能照他的托付来做。”

“高翔老师……他，调走了吗？”

“他……走倒是走了。不过……并不是调走了。在没有老师能代替他教学生这两样乐器之前，你也不必再到少年宫来了……”

“那，高翔老师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乔祺，我知道你和高翔老师之间的感情很深。但是我只能告诉你实话——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永远……”

“高翔老师他……”

“被列车轧死了……”

坡底村的少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冲出少年宫，冲到江桥上的……

在他兜里，揣着七八页纸。它们四四方方地折叠在一起，其上写着他父亲那秀逸的钢笔字。那是七八份寻人启事，寻找“小妖精”的父母，或她的亲人，以及知情人。他父亲要求他，必须将那七八页纸贴到沿江路人眼经常看到的地方。

他掏出那些纸一下下撕得粉碎。江桥上朔风凛冽，纸片顷刻被刮得四处飞扬，如同群蝶翩舞。桥下的江面，仿佛巨匹的白绢直铺向远处，纯无它色。被刮过铁网的纸屑，飞高的越变越小，渐远渐逝；飞低的衬近江面，一转眼也就看不清了。而那些被铁网挡住的纸片，自然也是稍大些的，在风中焦急般地抖动不止，看去好似一只只被网在网中的玉鸟，徒劳而可怜地拼命扇着它们的双翅。纸片边角扇在网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泪痕在乔祺脸上冻成了两行冰痕。这少年那时心里明白，从此他是“小妖精”唯一的亲人了，也是唯一的知情人了。尽管除了他所敬爱的高翔老师已经被列车碾死了这一点，他另外并不知道什么别的事。

在迈入家门前，他擦了几下脸。他的父亲正在翻箱子，回头看着他奇怪地问：“怎么去了一下就回来了？”

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高老师病了，器乐班的学生都回家了。

而父亲，竟一点儿也没怀疑就信了，只不过又说：“那你应该到高老师家去探望他一下，你跟他别的学生不一样嘛。”

他说他本是那么想了的，但因为一次也没去过高老师家，不知高老师家住哪儿，所以没去。

“你就不会问问其他老师？”

“问了我怕我也找不到，城市那么大。”

“嗨你，你都十六了！”

“再说，我兜儿里一分钱也没有，要是远，我不坐车怎么去？……”

“我看你就是没诚心！我写的那些寻人启事都贴了没有呢？”

“都贴了。”

“你不许骗我！”

“我以前骗过你吗？”

父亲一时语塞，便又继续翻箱子。

乔祺心里隐隐地发生着刺疼。这少年以前从没骗过任何人，更没骗过自己的父亲。显然，父亲不再问什么了，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值得怀疑的表情，乃是基于对他这个儿子一向的诚实品质的信赖。他暗想，为了“小妖精”，从今而后，他将不得不开始学会骗人了，包括骗自己的父亲，首先是骗自己的父亲。而且，还要越来越骗得高明。这是他极不情愿的。这少年从小本能地感到，作为一村之长的儿子，撒谎骗人是可耻的。

父亲从箱子里翻出一小卷花布，一小包棉花，盖上了箱盖。布和棉花是早些年做被子剩下的。父亲将它们夹在腋下，走到他跟前，以谴责的态度说：“没见过这种人，大冬天的，把个光屁溜的小孩儿用小被一包，就抛弃了！对自己的骨肉，真是够狠心的了。我得去求别人家的女人，给她做身连袄带裤的小棉衣，要不怎么过冬呢？”

他心里又隐隐地刺疼了一下，差一点儿就张口告诉父亲真相了。然而父亲还是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值得怀疑的表情，一说完就向外走去。

“爸……”

父亲在门口转过身。

“要是她醒了，我……该喂她奶吗？”

“不，给她点儿水喝就行。水我已经凉在一只杯子里了。别放糖，不能惯出她不甜就不肯喝水的毛病。那对她没什么好处。她睡得正香，你也别找麻烦，闲着没事儿非把她弄醒。她一醒就黏人，那咱俩就得专有一个人让她黏了！”

“知道了。”

“还有，那书包，你别动。里边的钱，你要敢拿一分，小心我剁你手！”

他抗议地说：“我拿过别人的钱吗？”

父亲又语塞了。

望着父亲跨出家门，他脚步轻轻地走到了炕沿前。“小妖精”盖着他的旧被仰躺着，小脸蛋儿睡得红扑扑的，小嘴唇更红；而额头、鼻子、下巴、耳前腮后，却又白皙得像馍，像玉，还有些像蜡，半透明似的那么一种模样。他的被子相对于“小妖精”是显得太大了，只展盖了三分之一而已，另外部分卷在她旁边。被面被里其旧的程度，将“小妖精”那张小脸儿衬托得崭新无比。她的鼻梁，还没来得及隆起，使那一部分成为整张小脸儿上最凹的部分。细眉，也不是根本没有眉毛，只不过太少太淡，像比较长的胎毛，正在由金黄往黑里变的过程。看清了“小妖精”是有眉毛的，这使坡底村的少年心里特别高兴。这少年从那一天起，已经真的开始为她的将来操心了。是啊，没有眉毛的姑娘，将来嫁不出去，自己可究竟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那一天他也开始想到了，看来他对“小妖精”的责任，要比自己所估计的日子长久得多。这一种一下子变长久了的责任感，压在十六岁的坡底村少年的心头，使他不知不觉地变得成熟了。也使一个少年以往那种没有什么思想负担可言的日子，在他不知不觉中——悄然结束了。

“小妖精”的睡态，几近于无声无息，像一个被做成了闭着双眼的样子的大布娃娃。他将耳凑向她的鼻和嘴，这才听到她的呼吸之声，吐纳如丝，均匀而且酣然悄悄，在他听来，挺美妙。

父亲将火炕烧得温热适中。“小妖精”的鼻尖上渗出了几颗细小的汗珠。他想用指尖替她抹去，伸手缩手几次，未敢。又从被角破了的地方扯出了一小片旧棉花，想替她拭去，犹犹豫豫的，还是未敢轻举妄动。

他背回来那只书包，就挂在炕头墙上。他一眼看见它，经不住探究心理的促使，将它摘取了下来。书包里除了一册小小的影集，却再无别的什么东西。影集中全是“小妖精”的照片，从满月到不久前的。或笑或哭或玩着或双手捧着奶瓶的。十六岁的少年，想要发现的是老师高翔留下的信。由于没发现信而大觉失望。他想怎么也应该有一封信的，哪怕是短短几行字的信，写给他的信。但没有。除了影集，再连一页纸也没有。

老师，老师，你不该当我面就说了那么一番让我半明白不明白的话，之后便死！

他有点儿暗暗责怪起老师来，但一想到老师已经死了，而且死得那么惨，又有几分因自己的责怪感到罪过。

也许，信是有的，是爸将信看过后收起来了吧？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呢？关于那“小妖精”，会不会我不知道的，爸反而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呢？如果爸真的已经知道了，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爸究竟对我隐瞒了些什么呢？……

他正这么寻思着，门一响，父亲回来了，而他没来得及将书包挂到墙上去。

“你！……我的话等于没说是不是？”

父亲的话说得很生气。

“我……只不过想看看，有没有封信什么的。抛弃这孩子的人，怎么也该留下封短信啊，是不是爸？”

他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将书包挂回到墙上去了。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连封信都没见着吗？”

他摇头。

“会不会被你丢在哪儿了？”

“那，我明天顺着原路找找。”

父亲坐在床沿脱鞋时，儿子问：“爸，你不是说，书包里还有钱的吗？”

“我收起来了！”

父亲脱掉鞋，拖过一只枕头，也躺在炕上了。和“小妖精”之间，仅隔着那一部分卷着的被子。

“那你说在书包里？”

“所以你就翻书包是不是？我告诉你小子，你趁早别想打那一笔钱的什么心思！”

父亲一侧身，顷刻睡去。

而儿子，所以要问钱，不过是对父亲进行的一种试探，企图从父亲口中套出一点儿自己不了解的情况。

甜睡着的“小妖精”当然不知道，由于她的介入，相依为命并且一向彼此信赖的一对农村父子，从此分明变得不像从前那么坦白无猜了。

乔祺默默走到桌子前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自己的脸隔夜间有了些说不清楚的变化。那镜子是父母的结婚纪念之物，由于水银脱落，出现了许多从正面无法擦去的锈斑似的痕迹，还有几道裂纹。裂纹将他的脸切割了，于是变形了。他自己对自己有点儿感到陌生了，仿佛凝视着的只不过是另一个像自己的少年……

第二天第三天乔祺没去少年宫。

第四天，他在少年宫听到了人们对于高翔老师之死的某些议论——说高翔老师与一名还未满二十岁的姑娘秘密恋爱已经三年多了，在他还没返城时就开始了。那是一位安徽省的乡下姑娘。她的父亲一九六二年饿死了，她有一个姐姐。而她的母亲，一直是高翔家的佣人，在“文革”中和他一家共患其难，与他一家一同被发配往农场，之后又一同告别北京落户本市，不久病死于本市。高翔老师的父母感念老女佣的忠诚，想方设法将她小女儿的户口从农村老家办到本市，并安排她到烟厂去工作，视如女儿。但是，当他们的儿子高翔与他们已故的老女佣的女儿之间的秘密恋爱被他们发觉时，他们勃然大怒，认为肯定是那来自乡下的姑娘勾引了诱惑了他们的儿子，认为她对他们儿子的所谓之爱另有动机，目的不纯，简直等于是忘恩负义损人利己。结果她被逐出了高家。然而爱情的种子一经在年轻的心中发芽，除非将它从年轻的心里抠出，并且放在烧红的铁板上焙成一粒碳，否则它是不会自行停止生长的。只要还有百分之几的部分尚未碳化，爱的种芽都会顽强地继续争取活下去的机遇。仅就这一种顽强性而言，爱的种芽对于年轻人的心，有时简直意味着是癌，或是病毒。

爱情依然在“地下”进行活动，也一再地受到警告和“镇压”。高翔的父亲母亲并非特别专制的父母，更非凶暴之人。事实上他们对于儿子高翔，几乎从来都是尊重其选择和决定的。比如他们希望他返城后报考中央音乐学院，以他的音乐特长那是不成什么问题的。而高翔对北京似乎已没什么剪不断的感情，恰恰相反，他倒日渐喜欢起这一座冬季多雪的北方城市来。他宁肯在少年宫当器乐班的老师而不想考中央音乐学院，父母不加劝说就默认了他的决定。但对于他的婚姻大事，父母一反常态。他们有他们的考虑。他们曾是北京人，而且曾是很有身份的北京人。他们无时无刻地盼望着尽快地重新再成为北京人。哪怕不恢复他们从前的身份也在所不惜。尽管这座北方城市也是一座相当美丽的大城市，粉碎“四人帮”后开始理所当然地给予他们种种破格的礼遇，他们内心里还是只不过视这一座城市为他们的流放地。北京是他们的心结，是他们的精神码头，是他们早已确定了的灵魂安息地。不重新回到北京他们死不瞑目。高翔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当他们离开这一座城市时，儿子必须同他们一起回北京。仅仅这一件事，才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向儿子妥协的事。对于从前的身份他们有完全放弃的心理准备，却从来也没想过可以考虑将唯一的儿子单独留在另一座城市，一座曾是他们人生流放地的城市。不，这对于他们是一件不容商讨的事。他们认为，在这一件事上，儿子若违背他们的意志，那么也就违背了是他们的儿子的起码原则。而儿子的爱情，当然也应该顺理成章地发生在北京。哪怕是北京一家普通百姓的女儿，他们都是打算面对现实的。但就是不可以是自己家已故女佣的女儿，更不可以是一个安徽乡下一无技长的姑娘！她才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啊！何况，以他们目前的能力，若将她的户口也办回北京，那将是多么多么难的一件事啊！儿子为什么非要将这么一种难以理解的爱情进行到底不可呢？世上不是只剩下了她这么一个姑娘啊！想来想去，在他们那儿，只剩下了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被他们家已故的老女佣的女儿施展难以抵御的惑术迷住心窍了。结果是那姑娘不久以后被烟厂解雇了。本就是临时工，不需要什么理由。

然而爱情仍在“地下”继续进行，此时爱情已不仅仅是爱情，也是“地下抵抗运动”了。姑娘像她的母亲活着时一样，也在一户人家当起佣人来。爱情之“地下抵抗运动”更加激怒了高翔的父母，他们认为那是对他们是父母的正当权利的蔑视和挑战。而且那姑娘是不折不扣的主谋，他们的儿子不过是被一时迷住了心窍的随从。其实恰恰相反，那姑娘倒是一次次打算知难而退了，倒是他们的儿子破釜沉舟一往无前。于是那姑娘有一天被雇主客客气气地辞退了，谁家也不愿雇一个品质上有劣迹的姑娘做女佣。难道勾引雇主家的儿子不是一个女佣最不能被宽容的劣迹吗？何况她不知悔改，反而继续。这看法是不便直言的，所以才客气而又坚决，只说不需要了。高翔与他的父母因而大吵一场，连他自己也被逐出了家门，只得找了个借口住到少年宫去。当时，在中国，在城市，普遍人家的居住情况别提有多拥挤，谁要租到一间小小的屋子在城市里长期住下去是十分不容易的事。而那时，姑娘已怀孕了。在当年，在中国，在城市，倘若非是夫妻，两性关系只能是一桩双方担惊受怕仓促而又慌张进行的“事件”。所寻觅到的空间，往往足以令人倍感羞耻。也正是这一点，常使恋爱中的青年因他们婚前的性行为产生心理上的“犯罪”感。那一种“犯罪”感使高翔和他所爱的姑娘觉得他们是一对做案了的贼。爱情的果实结成得太不是时候了。在当年，在中国，即使在一座大城市，对于一对未婚青年，避孕的成功与否，其实主要依靠的是女性一方的算术推算能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为当年的中国几乎还没有什么避孕之药公开出售，而买避孕套是要凭单位证明的。遗憾的是，高翔所爱的姑娘，她的数学头脑先天就不怎么好。高翔决定向他的父母宣布真相。而姑娘不同意。她没有勇气同意。由于双方门不当户不对，她在心理上本就是爱得很自卑的。她怕高翔的父母将她怀孕了这一件事，当成是她的又一次阴谋得逞了，进而当成是她的讹诈手段。她坚持要回到她的家乡安徽农村去，她说回到了家乡她自己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万般无奈的情况之下，她想她可以将孩子生下来。她以为，家乡的人们，对于她未婚而孕这一件事，也许不但会抱有宽容的态度，而且还会给予一点儿同情。起码，在家乡，她周围不都是冷漠的陌生人。然而这涉世未深的姑娘又一次犯了错误。她在家乡更其不幸地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反面教员，连她的亲姐姐，县淮剧团的一位女演员都觉得因她而丢尽了脸。

“我们农村人家，是能和大城市里的人家攀上一种非亲非戚的亲密关系的吗？攀上了多不容易啊！那是咱们给人家做女佣的母亲，用二十几年如一日的忠心耿耿换来的！如果高翔一家迁回北京了，那咱们姐妹就等于和一户北京人家有了特殊关系！北京人家啊！何况高翔的父母非是一般人，原是北京文艺界的名人！文艺界的名人你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吗？即使不能像亲戚一样经常走动，能对别人说说，那也是咱们姐妹俩的一份荣耀！是咱们的母亲一辈子善心待人为咱们姐妹积下的一份德！人家把你的户口办到城市去了，人家给你找了一份工作，每月三十几元的工资，也算是对得起咱妈二十几年的忠心耿耿了！可你呢？你却不知道珍惜这一种难得的关系，你竟然痴心妄想成为人家的儿媳妇！于是就千方百计勾引人家儿子！那样一户人家的儿媳妇是专等着你去做的吗？现在可好，你把自己搞怀孕了，却回来住在我这儿，害得我也没脸出门，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你叫我拿你如何是好？！……”

当姐姐的一番番用诸如此类的话训斥她羞辱她。那些话也基本上代表了家乡人对她的看法。到了那么一种千夫所指的地步，她反而铁下了一条心，不听任何人的劝，一定要将孩子生下来不可了。

高翔这一边呢，毕竟是人生头一次初恋，爱得就很不懂事。没分开时，山盟海誓的，仿佛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人什么力量能使他们分开；一旦分开，不必再整天呵护着哄慰着了，便体会到了一种仿佛解脱般的轻松，责任感渐渐地淡了，只不过起初跑到她的家乡去偷偷看望了她一次。时间一久，连信也写的少了，信中也不再出现一行行思念不已的甜言蜜语了。而那正是爱他的姑娘在非常时日里所渴望所需要的。不是他变心了。不，他没变心。只不过初恋的那一种如胶似漆的黏糊劲儿热乎劲儿，由于分开而降温了。

孩子终于是生下来了。

但是第二年，未婚的小母亲投水塘将自己溺毙了……

又过了几天，有一个安徽农村的青年，来到了这一座省城，来到了少年宫。他抱着一个孩子。那会儿高翔在上课，教手风琴。

前几天他刚在少年宫被评为模范教师，还获得了一百元奖金。他正打算给她写封信问问她的情况，并向她报告自己事业上的成就，也把一百元奖金给她寄去。

他被同事从教室里叫了出来。

在少年宫一进门的大厅那儿，当着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的面，安徽农村来的青年对他说：“给你，这是你的孩子！”

对方还没开口说话，他见对方怀里抱着孩子，心中已顿时明白了几分。对方那么说了之后，他呆住了。可想而知，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他简直无地自容。

对方又说：“你不想要吗？你不想要，我怎么抱来的，再怎么抱回去就是。”

对方脸上却没有什么特别使他尴尬的表情，话也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只不过是受人之托，给他送来一种他可要可不要人人司空见惯的“东西”。

他很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了孩子。

“是个女孩儿。”

“……”

“你永远也见不到她妈妈了。”

“……”

“她妈妈死了。”

“……”

“你的女儿已经半岁多了。你知道在农村，一个没结婚的女人整天怀抱着一个孩子，别人会怎么议论这种事吗？……”

“……”

“半年多啊，任人指点，任人蔑视，她妈妈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可是她对谁都没有说出过孩子有你这么一位父亲！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你的家门的名声！上天有眼，她对得起你……”

“……”

“她是投塘淹死的。我和孩子的姨，已经把她送走了……”

“……”

“现在，她只有你这个父亲了。”

“……”

“如果她妈妈不到这一座城市里来，不到你家，就不会不爱我了，就不会怀上你的孩子，就不会死。那么，我们就是夫妻了。农村里挺般配挺幸福的一对穷夫妻。”

对方说完最后几句话，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少年宫。

从始至终，他自己没说出一句话。

他抱着他的女儿在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的眈眈注视之下，一时间似乎变成了石头，发呆得连眼睛都不眨动了。而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差不多也呆成了那样子。

一分多钟后他也离开了少年宫。

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也都没有说一句话，都不知该说句什么话好。

他抱着他的女儿在街上茫然地转悠了一会儿，头脑才有点儿恢复清醒。

他抱着他的女儿回家了。无处可去，只有回家。

他一说他抱着的是他的女儿，他母亲两眼一翻，立刻就昏过去了。他没敢说他女儿的妈妈已经死了是怎么死的，怕他父亲受不了巨大的精神刺激也昏过去。他心里明白，他的父母是断难接受他们有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女这一现实的。

第二天，他将他的女儿送给了他最爱的学生。经过一整夜的思考，他得出一种结论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他除了他那一名叫乔祺的十六岁的学生，再无另外的一个人可以托付。不知他根据什么确信，他那一名叫乔祺的十六岁的沉默寡言的农村学生，是绝不会使他失望的。

那一夜他还作出了另一项重大的决定——死。

而第二天，下起了冬季的第一场雪。

他将他的女儿托付给他的学生以后，并没下江桥，而是转过身走在两条铁轨之间，无魂无魄似的一直朝前走。

听到前方列车鸣笛，他临时决定了他的死法……

这一切原委，是坡底村十六岁的少年以后才知道的。当他对一些细节也有所了解时，已经二十来岁了。而在当初，他仅能从人们的议论纷纷之中知道一些主要的事情，那就是——“属于”他了的那一个女婴，也许将真的“属于”他了。她是他老师的女儿。他的老师和老师所爱的姑娘，先后自杀了，为了他们事倍功半的爱情，也由于初恋时不懂得爱情……

以后的五六天里，他每天下午照例背着大提琴走出家门。他对他的父亲说是到少年宫去，实际上他没去。但是他也没到别的地方去。他背着大提琴一直走到江边就不再往前走了。隔着冰封的江面，可以望见少年宫的全景。门前左右两边的大柳树依然结满霜雪，像两株巨大的银珊瑚。他或者站在江边拉大提琴，或者坐在桥梯的台阶上拉。一步也不踏上江面，一步也不踏上桥梯。拉时，目不转睛地遥望着少年宫。眼泪从眼中流出，在脸上冻成冰的泪痕，他也没觉出。手指尖冻麻了，两双手都冻僵了，他就交叉揣进袖筒，或塞入怀中暖暖。即使停止了拉琴，他的眼也望着少年宫。江这边，无论春夏秋冬，一切对于他都太熟悉了。江那边的城市，除了少年宫，一切都是他不熟悉的。然而也从没想要多么熟悉它。在极其陌生的城市的背景之前，凸显着他所唯一熟悉的少年宫。那虽不宏伟但是造型很美观的建筑物，如同城市的一种特殊的表情，在他的目光中别有一番意味。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似乎只有少年宫值得他久望不厌，而其他景物都不怎么值得他看。那少年宫成了他内心里的一座神殿。供奉着一尊无形的倍遭人们议论的，由而也在所难免地被蜚短流长所涂染所扭曲的神。他一如既往地敬爱和崇拜着的神。这少年当年还不能意识到，在那些日子里，他的琴声中掺入了一缕忧伤的情调。即使他拉的不是大提琴了，而是别的乐器了，比如手风琴、二胡；或者吹奏乐器，比如箫、笛、萨克斯什么的，乐声中也都有一缕忧伤的情调。连是欢快的曲子都那样。本就忧伤的曲子更是那样。而这一点后来影响了他的音乐天分，受到权威人士更充分的赏识；也影响了他的音乐事业的长足发展。这是他的老师高翔活着的时候始料不及的……

他的父亲终究是村长。不能在他离家后变成一个全职的照看孩子的保姆。父亲有时将“小妖精”送到张家去，有时送到李家去，求村人们帮忙照看几个小时。如果他回家早，他去将“小妖精”抱回。如果父亲回家早，便是父亲的义务。

不久，全村的人都知道村长的儿子捡了一个“小妖精”这件事了。

大约是老师死后的第七天或第八天的傍晚，他回到家里时，既不见父亲，也不见“小妖精”。看了父亲留下的纸条，他去到一户村人家里想要抱回“小妖精”。人家却告诉他，“小妖精”被他父亲刚刚抱走了。人家还告诉他，他父亲决定将“小妖精”送到城里沿江街的派出所去。既然是在江桥那儿捡的，送到那一处派出所去也算合情合理。

他跑出村口时，天黑下来了。马车以及父亲坐在车上的背影绰约可见，离他六七十米。

他追着喊：“爸！不可以呀！我不同意，你不可以那么做呀！……”

父亲回了一次头。他看出父亲一手持鞭，一手将“小妖精”抱在怀里。紧接着，父亲连挥几鞭，将马车赶快了。转眼，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马铃哗哗，他知道马儿是奔跑起来了。显然，父亲想将他甩下。

他穷追不舍，继续喊。

马铃声却越来越远，越小。

十六岁的坡底村的少年，一口气追了十余里，连歇也不敢歇一会儿。

等他追到桥头那儿，只见马车拴在一棵老树上，两匹跑累了的马在吃雪。哪里还有父亲的身影！父亲早已抱着“小妖精”走过江桥去了。

他也毫不迟疑地登上了江桥……

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赶到派出所时，见几名值夜班的民警，正轮番逗“小妖精”乐，而爱乐的“小妖精”一阵阵乐得咯咯嘎嘎的。他看得出来，民警们也都挺喜爱他的“小妖精”。他的出现，使民警们很是诧异。

父亲说：“这就是我儿子，他有点儿舍不得这孩子了。”

一名女民警将“小妖精”举过头顶几次，“小妖精”又是一阵咯咯嘎嘎的笑。“小妖精”起初没认出乔祺是谁，待他摘下了棉帽子，她认出他了。于是，无论哪一名民警再抱她，她都不笑盈盈地任凭人家抱了。他们再逗她，她也不乐了。她向乔祺伸出一双小手，一个劲儿单要乔祺抱她。乔祺从别人那儿将她接过去，重获至宝一般地抱在怀里，她才又笑。并且，用一只小手拍乔祺的脸，拍出啪啪的响声，自己觉得怪好玩儿，又咯咯嘎嘎地乐出了声。

乔祺摘下了帽子的头上直冒气。

女民警问乔祺：“你怎么一头汗啊？”

乔祺说：“跑的。”

女民警又问：“你跑什么呢？”

乔祺看看他父亲，不吱声了。

女民警朝他脸上细看一眼，接着问：“你还哭过吧？”

乔祺一转身，抱着“小妖精”躲到墙角那儿去了。

民警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明白了八九分。

乔祺的父亲说：“如果再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我们父子就放下孩子走了。”

一名男民警，看样子是个负点儿责任大小有点儿权力的人，慢条斯理地说：“村长同志，你刚才看见了，对这一件事儿，我已经亲自做了文字记录。但是你们如果将孩子放在派出所，一走了之，这不太好。派出所不是托儿所呀，这孩子是个活物，不是别的什么失物，我们可以先把她锁在一个柜子里，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什么时候找到失主了，什么时候再将她从柜子里取出来，让人家签字后认领了去……”

乔祺的父亲说：“民警同志，有一点您也许还没搞明白。我们虽说这孩子是捡的，但事情明摆着，这孩子不是家长丢失的，是被她的家长抛弃的……”

那民警打断道：“村长同志，不是我也许还没搞明白。对你说的那一点，我很明白。我的同事们也都很明白。”

他说着，扫视着他的同事们。

于是他们一个个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记录本，用笔敲点着又说：“你看，我直接记录的就是‘弃婴’二字。‘捡的’，这是我们习惯上的一种说法嘛，以与偷的、抢的、骗的相互区别。对于弃婴，‘捡的’实际上就是发现了的意思嘛！看，这儿，我用的是‘发现’一词。你把她留在我们这儿，我们这儿以后就乱了套了，就没法儿正常上班了。我们派出所的民警，不能轮流照看这一个孩子呀！我们每个人还都有一摊自己的工作呢！所以，我认为，村长同志，你还是应该将孩子抱回去，前几天怎么照看的，继续先怎么照看着……”

那名女民警插言道：“看得出来，这孩子被照看得不错，否则不会这么活泼。”

一名男民警说：“岂止是活泼啊，简直是欢实！”

其他民警一个个又点头。

负点儿责任有点儿权力的民警说：“听到了吧村长，我们的同志的话，等于是在表扬你啊！当然啰，也包括是在表扬你儿子。这孩子被照看得不错，肯定不会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为什么你还是应该将孩子抱回去呢？第一，你们父子，显然能比我们更好地尽到对这孩子的责任。第二，这也就是对她的父母尽到了一份责任。他们抛弃她，也许是由于一时的错误之念。等他们后悔了，到处找了，终于找到了，一看自己当初抛弃的孩子被照看得白白胖胖的，他们除了对你满怀感激，同时也会感激社会。那么，你等于是为我们的社会在尽责任。第三，这孩子以后长大了，如果还记得她这一段经历，当然也会感激你们的。那么，相处得好，你等于多了一个女儿，你儿子等于多了一个小妹妹。第四，我们派出所的民警也会感激你的。你也等于为我们分担了义务，替我们做了我们肯定不如你们父子做得那么好的事。至于我们，我们一定留意查访，一有线索，会马上通知你们……”

对方的话说完，乔祺的父亲没话可说了。不知再说什么好了。高帽子一戴，任谁，即使多么不情愿的事，也都只能采取暂且如此的态度了。

而乔祺，归心似箭，抱着“属于”自己的“小妖精”，脚步开始朝门口移动了。

负点儿责任有点儿权力的那一名民警，还示意他的同事们全都戴上棉警帽，一起将乔祺父子送到门外。在门外台阶上，他们站成一溜，向乔祺父子敬礼，一个个亦庄亦谐的模样……

过江桥时，父亲大步流星走得很快，乔祺怀抱他的“小妖精”，有点儿跟不上了。所幸父亲走一段停一会儿，一遍遍大声警告：“你给我留心别滑倒了！你要是摔着了她，回家我饶不了你！”

下了江桥，坐上马车，父亲也不催马，任两匹马慢慢走着。父亲一路没回头，一路不说话。分明地，心里恼火，不愿搭理他这个儿子。半路，父亲脱下了皮袄，朝后一甩，落在他身上。回去的路顶风，他赶紧用皮袄盖住“小妖精”的小被，也为自己挡住点儿迎头风……

父亲直接将马车赶到了家门口。默默地看着他蹦下车进了家门，父亲才去卸车。等父亲也回到了家里，他已经给“小妖精”喂过了奶。

“小妖精”一路没哭没闹，吃过奶后，满炕爬着玩儿，拨拉得一只葫芦滚来滚去，于是自己开心地咯咯嘎嘎笑，乐得那个响亮。她仿佛已认得“家”了。仿佛觉得，只有在这个“家”里，才是在最适合最安全的地方。没玩多一会儿，她玩累了，爬到炕沿边，朝乔祺伸出一双小手，要他抱的意思。他明白，她是困了。乔祺将“小妖精”抱起，刚刚拍睡了她，父亲回来了。

父亲指着他，低声然而气咻咻地说：“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没完！”

父亲说罢，脱了鞋，也不脱衣，倒头便睡。

那天夜里“小妖精”照例睡得很香，父亲却经常翻身，还轻轻咳嗽。顶数乔祺睡得不踏实，父亲那边一有点儿动静，他就一激灵地醒了，随之下意识地伸出只手摸向“小妖精”，看她还在不在。他怕父亲趁自己睡着了，偷偷将“小妖精”抱出家门，又往什么地方去送。

第二天早晨，父亲发烧了。由于昨天路上将皮袄脱下，冻感冒了。

他说：“爸，那你可千万别抱她了，免得传染了她。”

他的话使父亲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白天，父亲果然没抱“小妖精”。她想让他抱他也不抱。甚至，不接近她。到了晚上，父亲夹着被卷和枕头，一言不发，自觉地睡到堆放杂物的另一间小屋去了……

又过了七八天，派出所那边没有任何信息传来。父亲丧失了期待的耐心，又抱着“小妖精”到公社去了一次。

公社的领导们听完父亲的汇报，有一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乔守义，这孩子不会另有来历吧？我怎么看着，有点儿像你呢？”并问乔祺，“你看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儿像你父亲呀？”

乔祺不知那话另有含意，附和道：“像。”他以为这么回答，对“小妖精”归属自己肯定是有利的。

不料父亲扇了他一耳光。

父亲火了，脸红脖子粗，大声嚷嚷：“你这是当领导的人该说的话吗？你们调查调查，我乔守义在男女问题上可一向是严肃的！那种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何时沾过我乔守义的名字？！”

父亲似乎蒙受了奇耻大辱。

于是一干领导们都劝他息怒，说不过是句玩笑的话嘛，何必太当真呢？说领导也是人啊，跟下级干部开玩笑都不行了？一句玩笑不跟你们下级干部开吧，你们背后议论领导同志一副装模作样的官僚面孔。终于逮着个机会和你们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吧，你们自己却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了，搞得领导下不来台，这多不带劲啊！

他们的话，非但没能使尴尬着的领导不再尴尬了，反而使正气凛然的乔守义也陷入了尴尬。在尴尬的气氛之中，另一位领导人物爱莫能助地说：“守义，不是我们不帮你解决你这位村长的难题啊！城里人抛弃的孩子，我们农村公社想帮你的忙那也帮不上呀！这牵扯到一个户口问题啊！如果将一个本应该有城市户口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农村户口的孩子，她长大了会恨的呀！”

第三位公社的领导人物说：“守义从来不为个人之事麻烦咱们公社的领导，既然他今天抱着孩子来到咱们面前，咱们怎么也得给他出个主意。守义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为这孩子特批一个出生指标，那么她在你那儿被收养着，就合法了。至于城市里那边，派出所方面什么时候有了结果，再把指标作废了就行。”

乔祺抢着回答：“行，行！”

父亲威胁地举起巴掌，又想扇他。

父亲反问：“如果城市那边的派出所一直找不到这孩子的生身父母，那她不等于合法地是我乔守义家的一口人了吗？如果我再抛弃了她，我不是反而要遭人谴责了吗？弄不好我不是会犯法吗？”

诸领导又和颜悦色地相劝，都说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儿，你千万别再将她抛弃了呀！说那不是枉费我们领导帮你忙的一番苦心了吗？说现而今，计划生育，不管农村城市，一个出生指标是那么容易特批的吗？许多农民为此贿赂领导你不清楚吗？如果孩子的生身父母一直找不到，你就当成你一个女儿抚养着有什么不好呢？

乔村长斩钉截铁地说不好。说自己五十来岁了，健康情况又差，有一个亲生儿子以后养老送终够了，绝不愿再有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才半岁多的女儿。何况她还说不定是个哑巴！都快一岁了，才只会说“饿”“吃”，太让人担心了啊！

最后，乔村长提出一个方案——他说他要为孩子召开一次全村大会，如果会上有谁家表示愿意要这孩子，但凡还有一定的抚养能力，那么请求公社将出生指标特批给那样的一户人家，不论那人家的孩子是否已超生了……

公社的领导们当着他们父子的面商议了几句，原则上同意了。

乔村长真的是有些急不可待了。他当天晚上就召开了全村大会。一百几十口大人，济济一堂地聚集在农县仓库。主要是怕“小妖精”被冻着了，预先支架起来了大铁炉子和烟囱，烧得仓库里暖暖和和的。“小妖精”在全村已经是“名人”了。许多男女是被“名人效应”吸引去的。还有的人家是因为替村长照看过“小妖精”，有点儿喜爱她了，想当场看看她究竟花落谁家。

“小妖精”像拍卖会上唯一的一件拍品，被坡底村的农民们抱过来传过去地端详，评头论足。而她，分明很容易受热闹场面的感染，仿佛还意识到了那个会是专为她召开的，比以往表现得更加生动活泼。人人都夸她，人人都喜爱她。尤其是女人们，她们争相以不容置疑的话语向男人们预言——这女孩儿长大了肯定秀丽！

乔村长以为大功就要告成，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连日来少有的微笑。乔祺恰恰相反，人们越夸“小妖精”他越想哭。他并不在乎她长大了秀丽不秀丽，只担心她还能否“属于”自己。

也许是冥冥中有哪一位神灵在相助吧，到开始进行声明时，男人女人一时间都沉默了。那一阵长久的沉默，使乔村长的脸又晴转多云了，使乔祺感觉到了事情的变数。于是十六岁的少年的脸转阴为晴。

唉，可惜是个丫头，这要是个小子，我要定了！

男人们如是说。

女孩儿将来出息成个漂亮大姑娘，在城市里是件幸运的事，起码可以凭着漂亮嫁位好丈夫。在咱们农村，却未必是件幸运的事。嫁给谁也逃脱不了农妇的命，整年的脸朝黄土背朝天，风里来雨里去，别人看着心疼，她自己心里也会觉得憋屈。而女人一觉活得憋屈，那就比同样的男人更加不幸了……

在农村，关于人生的思想和见解，尤其是关于女人之人生的思想和见解，更多地也更符合规律地存在于女人们的头脑中。她们要么懒得开口，一开口都有点儿像思想家，往往会说出挺“哲学”的话。

男人们听着女人们的话，没有不频频点头的。某些男人的话代表了村里全体男人对事情的看法。而某些女人的思想代表了村里全体女人的思想。她们的思想进一步巩固了男人们的看法。于是局面急转而下，刚刚还是人见人爱人见人夸的“小妖精”，似乎顿时变成了烫手的山芋，谁都不像方才那么愿意抱她了。仿佛谁又一将她抱在怀里，村长就会决定她属于谁家了似的。在此种情况下，她终于又回到了乔祺怀里。仓库里的温度比他家里还暖和，“小妖精”一回到乔祺怀里就犯起困来，没多会儿她偎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孩儿就是小孩儿，说睡便睡。在她睡着了两三分钟以后，乔村长一声“散会”，关于她的命运的一场郑重其事的集体行为，就那么在她自己完全置之度外的情况下草草收场了。

因为她的性别，一百五十几户坡底村的农民，没一户打算抱养她。村长代表公社一言九鼎所承诺的出生指标，也因她的性别贬值，一点儿都没被看好。

那时刻，十六岁的坡底村的少年，怀抱“小妖精”坐在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将脸压在她的小棉衣上，无声地庆幸地哭了。替她，也替他自己……

第七章

村长乔守义五十一岁那一年死在家里。他因肺癌而死。一个当村长的人，在从前，不生病是一位村长；一生病，也就与一个普通农民没什么区别了。住不起医院，一检查出是肺癌就已经是晚期了。既然已是晚期了，他认为治也白治。为了自己多活几年，而在自己死后让儿子背上一笔给自己治病欠下的债务，这样的做法根本不符合他作为父亲的决策原则。他都舍不得花钱抓服中药吃。中药倘能治癌，还会有那么多死于癌症的人吗？他这么想。一服被说成是治癌的中药，再便宜也得几十元。而乔乔一个学期的学费加书本费，便是那么多钱。

那一年“小妖精”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了。她说话晚，但一开始说话，张口就是一句句的大人话，一套套的大道理。家里有台旧收音机，那是她学话的“课本”。从两岁起，她就爱将手臂平放在桌子边上，下颏压在手臂上；或手捧下颏，守着收音机没够地听。几乎一切广播节目都吸引她，包括政治新闻。到她五岁时，语汇总量反而是同龄儿童的几倍了。因为有乔祺这样一位家庭教师，她已经能够在乔村长的生日那一天，给“村长爸爸”写一封洋洋三四百字感情充沛的祝贺信了。乔村长盘腿坐在炕上，优哉游哉地吸着卷烟，看着他的“女儿”肃立于面前，以童声朗读写给自己的生日祝贺信，内心里幸福得难以形容。

是的，乔村长早已接受“小妖精”是自己家的一口人这一现实了。最初接受得很勉强，后来渐渐变得情愿了。随着“小妖精”的年龄一岁岁增长，他反而特别担心某一天会失去这一个可爱又精灵的“女儿”了。对于村民们，他或者嘱咐，或者警告，所以许多人都向村长指天咒地发过重誓，保证不从自己口中泄露他的“女儿”的身世真相。而几乎每一户的家长，也都对自己的孩子们进行过不厌其烦的嘱咐和严厉的警告。所以“小妖精”长到七岁以来，从没因自己的身世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感到过困扰，也从没怀疑过“村长爸爸”是不是自己的亲爸爸。而乔祺哥哥，当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了。

那一年乔祺二十二岁了。从他二十岁那一年开始，坡底村也实行分田到户了。家里承包了五亩地，两亩种菜，三亩种粮。那时的乔守义已当了三十来年村长，有着广泛的好人缘。农忙时，每有念旧情的人主动前来帮几天。秋季的余粮，顺利卖了也不成问题。而夏季里，乔村长还没检查出病时，他就会担着时令菜蔬走过江桥去卖给城里人。不必进城太远，就在江边那条街上，一上午或一下午也就卖完了，随便买回些油盐酱醋什么的。由农村少年而成为青年农民的乔祺，对音乐的酷爱依然未变，甚而迷恋有加。为了给家里挣点儿零花钱，也为了供妹妹乔乔无忧无虑地上学，他一有空儿也走过江桥去，在沿江街一处报亭旁“卖艺”。开那报亭的是一位城里姑娘，比他大两岁。由于患小儿麻痹，落下了些微的残疾，腿有点儿跛。乔祺在她的报刊亭旁“卖艺”，她倒没什么意见。那实际上对她不造成任何损失，反而会将过往行人吸引到她的报刊亭来，促进她的销售。对于乔祺，也是有利之举。他可以将那报刊亭当做根据地，避免了被巡逻的治安警撵来赶去——那姑娘有一位亲戚，是市公安局的一位处长。从这一点上说，那报刊亭不唯是他的根据地，也还是他的庇护所。故而他对那姑娘心怀感激，特尊敬，叫她“姐”叫得很亲。逐渐地，那姑娘对他有了爱意，每买些瓜果梨桃雪糕汽水给他。起初他也没往别处想，以为就是“姐”对他好的一种表示罢了。终于有一天她拉着他一只手将他从外拽入小小的报刊亭，说是要让他看她新买的一件裙子。她刚一将报刊亭的小木板门关上，便紧紧搂抱住了他，接着在他脸上一阵蛮亲强吻，口中喃喃地说：“乔祺乔祺，我爱死你了！”

哪里有什么裙子呢？有倒是有一件，不是她新买的，而是穿在她身上。

那是夏季里一个炎热的中午，她将半瓶冰镇汽水一口口哺送到他嘴里。他稀里糊涂懵里懵懂地就被那个跛足姑娘主动而又强烈的爱欲完全俘虏了，并且莫名其妙地就丧失了他的童贞。而这使他暗觉羞耻。

那一天他回到家里后又一次次凝视镜中的自己。镜子还是那一面有几道裂纹的镜子。家也一无所变，只是多了一个小学生的书包和一些小女孩的衣物罢了。

他的反常举止使父亲和妹妹大为诧异。

父亲说：“你不要拔胡子啊！二十岁了，也该长胡子了。别人看出你长胡子了，才会觉得你是个大人了。觉得你是个大人了，才会觉得和你办事牢靠些。”

父亲的头脑，怎么也不能从儿子照镜子的现象，推断出儿子可能和某个女人有了纠葛；正如当初怎么也难以想到现在已经是自己女儿的乔乔，和儿子的老师高翔有什么关系。此类推断太超出于他这样一位父亲的思维能力之外了，需要他具备脑筋急转弯那么一种聪明劲儿才行。而他天生不善于脑筋急转弯，尽管他当村长当得挺称职，当父亲当得也不愚蠢。

乔祺没回答父亲的话。他并未因自己开始长胡子有过什么烦恼。并且，父亲的一把折式刮须刀，他用起来已得心应手。

站在他身后的乔乔，一下子蹿到了他背上。她双手搂着他脖子，嘴贴着他耳朵，悄悄地问：“哥，是不是有哪一位姐姐喜欢你了呀？”

妹妹的话使乔祺心中暗自一惊。他立刻又想起了以前他和父亲对她的叫法——“小妖精”。她能听懂大人的话以后，他们一次都没再叫过她“小妖精”，几乎忘了那一种以前对她的叫法。他脸红了。低下头，背着她便往外走。

父亲的声音在他身后提醒：“大热的天，你要背她上哪儿去呀？你抬起头，看看前边行不行呀？你若把她摔了，磕着了碰着了……”

自从父亲身体不好，卸去了村长和支部书记之职以后，变得唠叨了。不再是村长和支部书记的父亲，精神分明也经常陷于郁闷、迷惘和空虚中了。仿佛，只有两件事能算是他的“精神寄托”了。一件事是写诗词，古体的。七言、五言、“西江月”、“虞美人”等等，隔几天就会写出一首。三十几年不曾之乎者也了。建国初期城市重点高中里当年那一位惹得不少女生芳心大动的校园诗人，虽才五十来岁年纪，却已变成了双手厚茧，满脸褶皱的“老”农。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坡底村没因他一直是村长并兼着支部书记而变得好起来，却也没因而更坏下去。他没有任何成就感值得在人前骄傲一下。夜半更深，扪心自问，却也没什么令自己惴惴不安的罪过感。只有种种愿望与效果相背离的遗憾而已。重温昔日是校园诗人的旧梦，好比心理上自欺欺人的返老还童。然而大多数人之人性有时候都特别地需要自欺欺人一下，乔村长也无法免俗。另一件算是他“精神寄托”的事，便是与宝贝女儿乔乔闲聊。是的，乔乔之对于乔村长，已经是宝贝是心肝了。以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来形容，未免过分夸张。但乔乔如果患了什么严重的病，必须得换肝、换肾、换脾，哪怕是换心脏，只要医生认为换上他的可以，没问题，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别等了呀，我身上现成的，赶快给我女儿换上吧！”

看着听着乔村长和乔乔这一老一小在闲聊，那情形是使人感到非常温馨的。闲聊这一件事，体现在父女俩身上是特郑重也特庄重的一件事。他们手里并不轻松散漫地做着什么无关紧要的活儿，比如搓包米啦，剥豆荚啦，选菜籽啦，不，他们不那样，而仿佛是将闲聊本身当成一桩极须认真对待的“活计”来做。情形常是这样——乔村长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盛烟叶的纸盒子，一会儿抓起一撮闻闻；不吸，只闻。闻一下便放回纸盒里去。乔乔小小的年纪，已经知道吸烟对人的身体有害，是导致父亲咳嗽不止的原因。由于她每态度严肃地进行批评和禁止，乔村长只有背着她才偷吸一支烟了。与她面对面闲聊时，他无论多么想吸，也能克制着烟瘾不吸。不只是怕受到批评，还怕呛着了她。儿子乔祺，在他眼里就从来没有像乔乔对于他一样的权威性。尽管儿子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了。乔乔也会坐在一只小凳上。这是指父女俩坐在院子里闲聊的时候，那通常是在晚饭后。乔村长另一只手还会拿一把破蒲扇，不停地扇，替父女俩赶蚊子。如果是在屋里，那是又一番情形了。往往是乔村长盘膝坐在炕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乔乔，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柔声细语地回答她的每一句问话。而乔乔，则趴在父亲面前，两肘着席，双手捧颐，支着头，一句接一句向父亲提问。问他小时候的生活怎样，问他的父母也就是她想象之中的爷爷奶奶是怎样的人，爱他是不是像他爱她一样？还问他是怎么与她想象之中的妈妈恋爱的，他和她的妈妈吵过架没有，为什么？哥哥小时候惹他和妈妈生过气没有，那是由于做错了什么事？……

“哥哥小时候很顽皮吗？”

“我们的妈妈一定是个很贤惠的女人，对吗？”

“爸爸，你当年和妈妈相敬如宾，对吗？”

乔守义由于患病，双耳已早早地就有些背了。出其不意地听到乔乔小嘴里蹦出些自己久违了的词，总是不敢相信是眼面前这个小小人儿说的话。才上学呀，不是个“小妖精”，又是个什么呢？

“啥？你问啥？”

他每每瞪着她，不禁地“友邦惊诧”。

而乔乔，则不失时机地予以纠正：“爸，你不是一般的农民，你是读过高中，当过三十来年村长的人，所以你要带头讲普通话，就是收音机里说的那种话。‘啥’‘咋的’‘哪疙瘩’，都是土语，有文化的人听了，会笑话你没文化的。”

一种诲人不倦的口吻，自己俨然是个很有文化的人似的。

结果乔守义这位“村长爸爸”便脸红起来。是啊，是啊，女儿说得对，自己当年是个读过高中的人啊！是师生公认的校园诗人啊！唉，唉，要将一个农民变得说起话来文文绉绉的，那可费了劲了。而一个原本说起话来文文绉绉的人，却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就变得像一个文盲农民说话一样了！自己当年因为读过高中了，不习惯于说“啥”，说“咋的”，说“哪疙瘩”，说“嘎哈”，还多次当众作过检讨呢——那是在语言方面脱离群众的表现呀！

“对，对，我接受我女儿的批评。方才，咱俩说到哪疙瘩了？”

“你又说‘哪疙瘩’了！”

于是乔乔就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像那个她从小拨弄着玩的葫芦似的，满炕打滚儿。

而“村长爸爸”的脸，自然就更红了，自己也嘿嘿讪笑不已。

乔乔笑够了，又双手捧颐趴着，高翘脚了，交错踢蹬着说：“爸爸，不过呢，你也别急，别不好意思。一种毛病，要改，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呀！”

听听，哪是个才上学的小不点人儿说的话？分明像“三娘教子”了嘛！

父女俩如此这般闲聊时，乔乔问得最多的是关于“妈妈”的事。她连“妈妈”的照片也没见过，从没听过“妈妈”。也许正因为是这样，后来才经常问。既不但问“村长爸爸”，也问乔祺大哥哥。可不么，差着十五岁呢，终日里不是抱她就是背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使小乔乔觉得，自己的哥哥既是哥哥，又大得不怎么像哥哥，倒有几分像第二个父亲了。起码像是一位叔叔。而且，与父亲比起来，哥哥对她扳起大人面孔的时候竟更多一些。这一点令她对村里几个和自己般般大的小孩子羡慕不已。那些小孩子的哥哥仅比他们大一两岁，最多大三四岁，每和他们一起玩儿，玩起来还往往互不相让。小乔乔认为做那样的一个小妹妹，有那样的一个小哥哥，似乎更快乐更开心。于是自己也每纠缠她的“乔祺大哥哥”，强迫他和自己一道儿玩别的小孩子和他们的小哥哥一道玩的游戏。好在乔祺一向极有耐心，任乔乔百般纠缠，不厌其烦，直到哄她玩儿得高高兴兴为止。

家里原本是有几张乔祺妈的照片的，镶在一副相框里。乔乔刚开始会叫“爸”会叫“哥”时，父子俩一商议，连相框用几层报纸包好，收藏在天棚顶上了。小家伙太精灵了呀，他们怕她哪一天忽然指着乔祺妈的照片问是谁？更怕她哪一天指着又问我怎么一点儿不像我妈妈呢？女儿不像父亲，父亲可以说她像母亲。小妹妹不像大哥哥，大哥哥也可以说她长得像妈妈。但是如果她发觉她并不像妈妈，无论当父亲的还是当大哥哥的，岂不是无言以对了吗？

在乔乔以小孩子那种一往情深的话语一次比一次更详细的询问之下，在乔守义一次次不厌其烦的回答过程中，他曾有过的那一段极其糟糕的不堪回首的婚姻，逐渐被他自己修正得似乎十分幸福十分美满了。起初他对记忆不忠的修正主义立场，完全是为了使乔乔乐于接受而采取的，七分违心三分取悦。后来意识成分颠倒了，变成七分取悦三分违心了。再后来，似乎已没什么违心的成分了，完全变成取悦的成分了。既取悦于乔乔，也取悦于自己了。并且他竟对人生大开其窍了似的认为，记忆这东西其实是完全可以由人自己予以修正的，只要能带给自己也同时能带给别人某种愉悦，或者反过来说只要能带给别人尤其是心爱的人，同时也能带给自己某种愉悦，那么修正它就不但是值得的，而且是必要的。在自己对自己记忆那一种由违心而情愿，由心理别扭而心理习惯了的修正过程中，他也竟真的不可思议地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一种愉悦，一种接近着训练想象力的愉悦，一种发现自己原来也还具有一定想象力的愉悦。

“你妈妈嘛，嗯，那是坡南村当年出了名的美人啊，哪一个未婚男人都梦想娶她为妻的一朵女人花。在方圆百里的男人中，她唯独相中了坡底村的我，爱上了我。你爸爸我，当年那也是一表人才呀，是全公社最年轻的党员，也是全公社文化程度最高的小伙子。我和你妈妈结为夫妻，那在当年是太般配的一对儿了，人人羡慕人人夸……”

“你妈妈她，不但相貌好，身材好，嗯，品格也好。我们从没因为什么家里外头的事吵过架。夫妻一场，那真是恩恩爱爱，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问我思念不思念她吗？嗯，当然啰，经常思念起她来，不止一次梦见过她……”

从旁亲耳听着父亲如此这般谈起自己的母亲时，乔祺暗自讶然。作为父亲和母亲之婚姻的最有发言权的见证人，他也开始明智地修正起自己关于父母关系的记忆来。出于对小不点儿妹妹的感受好坏的考虑，出于对父亲的高度同情和怜悯，也出于对自己作为唯一儿子的一种理性要求。

有次父亲还扭头看着他问：“乔祺，我说得对吗？”

当时乔祺正替乔乔包书皮，被问得猝不及防。

“啊，乔乔，爸爸说的话句句属实。我们的妈妈，就是爸爸说的那样……”

他也只有这么回答。话不直接对父亲说，而是对不丁点儿的小妹妹说，仿佛如此一来，就可以回避一个诚实与不诚实的问题了。

乔乔那双黑围棋子般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乔守义，顷刻涌出泪水。她的黑眼珠还是那么黑，眼白的部分却明显地增多了，将黑眼珠托得更圆，完全符合事实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抽抽泣泣地说：“我想妈妈，真想她，想极了……”

乔守义伸出双手，一下子将乔乔扯过去紧紧搂抱在怀里，自己褶皱的眼角也流下了泪水。他说：“噢，宝贝！噢，心肝！噢，乖女儿！别哭，别哭，你哭得爸爸心里边难受，像有把刀在乱割……”

一颗泪水也吧嗒掉在乔祺正包着的书皮上。

他不由得在心里对他的高翔老师说：“老师，老师，亲爱的老师呀，您如果有灵在天，那么您应当看到了，我已经尽力照您的嘱托来爱您的女儿了！还有我的父亲，难道您没看见，他也是多么宝贝小乔乔吗？……”

由于乔乔的存在，原先仅仅父子二人组成的一个气氛单调的家，于是时常氤氲着情感交织的氛围了。乔守义对待儿子的态度，也越来越和颜悦色亲密无间了。他心里对儿子产生一番番的感激……他有时也就会对儿子这么说：“儿子啊，如果现在别人来把咱们的乔乔领走了，我还真舍不得呢！想想，幸亏当初没把她送掉了。那样，今天谁带给我这么多高兴啊……”

当父亲的似乎要强调，他对儿子的和颜悦色，其实意味着是一种报答。

乔祺则成心不以为然地说：“我觉得没有乔乔，咱们父子俩的日子一定过得很省心。多了一个她，麻烦死了。没有她，我也会想方设法使你天天高兴的，你是我的父亲嘛！……”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我不嫌麻烦！你怎么能跟乔乔比？就你，哼！你现在不惹我生气了，那还不是因为受到了咱们乔乔的好影响？……”

父亲在和儿子谈到乔乔时，总喜欢说“咱们”两个字，仿佛要一次次在儿子头脑之中加深这么一种印象——别以为你当初捡了她，她就只能由你一个人现在爱着她了！她叫你什么？不是叫你哥吗？那么我当然就是她的父亲！我也当然有一份爱她的权力！而且我的权力按父亲的权力那合情合理地得排在你的权力的前边！……

确实，乔祺对乔乔的爱，反倒比父亲来得含蓄，不像父亲那么个人表现主义。乔乔上小学一年级下学期时，市里最大的印刷厂发生火灾，无论市里还是农村，学生们在相当长一段日子里买不到作业本。然而乔乔却拥有着足够用到小学三年级的各类作业本，是乔祺亲自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为她从别一座大城市买回来的。第二年夏季，雨天特别多，全村的小学生，唯乔乔有一把花雨伞，还是新产品，折叠的。也唯有她有一双漂亮的高腰小雨靴，红色的。乔乔上学放学，撑着花雨伞，穿着漂亮的小雨靴，专往积水处走。走得神气而又显摆。引得别的孩子们，无不以羡慕的目光眼巴巴地望着她洋洋自得的样子。雨伞和雨靴，是乔祺用他在城里做音乐家庭教师挣来的钱给乔乔买的。老师高翔的爱情悲剧以及他的殉情惨死，反而使他死后名声大噪，渐渐竟被说成了本市最有天才也最具伯乐慧眼的音乐人。乔祺的名字，也在自己不知不觉之中，随着老师的名字一起具有了神话般的色彩。高翔生前最得意的弟子，高翔音乐天才唯一的承传者，青出于蓝必胜于蓝，种种人云亦云的说法，使乔祺在老师死后继续因老师的名字受益匪浅。老师的名字，也继续对他的人生发生着重要而深远的影响。他每觉得，自己仿佛活在老师的影子里。但并不是所谓的阴影，而是令别人谈论起来称羡不已仿佛红光紫气的那一种福荫似的。全国的艺术单位艺术院校又都开始录人招生了，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些个家长们，翘首以待之心又开始死灰复燃。此一点使挣钱这一件事，对于农民的儿子乔祺并不成其为难事。每个月他总有一二百元的收入，多时甚至三百来元。当年这对一户农民而言，是极丰的现钱收入。家里添置了一台新的收音机，三间土坯老屋被翻修过了，窗台以下是砖砌的了，墙和灶台不再是黄泥抹的而是水泥抹的了。乔祺自己，也有一辆曾朝思暮想的七成新的自行车了。他将它维护得看去像九成新似的。在农村，不愁有现钱花的日子不但是令别人家羡慕的，而且是招别人家暗地里嫉妒的。父子俩深谙农民们的心理，陈家的孩子因交不起学费辍学了，只要他们知道了，赶紧替将学费交上去。李家的老人病了，没现钱抓药，父子俩及时将钱送去了。有时，乔祺甚至替人家从城市里将药带回来了。东家儿子结婚了，西家儿媳妇生小孩了，从前的老村长家，必有一份体面的贺礼送去。包括他的接替者在内的村人们，依然尊敬地称他村长，依然在前边冠以他自己并不怎么受用也与他的年龄并不怎么相符的“老”字，以表示对他的亲和的持续性的承认。而他心里清楚，自己所受到的比从前似乎更加真实的尊敬，乃因沾了儿子的光。

乔守义一家三口，在村里依然很特殊。

从前是靠了乔守义一村之长的权威。

后来是靠了儿子乔祺的助人为乐。

而小乔乔，逐渐成为全村大人们都喜爱的一个小女孩儿。这是很自然的，她也沾尽了大哥哥乔祺的光。在农村，助人为乐慷慨大方之人，是口碑最好的一类人。因为那样的人总是比人们所希望的数量少。大人们喜爱小乔乔实属爱屋及乌。而他们的小儿女们喜爱她，则由于她也和她的大哥哥乔祺一样，在小伙伴儿中每以助人为乐慷慨大方普获好感。

当然，这小女孩儿自身，也有格外招人喜爱之点。她天生聪明。那一种聪明是农村孩子中少见的。体现为一种禀赋，一种基因现象。她记忆力极强，一篇课文看一遍，放下课本就背下来了。她有很丰富的想象力，善于讲故事。而一个善于讲故事的孩子，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将一大堆孩子吸引在凝聚在自己周围，乃是一件易事。

“乔乔，再讲一个吧！”

“乔乔，上次讲的那一个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乔乔，你的故事都是从哪儿来的呀？”

还能从哪儿来的呢？再天生聪明的一个孩子，上帝也不会在其出生之前就将无穷无尽的故事像印书一样印在她头脑里了。或是乔守义讲给她听的，或是大哥哥乔祺讲给她听的，或是从小人书上看来的。到她小学二年级时，她的乔祺大哥哥已经为她买了几十本小人书了。而那对于一般农村的孩子太是精神上的奢侈了。她不久便在乔守义和乔祺的点说之下懂得了一个道理——在农村显摆是招人讨厌的。于是她将那些小人书全分给了村里的孩子们。并且，以后也知道在下雨天去上学时，应该顺路接上一个没有雨具的同学，两人共撑一把伞了；也不穿着漂亮的小雨靴偏在赤脚的同学面前去蹚水了。

然而分到了小人书的孩子们仍时不时地纠缠她请求她讲故事。她以一个小女孩儿特有的悦耳语调和极善比喻的生动语言，能使那些小人书上的故事仿佛光芒四射，使孩子们获得了比仅仅看那些小人书更大的兴趣。

“可是现在不行呀亲爱的乡亲们，我还没完成作业哪，你们也都没写作业吧？咱们都得先把作业写完啊！之后你们来找我，我给你们讲一个关于一只特别聪明的狐狸的故事。她是一只外国的狐狸，名字叫列娜……”

她很善于说服别人，也善于掌握拒绝的分寸。并且，她是有诚信的，从不为了敷衍别的孩子而开空头支票。她看重每一件她已经答应了别人的事情。这是受乔守义父子的良好影响的结果，他们本身也都是恪守诚信原则的人。

她富有同情心。村上的大人死了，她竟知道采撷一束野花，跟随在送葬者们后边，去恭恭敬敬地摆放在死者坟头。尽管那大人和她并没有过什么感情交流。之后她将自己平日舍不得吃的整盒整袋的糖果捧送给死者的孩子，自信她能分担那孩子的悲伤。

她多愁善感，花谢了，树叶落了，养在盆里的小鱼死了，谁家的小狗被谁家的大狗咬伤了，都会使她为之忧悒。

她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区别于农村里孩子们的先天气质。是的，那是难以形容的。即使她站在一百个年龄同样大的农村女孩的队列之中，和她们穿一样的衣服，不论新衣服或破旧的衣服，阅人有术的人，还是一眼就会看出她气质方面的与众不同。

人和犬马一样，有时候我们真的不得不承认血统论多多少少是有一点儿道理的。高翔的父母以及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是那类艺术和人生糅合得难解难分的人。两代父母双方面的艺术基因，在她身上形成着一种原始的未经开发后来也一直未经开发自然而然的禀赋。它虽未体现于艺术，却体现在她后来的人性质量和成分之中了。而她的人性之中，亦具有她的母亲，那个安徽农村女孩人性之中特别纯情质朴的一面。以及她母亲的母亲，一个忠心耿耿地为她父亲一家做了二十几年女佣的农村女人那种以善为本，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任何人的可贵品质。而乔守义父子之对于她，除了给予她充分的饱满的父爱和兄爱，还告诉了她诸多做人的一般道理。那些道理正因为太一般，所以常被大人们在教诲孩子时所忽略。比之某些中国家长们教诲孩子时谆谆告诫的圆滑的人生经验，乔守义父子所使她接受了的那些做人的一般道理，对于乔乔这一个女孩儿的成长显得弥足珍贵。乔守义父子非是教育家，他们之所以都认为讲给她听那些做人的一般的道理是他们必须的责任，是他们关爱她的成长的头等大事，也许正因为她并非他们的亲女儿亲妹妹。如果是亲的，他们大约反而没那么大的责任感了。在乔祺这一方面，为的是对得起老师。在乔守义这一方面，为的是维护“农民”两个字的名誉。那是他这一个当了三十来年村长的特殊农民的意识本能。他的阅世经验告诉他，总有一天，不定什么人，会以什么样的一种血缘关系来认乔乔。他希望那时对方们感慨万千地承认——想不到，一户农民，将一个当年被抛弃的城市里的女婴，变成了一个如此有教养的女人。而不愿情况反过来，对方们抱着乔乔哭，边哭边说你怎么被变成了这样！罪孽呀，这户农民将凤种变成了乌鸦！……

乔乔成长得无忧无虑。她活泼、快乐，性格发展极其自由，未受过任何一种压抑，终日幸福得像坡底村爱狗的人家所养的小狗。她开心起来依然会笑得咯咯嘎嘎前仰后合的，能感染得别人也心花怒放。但是她若安静下来，却又往往如泥捏的一个好看的小人儿。那时乔守义和乔祺都不太敢轻易走到她身旁去，认为那时要干扰了她的安静简直是一种大错。

她那么安静的时候往往是她在想诗句的时候。

“写诗，别逗了！你个小破孩儿能写出什么诗来？”

有次乔祺成心泼她的冷水。拿小不丁点儿的妹妹开心也是一件乐事。

“爸爸都写了那么多诗，我为什么不能写出几首诗？”

小不丁点儿的妹妹信心十足。

“嗨，爸爸写的那也叫诗？那叫顺口溜！”

“不许你背后贬低爸爸，那你就不是好儿子了，也不是我的好哥哥了！你平常教育我不要背后贬低别人，可你自己怎么背后贬低起咱们的好爸爸来了呢？”

不丁点儿小的妹妹，有时批评起哥哥来，往往毫不留情。

当大哥哥的知道她是很写了一些诗的，只不过不许任何人偷看。

有次乔守义带着她到公社去替村里办点儿事，而乔乔独自溜进了公社广播站的房间。接近中午时分，乔守义与人告辞离开，到处去找也没找不到宝贝女儿。正纳闷之际，一只悬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传出了宝贝女儿朗读诗的清脆悦耳的声音——《献给爸爸的诗》：

在我很小的时候，

你爱把我扛在你肩上；

那时，你像一座山，

我像站在山上。

我的目光第一次望得那么远，

我望到了地平线，很长，很长……

别人说你是我的父亲；

可是我更喜欢叫你爸爸，

就像我喜欢唱歌一样……

那时刻乔守义的心灵被幸福激荡得翻江倒海。里边除了幸福，再有的，还是幸福。

他老泪横流，指着高音喇叭，转过身对送他的人大声嚷：“别说话，别说话，听，这是诗呀！我女儿写的，献给我的，可她才刚小学二年级呀！……”

他猛然间想起，那一天是自己生日。也顿时明白了，女儿为什么非要闹着跟他到公社来不可。她是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对他的爱啊！——这个“小妖精”！

在当年，那一种高音喇叭，它的喇叭口的直径差不多有二尺那么宽。广播线将一百几十只那样的喇叭串联在一起。全公社一百几十个大村小村，每村一只那样的广播喇叭。在那一天的中午时分，一百几十个大村小村的农民们，和他们的大小儿女们，都不由得放下了饭碗或端着饭碗不动了，静静地侧耳聆听一个叫乔乔的农村小女孩儿献给她爸爸的一首诗……

一只高音喇叭，便足以将声音远播到五六里地以外去。那是“文革”期间为在广大农村加强政治宣传而特别研制的，当年也算是一项科技成果。

那一天乔祺没在家，也不在村里，他进城做音乐家教去了。自从有了自行车，他往返于农村和城市之间快了许多。只不过上下江桥时，须将自行车扛在肩上。

他背着大提琴盒，不紧不慢地骑着自行车回村时，半路听到了乔乔的声音。也不知乔乔那张小嘴儿是如何说服了公社的广播员姑娘的，人家竟允许她在朗读完一首《献给爸爸的诗》后，再接着朗读一首《写给哥哥的诗》：

作为我的哥哥，

你真是太大了。

作为你的妹妹，

我倒不在乎更小点儿。

可是，你陪我玩儿的时候太少了呀！

这使我经常感到不那么公平。

你抱我，你背我，

这都是我愿意的事情。

可是一道玩耍呢，

我就只能羡慕别人家的妹妹了……

乔祺一听出是乔乔的声音，他就刹住自行车，呆呆地站在路中间了。听着听着，他扑哧笑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这个小妖精！”——而乔乔从来不知道，她在很小的时候，在父亲和哥哥眼里，她曾是一个“小妖精”。她的每一句诗，她那仿佛从远处的天空传过来的声音，使他获得了一种别提有多么甜蜜的情感满足。他觉得他为她做的一切事情，对她的一切关爱，以及准备无怨无悔地为她作出一切牺牲的既定的人生方针，在那一刻都获得了厚重的回报。都是特别特别值得的。他并没像他的父亲一样由于感动而流下泪来。事实上他的心情不是感动，而仅仅是快乐，觉得她的做法未免庄重得好玩儿而心生出的一种快乐。已经二十多岁了的坡底村的青年，已经被江那边的某些城里人多少有点儿崇拜地看待了的农民的这一个儿子，很少有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而那时刻，他双手扶着自行车把，定定地站在唯一一条从散落四方的农村通往隔江之城的土路上，笑得真有点儿合不拢嘴了。若从后面看他，他那颀长的背着大提琴盒的背影，仿佛背着什么冷兵器的侠士，在镇定地等待厮杀对手的到来，准备决一死战。若从前面看他，他那笑容满面的样子，又仿佛四处漂泊的流浪者，望见了生死之交正向自己走来，并会引自己去往一个如家的地方一醉方休。

在他的前方，既没有什么厮杀对手，也没有什么生死之交，却走来了一个身材瘦小的挑了一担青菜的农民。两大筐青菜对于那一个农民而言，分量未免太重了。担子压弯了，随着农民的步子上下颤悠，发出吱吱的响声。好像那担子在不停地啃咬农民的肩头，还不停地津津有味儿地咂滋味儿。

农民走到跟前时，乔祺笑道：“老乡，歇会儿吧。”

对方犹豫一下，站住了，将中段油亮的宽扁担放在地上，接着坐在扁担上。扁担不仅中段被磨得油亮，前后也各有两处同样的油亮。那是被人手经常搭控而磨亮的。

农民从头上摘下破了边沿的草帽，当作扇子在胸前呼扇着，一边说：“这天，真热啊！”

既然两个人歇在一块儿了，聊几句话总比彼此呆看着好。在那农民，是没话找话，表示一种主动的愿望。他打量着既像农村青年又不像正宗的农村青年的乔祺，猜想乔祺心里也有和自己相同的愿望。

他猜对了。

那时的乔祺，若不与一个什么人聊聊他的妹妹和他的妹妹刚刚在通过高声喇叭读完的诗，心中的快乐简直就难以按捺。所谓满则溢，不溢就有可能胀坏他的胸膛。

他当然不想跟对方聊天气。

他问：“老乡，一路走来时，听到背后大喇叭里的广播了吗？”

对方愣了愣，说听到了，又立刻反问：“你自行车多少钱买的？”

乔祺没回答自行车多少钱买的，继续问：“那你有什么感想呢？”

对方一撇嘴：“感想吗？不知谁家的一个女孩儿崽子，居然在公社的广播站里满嘴胡咧咧！先说她爸像山，怎么好将人比作山呢？山又没胳膊没腿的，你要是像山，不完蛋了吗？接着又抱怨她哥比她大得太多，和她玩不到一起去！头脑里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大人宠惯出来的哟！照这么宠惯下去，将来可怎么了得，还嫁得出去吗？……”

没想到对方大加贬损了一通。

乔祺讪笑道：“你一路听到的那是诗哎。诗嘛，不能认真去细抠某些字句某种比喻的。诗主要表达的是感情，能理解能接受……”

对方打断道：“诗吗？不懂！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公社广播站，那是多么严肃的地方！怎么可以让一个女孩儿崽子去胡说八道？公社的领导都是干什么吃的？聋了吗？那也不会一下子全聋了呀？居然没有一个人制止，任凭一个女孩儿崽子一通胡咧咧完了为止！这一路走，一路听，一路气！……”

对方立刻变得像一个被诗狠狠伤过的人。

“打住！那是我妹妹！”

乔祺脸红了。他也有点儿生气了。“小女孩儿崽子！”怎么可以说他聪明可爱的小妹妹是“小女孩儿崽子”呢？他如同自己受到了当面羞辱，就要予以凌言厉语的反驳了。

人家哪儿能想到会是他的妹妹呢？

虽然才二十二岁多一点点，但他这个坡底村的青年，个头猛蹿了几蹿，那一年已快长到一米八了，宽肩长腿，一张国字脸已见棱见角，只不过还不甚雄壮，不甚魁梧。而人家那一个农民，个头矮小，精瘦精瘦的。人家见他急赤白脸的样子，人家能不怕吗？这要动起手来，连个劝架的人都没有，人家明摆着吃亏呀。

“是你妹妹你怎么不早说！……”

对方心里发毛，一边嘟哝一边站起，慌慌张张戴上破草帽，挑起担子，拔脚便走。

乔祺却又十分不好意思了，他扭头望着人家背影大声说：“哎我没生气，你别走那么快嘛！”

对方的脚步反而更快了，后边的筐里，颤掉了几棵小青菜。

“哎，菜都颤掉了呀！”

对方头也不回，装没听见。

乔祺支住自行车，走去将菜捡了起来。再望那农民时，见已走远。他觉那几棵小青菜水灵得喜人，走回来放进了自行车筐里。回想刚才和那农民之间的言来语去，二十二岁的坡底村的音乐青年，感到了自己的可笑，不禁自言自语：“乔乔，乔乔，你这个小不丁点儿的妹妹呀，看你的大哥哥喜爱你都到了什么份儿上！”他骑上自行车，吹着口哨，怀着好得没比的心情，飞快地往家里骑……

他一进家门，见到乔乔，双手往她腋下一插，一下子将她举过了头顶。

而乔乔还嫌不高，连叫：“哥哥，抛我一下，抛我一下嘛！”

于是当哥哥的将那小不丁点儿的妹妹用力向上一抛。好家伙，乔乔的头都快碰到脊形的屋顶了。所幸屋顶是脊形的。若是平的，那就糟了。

乔乔开心得咯咯直笑。

乔守义从旁看了，半严肃不严肃地批评儿子：“乔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还那么抛她，悬不悬？以后再不许了！”

乔乔却说：“我还是小孩子，我还是小孩子！大哥哥，再抛我一次嘛！”

经不住乔乔的纠缠，在父亲不满的盯视之下，乔祺只得又抛了她一下。

和村里同龄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儿相比，七岁的乔乔，其实长的并不算特别小。想当年高翔是个中等身材的人，她的妈妈也是。七岁的乔乔骨架细瘦，其形纤纤，和同龄女孩儿们相比，看去反而略高一些似的。然而乔守义这一对父子，却都是名副其实的大高个子男人，在他们的三口之家里，确切地说，以他们的眼看来，乔乔似乎注定了是一个小不丁点儿的人儿。乔守义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的并非心里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儿。眼见乔乔一天天长大，看得出她对他的儿子乔祺的感情一天比一天加深，一天比一天近于依恋，乔守义心中每每喜忧参半。那喜，是不好说明的。既不好对自己的儿子明说，当然也不好让才七岁的乔乔知道。那忧，更其如此。夜深人静，他常因了心中的喜忧难以入眠。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和“捡来”的女儿之间的兄妹关系，不知将来能维持多久，不知好则怎样，不好又则怎样，就暗自感觉忧甚于喜，于是长吁短叹。所以他若看到乔祺和乔乔太过亲密了，便会心生出一种限制一下的本能。

乔祺将乔乔放落于地，捧着她脸蛋，在她眉心亲了一下之后，夸奖地说：“你献给哥哥的诗，哥哥在回家的路上听到了，句句都听到了。”

乔乔说：“我还献给了爸爸一首诗呢！”

乔守义正在编补炕席上的破处，听到乔乔的话，连说：“对，对！先是献给我的，之后才是给你那一首。儿子你大概没听清，给你那一首题目叫‘写给’，用词不同的。一字之差，区别大了。”

乔乔又得意起来，绘声绘色地说：“公社广播站的阿姨，开始直往外撵我。等到看完了我的一首诗，不撵我了，跟我说话客气了。问我：‘不是有两首吗？那一首也给我看！’我就把第二首也给她看了。她看完第二首，对我更客气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让我坐在她的椅子上，对我说：‘小诗人，用不用酝酿一下感情啊？’我说：‘不用！’——哥哥，我朗读得是不是很有感情呀？”

乔祺说“很有感情。诗写得不错，朗读得也不错。只不过呢，你还不太会用韵，诗是讲究押韵的……”

乔乔扭晃着身子，连连跺脚，受了不公正对待似的大声抗议：“就会，就会！就押韵，就押韵嘛！……”

乔守义的双手停止了动作，使几条席篾子竖在眼面前，抬起头谴责儿子说：“你怎么又惹乔乔不高兴呢？你写过诗吗？读过诗吗？懂诗吗？献给我的诗我听着就非常押韵！”

乔祺立刻对父亲现出自愧弗如的样子，并对乔乔哄道：“是啊是啊，爸爸年轻时爱写诗，是校园诗人。对于诗，还是爸爸的评论权威。哥哥嘛，刚才那是假充内行呀！”

乔乔不依不饶：“那，大哥哥评论错了，该不该受罚呢？”

“该，该，太应该受罚了！这样吧，来，让我拉一曲大提琴给你听！”——于是乔祺打开琴盒取出了大提琴，自己往炕边一坐，扯着乔乔一只小手，将她拉入到自己怀里，然后将大提琴立在她身子前边。这样，乔乔的身子就被夹在哥哥的胸怀和琴体之间了，而那样一种听琴的位置，正是她自小所喜欢的。可以感觉到哥哥运弓时胸前的肌肉也在微动。可以感觉到琴腔的背面也在因共鸣而发颤。听来，琴音仿佛是从她自己的心灵里发出来的。那是很奇特的一种感觉，能在她头脑之中激发一种很奇特的想象——想象自己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儿，如果确有所谓心灵的话，心灵空间也一定很小。而很小的心灵里，居然能发出大提琴那种浑厚低沉而又悦耳的音响，她觉得连自己的想象也和那琴音一样美妙，一样值得自己欣赏了。那时她变得很乖顺，很安静，屏息敛气，凝眸谛听。不但聚精会神地听大哥哥每一下运弓拉出的琴音，仿佛也听到自己的和大哥哥的每一次心跳，穿插在琴音旋律之间的心跳之声……

家中没有专供乔祺拉大提琴而坐的一把椅子。乔祺每次在家里拉琴，总是坐在炕边的。他腿长，火炕的高度，正好适合他拉大提琴时端坐。所以他也就从没想到过为自己添置一把专门在家中拉琴时坐的椅子。

在乔乔渐长到七岁的时光里，乔守义见惯了儿子不同寻常的拉琴的情形。乔乔三四岁时，不是站立在大提琴后边，而是侧坐在乔祺一边的膝腿上，偎在他怀里；乔乔更小的时候，乔祺怕她没人哄哭闹，曾用褥单将她围系在前胸拉琴……

如此这般眼前事，乔守义曾司空见惯，不诧不讶。

但是那一天，那一时刻，他倾听着儿子拉出的洋曲目的琴音，从侧面望着儿子、琴和二者之间的乔乔，眼中又一次流露出了忧喜参半的目光。他停止了编补，默默地听着，看着，渐渐地，目光之中忧多喜少了。

……

吃晚饭时，乔祺捡回来的几棵小青菜，由乔守义洗了，码在盘子里，摆在了桌上。青菜蘸酱，是全家人都爱吃的。

乔祺于是想起了回家路上，自己和那个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的农民之间话不投机的经过，讲给父亲和乔乔听，父女俩听得直劲儿乐他。乔祺自己也忍不住边讲边乐。然而，乔守义乐得有些勉强。事实上，他的心情是更加忧郁了，只不过乔祺和乔乔都没看出来。他毕竟是当过三十来年村长和党支部书记的人，不被人从脸上轻易看出自己有什么心事，早已是他久经修炼具备的一种能力，一种内功。

一盘火炕，以前是乔守义因为风湿病腰腿疼睡炕头，乔乔怕热睡炕尾，乔祺睡炕中。火炕夏天也是要烧的。总之只要开火做饭，烟走炕洞，就实际上等于也烧炕了。冬天烧硬柴，就是玉米秸、树枝、蒿杆、木段之类。夏季烧软柴，干草、麦秸、玉米皮什么的。自从乔乔长到七岁，乔守义不睡炕头了，要睡炕中间了。他说总感到心里有股内火，睡炕头也觉燥热了。自然，那是借口。从而，睡在炕中间的这一位父亲，每晚就将儿子和乔乔的褥位隔开了。这一天三口人熄灯就寝不一会儿，乔守义发觉乔乔悄没声地爬了起来，打算从他身上迈过去。他知道她要怎样，以批评的语气说：“嗯！不许再调皮了。都熄灯了，就该好好睡觉嘛！”——一边说，一边伸出只手去捉乔乔的手，意欲扯住她，将她拖倒下去，迫使她老老实实地睡，却没捉住她的手。黑暗中但听她咯咯笑着，已然从自己身上迈过去了。

乔守义只有轻轻叹道：“唉，你呀，你呀，乔乔，都七岁了嘛，得习惯自己睡了嘛！”

乔乔得逞后，复趴下，嘴贴乔守义的耳朵小声说：“爸，我还有话想讲给哥听……”

说完，一条泥鳅似的，哧溜一下钻入乔祺被窝里了。

那一天乔祺乏了，一躺下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乔乔钻入他被窝他也未醒，乔乔的小手，就在他身上各处挠他的痒。乔祺终于痒醒了，往被窝外推她，还说：“去去去，今天晚上不许烦我！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被窝！”

乔乔却将被边压在自己身下，双手揪着被角，赖在他被窝里。

乔祺来硬的不行，只得来软的，央求地嘟哝：“好乔乔，好小妹，我嫌你身上热！哥困死了，好妹妹是不烦人的！”

乔乔就转过身，也将嘴贴着乔祺耳朵，小声说：“哥，我有事儿听你的看法，你不是嘱咐我遇到什么难事儿要虚心听听你的看法吗？”

乔祺又嘟哝：“不管什么事儿，明天早上再听我的看法也不迟。”

乔乔也又说：“明天早上我要是着急忙慌地去上学，忘了讲给你听是件什么事儿呢？”

“那你放学后，我主动问你！”

“那就晚了，我这一件为难的事儿，一上学就要面对的呀！”

“那你就快说，说完之后，滚回自己被窝去！”

“那不行，我说完了，还得听你的看法呢！你说完了你的看法，我才回我的被窝。”

“那你快说，快说！哎呀你，我打你屁股了啊！”

乔乔又挠他痒，听话声乔守义感到儿子是真的有点儿生气了。

当爸的插言道：“乔乔，乖女儿，要懂事儿，啊？跟你哥说完事儿，就快回到自己被窝睡吧！”

其实乔乔并不是干躺着睡不着，于是想闹人。她真的忽然想起了一件自己明天一上学就将面对，并且必使自己左右为难的事。

接下来，乔守义更只能隐隐听到乔乔叽叽咕咕的耳语声了。听着听着，他睡着了。

乔乔说的是这样一件事儿——班上有名男生三天没上学了，老师猜他是病了，让乔乔到他家里去看看实情。乔乔一出现在他家里，那男生就立刻神色慌张起来，暗中向乔乔直摆手。乔乔心里也就明白，他肯定是背着家长逃了三天学。她怕他挨打，对他爸妈撒谎，只说自己是要找那男生说说班里卫生值日的事儿。骗过了对方家长，那男生送她走出院子后，她逼问他三天没上学，都干什么去了？那男生只得从实招来——他在小泡子边上捞蝌蚪给小弟弟玩儿时，竟发现了一对儿大水獭！说一只水獭最少也能卖一百多元，要是一对儿都逮着了，那就等于自己给家里添了二百几十元钱啊！

乔祺说：“小妹，这孩子我认识。他家的日子我了解，过得很困难的。二百几十元，对于任何一户农民人家，都是不小的一笔钱啊。你想怎么办呢小妹？”

乔乔说：“我让他明天一定去上学。那我就不向老师报告他是逃学。”

乔祺问：“那你可对老师怎么说呢？”

乔乔说：“我只能替他再对老师撒谎，说他确实病了呀！”

于是乔祺感到，小妹妹明天将面对之事，实在是太难为她了。结果他困意全消。

“那老师以后知道了，可会严厉地批评你的啊。也许，还会影响你评‘三好生’。”

“那我就不当了呗。”

“要是……破坏了你一直给老师留下的好印象呢？”

“破坏了就破坏了呗，那我也没法子呀。”

“心甘情愿？”

“嗯，心甘情愿。”

“为什么？”

“他家太穷了，一件像点儿样的东西都没有。我觉得他逃学也是为了他的家，和贪玩逃的学生不一样。”

“那……他听了你的话怎么表示的呢？”

“他却说，至少得逃三天学。说明天就去上学，也许逮不着那一对水獭了。还说他已经编了套子下在两处洞口，如果发现了第三处洞口，就万无一失了。”

“他知道的还挺多的。水獭的洞，最多也就三处洞口。”

“我跟他说，他如果还打算再逃几天学，那我可就想帮都帮不了他了！”

“那他又怎么说的呢？”

“他说我爱怎么怎么！说他又没求我非替他撒谎。还说他才不在乎我怎么告诉老师呢！”

乔乔的一只小手握成了拳，在大哥哥的胸膛上使劲儿擂了一下，仿佛乔祺便是那男生。

“看来，他为那二百多元，有点儿豁出去了……既然他自己都不在乎，那你还替他隐瞒个什么劲儿呢？如实向老师汇报就是了！”

除此之外，乔祺也替小妹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可我……可我还是不忍心。他以前也逃过学的。老师通知他家长一次，他就挨一顿狠揍！……”

乔乔的语调听来又饱含着同情了。

“小妹妹别急，让我单独替你想想……”

大哥哥说着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在炕上摸索一阵，摸索到什么东西，双手捧着下了地，转眼离开了屋子。

乔乔呆躺了一会儿，不知哥哥干什么去了，自己也悄悄下了地，离开了屋子，去看究竟。

她发现哥哥趿着鞋，正蹲在厨房的灶口那儿吸烟呢。脚旁，是父亲的烟叶盒子。灶内余火，将灶口外映红了一小片，也将大哥哥只着短裤的身子映得发红。

“哥哥你偷偷吸烟？！吸烟不好，明早我要向爸爸揭发你！”

小不点儿妹妹气愤了。

“嘘，我在替你想主意。不吸几口烟我集中不了心思，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的！”

大哥哥振振有词。

乔乔只有呆立在一旁，看着，期待着。

乔祺吸完指间烟，将烟蒂丢入灶里，小声说：“想好了！”——说罢，拿了烟盒，单臂将小不点儿妹妹拦腰一箍，横着夹起，几大步跨回到睡觉的屋里。

兄妹俩又躺在炕上后，大哥哥说：“再让他多逃一天学吧。明天我跟他到那个水泡子去，后天他去上学。以后的事他自己就不用管了，由我替他将那两只水獭逮住，我一分钱也不分他的。”

“你有把握？”

“有八九分把握。”

“万一逮不着呢？”

“如果连我都逮不着，他个小孩子，更别抱指望了。那就是天意。”

“哥，你给我下个保证吧！”

“什么保证呢？”

“一定逮着，两只！”

“我刚才说了呀，有八九分把握。”

“你要保证有十分把握！”

“这……”

“哥你保证嘛！”

“好好好，我保证两只全替他逮着，有十分把握行了吧？……现在，你给我乖乖地睡觉！”

乔乔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翻转过身，乖乖顺顺地说：“睡就睡。”

“我叫你回自己被窝睡去！”

“不嘛，我也困死了……”

乔乔嘟哝着，将身子蜷缩了，背对乔祺，像只小虾似的，顿时安静无声。

乔祺嫌热，几乎想将她推出被窝去，却又不忍……

天将明时，乔守义醒了。他不论睡得多晚，总是在那一钟点醒来。一年四季，基本如此。醒后，或者披衣，或者裹被，习惯于盘膝而坐，默想心事。想昨日已做之事，想今日待办之事。这是他三十来年当村长兼党支部书记养成的习惯，也可以说落下的毛病。有那么点儿“吾日三省吾身”的意味儿，也有那么点儿独享寂静的意味儿。天将明时，自然是人世间最寂静的钟点。他觉得，即使没什么心事可想，就那么呆坐到天明对人的身心也是大有裨益的。人虽醒了，灵魂得慢慢醒嘛！

灰白的天光，透过洗薄了的窗帘，霜似的映了一炕。

他看到的情形是——他的儿子乔祺背对着乔乔，将一床旧被子团得像个大球，搂抱在自己怀里。一腿直伸，一腿弯曲，正睡得酣然如泥。而腰身纤纤的乔乔，紧贴着儿子那宽阔的后背，一条削了皮的嫩笋般白的手臂，半搭半搂地横在儿子身上，也睡得香着呢、甜着呢。腮那儿现着浅浅的梨窝，似乎在梦中微笑。儿子只穿短裤；乔乔除了短裤，前胸还罩件绣花的小红兜兜，是他给买的。二十二岁的儿子在父亲眼里也仍是孩子一个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睡相，使乔守义联想到一颗小水萝卜和一条还没长籽的西葫芦摆在一起。

他的目光又变得忧郁了。人真能有那么一天一点儿心事也没有，多么好啊！可世上真有此等有福之人吗？便有，也肯定是万分之几，少得很啊！反正自己注定了不是。能是吗？眼前不就是一桩心事吗？岂止是心事，明摆着是愁事啊！

将来，儿子和乔乔，他们可怎么办呢？

随着乔乔过一年长一岁，他对他们将来关系的忧虑和迷惘，也越来越结成了个死扣般的心结。他耳闻过恋兄情结一说。以他的眼，看得分明，小乔乔对他的儿子乔祺，其亲其爱，便很符合恋兄情结那一说。也难怪这个“小妖精”啊，她主要是由他的儿子从小抱大的啊！一到三岁有空儿就抱在怀里，三到五岁经常背在背上。与儿子相比，他确乎是在极有责任感地做乔乔的父亲，而儿子则太像乔乔的一位母亲了。一切一位母亲应该为自己的孩子所尽的义务和付出的爱心，他的儿子对乔乔那是方方面面周周到到地尽过了，付出过了。从十六岁的乔祺是一个少年时起，到现在二十二岁了的乔祺是一个大小伙子，儿子已整整充当了六年母亲的角色哇！自打将这个“小妖精”在六年前那个大雪天从城里捡回家来，以后儿子就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啊！十六岁的少年学着充当一位小母亲的角色，不容易呀！以至于现在二十二岁了是大小伙子了的儿子，心性都有点儿变得像女人了。这不仅仅是自己这个父亲的一种感觉，也是不少村民们的感觉。村里某些男人常跟他开玩笑，他们说老村长你家乔祺十六岁之前像头小牯牛，怎么十六岁之后越来越像头奶牛了呢？那当然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玩笑，谁都压根儿也没有将他家的乔乔牵扯到那一种玩笑里的意思。若有，他们反而不敢跟他开那一种玩笑了。虽然他已不是村长不是党支部书记了，但在村里的无形威严还在。三十来年的威严，人还活着，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说没就没了的。那一种并无恶意的玩笑，仅仅表明一种对乔祺性格变化的好奇心理而已。他们还认为，准是和乔祺所珍惜的那几件乐器有关。是那些东西使一个从前像小牯牛的少年后来变得像一头奶牛了。只有他这一位做父亲的人心里明镜似的——和那几件乐器倒没任何关系。相反，儿子弄响那几件乐器的时候，一脸严肃，看去反倒男人气十足。只跟乔乔有关系啊！是“小妖精”将自己儿子的性情磨成了现在这样嘛。但平心而论，那也不是她的什么罪过。就算不是人，是只猫狗，被谁从小一口口喂大，动辄抱在怀里，抚在膝上，宠爱有加，呵护备至的，不是对谁也会特别依恋的吗？三十几年前被侥幸知识化了的这一个农民，每当替儿子和乔乔将来的关系发愁时，在心里边仍习惯于说她是“小妖精”。但已全没了嫌弃的成分，而是对她爱到拿自己没法了不知怎么办才好了的一种昵称了。

乔守义看着儿子和小乔乔睡在一起的亲爱劲儿，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心头疮疤一般的失败婚姻。像今天普遍的自己没受过高等教育的家长，巴望儿子替自己圆了大学梦似的，他巴望早一天从儿子身上看到一场甜蜜爱情和美满婚姻的发生与实现。是的，这是他留恋人世的一个理由。而乔乔却还这么小；儿子已经二十二岁了；而自己感到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即使乔乔也是一个可以做人妻子的大姑娘了，若要做他儿子的妻子，那也要由人来道破当年那一个秘密呀！由谁来道破呢？由外人吗？那对于乔乔的心灵的后果是不可想象的。一个从小被父兄的双份爱心浸泡着长大的姑娘，一旦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亲父亲，自己的大哥哥不是亲哥哥，自己身世的真相原来是一个弃婴，又让她如何能平静地对待那一种现实呢？由儿子来道破吗？打死儿子，儿子也不肯那么做的。由自己？自己不知该怎么道破啊。面对家中快乐天使般的乔乔，他会不忍道破的啊……唉，唉，自己这是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若等乔乔到了可以结婚的法定年龄，儿子都三十五岁了！以自己的身体情况而论，是怎么也活不到那么一天的了。可如果自己早早地死了，儿子和别一个女人结了婚，那做嫂嫂的女人对乔乔不好，并且在儿子耳边搬弄些乔乔的是非，挑拨离间，结果使儿子对乔乔也……他不敢细想下去了。世上哪一个女子又适合做儿子的妻子并且不管他的命运怎样都会始终如一地爱他呢？别看儿子目前在某些个城里人眼中是个虽无地位却有点儿小名气的人物似的，在农民们眼中其实接近着是个“不务正业”的农村青年啊。农民农民，那还是要以务农为本以土地为根的呀。曾有好心人对他说：“老村长，你只乔祺一个儿子，你得替他的将来操点儿心呀。现在整天背着个乐器盒子往城市里跑，也能替家里挣点儿现钱花，还不是个愁。将来咋办？年龄一天天长大了，不是城市里人也不再像农民，庄稼活儿一样拿不起来，怕是连个媳妇都讨不上了呀。正经农户人家的女儿，谁肯嫁他？难道嫁了他以后，整天跟着他到城里沿街卖唱吗？……”

乔守义毕竟不是一般个农民，而是三十几年前回乡务农的高中毕业生。在当年，高中毕业那就等于中国次高级的知识分子。所以他明白，对于农民的后代，城市里能往好了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远比固守几亩土地多得多。无论那是多么高产的几亩土地。而农民的儿子的双手，一旦也能够使几件乐器发出美妙的音响，并由而获得城市里人的青睐，命运再怎么差，那也不至于比双手握一辈子锄把差到哪儿去。

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儿子将来的活路。

他常想的是这么一个问题——除了可爱的乔乔，这世上再难有另外一个女子适合做他儿子的妻子了。他真希望乔乔能一年长两岁，而儿子的年龄暂时停止在二十二岁上。果而能这样，儿子和乔乔，他们将会成为多么幸福的一对儿小夫妻啊！分享着他们的幸福，自己兴许能多活几年吧？……

季节是已经入秋了，一早一晚，连屋子里都有点儿凉了。烧的还是软柴，后半夜炕面就不怎么热了，仅仅保持着些微的温乎劲儿而已。乔守义看得出来，小乔乔如果不那么睡，早就冷醒了。

他想将她抱回她自己的被窝去，试着将她的身子和儿子的身子分开，却没成功。一碰她，她则本能地将自己的身子更紧地贴住着乔祺的光脊梁了。她那一条手臂，也本能地将乔祺搂得更不放松了。

他只得作罢，扯过乔乔的小被替她轻轻盖在身上。至于儿子，他没管他冷不冷的。谁让他将被子团成那样自己抱着，而使小乔乔没什么可盖的呢？

……

几天后乔乔班里那名男生在一个中午将军凯旋般地从大草甸子回到村里，身后顿时追随了一群孩子。连比他大好几岁的那些男孩子，也皆以肃然起敬的目光对他刮目相看了。他身前垂着一只水獭，背后也垂着一只水獭。两只水獭都死了，一根绳拴着它们的脖子，使它们能吊在他肩上。此事若发生在今天，那么他虽是个孩子，也已经犯法了。因为水獭乃是国家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之一种。但是当年农民们还都没有那一种保护野生动物的自觉意识，农村的孩子们更没有，乔祺也没有。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乔祺。他为了实现自己对乔乔的保证，几天没到城市里去授业挣钱。

两只水獭垂在那孩子身前背后，尾梢拖地，通身皮毛油光锃亮，果然可剥成两条上好的皮筒。那孩子的神气，仿佛是好汉武松。仿佛比武松还武松还好汉。仿佛肩上搭的非是两只水獭，而是两只锦毛吊睛白额大老虎。武松也只不过打死了一只呀，他一举打死了两只呀，还随身带回了村子，能不神气活现的嘛！

男女大人们也都端着饭碗跑出家门瞻仰英雄风采似的围观他了。

“我儿子可真能耐！这能卖不少钱吧？……”

他妈高兴得泪光闪闪。

他爸将两只水獭从他肩上取下，挂在树上，让大人孩子们摸来摸去地看个够。而自己却顾不上欣赏两只水獭的皮毛，也一下都没上前去摸。

他将儿子扯往一旁，避开热闹，大手不停地摩挲儿子的头。好像儿子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枯黄稀疏的头发，摩挲着比水獭那油光锃亮的皮毛手感更好。

他说：“儿子，爸以后不打你了，你再逃学我也不打你了！”

儿子说：“爸我再也不逃学了，你再打我我也不逃学了。”

全村男女老少议论重大新闻之际，乔祺避开那一种少见的热闹场面，绕道回到了自己家里。

他一只手的手背被水獭的爪子挠伤了，一回到家里就处理伤口。家里也没什么药品预备着，只有按照农村人一贯的常识，将那只手浸泡在盐水里罢了。

乔守义问儿子的手怎么搞的？

乔祺说从城里回来过江桥时，被江桥铁网的一处破口刮的。

乔乔背着书包一进家门，见大哥哥正背对着家门，弯腰站在厨房案板那儿，也不管他是在干什么，一蹿就蹿到他背上去了。

乔祺吃了一惊，弄了一案板的水。

他说：“小妹，我要是在切菜，你这么一来，那还不切了手哇？”

乔乔说：“没听到刀刃切在案板上的声儿，知道你就不是在切菜。”——随之将嘴凑向他耳，又小声说：“我看见那两只水獭了。大哥哥，谢谢你。”

她见乔祺一只手浸在盆水里，也吃一惊：“哥你手怎么了？”

乔祺嘘一声，毫不在乎地说：“没事儿。”

乔乔心里顿时明白，看着半盆水中那只伤口翻皮绽肉的手，脸往他肩胛窝那儿一偎，哭了。

乔祺便又嘘道：“别哭别哭，你哥说到做到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嘛！我没对爸说实话，你也别。”

乔守义听到乔乔回家的声响，赶紧掐烟，开窗，抓起破蒲扇连挥几下，待屋里青烟全无了，这才背着双手踱将出来，见状发表批评：“乔乔，又耍娇，多大了？没见你哥手都破了，还那样？”

乔乔从乔祺背上出溜下来，抿着眼泪说：“看见了，我心疼……”

话一说完，哇地哭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别人的伤口，何况那伤口就在大哥哥手背上。

“噢，我宝贝女儿，别哭，别哭……”

乔守义也心疼起来，不过不是心疼儿子，而是心疼乔乔。“小妖精”被视为“快乐天使”以后，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他将乔乔抱起，走到院子里哄她去了。

乔祺听到乔乔在院子里抽抽泣泣地问：“爸，我哥的手，没事儿吧？”

听到父亲这么回答：“男人嘛，农村人嘛，谁手上没受过伤，没落下几处疤呢？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你看爸的手，这儿，当年在草甸子砍柳条，一镰刀下去……”

不久，那男孩子到家里来，当着乔守义和乔祺的面，送给乔乔一个文具盒、几本作业本和整整一打铅笔。

乔乔一开始怎么都不收，后来听乔祺说了句“人家也是一番心意嘛。”这才只收下了半打铅笔。

那孩子走后，乔祺夸奖道：“乔乔，你看他是不是有点儿变了？变得有礼貌了？”

乔乔说：“是。在学校还变得守纪律了，老师也夸他变了。”

而乔守义则严肃地问儿子：“你为什么说他也是一番心意？他对乔乔表示的什么心意？干吗来送些东西给乔乔？”

当爸的神经过敏，大起疑心，唯恐那男孩子怀的是什么坏念头而讨好乔乔。

乔祺搪塞道：“乔乔帮助他考试及格了嘛！”

乔守义又问乔乔：“女儿，是这样吗？”

乔乔点点头说：“我还送过他好几本小人书呢！”

“那，他是该对你表示表示！”

乔守义这才放心。

……

就在那一年冬天，癌症吸去了乔守义最后的一些生命力。

当日干冷干冷的，炕前聚了许多村人，一个个都在抹眼泪。乔祺蹲着，双手紧握父亲的一只手。二十二岁的青年，平时以为自己是个男子汉了，而一旦即将失去父亲，就又变成了一个大孩子。他泪流满面，不断用他的前额撞着木炕沿。即将失去父亲的悲痛和恐慌，使他那会儿心里都没有了妹妹的存在。

而乔乔，被挡在人们的后边，难以靠近父亲，她已哭得泪人儿似的。

乔守义那会儿又昏迷过去了一阵。

“躲开，你们躲开！让我看到我爸！让我看到我爸！……”

乔乔突然大声哭喊起来，拼命往两旁推开人们，不顾一切地突破着人墙……人们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纷纷闪开。

乔乔一到炕前，穿着鞋就爬上了炕；接着就扑抱在乔守义身上，搂住他头，和父亲脸贴脸，一边哭一边大声说：“爸，爸，你睁开眼看看我呀，我是你的乔乔！爸你别死！我怕你死，我不让你死呀爸！……”

也许，死神那时刻动了一下恻隐之心，乔守义竟被她的哭喊声从弥留之际唤醒过来。他忽然一下子睁开了双眼。他的双眼变得异常明亮。

他眼神定定地将乔乔的泪脸儿看了几秒钟，随之将目光望向了村人们。并且，他那只被儿子的双手紧握着的手，已病得瘦骨嶙峋的手，企图从儿子的双手中挣脱出来。

乔祺不解其意地放开了父亲的手。

乔守义居然凭着最后的一股生命力，将手举到了自己胸前。他望着村人们，用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接着，他用两根手指，试图从自己的上衣兜里取出什么。然而这种努力没有成功。他的双眼迅速变得黯淡无光，缓缓地，心有不甘而又无可奈何地闭上了。任乔祺和乔乔再怎么放声大哭，再怎么喊叫他，也不睁开一下了……

所有在场的村人们，全明白乔守义临死前指自己的嘴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看来，那是他向村人们所暗示的最后的请求；也可以被认为是最后的告诫。甚至，还意味着是一种无言的咒语。这使坡底村人每一想起乔守义临终前望着他们的那种定定的目光，无不心生畏怵。

以后十余年中，全村大人，无敢在背后私议乔家兄妹二人关系者。乔乔的身世，被他们不约而同地、集体地、长久地保密着。而乔乔扑抱在临终前的乔守义身上恸哭失声的情形，许多村人是亲眼目睹了的。并未亲眼所见的，后来亦听人描述了。他们都特别感动于乔乔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对乔守义的真情实爱。虽然并非父女，真情胜似父女。村里还有那亲生的大小儿女，父母死时不悲不痛不掉一滴眼泪的呢。他们那一种自愿保密的默契，并不全由于畏怵，一半也是由于感动，以及心底里的善良。

乔守义临终前想从上衣兜里掏出的是一封信，写给儿子的。是用从乔乔的作文本上扯下来的两页方格纸写的。几行硬笔书法般颇耐欣赏的字体，证明着他写时意念的郑重和庄重；亦证明文化教育在一个农民早期人生中所打下的优美印痕，如同皮肤上的胎记，如同深深地刺在灵魂上的刺青，并没有被以后三十余年远离文化的岁月侵蚀得色迹全无。

乔祺：

我死后，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不管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多严重的伤害，都不许做一点点对不起乔乔的事……就是这样。

铭记。

父　绝笔

……

自从乔祺过了十岁以后，乔守义就很少再叫他儿子了，而是直呼其名。只不过叫“乔祺”二字的语调，有时温和有时严厉罢了。他的这一封短短的绝笔信，亦如以往。乔祺看时，难以判断父亲写下自己名字那会儿，心里边究竟是温和多一些，还是严厉多一些。字数太少了，他反复看也看不出来。心情仍被丧父的哀痛笼罩着，也不是太明白父亲留下这样一封绝笔信的深意。信上的日期告诉他，它是父亲半个多月前就写好的。显然，那时父亲已自知寿数将尽。也显然，父亲写前觉得有许多事许多话应嘱咐他这个儿子，肯定是打算将两页纸都写满字的。却不知为什么，连一页纸也没写满，仅仅留给了儿子两三行字。

他回忆半个多月前的那些日子，想起有一天，乔乔大声嚷嚷：“谁扯我的作文本了？谁扯我的作文本了？”

他说：“大声嚷嚷什么呀乔乔，家里会有谁扯你的作文本吗？准是你的同学扯的，非嚷嚷不可明天到学校嚷嚷去！”

而父亲立刻坐起在炕上，以惭愧的语调说：“别，明天千万别到学校嚷嚷，是爸爸扯的。”

乔祺和乔乔相视发愣之际，乔守义又说：“乔乔，对不起啊，爸爸以后再也不会扯你本上的纸了。”

乔乔就蹿上炕去，扑抱住他说：“爸爸，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你。知道我就不会大声嚷嚷了。我还以为是大哥哥扯的呢！”

乔祺佯装生气地说：“以为是我，就该大声嚷嚷了吗？作业本都是谁给你买的？还不是我吗？”

那些日子，父亲白天也经常躺着。说肩背疼，躺着被火炕烤烤，舒服些。没过几天，大口大口咳血了。

“这老农，真能忍病！”

医院的一位主治医生这么评价乔守义，而乔祺从那医生的表情看明白了一切。

父亲不许他告诉乔乔……

丧父的哀伤没能将乔祺这个亲儿子彻底击垮，却将乔乔一下子按倒了。家里没有母亲已令她常觉遗憾，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失去父亲。而且是爱她如爱宝贝的父亲。她从早到晚地哭。并不哭出声，而是默默流泪不止。结果眼睛哭肿了。嗓子发炎了。再后来发高烧，再再后来转成了肺炎。公社医院离村里近些，乔祺先是天天用自行车推着她到公社医院去打吊针。打了几天吊针还不见退烧，公社医院的医生唯恐耽误了她的病情负责任，建议乔祺及时带着她转到城市里的医院去治疗。

又是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比七年前他将乔乔从老师手中接过那天的雪还下得厚，覆地尺许。没法用自行车推着乔乔了。雪下得那一条路坑坑洼洼的，他怕乔乔从自行车座上摔下去。他也学七年前的父亲，驾起了一辆双套马车。乔乔身下铺着褥子，身上盖着被子，斜依在他怀里。他一只手臂搂住着她，另一只手持鞭催马。那一条农村土路的路况实在是太差了，小乔乔若不在他怀里，若不被他的一只手臂搂住着，身子非被一次次颠起来不可。两匹马欺生，鞭子不催就不快走。或者走着走着就不听吆喝拐弯走回头路。总算到了江桥那儿，拴牢马，望着桥梯上厚厚的雪，他不能不坚持背着乔乔上桥。无论乔乔如何如何说自己能过江桥，他都不妥协。在城市里的一家医院打完吊针回来时，他背着乔乔在桥梯上滑倒了一次，所幸没摔着乔乔，只磕疼了自己的双膝。上了江桥，他喘息一下，转身回望那桥梯。六年前老师将乔乔托付给他时的情形，仿佛又历历在目地发生于桥梯下那儿。

“从现在起，你抱在怀里的这一个女孩儿，她是你的了。你要爱护她，使她在你的爱护之下成长起来……”

六年来，老师当年的话，早已深刻在他的头脑中了。想忘都难以忘掉了。不想都会经常浮现在头脑中，或清晰地响在耳畔。

走过江桥，下了那边的桥梯，他又滑倒了一次。

“小妹，对不起。摔着你没有？”

当他这么问时，乔乔在他背上哭了。不过他不知道她哭了。她咬着袖子哭。自从听父亲对乔乔说过“对不起”三个字，乔祺也学了过去，也开始喜欢对乔乔说“对不起”了，仿佛那是会使她听了开心的话。

抖落被褥上的雪，安顿好乔乔，仍使她斜依在自己怀里，挥鞭催马时，天已黑了。两匹马走在回村路上，倒是驯服极了，不必他再吆喝它们了。他索性将鞭子放在车上，双臂将乔乔搂抱在怀里。

他一路回忆起了六年前她是个婴儿时，自己怎么样为了抄段近路，反而多走了不少冤枉路，趔趄在大草甸子上的情形。

他耳边响起了六年前那个漫天飞雪的下午，还是个婴儿的乔乔在旷野上的哭声，笑声，以及十六岁的自己为了不使她哭，而一阵一阵的引吭高歌和一番一番的自言自语……

也忆起了父亲怎样驾着马车抱着乔乔想将她送给那边的派出所去凭他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的事……

忆起了六年前父亲为她召开的那一次全村大会……

他忆起了许多许多，桩桩件件，仿佛就是发生在昨天和前天之事。

他真想讲给乔乔听啊！

但是却明白，一件也不能讲。甚至也不能当成别人家的事讲给她听。

因为他太清楚，她是一个如同体温计一样敏感的女孩儿。

守口如瓶有时是遵守纪律，有时是心理快感，有时接近着自我虐待。

第一种情况无须赘言。第二种情况比比皆是——当看清他人被暗箭瞄准并且命中注定将被暗箭所伤，于是准备幸灾乐祸一番，这样的人生活中为数不少，这样的人也是我们司空见惯的。第三种情况却相当少有，谁面临着了谁的心灵备受折磨。那就是——你所爱人之绝对有权知道的关于他或她自己的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可是你却不能对你所爱之人说，甚至当其开始怀疑询问到你头上时，你还要用假话欺骗你所爱之人。你这样做完全是由于爱。结果却很可能因为你欺骗和隐瞒得太久而使你所爱之人恨你。

乔祺的心灵当时便受着如此这般的折磨。他尝到了人生第一次精神上自我虐待的滋味。

六七年了，他一直对自己的父亲守口如瓶。是和自己一样爱乔乔的人呀，是自己的亲父亲呀，难道还没有权力知道乔乔的身世真相吗？哪怕仅知道一部分，哪怕仅知道一点点。然而他连一点点儿也没让自己的父亲知道。然而父亲是心怀着一个百分百的疑团在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欺骗了六七年隐瞒了六七年的情况之下离开人世的。

关于乔乔的身世，父亲是多么想了解一点点啊！

他非常明白父亲心中的这一愿望。

每当看见父亲微皱眉头一口接一口默默吸烟，每当夜晚听到父亲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并且轻声叹息，他都很清楚父亲那是因为什么。

马铃儿哗哗响……

马蹄踏冰车轮碾雪……

乔乔依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似乎睡着了……

他低头看看她，却见她大睁双眼，眸子在雪白的月光下晶亮，脸儿在月光下惨白。

他内心里对父亲感到深深的罪过。

他内心里也对乔乔倍觉内疚。

不能告诉父亲的也一点点都不能告诉乔乔。起码现在还不能。

欺骗和隐瞒了父亲六七年的事情，还将继续对乔乔欺骗和隐瞒下去。继续到以后多久呢？到乔乔十岁的时候？到她十五岁的时候？到她十八岁的时候，一直到她和自己一样二十二岁了是一个大姑娘的时候吗？什么时候告诉她才是最好的时候？或者根本就应该将这样的念头像按死一只小虫似的按死在自己心里，才是明智的选择？

马铃儿哗哗……

乔祺困惑。

“冷吗小妹？”

“不。”

“还发烧吗？”

“轻点儿了。”

“想什么呢？”

“想爸爸。”

“……”

“还想你。”

“傻话。我不是搂着你吗？”

“爸爸对我那么好，还没等我长大了报答他，他就走了。从今以后，世上只有大哥哥一个爱我的人了……”

“我会连同爸爸对你的那一份爱也担起来，我保证。”

乔乔的身子在被下一翻，面对着他了。

她也用双手搂抱着乔祺，喃喃地说：“大哥哥，我以后再也不磨你了！”

“又是傻话。七八岁以前的女孩，都爱磨人，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再说，我从来也没嫌你磨过我呀！”

“现在我自己想想，觉得不好。”

乔乔害羞地将头埋在他怀里。

“别搂着我，把手缩被子底下。”

“搂着舒服。”

“冻伤了手！”

乔乔的双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

于是乔祺一只一只将她的双手拽到被子底下。

“就这么乖乖偎着吧，听话。我唱歌给你听。”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茫茫大草原，

路途多遥远……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要离开热爱你的姑娘……

二十二岁的坡底村的青年，当年他所会唱并且自己真的喜欢唱一唱的歌，无非是几首苏联歌曲再加上几首东欧国家的歌曲。都是听来词曲忧郁的那一类。虽然“文革”已经结束七年多了，但中苏关系仍没有正常化。苏联歌曲仍不可以公开唱，也不可以在舞台上用一切乐器公开演奏那些歌曲的曲子。

夏天的时候，有次他在江那边用大提琴拉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曲罢抬头，竟吃一惊，眼面前里三层外三层聚集了近百人，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大鼓其掌。治安巡逻警赶来，驱散众人，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拉类似的曲子，否则就不要想在沿江路上继续他的音乐“营生”了……

他的老师高翔不但教会了他几种乐器的演奏技巧，教会了他看五线谱，还教会了他唱以上那些歌曲。潜移默化地，他的老师影响了他人生的同时，也重塑了他的性情。老师不在了，老师的影响仍在。老师和音乐，无形中使他变成了一个忧郁的青年。而乔乔，使忧郁的他更加忧郁了。

在那一个冬季，那一个夜晚，在六七年前和六七年后的同一辆马车上，忧郁的大哥哥和快乐天使般的小不丁点儿妹妹，一个依偎在另一个怀里，都觉得他们真是谁也离不开谁。

“快乐”病了，所以“快乐”变得快乐不起来了。

她请求道：“哥，别唱了。你越唱，我越想哭。”

“忧郁”斯时倍感孤独。他觉得自己真是离不开乔乔，乃因她是唯一能使他偶尔摆脱一下忧郁的情怀变得快乐起来的人。而他许多时候也是多么需要快乐，如同贪杯常醉之人偶尔也希望自己能清醒一下。

他听了乔乔的话，不唱了。

他在心里说：“乔乔，乔乔，我的好小妹，我唯一的亲人，我唯一的小亲人，离开了你，我还会笑吗？如果不会了，那我将变成一个什么人了？……”

他流下泪来。他的泪滴在乔乔脸上。

乔乔不安地问：“哥，你哭了？”

他说：“是啊，我哭了。乔乔，好小妹，但愿你的病快点儿好起来，哥太想听到你笑了，太想看到你像以前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了！”

……

马车停在家院前时，乔乔在他怀里睡着了。乔祺将她连被子带褥子抱进家里，轻轻放在炕上后，俯下身，将唇吻在她额上。

他直起身时，乔乔睁开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她说：“哥，再亲我一下。”

其实马车一停，她就醒了。她是装睡。病了，她心里就更加自娇了。娇，就更想让大哥哥抱她一下了。

乔祺说：“我不是亲你，我是想知道你还发烧不发烧了。”

“那人家都是用手。”

乔乔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

“我手凉。你小时候我一担心你发烧了，就那样。家里又没有体温计，只有那样。如果那算是亲，六七年以来我至少亲你一百多次了！”

乔祺说完，转身想去往炕洞里添柴，乔乔轻声叫住了他。

她心里那娇，还没够。由于丧父之悲，由于病，其娇与以往不同。像朵蔫了的花，急需浇点水。倘不，便会蔫死似的。起码，她自己是这么感觉的。

她说：“哥，那就真的亲亲我吧。”

她横躺在炕上，朝乔祺微微侧着头。眼神儿中，充满乞求的意味儿。那样子，着实有些令人看着可怜。

乔祺愣愣地望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她又说：“如果刚才一次，连同以前的一百多次都不算亲我，那等于我从小到大，你都没亲过我一次。你还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呢！”

乔祺不禁暗悔自己的话说得太绝对了，也不符合事实。事实是在她四岁以前，他没少亲过她。反正不会比一位小妈妈亲自己可爱的女儿的次数少。难道她对四岁以前的事儿全不记得了吗？他往炕前走了一步，细端详她，想要看出她是不是装的。结果没看出来。

他说：“忘了你路上怎么保证的了吗？你保证以后再也不磨我了，对不对？”

她说：“我也没磨你呀，只想让你亲亲我。”

她的声音很细弱，七分由于病，三分是装的。在她，觉得自己并没装，完全是由于病。爱撒娇的小女孩儿都这样。撒娇本就是得装的事。可她们一装，就连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装的了。

“我得往灶里添些柴，还得烧水。不烧壶开水，你夜里渴了怎么办？”

乔祺说罢，又欲离去。

“哥……”

乔乔的声音听来凄凄切切的，那一种仿佛愿望被漠视了的哀伤劲儿，令乔祺的心顿时软得没有形状了。六七年来，她第一次害重病，而且是在父亲死后不久的悲伤笼罩的日子里。

乔祺站住了。迈不动脚步了。犹豫片刻，复一转身，跨至近旁。他伸出两条长胳膊，双手按在席上，身体前倾，俯视着乔乔的小脸儿又犹豫片刻，接着缓缓低下了他的头。

乔乔闭上了眼睛。小脸儿由于刚从寒冷的外边回到温暖的家里，也许还由于仍在发着低烧，红扑扑的像红苹果。

乔祺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之后他说：“小妹，我觉得你还是有点儿烧。”

乔乔睁开眼，嘴角微微一动，脸儿上露出了愿望被理解并且被满足的一丝笑意。

“明天去打针，别忘了提醒哥在医院买一支体温计。”

乔祺说罢，再也不犹豫什么，果断地走了出去……

乔乔一病就是二十几天。

医生认为她本应该住院的，乔祺也希望那样。可病床紧张。等终于有病床了，乔乔的病也好了。二十几天里，乔乔更瘦了。乔祺也明显瘦了。顾不上理发，顾不上刮胡子，看去不似一个二十二岁的小青年，而有几分像一个“大老爷们儿”了。

那时，快过春节了。

以往积攒的一小笔钱，为乔乔治病花光了。还借了几十元钱。

春节总是要过的。

并且，要力争在春节的日子里，让乔乔胖起来。

二十二岁的坡底村的青年，那时对“基因”二字尚无任何知识。他总觉小妹的纤瘦证明着自己这位“大哥哥”的失职。

有一天乔祺进城去，又向熟人们借了些钱，买了种种年货。还为乔乔买了一双条绒面的红棉鞋和一包小鞭炮。回到家里时，见乔乔正湿着头发坐在炕边，垂悬着双腿，神情悒悒地发呆。

“家里来过人了吗？”

乔祺有些奇怪。

乔乔摇头。

“那，你自己洗的头发？”

她点了一下头。

“洗净了吗？”

乔乔伸出了四根手指。

她小声说：“打了两遍肥皂，也用清水洗了两遍。”

他说：“记住，以后洗头发，不要用肥皂，要用香皂。女孩子得知道从小爱护自己的头发。”一边说，一边将大包小包放在炕上。

“家里没有香皂了。”

乔乔的声音依然很小。

那一年，洗发液刚刚在中国城市的商场里出现，一般工薪阶层还不敢问津。农民们对于洗发液更是敬而远之，觉得是奢侈品。

“哥买了一块。以后，洗脸洗手都要用香皂。女孩子更得知道从小爱护自己的脸和手，不能早早地就让自己的皮肤变糙了，啊！”

乔乔又点头。

此前，六七年以来，乔乔还没自己洗过一次头发。为她洗头发，一直是乔祺这位“大哥哥”必尽的一种义务，也似乎一直是他的专利。在她被“捡回”家那一年，为了学会怎么样为她那么小的孩子洗脸、洗头、洗澡，他曾特意买过一本书，严格奉行本本主义。六七年来他为乔乔洗头发几乎成了自己的一种爱好。而乔乔的头发一向如城里清洁成规之人家的女孩的头发一样纤尘不染。

“小妹真是长大了，能自己洗头发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再用大哥哥给洗了呀？”

他的话中，有夸奖的成分，也有失落的成分。乔乔病着的二十几天里，他是想到了应该给她洗一次头发的。因为她一直发着烧，没敢。买香皂时，又想到了，却不料乔乔已经自己洗过了。

“乔乔，看我都买了些什么！这是肠，这是鱼罐头，这是一袋果糖，好几种味儿的……”

乔乔却问：“哥，你买酒了吗？”

“酒？……”

乔祺一愣。

“爸爱喝的那一种酒，春节应该给爸爸供上一瓶。”

“是‘二锅头’。小妹说得对，明天哥再进城一次……”

当大哥哥的摸摸后脖梗儿，因自己疏忽了不应该疏忽的事而有些惭愧。

“看，这是一包小鞭炮。你不是早就盼着‘三十儿’晚上放鞭炮了吗？二百响的。‘三十儿’晚上放一半儿，剩下的留着初一早上和正月十五晚上放，好不好？”

“好。”

“看这双鞋，漂亮吧？来，我给你穿上……”

于是大哥哥那高大的身体蹲下去，替小妹妹脱下她脚上的旧鞋，穿上了新买的红色的条绒棉鞋。

“忘了再给你买一双袜子了……”

“不用买。费钱。我这一双还能穿好久呢。”

“买。反正哥明天还得进城给爸买酒。下地试试鞋……”

乔乔轻轻蹦在地上。

“合脚吗？”

她点头。

见小妹依然神情悒悒，大哥哥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乔乔却伸出双臂，一下子搂抱住了他，并依偎向他的身体。

她说：“哥，对不起。”

对于七八岁的小妹妹，这二十二岁的大哥哥，实在是未免太高大了。两个人都站着时，她的个子才到他腰那儿。她的双臂，也只能搂抱着他那两条长腿而已。

“对不起”三个字，使乔祺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觉得那话什么时候听什么人说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弯下腰，将乔乔抱了起来。

二十二岁的“大哥哥”与七八岁的小妹妹脸对脸地问：“乔乔，你怎么了？为什么说对不起？跟哥哥还用得着说对不起呀？再说你也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哥哥的事呀？”

“反正……我心里边就是想说对不起……”

乔乔又用双手搂住了他脖子，并将头歪靠在他肩上。

二十二岁的“大哥哥”倏忽想起，“对不起”三个字是父亲在家里说过的，因为从乔乔的作文本上扯下了两页纸。而用那两页纸中的一页写成短短两三行字的遗书，已被他烧了。作为父亲的遗书，他本打算保留着的。可又不知该收藏在哪里才稳妥，怕乔乔一旦看到起什么疑心，最后还是烧了。自从记事以来，他第一次听父亲口中说出“对不起”三个字，而且是在家里，而且是对仅仅七八岁的乔乔。也不知父亲脱口那么说时，是受一种怎么样的心情支配。在村里父亲也没对人说过“对不起”，起码他这个儿子是没听到过的。因为父亲这位村长兼党支部书记处事待人比较公正，基本上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即使无心或违心地做了，村人之间也另有表示歉意和内疚的话语。“对不起”在农民们之间是不太经常说到的三个字。

“啊，小妹，我知道你又想爸爸了……”

二十二岁的“大哥哥”，不禁将七八岁的小妹妹紧抱了一下。

在乔祺的心里，从他十六岁到二十二岁的六七年中，自己这个儿子仿佛有着两个父亲了。一个是他所独有的；另一个是他和乔乔所共有的。某些时候，比如当他看父亲的遗书和烧父亲的遗书时，乔守义这个名字在他的意识里仅仅是他自己的父亲。另一些时候，比如这会儿抱着乔乔和她说到父亲，则是两个共有的父亲了。这一种从前的意识和目前的意识有时合二为一有时一分为二的矛盾性，每使他陷于无法解脱的困惑——或者完全忘了只有自己才知晓底细的乔乔的身世真相，自欺欺人般地视她为自己的亲妹妹。那时他对她的态度包括他对她的爱心，完全符合“大哥哥”这一种家庭角色；或者忽然一下子想起了乔乔的身世真相，那时他对她的态度包括他对她的爱心，其实便是一种承诺了。更有时，二者像两团面揉成了一团，连他自己也难以区分开来了。比如此时此刻……

那一年的春节，从初一起，家中不断有村人来拜年。乔守义活着时，这个家的人气都没那么旺过。村人们几代以来迷信这样一种说法——谁家在春节前死了长者，如果他或她在人间大体上是个好人，那么阎王爷照例会放他几天节假，让他或她有机会重返人间清算积怨，为的是体现一种对鬼的公平。村人们怕鬼偏偏在春节期间清算到自己头上，与死者生前有怨的也罢，无怨的也罢，都会主动向死者的家人表达友好，以图吉利。

乔乔确乎变了。迎客、送客、敬茶敬烟，见什么人说什么样的拜年话，一切都做得周到而又得体，简直堪称村里大小孩子们的典范。听着村人们当面或背后对乔乔的夸奖，乔祺内心倍觉欣慰。从此也对乔乔刮目相看了。

他特别想向坡底村农民以外的人们炫耀自己有一个多么清丽多么懂事的小妹妹了。是的，那是一种炫耀心理。他觉得有点不好，又觉得没什么。于是初五后，接连几天用自行车驮着乔乔到江桥边，不辞辛苦扛着自行车上下江桥，就这样将乔乔带到了城市里去拜年。乔乔对“大哥哥”此举虽无参与的热忱，却有充分的理解。

当乔祺问她愿意不愿意时，她说：“大哥哥愿意的事，我都愿意。”

而二十二岁的坡底村的音乐青年所认识的那些城市里的人，无非是些乐团的青年演奏员，艺校的青年教师，各行业职工俱乐部的文艺骨干，一心想当音乐演奏家的少男少女以及他们的父母。

乔乔没有料到，在这些人家里，她的“大哥哥”竟受到特别真诚的欢迎和相当礼遇的款待。

爱好能使形形色色的人关系亲密。

对音乐的爱好，不但能使形形色色的人关系亲密，似乎还使他们变为一些看去斯文的、有教养的、彼此尊敬的人。尽管他们的家里那么不同，有的住在独门独院的漂亮的俄式房子里；有的住在有传达室并且传达室里有电话的楼房里；有的住在小街窄巷窗歪门斜的危旧小土坯房里，但彼此尊敬的程度，似乎并不以他们的家怎样也不以他们的身份等级来界定。

乔乔第一次迈入一户户城里人的家门，她对他们本人比对他们的家更感到好奇。但她一点儿也未因自己是一个农村女孩儿而自卑。一方面因为她是乔祺的妹妹，家家户户的人都对她表示出喜欢的态度；另一方面因为她的“大哥哥”在那些人的家里那些人的面前丝毫也不自卑。恰恰相反，他使小妹感觉到他仿佛是一个优秀的人在一些比较优秀的人中间。“大哥哥”是那些人中唯一的农村人，但那些人却似乎皆因此点而在“大哥哥”面前说些惭愧乃至羞愧的话。“大哥哥”大大方方地在别人家里嗑瓜子、吃花生、喝茶，还吸烟，并被要求吹萨克斯，拉大提琴、二胡和手风琴……

有一户人家的六岁的男孩儿是“大哥哥”的最小的学生，跟乔祺学二胡。他的爸爸让他叫乔乔“小姐姐”，而那男孩便很有礼貌地口口声声那么叫。“大哥哥”夸他二胡拉得有进步时，他的爸爸妈妈都喜悦地笑了。那男孩要求乔祺开始教他大提琴或手风琴，乔祺说他年龄还太小，以后才能学，因为他的个子还不及大提琴高，他的双臂还不足以将手风琴的琴页展开。

“那，老师，过完春节开始教我小提琴吧！”男孩儿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小提琴我可教不了你。我虽然也会拉小提琴，但拉不好。不过，春节后我介绍你跟本市最好的一位小提琴手学，行不？”

男孩儿这才不央求他了。

在城市里串了几天门，那一天乔乔第一次从“大哥哥”口中听到了一番“谦虚”的话。否则，她还以为自己的“大哥哥”是什么乐器都能以一流水平进行演奏的人呢！

那男孩儿的父亲是市委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他对乔祺说：“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

回村的路上，坐在自行车后座的乔乔问：“哥，不少人都跟你提到的那个高翔，他是谁呀？”

乔祺说：“是以前在咱们坡底村下乡的一名知识青年，我的音乐启蒙老师。”

乔乔又问：“启蒙是什么意思呢？”

乔祺说：“就是一个人改变另一个人或者另外许多人的意思。”

“那，那个高翔，他把你改变了吗？”

“是的。要不，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青年农民。”

“那，我们怎么不去给他拜年呢？”

“他已经不在这一座城市里了。”

“他到哪儿去了呢？”

“他原先是北京人，他随父母回北京去了。”

“你想他吗？”

“想。很想。”

“以后，你会到北京去看他吗？”

“……”

“你，你说话呀！”

“会……当然会……”

“也带我去，行吗？”

“行……”

“一定？”

“一定……”

坐在自行车后座的乔乔哪里会知，迎风而骑的乔祺斯时心中剜痛，泪如泉涌。

回到家里，乔祺将乔乔一抱，放在炕边，问她冻脚没冻脚？乔乔说走路时没冻脚，但过了江桥，坐上自行车后，有点儿冻脚了。于是乔祺就替她脱下鞋和袜子，轮番揉她的两只小脚丫儿。

他问：“小妹，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到那个当官儿的人家里去吗？”

“就是那个叫我小姐姐的男孩子家吗？”

乔乔一边反问，一边用一只小手摩擦“大哥哥”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觉得好玩。

“对。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吗？”

“知道。他爸爸也是你们爱音乐的朋友呗！”

“不对。他爸爸不爱音乐，更不是我的朋友。因为他儿子是我的学生，我是他儿子的老师呀。他指望他儿子将来能进省里的民乐团。所以他为他儿子着想，也得对我表示些尊敬。”

“哥你的意思是说，他和你认识的另外一些城市里人不一样？”

“嗯。”

“那我就不明白了。”

“记得我们告辞时，他怎么说的吗？”

“他说，你以后有什么难事，只管找他。”

“哥要的就是他这一句话。哥完全也是为了你才结交他的。”

“为我？”

“对。四年以后，你读几年级了？”

“四年以后，我小学毕业了，该上中学了。”

“那么，四年以后，我就会去求他。”

“求他什么事儿呢？”

“求他帮忙，到时候把你办到城里的一所好中学去读书！……”

“我不去！”

“这一件事可依不得你，必须听我的。你也必须在城里的一所好中学读完初中，接着在城里一所更好的中学读高中。再接着，考大学。乔乔，你一定要考上大学，你也一定能考上大学！现在中国的情况与过去不一样了，可以读硕士读博士了，你还要接着考硕士考博士！……”

乔祺两只手分别握住乔乔的两只小脚丫，不再揉。他抬起头，目光中充盈着希冀，定定地望着乔乔。

“我不！……”

乔乔的小手不再摩擦大哥哥的下巴，还使劲想要挣脱自己的脚丫儿。

“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

乔祺反而将她的脚丫握得更紧，表情和语调也都随之变得严肃了。不，事实上刚才就已经变得严肃了。此刻简直有点儿变得严厉了。

“哥你攥疼我的脚了！……”

乔乔抗议了。

乔祺这才松开手，将她的脚丫儿放在炕上脱下自己的棉袄盖住。

“说啊，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会费很多很多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由于乔乔的想法不能立刻和自己的想法达成一致，乔祺表现得有些失去了耐心。

“可是我知道，哥你挣点儿钱不容易……”

乔祺一挥手打断了乔乔的话：“不该你知道的你小小孩儿没什么必要知道！以后我挣的钱会越来越多，供你读书根本不成问题！如果到时候你能考到国外去留学，你哥照样有能力供得起你！……”他显得急躁了。

“可我是农村的女孩儿，为什么非得到城市里去读中学和高中呢？为什么非得考大学不可呢？我才不想考什么硕士、博士的呢！……”

“那那那，那你将来打算干什么？种地？当农妇？！”

乔祺烦恼得拧起了眉头。

“种地有什么不好呢？地里不但可以种庄稼，还可以种花，还可以栽果树呢！将来我要做卖花女！你在江那边拉琴，挣钱。我守在你旁边卖花，再卖几种水果。哥将来我要帮你一块儿攒钱。攒够一大笔钱，把咱们家这房子推倒了，翻盖成几大间新屋。院子里要栽上花和果树，还要搭葡萄架。屋里也要铺地板，地板上也要刷红油，像那个叫我小姐姐的男孩家的地板一样……”

乔乔一口气说了一大番话。她从没那么快地说过话。看来她对将来的生活不但有美好的憧憬，而且自有一套美好的设计和规划。仿佛只要大哥哥同意，不久那一切美好将会变成为现实似的。

“住口！”

乔祺火了。他居然举起了一只手，像是要打乔乔的样子。

乔乔顿时紧闭上了小嘴，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极度吃惊地瞪着大哥哥。大哥哥从没那么凶巴巴地对待过她。

乔祺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缓缓垂落，摸向乔乔的头。

乔乔将头一偏，躲过了他的抚摸。

她眼眶中刹那间满是泪水。

“你的小脑袋瓜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乔祺的脸仍板着。

而乔乔将身子一扭，不看他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着了。

乔祺缓和了语气，苦口婆心地说：“乔乔，小妹，你必须给我明白，我绝不允许你的小脑袋瓜里有那些不争气没出息的想法！总而言之，四年后你的中学非在城市里读不可！高中也是！如果你将来连大学都考不上，那你才真的对不起我呢！所以，你必须比以前更加努力学习！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乔乔眼望火炕一角，不吱声。

“回答我！”

乔祺的声音又拔高了。

乔乔反而躺下了，拖散她的小被，蒙头蒙脸地往身上一盖。

“要睡，就把衣服脱了，好好睡！”

大哥哥将她的小被子扯了开去。

乔乔大使性子，又将小被子蒙头蒙脸地盖在身上。

她从来也没这么任性这么闹别扭地对待过大哥哥。

乔祺真怒了。气得双手发抖，却又毫无办法……

夜里，他听到了乔乔细小的哭声。

其实他也没睡，在黑暗中瞪着屋顶想他满腹的心事。二十二岁的大哥哥将七八岁的小妹妹的话当真了。卖花女！还要陪在他身旁摆摊卖水果！干脆办个执照卖一辈子冰棍算了！他认为她小脑袋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是他绝对要加以清除的。别说她是自己恩师的女儿了，就真是他乔祺的妹妹，她要那样子混人生，也是他绝对不能允许的。现在倘不进行干预，只怕再过两年就晚了啊！他想，他要开始对她负起另一种责任了，那就是管教的责任。

他还在因乔乔的话烦恼着，生气着。

“不许哭！半夜三更的，哭给谁听？再哭把你推到屋外去冻一夜！”

他的话，听来简直是在吼了。

乔乔细小的哭声戛然而止，屋里顿时静极了。

“脱了衣服，给我好好睡觉！”

黑暗中，他看见乔乔的小身影坐了起来，她开始默默地脱衣服。之后，悄没声地又躺下了。

“不许用被子蒙头！”

他的话仍凶巴巴的。

乔乔往下扯了扯被子，露出了头。

乔祺定睛细看，见小妹也和自己一样仰躺着，一动不动。侧耳倾听，听不到乔乔那边儿有半点声音，仿佛她正屏息敛气。

乔祺惴惴不安起来，转而又怕自己对她发那么大火，吓着了她。父亲年根底下去世的，她的病春节前刚好，这一天又仍在春节期间里，为她说了一番不投合自己意愿的话，真应该对她发那么大脾气吗？毕竟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呀，才七八岁嘛。是小女孩儿就得允许有小女孩儿的想法啊！何况她的想法也不罪过，完全是由于体恤自己这个大哥哥挣钱不容易才有那些想法的呀！难道自己挣钱很容易吗？不是得既顺应学生的感觉又得看家长的脸色吗？自己从来不说，她小小孩儿体恤到了这一点，有什么不对呢？

“乔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的女儿，忘记我把她托付给你时说的话了吗？……”

听不到乔乔的声音，却仿佛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老师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明显有谴责的意味。

“乔祺，你可以把我的遗书烧了，但是你不可以忘了我对你的嘱咐！怎么我一死，你这个大哥哥对乔乔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她并不是我们乔家的骨肉。你若对她有半点儿不好，会遭天谴的！……”

又仿佛听到父亲的话回荡在自己耳畔，比老师的话听来严厉多了。

乔祺于是内疚。

他伸出双手，一只手拽乔乔的褥边，一只手拽她的枕角，轻轻一拖，乔乔的褥子枕头连同她自己，一齐被拖到了他身旁。

仰躺着的乔乔仍一动不动，似乎仍屏息敛气着。

他表示和好地摸了摸小妹的脸蛋，手湿了。

他这才知道她是在屏息敛气地流着泪。

这二十二岁的大哥哥的心，又一次软得没形状的了。

他掀开自己的被子，又一拖，将乔乔拖入到了自己的被窝里。而乔乔，则便顺势缩在他怀中。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胸，他觉得自己胸前也湿了一片。她浑身发抖，分明，是由于想哭而不敢哭出声的缘故。

她说：“哥，以后我什么事儿都听你的安排还不行吗？可……可你以后再也别那么凶地训我了，我怕……”

她的话，听来有些失声，完全不像她以前总是带着点儿娇气的语调了。她浑身抖得厉害了。显然，还在努力克制着不使自己哭出声来。但是他的胸膛，觉得她的小脸上不断有泪水淌下。

二十二岁的大哥哥，不由得将他七八岁的小妹搂紧了。

他说：“乔乔，小妹，好小妹，你要哭，就哭出声吧。别憋着不哭，会憋出病来的。是哥不好。哥不该不分析你的话，就急赤白脸地对你乱发脾气……”

乔乔终于哇地一下哭出了声。

乔祺眼里，也刹那间涌出了泪水……

第八章

四年这一时间概念，无论大人或者孩子，无论原本是农村的人或者从城市移居到农村的人，都会感觉到比城市里度过得快。因为城里人的时间是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度过的；而身在农村的人，则是一个节气一个节气一个季节一个季节度过的。城市里的时间一概显示在各种各样的表上。表对居住在农村的人却并不是那么重要。城市文明虽然已经发展到了电子表的时代，农民们却还是像几千年前一样，习惯于通过太阳的位置和树影来判断时间的早晚。农村的时间显示在大地上。大地的景象和色彩稍有变化，就证明一个节气该结束了，另一个节气开始了。大地一绿一黄，就证明大半年过去了。农村里的人有时也会觉得时间是漫长的，但这一种感觉主要不是来自于一年这一种时间概念，而是来自于对它的三百六十五分之一也就是一天的感觉。农民往往觉得每一天都是漫长的，却经常觉得一年又一年过得太快了。好比厌学的小学生觉得每堂课的四十五分钟都是漫长的，但一个学期一个学年过去了之后，又难免怅然若失，依依不舍，想要追忆时间从身边流走的细节然而追忆不清。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恰恰相反，他们度过的几乎每一天都是快速的忙碌的，但一年对于他们却似乎比农村的一年漫长，这一点尤其体现在他们总是盼着年假到来的心理方面。

农民以及他们的孩子生活在季节也就是整块整块的时间里，好比站在漂浮的时间的冰排上，所以对河流的速度不甚敏感了。

城市里人以及他们的孩子生活在钟点也就是每一天都被切割得很细碎的时间里，好比自身便是时间河面的大小漂浮物，终日随波逐流，所以对时间之河的湍急深有体会。

对于乔乔来说，四年的时间，只不过是家院对面的一棵老柳绿了四次黄了四次秃了四次被雪挂白了四次。她每年都要写一篇与那老柳有关的作文，篇篇感想不同。当坡底村小学的语文老师对她照例的第四篇作文照例写下了赞赏的批语时，她读完了小学六年级，十一岁多了，该毕业了，也该上中学了。

在她的第四篇作文中，有一段文字是这样写的：“四年来，我一直牢记着我亲爱的大哥哥要求我好好学习的嘱咐。我望着家院对面的老柳树时不禁想，没有人能比它的生命还长，但许许多多人的生命都比树木活得精彩。这样的人一定首先是些有文化知识的人。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好好学习就不再仅仅是我亲爱的大哥哥对我的要求，而是我自己对自己的一种督促了。”

老师在这一段文字之下用红笔画了波浪式曲线，这使乔乔很高兴。

乔乔的作文还是从来不给乔祺看。

乔祺也从没说过想看一看的话，更没偷看过。

他相信他的小妹的作文是坡底村小学生中最好的。事实也是如此。

乔乔以坡底村小学排名第一的优异成绩升入了中学。不过不是城市里的中学，而是乡里的中学。乔祺四年前教过的那个男孩，经他介绍跟别人去学小提琴后，就不怎么再愿意承认自己曾是他的弟子了。那男孩的父亲，对乔祺的态度也就变得冷淡了。这使乔祺非常恼火。有一天下午他从城市回到家里，喝醉了，吐了一屋地，还吐脏了自己的棉裤和鞋。半夜他从醉睡中醒来，迷迷糊糊地喊着要水喝。乔乔开亮灯，下地将一杯为他预备的凉开水端到他面前。他喝下那杯水后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裤子都洗了，搭在屋内的晾衣绳上。自己的两只鞋也刷了，底朝上烘烤在炕头最热的地方。而砖铺的屋地，被用什么东西刮过了一片，都刮出像新砖一样的红色来了。

那一天他又进城去找了一次那位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可对方根本没见他。将妹妹安排到城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读书的心愿成为泡影，他因而酩酊大醉。

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他已经不再背着小妹吸烟了，也开始往家里买酒了。高兴时，每自斟自饮几小盅。乔乔也不对大哥哥吸烟饮酒加以干涉了。他饮酒时，她还会扎上小围裙，像模像样地下厨亲自替他炒两样菜。十一岁了的乔乔，已经历练得能将一切家务事都操持起来了。做饭炒菜，不在话下。

乔祺也不再背着乔乔用父亲生前所用的刮脸刀刮脸了。每当他刮脸时，乔乔总会从旁以脉脉含情的目光看着他。

有次他扭头问：“小妹，我刮脸你有什么好看的呀？”

乔乔害羞一笑，转身想跑。

他扯住她袖子，追问。

乔乔竟红着脸反问：“哥，你怎么不结婚？”

在乔乔心目中，大哥哥乔祺，已经是一个堂堂男子汉了。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的四年间，他的身材又长高了。他进家门时得低一下头了，否则门框会撞他脑袋了。除了他，坡底村再没有第二个二十六岁了还没结婚的男人。而直至那一年，他仅和一个女人发生过一次亲密接触，就是在报刊亭那一次。谈不上有爱可言，也根本没有诱发他对性事的渴望。每次走过城市里那条江畔街，看见那换了主人的报刊亭总会想起，一想起便暗觉羞耻。

乔祺听了乔乔的话，瞧着镜中自己刮了半边，另半边满是皂沫的脸不由一愣。

镜子还是那面有裂纹的镜子。

折式刮脸刀却不但成了父亲留下的最有价值的遗物，还成了儿子隔两三天必用一次的东西。乔祺那半边刮过的脸由青而红了。

他故作庄严地说：“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劲儿？”

“可你的胡子急！急得白天才刮，到了晚上就长出来！”

乔乔说完，猛挣出手跑掉了，屋外响起她银铃般的笑声。比之七岁时的乔乔，十一岁的乔乔不但明显长高了，脸儿更秀丽了，笑声也更好听了。极富感染力的快活的笑声中，细听多了一种亦乐亦羞的成分。那是小女孩儿开始成长为少女时本能的自我感觉方面的变化。

……

醉意消散了的乔祺，看着眼前递杯接杯之际对自己恭敬有加的小妹，内心一时感慨多多。他从小妹的表情和目光中，读出了两个不愿对他这位大哥哥说出口的字是——“心疼”。

他难为情地嘟哝：“几个搞音乐的朋友聚在了一起，哥心里一高兴就喝多了。小妹，对不起，哥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乔乔低声说：“哥都是大人了，大人一高兴，喝多了点儿是常有的事儿，我不怪你。”

那也真是乔祺第一次喝醉了。

除了那一天，自从父亲去世，四年多以来他从没天黑了才回到家里。不管自己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正处在什么事中，只要天快黑了，他必会急着回家。那时任何人企图挽留他都是没什么面子可言的。

“不行，绝对不行，非走不可！天都快黑了，我怎么能还把我小妹一个人撇在家里！”他总是坚决地这么说。

乔乔知道大哥哥那一天是专为她上中学的事到城市里去的。乔祺也看出了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着。

他又说：“我口不渴了。快上炕钻被窝，别傻站着了呀！”

乔乔就关了灯，悄无声息地上了炕，悄无声息地钻入了被窝。

没有父亲隔在中间睡着了，四年里，兄妹俩的褥子，反而渐渐地，离得越来越远了。终于远到了现在这样，一个睡炕头，一个睡炕尾。而乔乔，也不像四年前那样，一关灯就像条泥鳅似的偷偷往乔祺被窝里钻了。

然而她有时还是会调皮一下，比如从乔祺身后冷不丁地蹿到他背上，双手搂着他脖子黏黏糊糊地赖在他背上让他背她一会儿。

“小妹……”

乔祺低声叫她。

“哥，你是不是胃里难受？我下地去给你捞一根酸黄瓜吃？人家说酸黄瓜醒酒。”

黑暗中，乔乔欠起了身。

“不，我胃里不难受了。我要你把褥子挪过来，睡在我身边。”

大哥哥的语调中充满柔情，听来有几分不好意思。

乔乔默默将褥子挪到了大哥哥身边。

“给我握着一只手……”

乔乔刚躺下，又听到大哥哥这么说。

她伸出一只手，摸到了大哥哥的手。大哥哥立刻握住了她的小手。

“小妹，小妹，哥为你做的太少，太少。哥想为你做的事很多，很多。可是，哥虽然二十六岁了，还是个没有什么办事能力的人。这种能力，也要靠一个人的家庭地位和社会地位衬托着。所以，哥是心有余力不足哇。到现在，一年大部分时间，除了每天回家睡觉，都是在城市里四处瞎混。许多城里人还以为我也是城里人呢。可我既无正式工作单位，更无城市户口。要承认自己是农村人吧，田间地里的活，又哪一样也够不上是一个好把式。而且呢，大约以后也变不成一个好农民了……有时，晚上睡不着觉，左思右想，都觉得不配是你的哥哥……”

他的话说得越多，将小妹的手握得越紧。

“哥，我不许你贬低自己！你不是在城市里四处瞎混。那么多城市里人都对你刮目相看，证明你已经是一个值得他们尊敬的人了呀！咱们坡底村的人，周围别的村的人，一提起你，对你也都是很服气的呀！真的哥，我听他们当我面谈过你呢！说你一个农村孩子，出息成今天这样不容易。再说，你疼爱我，宠我，教诲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你为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咱们坡底村的孩子都羡慕我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你怎么还贬低自己呢哥？……”

乔乔的话，听来完全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小少女说的。情形似乎反了过来，似乎乔祺变成了一个小弟弟，而乔乔变成了一个善于耐心劝人的大姐姐了。

乔祺不再说什么，只是轻微地叹了口气。

乔乔问：“哥，你特别想要成为一个城里人吗？”

乔祺没回答她的话。

他心想，乔乔呀乔乔，小妹呀小妹，我乔祺光杆司令一个单身汉，在农村有一处家院，在城市里有我爱好的事情可做，比起许多在城市里上班的人，挣钱反而还容易些，我干吗非想要成为一个城市里人呢？城市不就是在江那边吗？骑半个多小时自行车不就到江边了吗？过了江桥不就是在城市里了吗？来来回回于城市和农村之间，我觉得反而比是一个城市里人更好呢！我是特别想要你成为一个城市里人呀！你以后必须是一个城市里人！否则我怎么能算是对得起了你的父亲我的老师？没有你的父亲我的老师，我乔祺又哪儿有今天！……乔祺刚才对妹妹说的话，听来虽然那么沮丧和迷惘，但他内心里，其实是很自负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刚愎自用的。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再到二十六岁，这农民的儿子对自己当年的音乐启蒙老师的报恩思想，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薄，反而变得更加明确，更加专执一念了。

疼爱乔乔——在过去的十年中，这他认为自己做到了。

要使乔乔将来幸福——这是他必须现在就开始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

如果说音乐是他的第一事业，那么以上一件事情在他二十六岁时，似乎便成了他的第二事业。他明白，后一种事业，绝对不是仅仅做成了一件事就能做好的。甚至也不是做成了两件事几件事就能做好的。也许要一件接一件地做成许多件事才能做好。那究竟是些什么事？他无法预见。都有什么样的难度？他也无法估计。

在他二十六岁那一次醉后醒来，紧握着小妹妹的一只小手以缓解自己内心孤独感的夜晚，对于乔乔将来的幸福人生，他其实还只设想了两个事件：

第一是使她受到高等教育。不要使她像自己一样，仅仅成为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人。

第二是要替她在江对岸的城市里寻找到一位可以做她好丈夫的男人。不知为什么，连这样一件将来之事，他也一厢情愿地认为，必须由他这位大哥哥来包办代替。他不认为她自己能寻找到。不包办代替他不放心。

“哥，你要是睡不着，听我给你背唐诗和宋词吧？”

大哥哥又将小妹妹的手使劲握了一下，表示愿意听。

于是乔乔就一首接一首背了起来。自然先背的是小学课本上学过的，接着背自己从别的书中看到或从收音机里听到的。

十一岁刚刚小学毕业的乔乔，竟能背许多首唐诗和宋词。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当她小声而又不失抑扬顿挫地背这一首唐诗时，大哥哥握着她的一只小手入睡了，发出了轻微的鼻息声。她的小手被大哥哥的手握出了一手心儿汗。但是她没将自己的小手从大哥哥的手中抽出，怕他忽然一下又醒了。

那一个夜晚，乔乔反而失眠了。那是她长到十一岁时，第一次尝到失眠的滋味。

……

翌日，乔祺又恢复了自信的常态。

那一个夏天对他来说是一个走运的夏天。登台正规演出的机会一次接着一次。节目单上开始印出他的名字。报幕员开始在台上以“青年演奏家”这样的称呼来报他的名字。他谢幕时，开始赢得一次比一次热烈的掌声了。

对于舞台艺术表演者，不登舞台，不面对无数观众或听众，不参与正规的演出，他的才华，如果真有才华的话，就根本不可能发生飞跃式的提高。而舞台对于他们，好比飞机跑道之对于一架架飞机。

乔乔正在度过小学的最后一个假期。如果乔祺某一天晚上要参加演出，就会在下午赶回家去，将小妹接到城市里来。有时，乔乔也会坐村里往城里送菜的马车到达江边，或者乘接菜的货船过江，或者走过江桥。而大哥哥乔祺，要么在江边要么在桥那一端等她……

乔乔有机会沾大哥哥的光，进入那些她从没进入过的文化宫、剧场或演出厅了。清丽的、衣裙朴素而又干净的小少女，时常坐在一等座位之间。坐在那样的座位的人们，不是城市里有些身份的人，便是手持“关系票”的人。而大哥哥乔祺，总是尽量为小妹妹争取到一张最佳位置的“关系票”。

参加那样的一次正规演出，乔祺每次最多可分得三四十元演出费，最少也能分到一二十元。机会起初是他的朋友们为他创造的。他们真是些够朋友的朋友。他们想方设法四处游说，为了使他的名字印在节目单上，各尽所能。后来就变成是他们求他了。因为他一个人可以演奏三四种乐器，会使演出内容丰富不少。

没有演出机会的日子，乔祺白天照例到某些城市人家去做音乐家教。晚上和他的朋友们结伴到某些宾馆、饭店去献艺。在大厅里随意演奏，一小时可得五元钱。钱虽少，却赠点心、面包和饮料。那样的晚上他也会将小妹带去，安顿她坐在大堂舒服的沙发上，吃着喝着他自己那一份东西，或倾听，或看书。

十一岁的小少女身上，渐显出了另一种与她一向调皮得近于鬼灵精怪的天性相反的气质，一种小淑女的气质。那是江彼岸农村的广阔天地里所决然培养不起来的气质，也不是仅仅在楼堂馆所里就能培养得起来的。在后一种环境里，还必须有音乐才行。

乔乔并不独享那一份好吃好喝的东西。她每次总会留起点什么舍不得吃，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回家的路上偷偷揣入大哥哥的兜里。

“乔乔，想跟哥学乐器吗？要是想学，从现在起就该学了。”

“可我也扶不稳大提琴呀。”

“那就学萨克斯。不行，你太小，气不够。再说你手臂也不够长，按不着几个键。让我想想你学什么好……有些乐器是专供男人们演奏的，不适合女人演奏。你学琵琶吧，可琵琶哥又不行。小提琴呢，学的孩子太多了……”

一天黄昏时分，自行车行驶在回家路上时，乔祺因确定不了小妹究竟该学哪一样乐器而大发其愁了。

八月的落日，红得像从大红纸上剪下来的标准的圆。它的光芒已经从天地之间退尽了。它周围也没有一丝一毫晚霞的痕迹。它就那么红红的、低低的悬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仿佛只要那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孩子，就可以用网口很大的网蜻蜓网蝴蝶的网一跷脚将它网住，或用蛛网将它粘住带回家去，当成一只大气球玩耍。没有云影和晚霞，也不再向大地反射阳光的天空，斯时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呈现着一种浅浅的干干净净的藏青色，蓝衣服洗到后来再也不会洗掉色了的那一种颜色。或者更像最后一次漂洗蓝衣服的那一盆水的颜色。四野静谧，晚风迎着乔祺的脸习习抚过。坐在自行车后座的乔乔，一手揽着大哥哥的腰，一手拿着圆形的红色的棒棒糖，一会儿口中一会儿口外，一路不停地吮。立秋几天了，大草甸子已经开始呈现斑斓的秋色之美了。这一株那一株的树，叶子已经早早地镶上金边儿了。它们被浅浅的干干净净的藏青色的天空所映衬，树冠看去是更绿了，而一道道月牙似的金边，如同用金粉描绘出的一道道鳞状的线条。每一棵树的树冠，都多多少少“描绘”有那样的金灿灿的线条。秋季的树总是比夏季的树看去更美丽。就像少女摇身一变成了女郎那般吸引人的目光。野花是开得更加热闹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簇簇一片片的，在高高矮矮的草丛中随风摇曳。风起时，黄绿间杂的野草伏将下去，于是有更多的野花从草丛间闪现出来。风止时，野草又挺直了腰，于是仿佛幕幔，复将那些躲在深闺羞见人般的野花遮挡住了。而野花又仿佛不愿被遮挡，趁着风起之际，一群群漂亮的小姑娘似的，争先恐后从野草的幕幔后探出“她们”的头脸乃至上身，招惹人眼一下又赶快缩入……

乔乔说：“哥你操太多的心了！我不跟你学乐器。”

乔祺问为什么？

乔乔说：“你的学生已经不少了，我可不愿也当你的学生。我要是进步慢，你又该凶巴巴地训我了。”

“我不就训过你一次嘛！那都四年前的事了。我保证不训你还不行吗？”

“咱家有你一个人搞音乐就够了，我长大搞别的。”

“那你长大搞什么？”

“哥我长大当诗人好不好？要不就当画家！”

不待乔祺回答什么话，乔乔又说：“真美呀！”

乔祺似乎知她赞的是什么，刹住自行车，一脚踏地，也环视四野欣赏起美景来。

那时，红红的夕阳半沉半悬。大草甸子仿佛是湖，夕阳沉下的一半，似乎落进湖里了，将周遭的草甸子也染红了。

乔祺说：“小妹，下来。”

乔乔轻盈地蹦下了车。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乔祺说罢，转身向草甸走去。

乔乔还以为他是去解手呢，朝相反的方向转过了身。

左等右等，觉得等半天了，于是着急起来，大叫：“哥！……”

“你叫什么呀？我会失踪了啊？”

听到大哥哥的声音就在背后，乔乔一下子转过了身，并且一下子搂抱住了乔祺。

乔祺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小妹？”

乔乔说：“刚才我心里发毛。”

乔祺更奇怪了：“你心里发什么毛呢？”

乔乔依偎在他怀里说：“怕你把我扔这儿，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话！看……”

乔乔这才发现，哥哥手里拿着一只大花环。

“给我编的？”

“不是给你编的，还能是给谁编的？”

乔乔笑了。

于是乔祺将花环戴在她头上。

她说：“哥，弯腰。”

乔祺服从地弯下了腰，乔乔在他腮上亲了一下，满心欢喜地说：“谢谢哥。”

乔祺直起腰，端详着她，也赞道：“真美呀！”——之后，他面向原野，朝天空伸展双臂，高声大喊：“乔乔是我小妹！我的小妹是位天使！”

戴着花环的乔乔被逗得哧哧直笑，结果笑得棒棒糖掉在地上了。

乔祺听到她“哎呀”一声，转身看她。

乔乔想到自己方才说的不愿也变成大哥哥一名学生的话，怕他心中失意，便又庄重地说：“哥，我将来不当诗人了，也不当画家了——我要当作曲家，专为你谱曲！好不好？”

“好哇！”

乔祺顿时变得如孩子一般满脸都是高兴。

当然，他的高兴还另有原因——那一天他结了几笔演出费，兜里揣着一百多元钱。一九八九年，一百多元钱，对于农村人而言，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钱……

第二天，长大了不想当诗人或画家了，想当作曲家专为大哥哥谱曲的小妹妹，竟使大哥哥面对她目瞪口呆。

下午三点多钟，乔祺从少年宫走了出来。少年宫的领导郑重地找他谈了一次话，表示有诚意聘任他为教授乐器演奏的教员，并且替他办理城市户口。

他喜出望外，急问：“也能把我小妹的户口办到城市里来吗？”

对方当即摇头：“那不能。你小妹的户口，那就得你从长计议，以后自己慢慢办了。”

乔祺一听此言，心内欢喜顿时减少大半。他非常清楚，自己所想盼之事，若无一个单位协助办成，仅凭自己的能力，实难实现。

“那……工资多少呢？……”

“我们少年宫文艺教员们的工资都是不高的。你若肯来，头几年的月工资大约七十几元，后几年可以涨些。”

“能涨到多少？”

“涨到一百多元，我是能保证的。”

“那，我还可以做音乐家教吗？还可以应邀四处参加演出吗？”

“原则上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你一旦成了少年宫的正式教员，每天就得按钟点上满八小时的班。八小时之后你是自由的……”

犹豫的表情难以掩饰地爬上了他的脸。

“乔祺，别忘了你老师高翔当年也是少年宫的教员。这里的工资虽低，可却是个旱涝保收的单位，教员都享受国家正式文艺单位在编人员的待遇。你也曾是我们这儿的一名学员。现在你小有名气了，少年宫也觉得光彩。但艺无止境，你都二十六岁了，要成大器，还得提高啊……”

对方的话听来苦口婆心。

乔祺连说：“我明白，我明白。”

“少年宫是个能为你提供学艺条件的地方呀。没课时，你可以在这里潜心于自己的演奏水平嘛。别处可没这么好的条件了。总做散兵游勇，现钱倒是会挣得多些，但也容易误了自己的艺术前程啊……”

对方的话说得更加诚恳。而且，也是他自己平时思考过却苦于别无选择的心事。

最后他请求给他几天时间，容他认真想想再做答复。

沿江街上，正对着少年宫的门的地方，传来一个女孩儿的招徕声：“豆角，豆角，新摘下的豆角！黄瓜，顶花带刺儿的黄瓜！黄瓜豆角，便宜了，就这些了，快买快买！……”

他听着像乔乔的声音，不由大步走将过去。至前，驻足别人背后看时，果然是自己小妹。心里好生不是滋味，却也不便立刻发作，踱向一旁吸起烟来。

乔乔的买卖居然还不错。他那边刚吸完烟，她这边也结束了。乔乔只顾低头卷一块铺地的塑料布时，他走了过去。乔乔一抬头看见了大哥哥，慌乱极了，显出无地自容的模样。

乔祺双手往小妹腋下一插，将她举起，让她在江畔的水泥栏柱上坐了下来。

兄妹二人脸对脸，乔乔忐忑不安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过来了？”

“中午有马车往江这边送菜，我在家里待着没事儿，就搭村里的马车过来了。”

“菜是哪儿来的？”

“我在江那边帮着往船上装菜，船上的人给我的。”

“怎么卖得这么快？”

“我见船上有小塑料袋儿，要了些，一袋袋分好了。”

“这块塑料布呢？”

“向他们借的。”

“这条街上不许摆摊的，知道吗？”

乔乔不说话了，头垂得更低了。

“卖了多少钱？”

乔乔从兜里乖乖地掏出一把钱给他看，都是些角钞，估计满把也不过才一元多。

“揣起来吧！”

乔乔却将钱往他兜里揣。

乔祺说：“别往我兜里揣，我不要。”——说着，反从自己兜里掏出了二十元钱往乔乔兜里揣。

“小妹，听哥的话，以后再不许了。这二十元给你，当零花钱。”

乔乔却已飞快地将自己手里的钱揣入大哥哥兜里了。

“我不要我不要！哥我不要零花钱。我……我都十一岁了，开学都上初中了，我也想帮着哥哥挣点儿钱……”

乔乔双手按住自己衣兜，身子左扭一下右扭一下，不让大哥哥将二十元钱揣入自己兜里。

“听话！”

乔祺终于还是将二十元钱揣入了她的兜里。

“哥，我是觉得……觉得你用在挣钱上的时间和精力太多了……”

乔乔终于有勇气抬头迎视着大哥哥的目光。

“也是用在音乐方面了呀，那是我爱好的事情，还是我的事业。朋友们都说我的演奏水平提高明显呢！”

大哥哥脸上露出了自负的笑容。

“可……可你都瘦了！”

乔乔眼泪汪汪的了。

“是吗？……”

乔祺摸了摸自己脸颊。

“哥你没生我的气？……”

乔祺端详了小妹片刻，缓缓伸出两条长臂，将小妹轻轻搂入怀里了。

十一年来，他第一次体会到被小妹心疼的感觉。他暗暗期待这一种体会的来临已经很久很久了。他感觉它仿佛并不是从一个十一岁的小妹妹的内心里对他流溢出来的，而是大人对大人的，女人对男人的那一种。它使他感到温暖，也使他感到幸福。

他就那样搂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立了半天，觉得就是和他的小妹一起那样子渐渐石化了，也是心甘情愿的，并且是极其美好的。

江水从他们身旁滔滔流过，远处两条船交错而驶，互鸣汽笛，听来宛如嘹亮的对歌……

第九章

乔家院门正对着的那棵老柳树，又绿了三次黄了三次秃了三次因挂雪而白了三次。

乔乔初中也毕业了。

她十四岁了。

那一年已经是一九九二年了。

是中学生了的乔乔，再也没写过一篇关于老柳树的作文。听音乐的感受开始经常成为她的作文内容了。全部中学里的学生中，唯她一人能写那一种内容独特的作文。是的，对于那些是农民儿女的中学生们，关于大提琴曲和萨克斯曲的作文，确乎独特得令他们无法想象。乔乔的作文依然是同学中最好的，每每被当成范文在课堂上朗读。有时由她自己读；有时由同学们轮流读；有时则由教语文的三十几岁的女老师亲自读。写听音乐的感受的作文，当然必会写到亲爱的大哥哥。在她那些篇作文中，大哥哥乔祺被满怀少女深情地写成集慈父、仁兄与英俊的具有无私奉献精神和细致爱心的白马王子般的种种美好品德于一身的男子。以至于使三十几岁的已婚的有了孩子的女老师，经常好像关心她本人似的，话里话外地问到一些关于她的好大哥哥的情况。连学生们都看出来了，他们的女老师实际上是对他们的乔乔同学的好大哥哥发生了难以掩盖的兴趣。而班级里的不少女同学们，也不约而同地在她们的作文中日记中流露出将来也想当作曲家的强烈愿望……

当然，乔祺本人都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他还是从不曾看过小妹的作文。还是不看也相信她的作文肯定是班级里甚至全年级全校最好的。起码是作文最好的学生之一。他更不曾偷看过小妹的日记。某时瞧见她的日记本就在桌上，而她本人不在眼前，虽然特别想翻开看一看小妹究竟在日记中记了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要求自己要特别尊重小妹的“个人秘密”。那时“隐私”一词还没在中国人中普及开来。……

一九九二年，亦即乔乔初中毕业那一年，乔祺二十九岁了。

二十九岁的乔祺，发生了第二次恋爱，对方是省艺校一位教声乐的二十五岁的姑娘。形象不错的一位姑娘。品质和性格也不错。她的父亲是省艺校的副校长，对女儿与乔祺的恋爱关系非但不反对，而且报以热忱支持的积极态度。他曾通过女儿向乔祺间接许诺——等乔祺正式做了他的女婿，他将会帮助乔祺解决城市户口问题，还会将乔祺正式调到省艺校去任教。当一名省艺校的器乐教师，工资比少年宫高五十几元呢！

起初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卿卿我我、耳鬓厮磨、拥抱热吻，除了性，一切两个恋爱中人该有的事，全都有了。乔祺好几次渴望与她发生婚前的性关系。但出于对她的真爱，每一次他都以强有力的理性战胜了自己的性欲冲动。

一九九二年，爱在中国还没彻底的现代，还保持着些传统的、古典主义的色彩。

痴迷于音乐的乔祺，对传统的，具有古典主义色彩的恋爱关系情有独钟奉若神明。也对那样的一种老派的恋爱关系，怀有类似储蓄般的一种新浪漫主义的超现实主义的想法。他不知根据什么理论自以为是地认为，婚前的冲动储蓄，等于婚后的有息性生活。而那样的性生活肯定是更美满的。这种想法，换一种直白的话说那就是——一棵好果树既已铁定将归我所有了，其上的果子又何必在半青不红的时候就猴急地去摘它呢？

一个农民的儿子一旦在音乐理念方面成为古典主义的信徒，他的恋爱观不但也会是古典主义的，而且注定了是农民式的古典主义的。女人在这样的头脑中被当做浪漫主义的理解时，是一棵树；被当作现实主义的理解时，则便是土地。

乔祺希望他们为爱所付出的时间最好是在花前。因为在花前也完全可以是在白天。天一黑了他依旧一心只想赶快回家。虽然小妹已经是初中生了。坡底村是一个民风淳厚日夜安宁的村子，但天黑了还让小妹独自在家，他仍大不放心。

姑娘却更喜欢在月下品味恋爱的甘甜。因为在月下小鸟依人喃喃低语更使她陶醉。

结果后来两个人之间就经常发生花前与月下的矛盾分歧了。

有次她问：“你总是放心不下你小妹，她多大了呀？”

乔祺回答：“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她才十四呀！”

“是啊是啊，现在想起来了，你是跟我说过的。”——姑娘低头寻思片刻，又问，“那，我们结婚以后，你妹妹怎么办呢？”

乔祺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还是要和我，也就是和我们俩共同生活在一起啦。”

姑娘也愣了一下，又低头寻思片刻，接着抬起头，大睁着一双丹凤眼，单刀直入地问：“我没有自己的住房，你更没有。明摆着我们短时间里难有自己的住房，我们婚后是要和我父母住在一起的。我家三间屋子，我父母一间，我俩一间，另一间做客厅，如果你妹妹也生活在我家，没有属于她的屋子呀。总不能因为你妹妹的存在，我家就没有客厅了吧？”

乔祺再愣，随之垂下了头。对方提出的问题，他还没有站在对方的立场替对方认真考虑过。

姑娘接着说：“她才十四岁，也要和你一起住到我家去的话，究竟得在我家住到多久呢？”

早该由自己考虑到的问题自己却一直忽略了，他难以回答。

“你倒是说话呀！”

姑娘的一只手斯时正握着他的一只手。姑娘那只手使劲儿甩了一下，他的手也被甩了一下。他还是只有沉默的份儿。

“你看这样行不行？她不是十四岁了吗？那么高中毕业就该十七岁多了，差几个月十八岁了。等她一满十八岁，就该让她独立生活了。十八岁也该算是大姑娘了，当哥哥的没必要再把她当成个小妹妹照顾在身边了！”

乔祺终于开口了。他说：“那怎么行？！”

他也大睁着一双眼睛，瞪起自己所恋爱的姑娘来，仿佛她在怂恿他形成一种罪过的念头。

姑娘急了，有点生气了。

她大声问：“如果不行，怎么才行？”

乔祺说：“我不能现在就明确告诉你我小妹她将和我一起生活到哪一年为止。总之，一定是在她大学毕业了，有了自己的工作了，找到了一位像我一样爱她的丈夫，并且有能力和他组成一个小家庭那一年那一天为止……”

“够了够了，别说了别说了……”

姑娘打断他的话，不拉着他的手了，还从他面前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妹妹考不上大学呢？”

“她一定能考上！”

“等她大学毕业了，那是七年之后！你是说她至少也得在我家生活七年吗？”

“如果你不愿意，你父母也必然反对，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到坡底村去！结婚前，我一定将我的家翻盖了，再扩出一间，规整得干干净净的，保证让你满意！”

“什么？让我住到农村去？亏你想得出来！”

“我天天骑自行车驮着你上下班还不行吗？无非每天早起点儿，晚睡点儿。农村城里只隔着一条江十几里路嘛。再说住在农村有住在农村的好处，空气新鲜，白天晚上都很安静……”

姑娘又打断了他的话。

她说：“对不起，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现在想回家了，我得把这个情况及时告诉我父母！”姑娘说完，转身便走。

乔祺呆立原地，等人家走远了，才想到当务之急是应该叫住人家。可白白张大了几次嘴，竟没叫出声来。

几天后他得到正式的通告，是姑娘家通过第三者转达给他的——祝愿他能够另找到一位适合他具体情况的妻子。姑娘家要招的是入赘女婿，但无论如何也不打算同时将一个小姑也引入家门。

一场双方一见钟情的恋爱，于是以相当和平的分手告终。倒也算好聚好散，都没有反目成仇。

二十九岁的乔祺，因此感觉了人生第二次大醉的难受滋味，比第一次醉得还厉害。

他摇摇晃晃，脚步虚浮地过了江桥，于醉态毕露的情况之下，居然还想到了三年前对小妹说过的“哥不会再有第二次”的誓言般的保证，无颜面对小妹，不敢回家，坐在桥梯的最后一阶上，要吐又吐不出来，难受得不断用头去撞桥梯栏杆。

那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

那是他这个大哥哥第一次晚上九点多了还没回到家里。

十四岁的小妹独自在家越等越不放心，壮着胆子走出家门走出坡底村想在回村的路上迎迎他。结果一迎就迎到了江桥边。

乔乔虽然长高了，但也不过就长到他胸口那么高。她搀扶着勉强还能移动脚步的高高大大的大哥哥，一会儿偏到路这边一会儿偏到路那边地往家走，被拖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大哥哥一路不住口地说：“小妹，对不起……对不起，小妹，真对不起……”

“别说话了哥，尽量走路中间，啊？你越说话胃里越难受，胃里越难受越走不稳……”小妹心疼大哥哥心疼得又一次流泪不止。

半路，乔祺吐了。

半夜，兄妹二人终于到家。

翌日中午乔祺一睁开眼，见小妹正坐在一只小凳上，双手浸于盆水中刷洗什么。自己昨天穿的那身衣服和裤子，又被洗过晾起来了。和前次不同的是，此次晾在院子里。不用问他也知道小妹在刷他的鞋子。

他只得又一次对小妹撒谎，说是一个朋友结婚，他替朋友“保驾”，不成想被喜酒灌醉了。他说到“结婚”二字时，小妹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以三娘教子般忧郁的口吻说：“哥，可不许有第三次了。”

小妹那种含有探究意味的目光，使乔祺敏感到，以后再用谎话骗她，看来不是那么容易了。

乔祺内心里的失恋阴霾，居然很快就被一件意外成功的高兴之事一扫而光了。

乔乔初中毕业那一年，城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实行了一次招生原则的前所未有的改革——也开始面向近郊的农村中学招收高中生了。名额极有限。或者招收保送的“三好学生”，或者招收初考成绩优秀的学生。

学校决定保送乔乔。

乔乔将此事告诉大哥哥后，大哥哥激动得一下子紧紧搂抱住了她，连连亲她额头，亲得咂咂有声。自从她上中学了，那一天以前，大哥哥不曾那么忘乎所以地亲过她。

可她又说：“哥，名额那么少，我不想占去学校一个保送名额，我想自己考。”

“这……小妹，万一你考不上怎么办呢？机会难得呀小妹！你可不能一时冲动，说让就让。你让了，你没考上，那时你不管多么后悔都晚了呀！……”

大哥哥的高兴立刻变成了担心。

“哥，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上！”

小妹的话说得无比自信。

大哥哥当即表明自己的坚决态度：“我反对！我是你哥哥，爸爸不在了，我就是你家长！这么重大的事，不能你自己怎么想就依你自己怎么去做！得听我的明白吗？”

可是小妹的态度也坚决得毫不动摇。

她说：“哥，这首先是我的事。我经过慎重考虑，已经作出决定了，并且在学校声明了。即使爸爸还活着，我想他也会尊重我自己作出的决定。”

大哥哥不由得将小妹从怀里推出。

望着眼前表情严肃的小妹，他忽然感到她变得有点儿陌生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动辄撒娇，磨着他缠着他乞宠耍娇的小女孩儿了；也不是以前那个为了表现自己是一个乖乖女，只要心情好时，大人怎么说自己怎么服从的小女孩儿了。

她说她“已经作出了决定”一句话时，开始显示出她在对待直接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方面，自己有自己的主意了，要争取和维护自主权了。

乔祺瞠目结舌。

斯时她终究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这一点，又像礁石露出海面一样，在他意识的海边一下子呈现了出来。呈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而易见。

他本能地想起了他的老师。那是一种心理方面的条件反射。老师高翔始终是他的精神上帝，而乔乔对于他宛如上帝的“女儿”。他视自己为上帝所信任的人间女儿的监护人。他爱她业已接近是信仰。而现在，上帝的“女儿”长大了，有她自己的思想和主见了。

“哦，老师，老师，你看，你听，她竟这样作出重大的决定了！我该拿她怎么办？怎么办呢？……”坡底村的农民的儿子默默向他的上帝求助。可是却没有获得到什么及时的启示。面对着上帝的女儿，他只有在心里徒唤无奈……

城市里那一所重点中学，派了本校的一位老师来到江这边的农村中学，对参加竞争的三十几名是农家子女的中学生们进行监考。最终的录取比例高于十比一。

考试在上午进行。那天一早，乔祺坚持陪乔乔走到学校。他的自行车在因失恋而第二次喝醉酒那一天晚上，丢失在江那边的城市里了。乔乔起初不同意大哥哥陪送她，见他快生气了才让步。

在离校门一百多米远处，乔乔站住了。

她说：“哥，你不许往前再送我。”

乔祺只得也站住了。二十九岁的大哥哥，在十四岁的小妹面前，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弟弟似的，而且是跟屁虫那一类的。他尤其觉得自己对小妹的话听从得简直有点儿莫名其妙了，连自己都对自己难以理解了。

乔乔又说：“哥，你回去吧。你看，别的同学没有一个大人陪送来的，你别让我在同学面前感到难堪。”

乔祺说：“我就站在这儿，一步也不往前走了，望着你进入校门还不行吗？”

乔乔说：“那也不行。我站在这儿望着你往家走。要不，你该在这儿等我了。我不许你在这儿等我。”

她将“不许”二字，说出格外强调的意味。

乔祺听了，心中难免有几分不悦。他怕影响她考试的情绪，什么话也没再说，抚摸了她的头一下，一转身，迈着缓缓的，根本不情愿的步子往家走。

他是打算在校园外等小妹考完的。既然小妹不许，他只得乖乖服从。

他认为不违背她的意愿，也是一种对她的爱。

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见小妹仍站在原地目送他。

他朝她招了招手……

回到家里，他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仿佛那一天将会产生的，是一次直接关乎自己以后人生命运的结果。他坐立不安，一会儿屋里一会儿屋外地踱了几遭，最后背起大提琴进城去了。那一天他在城市里并没有什么演出可以参与，纯粹为了打发时间，在江畔拉起了大提琴。他已经很久没在江畔演奏过了，琴声自然又吸引了不少人。

一辆小汽车驶来，停住。车上踏下他的一位朋友，是省歌舞团的一位中年指挥，在全省音乐界很有些名气的人物。对方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接着夺过他的大提琴，另一只手将他拽上了车。

他问人家有什么事？

人家说别急，一会儿车停了告诉他。

车顺着沿江路往前开了十分钟，停在僻静之处。指挥从前座回过头，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还像个流浪艺人似的干那种事儿？你现在已经不至于那么缺钱花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不是为了挣小钱，只不过是为了解闷儿。

人家指挥说那几天到处找他，没想到无意间发现了他。人家到处找他是要亲口向他报喜——省歌舞团决定将他纳入正式编制了！

“真的？！”

他闻言喜出望外。省歌舞团的大提琴手出国不回来了。某次他经朋友介绍，参与了省歌舞团的一次演出，算是救急帮忙，于是给指挥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人家主动提出要向省歌舞团推荐他，这当然符合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但一想到实现之难，也就只看作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并没太认真，更没放在心上过。后来，竟渐渐忘了曾有那么一回事儿了。

指挥说：“乔祺啊，为你我可没少跟领导们谈。班子里的每一位都谈过了。现在终于落实了，连你的户口问题团里也将替你出面解决啊！”

这喜事来得太突然了，乔祺高兴得头都有点儿晕了。

“还有好消息呢！你回去各方面准备准备，下一个月，几乎天天晚上都有演出任务。上半月在省内巡回演出，下半月到兄弟省份去演出。一个月后，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去演出，你可要多练习几首独奏曲目！……”

对方一说到出国演出，自己也不禁喜形于色。

乔祺脸上的喜色，却渐渐收敛了。

他嗫嚅地说：“我……我考虑考虑……”

“考虑？你还考虑个什么劲儿啊！”

对方诧异了。

“我……我得跟我妹妹商议商议……”

“跟你妹妹商议？！”

“是这样的……我妹妹今年该上高中了……演出任务排得一满，我恐怕在时间上保证不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团里急着要你干什么呀！哪个单位不是在正缺人的时候招人啊！乔祺，你可别让我为你的事儿白费心思……”

“多谢了，多谢了！……但我，我真的保证不了……我妹妹……我……出国我是特别……”乔祺脸红了，语无伦次了，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尴尬之下，他一手抓琴，一手抓弓，下车了。

“乔祺！……”

他头也不回，大步而去。如同叫他名字的是债主，而自己是一个已经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回到家里，乔乔已做好了午饭，正守着饭桌等他。

他问：“考得怎么样？”

乔乔说：“还行。”

他再就什么也没问。

乔乔也什么都没说。

他自然不会跟小妹商议去不去省歌舞团的事。

将才十四岁的小妹整夜整夜地独自撇在家中，这是任什么好事都不能使他作出决定的。以后的半个月里，兄妹间话少了。二人中无论谁，都能隐隐地感觉到家中被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压抑气氛所笼罩。除了父亲去世前后的日子，那是从没出现过的家庭现象。

一天，他从黄土岗上练琴回来，进了家门，不见小妹的影子。

“乔乔！……”

“小妹！……”

连叫两声，不闻应答。正纳闷着，忽然有人从身后蹿到了他背上，双臂搂住了他脖子，两条细腿夹住了他的腰。

当然只能是乔乔。

“小妹，别闹！吓我一跳！……”

小妹却一口咬住了他耳朵。

“哎呀，疼！我打你了啊……”

嘴上说打，手掌已反打在小妹的屁股上了。

小妹的嘴松开了他耳朵，在他背上哧哧笑。

她说：“哥，背我一圈儿！”

他说：“少来！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呀？”

她的嘴紧凑着他的一只耳朵，悄语：“哥，我考上了，接到录取通知书了……”

“骗我！”

他的心怦怦怦激跳起来。

她说：“哥，我从你背后都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加快了。”

“你要是真骗我，我饶不了你！”

他的语音都变了。

“你走到桌子那儿，自己看。”

他背着小妹几大步跨到桌前，果见一纸录取通知书，平展展地放在桌上。“乔乔”二字，赫然入目。

他伸出手去要拿起通知书，乔乔却又咬他耳朵。

“还咬我！让我细看……”

“有什么好细看的，就那几行字。除了我的名字，其他字还都是印的！背我走一圈嘛，背我走一圈嘛，要不我还咬你耳朵！”

“好好好，背你走一圈儿，背你走一圈儿行了吧。唉，我的命啊！”

“你的命怎么了？怎么了？有这么一个争气的小妹妹，你还嫌自己的命不好吗？”

乔乔的话，听来有点儿自命不凡。

于是他背着小妹在屋里踱起圈儿来。岂止踱了一圈儿！嫌屋里地方小，自觉踱到院子里去了。在院子里踱了几圈，怕中午的太阳晒着小妹，便又踱入屋里。一边踱，还一边讲笑话给小妹听。逗得小妹在他背上一阵阵笑。她起初哧哧低笑，后来终于笑得咯咯嘎嘎的了。他已经多年没听到小妹咯咯嘎嘎地笑了。那快乐无比的、响亮的、特有的圆润的笑声，通常被人们形容为“银铃般的”笑声，使他心旷神怡，好情绪饱满于胸，觉得听着是一种享受。什么去不成少年宫的事儿了，什么去不成省艺校的事儿了，什么失恋的事儿，什么去不成省歌舞团的事儿了……一切放弃之事，心灵受创之事，那时刻似乎都被小妹咯咯嘎嘎的笑声所驱除了。像彩虹一出现阴霾的天空便晴朗。

在小妹一阵一阵快乐的悦耳的笑声中，他眼中不知不觉流下了一行又一行泪水。那一天，是父亲去世以来，他感到最高兴最幸福的一天。

是啊，自己恨不能全力以赴毕其功于一役，某一个早晨醒来一下子就向小妹宣布实现了，却又不知从何做起之事；小妹抓住了一个从天而降似的机会，仅靠自己优异的学习成绩，闷声不响地就顺利达到了目的。还有比这更使自己高兴更使自己幸福的事吗？

从那一天起，大哥哥对小妹真的开始刮目相看了。他对她不禁地心生几分钦佩了。甚至，还有几分崇拜了。

……

那一天吃过晚饭，乔祺充满心间的欣喜仍在膨胀。他没有更好的方式释放那喜悦，带上萨克斯管，又悄悄到黄土岗去了。大提琴盒太大了，摆在屋里显眼之处。他怕小妹一发现它不见了，猜到他干什么去了，于是会到黄土岗找他。而装萨克斯管的盒子小些，也摆在不显眼的地方，小妹轻易不会发现它在或不在。

那一天晚上，他特别想一个人独自坐在黄土岗上，痛痛快快地吹个够。

沿江缓缓送过来的风，携带着大草甸子特有的各种野草的气息和各种野花的芬芳，一到黄土岗上，便像脚夫到了乐于歇脚的地方，必要盘旋片刻才继续起程。所以黄土岗是初秋季节凉爽得使人一坐下就懒得再动地方的好去处。早年间的夏天，一到傍晚，村里的某些小伙子就会腋下挟着片席子，纷至沓来。他们将席片铺在岗上，优哉游哉地吸着叶子烟，吃着带去的黄瓜香瓜西红柿什么的，或坐或卧，东拉西扯，再不就齐吼独嚎地宣泄一番胸中郁闷，仿佛一齐都回到了一万几千年以前那一种只要撑饱了肚子就别无所求的生存状态。被阳光晒了一白天的黄土岗，像烧得热度恰到好处的火炕，将身下的席片烘得温乎乎的。而习习的微风从身上抚过，又像有人在为自己扇着蒲扇。目光无论望向哪一个方面，四下里全是赏心悦目的美景，那才叫是一种不花钱的享受。村里还没对上象的大姑娘们呢，因为村里的小伙子们聚在那里，有事儿没事儿地也往往结伴儿在黄土岗上溜达过来溜达过去的，仿佛都在黄土岗上丢了东西。若有小伙子叫她们中谁的名字，她们就会臂挽臂地站住，一齐无缘无故地笑。若小伙子拍着席片请她们过去坐，她们就会笑得更加夸张，接着手牵手一齐跑了，然而并不跑远。又站住后，一齐回头朝小伙子们望。见他们似乎不想理她们了，她们自己却感到没意思了，溜溜达达地偏又向他们凑回来。黄土岗每年都会成全一两桩好姻缘的。七十年代以来村里死了人，再不许往田头埋了，号召送到城市里去火化，结果黄土岗成了某些人家葬亲人的地方，于是丘比特就将这一舞台让了。黄土岗自然也就再不见了小伙子和姑娘的身影。

乔祺之所以喜欢到这里拉大提琴，或吹萨克斯，乃因这里是当年老师高翔教授他音乐的地方。他的意识，对这里保持着难以扯断的亲切感。这里比少年宫给他留下的记忆更为深刻，也更有情味儿。当年一名知青动不动就摆弄形状稀奇古怪的洋乐器，而且还吸引一个农家孩子着迷似的跟着学，贫下中农认为那是一种很成问题的现象。所以在当年老师高翔也只有和他躲到这里来偷偷教他。在四面八方的野地中，凸出于地表的黄土岗，颇像舞台……

乔祺吹着吹着，天在他不知不觉间黑了下来。

当他吹罢一首，寻思着下一首吹什么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咂唇之声。奇怪地回头一看，见小妹不知何时也来了。她支起着双膝，双手环抱小腿，下颏抵在一只膝盖上，正眯着眼听得出神。她怀里还有一件卷成团的上衣，乔祺一看就知那是自己的。他穿着圆领背心就出门了。毕竟已不是盛夏而是初秋了。他此时才感到身上略有些凉。

小妹见他回头，将他的上衣展开，无言地替他披在身上。

他问：“你怎么也来了？”

她低声说：“怕你着凉。”

他又问：“怎么知道哥在这儿？”

她狡黠地回答：“早就侦察到了你喜欢到这儿来。”

“刚来，还是来半天了？”

“你吹《红河谷》的时候我就来了。”

“那可来半天了。却不吱一声地坐在我背后，为什么？啊？”

他刮了她的鼻子一下。

“人家听入迷了嘛！”

小妹羞羞地笑了。

“来，靠我怀里坐。”

小妹就起身，默默坐在他前边，习惯地往他怀里一偎，将头斜靠他肩上。

“还想听我吹什么？”

“《敖包相会》。”

“好，就给我小妹吹《敖包相会》。”

吹罢《敖包相会》，小妹又让他再吹一首《阿里山的姑娘》。

那时候，香港流行歌曲和台湾流行歌曲，已开始对大陆歌曲形成影响。但在器乐演奏方面，其风姗姗来迟。老师高翔教给他的，都算不上真正的萨克斯曲，更非经典。那只能说是一些也可以用萨克斯吹奏的曲子。但正是那些早已被他吹得行云流水胸有成竹的老歌之曲，使他渐渐懂得了音乐最终发自于心灵的道理。也正是那些老歌之曲，是乔乔无论听多少遍也听不够的。

人的耳朵和人的眼睛一样，是念旧的。

吹罢《阿里山的姑娘》，天更黑了。月亮虽然很大很圆，已升起在他们上空，月光却很微弱。黄土岗的四周，寂静得出奇。不知何故，那一个晚上，水泡子里的青蛙也不鼓噪了，野草间的秋虫也不鸣唱了。

乔乔小声问：“哥，看样子夜里会下雨吧？”

乔祺说：“嗯。很可能。”

乔乔指着一个方向又问：“哥，那是什么？”

乔祺扭头看了看，习以为常地说：“是鬼火。”

“哥，我冷了，咱们回家吧……”

乔乔不由耸起双肩，往大哥哥怀里偎紧了。

“不是冷了，是怕了吧？”

乔祺就又刮了小妹的鼻子一下。

乔乔承认地“嗯”了一声，又说：“刚才走来，经过东边那些坟，还一点儿不怕。现在，有点儿怕了。”

乔祺说：“埋在这儿的，都是和我们一个村的人。即使世界上真有鬼，他们这会儿出现了，我还要主动和他们打招呼，问问他们阴间的情况呢。”

“要是爸爸也葬在这儿，那我也不怕了。爸爸是村长，肯定还管他们，不许他们吓唬我。”乔乔的话，听来满含着思念。

乔守义死后没葬在黄土岗。他是村长，公社对乔祺有要求。他自己生命垂危时，也几次向儿子交代，要带头火化。可是农村里，对死去的亲人，仍讲入土为安。小妹的话，勾起了乔祺的心事。

他征求地说：“小妹，早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儿。爸的骨灰盒不是一直放在市里的殡仪馆吗？我打算将爸的骨灰请回来，也葬在这黄土岗。葬的是骨灰，不违反公社对党员的要求。你同意吗？”

乔乔在他怀里连连摇头。

她说：“那不好，那不好。哥，咱们为什么不将爸的骨灰请回来，以后就放在家里呢？那样，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不觉得孤单了！”

乔祺想了想，决定地说：“行。照你的话办。”

这坡底村村长的儿子，经常去殡仪馆“看”自己的父亲。清明节那一天，也一定要背着人来到黄土岗，给父亲烧几叠纸钱。他一思念父亲，心中对小妹就充满了感激。由于父亲是村长，生前忙碌，父子间是很缺乏感情交流的。自从懂事以后，他一直认为，父亲是既不爱母亲，也不爱他这个儿子的。然而家中有了小妹，父子关系则大为不同了。小妹如同一块胶，将父子关系一天比一天粘得紧了。他也由而在日常生活之中体会到什么是父爱了。倘若没有小妹，对于将骨灰盒摆放在家里这种事，哪怕是父亲的，他头脑中连念头也不会闪过一下的。

“小妹，就照你的话办。”

他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不由得搂抱住小妹，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夜里，乔乔将褥子拖到了大哥哥身旁，并将一只手伸入他被窝。

乔祺醒了，懵懵懂懂地将她的手拨出被窝。而乔乔，却抓住了他手。

“别闹，睡觉。”

他将手抽了回去。

乔乔却又将他的手抓住了。

她说：“睡不着，抓着你的手就能睡着了。有一次你还抓着我的手睡过呢……”

毕竟已经十四岁了，再娇，再调皮，也总归还是不好意思往大哥哥被窝里钻了。但她将大哥哥的手拽入了自己被窝，用双手合攥着，习惯地将身子像虾米似的一曲，闭上了双眼。那一夜，她是想到即将在城市里开始的高中生活，心里兴奋，才有点儿难以入睡的……

冬季来临前，乔家彻底变了样。

乔祺已经攒下了四千多元钱。在一九九二年，对于农村人家，那是不少的一笔钱。他用三千元翻修了家宅，重整了院落。还接出了一间二十多平方米大的新屋子，从城市里买了几样旧家具摆在新家里，告诉小妹那今后就是她的屋。乔祺自小就不喜欢土坯的院墙，现在就更不喜欢了。他也不喜欢砖砌的院墙。他喜欢围成院子的是木板栅栏。一征求小妹的看法，小妹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市里音乐界的朋友们，帮他从木材厂买了些带树皮的便宜木板，用它们围成的院子，不但在村子里与众不同，而且令兄妹二人感觉蛮有生活的情调了。翻修家宅的人，也是市里音乐界的朋友们出面请的。都是市里建筑工程队正规的工人，收钱少，翻修的质量又好。窗台以下的半截墙，砌成砖的了。窗台、灶台，都用水泥抹得镜面似的平滑，还刷了绿油。前后左右的墙根，也用水泥抹出了一米宽的护墙围。三间宽敞的屋子，用洋灰喷得洁白。两铺火炕，铺的都是新席……

村人们都说，看人家乔祺，原以为他心思一点儿不在农活方面，是没正事儿。不成想靠着摆弄洋乐器，倒出息了。看他把个家收拾的，多像样！话里话外，既夸且羡。

而村里的几位对村长乔守义感情深厚的老人，就替乔祺想得多了。他们推举一人，找乔祺聊了一次。

“乔祺，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呢？”

人家觉得问得够开门见山也够明白的了。

“大爷，您指什么事儿呢？”

“就是，你和你妹的事儿呗！虽然十四五年了，可我们老人都清楚，乔乔她不是你亲妹。如果你心里对她有打算，到时候我们愿意为你点破。三年后，乔乔高中毕业就十七八了。再等两三年，不就到可以做你媳妇的年龄了吗？由我们撮合你俩结成小两口，那你父亲在黄泉之下也会替你们高兴的，我们也算尽了份儿当年是老哥们儿的义务啊！”

乔祺这才明白老人家们指的是什么事儿，腾地闹了个大红脸。

他生气地说：“您胡思乱想什么呢！乔乔她是我小妹！永永远远都是我小妹妹！谁再跟我提当年的事，我跟谁翻脸！要是竟然敢让我妹妹知道了，我对谁不客气。”

人家一位大爷辈的人，也被他的话噎得闹了个大红脸，觉得自讨没趣，悻悻而去。

过后乔祺冷静下来一想，长辈之人都是好心，自己说的话未免太伤人。于是买了些烟酒、点心、罐头什么的，挨家挨户一一送上门去，并一再暗示出自己多么希望当年的秘密被继续保守住的心愿。烟是好烟，酒是好酒，点心罐头更是当年农村人舍不得花钱买的，老者们见他诚实大方，都高兴了，一一承诺继续保守住秘密一点儿都不成问题。

乔祺因之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这才又稳定了。

乔祺又买了一辆新自行车。

乔乔上高中的那一所学校，还为家远的农村学生安排好了食宿问题。

那年冬天雪大，从村里到江边的路常被雪封住，本是为了乔乔上学放学少走路才买的新自行车，几乎等于白买了。一冬天乔祺也没骑过它几次。乔乔不愿在学校住宿，怕费钱。经乔祺左劝右劝，最终点头同意了。

乔乔住校，乔祺的演出机会自然比以前多了。出场费也比以前高了。一九九二年以后的乔祺，开始融入到了中国较早的一批音乐“走穴”人的行列。没有单位约束，他的演奏天地渐入佳境，如鱼得水。连外省市的某些“穴头”也与他有颇多联系了。如果他去外省市了，总是会尽量争取在星期五晚上以前赶回本市，并回到家里将两铺火炕烧得热乎乎的使屋里暖烘烘的。星期六中午，去到学校将乔乔接回。万一耽误在外地了，也会想方设法预先通知小妹。而乔乔从无怨言，那她就安心留在学校读书，学习功课。那一个冬季，即使兄妹俩星期六一块儿回到了家里，乔乔也还是没有单独在自己屋里睡过。她要么借口说自己屋里的火炕烧得不够热，或太热了；要么借口说听到有老鼠，怕老鼠钻进被窝咬了她。总之，她还不习惯单独睡在自己屋里，仍愿和大哥哥睡在同一铺炕上……

多雪而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从高二起，乔乔单独睡自己的屋了。由于乔祺总是羞她，戏言她夜里常常磨牙，影响他睡不好一宿整觉；也由于她自己要强，即使回到了家里，即使是星期六星期日，也经常学习到深夜。哪怕大哥哥不曾“抗议”，她自己亦开始萌生独睡的自觉性了。毕竟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毕竟自己都高二了……

兄妹俩的人生，都体现出某种顺遂的迹象来了。前边，也都有某种似乎将越来越顺遂的希望在向他们各自频频招手——除了乔祺的对象还不知隐于何处迟迟不肯向他展露芳容和身份这一点而外。

日子对于顺遂的人生，恰恰是过得快的。“光阴似箭”“白驹过隙”之类说法，所指正是顺遂的人生对时间的感觉。

转眼，乔乔上高三了。

那一年是一九九四年。

在那一年，有一位女士从美国来到了这一座城市。她通过法律的程序，将乔乔带到美国去了……

第十章

二〇〇四年的大年初七，“伊人酒吧”正常营业。

上午九点多钟，一个男人迈入酒吧。秦岑当时正洗脸，小俊在拖地，小婉在擦灰。她们都挺后悔没有回家去过春节，因为这一个春节是她们过得顶没意思的一个春节。原本以为陪老板过春节，内容一定比回家过春节丰富得多，结果却大失所望。什么同看各类文艺演出啊，邀上乔祺去滑雪场玩啊，四人一块儿去做省电视台的嘉宾啊，请各方各面的朋友在酒吧热热闹闹地联欢一次啊，到郊区少数民族村去住帐篷野营，见识他们的婚礼风俗场面啊……老板预先向她们保证了的，都没兑现。乔祺“三十儿”晚上来酒吧露了一面后，再就不曾出现在酒吧里。按她们的想法，缺了乔祺，老板预先怎么计划的，还是可以由她俩奉陪着怎么去实行嘛！也不能由于少了乔祺，明明依然可以开心地度过的几天春节，偏不开开心心地好好过呀。可老板的情绪却似乎一落千丈。老板并没说过是由于乔祺。老板说是由于她身体不好。有什么病就去医院检查嘛。春节期间，医院里患者少，正是平时忙的人检查身体的好机会嘛，可老板又似乎根本不打算去医院。有时小俊和小婉两个背后猜测，老板心情糟糕精神委靡，大约还是跟乔祺有些关系的。可又都觉得自己的猜测不合逻辑。乔祺在老板心目之中根本没有过什么重要的位置呀！他只不过是一个和酒吧签约了的乐手，人家春节更愿怎么过，那是人家的自由啊！平时关系不冷不热的，他也没有陪老板过春节的义务啊！显然地，只有这么认为才更符合逻辑。可老板那么一个事事明白的女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就绕不开自寻烦恼呢？更令她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老板自己有家，又不是无家可归，竟一次也不回家！从初一到初六，从白天到晚上，几乎是自行地将自己幽闭在酒吧里了。确切地说，是幽闭在自己那间面积不大的办公室里了。七天中她只离开过酒吧几次，每次都是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不必问她俩也知道，她是太闷了，出去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而已。

她们就都有点儿怜惜她了，觉得她简直就是在自己虐待自己，尽管不明其故。

小俊曾说：“秦姐，别住在酒吧了，回家去住吧！”

秦岑却说：“怎么呢，嫌我住在这儿，使你俩不自由了？”

小婉赶紧解释：“不是的呀秦姐，我俩可是为你好啊！你回家去住，兴许就会有朋友登门拜年。在自己家里，陪客人聊聊天，不是强过在这里，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闷得总吸烟吗？”

秦岑叹道：“是我要求你俩留下的，还向你俩保证，这个春节一定使你俩过得特别特别高兴。结果因我身体不好，事与愿违，我又怎么能将你们两个小姑娘撇在酒吧，自己回家去住，还有心思在家里迎宾待客呢？”

小俊接着又说：“秦姐，别想那么多嘛。我俩住在这儿，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看着你病恹恹的样子，我俩心里难过嘛。要不明天我去医院先为你挂上号，检查检查身体？”

“对。秦姐，你各方各面朋友那么多，还不能为自己预先约好一位专家医生呀？如果检查出来了有什么病，咱们及时治疗嘛。什么病也没有，一放心，情绪不就开朗了嘛！只要你情绪开朗了，我们也跟着高兴了呀！”

秦岑理解她俩都是出于真心实意，很受感动。

她又叹道：“其实我的身体倒也没什么病，这一点我清楚。主要还是因为，又过一年了，就又长了一岁。女人一过三十，每长一岁，心里边就发慌。我今年都三十七了，心里边不仅发慌，有时还发毛。不像你俩，才十八九岁，正在花季，不论怎样，年龄本身往往便是快乐的理由和资本。这个春节，我不知为什么，特别多愁善感。女人一多愁善感，没病也像有病了，也自己觉得有病了。所以，你俩干脆别理我，全当我不在这儿。怎么样能开心，你们就怎么样。想出去玩儿，你们就出去玩儿。春节嘛，即使回来晚点儿，我也不会责怪你们的……”

秦岑一番忧忧郁郁的话，也说得真心实意。

小俊小婉听了，同样很受感动，一时都为之神情愀然。秦岑这一位在她们心目中能力不凡，颇受她们崇敬的女人，以前从没对她们两个小打工妹说过此类自艾自怜而又推心置腹的话。她们也从没想过她竟也有不快乐的原因和理由。尽管她们对她自言有之的那一种“多愁善感”的颓丧情绪难以理解，但还是有点儿同情她了。老板平素待她俩不薄，她俩都觉得有责任在老板连续多日闷闷不乐的情况下，帮助她从莫名其妙的忧郁中解脱出来。她们又说，如果她一个人回家去住也会觉得郁闷，她们也愿意陪着她住到她家去。酒吧毕竟只不过是生意场所，不是家。。何况是在春节期间，无人光顾，里外冷清；不似往日那般人来人去，络绎不绝，聚散纷纷，仅那形形色色男女人士此携彼带的蒸蒸人气，就足以使“伊人酒吧”成为一个疗祛伤心的好地方。既然这样，何必非像一位留守将军统帅两名留守兵卒似的，偏要在酒吧无所事事地将春节的好日子呆呆闷闷地闲熬过去呢？也许离开酒吧，回到自己家里，换了环境，无名忧郁便自行地从心里边消除得一干二净了呢！

在小俊和小婉看来，秦岑的忧郁，纯粹是本没什么烦恼的人放着大好人生不好好享受而自寻的一种烦恼，是本没什么愁事之人心里边无端滋生出来的一种闲愁。她们又哪里会知道，秦岑并不是有家不愿回去。一个人住着三大间一百二十几平方米装修得哪哪儿都非常满意的屋子，她怎么就不愿回去呢？她太想回到自己的家里去清清静静地住着了。和乔祺之间的关系已破裂得不知该怎么对待，使她越发想她的家。也许只有在家里住上几天，才会冷静地而不是轻率地作出下一步的决定和最终选择吧？住在酒吧里是不能的，这一点已被事实所证明了。酒吧里仿佛每一处地方都有乔祺留下的标记，使她动辄回忆起她和他单独待在一起的那份儿各自荡漾心中的情爱。而这种回忆，直接导致的是对他的恨。而对他的恨，甚至几次使她作出偏激的决定——永远不再见他，请律师代替自己和他谈判接下来的事。接下来当然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了，无非便是她究竟应该再分到多少钱对她才算公平了……

她几乎每时每刻都想回家，但她是有家不能回啊！家被前夫占据着呀！前夫又变成了那么一个丑陋得令她只有嫌恶半点儿都产生不了怜悯的无赖。这一种情况，让她一个是老板的女人，可怎么开口对小俊和小婉说呢？

听了她们的建议，她只有撒谎。她说家暂时是回不去的了。因为当初自己监视得不够，暖气系统的安装出了问题，现在只能将所有的阀门都拧死了，否则就会射水。春节期间，到哪儿去找人维修呢？物业只得临时从外面接了几段管子，使暖气绕过她的家输送往别的人家去……

小俊和小婉竟信了。

于是她们又你一言我一语怂恿她给乔祺打电话。说平常之日，一处什么地方只住着三个女人，几天不见一个男人出现那倒也没什么。但春节可不是什么平常日子啊！无论对一户人家，还是对一处地方而言，春节期间没有男人存在，那就一点儿春节的气氛也谈不上了。说她是老板嘛，乔祺这个男人再凡人不理，再傲气十足，每个月不还是得从她手里接一份钱嘛！她给他打电话，请他到酒吧来陪陪她们，他是肯定要给面子的。让他来为她们拉拉大提琴，吹吹萨克斯，再不就陪她们打几轮扑克，不是也会冲淡一下酒吧的冷清吗？“三十儿”那天晚上，不就是由于他来了，又包饺子又放鞭炮的，才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吗？

她们一提乔祺，秦岑不由得又叹气了。

她惆怅地说：“我和他，也只不过是每月发一份儿钱给他的关系。我不想利用这种关系，那样做不好。”

小俊就说：“有什么好不好的呀！现在的男人，有几个对女人有情有义的呢？我们也不需要他的真情义，单冲着你每月给他发一份儿钱的关系，他自己就该懂点儿事，再到酒吧来陪陪你。他自己偏不懂事，对他也是种暗示，是教育。教育一个每月从一位女老板手中接一份儿钱的人，知道以后过春节时自己应有什么实际的行动表现！”

小俊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

秦岑心中苦涩，脸上便只有苦笑而已。

小婉接着说：“小俊说得对！那个乔祺，太不近人情了。对我们两个，他可以全然不放在眼里，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小打工妹嘛！但是秦姐对你，他可有点儿说不过去！现而今，谁不讨好谁不巴结每月发给自己一份儿钱的人呢？他不就是会摆弄几样乐器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呀！现在工作的机会多难找啊！若依我，春节一过完，秦姐你就开了他！让他背着他那几样破玩意儿，四处碰壁，再难挣到一份儿钱，最后落个穷困潦倒在街头的下场！……”

秦岑说：“他肯定是不至于落到那么惨的下场的。人家住的是四室一厅的大房子，比我住的房子还多出一间呢！”

闻听此言，小俊小婉两个，都以大为怀疑的目光望着秦岑。

小俊说：“他吹牛！”

小婉说：“没什么资格高傲而又惯在女人面前假装高傲相的男人，都喜欢对女人吹牛！秦姐你别信他的。”

秦岑却不由得替乔祺的人品辩护起来。

她说：“你们也别太贬低他。他这个人，没你们认为的那么差劲儿。他自己也没对我吹过什么牛，我去过他住的地方。所以我才肯定地告诉你们，他不至于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穷困潦倒在街头的人。”

如果是在以前，听小俊和小婉当着她的面贬低乔祺，她是不会太认真地替乔祺辩护的。恰恰相反，她往往会由她们去说，自己听着觉得好笑、开心。有时还会帮腔助势，怂恿她俩说下去。并且，下次见到乔祺时，有声有色地学给他听。学时，更觉好笑，更觉有趣，更觉开心。但以后，还会有那种开心吗？

一想到这一点，她的心疼了一下。同时也觉得，若不替乔祺辩护一下，太对不起他们以前那一种美好关系了。

小俊和小婉的眼睛，一齐瞪大了。仿佛四只眼睛连接着同一旋钮，有一只隐形的手在什么地方操纵着，使她们的眼睛缓缓地发生了那种变化。秦岑不由得想像，她们的眼睛那么样儿眈眈盯着她看的情形，肯定像照相机或摄影机在变着焦距，于是她的脸也在她们的目光中被放大了。并且，由于放大，肯定还使她的脸变形了。

她自知失言，轻描淡写地又说：“其实我也只去过他那儿一次，跟他谈谈双方要不要续签合同的事儿……”

自己的话连自己听来，都听出了掩饰真相的成分。

小俊和小婉的头，又被那同一旋钮控制着似的，一齐地，缓缓地转向了对方。她们目光里的意思，似乎在说，与其怀疑，莫如相信，相信才明智。

“那，又和他续签合同了吗？”

小俊斗胆地问了一句。显然，她是要以此话证明，对于自己老板的解释，不存丝毫疑心。结果她使自己那时的模样看上去半精不傻的。

秦岑愣了愣，以无所谓的口吻说：“目前还没正式续签。续签也罢，不续签也罢，随他的便。反正这个酒吧的老板我是做腻了、做够了、做累了，一直打算换个活法呢！我犯不着求谁。”

小婉却忧患重重地说：“秦姐你千万别换个活法呀！你现在的活法有多少人羡慕啊！换个活法，又能活出什么花样来呢？你若不当老板了，我和小俊不就失业了吗？”

她的话说得可怜劲儿的，模样也可怜劲儿的。

秦岑苦笑一下，安慰道：“放心，‘伊人酒吧’若真的关门了，对你俩的去处我也会有安排的。你们已经是我的贴心人了，我怎么也要对得起你们。”

她说得颇动感情，像是已然作出了换个活法的决定，即将与她们分别了似的。她心中越发感到悲凉。细想想，在春节的日子啊！有家难归，和自己关系最亲爱的男人，眼睁睁地在大年“三十儿”晚上被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妖精”勾引走了，并且在初一的上午就和自己互扇耳光，关系破裂得难以再往一起锔了！干爸干妈的家，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去了。往日友好人士，可想而知，也都沉浸在各自的春节假期期间顾不上关心她是如何过春节的了。大概他们还以为，她的春节过得开心事多多呢！而实际情况却是，她只能自己将自己幽禁在酒吧里，没吃好过一顿，没睡好过一夜，身旁只有两个小打工妹相陪着。还幸亏有她俩相陪着，否则自己会发疯的。

秦岑眼中，竟扑簌簌地落下两滴泪来。

除了在干爸和干妈面前，她多年没在别人面前落过泪。即使那是些关系友好的人，她也不在他们面前落泪。即使在干爸干妈面前，她的眼泪也不会轻易落下来。至于在乔祺面前，自从认识了他，她不是就再没有过什么值得伤心落泪的事了吗？在他面前，她常常是乐都乐不完啊！不是他逗她笑，就是她逗他笑。有时甚至笑得嘴都闭不严了，不得不约法三章，停止互逗。打情骂俏四字，在他们的私密关系中，早已是习惯现象。不那样，反而都有点不习惯了，不知该怎么待在同一空间里似的——当然，那都是大年“三十儿”以前的事儿了，很可能将永远地结束在初一上午了！仅仅是很可能吗？大约注定了吧？……

她因自己竟在两个小打工妹面前落起泪来而觉得难堪，而觉得羞耻。她掩饰地又说：“别以为我落泪是由于自己摊上了什么伤心事儿。根本没有那种事儿会摊到我头上。即使摊到了我头上，我也自有能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小俊和小婉两个频频点头，表示完全相信她是一个充分具备那样一种能力的强女人。

她又说：“我落泪，是被你俩感动的。我们也不过就是一种雇佣的关系。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真的感觉到你俩并不是仅仅拿我当什么老板对待。我发誓，我以后要对你俩更好……”她的话，一半是发自内心的。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小俊和小婉两个，听罢她的话，先后垂头，也都吧嗒吧嗒地落泪不止。以后的几天，她们对秦岑体贴得更加无微不至了。幸而有她俩陪伴，秦岑才不至于伤心和郁闷得病倒下去……

原本，秦岑预定初十才正常营业的。

但她看出，小俊和小婉两个，已都在巴望着早一天营业了。一挂出营业灯笼去，白天晚上，就会渐有人来。那样，酒吧的气氛就不令人闷得慌了。秦岑已无心营业。但她比小俊和小婉两个更觉心理压抑。跟她俩一商议，初七就将营业打笼挂出去了。

上午九点多钟，灯笼刚挂出去不久，便有一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迈入了酒吧。男子一迈入，在门口拖地的小俊就停下来了，见他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想独自来酒吧消磨时光的男人，以为他进错了门，于是说：“先生，这儿可是酒吧……”

男子说：“我正是要到这儿来，‘伊人酒吧’对不对？”

小俊点头。

小婉也停止了擦灰，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说：“先生坐这儿吧，这儿阳光好。”

男子便走过去坐了，从颈上抽下围脖，从头上摘下一顶带黑斑点的海狗皮无舌圆帽，与公文包一起放在桌上。

小婉跟过去，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地问：“先生要点儿什么？我们这儿的酒很全，要不，先来杯咖啡暖暖身子？”

不料那男子反问：“你们老板在吗？”

小婉一怔，再次就近打量他，见他年龄和乔祺差不多，看去颜面保养得极好，白净的微胖的短脸上，几乎没有中年男人的脸上总是多少要有几条的皱纹。这使她暗暗钦佩一个中年男子的养颜有术。也许他的脸年轻时并不短，因为到中年了，毕竟有些发福了，两腮的肉厚了，才显得一张脸短了点儿似的。

他的双手尤其白，像某些天生丽质的女人的手。他问小婉话时，十指弹琴似的分开来按在桌沿上。并且，像桌沿上真有一排琴键似的，各指不停地同时乱动，看得小婉眼乱心也乱。小婉不由得将目光望向小俊。

小俊也听到了那男子的话，目光望向小婉这边，注意听她和他继续问答些什么。

“您……认识我们老板吗？”

小婉口吻谨慎。

那男子摇头。

小婉的目光再次征询地望向小俊，小俊朝她摇头。自从“三十儿”后半夜有秦岑形容的一个“酒鬼”滋扰了酒吧一通的事发生后，她俩都自责过当时酣然睡去的失职过错。对于这个陌生而又问老板在不在的男子，都多了份儿警惕心。尽管他看去彬彬有礼的不像是个心怀歹意的男人，更不像是专来寻衅闹事的。

“那……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呢？”

“自然是有事的。小妹，麻烦你去通知她一声。”

小婉的目光再次望向小俊，小俊也再次朝她摇头。

小婉左右为难，呆立在那儿望着对方，不知如何是好。

那男子微笑了，催促她：“快去呀！”

小婉忍不住又问：“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方又笑，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小婉接过，低头一看，见名片上写着对方是律师。

“那一定是坏事了！我老板今天不在，您改日再来一次行吗？”

她想替秦岑将对方打发走再说。

“别骗我。现在她肯定在这里，绝不会在别处。这是一件对她很重要的事，耽误了你是要负责任的。”

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都变得严肃了。

小婉仍犹犹豫豫，委决不下。

“律师带给人的，也不都是坏消息嘛！我再说一遍，请快去通知你的老板。”

对方皱起了眉头。

小婉别无选择，只得拿着名片转身离去。

小俊迎住她，二人嘀咕几句，小俊接过名片，替她去通知秦岑。

秦岑刚洗完脸，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梳头。望着镜中的自己明显憔悴了的脸，心里对自己充满了怜惜。她寻思着要不要化点儿淡妆。

小俊进来，说明情况后，她头脑中闪过的第一种猜测是——占据了她的家的前夫委托来的律师。除此而外，她一时想不到何以还会有律师来找自己。

“你俩见没见过他？”

她希望是一位自己认识的律师。在“伊人酒吧”，她已认识了几位本市颇有名气的律师。而且他们对她还都很友好，常说如果有朝一日她摊上了官司，他们愿为她免费效劳之类的话。一个女人味儿十足的女人，各种男人都乐于有机会为她充当一次护花使者，或男仆。

小俊摇头说不认识，是一个从未到酒吧来过的陌生男子。

秦岑低头看了会儿手中的名片，复抬头对小俊淡淡一笑，说自己想起来了，她曾对秦老说过，要为酒吧聘请一位律师，肯定是秦老介绍来的无疑了。

她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小俊竟完全相信了，而且放心了。

秦岑拍着小俊的肩说：“去请他吧，我在这儿接待他。没什么特殊的事儿，别打搅我。”小俊去后，秦岑表情顿变。那时她已作出了确定无疑的判断——律师肯定是代表前夫来的！

那个已堕落成了无赖的男人，不知又将玩出什么可耻的把戏！可如果他竟通过律师来敲诈自己，自己又究竟如何对付呢？

正这么想着，律师推门进来了。他将呢大衣脱在前边桌子那儿了，是以西装形象出现在她面前的。一条紫红色的领带，系得堪称规范。

“苗律师，您请坐。”

秦岑的表情，已变得泰然自若，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伊人酒吧”所培养的性格特点，顷刻又从她身上体现出来了，那就是从容自若。事实上，自从她入主“伊人酒吧”，只有一件事使她方寸大乱——乔祺和她的关系的破裂。

姓苗的律师落座后，她为他沏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之后说：“地方小，请多包涵。”

苗律师说：“‘伊人酒吧’，全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条街也算是黄金地段了。在黄金地段开酒吧，舍得面积给自己保留一间办公室，那是得有点儿经营气概的呀。”

秦岑微微一笑：“夸奖了。不少出租汽车司机都知道这里，倒是真的。”

苗律师也笑了，望着秦岑又说：“能为您和乔先生服务，我感到荣幸。”

秦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或对方说错了，困惑地问：“乔先生？哪一位乔先生？是胡先生吧？”

苗律师眨了几下眼睛，也发起愣来，几秒钟后才缓过神儿，随即庄重地说：“是乔先生，乔祺乔先生。我是代表他来的。您误会了吧？”

苗律师的话，一句是一句。每句话的字不多。每句话说完都略作停顿。仿佛只有那样说，秦岑才能听得字字清楚，句句明白。话音虽然不高，但在秦岑听来，如同有人在耳旁擂鼓，震得她的头嗡嗡直响。

在秦岑目瞪口呆之际，苗律师又说：“好歹我也当了十五六年律师了，绝不至于连委托人的姓名也搞错了。”

苗律师的话说得颇为不悦，仿佛已经被秦岑无端地轻视了似的。

秦岑的脸倏地红了。她略带歉意地说：“啊，啊，是我搞误会了，是我搞误会了。我和一位胡先生，有点儿经济方面的纠纷，小小不然的一点儿纠纷。我还以为您是代表他来的呢。”

此时的秦岑，不但觉得头脑里仍在嗡嗡直响，亦觉心中有团乱麻在横缠竖绕，并且越缠越绕越乱越大，仿佛那颗心都塞得满满的，鼓鼓胀胀的。

她怎么也没料到，大年初七，春节假期还没过去，竟会有一位代表乔祺的律师坐在自己面前！对方将代表乔祺与她进行何种内容的谈判呢？剥离股份？分清产权？然后以控股人的身份请她走人？他自己从幕后来到台前，亲自主管“伊人酒吧”？是啊是啊，关系都闹到了互扇耳光的地步，那就连今后在一起继续共事都不可能了呀！这几天里，自己应该想到这一点啊！为什么竟连想都没朝这方面想呢？秦岑，秦岑，你看你现在处于多么可怜的地步了呀？最后除了能获得到一笔钱，你还能再获得到什么呢？

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从心里往外。

在她说完话竭力要求自己不动声色，而双手已开始微微颤抖时，苗律师拉开了公文包，取出一封信用双手呈递给她。

他说：“这是乔先生让我带给您的信。”

秦岑也用双手接那封信。不是出于要与对方相应的礼貌，而是怕若伸出单只手接，自己的手会抖得被对方看出来了。

那封信是封了口的。秦岑将它放在了茶几一角。

苗律师又说：“您现在就得看看乔先生的信，否则我们不好开始谈。”

秦岑只得又将信拿了起来。她不知乔祺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她缺乏勇气当着对方的面撕开那一封信认真看。

苗律师望着她，期待着。

“其实，他只要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您是他委托来的就行……”

她起身离开沙发，坐到了桌子那儿，拉开了个抽屉，推严，又拉开了另一个抽屉……

“您也近视吗？不知戴我的行不行？”

苗律师以为她在找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眼镜盒，再从眼镜盒里取出自己的眼镜，表情殷勤地朝她递了过来。

秦岑并非是在找眼镜。她从没戴过眼镜。她的眼睛一点儿都不近视。她的手作出的是下意识的动作。苗律师对她的注视，使她感觉大不自在。尽管她看得出，这个代表乔祺而来的，是律师的男人，对她这个女人不仅怀有好感，还怀有着敬意。虽然坐得离对方远了些，她还是怕对方发现自己拿信的双手在发抖。

“啊，我不……您的眼镜多少度？……”

“三百度。”

“那我戴着不行，更看不清字了。我只不过稍微有点近视，才一百五十多度……”

秦岑说罢，对苗律师报以感激的一笑。接着，只得撕了信封将信纸抽出，展开，铺在桌上。她双臂交叉，两只手夹在腋下看那一封信。就如同某些人心不在焉地看一份可看可不看的报那样。

无格的白纸上，乔祺的字潦草而又间架端正。只上完了初中的坡底村农民的儿子，对自己写的字怎样比对自己在舞台上的演奏姿态怎样更重视。三十几年来他一有闲暇就练字，竟也能写出一手很耐看的硬笔字了。横撇竖捺透着一股倔劲的男子气，像他这个男人本身。有几个字的笔画都快将纸戳破了，看得出他写时的心情并不平静，但是意念又那么决断。

岑：

请一切按苗律师的要求去做，我将永远感激。我知道我肯定对你造成了伤害，但我绝不是成心的。在我们认识以后，在今天以前，我自忖没有在任何方面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现在我显然作出了对不起你的决定。但我只能。也许以后有机会当面向你解释。也许没机会。如果没有，请宽恕我。想想我曾多么爱你。他没变。拜托了！千万别为难苗律师。我是经过考虑才找一个你我都不认识的律师。我打听过，他可靠，可信任。并且向我保证了，不到处乱讲。

祺

即日

前边的字写得太大，后边的字写到背面去了。秦岑只得将纸翻过来接看着。写在背面的字一行比一行小，“祺”字和“即日”两个字，勉勉强强才挤到了纸上。前边还用了几个逗号，后边则干脆只用句号了。话也不太完整了。秦岑边看边猜。她想“他没变”，一定是指他们之间的爱没变。当然用“他”，也不算错。她倒宁愿接受那个代表男人的“他”字。找一位无论他还是她以前都不认识的律师，他这一种良苦用心，秦岑也完全能够领会。经常到酒吧来的几位律师，他也是熟悉的。他不请他们中的哪一位来处理自己和她之间的事情，显然是为了将口舌限制在最小的范围……

私密的亲爱关系建立了两年多以来，秦岑第一次看一封乔祺写给她的信，而且是在旁边坐着一位他委托来的律师的情况之下看的。手机时代似乎使以信沟通的方式显得太古典了。尤其是亲笔信更加给她这样一种感觉。如果一切不愉快都没发生过，那么自然旁边也就不会坐着一位律师，那么信的内容也就不会是这么一种内容……将会是什么内容呢？若是一封爱意泛滥的信多好啊！在初七这样一个春节的假日里，在冬季上午的阳光慷慨地洒满一屋的时刻，在他和她共同拥有，并且每年带给他们各自一笔稳定可观的收入的酒吧里……安安静静地看一封他写给她的情书般的信，而不是看手机短信息，那将会是多么幸福的感觉啊！……秦岑竟忘了苗律师的存在，也竟忽略了那并非一封情书般的信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种一厢情愿的超现实的想象中去了……

“我可以吸一支烟吗？”

被遗忘在一旁的苗律师，不得不巧妙地证明自己的存在。

“哦，对不起，对不起。吸吧吸吧，我偶尔也吸一支的。刚才心思跑了……这几天事太多……经营方面的操心事……”

秦岑的脸又一下子红了，双手终于从腋下抽出，做着些自我掩饰的表意不明的手势。

“那么……”

苗律师将手中的烟盒向她递去。

“啊不，不……这会儿不想……”

秦岑勉强一笑，接着将信折起，塞入信封，再放入抽屉，还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将抽屉锁上了。

等她抬头看苗律师时，苗律师已在吸着烟了。

苗律师当然不清楚乔祺都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内容。他以律师那一种特有的，不动声色而又善于察言观色的目光，研究地望着秦岑的脸，企图从她脸上有所发现。

他以为他的目光是不值得敏感的。职业使这个男人的目光变得似乎毫无内容，使他的眼看人时变得像鱼的眼。他靠这一种高级的假相研究别人的脸，而又能使别人全无察觉。

但秦岑敏感到了他目光中那一种稀释得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的研究意味。

看过了乔祺的信，她心里反而平定了许多。

他在信中写的是“岑”，而不是“秦岑”，这使那封信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种亲切感。从初一到初六心里边没被什么事物引起过的一种亲切感。

“他没变”三个字，尤使她倍觉安慰。

何况，他还在信中请求宽恕。

尽管她没猜到他已作出的是什么决定，但“他没变”三个字，对她起到了一种暂时的麻醉般的作用，以至于使她认为，他已作出的是什么决定并不太重要了。

是的，她镇定多了。

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自信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的双手也不在微微发抖了，她却还是将它们夹到了腋下。似乎那是一种唯一能使她在乔祺委托来的一位男律师面前更有效果地保持自信和镇定自若的姿势。

她说：“他在信中请求我按照您的话去做。我当然将不折不扣地落实他的请求。现在，我洗耳恭听。”

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将一本信纸摆在自己面前，打算随时做笔录的样子。然而之后她又将双手夹在腋下了。她似乎不明白，她那么一种姿势，将她前一种样子所表现出的认真态度，差不多抵消殆尽。

苗律师轻轻点了一下烟灰，慢条斯理地说：“就两件事，也都不太复杂。第一件事，他要求你从你们共有的账号上提取三十万元，转存到他指定的一个卡上。这里写着他那个卡的号码。”

苗律师又双手向秦岑呈交过去一个信封。

秦岑接在手看时，见信封也是封了口的。

“我绝对没有拆开看过。”

苗律师的话像是在开玩笑，也像是庄严的声明。

“这……”

事关三十万元，秦岑沉吟了。

“如果您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与乔先生通一次话问问……”

苗律师作出一副完全可以理解的表情。

秦岑的一只手缓缓放在了电话上，但立刻又收了回去，再次夹到腋下。她不知如果一拨就通，当着苗律师的面，她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怎么问。

“我在这儿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暂时离开，回避一会儿。”

苗律师说着欠了欠身。

“别……您坐着。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只不过……我的心思又走了……今天是假后开业第一天，雇员还没回来，酒吧里只两个小妹照应我不太放心。您先稍候，我出去吩咐一下就回来……”她说着，也不管苗律师作何反应，忽然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酒吧里还没迎来第二位客人。毕竟才初七，正是人们在春节期间不得已而为之地应酬了几天之后，想方设法躲到什么地方图清静的日子。无处可躲的人，也都会找各种借口推搪掉聚集和拜访。对于城市里的人，春节的假期往往从初六才刚开始。

冬天里也有阳光明媚的日子。

二〇〇四年的初七这一天便是。

阳光慷慨地遍洒在酒吧里，一派明亮，温暖如春。

小俊和小婉坐在最里边靠窗的地方，拉上半边红色的窗帘遮挡住耀眼的阳光，一会儿分开一会儿交头接耳地说悄悄话。

秦岑朝她们望了一眼，犹犹豫豫地站住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出酒吧。门响动时她们才停止了闲聊。

小婉说：“是那律师走了？”

小俊说：“不会，他东西还在。”

于是二人奇怪地向外张望，见秦岑仅穿着单西服在外边掏兜儿。那一身西服衣裤是她在酒吧营业时间里才穿的职业装，在酒吧外边是转眼就会被冻透的。

她俩无法知道，秦岑是在掏手机。然而她的手机不在兜里；放在办公室的桌上没带着。秦岑没从兜里掏出手机，一时不知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了。她失去主意地转身朝酒吧里看，于是和小俊小婉两个的视线隔窗相对。

小婉站起来说：“我也出去一下吧？”

小俊竟扯了她一下，示意她坐下。

小婉再朝窗外望时，见到的已是秦岑背影。她脚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不知将要去向何处。

小婉又说：“她会冻着的！我给她送大衣去吧？……”

小俊摇头道：“那律师还在她办公室里，那么她出去不了多一会儿的。如果她需要大衣，刚才在外边冲我们做个手势不就得了吗？可她并没有。所以呢，你也不必取了她的大衣去追她。那样做也许还给她添烦了呢……”

听了小俊的话，小婉迟豫不决，再转脸向窗外望时，已不见秦岑身影了……

秦岑是找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去了。好在她因为冷而走得特别快，一拐过街角，就发现报刊亭那儿有，跑了过去。

报刊亭主人是个老头儿，穿件厚棉袄，袖着双手坐在里边。他是认得秦岑的，而且对她心怀感激，因为“伊人酒吧”每天都从他的报刊亭买报，一买就是十几份。每月还从他那儿买各类杂志。他明白秦岑是有意关照于他。见秦岑跑来，他以为酒吧里出了什么事，她是跑来向他请求帮助的，便赶紧起身离开了亭子，迎向秦岑。及至弄明白她只不过想打电话，心里好生奇怪。

“哎呀，秦老板，那您也别穿这么少就跑出来啊！快进里边，快进里边，里边总归比外边强点儿！”

老头儿恭恭敬敬地将秦岑让进了报刊亭，而秦岑则抓起电话就拨号码。

她拨的是乔祺的手机。一拨即通，两次鸣音响过，电话那端传来了乔祺的声音。

“秦岑，是你吧？……”

连续六夜难眠之后，终于又听到了乔祺的声音，尽管是在电话里。秦岑心中五味混杂，鼻子一酸，差点儿哭了。

她强忍满腹积怨和伤感，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对，是我。我已经在接待你委托的律师了……”

电话那端，乔祺打断她道：“秦岑，我不是成心让一位律师出面，非把我们的关系搞到更加不好的地步不可。我是没有勇气见你了……但我又急需那一笔钱……”

秦岑也打断道：“先不说我们的关系了吧，以后再说。不能让苗律师坐等太久，我只不过觉得自己有责任进一步确认一下……”

她已冷得开始发抖了，人家老头儿就脱下棉袄给她披上。

电话那端，乔祺没话了。他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秦岑不愿这么放下电话，她压低声音问：“乔祺，能不能告诉我实话，你需要那么一大笔钱干什么用？”

秦岑说时，已冷得上牙直磕下牙了。

乔祺反问：“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在外边是不是？穿得少是不是？我怎么听出……”

秦岑再次打断道：“怕我冷，那就快回答我的话……”

连她自己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上牙磕下牙的声音。

“那我告诉你……我……我想，我需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一笔钱，心里才踏实……”

“三十万元，那可是一大笔钱啊！”

“是啊是啊……”

乔祺的话说得迫不得已，而且等于什么也没回答。

“不是你自己需要，是那个小……是她需要吧？……乔祺，这事你可要三思而行……”

“秦岑，别多说了，只管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好吗？”

“那……我明白了……”

“秦岑，你还什么都不明白！……你要经营好‘伊人酒吧’，从此以后，它是你一个人的了……”

轮到秦岑无话可说了。

“秦岑，我得作出对不起你的决定了。我要和她出国，我……还要和她结婚。我必须那样，我只能那样！……”

“好，就说到这儿吧。”

秦岑啪地放下了电话……

她跑到街角那儿，对着一面墙站着，任眼泪刷刷地流。她竟感觉不到冷了，一直到无泪可流为止……

当秦岑回到酒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无论是小俊小婉还是苗律师，竟都没有看出她的眼睛哭过，只不过见她的鼻尖冻红了。

在街角那儿，她从地上抓起积雪，忍着冷将自己的双眼冰了几分钟。

“太对不起了苗律师，实在不应该让您等这么久……”

她不得不伪装自己，快速而且不露破绽地进入另一种角色——一种自己极盼早日获得人生的大成功，而又始终像吸附在各类船只底下的螺一样，被压在所谓“成功人生”的水平线以下难见成功之天日的男人心目中的成功女性的角色。

苗律师便是这样的男人中的一个。

他说：“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当老板的事情都多，我理解，很理解……”

秦岑倒宁愿听他说出几句不高兴的话，宁愿他脸上也出现明显不高兴的表情。她觉得他有理由那样。若真是那样，反而会引起她的尊敬。

乔祺就从不孜孜以求什么男人的成功的人生，对她有时候太过刻意地扮演一位成功女性，往往还大不以为然，觉得一点儿必要都没有。甚至多次对她进行过惜花怜玉式的戏讽。而她在乔祺面前也从不需要伪装，特别放松，特别自我。

秦岑从苗律师脸上看到的是一种谦卑的、不无仰慕之意的表情，这使她心中涌浪似的涌起一排高耸的悲哀。它越涌越高，随即哗地扑落下来，在她的心海中跌成无数小波浪，又很快地化作一片泡沫——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和苗律师完全不同的男人……

她强作一笑，尽量以轻松的易如反掌的口吻说：“第一件事，我已经明白了。那不成任何问题。请转告你的委托人，我今天下午就会按照他指定的账号打过钱去。”

苗律师谦卑一笑，奉承地说：“秦女士果然是位痛快人。第二件事嘛，更简单了，您只需在这一件文本上签上您的名字就行了。乔先生已经签了。我以律师身份作为见证人也签了。您签上名字之后，我还会代表你们二位去公证部门公证一下。”

苗律师说着，从皮包里又取出了几页装订在一起的纸递给秦岑。

秦岑以为，那一定是份要求审核“伊人酒吧”账目，进而要求划清股份、剥离合作关系的东西了。接过一看，却不是。前后两页无字白纸所夹第三页纸，只不过是一份字数不多的声明，其上写着：

本人从即日起，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下，完全出于自愿地放弃对“伊人酒吧”以及两处连锁酒吧的股份拥有权。从即日起，一并放弃“伊人酒吧”及两处连锁酒吧账目上的全部款项。从即日起，与“伊人酒吧”及两处连锁酒吧相关的一切有形或无形资产，完全归秦岑女士一人拥有。并且，是永远性的。

这份声明上的字也是乔祺亲笔写的。比之于他的亲笔信，声明的字略小，笔画工整。从每一行字都能看出他写时认真之极的态度。

秦岑拿那几页纸的双手，又开始微微发抖了。

她听到苗律师以表功似的口吻这么说：“是我要求他一定要亲笔写的。而且要求他一定要尽量写在一页纸上，留有足够我们三人签字的空白。这样，就一目了然，不存在任何可质疑之点了。”

秦岑因自己猜测错了纸上的内容而倍觉愧疚。她呆呆地看着那声明，头脑中一片空白。

“这对您来说应该是一件百分百值得高兴的事对不对？用我的笔签名吧，我特意为您带了一支签字笔来……”

秦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旁向自己伸过来，转脸一看，见是一支笔尖翘起的笔，拿在苗律师胖乎乎、细皮嫩肉而又白皙的手里。

秦岑看不惯男人的手居然是那样的。

乔祺的手就不是那样的。乔祺的手大而瘦，手指特长。指关节有棱角，是那种有力的而非看去软绵绵的手。被乔祺的手所爱抚，一个女人才会感觉到自己是被男人爱抚着。他的手的每一次爱抚，都曾使她像酒醉了或被催眠了似的难以自持。那是一双总能唤起她燃燃情欲的手……而她以后再也不能享受到那双手的爱抚了！

和她作为女人的巨大的损失相比，那份声明所赐给她的价值——它们大约值三百余万元，简直不足论道了。而且，使她内心里感觉到了侮辱，受了严重的伤害。

她的脸，缓缓地又转正了，目光又落在了那份声明上。

苗律师在她转脸的那一瞬间，从她的目光中敏感地阅出了嫌恶的意味。他不明白她何以嫌恶他特意带来的那一支签字笔。它下水流利、笔尖软硬适度，虽然不高级，非名牌，但也算是一支无可挑剔的签字笔。这位是律师的男人智商不低，然而他怎么也不能将秦岑目光中的嫌恶意味和自己的手联系起来。就男人而论，他一向认为自己的手是一双体面的手。

他略微有点尴尬，不知是该将自己拿着笔的手缩回去，还是应该继续伸向秦岑。他干咳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当然，您如果更愿用自己的笔，也可以的。但签名呢，还是用签字笔好些。”

秦岑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冷落了他的殷勤。她又向他转过脸去，同时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说：“别误会，我是在想……”

接笔在手之后，她头脑中才终于形成了一种态度。

“可是我不能签名！”

她的话说得非常坚决，声调也很高，近乎是叫嚷了一句。

她将接在手中的笔放在桌上了。

“不，我不能签名！绝对不能。他没有必要非这么做！他做得太过分了！我怎么能不明不白地在这样一份声明上签上我的名？！……”

由于激动，她的脸涨得绯红。

“也不是不明不白啊！每一句都是我帮他推敲过的。作为一份声明，表意很严谨，很明白嘛！”

苗律师实在难以理解秦岑的态度，只有天字第一号大傻瓜才不打算在那样一份声明上签名！

“这第二件事，恕我难以从命。请你转告你的委托人，我要求他首先回答我为什么！”

秦岑的态度更坚决了，仿佛那声明并非对她有利，而是对她有害。

“那，您可就等于是为难我了。”——苗律师看了一眼手表，沮丧地又说：“乔先生今天就离开国内。现在，他应该是在去机场的半路上了……要不，您打他手机，亲自向他表明您的态度？我想，您一定有他的手机号码。您如果没有，我有。我立刻为您从我手机里调出来？……”

苗律师不再说下去，缓缓从兜里掏出手机，掀开了盖儿。而他的目光，乞怜似的望着秦岑，仿佛希望获得同情。

这男人的手机是紫色的。漂亮、时尚，体现着一种半成熟不成熟的少女般的性感，当下的女孩子多喜欢用的那类。

几乎在他掏出手机的同时，秦岑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竖着手掌，做出果断制止的手势。

“别，让我再考虑考虑……”

秦岑的脸上，也呈现出了一种希望获得同情的表情。

那是内心活动的难以掩饰的暴露。

苗律师将手机盖轻轻合上了。

他又说：“乔先生再三嘱咐我，两件事比起来，第二件事尤为主要。如果我没完成，我这位律师，就等于辜负委托人的信赖了。我没法向他交代啊！而且，他即使人在国外，心肯定还是被拴在国内，牵挂着我没能替他圆满完成的事。秦女士，设身处地替他人考虑考虑，您也应该在他的声明上签上您的名字……”

秦岑竖着手掌的手，缓缓落在桌角上了。

如果他身在国外，心里依然牵挂的不是他的声明，而是其实依然深深爱着他的我——如果事情是这样多好啊！

但他身边相陪着那么一个“小妖精”啊！不，显然是他陪着她出国了呀！而且他还要和她结婚了……那“小妖精”怎么会对他那么理性的人具有如此大的异性诱惑力呢？她究竟精通什么高超的惑术呢？

秦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以律师的诚信向您保证，乔先生的声明是实心实意的，背后绝不会隐藏着企图算计您的任何阴谋诡计。您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根本不是您以为的那种男人啊！……”

秦岑皱眉道：“我没那么以为。”

“对不起，我用词不当……”

苗律师的脸也一下子窘红了。

“没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

秦岑嘴上说着宽宏大量的话，心里却暗自想——你他妈的理解我的心情吗？！

……

几分钟后，苗律师穿上他的大衣，戴上他的围脖，站着一口气喝光了一杯小婉端给他的咖啡，大功告成轻松愉快地走了。

那时，“伊人酒吧”里已坐着几位客人了……

办公室里的秦岑也披上了大衣。

阳光饱满，暖气很热，仅穿着她那套职业西装正合适。但是披着大衣的秦岑，开始觉得身上冷了。她又将双手夹在了腋下。似乎那样就不会觉得冷了，也会坐得稳了。是的，她感到有点坐不稳了，想立刻躺到长沙发上去。然而，她已经感到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像一个体弱的人又刚刚大量失血。

她清楚，自己发烧了。

那一种冷，仿佛一阵比一阵甚地从身体外往内心里侵袭，也仿佛一阵比一阵甚地从内心里往外散发冷气。

苗律师说得对，乔祺的声明当然是实心实意的。这一点无须任何人告诉，她自己也看得明明白白的，知道得清清楚楚。什么阴谋诡计，什么话啊？她深深爱过也深深爱过她的人，即使已决定和另一个女子结婚了，也是绝不会对她耍什么阴谋诡计的！她秦岑能和那样的男人保持两年多的私密的亲爱关系吗？！

为什么？还有必要那么激动地说些要求他回答为什么的话吗？！

他觉得对不起她啊！

他企图通过他实心实意的做法减轻他的负疚心理啊！

他是那种一旦觉得对不起别人，就恨不得不顾一切地去补偿别人的人啊！

何况他觉得对不起的是她！

……

小俊轻轻推开办公室门，探进头说——酒吧里来了四位熟客，问她在不在，请示该怎么回答。

秦岑默默摇头。

小俊犹犹豫豫地又说，都是省歌舞团她原先的同事。

“是经常来的？还是不经常来的？”

“每年都结伴儿来几次的，不怎么经常……”

小俊仍身在门外，头在门里，期待着她的最后决定。她从小俊脸上的表情看得出，四位来者猜到了她肯定是在的，非让小俊去对他们撒谎，小俊觉得为难。

“秦姐，正因为是不怎么经常来的，最好别得罪人家是不是？一旦得罪，兴许人家以后再也不来了。给人家一次高兴，人家以后也许会是常客的。”

小俊的话，说得特别懂事。

“那好，去告诉他们，我处理完一点儿事就陪他们……”

秦岑无奈，只得如此。

为了不使内心里的幽怨、伤感、沮丧和失落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脸上，她又用温水洗了一次脸，之后细致但却不过分地化了一番淡妆。虽然是淡妆，虽然不过分，然而对于她，那已经是一件较为复杂的事了。她的脸，一向不沾脂粉，也不描眉，不夹睫毛，淡淡地涂一下唇膏，就算化妆了，而且显得端庄秀雅。

当她出现在她原先的四位同事们面前，他们都对她欣赏不已：

“哎呀秦岑，你有啥奇方妙法哇？咋把自己保养得这么新鲜呢？介绍介绍经验呗！……”

“秦岑你让我们嫉妒死了！你怎么就越活越水灵了呢？你看我俩，老成啥样了？这一比，真有想死的心了！不好意思出现在你面前了，以后再不来了再不来了，伤心啦……”

四位以前的同事，二男二女。文艺界的女性，一快接近中年，不是变稳重了，反而更喜欢贫了。她们故意用小品腔调跟秦岑说话，表情夸张，大大咧咧，招得酒吧里的其他客人，几乎都将诧异的目光投向她们。她们各比秦岑大几岁，仗着当年和她关系好，在她面前毫无顾忌。她们曾是唱东北民歌的，所以嗓门儿大。现而今没谁再喜欢听东北民歌了，她们也就只有提前“内退”闲在家中了。

秦岑久未见到她们了。她确实觉得她们又老了。所以与她比起来，她们脸上的妆化得够浓艳的。秦岑不禁对她们心生怜悯。

她头脑中忽然闪过了“人生几何”四个字。

由而想到了自己的年龄。

都说漂亮女人的漂亮的脸，一过四十岁，那就像十月份的树，看着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发出的响声已经和春夏季节不一样了，听来有干叶子摩擦那一种“柴”音了。再过半个人生的季节，就会大势已去一败涂地了。她还听人讲“女人四十一枝花”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说女人在四十岁上，那还算是一枝花，那还算得是漂亮的女人，一过四十，就不再属于鲜花，将渐变为干花了。有女人对她讲过这类话，也有男人对她讲过这类话……

秦岑内心里也不禁生出一种本能的对自己年龄现实的恐慌感。不，岂止恐慌，简直是恐惧。一旦失去了乔祺，她觉得它对自己的精神压迫，比以前强大多了。尽管还被人羡慕着。

“瞧你们说的，还越活越水灵呢！我不是也化妆了嘛……”

秦岑低声和她们周旋着，将自己当年的四位同事引向了最里边也最安静的位置。那位置隐在半堵隔墙后边，不是老熟客根本不知道，知道的一般也不愿聚坐在那儿，会使人觉得视线受阻，感到压抑。她之所以那样，是因为发现酒吧里有几张新客的生面孔。唯恐当年的同事们将见面气氛搞得太过热闹，影响了为图安静才光顾的新客们所要的情调。她希望他们以后成熟客。初七营业，未遭冷清，熟客踏来，新客出现，使她觉得是好兆头。

四位当年同事中的两位男士，一位的年龄和乔祺差不多，曾是小号手；另一位是当年团里唯一的作曲，差几岁六十了。总而言之，四位男女都是过气之人了。只不过他们显得很持重，有心事的样子。不像两位女同事，已经过气了还张扬劲儿的，反而活得更生猛了似的。

及至落座，秦岑忽而心生反省，扪心自问，又觉自己竟能立刻进入“伊人酒吧”操盘人的角色，实在是有点儿连自己都难以理解。我怎么是这样一个女人了呢？她想，秦岑，秦岑，你不是刚刚彻底失去了爱你的男人吗？你不是刚刚还陷在万念俱灰之境难以自拔吗？怎么一眨眼又好像什么伤心难过之事都没发生过，心思又被酒吧全部占据了似的呢？是啊是啊，这“伊人酒吧”从此是我的了！还有另外的两处连锁酒吧，从此也是我的了。它们的每一物，每年每月每天每一小时的营业利润，从此都是我的了！我是它们的真正主人了。不是仅占百分之三十股份的影子主人了。我真正的是一位成功的女人了！以后再有谁在我面前显出仰慕我的样子，说些奉承我的话，我心里也不必感到自己名不副实感到是影子主人的难与人言的惭愧了。我值得人仰慕了，值得人奉承了……尽管爱我的男人离我而去了……但是作为女人，当男人不爱我，我就爱别的吧！许多男人不是一个个变成了爱官位爱金钱爱所谓事业甚至爱古董爱收藏爱赌博爱酒爱毒品超过爱女人的男人了吗？许多女人爱高级时装爱高级化妆品爱小猫爱小狗爱自己，不是超过于爱她们的丈夫她们的情人吗？我秦岑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却有一处全市最有名的酒吧和两处同样很火的连锁酒吧，我不是更有天经地义的资格和理由从此只爱自己了吗？我的失去真的比我的所得更值得我伤心难过吗？一个男人真的抵得过一处酒吧和它的两处连锁酒吧吗？它们虽谈不上能带来滚滚财源，但每年总共也有七八十万元多则一百来万元的利润啊！在这一座三百余万人口的城市里，每年有这么一大笔收入的男人有几位呢？人们谈论起来似乎很多，但税务局的朋友告诉过她，其实真正成功的男人并不太多。更遑谈女人了！

此时此刻的秦岑，很想自己对自己暗暗下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我如此这般快速地从个人的感情“事件”中挣身而出，仿佛任何感情打击都没有遭受到，几乎不露任何破绽地一如既往地又扮演起“伊人酒吧”女老板的角色来，而且，居然因为酒吧里出现了几位新客的生面孔就多少有点儿沾沾自喜，这究竟意味着我真是一个很“强”的非一般女性可比的女人呢，还是意味着其他呢？如果意味着其他，那又意味着些什么呢？但是她不能下出结论。

她在自己对自己产生着相当矛盾的难以确定的评价的状态之下，与她当年的同事们彼此寒暄，应酬自如。起码表面看起来她也是谈笑风生的。她的两位男同事话不太多，显得有几分拘谨。他们当年和她仅仅是一般同事关系而已。当她问他们的近况时，两个男人都有点儿支支吾吾，答非所问，顾左右而言其他。于是她心里明白，看来他们的人生与以前相比，负担不是轻了，反而重了。日子也显然过得不怎么省心。在秦岑的记忆中，四位当年的男女同事之间，除了一般同事关系，本是另外没有什么特殊的人物关系的。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聊着，她才搞清楚其中的一男一女，也就是当年的作曲与当年经常在台上和她手拉手二重唱的那一位女同事，已经完成了一次婚姻方面的二次组合。这使她大为惊讶，暗暗感慨人生的不甘守旧变化多端。

“怎么？小岑子，我俩的事儿，你居然一点儿不知道哇？”

一小杯红酒入腹，曾经“手拉手”的那一位显得更加“开放”了，似乎忍不住要娓娓道来细说端详。

秦岑苦笑道：“也没人特意告诉我啊！”

“嘿，真是的，敢情我俩的事儿，连点起码的新闻价值都没有了吗？”

对方装出倍觉失落的模样，仿佛不是在谈自己的婚变，而是在谈自己的一次演出的反响如何。虽然，她已没有正式登台演出的机会了。

“你啊，聊点儿别的行不行呢？我们的事儿是主题吗？”

她的二茬丈夫柔声细语地制止她，像一个大孩子制止自己以公开家庭隐私为乐事的母亲。那话听来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恳求。年近六十的男人的前妻秦岑是认识的，是团里的会计。歌舞团解散了，它的会计现在也就不知干什么去了。“手拉手”的丈夫秦岑也是认识的，原是某银行分行的副行长。秦岑还知道，“作曲”是很怕他的前妻的；而“手拉手”则特善于“捯饬”她的前夫。那位副行长虽然其貌不扬，但是不管出现在哪儿，总是西服革履衣冠楚楚的。按今天的说法，“有派”。当然，那是以前。看着对面徐娘半老的“手拉手”，秦岑心想——也不知她的前夫现在没有了善于“捯饬”自己的原妻，是不是仍保持着衣冠楚楚的“派”。

“手拉手”瞪着她的二茬丈夫呵斥道：“你当你是谁呀？轮着你管我啦？小岑子又不是外人，我和她说说我们的事儿怎么啦？”

年近六十的男人噤若寒蝉，低下了从前那颗高贵的头。在秦岑记忆中，他的头从前那是轻易不会在凡人面前低下的。从前的他，呵斥起唱他谱曲的歌曲唱不准调的歌唱演员，尤其女演员，比他的第二任妻子刚才呵斥他自己还要声色俱厉。对于凡人，当年他谱曲的歌曲，不练多遍，那是根本唱不准调的。而他当年常自鸣得意，说“阳春白雪”都是令凡人难唱的。当年“手拉手”就没少挨过他的训。现在，正应了那句话——一报还一报。现在，他从前那一头潇洒的长发已所剩无多。当他低下头时，已遮挡不住光亮的头顶了。秦岑发现，他的中式袄的前襟尽是油渍，早该洗洗了。看来，他的第二任夫人，并不像以前爱“捯饬”自己的前夫一样爱“捯饬”他，她已变得只爱“捯饬”她自己了。而他呢，显然地，惧怕自己的第二任夫人甚于惧怕自己的第一任夫人。秦岑对他们居然组合在一起的奥妙，百思不得其解。她并不想听那奥妙。

她问：“你们想不想喝点儿度数高的呀？难得你们一起来看我，今天我请了！”

于是她的提议受到一致拥护，秦岑亲自去取来了一瓶“人头马”。

秦岑仍觉冷。不，更觉冷了。她不能不陪他们，也不能披着大衣陪他们，那会使他们认为她太娇贵。说自己正发烧，她想他们是不太会相信的。何况，刚才“作曲”的话中说到了什么“主题”不“主题”的。不耐下心来听他们切入主题，她想那也许就彻底将四位当年的同事得罪了。“伊人酒吧”开业，他们前来捧过场的。两处连锁酒吧开业，他们也前去充当过嘉宾的。

秦岑决定今天把欠他们的情偿还了，尽管自己正发着烧。

她试图通过度数高点儿的酒，驱除自己感到的一阵阵寒冷，以及内心仿佛就要结成了块垒了的那一种压抑。

好在另外一男一女两位当年的同事表现得比较安静，从旁不断提醒这里是酒吧而非街头巷尾的小酒馆，使女高音孤掌难鸣，一心打算热闹一番却终究煽动不起来，自己便也渐渐地安静下来了。她一安静了，交谈也就很快切入“主题”了。

四位当年的同事是来请求秦岑友情赞助的。二男二女四个从前的文艺界“才俊”，现而今在街道领取微薄退休金的落魄之人，说他们想要组建一个中老年街道合唱团，但那也需要些经费不是吗？

“岑子呀，我们不像你，你现在生活得多风光啊！三处酒吧的女老板，后半生享福的钱已经攒足了是吧？而我们算什么了呢？才四十几岁，就什么也不是了。甭说钱够花不够花了，整天闲在家里，闷啊！……”

女高音一安静下来，又开始倾吐人生低迷之衷肠了。

“刚谈到主题上，你又跑题了……”

过气了的“作曲家”比刚才更小心翼翼地制止她。

“别一口一个小岑子的，秦岑不比从前了。现在是老板了，小心让她手下那两个小妹听到了不好，会影响秦岑的老板威严的……”

另一位当年的男同事仍继续扮演提醒者的角色。

“秦岑，帮帮我们，组建起来了，我们也算有件正事儿可做了。街道只口头支持我们，却不肯出一分钱。我们几个想，如果办好了，以后政府搞群众文化活动时，也许会依靠我们，那我们也有机会为自己创点儿收了……”

另一位当年的女同事，把话挑明到了不能再明白的程度。

秦岑内心里对他们同情得一塌糊涂。

她眼睛潮湿地问需要多少钱？

四人你看我，我看他，沉默有顷，由六十岁的男人吞吞吐吐地说，两万元他们心满意足；倘秦岑为难，一万元，也感激之至。

秦岑不禁又问：“你们四个人，就真的到了连一万元也凑不齐的份儿上了吗？”

这一问，将四人问得低下了头。半晌，还是由“作曲家”开口回答了。

他说：“也不至于是真的到了那个份儿上。存款，谁都还总是有些的。可是小秦啊，我们这样一些人，一旦没有歌舞团托着，就再也上不了舞台了；一旦再也上不了舞台了，就都差不多是废人了。这一点，想必你也是清楚的。所以各自都有的那点儿存款，都当成是防病养老的保命钱，哪敢轻易动啊！不是觉着你现在发达了，万儿八千的不太在意了吗？……”那话，说得极其平静。唯其平静，在秦岑听来，更觉悲怆。

同类相怜，秦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说：“今天是初七，还在春节里，你们虽然是一起来求我的，也等于是一起来看我的。证明你们心里有我……”

四位当年的同事便都默默点头。

秦岑接着说：“现而今，一万两万的能买不少东西，可是能干成件什么事呀？你们既然当面向我张了一次口，我就不可以对你们太小气。这样吧，我干脆给你们开出张十万元的支票吧，你们中谁明天来取？你们也别搞什么中老年合唱团了，那是得不断搭钱维持着的事儿。合伙做点儿小生意吧！哪怕能合伙开好一家小包子铺，以后每月也都能分点儿收入啊……”此一席话，又使四人低下了头。

女高音的一只手，紧紧抓住秦岑的一只手，嘴里不住地重复四个字：“哎呀秦岑，哎呀秦岑……”

以往他们聚在一起，仿佛永恒的一个谈话主题那就是，诅咒现而今“乱七八糟”的演出市场，声讨那些一首歌十几万元几十万元的男女歌星。这一天谈话主题变了，也就忘了诅咒，忘了声讨。

秦岑喝了点儿“人头马”，身上热起来，居然也忘了自己正发烧，居然还将四位当年的同事送出了酒吧的门。即使是冬季里的一个阳光很明媚的日子，但气温毕竟在零下二十几度，时不时地也不知从哪儿刮起阵阵寒风。望着那四人的身影走过跨街桥去，又一阵寒风刮来，她打了个冷战。转身面对“伊人酒吧”，内心难以不想到乔祺。

现在，它是她的了。

他是别人的了。

她有一种接受了至亲之人的遗产的感觉。虽然乔祺活着，而且活得健健康康的，肯定已在出国的飞机上。但她今后只有当他死了。不这么样想又能怎么样想呢？

回到办公室，她盖着大衣在长沙发上躺下了。

她又冷静一想，若不是在乔祺那份声明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今天断不会对四位落魄了的当年的同事们那般大方！凭什么？自己有什么权力呢？可酒吧已是自己一人的了，自己是真正的老板了，情况则不同了，想大方一次可以自作决定地大方一次了。她对自己的大方并不后悔，只不过事后吃惊。十万元啊，对干爸干妈也没如此大方过啊！可话又说回来，干爸干妈也从没在钱事方面求过她。今天以前酒吧也不是她自己的……

能在当年的同事们求到自己时慷慨大方的感觉真是挺不错的。

做一位名下有一笔相当可观的资产的女人真好。

这么一想，她对乔祺不那么耿耿于怀地怨恨了。

金钱真的能补偿感情的损失吗？

看来真能。

否则自己为什么不那么怨恨乔祺了呢？

……

中午时分，小婉端了些吃的送来，见秦岑盖着大衣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惊动她。

晚上，秦岑发起了高烧。

小俊小婉两个慌了，打电话告诉了秦老。

秦老和李老师匆匆赶来了。

李老师一摸秦岑额头，烫手。

“‘小妖精’……‘小妖精’……”

秦岑昏迷中不断说着呓语。

“她这是在说谁呢？”

秦老好生奇怪。

小俊急说：“不是我！”

小婉也赶紧说：“不是我！”

李老师说：“知道她不是在说你俩，怎么会是说你俩呢？也许谁都不是。肯定烧到三十八度以上了，说胡话呢！……”

李老师和秦老一商议，都觉只服点儿退烧药太让人不放心了。当机立断，决定送秦岑去医院。两三个小时以后，秦岑住院了。医生说她肯定不仅发烧一天了，起码发烧三四天了。也许她自己对自己太粗心，没量过体温。

她已经烧出轻微的肺炎了。

秦岑在医院里住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小俊小婉自然是常去看她的，向她汇报酒吧的情况，以使她放心。秦老夫妇也没少去医院看望她。初十春节假期结束后，“伊人酒吧”的员工纷纷回来上班了。秦老和李老师轮流替她当起了临时代理老板，一切竟也管理得有条不紊。秦岑很担忧酒吧的生意会冷清了，秦老、李老师、小俊和小婉都让她放心，说生意一如既往，好着呢。两处连锁酒吧她倒不太惦着，承包出去了，“旱涝保收”。

一次秦老单独看她，问她和乔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否则，她住院了，他是该来看看她的。

她说也没发生什么严重的矛盾。说乔祺要提前解除合同，她起初不同意，后来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

秦老又问她乔祺到哪里去了？

她说他出国了。

“都四十五六岁的人，又不是什么音乐大师，充其量是一个玩音乐的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呢？”秦老就批评起乔祺头脑发热，缺乏自知之明来。接着又谴责乔祺是冷血动物，无情无义。他说：“不跟别人告别一下，起码也应该跟我打声招呼吧？只初一最后见了一面，还连句拜年的话都没对我说，就这么就走了！我可是经常当着别人夸他的啊！做人不可以做得这么不像样子嘛！……”

秦岑有心替乔祺解释几句，却不知自己的话该怎么说，默默听着而已。

秦老又问她“小妖精”是个什么人？是个小女人对不对？怎么侵犯了她或伤害了她？

秦岑说自己高烧情况之下说了些什么胡话，自己根本不记得，也根本没有个什么小女人侵犯过自己或伤害过自己。

“干爸，我什么时候和女人过不去过呀？又什么时候招惹过女人和我过不去过呀？……”

秦老一想，确实。半信半疑的，也就不再问什么。

秦岑的情感承受力，并非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强大。

权当乔祺死了，她还是会经常想他。

他明明没死。

真正能成功地做到自欺欺人的人，其实是很了不起的人。因为自欺欺人对谁都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秦岑根本没那么了不起。

十二天里，最经常到医院看望他的，既不是小俊小婉，也不是秦老和李老师，而是苗律师。他比他们四个人谁来得都勤。

头一个星期还隔一天到医院看望她一次，后一个星期就每天都来了。有时居然一天看望她两次。每次必带束鲜花。秦岑住的是单人病房，有把椅子。他一来就坐在椅子上，那么秦岑只得躺在病床上。她没什么话跟他说，他似乎也不觉得二人之间明明没话可说多么别扭，长时间地眼巴巴地看着她。他带去的鲜花病房里根本没处放了，秦岑只得让护士们随意处理掉。

她说：“求求你别来看我了，护士们都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他却说：“我不怕被他们误会。”

她说：“我怕。”

他却说：“你也别怕。”

她说：“求求你别往这儿带花了，你前几天带的花护士都扔出去了。太多了，护士认为花香太浓会引起我呼吸道过敏。”

他却说：“不会的。她们小题大做。”

她说：“我手下的两个女孩子和我干爸干妈也会误会的。”

他却说：“误会是生活中常有的现象。”

有一次她干脆冷下脸来问：“你究竟企图把我们两个本没什么关系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搞成怎么样的一种关系呢？”

这一句长长的绕口令似的话，由她嘴里说出来时竟一点儿都不绕口，因为在她心里憋得太久了，已默背得滚瓜烂熟了。

他眨眨眼，品味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我欣赏你。”

她终于发火了，拍着病床大声说：“我他妈的有什么值得你欣赏的？”

他身子一抖，不但不觉得尴尬，反而显出害羞似的样子，腼腼腆腆地说：“我对你心生一片情。”听来像一句流行歌曲的歌词。

秦岑终于忍无可忍，大叫：“你给我出去！”

护士闻声赶来，将苗律师客气地请了出去……

秦岑之所以一忍再忍，不因别的，乃因他是乔祺委托的律师。

而苗律师之所以敢步步为营地企图“攻”下她，乃因她对他说了句不该对他说的话。

那句话是：“记住，如果你希望我不反感你，那么以后请别在我面前提到乔祺。他在我心里已经死去了。”

话一出口，她后悔莫及。

而苗律师心中于是产生了无边无际的希望的光芒。

因为十二天里苗律师天天到医院去烦她，她便天天夜里梦见乔祺。有时是欢喜梦，从梦中笑醒；有时是伤心梦，从梦中哭醒。哭醒后，任眼泪滴湿枕头，难以抑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分，她对自己有了更深的了解，那就是——对于她这样一个女人，感情上的损失，是无论任何东西都弥补不了的。心灵上的伤口，也根本不是一处酒吧两处它的连锁酒吧能填平的。尽管心才拳头般大。

拳头般大的心，它的伤口往往会像一条大峡谷那么深，那么长。

十二天里，她对“心灵”二字也有了不同以往的理解。

这种理解形成在十二个难眠之夜。

出院后，秦岑还只能住在酒吧里。

苗律师不屈不挠地纠缠她。当着她的面他只说：“我欣赏你。”可是他一天里会给她发无数次短信息，每条短信息都是表达他如何如何怎样怎样爱她的……

又一个月后，秦岑结婚了。

对方是派出所的一位所长。秦老当年的学生，叫刘方。

刘方是位好民警，也是派出所的好所长。派出所所长没有不是党员的。刘方二十六岁入党，党龄已经八年。有了八年党龄的刘方所长，比秦岑小两岁多。而他当上派出所所长，也整整两年。

出院后的秦岑，又过了几天，才总算有精力和心思处理她与前夫胡宗文之间的事了。秦老和李老师因为她住了两个星期的院，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地轮流替她管理酒吧，也都把干女儿的住房被占据了那一件令人恼火的事儿忘到脑后了。

对于秦岑，住了两个星期的单间病房，在她当时那种具体情况之下，其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如果排开苗律师天天到医院来滋扰她这一点不论的话。第一，医院里的病号饭吸取了营养方面的考虑，不似在酒吧，不按顿，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饿了，吃的也只不过是零食，或方便食品。饿也不吃，小俊小婉两个又哪里管得了她。在医院里，护士既是白衣天使，也差不多等于是白衣女王。

“哎你不吃饭可不行啊，吃！必须吃！这是对你的要求。肺炎又不是胃炎，吃不下饭纯粹是借口。医院不是幼儿园……”

年轻的护士小姐动辄严肃起来，板着脸训人。说医院不是幼儿园，训起人来却又像幼儿园的阿姨训不听话的小朋友。还强调说是人性化服务的体现。不仅按时为你打针、送药、开窗换空气、清洁病房，而且要求你作为病人更需按时吃饭，难道不够人性化服务的吗？

自从成了酒吧女老板，三年多里秦岑何曾被谁训过呢？奇怪的是，小护士训她，她非但没什么竟见，反而觉得挺受用。仿佛作为病人被护士所训，本是交住院费的一大所图。每当小护士表情一严肃，秦岑立刻变得像一个听话的乖乖女。按时按顿地吃饭了，春节前后消瘦了憔悴了的脸庞，十二天里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线条优雅的轮廓并且渐渐润泽了。而第二个好的方面是，与干爸干妈的关系更加亲密了。本就没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只不过初一那一天闹出了点儿小小不然的尴尬。如果都不是敏感之人，那一种小小不然的情节，其实是算不上尴尬的。偏都是对自己的形象表现有较高要求的人，一旦互相间闹出了点滑稽可笑的言行举止，便都觉形象受损，有些不太好意思再见面了似的。秦岑这一住院，秦老和李老师极为重视，双双出马，事必躬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呢！正所谓困难时刻，方见人间真情。乔祺既然已经出国，秦老和李老师，也就不再对干女儿提起他了。他们自己也不再说到乔祺，似乎他根本就是一个他们不曾认识过更不曾给他们留下良好印象的人。

多亏有刘方所长协助解决，秦岑和胡宗文之间的事相当顺利地就了结了。都没用秦岑出面，胡宗文就乖乖地离开了秦岑的住所。并且，也不是兴师动众的那一种解决方式。基本上未被人知，未被人晓。

当日胡宗文开了门后，见门外站着秦老、刘所长和一名年轻的女警，顿时也就既明白又心虚了。

是秦老先开的口。

他问：“小胡，春节过得可好？”语调随和，一点也听不出兴师问罪的意味。

胡宗文退入室内，神色惶惶地嘟哝：“能好吗？无家可归，借住别人的房子过了次春节。整天把自己关在这地方，没脸出去见人。”

刘方所长接着礼貌地说：“公民，我们是按照这位老先生的请求，前来协助他要将您从这套不属于您的住房中请出去的。作为派出所民警，我们有责任和义务维护在本治安辖区内的居民的合法权益不受非法侵犯。所以我们是在执行公务。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将您刚才说的话记录在案吗？”

胡宗文眨巴着眼睛问：“什么……什么话？”

刘所长说：“您刚才自己也承认，是借住别人的房子过了次春节。具体而言，是借住本治安辖区内的居民秦岑女士的房子过了次春节。我们只想记录这么一句话。”

胡宗文连连挥舞着一只手臂叫嚷道：“我抗议，我抗议！我是秦岑的前夫，秦岑是我的前妻！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任何人也无权过问和干涉！”

刘所长微微一笑，态度仍很礼貌地说：“不，如果前夫非法占据前妻的住所，我们派出所的民警在后者请求之下，是有权过问和干涉的。”

而秦老就从兜里掏出了秦岑的委托书，展开来出示给胡宗文看，同时说：“小胡，你看这是秦岑写的委托书。委托我全权代表她，请你从她的住所离开。她倒不是连见你都不愿见你了。她初七起病了一场，还住了两个星期的医院，身体至今有些虚弱，所以全权委托我。而我呢，就怕你不讲理，所以才要求派出所的同志协助我。你得清楚这么一点，我们今天来找你，无论我这一方面还是他们两位民警，可都是有理有据的事。”

胡宗文的手臂又挥舞了几下，还干张了几次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在秦老对胡宗文说话时，刘所长背着手，逐个房间都走到，看看这里，观察观察那里；待秦老的话说完了，他也走回到了胡宗文跟前，摇头道：“公民，你看你将不属于你的住所，住得多乱多脏。你用房主的床单擦鞋了是不是？你干吗往墙上按烟头呢？裱墙纸是含有易燃的化学成分的，万一引起火灾，你不是自己犯罪也牵连房主了吗？……”

胡宗文更加说不出话了。

“还有女性来过吧？别急，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不调查这一点。我要说的是，既然卫生巾堵塞了马桶，你借住在这里，就应该及时疏通了。就让卫生巾那么不雅观地漂着，让马桶那么长期堵塞着，让积水散发着恶臭味儿，你自己住着就反而舒服吗？你如此这般地借住别人的住所，莫说是你前妻的住所了，就是欠了你债务的债主的住所，你也是违背起码道德的吧？……”

“反正我离开这里就没地方去住。你们非要把我赶出去，你们就是不人道。”

胡宗文只有又开始耍无赖。

刘方所长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了，语气不温不火地说：“据我所知，秦岑女士是位很有人道之心的可敬女士，近年为社会公益之事很热心地做了不少奉献，何况对你了。她交代给我们的一个大原则那就是，一定要对你尽到人道安排。至于你离开她的住所的具体条件是什么，是否突破了她能够考虑的底线，那就要看你和秦老先生谈的结果怎样了。毕竟是秦老先生全权代表秦女士，而不是我。”

于是秦老揪住胡宗文袖子，将他从客厅扯入到一个房间里去。

秦老还煞有介事地关上房门，之后才小声说：“你刚才说你无家可归，这一次春节没能过好，那你以为秦岑今年的春节就过得很好吗？当年可是你抛弃了她的！你现在无家可归落到这种地步是你自找的！秦岑她今年的春节没过好却完全是被你搞的！这是她的家，她至今有家不能归，还不是出于对你的怜悯？如果你不是她前夫，你凭什么？……”

“我不听你扯这些！扯这些对我没任何意义！我只谈条件！一百万！答应给我一百万元，我立刻走人！……”

胡宗文欺老，又嚷嚷起来。

秦老瞪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房门一下子被推开，刘方所长倒背双手站在门外，厉声道：“胡宗文，我警告你。你占据他人住所赖着不走，这是违法行为。而你刚才的话，等于敲诈，是犯罪行为。既违法又犯罪，我现在就可以将你押送到公安部门，对你依法进行惩办的！……”

“那……那就五十万元也行！她既然怜悯我，就应该……”

男人一旦变成无赖，就只有将耍无赖作为最强的一种生存能力来施展，并在施展的过程中提高技巧，充分发挥。那进退之间，每显出厚颜无耻的策略。

秦老只有用目光默默地向刘方所长求援。

刘方所长一转身，向那位年轻的女警下达了命令：“把他的话记录下来！”

“别记，别记！三十万元！……要不二十万元！不给我二十万元我只有从窗口跳下去死了算啦！……”

几分钟内从一百万元降到了二十万元，这给了秦老一线可以继续和他谈下去的希望，于是朝刘所长丢了个眼色。

刘所长会意，退出去，仍将房门替秦老掩上了。

几分钟后，秦老出来，悄悄告诉刘方所长，最终以十万元人道帮助达成“谈判”结果。

三人离开，走在路上时，刘方所长对秦老说：“请您向秦岑女士转达我的看法，毕竟曾是夫妻，该怜悯还是得怜悯，能帮助还是以帮助一下为好，就算也是为社会做了一次慈善的事吧！”

秦老去到“伊人酒吧”，将“谈判”结果以及刘方所长的看法告知秦岑后，态度明确地说：“我和刘所长的看法是一样的。”

秦岑诚恳地说了些感激的话，接着表示完全同意。

当天晚上，秦岑给干爸打电话，说想请刘所长吃顿饭，秦老答应替她问问刘方所长哪一天有空闲。

隔日，秦老给秦岑回电话，说刘方所长也让谢谢她。但吃饭的事，刘方所长说就免了吧。秦岑更加觉得过意不去，要了刘方所长的电话号码，亲自给他打了一次电话。

“秦女士，您是我们治安辖区内的一位公民，我是这一治安辖区的派出所所长；您的合法权益受到非法侵犯，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您，谈不上什么感激不感激的，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再说，我听秦老介绍，您为人很善良，又是独身女性，轻易不肯求人，我们又怎么能不出面保护您呢？如果我们派出所的人，为治安辖区内的居民尽了一点儿什么责任，就心安理得地应邀赴宴，那是不对的，也是违反警纪的。我是所长，要以身作则啊！您说对不对？”

直到那时，秦岑还没见过刘方所长。电话里听来，他的语调特别亲切，话也说得既有原则又特别诚恳。这给秦岑留下了深刻又良好的一种印象。

又过了几天，快到秦老生日了。

秦岑对秦老的这一个生日很重视，要亲自替干爸操办。失去了乔祺，她才意识到干爸和干妈对自己多么重要。如果和干爸干妈的关系也渐渐淡薄了，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活得太孤独了。至于与一般所谓朋友们的关系，她认为那不过是人生在世的交际现象，白云苍狗，不足以用世间真情来形容的。秦老和李老师，十分理解她内心的孤独和她的想法，也乐于将生日之事交由干女儿去张罗。尽管，他们都是不在乎自己的生日过与不过的人。

给干爸过生日，实际上已成了秦岑尽干女儿的孝心的一种方式，别的方式还真的很难以表达好对干爸的感情依重。

秦岑为秦老的生日之事亲自到秦老家去了一次，商议在哪儿过，怎么过，请哪些人。

秦老说想过得简单一点儿。李老师也是这个意思。

秦岑想了想，试探地问：“干爸，如果只请您的学生刘方所长，就我和我干妈，再加上他，三个人为您过一次生日，您觉得怎么样呢？是不是人太少了点儿，太没气氛了？”

秦老说：“好哇，好哇，这样最好！过生日又不是开联欢会，搞那种热闹的气氛干什么呢？”

李老师也当即表态，说如果不以过生日的名义来请刘方所长，恐怕还请不到他。他太忙，而他们老两口，也早想跟这一名从前的学生坐一块儿聊聊天了。

秦老又说：“我亲自给他打电话请他。女儿，你不是还没以一种什么方式感谢过他吗？他是个爱读闲书的人，我生日那天，你不妨买些书送给他。我知道你不愿欠人情，借我的生日，你也可以了了一份人情嘛！”

秦岑承认自己亦有此意。

当时，无论是秦岑自己，还是秦老和李老师，都没料到还会引发出一段姻缘来。

秦老的生日是在自己家过的。秦岑让一家饭店给送了几样菜，自己又扎着围裙，像模像样地下厨切切拌拌、炒炒煎煎，添了几样菜。

刘方所长如诺而至。

秦岑就将带来的一套精装的《资治通鉴》和一套《古文观止》送给了他。

刘方所长喜出望外地收下。

他也没空着手，给秦老带来了一管上品的毛笔和一匹宣纸，给秦岑带来了一只景泰蓝的化妆品盒。

李老师说秦岑平时不怎么化妆的，即使偶尔化妆，也不过是意思意思。

刘方说，那要送得多余，就还给他。他如果送给所里某个年轻的女警，对方不知会多么高兴呢！

秦岑说她也同样高兴，说着收进了包里。

李老师说：“刘方，你这样的单身汉所长，记住别乱送给属下年轻的女警们小东小西的。防止人家觉得你另外有什么意思，你说不清楚！”

秦岑扑哧笑了。

李老师自己也笑了。

刘方被她俩笑得红了脸，秦老就立刻加以保护，说自己的学生是个腼腆人，已经当了所长，大小是位科级官儿了，不得随意取笑。

秦岑就又笑了。

刘方的脸就更红了。

从“三十儿”晚上起，近两个月的时间里，秦岑没笑过。那日，她两个月来第一次笑。

刘方跟秦岑说话，开始叫她“秦岑同志”，不但秦岑自己听了笑，秦老和李老师听了也笑。他又改口叫她“秦岑女士”，秦岑和秦老和李老师还笑。

刘方红着脸说：“那我可就实在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好了。”

秦岑一本正经地说：“你小我两岁，该叫我姐。”于是刘方口口声声叫起她“秦姐”来。反倒叫得秦岑大为发窘，一阵阵自己不明所以地脸红了。

刘方所长个子不高。如果秦岑不是穿拖鞋而是穿着高跟鞋，两人并肩而立的话，他肯定还要比秦岑略矮一点儿。他长方脸，眉眼挺精神。在一身庄严的警服的衬托之下，即使不戴警帽，还是给人一种无言亦威的印象。

秦岑对这位派出所的“小所长”很快便心生好感。她暗暗将他和乔祺相比，觉他虽不像乔祺那么高高大大，一表人才，具有时下中国男人们身上较少的忧郁气质，却也不失为一个“可爱”的男人。当然，这是她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的印象。乔祺属于那么一种男人，无论穿什么，哪怕穿跨栏背心和短裤，也会令女人们多看他几眼。不知这“小所长”穿便服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秦岑正暗想着，听到刘方对她说：“秦姐，房子的事已经解决了，你怎么还心事重重的？”她一抬头，见刘方在盯着她看。

“我在想……要不要我再到厨房去做一盘菜呢？”

秦岑红着脸敷衍了一句。

……

那一天，四人合了几张影。

秦岑还单独与刘方合了一张影。她将它放大了，镶在框里，摆在办公桌上。

她时常呆呆望着那张照片出神。觉得自己居然与一位派出所的“小所长”合了一张影，仿佛很搞笑。起码，是件幽默的事。她也总是要将刘方和乔祺相互比较，比来比去的，结果渐渐发生变化——乔祺在她心目之中似乎也不那么一表人才不那么有气质了；而“小所长”刘方，似乎越来越是一个很精神气质也很特别的男人了。究竟特别在哪方面，她又说不清。不知何故，合影前，刘方还戴上了警帽。他俩合影，是秦老和李老师怂恿的。秦老和李老师都叫刘方摘下警帽，“小所长”却说还是戴着合影好。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觉得戴着合影好。戴着警帽的派出所“小所长”，看去是更有一股威严劲儿了。秦岑认为，那其实也应该说是他气质特别的方面……

结过了婚，离过了婚，和乔祺那一类难以使女人忘怀的男人保持过两年多私密的亲爱关系的秦岑，每觉仅仅比自己小两岁的刘方并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青年，一个小老弟般的青年。

除了干爸干妈，人生中又多了一个小老弟也不错。何况，这小老弟还是干爸早年的学生！她因认识了刘方而欣慰。

失去了乔祺，拥有了三处酒吧的产权；住所一度被侵占，却由而认识了一位是派出所所长的小老弟；春节才一个多月，二十万元无效益支出已是有去无回，但同时却赚了一百二十万元——因为有一位韩国外商，将她的一处连锁酒吧的经营权高价买了去……

诸般伤心的烦恼的事付出的事与紧随其后的截然相反的事搅在一起，彼此抵消，最终使个秦岑伤心也伤心不到哪儿去了，高兴也不怎么高兴得起来了，解脱了也还是不觉得如何的轻松，说有压力呢又再没哪一种压力了……只剩下了惆怅。

绵长的惆怅像一张蛛网罩在身上，不能夸张地说那是多么束缚人的，但是丝丝缕缕地黏着人，使她腻歪。

苗律师又到酒吧来拜访过两次。

第二次她干脆对他说：“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你死了心吧，我就要结婚了。”

像秦岑这样的女人，天生的善忍。对于一个“追求”自己的男人，再怎么忍无可忍之时，也还是会竭力忍住并不急赤白脸地发作。之所以对乔祺反而表现得失去了理智，她自己最清楚，没什么另外的解释，只有一种解释——两年多以来乔祺将她爱成了那样，将她惯成了那样。她和乔祺之间的年龄差距，使她每觉自己是小女人。而此种感觉是她非常喜欢的感觉，也是非常享受的一种感觉。像男人吸惯了一种品牌的烟饮惯了一种品牌的酒，吸着饮着时的享受。这一点，与刘方所长在她眼里是一位“小所长”恰恰相反。

苗律师不信秦岑的话，认为她骗他。

本来就是骗他的话，她干脆一骗到底，指着照片上的刘方严肃地说：“你看，就是他，一位派出所所长。”

苗律师还是半信半疑，再问是哪一所派出所的所长。

秦岑也没多想就告诉了他刘方是哪一所派出所的所长……

两天后刘方所长来电话，问她认识不认识一位姓苗的律师？

秦岑一听就明白刘方为什么来电话了，心中将苗律师恨得咬牙切齿。

她未审自招，解释说苗律师只不过是一位和她的酒吧有点儿寻常业务关系的律师……解释了几句，接下来更该解释的反而不知如何进行解释了。

在她支吾起来，话儿反复掂量，怎么说出口都觉欠妥之际，刘方在电话那一端开口了。他说：“我明白，那位姓苗的律师，他经常滋扰你。你不得已，就拿我当挡箭牌是不是？”他等于替秦岑进行了核心内容的解释。

秦岑连道：“是啊，是啊，刘所长你不会生我气吧？”

“你不是让我叫你姐的吗？你怎么反而叫起我刘所长来了呢？”

刘方在电话那端问得极其认真。

“他也去派出所滋扰你了吧？”

秦岑以问代答。她急于知道苗律师对刘方说了些什么。

“是啊，在我的办公室里，他当面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问得我一愣。我问他有什么权力来问我这种话？他倒也老实，承认他正在加紧追求你，而你说要和我结婚了，他于是找我当面核实一下……”

“那，你……怎么说？……”

“我一听心里就明白七八分了呀！我说，真抱歉律师先生，我比你早了一步，我和秦岑女士的确就要结婚了……他一听，脸色别提变得有多难看了，那样子都快哭了，搞得我还怪同情他的……”

“可我不喜欢他那种不男不女的男人……”

“秦姐，你也不能总做单身一族是不是？人生一世，无论男人女人，该结婚还是得结婚啊！我看苗律师那人，也算是个正派人，脾气想必也挺好，职业也不错，不妨予以考虑嘛……”

秦岑打断道：“去你的！小刘方你再给我出这种馊主意，我可不认你这个小老弟了！”

“弟弟就是弟弟嘛，还非加个老字！当姐姐的还独身着，当弟弟的当然操心啦！你这位姐一天不结婚，我这个弟一天不谈恋爱……”

“你！……”

刘方在电话那一端开心大笑……

那天晚上秦岑又失眠了，几乎整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李老师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说：“干妈，我想结婚了。”

李老师说：“好哇，这是正常的想法呀！需要不需要我和你干爸为你介绍呢？”

她说：“需要。”

李老师便问：“那你希望中的男方是什么样的呢？”

她说：“小刘方那样的就行。”

李老师一愣，沉吟着说：“信干妈的，给你做丈夫的男人，还是以乔祺那样的男人为好。我和你干爸俩人，这一辈子阅人也不计其数了。以我们看人的经验而论，乔祺肯定是个特别懂得疼爱女人的男人……”

秦岑打断道：“干妈，不再提乔祺行吗？我俩要有缘，不早就成为夫妻了吗？”

李老师叹道：“是啊，是啊……”

“干妈，如果那个小刘方也愿意的话，那么……那么我就决定和他结婚……”

秦岑只得把话挑明了说。

李老师又一愣，接着将话筒捂住递给了秦老，悄说：“咱们干女儿看上刘方了……”

秦老就说：“女儿，你考虑成熟了吗？我和你干妈可声明在先，我们在我生日那天给你俩拍了一张合影，当时没什么别的目的。”

秦岑说：“干爸，当时我也没有。”

秦老说：“我估计，刘方不会不愿意。你那天能看出来的，他在你面前很腼腆。他在别人面前可不是一个腼腆的男人。一个不腼腆的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忽然变得腼腆了，那就证明对这个女人产生爱意了……”

秦岑又打断道：“干爸你别犯经验主义，拜托您还是试探地问一问他嘛！”

听来，她想结婚的愿望还很迫切。

秦老连说：“好，好……一会儿我就问！”

秦老放下电话，奇怪地问李老师：“刘方是我的学生，女儿她怎么先跟你在电话里说？”

李老师想了想，启发道：“还用奇怪吗？她是要向我证明，我这位干妈在她心里边，比你这位干爸还有位置。”

秦老立即表示异议：“为什么非要证明这一点呢？这不符合事实嘛！”

李老师就又叹道：“你呀，对咱们这个干女儿，你可不如我了解得全面。她凡事思谋得太过周全了，太过仔细了。而人一这样，没有活得不累的。即使表面活得轻松，实际上也未免活得太累心。”

秦老师想了想，表示间接同意地说：“刘方是个粗线条活法的男人。他俩成了夫妻，也许思维方式互补，相得益彰！我这就给刘方打电话！”

刘方听完秦老的媒言，在电话那端哈哈直笑。

秦老问：“你笑什么？这是严肃的事，有什么好笑的？没人给你介绍过对象啊？”

“老师，您是认真的呀？”

刘方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难道我还跟你开玩笑不成吗？”

秦老的语气更严肃。

“老师，您得先征求一下人家秦岑同志愿意不愿意吧？”

刘方跟他商量。

“你别管她愿意不愿意！我现在问的是你！”

秦老如同在强行摊派任务。

刘方说容他考虑考虑。

几分钟后，刘方回电话了，他说他太愿意了。

李老师夺过话筒问：“秦岑她比你大两岁，你也考虑过了吗？”

刘方说：“这和她比我小两岁，又有什么区别呢？”

秦老也夺过话筒说：“你考虑了还不到五分钟！”

刘方说：“我一会儿就要开会了。这种事儿，考虑五分钟和五个小时，五天，都一样的呀！如果我考虑了五分钟后说不，再考虑五个小时五天后，结果不会变的嘛！五分钟后的回答才最真实。”

……

七八天后，秦岑和刘方结婚了。

李老师做的主婚人，秦老做的证婚人。请了双方几位朋友，在一家最好的饭店包了两桌席。席罢，就算完成了结婚程序。总之，是特低调的婚礼。

婚后第三天，派出所的同志来向刘方请示工作，刘方对她说得到所里亲自去处理一下，结果一去就是一天。第四天秦岑由于不放心酒吧的经营，不敢给自己多放假，对刘方说到酒吧去吩咐吩咐，结果也是一去就是十几个小时，快半夜了才回家。于是第五天他们都照常上班了。不久刘方又去参加“三讲”学习班，一学习就是整整一个星期。

等刘方再回到家里，秦岑对他竟觉陌生起来。

她一失口将他叫成了“乔祺”。

刘方奇怪地问：“乔祺是谁呀？”

秦岑的脸倏地红了……

第十一章

所谓大雪，那就意味着一旦下起来，经常覆白东三省！

乔祺告诉苗律师说他要出国，实际上是在骗苗律师。当然，最终是为了骗秦岑。那是他第一次骗她。不骗她，怕她到处找他，并且很容易地就将他找到了。

他不愿在他们二人之间再发生什么使彼此难堪的事。

更不愿使乔乔在他们面前感到难堪。

他是和乔乔一块儿回他们的家乡去了。

乔乔想坡底村了。

她说她特别特别想坡底村。

当他们双双站在那一座他们都无比熟悉的跨江大桥前，仍然漫天飞雪。

大约，那是二〇〇四年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

而最后一场雪，不下到半尺深，往往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三十儿”到初六，短短七天，接连两场大雪铺天盖地，间隔也太紧凑了。在乔祺的记忆中，似乎还没逢上过这样的冬季。

乔乔显得很兴奋，从江桥台阶上捧起一大捧雪，双手颠倒着攥啊，攥啊，转眼攥成了一个雪球。她笑着向乔祺举起了它，想打在他身上。笑得一如小时候那般烂漫，那般无邪，而又那般调皮。乔祺看着她，也笑，但眼神儿里尽是忧伤。他竭力想掩藏，藏来藏去的，怎么也藏不住，结果全都集中在眼神儿里了。那是最后可藏的“地方”。

“哥，你怎么了呀？”

一个“呀”字，拖着一股娇调；乔祺觉得自己看着的，仿佛又是从前那个鬼灵精怪但又特别懂事的小妹妹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他真想将她一把拖入怀里，搂抱住她，亲她冻红了的脸颊。然而他竭力克制住了那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

他掏出了烟盒。

他说：“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似的呢？”

雪球从乔乔手中掉下，落在江桥梯阶上，碎了。乔乔的话语，听来有点儿惴惴不安，仿佛不但已经认定乔祺不高兴了，还进一步认定了是由于自己。一如小时候那般烂漫，那般无邪，而又那般调皮的笑靥，渐渐变成了一副端庄的表情。

“我没不高兴。我只不过想起些从前的事。”

乔祺将烟叼在了嘴上。

自从十年前乔乔知道了自己和乔祺并非亲兄妹以后，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分明发生着变化了。那变化的实质是——他们都找不回从前那一种亲爱的兄妹关系了。尽管那是虚假的，但是他们曾在那虚假的关系中互相亲爱得多么真实，多么自然，多么幸福啊！而真相一经裸露，亲爱无所适从。尤其是，在“三十儿”的后半夜，在他的住处，在他那张单身汉的宽大的床上，与乔乔之间发生了情不自禁的性事之后，罪过感像一把钳子似的钳住了他的心。既对秦岑有罪过感，更对乔乔有罪过感。双重的罪过感，无处可以进行忏悔的罪过感，使他恨死自己了。

然而乔乔却相反。

在那一件双方都情不自禁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的眼睛变得异乎寻常的明亮。它们看着从前的“大哥哥”的时候，无限地脉脉含情。幸福和快乐使它们明亮，同时也使它们丧失了以往的敏感，以至于使她没有发现“大哥哥”的眼神儿里藏着些什么。

能不能找回从前那一种又虚假又美好的兄妹关系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了，觉得不那么重要了。她也不愿仅仅一味怀念从前了。

她终于明白她要在自己和从前的“大哥哥”之间找到一种更新的东西，使它变成二人之间一种更新的关系。她要看着它，使它发生。并且，还要全身地细细地感受它。享受它。

那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女子，对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与她有过最亲爱的关系的男人的爱啊！

是的，她是为爱而不远万里回到中国的呀！

对于乔乔而言，除了乔祺，她已不可能再爱上别一个男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明星、亿万富翁，还是某国王储。

如果她如愿以偿，那么她将死而无憾。

否则，她死不瞑目，并将怀着对她的命运的痛切诅咒而死。

她从他的目光里发现了一种别样的，在他们还是兄妹时，他看她的目光里从不曾有过的成分。她认为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亲爱的小女子时的目光。这使她暗自庆幸，惊喜万分。是的，她很庆幸自己已经二十六岁了，在从前的“大哥哥”心里仍是亲爱的。但是她不知道，她从他眼里发现的，并不是他企图掩藏起来的全部“东西”。

乔乔走到乔祺跟前，在他又要将一只手伸入兜里之前，她抢先将自己的一只手伸入他兜里，替他掏出了打火机。

当他俯下身，低下头，双手拢着打火机火苗吸着烟时，她一眼看到了他左手背上的疤痕。那是当年被水獭抓伤留下的。

他说：“陪我在这儿吸完这一支烟，行不？”

如果现在他还是她的“大哥哥”，同样的意思，从他口中说出的肯定是另一种话。话中肯定有“乔乔”或“小妹”二字；也不会说“陪我”，而肯定会说“陪哥”。

她很能理解他的心理——他也明知自己和她的关系是再也无法一成不变地回到从前了。在他这一方面，首先就已经回不去了。他还明知她也回不去了。她看出他实在是不知怎么办才好。七天，不，六天半的时间里，他对她的态度一直处在矛盾之中。一忽儿他表现得是想回到从前；一忽儿他明知回不去了，于是企图一肩撞碎那无形的屏障；一忽儿他又顾虑重重地放弃了企图，似乎打算维持目前的现状，但又对目前这种现状感到沮丧。她自以为理解得很多，却唯独理解不到钳住了他的心的那一种罪过感。

乔乔是那么想帮他，可是不知怎么帮。

她自己也同样需要他的帮助，她深信他是看出了这一点的，然而同样不知怎么帮她。

她将打火机揣入他兜里后，握拢他的右手指，将他的手举起来细看他的手背。

她小声说：“哥，这疤，再也去不掉了吗？”

她叫他“哥”时，那语调听来仍是非常自然的。

“是啊，永远去不掉了。”

而他能不叫她“小妹”或“乔乔”时，似乎宁肯省略了不叫。

“哥你这是怎么了嘛！人家口口声声叫你哥，你凭什么不叫人家小妹啊？如果我惹你不高兴了，你倒是说出来嘛！你三天前还不是这么冷淡地对待我的！……”

乔乔生气了，双手成拳，在他胸膛上一通捶打。

乔祺一言不发，忽然伸出一只手臂，将乔乔搂在了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乔乔顿时一声不响，小鸟依人。

“你不住在原先的城市里了，你也不住在咱们的坡底村了，你换手机了，你一封信都不给我回！你成心让我没法儿和你再联系！你想彻底把我忘了！你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长大了不再是小乔乔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有了一个姨妈，你就该把我忘了吗？！……”

三天前，乔乔恨恨地声讨过他。

他被声讨得理屈词穷，内心却叫屈不止。

是乔乔的姨妈，当初要求他远离乔乔的人生的。后来那要求变成了一种责令。

她曾说：“乔祺，乔乔的另一种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你不适合再充当她的什么大哥哥了。该结束的关系就得尽早结束，你对她的付出，我会用使你满意的方式偿还你的。”

他问：“什么方式？”

她说：“还能什么方式呢？你明知故问嘛！有没有乔乔这样一个比你小十五岁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对你究竟有什么要紧的呢？但是如果你获得到了几十万美元的补偿，那么你后半生的幸福不是全有保障了吗？”

乔乔的那一位姨妈，是她唯一的姨妈。也就是她母亲当年那一位在县剧团唱黄梅戏的姐姐。她跟随一名唱黄梅戏的男演员去了美国。不久二人在美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后来她嫁给了一位从台湾过去的老华侨。再后来她的老丈夫去世，她继承遗产成了一位特别富有的孀妇。

十年前，正是她亲自回到中国，成功地一举便寻找到了乔乔。

她出示了乔乔母亲的一封遗书，用指血写的，托付她这位当姐姐的，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有条件有能力了，一定要替她将女儿从高家再夺回来，并收为自己的养女。

当姐姐和姨妈的已经成了富孀的女人，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面对的并非是高家人，而是一个户口仍在农村的，说农民已不是农民，说音乐家又名不正言不顺的高大男人。

这男人高大却一点儿都不威猛。非但一点儿都不威猛，反而还给她特别通情达理也特别容易对付的印象。

那么高大的个男人，当时搂抱着乔乔哭得泪人儿似的。

由于他不争，法院在验明一应证据后，将乔乔判给了非争到她不可的华侨富孀。

刚上高二才十七岁的乔乔，面对自己人生的重大抉择以及亡母的血书，哪里还能有什么个人主张可言呢？当法锤敲下，她才明白自己在晕头转向之际，已糊里糊涂地表达了一种对大哥哥乔祺不利的态度。她那种表态不是因为觉得富孀姨妈才算是真正的亲人，而是因为对方代表着她的亡母的遗愿。若作出相反的决定，对她实在是太难的一件事了。但若让她从此便与“大哥哥”乔祺离别，则对她不但是太难的一件事而且分明是太冷酷的一件事……

结果她也哭得泪人儿似的。

法官见状，颇为同情地说：“乔乔，如果你真的后悔了，我们是可以重审重判的。”

乔乔就哭着说：“法官，求求你重判吧！……”

一听此言，富孀姨妈也掏出手绢，将一张整容过的脸一捂，呜呜哭了起来。

她哭她那可怜的妹妹。当然，她并没有哭诉出妹妹的死因，只不过口口声声哭道：“可怜的妹妹呀，你不应该呀！你撒手一去倒是省了心了，可你这个女儿不领我这个姨妈的情，我费尽周折找到她，图的什么呢？……”

乔乔一听此言，不由得扭过头去，泪眼相望。而乔祺，也就只能强忍心中的万般不舍，将乔乔向她姨妈那儿一推再推。

于是乔乔又身不由己地扑入姨妈怀中，与之抱头痛哭。那时刻，在她，姨妈仿佛便是生母了。悲怆之状，不必形容。

连那位法官，也从旁看得颇为动容。

乔祺呢，则拭尽泪水，连连向法官摇头摆手，那意思是不要重审重判了。

……

当日，乔乔仍随乔祺回到家中。

她一进家门，就扑倒炕上。身子一贴炕，就两天两夜没起来过。

她病了，比乔守义死后那一次病得还重。那一次是有发烧的病症的，这一次什么病症也没有。这一次生病的是她的心，或可称之曰“心灵中风，心窍梗阻”综合症。一点儿东西都不吃，连口水也不喝。

乔祺急得像是一只迷失了回巢路线的蚂蚁。

虽然乔乔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新接盖出来的屋子，但是她还没养成一回到家里先进自己屋子的习惯。她总是先进以前熟悉了的老屋，有时得乔祺三番五次地撵她，才留恋不舍怏怏而去。就像小猫小狗还不习惯于有了一个新窝，尽管在主人看来那新窝比老窝舒适得多。

两个白天，乔祺一会儿屋里，一会儿院子里。在屋里则守坐乔乔一旁，反复相劝。在院子里则长吁短叹，或大口吸烟。

“乔乔，好小妹，你要听哥哥的话。她不是别人，是你亲姨妈呀！她代表的可是你母亲生前的意愿啊！美国有什么不好呢？现在许多人做梦都想去美国呀！……”

横劝竖劝，总之是如此这般的一些话。

他一这么劝，乔乔就闭上了双眼。

或者，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仰视着他，低声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可是……”

乔祺这一只迷惘之极的大蚂蚁，想要寻找到的并不是回归巢中的路线，而是一条能直达小妹妹乔乔内心里的路线。如果真有，他宁愿变成一只蚂蚁，甚至变成一只比蚂蚁更小的小虫子，沿着那样的一条路线直达乔乔内心，看看她的心哪儿出了问题，立竿见影地将那个问题解决了。倘能，纵然是变成一个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微生物，纵然一旦变成了就再也无法恢复为人，他也在所不惜。

“哥，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乔乔口中一出此言，乔祺的眼泪便刷刷而下，心都难过得快要破碎了。

“可是……”

“可是乔乔觉得，她的大哥哥是不想要她了……”

“不！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在法庭上争我呢？你几乎一句都没争……”

乔乔将责任全都推到了他身上。

“可是对方是你亲姨妈呀！”

“那你呢？对于我，难道一位我十七岁了才见着的大姨妈，会比你是更亲的亲人吗？”

“可是法庭是根据你最后的表态……”

“你该争不据理力争，是我亲姨妈的女人非争到我不可，哥我不那么表态，又怎么表态呢？

“我不清楚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呀！再说我自己当时心里乱成了一团，完全没有了主意……”

“小妹，这么个结果，你也不能全怪哥哥呀！……”

“法官说可以重审重判的时候，我看见你对法官摆手和摇头了……”

“小妹，我是为你将来的人生着想。我……我一个没有稳定职业的人，能和你富有的姨妈相比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绕不过弯子来呢？……”

“哥，你不会是为了我姨妈说的一笔补偿吧？……”

显然，乔乔对他还心存猜疑。

再怎么劝呢？没法劝下去了。

乔祺就只有走到院子里伤心哭泣去了。不敢大声哭，怕被乔乔听到。

如此对话，反复多次。

“哥，哥！……”

只要乔祺在院子里待的时间长了点儿，乔乔就会在屋里叫他。她一叫他，他就赶紧抹去泪进了屋。

“哥，坐我身边……”

于是乔祺坐到了她身边。

“离我近点儿……”

于是乔祺坐得离她更近。

“哥你哭了？”

乔乔的目光那时特别温情，语调也是。

“嗯。”

“大哥哥”不想隐瞒事实，也并不觉得羞耻。

“哥你生气了吧？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我知道我是在冤枉你。我是在故意惹你生气。如果我跟我大姨妈走了，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惹你生一回气呢？……”

眼泪也从乔乔的眼角流了下来。

“小妹，我没生气……”

乔祺那一颗将碎未碎的男人心，又多了一道裂纹。

“哥，你要是真没生气，那你就亲亲我。”

“大哥哥”乔祺，便向她俯下身去。

她在被吻时，不闭眼，也不眨眼。仿佛要将她的“大哥哥”吻她额头时的表情，通过双眼清清楚楚地摄入脑海，再印在心上。

“哥，我保证，以后我会经常回国来看你的！”

“哥相信。”

“你以后也要保证经常到美国去看我。”

“我保证。”

“拉钩……”

乔乔首先伸出自己的一只小手指。

于是乔祺也赶紧伸出自己的一只小手指。

两人的小手指紧紧钩在一起时，乔乔庄严地说：“拉钩，发誓。一百年，不后悔。”

乔祺点头而已。

“只点头不行，哥你也要说一遍。”

乔祺便也庄庄重重地说一遍。

两个白天里，每当乔祺伤心、委屈到了极点，幸而乔乔也颇善于反过来劝他一番。

“哥，我今晚要睡在这间屋里……”

“哥，我今晚还要睡在这间屋里，别让我睡到自己屋里去……”

“哥，睡不着。你握着我的手我就能睡着了……”

两个黑天里，乔乔都提出了同样的请求，一副可怜模样。可怜得楚楚动人。

“行……”

“那就睡在这间屋里……”

“把手伸过来……”

乔祺对她百依百顺。

“哥，哥！带我回家！……”

夜里，乔乔多次喊醒过来；一手心汗，也将乔祺的手心弄湿了。

第三天她姨妈亲临坡底村来看她。富孀从宾馆包了一辆高级的出租车，是连车带人从江上摆渡过来的。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坡底村还叫坡底村。村里有人办起了砖厂，“近水楼台先得月”，大部分人家的土坯房被砖瓦房所取代，这是它作为一个村子最显著的变化。当年的大小青年成了中年人，乔守义的同辈人都已经成了老头老太太，这是它作为一个村子的内在变化。这一种内在变化决定了坡底村对它当年的秘密不再负有继续保密的责任了。新时代的人和以前的人们的一个很大的区别在于——认为替他人保守秘密是很可笑的事，倘竟长期地没有任何利益可图地替他人保守秘密，那么简直就等于是特别吃亏的事了。坐着一辆很高级的小汽车出现在坡底村的女人，使坡底村当年的往事一下子变成一出特有看头的戏了，而且没锣没鼓的，直接就从中折开演了。如同一股龙卷风，谁家也没危害，单单只将乔家的房顶、门窗、四壁摧毁了，使他们的家变成了露天舞台，使兄妹二人变成了舞台上的对角演员。

“原来不是亲兄妹，哈！哈！……”

“难怪乔祺这小子三十好几了还不结婚，嘻嘻……”

“我亲眼看见乔乔有一个星期天自己从学校回来，一进院子就蹿到乔祺背上了，撒娇作嗲地让乔祺满院背着她走！……”

“我也亲眼看见了，还亲耳听到乔乔问乔祺：‘哥，想没想我？想没想我！’……”

“快别说了，臊死人了，那乔乔还怎么好意思在高中里冒充三好学生呢？……”

“难怪只两个人，还要单为乔乔接盖出一间房来，把全村人都当大傻瓜骗哩！……”

乔祺的同龄人，尤其那些成家了是丈夫和父亲了，一心巴望将日子过得好点儿却又缺乏能力没有任何指望的男人；以及那些曾经梦想乔祺娶她，请媒人递话遭到他的婉言拒绝，亲自向他表白同样以失败告终的女人，说起如上一些话来，心里感到非常快感。

看电视连续剧看多了，使他们对男女间事的想象力变得异常丰富，每一个人的想象力似乎都能达到编剧的水平。起码是二三流编剧的水平。

乔乔的姨妈是来当面告诉乔乔的——她的护照就要到期了，她必须回美国去了。她说她一回到美国，就会加紧在美国替乔乔办理好一套去美国的手续寄来。

乔乔说也不必那么急着办，因为她还在读高中……

“乔乔，等你高中毕业了再去美国那可不行！那你还会找借口说你想考大学……”

姨妈一点儿也不给乔乔商量的余地。

“姨妈，我是想考大学的！”

乔乔也不肯让步。

“为什么不可以在美国考大学呢？美国的好大学是世界著名的呀！清华北大倒也算在世界上多少有点儿名气，但那考上得多难呢？一个省也考不上几人呀！乔乔，还是到美国考大学去吧！乔祺先生……”

“他是我哥！”

“啊，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别激动嘛乔乔，你哥告诉过我，说你聪明，学习又勤奋、努力，那么考上一所美国的好大学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姨妈会在美国给你安排一位有水平的辅导老师，保证你的英语水平短时期内就会大大提高！而且，而且姨妈多希望你能早点儿去到美国和姨妈共同生活在一起啊！……”

姨妈说着拥抱她，亲她的左脸，又亲她的右脸。

乔乔低声说，那也不必姨妈在美国办手续。自己什么时候去，哥会替她都办好的。

于是姨妈的脸转向了乔祺，一句紧接一句地问他：“你办过出国手续吗？没出过国吧？没办过吧？那是很麻烦的，得到北京去办。还得耐心等着审批下来，使馆批不批还不一定。你办能保证不误事吗？……”

乔祺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一次也没出过国，一次也没办过出国手续，一点儿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办。

“可是我在美国替你们办起来就容易多了也顺利多了，只要从美国……”

姨妈的话还没说完，被乔乔打断了。

她急急地说：“姨妈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乔乔，跟姨妈说话要有礼貌，不要打断姨妈的话，要听姨妈把话说完了自己再说。”乔祺及时批评起乔乔来。

当姨妈的，向乔祺投过了赞赏的一瞥。那一时刻，她对自己外甥女出身卑微社会地位难以确定的“大哥哥”，终于算是产生了一点儿好感。尽管她自己以前也是农家女，县剧团的一名唱地方戏的普通演员，社会地位也算不上多么高贵。

“我说，我在美国替你们办起出国手续来那就容易多了也顺利多了……”

她重说了一遍说过的话。

“那，我可以和我哥一块儿去美国了？”

乔乔的眼睛一亮。

姨妈却怔愣了。

“乔乔，说什么呢？不许使姨妈为难！我到美国去干什么呢？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儿到美国去呢？我对你表示过也要去美国的意思了吗？我……你简直胡闹！……”

乔祺的话接近着训斥。他有些生气，也感到尴尬，脸都红了。

姨妈的目光，从乔乔的脸上迅速一移，盯视在乔祺脸上了。盯视了几秒钟，又缓缓转向了乔乔的脸。她怀疑在乔乔和乔祺之间，发生过什么旨在于共同对付她的合谋。然而她善于察言观色的经验又明明在告诉她，纯粹是她多心了。

受到乔祺的训斥，乔乔低下了头。

她被伤害了似的嘟哝：“哥，如果你连送我到美国去都不愿意，那我从今以后不要你这个哥好了，我也更不需要什么姨妈了！我独自一人漂流四方就是了，你们谁也不必管我了！……”

“放肆！我白劝你那么多话了吗？”

乔祺竟吼了起来。

乔乔一转身，紧咬下唇，潸然泪下，立刻就会哭出声似的。

姨妈看出，乔祺是真的恼火了。而乔乔的话，也断不可以全然当成儿戏。

“好啦好啦，乔祺，你用不着发火。乔乔，你也别耍小姐脾气。让你自己去美国，我还真是挺不放心的。这样吧，今天，咱们就三人当场对面作出个决定，到时候，乔先生陪你去美国，也省得我亲自回中国来接你了！……”

姨妈反而在乔乔和乔祺之间充当起调解者来。竟然有此机会，她暗自高兴。总比她和乔乔之间不断发生矛盾与分歧，不断由乔祺来调解的好。她这么认为。

“我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什么乔先生，只有一个男人，他是我哥。”

乔乔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大获全胜才肯罢休。

“行行行，明白了，记住了，以后我也当他是你哥，高兴了吧？”

姨妈一再让步。

“他本来就是我哥嘛！”

乔乔破涕为笑。

那天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了她的姨妈，并且与姨妈贴了贴脸颊。

……

姨妈走出乔家的小院时，看到远远近近站着不少坡底村的人。他们或三个五个地聚在一起，或形只影单独立一处。他们全都以研究的目光望着她，仿佛她是某一历史事件中作用最为特殊的角色；而他们似乎皆意识到，自己正幸运地成为坡底村那一历史事件的见证人。

“诸位老乡多谢啦，多谢你们多年以来对乔乔的关照呀！……”

她作秀地微笑着和那些个陌生的农民打招呼。他们使她联想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农村的农民们。她和他们主动打招呼倒不是由于亲近感，而是由于不安。他们的目光使她有些心慌。些个小孩子们围在大人们身旁，一个个很有耐性地期待着发生点儿什么非同小可的事，于是有场热闹可看。最好是场面激烈惊心动魄的事，他们的眼对那样的事流露出渴望来。

乔祺和乔乔也感觉到了那一天村人们的异样。乔祺立刻就明白了几分，而乔乔困惑之极。

乔祺对乔乔说：“小妹，你别出院子了，我替你送送姨妈就可以了。”

他说着，将万分不解的乔乔推入院里，并关上了院门。

乔乔呆立院中，环视院外的村人们，也已敏感到了他们的不友善和大不安分。

“乔乔，别站在院子里了，进屋去吧。听话，啊？”

乔祺不放心地在院外看着乔乔。待乔乔转身进屋了，才若无其事地对乔乔的姨妈说：“我们村里的人爱看热闹，谁家来个陌生人他们也会觉得好奇，您别见怪。”

乔乔的姨妈强作一笑，司空见惯地说：“农村人都这样。”

她将她的挎包扯到胸前，用染了指甲的双手紧紧按着，仿佛怕被抢夺了去。

乔祺陪她走至车旁，替她开了车门。

那女人坐入车里后，暗舒一口气，降下车窗对乔祺说：“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包涵。我觉得你是个难得的好人。冲着乔乔，我想我们以后也会发展出一种良好的关系的。”

乔祺说：“会的，会的。乔乔的人生中能及时出现您这么一位姨妈，我不但替乔乔，也替我的老师感到欣慰。”

那女人却说：“别提他，也别提他的父母。再提，我们的关系就不会良好了。”

汽车开走时，有人大喊：“乔祺，你不是东西！”

乔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叫留根的半大青年，而对方也正是自己当年替之逮住两只水獭的那个孩子。他比乔乔大一岁，已经十八岁多了，快长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了。没考上高中，在村里的砖厂做小工，每月能挣二三百元钱了。

乔祺装没听到，一转身大步往家走。

“你就不是个东西！整天拉琴吹管的也不是个东西！”

背后，留根的话像一只仗势欺人的狗似的追吠。

乔祺不由得站住在自己家院门外了。他扭头朝留根狠狠地瞪去，那半大青年迎视着乔祺的目光，一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而其他村人们，包括女人们，皆无声地笑，用集体的笑对留根的公然羞辱加以怂恿。已经因为没看到什么热闹散去了的孩子们，又一个个跑到他们的家长的身旁，也望着乔祺笑。往日在他们心目中有点儿神圣不凡的一个村人，遭到公开的羞辱使他们暗觉吃惊，也暗觉开心。遭到了而没表现出强烈的反应，还使他们有理由轻蔑似的。他们都觉得很快活。

在村口，出租车停住了。几个男女围住车头，显然在告诉乔乔的姨妈一些什么事。乔祺有些不放心，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替乔乔的姨妈解围，他们中已有人发现了他在望他们，这才你拉我，我扯你地闪到了路旁。

望着出租车又开走了，乔祺的脚终于迈进院子。他刚要进屋，门开了，乔乔和他相互堵在门口。

乔乔满脸通红地说：“哥你让我出去！……”

乔祺轻轻将她推入屋里，关上了门，却仍挡在门口，不许乔乔出去。

“哥你让我出去嘛！他凭什么？凭什么啊！”

乔乔两眼泪光闪闪，企图将乔祺从门口推开，冲出家门。

“乔乔，听话。哥不跟留根一般见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一句话两句话的，忍一忍不是就过去了吗？”

乔祺双手捧住乔乔的脸劝她。

“他才不是东西呢！在中学时他就给我写那种不要脸的纸条，我都没向老师汇报他！有次你不在家，他还闯到咱家来纠缠我呢！当年只不过给他面子，收过他几支铅笔，他反而有了什么借口似的！哥当年要不是你帮着，就他能逮住两只水獭吗？！……”

乔乔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乔祺不禁将她搂在了怀里。他明白小妹不告诉他，是怕他找留根去算账。

“小妹，那也没什么嘛。好看的女孩儿长成大姑娘的过程，你说的事儿是免不了的啊！”乔祺这么劝时，心里意识到，从前的小妹，真的快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而且，真的更加懂事了。他忽然又将乔乔从怀里轻轻推开了。因为他的胸膛，刹那间对乔乔那隆起的胸脯产生了不同以往的敏感的反应。它竟是那么富有弹性，像有一对小球和自己的胸膛紧压在一起。

“好啦好啦，哥怎么说的？恶言恶语，人一忍它，它就变成耳旁风。来来来，咱们看看你姨妈带来了些什么礼物！……”

乔祺的脸红了。他内心里其实并没产生什么敏感的想法。使他脸红的只不过是他胸膛的一种反应。然而那使他暗觉可耻和惶惑。他想从门口离开。

乔乔却不愿被从怀里推出去。她反而用双手搂抱住了他的腰，习惯地依偎在他怀里。

他说：“放开我乔乔。你听，灶上烧着的水快开了。”

而乔乔说：“那就让它开。”

他又说：“听话，多大了？还这个样子，好吗？”

乔乔低声说：“好。”

乔祺无奈了，只得由着她那样。

乔乔又说：“以后，我想这样，都没机会了。”

她的话很伤感。

乔祺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乔乔仰起了脸。

她问：“哥，是因为我吗？”

他明白她在问什么，佯装不懂，反问：“什么因为你不因为你的？”

乔乔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说：“村里的人，还有留根。”

乔祺说：“不是因为你。怎么会是因为你呢？他们是因为……大概是觉得我傲气点儿吧？”

“不。哥一点儿都不傲气，遇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乔乔，别胡思乱想的了。”

“哥，对不起……”

乔祺顿觉眼中一热，忽然想哭。乔乔哪天一走，坡底村这个费心营造的家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而乔乔将去美国一事，已成定局，只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罢了。连村人们都不念乡情了，几乎集体地背叛了他对他们往日的友好。为什么呢？不论凭什么不凭什么，凡事先得有个为什么啊！他心中结成老大一个疙瘩。本是兄妹俩从父亲口中学来的，听后彼此说来说去的，就像一句共同的口头语一样，自己已对妹妹说惯了也听妹妹对自己说惯了的“对不起”三个字，今日听来，竟有点儿永别之语的意味了似的！

他顿时感到那么孤独。

他不由得再一次低下头去，见乔乔仍仰着脸，眼里也又泪汪汪的了。

“哥，我知道……是因为我，他们才对你那样的……”

眼泪在乔乔眼中渐渐溢满，缓缓滴下。她的模样，看去也真像就要和他永别了似的悲伤。他感觉到她的双臂，将自己搂抱得更紧了。

“还瞎说！”

他也想搂抱一下乔乔，可连手臂都被乔乔紧紧地搂抱住了。抽了一下，竟没抽出来。

于是在乔乔额上又亲了一下。

“哥你怨我吗？”

“为什么要怨你呢？你也没做错什么事。”

“那，我去美国以后，你会想我吗？”

“会啊，当然会了！”

“你要是想我，你会到美国去看我吗？”

“这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要是想我，你就回中国来看我。我要是想你了，我就到美国去看你。”

“我回到中国来看你，那还比较容易……”

“我到美国去看你，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啊！”

“不，对哥哥不那么容易。我指的是钱。听说到美国的一张机票很贵很贵……”

“我会每年先攒下一笔钱，存着不花。什么时候想乔乔了，什么时候就立刻买张机票去看你！”

“那你也做不到，不是说办齐了手续，最快也得两个月吗？”

“人是有预感的呀。如果预感告诉我，就快想你了，那我就提前两个月办手续。哥是那么傻的人吗？会非等到想你想的不行了才去办出国手续吗？”

“听你的话，好像你一年只会想我一次似的……”

“当然不是那样！乔乔，听我说，我会经常想你的。但是你必须明白，无论哥多么想你，最多也只能一年去美国看你一次，这一点哥不愿骗你！”

“那，这样行不行？如果我特别想你了，就让我姨妈替你在美国办好手续，还让她把买机票的钱预先寄给你。那样你不是又省事，又省钱，又可以经常到美国去看我了吗？是我姨妈使我们分开的，所以她也得承担点儿义务呀！再说，她不是个有钱的女人吗？而且还是美金……”

乔祺终于从乔乔的搂抱之中使劲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他双手捧住乔乔的脸，表情极其严肃口吻也极其严肃地说：“乔乔，小妹，你给我听好，你给我牢牢记住——你刚才的话，跟哥说说是可以的，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跟你姨妈流露刚才的意思！一次也不行！一句也不行！而且，我还要求你，必须将你那想法从你头脑中清除掉！如果连这一点你都做不到，我就只能当我以后没你这个妹妹了，也不会到美国去看你了！……”

乔乔的脸，渐渐变得苍白了。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危机感。眼泪又从她眼中流出来了，顺着乔祺的手指流到了他手腕那儿，在他手腕那儿一滴一滴落在光滑的水泥地上，滴滴有声。乔祺看出乔乔被他的话和他极其严肃的样子吓住了。他心软了。但他又认为他的话是非说不可的，也是乔乔非牢牢记住不可的。

他加重语气问：“记住没有？”

乔乔不回答。

“记住没有？”

乔乔被他捧住着脸颊的头，勉强点了一下。

“点头不算！回答我的话！”

乔乔用自己的双手，将他的双手拽了开去。

她说：“你把我的脸捧得那么紧，我还能说出话来吗？你这么凶干吗呀！……”

她哭出声了，猛转身想要离开他。

乔祺一把抓住她的手，又将她扯入自己怀中了。

灶上的水早就开了，他也没心思去灌到暖水瓶里。

他搂抱着乔乔仍问：“说，记住没有？”

“记住了……”

乔乔偎在他怀里哭得分外伤心。

……

乔乔不再到学校里去上学了。

是乔祺陪着乔乔到学校里去与同学们和老师们告别的。无论是同学们还是老师们，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妹。老师们都有些因为失去了乔乔这么一名他们普遍喜欢的学生而感到遗憾。乔乔的同学们则都很羡慕她。从有的同学的眼神里看出，还挺嫉妒她的。

“乔乔，永远也别忘了你哥哥对你多么好啊！他一无权，二无钱，居然能使你到美国去上学，可想而知，他为了办成这样的一件事该费多少精力多少心！”

一位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当着乔祺的面对乔乔谆谆教导。

乔乔虔诚地点头不已。

而乔祺，不便解释什么，只有苦笑。

兄妹二人走出校园时，一名男生追上了他们，交给了乔乔一个笔记本。

他说：“全班同学都签名了，留做纪念吧！”

说完一转身跑入了校园。

乔乔翻开笔记本一看，密密麻麻各种字体的签名，签满了前三页。

乔祺说：“小妹，你看你同学关系多好啊！哥为你感到高兴。”

乔乔却说：“我宁愿和羡慕我的那几个女生换一换，让她们中的谁顶替我去美国，做我有钱的姨妈的外甥女，而我自己还留在坡底村做你的小妹妹。永远，永远，永远……”

她惆惆怅怅地接连说了三个“永远”。

乔祺摸了她的头一下，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长大了，反而常说傻话了呢？即使没有你的一个姨妈出现，即使你不去美国，你也不能总是做我的小妹妹。”

乔乔认真地问：“为什么不能？除非是你不想做我的大哥哥了！”

乔祺说：“你没听明白我的话。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总做我的小妹妹。小妹妹那是会一年年很快长大的。再过几年，你就根本不再是一个小妹妹了！”

他的话也惆惆怅怅的，把“小”字说出特别强调的意味。

“不是小妹妹又怎么了呢？”

乔乔同样也把“小”字问出特别强调的意味。

“不是小妹妹……”

“说呀说呀，不是小妹妹怎么了怎么了？……”

乔乔瞪大双眼看他，伶牙俐齿口吐连珠似的反问。乔祺感到，她是真在困惑，很急迫地希望获得一个令自己信服的回答。

“不是小妹妹嘛……就不好玩了……”

话一出口，乔祺大窘，脸立刻红了。他没想到自己憋了半天，会在小妹的追问之下憋出那么一句可笑的话。那话并不能代表他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或者确切地说，有几分他要表达的意思，但不全是。而主要的意思，他又觉得自己连一点点也没说清楚。也有些说不大清楚，更有些不能说得太清楚。

“哥你说的什么话嘛！你怎么连和我说话都变得这么不认真了啊！……”

乔乔当然不满意他的回答。她双手抓住他的一只手连连摇晃，看来是非要他再给出一个令她满意的回答不可。她还像小女孩儿似的左左右右地扭着身子，使贴胯而垂的书包在她身上拍出啪啪的响声。

乔祺正不知如何是好，乔乔那一名男同学第二次跑出了校园。他跑到乔乔跟前，不好意思地说，笔记本上还少一个签名。少的不是别人的签名，正是他自己的签名。

乔乔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递给那男同学。

当对方签名时，她红着脸小声说：“千万别告诉同学们啊！”

对方还给她笔记本时，眨着眼问：“什么事啊？”

乔乔脸更红了，羞羞地说：“就是你看到的呗！”

对方又眨着眼说：“我也没看到什么啊！”

乔祺笑道：“我妹指的是，她刚才正跟我耍娇，不成想被你看到了。”

“那算什么耍娇啊！我们班的女生，一个个都可会在父母面前耍娇了！一旦耍起娇来，那叫个黏！她刚才那不算耍娇。”

那男生一本正经地更正着乔祺的话。

乔乔的脸还红着，她小声说：“那不一样啊，他们不是对爸爸妈妈嘛……”

那男生却已将目光转向了乔祺，将乔祺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审视地看了两遍，由衷地脱口说出一句话是：“乔乔，全班女生都说，你有这样一个大哥哥真好！”——说完，转身朝校园里跑去。

乔祺又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呀，都是高中生了，分别了也不知道互相道声再见。乔乔快喊声再见！”

乔乔经他提醒，叫着那男同学的名字，冲他背影喊了声“再见”。

那奔跑着的男生，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立了几秒钟，才缓缓转过身，挥着手大声喊：“乔乔再见！”

乔乔将笔记本贴胸按着，神情又是一阵迷惘和惆怅……

过了江桥，乔祺一边响亮地吹着口哨，一边轻快地蹬着自行车。乔乔那一名男同学说到他的话，竟使他忘了大大小小不愉快的生气的失落的事，有点儿飘飘然地得意起来。仿佛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将使他陷入空前孤独的改变，而且以后也不会发生似的。

“哥，别吹了，吹得人心里烦。”

坐在自行车后，双手搂着他腰的乔乔，声音细小地发出了请求。

乔祺的口哨声戛然而止。他的好心情一下子被破坏了，思想又回到现实。这个当了十七年“大哥哥”的男人，不得不再次向自己承认，他太怕失去了他的“小妹妹”了。失去她以后的日子里，那一份孤独是他一想就有点儿不寒而栗的。

乔乔问：“哥，刚才我班上的那名男同学的话，你听到了吗？”

乔祺反问：“他说了好几句话，你指的是哪一句呢？”

他以为小妹指的是那句使他得意了一阵的话。

乔乔却说：“就是那几句关于耍娇的话呗！我们班的女生都爱耍娇的，这下你知道了吧？”

乔祺回答：“是啊，知道了。”

乔乔又说：“和她们相比我根本不算爱耍娇，也由那名男生当着你的面证实了吧？可你以前总是板着脸训我：‘多大了？多大了？’所以，你是训得没有道理的。你对我的要求未免太高了。如果你想要求我十全十美，那我怎么能做得到呢？”

乔祺反驳：“那名男生是由于没看到你在家里跟哥哥耍娇的样子！冷不丁从背后蹿到我身上，赖着不肯下来，非得背你走几圈儿。有时候晚上睡觉还得握着你一只手，他如果知道了这些，那就该对你作出另外的评价了。”

“怎么了怎么了？别的女孩儿可以和爸妈耍娇，我就不可以和自己的大哥哥耍耍娇了？那要你这么一个大哥哥干什么呢？”

乔乔的声音提高了，振振有词。

乔祺笑道：“不讲道理，也是耍娇的一种表现。”

乔乔反唇相讥：“那你有次睡不着，还让我握着你的一只手呢！”

“先别说我，这会儿只说你。乔乔，你还真得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以后到了美国，和姨妈住在一起了，你一定要改一改。如果你也在姨妈面前耍娇，她可能不太习惯你呢！……”乔祺的话，仿佛谆谆教诲。

忽然他刹住了自行车。他看见村里一个叫杨广勤的老汉，背着双手，从黄土岗那边慢慢悠悠地走到路上。老汉也望见了他，在路中央站住。

乔祺说：“乔乔，下车。”

待乔乔蹦下车，乔祺支稳车，让乔乔在原地等他，自己单独朝广勤老汉走去。他看出老汉是在等他，似乎有话对他说。

他走到老汉跟前，恭敬地问：“大爷，干什么去了？”

老汉脸上毫无表情地说：“去看了看你父亲，想他了。埋你父亲骨灰的那块土上，都长草了，我替你拔尽了。”

老汉说着，将背在身后的双手伸向了乔祺。那双黑瘦的老手被草汁染绿了。老汉的目光中不无谴责。

乔守义的骨灰，并没有像乔乔所愿望的那样，供在家中。村人们说，还是入土为安。最终，乔祺依了大家的主张。

乔祺摸摸脖梗，惭愧地解释：“这些日子，因为乔乔的事，心里乱极了……”

老汉低声问：“知道村人们对你的态度为什么变了吗？”

乔祺摇头。这也正是他想询问个究竟的。

“不是村人们不对，是因为你自己太让大家犯猜疑了！乔祺，你为什么三十几岁了还不结婚？凭你，还娶不上个女人吗？乔乔一年年快长成个大姑娘了，你到了早该结婚的年龄又迟迟不结婚，你不是成心让大家犯猜疑吗？都是农民，不是圣贤。猜疑了，就要背后议论。越背后议论，越猜疑！就是这么个理！实话告诉你，自从乔乔上了高中，村里就有些闲言碎语了！所以呢，乔祺，赶快抓紧时间给自己物色个女人，和她结了婚吧！你结婚了，乔乔以后从国外回来看你，大家还会当你们是兄妹的。对你好，对乔乔也好。要不，我们些个曾和你父亲关系亲密的老人，都不知该怎么替你辩护！就这话，你自己思量思量吧！……”

老汉说完，依然倒背了双手，慢慢悠悠地顺路朝前走去。

而乔祺，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乔乔推着自行车走到他身旁，疑惑地问：“哥，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乔祺搪塞地回答：“他关心咱们，问你走前，有没有什么可帮忙的事儿。”

他朝乔乔转过了脸，看出乔乔没信。张张嘴，想圆几句话，一时又不知再说什么好。而乔乔，虽然没信，却也再没问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乔祺有时带乔乔到大草甸子四处去玩儿，有时带她进城去逛。不管多么难得的演出机会，一概回绝。往年，他是绝不允许乔乔到大草甸子去玩儿的。怕她被虫叮了，被蛇咬了，掉进水泡里了，或被什么古怪之物惊着了吓着了。现在，乔乔要离开，乔祺希望她对坡底村周围的水水土土留下深刻的印象。采野花、钓鱼、逮青蛙、捉蝴蝶、找野鸭蛋……还从村里牵出一匹马，让乔乔坐在身前，和她一块儿骑着在大草甸子上奔来驰去。那是些乔乔最开心的日子，她都快玩疯了。而在城里，则主要带乔乔看电影，看文艺演出，逛书店，陪她吃遍一切她想吃的东西；或在大街小巷没有什么目标地走，就自己所知，给乔乔讲点儿或可曰之为“史”的事情……那也是乔乔喜欢的。总之，“大哥哥”整天陪着她玩儿、逛，使她觉得特别满足，特别快乐。

乔乔的姨妈将出国手续寄来了。

怕误事，乔祺没让她往村里寄，而是让她寄给一个朋友。

那天，乔祺将手续从城里带回，一进家门就对乔乔大声说：“小妹，你看！出国手续收到了！”他尽量显出高兴的样子。

乔乔却没接。

她嘴角微微一动，似乎也想显出高兴的样子，尽量笑一笑。

然而她的努力失败了。

她的双手一下子捂在脸上，转身无声地哭了。

乔祺急忙说：“是咱们两个人的手续啊！你姨妈果然说话算话。想不到哥沾了你的光，也可以陪你去一次美国了！……”

乔乔这才破涕为笑，一把将大信封夺过去看……

乔乔的姨妈想得很周到，同时汇来了五千美元。否则，乔祺就得借钱了。五千美元，使兄妹俩顾虑全无，一人一个房间住在一家条件较好的宾馆里，不着急不上火地耐心期待签证批下来。乔乔的姨妈在信中提了两点要求：一，不许在国内给乔乔买穿的，她要在美国亲自为乔乔买全。二，不许住三星以下的宾馆饭店。至于为什么，没有说明。兄妹俩经过一番商议，决定遵守第一条，决定对第二条阳奉阴违。

在北京的几天里，该参观之处，该玩儿的地方，乔祺基本上都带着乔乔去参观了，去玩儿了。其实也说不清是谁带了谁了。因为在北京乔祺时常分不清东西南北，晕头转向。说是乔乔带着他四处参观四处玩儿，反而更符合事实一些。

那几天里，乔祺格外高兴。他内心里也每每涌起一阵阵满足感，幸福感。如果不是因为有乔乔这么一个妹妹，他不一定哪一年才会来到北京呢！来了也舍不得花钱住进一家条件较好的宾馆里呀！更不要说，几天以后还将和小妹妹一起乘上飞机去美国了……

“哥沾了你的光”一句戏言，对于乔祺似乎具有了“事实胜于雄辩”的意味。

然而也有时候，一片阴霾漫上心头，像墨汁滴在棉朵上，将满足感和幸福感污染得无法清除。

北京——这是老师高翔的出生地啊！北京有老师的小学母校和中学母校啊！还有老师从前的家啊！十七年了，老师的父母都还健在吗？倘都健在，他们还会肝肠寸断地思念起他们的儿子吗？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以后的晚年，他们又是如何度过的呢？思念起他们的儿子时，他们也会联想到他们家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女佣的女儿吗？联想到她时仍憎恨她吗？抑或自己们也因当年之事万分追悔？他们如果知道，他们的亲孙女，唯一的亲孙女，唯一的第三代已在北京，他们又会做何想法呢？是会相搀相扶地来到宾馆希望一见继而希望领走呢？还是心如铁石明明知道了也无动于衷？……

每当乔祺这么想时，若乔乔恰在身旁，他就会目不转睛地，不被她觉察地端详她，欣赏她。于是暗暗惊异她是那么秀丽，那么阳光，那么清纯无邪又那么楚楚动人！她是如此漂亮的一个小妹妹，自己以前怎么一直漠视了呢？难怪！难怪！难怪他们一起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或与坡底村一江之隔的那一座城市的街道上时，许多行人总是回头看着他们！他曾以为是在看他。他知道自己是那类可以被称为“一表人才”的男人。是的，他清楚这一点，也早已得意又矜持地习惯了这一点。后来他恍然大悟，人们不是看他，而是在看他的小妹。起码，不仅仅是看他。如果他独自一个走着，或出现在什么地方，从未吸引过那么多的目光！于是他也明白了，自己的满足感、幸福感，不仅仅是因为沾了小妹的光来到了北京，而且即将去往美国，还因为小妹是如此秀丽可爱的一个小妹啊！

……

当二人坐在机舱里，先后系上安全带后，心情都不禁有些激动起来。毕竟，都是第一次乘坐飞机，第一次出国。

乔乔的姨妈家在芝加哥郊区，是一幢前后有院子的三层别墅。前院很大，有游泳池，有花圃，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夹道树墙；后院没什么特别美观之物，无非是近百棵松树组成的一片林子，以及一幢小木屋和狗舍。狗舍如同一般动物园囚禁猛兽的铁网笼子，狗窝在舍内。姨妈家养着三条狼犬。那小木屋是养犬人住的。养犬人是一个魁梧的秃头的中年黑人，样子挺令人惧怕的，其实心地很善良。他有两方面的任务——一是饲养三条狼犬，训练它们绝对服从他的指令；二是天黑后将它们从犬舍里放出来，自己肩背一支双筒猎枪，带着它们在前后院巡逻，保卫别墅，具体说是保卫姨妈的安全。别墅是姨妈的亡夫留给她的遗产之一。而她并不喜欢住在郊区，尤其不喜欢住在芝加哥的郊区，更不喜欢住在那幢据说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别墅里。从外观看，它很古老。砌成它的每一块巨大的石头，似乎都在散发着古老的气息，尽管在美国，在芝加哥郊区，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别墅比比皆是，它的历史还远算不上多么古老。别墅的正面暴露凹凸不平的石头的部分并不多，它的正面几乎全被爬藤茂密的叶片覆盖住了。乔乔和乔祺初到时，正值秋季。许多叶片镶上了金边，许多叶片开始变红。深绿之间，金金红红，还有一朵朵白色的花开着，使别墅的正面非常烂漫，如同披了一身美丽的羽毛。别墅的门窗却是改造过的。窗是永远不锈的铝合金的那一种；门是一寸多的硬松木拼成的，雕着花，上方有监视器。别墅的内部却是极现代化的装修，处处都体现着奢侈。一层住着一名厨师、一名女管家、一名女佣，都是中国人，且都是姨妈从家乡的农村和县城百里挑一挑来的。雇他们工钱便宜，也使姨妈觉得可靠。二层空闲着。姨妈独自住三层。乔乔和乔祺来了以后，乔乔住在三层，房间在姨妈房间的隔壁。所谓姨妈的房间，不仅仅是卧室，还与卫生间、洗浴室、化妆室、健身房和书房、客厅在一起。书房里的书一排排一架架，但姨妈从未抽下一本看过。她喜欢看的是时尚杂志和小报，女佣或厨师每天为她从外边买回来。乔乔的房间也有不小的洗浴室，也有阳台。乔祺一个人住二层。二层有一间放碟的小放映室。但姨妈没在二层看过碟。长久空荡无人的二层曾使她心里害怕，连上下楼梯经过二层时也会加快脚步。乔祺住在二层后，姨妈有次对他说：“乔祺，我觉得我多了一名忠实的保镖，现在住在这里的感觉好多了。”

是的，姨妈很不情愿住在那幢别墅里。她总想把它卖了，然后在纽约市区买套大面积的公寓房，带着女佣、女管家和厨师住过去。但她又不可以那样做。她的亡夫在遗嘱里对她有要求，那就是她必须终生守住在别墅里。否则，将取消她的一概继承权。这些关于姨妈的事，乔乔是从女佣、女管家和厨子口中听到的。她讲给乔祺听了，他严肃地训了她一通，告诫她以后再也不许向任何人询问关于姨妈的任何事。乔乔说她没询问过，是他们主动对她讲的。乔祺要求她以后再遇到那种情况，就立刻转身走开。

女佣们还说，姨妈从没到后院去。那片松林无论白天夜里都使她心生莫名的恐惧，总想将它们伐光了。但遗嘱里同样有规定，院墙范围内的一切，只有维护的义务，没有改变更没有破坏的权力。至于姨妈的亡夫为什么将偌大的一幢别墅和几千万美元的遗产留给姨妈，而又在遗嘱中立下一条条苛刻的前提，就不是女仆们的头脑能猜得到的了。据他们说，姨妈有次不无幽怨地对他们承认，连她自己左思右想也不明白。

姨妈不喜欢三条狼犬。确切地说大狗小狗什么样的狗她都不喜欢。所以她也不喜欢那名养犬人。但是姨妈明白，她在别墅里的生活最离不开的，是养犬人和三条凶猛的狼犬。她不喜欢养犬人但对养犬人最好，常以各种名目赏给他红包和价格不菲的礼物，并一再嘱咐他要将三条狼犬饲养得更雄壮一些，训练得更勇敢一些。但乔乔和乔祺却很快就和养犬人交上了朋友，而且和三条狼犬也厮混得稔熟起来。乔祺一句英语都不会说，三条狼犬也只服从英语指令。乔乔充当人和人之间的翻译、人和犬之间的“传达器”。不久三条狼犬也能听懂乔祺的中国口令了，令养犬人大为诧异。白天乔祺和乔乔经常溜到后院，进入犬舍，和三条狼犬打得一团火热。出来时，要相互摘尽衣上的犬毛，还要往身上喷些乔乔揣在兜里的香水，以防乔乔的姨妈从他们身上发现犬毛，或闻到异味。

乔乔和乔祺为姨妈寂寞的生活带来了大大超出她希望的新内容，也为四堵有电网的院墙内增添了前所未有的人气。

早上，第一个起来的是乔祺。他到院子外面去跑步，跑回来后扫尽院中夜晚落下的叶子，用拖布拖一遍门前台阶，或修剪花木。

姨妈第一次看到时阻止道：“先生，我可不是雇你来当杂役的。”

乔祺说，他总得找点儿什么事做啊，要不闲得慌。

姨妈笑道：“那我应该付你工钱。”

过后她果真正儿八经地付给乔祺很高的“工钱”。乔祺哪里肯收呢？

“你不收，我不是太过意不去了吗？你是乔乔的哥，我是乔乔的姨，那么我也是你的姨。你别当成是工钱，就当成是姨给你的零用钱嘛！”

姨妈整整大乔祺十岁。她似乎开始喜欢乔祺了。常装出庄重的样子跟他开玩笑。他脸一红，她就欣赏地微笑。

但乔祺从没跟乔乔的姨妈开过半句玩笑。乔乔曾私下里批评他在她姨妈面前太拘谨了。

他却说：“小妹，她只是你的姨妈，并不是我的姨妈。”

乔乔说：“你不好意思也当她是你的姨妈，当她是亲戚也可以随便点儿啊！”

乔祺就叹道：“你姨妈是好人，但是她和我这种人太不一样了啊，叫我怎么能随便得起来呢？”

乔乔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大家都是中国人，你和她从小又都是农村的孩子。”

乔祺固执己见地说：“以前是以前。乔乔，我估计你往后也会变的，变得越来越和我不是一样的人了，越来越和你姨妈是一样的人了。”

他说得很忧郁。

乔乔瞪着他说：“往后我会不会变，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永远是你的妹妹！”

她见乔祺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成想站在三楼阳台上的姨妈看到了。

当她从院子里回到别墅里，走向自己的房间时，姨妈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姨妈严肃地说：“乔乔，你以后不可以再跟乔祺太亲密。他不是你的亲哥哥，你也不是他的亲妹妹。对于你，他只不过是一个比你大十五岁，有恩于你的男人罢了。”

姨妈一说完，就走向自己的房间。她在自己房间的门前站住，沉思片刻，扭头又对乔乔说：“我的话，你要记住。我才是最值得你亲的亲人，这一点你也更应该明白。”

乔乔一头雾水。她不解姨妈为什么自己对她的“大哥哥”的态度越来越好，却要求她与“大哥哥”划清感情界限。

早上第二个起来的是乔乔。她洗漱完毕，和乔祺一块儿吃过早点，姨妈为她请的英语家教老师就到了，于是开始两个小时的英语学习。家教老师是位退休了的中学女教师。有一半英国血统的那位美国老太太，在姨妈面前，多次对乔乔的进步极尽夸奖。姨妈一高兴，有时就留下她共进午餐。

姨妈爱睡懒觉，起床时往往十点多了。等她出现在一层，也就快到用午餐的时间了。而整整一上午，那时乔乔和乔祺才算终于有机会第二次面对面地说话了。餐桌是长方形的。姨妈坐一端，乔乔和乔祺坐两侧。如果家教老师也留下了，便坐乔乔旁边。午餐时姨妈的表现挺活跃，动辄开乔祺的玩笑，还亲自为他夹菜。姨妈在午晚两餐时爱饮少量葡萄酒。乔祺对酒无嗜好，却似乎具有无穷的酒量。葡萄酒对于他如同饮料。然而他乐于奉陪，自觉地认为那是他责无旁贷之事。午餐后，倘若家教老师在场，三个人就聊天。姨妈回忆她当年在县剧团的岁月，并问乔祺一些坡底村的风土人情。二人有一个共同的语言，那就是农村，中国的农村。在姨妈的回忆中，她的农村家乡仿佛变成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优美地方。而乔祺有一次则对乔乔说：“你姨妈只捡好的方面讲，她撒谎。”

乔乔便说：“你别背后说我姨妈撒谎。她怀念家乡，你得理解。”

该维护姨妈形象的时候，乔乔的立场一点儿也不含糊。

有时三个人能聊到一个多小时那么久。看出姨妈和“大哥哥”聊得投机了，乔乔就高兴。通常她只能充当唯一的也是表现良好的“听众”，插不上几句嘴。

之后乔乔回房睡一会儿午觉。下午她还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自修别的课程。姨妈要求她报考哥伦比亚大学，不管哪一个院系，总之是哥伦比亚大学。这使乔乔感到压力巨大。但是她的学习劲头很高，内心里特要强。

乔乔回到房间去以后，通常姨妈还会让乔祺陪她到院子里去散步。有时乔乔会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一会儿。姨妈一向挽着乔祺的手臂，边走边继续向他讲什么。乔乔觉得二人的身影，尤其他们的背影，望去很优雅，很和谐，身材很般配，像一对情侣。两个自己最亲的亲人关系也那么亲密起来，使那时的乔乔内心里一片阳光、一片温馨，无比庆幸、无比安慰。有几次她情不自禁地想象那样子搀着她的“大哥哥”的并不是姨妈，而是她自己，于是因自己的想法而独自害羞，颊上飞起一片红晕。

姨妈散过步后，又要睡下午觉了。“大哥哥”没什么事可做，就从书房里取走几本书，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一下午……

直到晚餐时，三个人才又聚在一起。

姨妈也喜欢看起碟来，但需乔乔和乔祺相陪。她喜欢看老电影中的爱情片，那种情节缓慢但却表演细腻的爱情片。比如《魂断蓝桥》《翠堤春晓》《巫山云》之类。看时特投入，攥着手绢，唏嘘有声。乔乔看过的影片不多。她也觉得那些影片很好，也常感动得落泪。乔祺从不言自己不喜欢看。但是他时不时出去吸一支烟。过后三个人谈论起来（通常在第二天的餐桌上），他也会说几句关于音乐的感受。结果可想而知，令乔乔和姨妈都大失所望。

“先生，我们要听的是，您作为一个男人，对于片中男主人公的那一段爱情是怎么看的！”

有次三个人谈论起《海上钢琴师》时，乔乔姨妈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乔祺的话，使他对于钢琴弦能否被弹得产生高热，以至于燃着卷烟那一细节的质疑吞咽而止。

“有爱情吗？……对不起，我一点儿没看到……可能，因为我出去吸烟了吧？……”

乔祺说着站了起来。

“哥，你干什么去？坐下陪我们聊会儿嘛！”

乔乔以请求的目光望着他。她觉得每天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希望他能理解她的心情。

“你们聊，你们接着聊爱情……我到外边去吸一支烟……”

他却还是离开了。

乔乔和姨妈你看我，我看你，便都很索然。

姨妈说：“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三十好几还没谈过恋爱了，他对爱情的反应太麻木。”

乔乔嘟哝：“那倒也不见得。他是为我才拖到现在。”

姨妈瞥她一眼，挖苦道：“小姐，别太自作多情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不是自己亲妹妹的妹妹耽误爱情这种事儿，只有在小说和电影里才那样。”

姨妈说完，擎起高脚杯，缓慢地深饮了一口。

乔乔的脸倏地红了。她想反驳姨妈一句，张张嘴，没想出什么充分的论据，只得充聋作哑。

而在院子里站在龙爪树下吸烟的乔祺，正满腹忧郁。

他想家了。离开了坡底村那个家，他才明白它对他有多重要。

家里储藏着回忆。在那一种回忆中，父亲、乔乔、他自己，三位一体的关系如同是黏米粥里兑蜜，坡底村人认为养人。

而在这里，每一个过去的日子，似乎已不再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片断了。

但是他又难以撇下乔乔一走了之，内心矛盾极了。

白天或晚上，姨妈也偶尔唤来女管家，四人打扑克。如果是白天，通常打到晚饭前。姨妈不打麻将，她说讨厌麻将的场面，听不得洗麻将的声音。说玩扑克很好，洗牌抓牌，手指与牌面的接触，那种感觉很舒服。十二张牌在手，像小扇子一样，状态也雅。

打扑克时，乔乔偏不愿和“大哥哥”对家。她开始暗暗喜欢一种置“大哥哥”于输方的角色。或反过来也好。总之觉得比与“大哥哥”同输同赢更有意思。至于为什么，连自己也莫名其妙。

“那，只有我和你对家了！”

姨妈每每显出几分同情的样子。

有次乔祺不知怎么多抓了一张牌，而且恰恰是“大王”。

乔乔眼尖，发现了，高叫：“乔祺，你耍赖！”

乔祺的脸顿时一红。接着，渐渐白了。

姨妈和管家都没注意到，只乔乔一人注意到了，所以她连出错牌。

第二天清晨，乔祺跑步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乔乔。

她是有意在等着让“大哥哥”碰见自己。

她说：“哥，天凉了。别只穿背心跑步了，小心感冒。”

乔祺却问：“小妹，昨天玩牌时，你叫我什么？”

乔乔低下头说：“哥，我错了。我不是成心的！”

经常听姨妈叫“大哥哥”乔祺，她的听说神经不知不觉受影响了。

乔祺板着脸追问：“倒也没什么错，我本来就叫乔祺。我只不过想明白你怎么会那么叫我。”

这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乔乔只好小声再说：“哥，对不起。”

“小妹，我求你一件事。”

乔祺的话，说得那么客气。

“哥你说！”

乔乔抬起了头。

“我想咱们坡底村的家了。非常想，想极了！我求你跟你姨妈说说，让她给我买票，我得走了。”

乔祺摸了她的头一下，转身离去。

乔乔呆住了。尽管分离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但她还是呆住了。

从小到大，乔乔听惯了乔祺对她说“哥”怎样怎样；“我想……”“求你”“我得走了”，这种说法使她难以接受了，尤其在“大哥哥”决意与她分离的时候。不，不是难以接受，简直是难以承受。

乔乔觉得“大哥哥”是在对她进行报复，因她脱口而出叫了他的名字。

而在乔祺这方面，也确实不无报复的成分。

乔乔呆呆地望着他进入别墅，怅然若失……

“姨妈，我哥他想家了，要走。可你千万别让他走啊！他要是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那你也别指望我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了。”

然而乔乔对姨妈是这么说的。

午饭时，姨妈问乔祺：“乔乔告诉我，你想走，是吗？”

乔祺点点头。

姨妈笑道：“先生，你来得容易；走，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我外甥女没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之前，你不能走。”

乔祺沉默。

他的一只手，那时放在桌角。姨妈的一只手，轻轻握了他的手一下。

姨妈又说：“我是个无所事事的女人，已经习惯了无所事事，也根本想不出有什么非值得我做的事。你不像我。这我理解。整天无所事事，你当然会不开心的。我替你安排一件你喜欢做，又有些报酬的事怎么样？比如，教几家美国人的孩子学学乐器……”

乔祺双眼一亮，随即目光又暗淡了。

他低声说：“可惜，我什么乐器也没带。”

姨妈又笑了。

“这好办。改天，我亲自带你去买。”

她的手，又握了一下乔祺的手。

隔日，姨妈亲自驾车，带着乔祺和乔乔直奔洛杉矶市区。乔乔听管家说，姨妈很少亲自驾车外出，心里对姨妈充满感激。乔祺也是。他独自坐后座，一路不停地说：“这多让我惭愧，这多让我惭愧。如果你们愿意让我留下，其实不必替我安排什么工作，我也是可以再住一段日子的……”

姨妈望着车前镜中乔祺那副受宠若惊老大不安的样子，愉快地笑道：“可以再住一段日子，和高兴再住一段日子，你的心情不同，我们的心情也不同。我们都希望你能高高兴兴地再住一段日子。当然，更希望你能乐不思蜀！是吧乔乔？”

乔乔也愉快地说：“是。”

那天，姨妈带乔祺和乔乔去了洛杉矶最有名的乐器店，为乔祺买了大提琴、小提琴、萨克斯管和二胡。

按乔祺的想法，就不买大提琴了。他说小孩子家学大提琴，会受身高的限制，教、学两不便。姨妈说：“美国孩子个子高。大提琴是你拉得最好的乐器，怎么能单单不买大提琴呢？”于是一并买了。

见乔祺的表情更加不安，又说：“别太在乎我为你花几个钱，谁跟谁呢？”

听她这么说，乔祺的表情才渐渐释然。

离开乐器店，姨妈又带他俩到体育用品店去，让他俩各选了一辆自行车。捎带着，又买了一副羽毛球拍。

姨妈去付款时，乔乔对乔祺说：“哥，你看我姨妈对我们多好啊！”

乔祺忧心忡忡地说：“是啊。这人情我以后可怎么还啊？”

乔乔学姨妈的口吻说：“还什么还呀？她是我姨妈，谁跟谁呢？”

姨妈回到他们身边，郑重地问：“以后，你们愿不愿陪我打羽毛球？”

乔乔说：“愿意！”

姨妈望着乔祺继续问：“先生，您呢？”

乔祺说：“当然，当然愿意！”

姨妈笑道：“这还差不多！”

两辆自行车没法带回去，姨妈留下了小费，叫给送到家。

几天后，乔祺开始在乔乔的陪同之下，背着乐器，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到附近某些美国中产阶级人家里去教他们的孩子学乐器。那些美国孩子的父母，都是认得乔乔的姨妈的。他们对乔祺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欢迎的态度，并再三对乔祺强调他们对乔乔的姨妈的好感，说她是位极可敬的女士。这使乔乔很因姨妈而荣耀，也促使乔祺教得格外认真。不久，他也学会了些英语。怕耽误乔乔太多时间，影响她考哥伦比亚大学，他就不许乔乔再陪他去了。

陪乔乔的姨妈打羽毛球，成了乔祺的义务。乔乔偶尔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打，很眼羡。考哥伦比亚大学的压力在身，看一会儿就只得怏怏地回到房间里去做功课。

一个月后，姨妈已呈富态的身段，竟明显地开始恢复当年的苗条了。她不再慵懒，而开始体现活力了。甚而，看去年轻了几岁似的。

有天吃晚饭时，乔祺居然还没回来。

乔乔饿了，想先吃。

姨妈阻止道：“乔乔，等他一会儿嘛！”

乔乔明知故问：“等谁呀？”

姨妈说：“还有谁，你哥呗！”

“姨妈，我盼着你说他是我哥，盼了很久了。”

乔乔狡黠地一笑。

姨妈瞪了她一眼，正欲说什么，乔祺回来了。

他刚一坐下，就从兜里掏出几叠美元放在桌上，发愁似的说：“你们看，这叫我怎么办？这叫我怎么办？……”他说那是几户美国人家付给他的学费，每户给一千美元，共六千美元。

姨妈笑道：“每月六千美元的收入，在美国算中等收入了。你应该高兴，我们应该恭喜你，你怎么反倒发起愁来了呢？”

乔祺说：“给得太多了呀！都叫我不好意思收。乔乔你替我挨家退回去些吧！我每户只留二百三百的就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别叫人家美国人觉得我这个中国人心安理得似的。”

姨妈问：“那你对他们表达你的意思了吗？”

乔祺说：“表达了呀！尽管我的话他们不能全懂，但意思肯定是明白的。可他们非要我如数收下不可。我不如数收下，就不让我走。”

姨妈说：“那你就可以收得心安理得了呀！快揣起来吧，别摆在桌上了。”

乔祺看着那些钱犹豫。仿佛它们虽是纸的，却是些很厉害的东西。碰一下，会咬他一口。乔乔默默起身，绕到“大哥哥”这一边来。从桌上拿起钱，替他揣入了兜里。

她说：“哥，听姨妈的。”

“大哥哥”一个月挣了六千美元，乔乔心花怒放。只不过当着姨妈的面，不愿流露出她那股高兴劲儿罢了。即使“大哥哥”带回的是一万美元，她也不会像他似的仿佛觉得是件愁事。将美元亲手揣入“大哥哥”兜里，她觉得那一种感觉真是好极了。揣入自己兜里也不会有那么好。

无论乔祺，还是乔乔，谁都不知，那六千美元的学费，其实是姨妈替那些美国人家付的。是她预先将钱一一交给了他们，要求他们不可泄露天机。有一位经可靠人士介绍的大个子中国青年教自己的孩子学乐器，还兼教了华语，还有人替付学费，他们当然都乐得不得了。如此这般好事，美国何曾有过啊！他们当然也就对乔祺特别欢迎，而且乐于对乔祺表扬乔乔的姨妈是位可敬的女士喽！至于那些美国的大小孩子们，他们更是很快地都变成了乔祺的朋友。因为乔祺身上，具有一种仿佛天生的喜爱孩子的人性特征。其实那也不是天生的。是由于从十五岁起就因为乔乔而充当尽职尽责的小父亲，一当就当了十七八年的比较自然的结果。

当乔乔归回到自己的座位，乔祺喃喃自语：“真没想到，美国人这么大方。”

乔乔看着姨妈说：“我也没想到，太大方了！不过呢，肯定也是觉得我大哥哥教得用心，感动了他们。”

姨妈批评道：“哥就是个哥，不必非叫成‘大哥哥’嘛。你以前那么叫，是因为在他面前你太小。现在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记住以后要改改口了！”——脸朝乔祺一转，换了一种尊重的口吻问，“乔祺，你认为呢？”

乔祺怔了一下，附和道：“是啊，是啊。乔乔，你姨妈说得对。”

乔乔则难为情地嘟哝：“我也不是总叫‘大哥哥’呀。”

姨妈的目光却一直注视在乔祺的脸上，一副想笑又忍住不笑的样子，这使她的表情看上去意味深长。

她慢言细语地说：“其实呢，以我生活在美国多年的经验而论，普遍的美国人在钱的问题上，非但不大方，反而特小气。丁是丁，卯是卯，分文不让。只不过少有的几个比较大方点儿的，都让你碰上了罢了。你只能当成是你运气好，啊？”

一番话，说得乔祺疑惑顿解。

他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

见他笑了，乔乔也笑了。

见乔乔和乔祺都笑了，姨妈也笑了。

她自嘲地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得着教诲别人的机会，像小孩子得着了哗啦棒，且得玩一会儿才肯罢休呢！瞧，你俩装出规规矩矩的虚心模样听我训导，也不好动筷子，饭菜都凉了。那就多忍会儿，热一热再吃吧！”

于是姨妈轻轻拍手唤来女仆，吩咐将饭菜撤下去热一遍。等着饭菜重新摆上餐桌的时候，三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又聊别的话题。这种时候，乔祺一向沉默有余，很少主动开口。不知为什么，住的日子越多，他越发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外人。即使往特殊了说，也只不过算是一个客人。尽管，乔乔的姨妈对他的态度，明显地已经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良好，越来越不拿他当外人了。但是他内心深处的失落感，却并不是乔乔的姨妈对他越来越良好的态度所能抵消的。有时，他不由自主地总是会这么问自己——乔祺，乔祺，你得承认，血浓于水，乔乔和她的姨妈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她们是亲外甥女和亲姨妈的关系啊！而且，对于她们双方，一个是唯一的外甥女，一个是唯一的姨妈。你又算谁呢？你只不过是乔乔的父亲当年的一个学生罢了呀！你只不过是一个受托将乔乔关爱大了的人罢了呀！你能使乔乔拥有这么一个人人羡慕的家吗？你能供得起乔乔在美国上大学吗？当年你千方百计想使她成为城市里一所中学的学生你都没办到啊！后来还是她凭自己的学习能力考上的！可是她的姨妈改变她的人生易如反掌！所以，乔祺，乔祺，你一定要摆正在乔乔和她的姨妈之间的位置……

他摆正他的位置的大原则那就是——力争做一位不惹主人反感的客人。而他的人生常识告诉他，那样的一位客人要在主人说话时认真倾听，不管主人说的是些什么话；主人不问自己的时候最好不开口；更不要和主人抬杠，哪怕是在主人和自己说话的时候。

他基本上这样做到了。对于他并不是什么难事，并不需要刻意而为。因为他天性上本是一个少言寡语之人。

话题不知怎么聊到了体育锻炼。

乔乔的姨妈说，由于自己以前是演员，整天不是练功，就是这里那里演出，体形一直是好看着的。可自从到美国，不必练功了，没戏可演了，养尊处优了，就渐渐地腰也粗了，人也懒了，自己对自己的体形绝望了……

乔乔说：“姨妈，对于你这个年龄的女人，你现在的体形够苗条了！所以你还是要多运动。”

姨妈喜形于色地说：“是啊是啊！我对自己又恢复信心了。管家她们都说我有活力了，年轻了，有味儿了……还说我眼睛都比以前明亮了，真的吗乔乔？”

乔乔说：“真的姨妈！管家她们不是在奉承你。”

乔乔的姨妈，就极为温柔地看了乔祺一眼，由衷地说：“都是你的功劳，谢谢。”

乔祺没有想到话题最后竟结束在自己身上，腾地闹了个大红脸。

他发窘地说：“我也没起什么作用啊！……”

于是乔乔和姨妈都因他不知所措的窘态而扑哧笑了……

第二天，乔乔的姨妈吩咐管家去买了七套运动服和运动鞋，连管家、女仆、厨师、司机在内，一人一套。乔祺在，她就让乔祺陪她打羽毛球、跑步；乔祺不在，管家仆人们中的哪一个陪她，她也能将就。而晚饭前，她和乔祺和乔乔一块儿跑步。以前她总是坐在车里才离开院子。似乎院子外的某处，潜伏着什么危险的野兽，如果不坐在车里，那野兽会冷不丁地扑现出来伤害她。而有乔乔和乔祺相陪，最主要的是因为有忠勇骑士般的乔祺相陪着出院子时，她心中就对外边的街道和树丛不害怕了。

居住在那一带的美国人家，不仅都喜欢像园林师一样勤于修剪屋前屋后的花园，还经常清扫他们的房顶。那些瓦片古老的红褐色房顶，看去永远洁洁净净的。其间某些铁皮房顶，则漆成白色、黄色或银灰色，与周围的绿化环境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更有的人家，甚至经常用高压水龙头冲洗房顶，仿佛那不是他们的房顶，而是他们的窗子。

穿了运动服的乔乔的姨妈和乔祺每天下午跑步的一条路，不是柏油的，也不是水泥的，而是石板铺成的。每块石板都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了。石板和石板的缝隙，长出着绿茸茸的石苔，那一个秋季的洛杉矶地区多雨，所以出现那一种情况。一些美国小孩子们，每每一块儿剥那些石苔，觉得好玩儿。他们用小刀沿着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轻划，然后将石苔小心谨慎地挑起。有时他们居然能将十多米长的路面上的石苔一处也不断开地完整剥下，令那一条路的一位老清洁工特别惊讶。

老清洁工其实不是清洁工，是一位退休了的邮政员。他被称为“打扮电线杆子”的人。那一带的电线杆子皆是圆木的，历史大约和铺路的石板一样长久了。每一根电线杆上都有专为放置鲜花的铁丝编的花篮，鲜花每星期换一次，而那就是“打扮电线杆子”的人的工作。他的工钱微不足道，但他乐此不疲。他因而格外受人尊敬。至于鲜花，是家家户户从花园里剪下来捐献的。

每天下午，“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自己，也喜欢在那一条路上散步，于是他对乔祺和乔乔的姨妈熟识了。每当他俩从他身旁跑过或迎着他跑来，他总是友好地向他俩跷大拇指。

人如果连跑步都跑不动了，那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老了。而这样的人，对在跑步着的人，总是会心生羡慕的。企图掩饰羡慕，于是只有跷大拇指。他一跷大拇指，乔乔的姨妈便高兴，于是跑得快了，仿佛变成少女了。而往往地，刚一转弯，不会被跷大拇指的人看到了，立刻就不跑了，一手搭在乔祺肩上，气喘吁吁地说：“哎呀妈呀，这一通跑，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乔祺则往往说，立刻就不跑了可不好，反而容易岔气儿的。于是牵着她一只手，再陪她慢跑一段路。

一次乔乔的姨妈跑着跑着崴脚了。

乔祺问她那只脚还能不能着地了？如果不能，他搀她回去。

她试了一下，皱眉说一着地就疼。

乔祺无奈，只得将她横着抱了起来。像半大不大的乔乔在坡底村的家里洗完脚，将乔乔抱到炕上那样。

那一天是星期日。

开着一辆小卡车“打扮电线杆子”的人，正在往电线杆上的花篮里插鲜花。他居高临下，望见了乔祺横抱着乔乔的姨妈走来，立刻下到车上。

原来他总是随车带着一架照相机，而且是立显的那一种。等乔祺走近，他喀嚓喀嚓对乔祺按起快门来。

乔祺被拍愣了，不由得站住了。

而乔乔的姨妈则笑。

“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呢，转眼将一张照片递给了乔乔的姨妈。之后二人说了几句英语，乔乔的姨妈就笑出了声。“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又跷大拇指，还连连对乔祺大声说：“OK！OK！……”

乔祺走过那儿后，问乔乔的姨妈她和“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说了些什么？

乔乔的姨妈说：“他说他愿意开车把我们送到家里。”

乔祺说：“那好啊！”

他说着站住，似乎想转身。

不料乔乔的姨妈说：“可我对他说，我更愿意让你抱回家。你累了吗？如果不累，那就辛苦你了。如果真累了，也别逞强。”

幸而乔乔的姨妈经过一个时期的锻炼，苗条多了。然而那也一百多斤啊！乔祺的胳膊确实酸了。但再有一两分钟就走到家了，他逞起强来，故作轻松地说：“不累。”

乔乔的姨妈又说：“他还说，他嫉妒你。一个男人能像你这样抱着一个女人走，是值得骄傲的事。”

乔祺说：“证明一个男人胳膊有劲罢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他还问你是不是我先生？我回答他——当然是！否则我怎么允许你这样呢？”

乔乔的姨妈说完，自己忍俊不禁扑哧笑了。

而乔祺一声不吭了。

离别墅院门还有几十步远时，乔乔的姨妈说：“别抱着我了，让下人们看见了怪不好意思的。”

乔祺说：“你的脚怎么上楼梯呢？我把你直接送到房间吧！”

乔乔的姨妈坚持道：“不必。让乔乔看见了，我更不好意思了！”

乔祺随她。

她双脚一落地，竟快步走在他前边进了院子，看来脚崴得并非自己一步也不能走了。

乔祺甩着双臂，回想她和那“打扮电线杆子的人”的对话，自己也无声地笑了，觉得乔乔的姨妈变得如此爱开玩笑了，对乔乔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乔乔哪里会习惯和一位整日板着脸严严肃肃的姨妈长期生活在一起呢？

日子流水似的一天天过去了。

乔祺又挣了六千美元。美元却安慰不了他思乡的情绪。

然而最不开心的还是乔乔，她在学习方面一向的自信，遭到了首次打击。

她没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

这打击无疑对她是很严重的。除了她的自信，还有她的面子。

她整整一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垂泪。似乎无地自容，似乎没脸见“大哥哥”乔祺，更没脸见姨妈了。

傍晚，姨妈终于敲开了乔乔房间的门，乔祺在她背后随入。

姨妈倒一点儿没失望，爱抚乔乔，还亲了她几下，安慰地说：“哭什么啊小姐，这就值得哭呀？哥伦比亚大学那是全世界许多国家的人做梦都想考入的大学。如果那么好考，就不是哥伦比亚大学了。不是才差几分吗？明年再考嘛！明年还考不上，后年接着考嘛！你一到美国来，就进入了备考状态，心理压力够大的。正好，姨妈带你们全美国玩玩，放松放松。”

乔祺不禁问：“我……还得住下去吗？”

在乔乔备考的日子里，乔祺也替她感到很大的心理压力，而且无法分担。

听乔祺那么一问，乔乔抬起头，乞求地望着她。

姨妈也将目光转向了乔祺，淡淡地说：“那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乔祺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地说：“好，我继续住下来。”

乔乔阴云密布的脸儿，这才稍见开朗。

过后，乔祺问乔乔的姨妈：“非得让乔乔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不可吗？”

姨妈回答：“那倒不是，考上耶鲁也行啊。乔乔自己说她喜欢西方文艺史学，哥伦比亚大学这个学系出名，所以才鼓励她考哥伦比亚嘛。”

乔祺又问：“可不可以让乔乔考一所比较好考的美国大学呢？”

姨妈说：“好考的美国大学，当然也就是一般的美国大学。乔乔她非得考上一所美国的名牌大学不可。”

乔祺再问：“为什么？为什么非把对她的要求定得那么高呢？”

姨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了，以不容再议的语气说：“我要求，自有我的道理，以后再告诉你。即使我对她没有更高要求，她自己也应对她自己有高要求。”

乔祺就不说话了。

二人想法矛盾，有点儿不欢而散。

以后一个月里，姨妈说到做到，果然带乔乔和乔祺去美国各地旅游了一圈。返回时，三人都晒黑了。

姨妈的专车一开入别墅院子，乔乔高兴地叫道：“到家喽！”

姨妈笑道：“这话姨妈爱听，因为你终于把这里当成家了。”

乔祺的表情却因之一阴。他怕乔乔和姨妈看出，车刚一停，就下车吸烟去了……

日子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样子。

乔乔备考；乔祺教美国的小孩子学乐器；姨妈变得更加活跃，打羽毛球、跑步、游泳、看碟，还让乔祺将那些美国孩子带到家里来，热热闹闹地开了几次“派对”。而乔祺，又增加了两名学生，每月的收入由六千美元而八千美元了。乔乔的姨妈曾打趣地恭喜他，说他的收入在美国已经达到中等水平了……

第二年，乔乔考上了哥伦比亚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姨妈破例地召集了管家、女仆、司机、厨师以及那名专门养犬护院的黑人，共进晚餐，为乔乔庆贺。

乔乔也饮了些红酒。那是她第一次沾酒。

晚餐后，乔乔要“大哥哥”教她游泳。那一年她还不会游泳。

她在池中接连呛了几口水，不停地咳嗽，看样子有点呛懵了。乔祺这才明白，自己教乐器还行，教别人游泳则太笨了。他怀着自责的心情将乔乔抱上岸，正巧乔乔的姨妈也来游泳，见乔祺横抱着乔乔，而乔乔软弱无力地用双臂搂住他脖子，一副很喜欢被那么抱着的样子。

姨妈训道：“乔乔，多大了？”

她的话使乔乔顿时怀念起了以前的生活，在坡底村那个家里的生活；怀念起了虽不是亲父亲，却比亲父亲还疼爱自己的那一位当过村长的父亲；怀念起了自己和“大哥哥”从前那一种使她快乐的关系……

而那一种关系正在变。变得快乐少了，拘束多了。

因为是在美国，不是在坡底村。

因为是在有管家、有女仆的别墅住宅里，不是在那个自己所熟悉的是农家小院的家里。还因为有了个分明地一心要对她实行彻底的改造计划的姨妈。

乔祺替乔乔解释：“她呛水了。”

因为“大哥哥”替自己解释了，乔乔就认为自己仍有正当理由赖在“大哥哥”身上。

姨妈的脸一沉，有些生气地说：“还能走不能走？能走就自己走回房间去，我看不惯你们这种黏黏糊糊的样子。”

乔乔哧溜一下泥鳅似的从乔祺身上滑落，将头一低，跑入了别墅。

乔祺不满地对乔乔的姨妈说：“今天是她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你何必呢？”

乔乔的姨妈说：“你看你不抱她，她不是自己也能回房间吗？你又何必呢？”

她说完，转身要离开乔祺。

乔祺一把握住她手腕，也将脸一沉，低声然而气恼地说：“你什么意思？”

“放肆！”

她用另一只手使劲甩开了乔祺的手，瞪了他几秒钟，扑通一声跃入池中……

几天后，乔祺态度坚决地离开了美国——乔乔的姨妈托故没去机场送他，只乔乔自己去送的。

当乔祺快要进入检票口时，听乔乔叫了一声：“哥！”

他一回头，见乔乔在流泪。

他又十分不忍地回到了她身旁。

乔乔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腰，哭着说：“哥，我舍不得让你离开我！……”

乔祺他是太不习惯在公开场合被乔乔那么地依恋了。

他又一狠心推开了乔乔，教诲地说：“乔乔，你一定要明白，你的家，今后在美国了，不在坡底村了。你最亲的亲人，今后是你的姨妈了，也不再是我了。今后你要学会讨姨妈喜欢，而不要这么依恋于我！……”

他还想多说几句，又觉得该说的话已经都说了，再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猛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入了检票口。

当飞机起飞时，乔祺眼中也流下了泪水。他如同一位母亲，不得不将自己唯一的没长大的孩子遗弃在了异国……

半年后，乔乔“病”了。

乔祺第二次飞往美国。

乔乔和姨妈一块儿去洛杉矶机场接的他。乔乔并没病。她又长高了一些，头发剪得很薄，很短。乍一看像个阳光少年，细看方是精神烂漫的女孩儿。

乔祺觉得乔乔变得更秀丽更可爱了。事实如此。

当着姨妈的面，乔乔欲前不前，似乎对乔祺感到陌生了。

姨妈将她轻轻向乔祺推了一下，并说：“看你这是怎么了？该亲热的时候反而不亲热了！”

乔乔这才与乔祺拥抱了一下，拥抱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在车上，姨妈一边开车一边说：“乔祺，用不着对乔乔看起来没完。放心，她好着呢，一点病也没有。她是太想你这位‘大哥哥’了，所以我只得再次把你请来，要不怕她都没心思好好学习了！”

她似乎早已将自己与乔祺之间的小小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坐在乔祺身边的乔乔，红了脸，难为情地笑望窗外。他看得出，小妹满心喜悦，仿佛大功告成。

一到别墅，乔乔便说：“我带我哥去他的房间！”

乔祺还被安排在二楼他住过的房间。

房间的门一关上，乔乔就一下子扑到了“大哥哥”身上，还将自己的双腿高盘在乔祺腰部，搂着他脖子，嘴对着他耳朵小声说：“哥，我想死你了！”

乔祺说：“别撒娇，快下地。这样可不好，忘了你姨妈怎么训你了？”

……

此次乔祺被一留再留，又在美国住了半年多。乔乔开学后，按期归校，每星期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跟“大哥哥”有说不完的话。毕竟已是美国名牌大学的学子了，即使在“大哥哥”面前，即使二人独处之时，乔乔也根本不是从前那个“小妖精”式的小妹了。她渐渐变得像一位端庄的年轻女士了。偶尔，才又显现一下当年鬼灵精怪的情状。这使乔祺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更爱当年那个“小妖精”式的妹妹呢？还是更爱现在这个端庄的年轻女士般的妹妹？

乔乔喜欢挽着“大哥哥”的手臂，边走边聊。经常走着聊着，就走出院子了。而即使在院外幽静的路上，完全避开着姨妈的目光，乔乔也不复再像以前似的动辄耍娇了。她似乎觉得每星期一次的见面太少，对“大哥哥”总有说不完的话。或者是往返见闻，或者是校园趣事。二人经常会在路上遇到乔祺的美国“弟子”，以及他们的家长。对方们都友好地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以为他们是一对中国亲兄妹。这使他们在坡底村被伤害过的心灵，在美国获得到了一种疗治。然而他们谁也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儿，仿佛没发生过。

乔乔有时也问“大哥哥”的终身大事进展如何？

乔祺就苦笑道：“总得让我从容地选择一个合适的呀。急中有错，一旦选择错了，终身大事就不能终身了。”

再不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哥要参加完你的婚礼之后，自己再结婚。这个基本方针，我已经确定下来了。”

而乔乔则同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好，你不急我急吧！我再不急，哥的好年华就过去了。”

乔乔一回到家里，姨妈总是理解地尽量独处两日，使她获得更多些的时间和乔祺待在一起。乔乔依然喜欢让乔祺陪着到后院去逗三条狗玩儿。而它们竟依然认得乔祺。那养犬的黑人，也依然视乔祺为朋友。受乔乔和乔祺的影响，姨妈也不再远离那三条为她和别墅的安全忠心耿耿地担负保卫使命的狼犬了。她也愿意亲自去喂喂它们了。独处得太闷了，还会牵着它们中的某一条到院外去散步。

乔乔星期六晚上返校，陪伴乔祺的任务就又落在姨妈身上了。明明是，乔祺一结束他的乐器授业，就尽量陪伴着她，不使她烦闷。可她往往反着说。说时满意地微笑，仿佛在强调自己是一位善解人意、唯恐冷落了客人的主人。

……

半年多的时间里，乔祺又挣了将近五万美元。他对可观的美元收入，已没有当年的忐忑不安了。渐渐心安理得习以为常了。

当他又坐在回国的飞机上的时候，回忆在美国的半年多的日子，因和乔乔的姨妈关系又相处良好了而倍觉欣慰，也因和乔乔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而有些遗憾。甚至觉得，自己第二次去美国，仿佛更是去探望乔乔的姨妈并努力修好着一种似亲非亲似戚非戚的关系。那一种关系既已得到修好，乔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更使他高兴的是，乔乔已不再是个需要他经常提醒“多大了”的小女孩儿，而真的开始具有文化女性的气质了。就像一朵花的花瓣儿终于绽开了，能使人闻到花蕊散发的香气了……

乔乔大三那一年，姨妈陪她回国看了一次乔祺。她们从北京转机直抵A市，住在沿江新建的一座五星级宾馆。初夏的沿江路，柳绿花香，江风润凉，是江两岸最美丽的季节。

依乔乔和姨妈的想法，乔祺也应该陪她们住过去的。乔祺当天陪她们吃了一顿晚饭后，怎么也不肯住下，说住不惯那么高级那么豪华的地方。

乔乔不以为然地问：“那姨妈的家不是也挺高级的吗？你不是挺住得惯的吗？你在我姨妈家住的房间，比这宾馆的房间还大呢！”

乔祺说：“那不一样啊！那是在国外。这是在熟人很多的城市里。出来进去的，万一经常碰到熟人，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乔乔的姨妈忍不住插话道：“听不懂你的话，莫名其妙。你不过是住在一座五星级饭店里，即使经常碰到熟人，那又能以为你怎么了？”

乔祺还是执意要走。

乔乔说：“那我也和你回坡底村去住！其实，我可想回咱们的家里住几天了！”

姨妈双眉一蹙，大不悦地说：“我老远的从美国飞回来，现在你们就把我一个人撇在宾馆里？”

“姨妈，我说着玩儿哪！”

乔乔赶紧转身轻抱姨妈一下，表示自己不会真的那样。

……

乔乔和姨妈回国，也是要为坡底村办一件事情。确切地说，是乔乔想为坡底村办一件事情，她央求姨妈满足了她的愿望。就是——她要为坡底村改建成一所好点儿的小学，而姨妈将要为她向坡底村捐献两万美金。

捐献仪式是在坡底村举行的。或许是两万美金起到了神奇的作用，坡底村的男女老少，无不对已经成为了哥伦比亚大学女学子的乔乔表示欢迎。说不清是沾了乔乔的光还是沾了两万美金的光，与坡底村人的关系已很疏远了的乔祺，似乎又成了坡底村人眼里的香饽饽。人人赞美他当年对妹妹的那一份爱心那一份奉献那一份责任那一份牺牲，仿佛他和乔乔不但是亲兄妹还简直就是同胎所生的一对兄妹似的。当然，受到坡底村人有史以来最高规格礼遇的，那还要数乔乔的姨妈。当乔祺代表坡底村人从乔乔的姨妈手中接过那两万美金时，他从口中连连说出的谢谢，别提有多么发自内心了。那一刻他倏然明白，其实他和乔乔都应该感谢她的姨妈。因为没有她的姨妈，就没有那两万美金，坡底村也就不会由而对他和乔乔刮目相看……

送走乔乔和她的姨妈之后，坡底村又成为乔祺倍感亲切的一个农村了。三年中他曾那么不愿再回到坡底村；而后每当他从城市那边踏过江桥，走在回村的路上，会又情不自禁地吹着快乐的口哨了……

乔乔成为哥伦比亚大学西方文艺史系研究生那一年，乔祺第三次去到美国。

对于乔祺这个农民出身的中国民间卖艺式的音乐人，美国这个远隔重洋的国家，似乎越来越将成为他的第二故乡了。这使他每每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比一只中国蜂，隔几年就要到美国去采撷一次花粉，酿成一种特殊的蜜，以满足自身营养成分的需求。而若缺失了那一种特殊的蜜，它自身的营养成分就会严重失调。

乔乔的家，或者严格地说是乔乔姨妈的家，对他仿佛已不再是陌生的别人的家了。那个院子里的各处他都已非常熟悉。那个属于他的房间，已使他感到亲切和习惯了。那幢别墅，对于他就像是第二个坡底村了。整幢别墅里，只有一处地方是他的脚步还不曾走到过的，便是乔乔姨妈的卧室。那里使乔祺倍觉禁忌。

有一天是乔乔姨妈的生日。那一天是星期三。在大学里的乔乔，没法赶回来陪姨妈过生日。乔乔前一天在电话里嘱咐乔祺，希望他能够为她姨妈的生日营造一点儿欢乐的气氛。

乔祺对乔乔的嘱咐特别当成一回事。他问乔乔的姨妈，她想怎么过自己的生日？

她淡漠地说：“女人一过四十，生日就好比一道咒语，不过也罢。”

乔祺说：“可乔乔来电话嘱咐了，让我替她为你好好操办一次生日。”

徐娘半老的女人耸耸肩说：“那，全权交给你办了。你怎么办，我都高兴。即使不怎么高兴，我也会装出几分高兴来的。”

乔祺想了想，郑重地说：“我一定让你真的高兴。”

她双肩耸耸，睥睨地说：“那看你的了。”

翌日上午九点多，乔乔姨妈起床后，穿着睡衣，照例先到院子里去散步。这一种习惯，是自从她的生活里出现了乔乔和乔祺才培养起来的。

她一走出别墅，在台阶上愣住了——但见迎阶坐着两排少男少女，有白皮肤的孩子，有黑皮肤的孩子，还有混血儿——想必都是乔祺教过的弟子们。他们怀中手中各有中西乐器，俨然是一支小小的乐队。乔祺呢，也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套燕尾服，浓密的卷发上还抹了摩丝，定了发型。

他那双长长的手臂平行伸展开来，接着缓缓挥舞，于是中西乐器齐奏《祝你生日快乐》。站在台阶上的诧异的女人，渐渐笑了，笑容特别优美。那一时刻，“女人四十一枝花”这一句话，体现在她身上绝对是真实的。

她当即唤来管家，命她立刻驱车去买些东西分给孩子们。孩子们奏完了《祝你生日快乐》，又奏了几首欢乐的舞曲。在舞曲声中，喜笑颜开的女人向乔祺伸出一只手臂，请他伴舞。乔祺哪里会跳什么舞呢？更是一次也没伴过女人跳舞。他脚步错乱、姿态笨拙，惹得乔乔的姨妈一阵阵发笑。

她说：“乔祺，你使我很快乐。”

他说：“乔乔不在，我应该的。”

孩子们离去时，每人获得了一个礼品袋儿。里边有点心、巧克力、各种各样好玩儿的小礼物。孩子们也很高兴。

用午餐时，乔祺陪乔乔的姨妈饮光了一瓶葡萄酒。起先，乔祺预感到她会过量的，但一想是她的生日，没好意思劝阻。等到发现一瓶葡萄酒饮光了，他才觉得自己也有点儿过量了。她看起来已经不能自己迈上楼梯去了，他只得挽扶着她将她送回卧室。

在她卧室的门前，乔祺停住了脚步，从她臂弯里抽出了他的手臂。

她却说：“怎么，怕我的卧室里藏着个妖精活吃了你呀？”

说罢，拉住他一只手，将他牵进了她的卧室。

她一进入卧室就扑倒在床上了。

乔祺见她那样，转身想要退出。

她一翻身，仰望着他命令地说：“不许走，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乔祺说：“你先睡午觉，以后再说吧？”

她扯过枕头，垫在头下又说：“是关于乔乔的话，你不想现在听我说？”

乔祺就默默坐在沙发上了。

他这才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制相框，内镶着的照片上，正是美国那“打扮电线杆子的人”为他俩拍的——他横抱着她，她的双腿在他臂弯那儿下垂着；她在笑着。

他立即将目光转移开了。不仅因照片，也因她那一种乜斜着他的眼神。她的眼神开始使他心烦意乱。那并不是火辣辣的眼神，也不含情脉脉。只不过，给他以迷幻的意味而已。

她也看了一眼相框，轻声说：“相框是镀金的。我喜欢这张照片，像美国老电影的海报。”

乔祺微微抬起头，瞧着屋顶。

她欠起上身，又拖着一只枕头垫在腰际，两眼望定乔祺，以莫测高深的语调问：“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乔乔考上哥伦比亚或耶鲁这样的美国名牌大学吗？”

乔祺摇头。

“我一定要让乔乔受到美国一流的高等教育！之后我要让乔乔成为美国的上流女士。我还要亲自为她物色一位有身份的丈夫。并且，我要求他们婚后第一年就有孩子出生。我相信，不管男孩女孩，都将是一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孩子。再之后，我要陪他们三口人回中国，去北京，找到那个男人的父母……”

乔乔的姨妈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乔祺，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乔祺虽然听出了她说的“那个男人”是谁，还是忍不住问：“就是我的老师的父母？”

“对。”她肯定地回答。

乔祺又问：“有那种必要吗？”

她说：“有。我认为有就有。我要当着你老师父母的面，指着乔乔和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对你老师的父母说：‘看，这就是你们当初认为不配做你们儿媳妇的那个可怜的乡下女的女儿！她现在已是美国公民。夫妻双方都是美国的上流人士。从血缘上讲，乔乔她是你们的亲孙女，唯一的亲孙女。但她可不是前来认你们这一对爷爷奶奶的。她是要当面亲口地告诉你们，她恨你们！而且，连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也将是恨你们的！’是的，这就是我一直压在心底的打算。乔祺，因为你不是外人，所以我今天要向你交个底。我这个打算，我还只字没向乔乔透露过，还不到时候……”

由于饮了过量的酒而脸色艳红的女人，她的话说到后来，几乎字字冰冷，与她好看的脸色恰恰相反。

乔祺不禁叫嚷：“我不许！我坚决反对！我一定要阻止你！”

她眯起双眼看了乔祺一会儿，冷笑着问：“为什么？”

乔祺说：“对我的老师不公平！我的老师，他自己当年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你妹妹的地方，他……他不是也为了当年那一段爱，把自己的命搭赔上了吗？！”

“你说得对。对你的老师，是有点儿不公平。我知道你的老师当年是爱我妹妹的。这一点我知道……”

她的话说得相当平静。只不过因为酒醉了几分的缘故，两句话之间，停顿的时间较长。

“那你还要那么报复！”

乔祺大为激动。与斜靠床上的她相反，他脸上微红的酒色退了，反而由于激动变白了。

乔乔的姨妈又冷冷一笑，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的打算，当然不是为了向你的老师进行报复。他和我妹妹一样，都是泉下之人了。当年又很爱我妹妹，我为什么要报复他呢？我没有一点儿理由报复他。我不但替我妹妹，替乔乔，也是替你的老师，向那两个做父母的人实行报复。我要让他们后悔得肠子都绿了。”

“但是等乔乔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老师的父母还在不在世都难说了！即使都在世，那也肯定是两位老人了！烟不会越吸越长，恨也不应该越久越深！”

“够了！我将内心的打算告诉你，完全是出于对你的信任，不是为了听你当面教训我的！……”

于是，气氛一时为之凝重。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目光都冷，表情也都冷。

乔乔的姨妈忽然又笑了——不再是冷笑，而是和解的亲爱的笑。她朝乔祺伸出一只手，语调软软地说：“拉我一下，我想去洗把脸。”

乔祺默默起身，走到床前，握住她的那一只手将她轻轻扯了起来。

他同时说：“求求你，从心里彻底打消那种念头吧！你那种念头，也会伤害到乔乔的呀！”

她眯起双眼注视着乔祺说：“你的话，我倒不是根本不可以考虑。但有一个前提，只要你答应我……”

她似乎仍站不稳，身子摇晃了一下。

乔祺赶紧扶了她一下。

她顺势偎在乔祺怀里。

她喃喃地以柔情似水的语调说：“乔祺，别再回中国了，留在美国吧！留下来陪我！虽然，我不能和你结婚，但是……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保证，我会使你的人生从此无忧无虑……你、我，还有乔乔，我们的关系不是会更……”

乔祺猛地将她推开了。

他那苍白的脸顿时又窘红了。

他说：“你醉了！”

她却第二次扑到他怀里，紧紧搂抱住他，用甜蜜的语调央求：“乔祺，我需要你！就在今天中午，我想拥有你！我想你替我脱光衣服，我想你和我疯狂地做爱！之后我想你搂我在怀，抚爱着我让我安然入睡……”

她的话说得又甜蜜又快。

乔祺第二次将她推开并不容易。

他对她低声说出两个字是：“可耻！”

而他脸上立刻挨了一记耳光。

她朝房门一指，悻悻地说：“滚！不识抬举！……”

星期四上午，当她醒来时，女管家告诉她，乔祺正在收拾东西，要回中国。

她匆匆奔向乔祺的房间，在门口碰到乔祺拎着皮箱走出来。

她红着脸向他道歉。

他却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我想，我确实应该滚了。”

他说完，从她面前大步迈过，走下了楼梯。

当他走在院子里时，听到她在阳台上大声叫他：“乔祺！”

他站住了，然而没有回头望她。

他又听到她说：“如果你走，你以后就休想再来我这里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和乔乔有任何联系了！……”

回到中国的乔祺，不久收到一笔十万美元的酬谢金，是一位叫“迪克”的美国父亲辗辗转转曲曲折折通过一家驻北京的美国商务机构兑换成现金，派专人找到他，当面交付的。同时交给他一封感激信——对他救了对方的孩子那一件事千恩万谢。乔祺在美国时确实救过一个美国男孩儿。那男孩儿脚踏滑板从高台阶上跌落，腿骨粉碎性骨折。他第一个发现了那情况，抱起男孩儿拦住一辆车，及时将男孩儿送到了医院……

在美国时那位叫“迪克”的父亲已经亲自去到乔乔的姨妈家感激过他了，他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又委托人当面送给他这十万美元？

他起初坚决不收那不明不白的钱。

可他的拒绝，等于成心为难受托之人。

最后，双方妥协，他写了收条，只留半数。

他哪里知道——那是乔乔的姨妈做的文章。

她觉得她和她的外甥女毕竟欠他的太多了，于是企图用十万美元从他那儿赎回一种良心的平静。而乔乔，却从此失去了她的“大哥哥”。用一种惯常的说法那就是——乔祺似乎从世界上蒸发了。那一年手机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乔祺坡底村那个家里，也未安装电话。乔乔想与“大哥哥”联系上的方式，只能是古老的跨国书信。一封、两封、三封、十封、二十封，皆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为了联系上“大哥哥”，乔乔只身回到中国一次，却还是一无所获。她问坡底村的人们，他们说乔祺很久没回村了。她问一切可能知道她“大哥哥”下落的人，他们都说已经很久没见到乔祺了。乔乔在坡底村，在她从前的家里孤孤单单地住了几天，亦忧亦悲地离开了中国……

乔乔大病一场。

姨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她后悔死了。没使别人后悔得肠子发绿，自己的肠子却后悔得发绿了。但是，为了维护自己在乔乔面前的脆薄的自尊心，她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乔乔，她的“大哥哥”究竟是为什么不辞而别就走了？……

第十二章

在北方的民间，对于大雪早年有另一种说法叫“豪雪”，是指气势而言的，大约是从什么唱本上后来流传开的。“豪雪”一下，那就不但漫天漫地，冻山冻河，而且下得无边无际，有时下白了整个北方。“天无私覆，地无私载”一句古语，便获得了大感觉大印象的诠释。真个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当乔祺和乔乔坐在列车上时，从初六又下起来的“豪雪”，还在下着。

当他们回到家乡，来到江桥的桥阶前，那一场“豪雪”，仍在下着。

江桥的桥阶前那个地方，对于乔祺，是记忆中一个最容易引起他伤感情愫的地方。二十六年前，就是在这里，老师高翔，将不到一岁的小乔乔托付给了他。而之后，当十六岁的他怀抱着小乔乔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走在大草甸子里时，老师却是死心铁定地迎着一列列车从容走去的。死前相托，那是一种怎样的信赖啊！所以他每一次在此处上下江桥，心情都会特别沉重，脚步也会不由自主地放松、放慢。只自己一个人时是这样，何况现在乔乔就在他的身旁！

更令他心如刀绞般难受的是，他已知道乔乔将不久于世了！

初一上午，在他的家里，当乔乔兴奋地用手机告诉姨妈她已经找到了乔祺之后，她将手机递给了他，说她的姨妈要和他通话。

乔祺犹豫一下，缓缓接过了手机。他已经多年没听到过乔乔姨妈的声音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乔祺，我向你道歉！”

乔祺说：“我也后悔了……我当年都不跟乔乔告别一声就走了，我做得也不对。”

见乔乔正看电视，他边说边走到了阳台上，怕乔乔听他口中说出什么蹊跷的话，心中起疑，追问他什么。乔乔是多么信赖他啊，似乎从来也没想过他也有可能对她说假话。甚至，对他所解释的自己“蒸发”多年的原因，也全盘相信了。

在阳台上，他听到了乔乔姨妈的第二句话。

她说：“乔祺，我已经彻底打消了当年要报复的打算了……”

他说：“这就对了，这样才好。就当乔乔并没有爷爷奶奶在世吧。”

她问：“乔祺，乔乔在你身边吗？”

他说：“乔乔在看电视，我在阳台上。阳台的门关着，有什么话您只管吩咐，乔乔听不到。”

“乔祺，咱们的乔乔……咱们的乔乔她……她活不了多久了呀！……”

乔祺从手机里，听到了悲伤的哭声。

他第一次从乔乔姨妈口中听到“咱们的乔乔”这样的话，却万万料想不到，这样的话和一个五雷轰顶般的噩讯连在一起！

“你……你说什么？……你别哭……我没听清……”

乔祺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乔乔的姨妈咽咽泣泣地告诉他，乔乔患了晚期肝癌，已经扩散了。医生说她最多只能再活半年了……

“她……她自己知道吗？……”

乔祺扭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电视机前已没有了乔乔的身影，她又进入乔祺的卧室了。乔祺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此次见到的乔乔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为什么动辄就愿躺在床上……

“也许她自己已经知道了……也许她自己还不知道。她的样子，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还蒙在鼓里。我想……她也可能是装的，怕被我看出来，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生命的情况……”

乔乔的姨妈，又哭了。

“别哭，请你别哭！快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事？怎么做？……”

乔祺觉得阳台似乎开始摇晃。而且，似乎开始往下掉着。他不由得将背贴靠在墙壁上，否则，也许会因晕眩栽倒于地。

“乔祺，你注意听我的每一句话。你可要听好，听明白。咱们可怜的乔乔，她还没爱过啊！她还没被人爱过……”

“我爱过她！”

乔祺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仿佛在更正一个被歪曲的事实。之后，又不停地自言自语：“我爱过她，我爱过她，我爱过她……”

在美国那边，乔乔的姨妈打断了他的话。

她说：“我当然知道你爱过她！我也爱她！这都是不用强调的！但我说的是另一种爱，男女之爱！乔乔她没被检查出来癌症前，我给她介绍过几位优秀的青年了，主动追求她的也大有人在，可是她对哪一个都没动过心！乔祺你还不明白我的话吗？……”

乔乔的姨妈的话，已经不再说得咽咽泣泣的了。她的语速变快了。虽然快，但却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听来像一位体育赛场上的评论员。

乔祺自言自语地说：“不明白……”

“你弱智啊你？！她心里暗暗爱上的是你！自从她知道你不是她的亲哥哥了，你们的关系在她那儿就变了！连我都早就从旁看出这一点了，你怎么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你把她从小呵护到大，你为她作出了那么多人生的牺牲，你爱她远超过许多亲哥哥爱亲小妹！那么这世界上只要有你存在着，咱们的乔乔她还能爱上别人吗？！乔祺，你别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冉·阿让那么老的男人！对于咱们的乔乔，你哪里有那么老？！现在，三个多月过去了！如果没有什么奇迹发生，乔乔她还有两个多月的生命了呀！乔祺，我请求你，别太愚蠢，别太顾虑别人们怎么看怎么说，赶快把男人对女人的那一种爱给予咱们的乔乔！乔祺，乔祺，你可千万要多多地给她啊！你如果真的原谅了我，那么你现在就立刻答应我的请求吧！你快说你答应了呀！……”

“我答应……”

乔祺听到自己口中说出了这三个字，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口说答应，其实并没太明白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也更不明白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实行自己的诺言……

在阳台上，他只不过感到意外，感到遭受了某种沉重的袭击，感到一阵阵晕眩而已。他的第一反应，他所问的话和所说的话，还都是特别理性的。他急切地想要搞明白的，还仅仅与责任和义务有关……

当他离开阳台，走入卧室，见乔乔果然仰躺在床上，而且还盖着被子。

他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脸，低声问：“小妹，你冷吗？”

乔乔说：“有点儿。”

房间温度并不低，乔祺还觉得有点儿热呢。

他起身去关严了换气的小窗，并开了空调，好使温度再提高几度。

当他再坐在床边时，乔乔说：“我听到你在阳台上和我姨妈说的话了。”

乔祺心中暗吃一惊。

乔乔微笑着又说：“只听到两句。前一句是，‘我爱过她’；后一句是，‘我答应’。哥你对我姨妈说你爱过谁？你又答应了我姨妈什么事儿？”

乔祺向她俯下身，刹那间目光变得温柔无比。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内心里充满爱意地说：“乔乔，你听到的第一句话，那当然指的是你。除了咱们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来爱的只有你一个人，而且从来也不曾改变过。”

乔乔说：“我也是。”

她的目光中也饱含着温情，那是乔祺似曾相识的。在美国的时候他从乔乔的眼中发现过，但是那时他不愿承认它的内容是与以往不同的。现在，他才倍觉它是那么弥足珍贵。他心灵战栗，悲伤而又幸福。

“你明白我的话吗？”

乔乔细声细语地问。

乔祺默默点了一下头。

他觉得只点头还根本不足以表明，又肯定地说：“乔乔，我明白。”

乔乔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幸福感也同样饱含在她的目光里，洋溢在她脸上了。

她问：“那……现在呢？”

乔祺说：“现在，我答应你的姨妈，我要比以前更加爱你。”

“我姨妈，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呢？”

“她希望我……希望我……不要再把你当成一个从前的小妹妹来爱……”

“就这些？”

“就这些。”

“是啊，我都二十七岁了……”

乔乔的双眸的深处，也有一种悲伤，从幸福的眼神的背面，渐渐透现着了。

乔祺无言地将一只手伸到乔乔身下，将她的身子扶起来，拥抱在自己怀里。他仍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头担在他的手臂上，她那苍白的脸上红晕犹在，显得妩媚而又圣洁。自从她五六岁以后，乔祺就没有这么将她拥抱在怀里过了。

他说：“乔乔，我的乔乔，从今天起，从现在起，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你也明白我的话吗？……”

乔乔的眼里，一下子充满泪水。

她说：“嗯。”

乔祺低下头，心灵战栗不已地吻向她的嘴唇。

而她的嘴唇正期待着。

那是这世界上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深吻。它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这世界的各个地方发生。但那也是这世界上很不寻常的一次深吻，因为足以令男人和女人双唇一触，随即双方都会觉得被吻在心上了的吻，委实已经很少发生了。

……

“乔乔，如果你找不到我呢？”

“找不到你，我就会一个人回到咱们坡底村的家去。自己做饭自己吃。晚上，将火炕烧得热乎乎的，躺在被窝里，回忆从前的事，想念你，想念咱们的父亲……”

他们真的同床共枕了。

但是，谁都没好意思脱去内衣。或者更正确地说，谁心里都没产生另外的冲动。在他们坡底村的家里，他们能那样子相亲相爱，已都感到是一种对方赐予自己的莫大的幸福了。他从后边搂抱着乔乔，乔乔微微收曲了双腿，以使自己的身子整个儿偎在他怀里。

“那，你半夜不会害怕吗？”

“我想，我肯定会害怕的。但那我也还是要住在坡底村咱们的家里。我绝不会住在什么宾馆里的。因为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到你，就是要让你陪着我，回坡底村咱们的家里住几天。实际上我想初一就回坡底村的，喜出望外的是居然在除夕夜晚发现了你……”

乔祺不由得将乔乔的身子搂抱得更紧了。

“要不是发现了你，那么，我现在一定是独自一人，躺在咱们坡底村家里的炕上了。肯定地，在默默地流着泪……”

乔祺的心，都要碎了。

“乔乔，乔乔，乔乔……”

他只有反复地说着她的名字。同时，不停地吻她的后颈，吻她的肩头。她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薄薄的小内衣，没有袖，像一条刚刚变红了一半的红鲤鱼。

他一吻她，她就停止不说了。全身一缩，像小毛虫被触了一下作出的反应似的。当他停止了吻，她的身子才重新松弛，才开始再说。

“也不知道咱们坡底村的家里，有好劈的木柴没有？如果没有，连引火的干柴草也没有，这么冷的冬天，我自己回来了，那我可怎么办呢？……”

“乔乔，乔乔……”

他就又吻她，眼中默默流下着泪水。

当乔乔睡熟以后，他悄悄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他不敢哭。

雪后的夜空，很高，很深远。

然而月亮却悬得那么低；离大地很近，离人间很近。月亮它像是一面用冰磨成的圆镜，被魔法定在了那农家小院的上方，而且将会永远定在那儿似的。在它的水银般的月光下，乔祺仰望着它……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师，老师，老师呀！您看到了吗？您看到了您的女儿已经长成了多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子了吗？您当年将她托付给我时，您曾对我说：‘乔祺，你以后可一定要好好地爱她。’我做到了！可现在，我却要失去她了！如果能够，我宁愿替她去死！可这又怎么能办得到呢？老师啊，我的恩师，我的命里已经不能没有她了呀！只要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忍住几年听不到她的声音，见不到她一面的痛苦，却很难承受永远失去她的打击！即使死神是要将她带到您那儿去，使你们父女在另一个世界团圆，那我也还是舍不得她！……”

是的，当年包在小被子里的那个女婴，如今已长成了二十七岁的小女子。对于她，除了她的名字，不叫她小女子就没有别的更贴切的叫法了。她的身高长到了一米六五多一点儿以后，就停止了增长。与某些亭亭玉立的女人相比，尤其是与秦岑那类身材高挑而又丰腴的女人相比，乔乔就显得更是一个小女子了。若以她的年龄而论，二十七岁正是应该被叫作女郎的时候。但乔乔的样子和“女郎”两个字实在是搭不上边儿。从她的穿着到她的气质，丝毫也没有女郎们的时尚和她们那一种仿佛个个都是公主似的良好感觉。她的穿着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她的气质纯然是天生与学府环境相一致的那一种满脸书卷气的气质。只不过脸上多了种无法掩饰净尽的忧悒。若以她的容貌而论，将她视为女人又似乎将她看大了。因为她的脸儿看去仍像一名高二高三或大一大二的女生，总而言之是五官秀丽却又小模小样的那一类女性的脸。她的身材小巧而又苗条好看。她生理上已经成熟为女人了，心理上似乎还是少女。她的身材已经处处凸显着女性特有的优美妙曼的线条了，而她的脸儿却仍像刚刚开放在花季的花朵一样，有一种还不曾被世上男女之事所诱惑过的修女般的圣洁意味儿。虽然她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多年，但美国所给予她的仿佛只不过是学识。或者反过来说，她向美国所吸取的只不过是学识。虽然她是在坡底村长到十七八岁的，但是北方农村那种惯喜将男女之事当成茶余饭后话题的环境，也丝毫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因为十七八年间，无论是乔守义还是乔祺，都谨慎小心地防范着那些话题对她的侵害。他们都不曾意识到，他们是在尽量地将她培养成一位从小长大在农村的淑女。他们从不知淑女该是一类什么样的女子，但他们确确实实都是本能地那样做着的。是的，二十七岁的乔乔，心性的一方面确乎是一个罕有的淑女型的小女子。但她心性的另一方面，却依然是调皮的，爱闹的，动辄喜欢撒娇磨人的大女孩儿。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乔祺一个人知道她的心性中还有与她在别人面前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另外她的姨妈对她心性的另一面发现过几次。但即使是她的姨妈，也根本无法想象，她的心性的另一面当只有她和她的“大哥哥”在一起时，往往会表现到何等淋漓尽致的程度。而在任何别人面前，包括在姨妈面前，她却总是那么端庄，那么沉静，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还经常容易羞涩起来。

“哥……”

乔祺扭头向窗子看去，以为乔乔醒了。家里却再没有乔乔的声音传出来——他是在幻听。

“哥……”

乔乔在江桥那儿的顽皮模样，清晰地浮现在乔祺眼前——她又攥成了一个雪团；又笑盈盈地举着；又想要投到他身上……

那幻象清晰极了，如同熟睡在炕上的乔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穿整齐了衣服，悄悄溜出家门来在院子里了……

他当时也笑了一下，默默摇头。

而乔乔的笑靥，凝固在脸上了。她举着雪团的手垂下了，有点儿不开心地转过身去。仿佛不许她将雪团投到他身上，等于禁止她开始一种愉快的游戏似的。

当乔祺向她走去时，她忽然又朝他转过身来，又高高举起了她拿着雪团的手……

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那个雪团已碎在他胸前。

“上当了吧？”

乔乔终于觉得开心，咯咯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一如小时候那般清脆。

“多大了？还这么顽皮！”

乔祺已走到了她跟前。不知为什么，她圆睁双眼注视着他的脸，眼中渐渐充满泪水。

“怎么？只不过说了你一句顽皮，就委屈得受不了啦？”

乔祺爱怜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不是因为委屈……”

眼泪从她眼里流了出来。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你跟我说刚才那种话了……”

刹那间，乔祺双眼一湿。

他不由得又一下子将乔乔紧紧搂抱在怀中。而乔乔，一动也不动，身子随之一软。乔祺感觉得出，她那是在贪婪地享受他紧紧的搂抱。

在雪花漫天飘舞的情形之中，他们静止的样子看去像是雕塑。

也不知过了多久，乔祺终于开口说：“乔乔，我背你过桥。”

乔乔小声说：“不，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都二十七岁了！”

“那又怎么样！那你昨天还自己往我背上蹿过呢！”

乔祺一转身，也不管乔乔再作出怎样的反应，弯下腰就将乔乔背了起来。

而乔乔倒也听话，乖乖地伏在他背上，任他背。

背着乔乔踏上桥阶，走在江桥中段时，乔祺脸上的泪痕粘住着雪花，半冻不冻的，渐粘渐厚。下了桥，乔祺还要继续背她，乔乔却再也不肯了。

她从乔祺背上溜下，看着乔祺的脸问：“哥，你的脸怎么了？”

乔祺并不知道自己的脸已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摸了一下，摸在手掌一层湿雪花，这才明白那是由于自己脸上流过太多的泪的原因。

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也没觉出背着你累呀，怎么会出了一脸汗呢？”

再向脸上伸手时，乔乔及时抓住了他那只手。接着，她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的，一下一下地将“大哥哥”脸上的雪花擦尽了。

她这一只手将落未落之际，乔祺也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这一只手。

于是，他们就那么手牵着手，默默地走在回村的路上。在他们前边的雪路，洁白无瑕，没有一行脚印。一如二十六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乔祺怀抱才半岁多的乔乔回村时的情形。在他们身后，他们留下的足迹很深很深。仿佛洁白无瑕的雪毡上，绣出了一条花边。他们一路无话回到了家里。

一进家门，乔祺便将乔乔抱起放她坐在炕沿了。接着，替她脱去鞋子。

“把脚放到炕上。”

乔乔乖乖地那样了。

乔祺拖过一床被子，盖住她双脚，之后命令道：“就这么待着别动。我去劈柴，一会儿就会把火生起来！”

乔乔温顺之极地点了一下头。尽管，家里很冷，到处都是灰尘，但乔乔的脸上，还是呈现着终于又回到自己梦魂牵绕的这一个家里了的无比喜悦。她的双眼闪烁着一种大夙愿到底实现了的光彩。乔祺脱下羽绒服，走到灶房去拎起了大斧。

当院子里响起他的劈柴声时，乔乔在屋里下了炕。

当乔祺抱着一大抱劈柴回到屋里，但见乔乔的背影正站在灶间。

“小妹你干什么呢？”

乔乔一转身，乔祺看见她手中拿着湿抹布，她背后是水盆，放在案子上。她的一双小手冻得彤红。

乔乔小声说：“我在擦灰呀。”

“嗨你，也没点儿热水，缸里的水多凉啊！”

乔祺放下柴，走到水缸那儿掀开缸盖一看，缸里已经冻了厚厚一圈冰，只有一圈冰中间的一部分水还没被冻实。

他从乔乔手中夺下抹布，丢在了水盆里。接着轮番抓起乔乔的两只手，搓，举到嘴边哈。刚放下她的这一只手，立刻又抓起了她的另一只手。

“哥，你还像我小时候那么心疼我！”

乔乔笑着说，很满足的一副模样。

乔祺说：“废话！”——话一出口，顿时后悔，赶紧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乔乔说：“对不起，岂不对，张三李四来相会！”

她笑得更甜了，模样更满足了。

乔祺也不由得笑道：“我和你，可不是什么张三李四来相会！”

那时，乔乔已将里间屋擦得一尘不染了。

半点钟以后，灶膛里、炕洞里的火，熊熊地燃烧着了。他们这一个曾经共同拥有的家，开始变得温暖了。

炕面热了。乔乔的脚再不必用被子盖着了。

她将被子铺在炕上，压着双腿跪坐在炕窗前。

她满脸幸福地望着乔祺，一副欲笑不笑，欲庄还欲娇还欲谑之模样。

乔祺双手撑住炕沿站着，也望着乔乔微笑。脸上在笑，心中在悲、在哭。

他问：“乔乔，你饿不饿？”

乔乔摇头。

他又说：“家中有土豆、地瓜、南瓜，还有老玉米，都是村里人家送来的。你即使不饿，我也为你现在烤点儿什么？万一你一会儿又饿了呢？”

乔乔点头。

“那，乔乔究竟想吃什么呢？”

“烤两个地瓜吧。”

“两个？你吃得下两个吗？”

乔乔笑道：“我吃时，哥也得陪我吃一个呀！”

“行，烤两个！”

“哥，你可得仔细挑。挑那种烤熟了又甜又软的，不是可别怪我不吃！”

乔乔的话，听来又是那种被宠惯坏了的小女孩儿的语调了。

乔祺在灶间答道：“那我吃那个不甜不软的。”

而他立刻又听到乔乔在里间屋说：“那也不行！”

听来似乎还有点儿霸道了。

……

当乔祺烤上两个地瓜，洗净了手时，乔乔轻拍着被子说：“哥，求你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乔祺什么也不再说，默默脱了鞋，默默上了炕坐在了乔乔身旁。

乔乔又说：“哥我坐累了。”

乔祺默默拖过了一只枕头。

“可我也不想躺着。”

乔乔似乎要开始耍娇磨人了。

乔祺小心谨慎地问：“那你想怎样？”

“你还不明白呀？！”

乔乔脸红了，看起来是害羞了，也仿佛是快要生气了。

乔祺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也就明白了。

他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使她的背，更为舒服地靠着自己的胸膛。

灶洞里，飘散出了烤地瓜的香味儿。

由于一入冬就没生过火，家里长期并无水气，窗上没结多少冰。透过窗子，可以望到远处的黄土岗，白皑皑的，像一道长长的银堤。堤上这样那样的树，缀雪挂霜，像一株株巨大的银珊瑚。远处，白雪覆盖的原野，如同从飞机上看到的下方的洁白云层。更远处，冰封的大江，宛如玉带。

乔乔望着窗外，低声问：“哥，春节前你给咱爸烧纸钱了吗？”

乔祺反问：“乔乔，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

乔乔说：“不信，可我真希望它是存在的啊！”

乔祺说：“春节前我没给咱爸烧纸钱。但我在埋咱爸骨灰那地方摆了些供品，包括一瓶酒。肯定都被大雪盖住了。”

乔乔说：“哥，如果我死在你前边了，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如果我在另一个世界里想你了，我会托梦给你。你在这个世界想我了，你就给我写封信，烧在什么十字路口的地方……”

乔祺打断道：“乔乔，你胡乱说些什么呢！”

乔乔说：“每个人都会死的呀，谁什么时候死，那不是能由自己决定的。也许我就真的死在你前边呢。其实我挺想由自己来证明，看究竟有没有另一个世界。果然有，我就能见到两位爸爸一位妈妈了，多好。可我又那么舍不得离开这一个世界。因为这一个世界有你……”

一滴泪水，落在了乔祺的手上。接着，又一滴……

听了乔乔那些话，乔祺心里明白——对于她的命运，乔乔自己肯定已是十分清楚的了。

“乔乔，乔乔，今天还不到十五呀，还在春节的日子里呢，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乔祺除了这么说，除了将她搂抱得更紧，不知再说什么好，不知再该怎么做。他唯一明确的一点那就是——要在乔乔面前时时刻刻地、尽量地装出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万一被乔乔看出他已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那么，连乔乔最后的一些日子，也将注定是凄凉悲惨的了。而她从美国回到中国，千方百计地寻找到他，并请求他带她回到坡底村这个他们共同拥有过的家，可不是为了让他陪着她凄凉悲惨的呀！

乔祺的脸上，也又一次滴下了眼泪，幸而一滴也没滴在乔乔的后颈上，只不过一滴滴连续地滴在了自己的毛衣上……

他们又沉默了。就那样坐在炕上；坐在窗前；一个偎靠在另一个怀里；一个双臂轻轻地搂抱住对方，双手轻轻地握住着对方的双手，长久地、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他们所熟悉的家乡的雪景，望着埋了他们共同的亲人骨灰的那一道银堤，并想象着它们春媚夏绿秋荣时的种种美丽。

是的，对于乔乔，坡底村这一个平常得不可能再平常的北方农村，已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她的家乡。它的一位叫乔守义的老村长，已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她的父亲。

她沉浸在一种落叶归根般的感觉之中，虽然她才仅仅二十七岁，正是芳华的年龄。她也沉浸在一种新春佳节合家团圆般的温馨而又幸福的感觉之中，虽然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她所背依着的一个似兄非兄亲爱她呵护她胜过亲哥哥的男子。

那一时刻，对于乔乔，世界上仿佛只剩下她和乔祺两个人了。就像世界之初只有夏娃和亚当两个人一样，孤独而又庆幸。

乔祺的心情，和乔乔完全相同。

夜幕降临了。除了江对岸城市里的灯光，窗外一片黑暗，再也望不到别的什么景物了。

满屋里弥漫着烤地瓜的香味。于是他们开始吃地瓜。两个地瓜烤得都很软，也很甜。他们将地瓜吃得只剩下了薄薄的皮儿了，互相取笑对方的馋相毕露。

乔祺怕乔乔只吃地瓜，夜里会烧心，下了炕又去弄点儿吃的。家里没有什么现成的东西可吃，他决定做点儿疙瘩汤。那是他在做饭方面的“至高本领”。

他正在开水锅前弄得两手都是面，忽听乔乔在屋里放声大哭起来。惊愕地擎举着双手进屋一看，见乔乔站在桌前，抽屉拉开着一截；桌上是信，地上是信，乔乔的手里也拿着一页信纸。

乔祺顿时呆住了。

那全都是乔乔写给他的信，而他一封也不曾复过。他将那些集中收藏在抽屉里的信忘到脑后去了，不成想被一时闲着没事的乔乔无意中翻出来了。

他擎举着沾满面粉的双手呆呆地看着乔乔放声大哭，不知所措，想不出一句话可说。而乔乔，并没背过身去。相反，她也看着他，分明是感到被欺骗了，哭得可怜死个人。

乔祺终于作出了一种反应——他跨到乔乔跟前，用两只胳膊肘轻轻夹住她的肩，盯着她的脸说：“乔乔，乔乔，别这么大声地哭，会哭伤你身体的呀！……”

而乔乔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左右打击，一双鼓槌似的擂着他的胸膛。

她边哭边说：“你怎么就这么忍心，你怎么就这么忍心！……”

“乔乔，小妹，你听我解释！不是我不愿回你的信……”

“那你为什么？”

“因为……”

乔祺将头一扭，避开了乔乔那一种逼视般的目光。仿佛一个罪犯，对自己的罪行拒绝交代。

“哥，你看着我。”

乔乔的话终于说得平静了，但模样显得非常严肃。似乎只要乔祺再说一句谎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家门，离他而去，使他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寻找不到她。

“别叫我哥！”

乔祺生气了，脸更红了，又和乔乔面对面了。四目相对，他的样子竟显得有些可怕，似乎要用双眼将乔乔吞掉似的。

“如果你不能给我个明白，那么从现在起我也不想再叫你哥了。”

乔乔的话说得还是那么平静，然而使乔祺觉得，分明在警告他了。

“因为我后来已经爱上了你！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两句话从乔祺口中凶巴巴地喊了出来。同时，他的臂肘将乔乔的肩夹得更紧了。他低下头，更近地看着乔乔的脸。确切地说，是更近地瞪着她的眼睛。好像要从她的眸子里看清另一个自己，另一个他们不那么情愿接受的自己。

“后来……是什么时候？……”

乔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迎视着乔祺的目光。好像也要从他的眼睛里发现另一个乔祺，另一个不仅仅只是“大哥哥”的乔祺。

“是……当我第二次去美国时，我已经有点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了……”

乔祺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确乎像一个罪犯，终于彻底坦白了罪行，反而顿时获得了解脱，如释重负。他那方才还剧烈起伏的胸膛，由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随之平定。

“乔乔，是你逼我说的……”

“罪犯”在期待着不知怎样的一种判决之前，喃喃地进行着最后的申辩。

乔乔左一扭肩，右一扭肩，摆脱了钳制。被秦岑扇过耳光的乔祺，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然而乔乔却向前一耸，扑到了他的身上。她用双臂搂抱住他的脖子，挂在他的胸前。紧接着，她又在他的胸前往上一耸，将双腿盘在了他的腰部。这么一来，她就比乔祺还高出一头了。

她双眸晶亮，嘴凑着乔祺的耳朵，声音极小语速极慢语调极其温柔地说：“哥，那你就好好地爱你的乔乔吧！从今天晚上起，你无法想象这是我多么愿意的事啊！其实……我也在我姨妈出现以后就爱上了你呀！你也不想想，既然你不是我的亲哥哥，那么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还可能爱上别人吗？可能吗？……”

乔祺仰头望着乔乔的脸，见她双颊绯红，梨窝浅现，眼睛比平时显得更大，不但晶亮，而且深如幽潭。他觉得那一时刻，她的模样美丽异常，楚楚动人。

而他自己，却已是泪流满面，只有无声地哭泣……

乔乔用一只小手替他一下下擦尽了脸上的泪。

她缓缓低下头，吻开了乔祺的双唇。并将自己软软的舌尖，送入他口中。

乔祺一动未动。一动未动的仅仅是他的身体。他的心灵，却战栗得如同接通了一股强大的电流。那是不一样的吻呀！

那是他的乔乔在吻他啊！

和他在自己另一个省城里的另一个家里的床上，他第一次吻她的感觉是那么不同！

乔乔闭上了眼睛。

乔祺也闭上了眼睛……

他想抱住她，又不愿弄乔乔一身面。他就那么样地擎举着双手，微闭着双眼，任心灵一阵比一阵猛烈地战栗着，持续地与他的乔乔相互深吻着。

他想起了老师高翔二十六年前将才不到一岁的乔乔托付给他时说的一句话：“她是你的了……”

想起这一句话，使他感到，在自己和乔乔之间，似乎有一种宿命的关系，乃是先天注定着的了……

疙瘩汤煳了，然而他们吃得都很香。

在二〇〇四年，在正月十五以前，除了中国某些极穷困的人家，很少有谁家的人只各自吃了一个地瓜，喝了一碗疙瘩汤，就算是一顿饭了。

然而他们都觉得心灵上享受到了人世间真正的美味佳肴。

当乔祺在灶间刷锅洗碗时，乔乔从屋里走出，脚步轻轻地走到为她接盖出的那间屋子的门前，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回头看看乔祺道：“我的屋子也没法睡呀，墙上都有霜了！”

乔祺说：“我没烧你那屋的炕。”

他不回头看她。

她凑到他身边，又问：“那我可睡哪儿呢？”

声音小得乔祺刚刚能听到。

他说：“当然和我睡一个屋了。”

他的声音倒挺大，仍不看她。

“那，我去铺炕吧？”

乔乔的声音还是那么小。

“去铺吧。铺好，就脱了鞋上炕，连袜子也脱了。我接着要烧水。一会儿你烫烫脚，那样睡觉才舒服。”

乔祺的话，听来仍那么的像兄像父又有点儿像一位母亲。

乔乔轻轻地“嗯”了一声，默默转身进屋去了。

乔祺先在灶间自己洗罢了脚，然后才端着一盆热水进屋。

他见乔乔已将炕铺好了。乔乔她将两条褥子铺得紧连在一起，之间未隔半寸席。她正趴在自己被窝里看《宋词三百首》。那是她上中学以后，乔祺为她买的。她去美国之前，怎么找也没找到。因为乔祺将它藏起来了，要留做纪念。

他将水盆放在炕前，瞧着她说：“乔乔，趁水热，泡脚。”

乔乔又温情地“嗯”了一声。

她撩开半边被子，乖乖地坐在了炕沿，将两条腿垂落下来。她已将衣服脱得仅剩上身那一件紫色的无袖无领的内衫了。她的双腿赤裸着，大腿小腿匀称好看，白皙得晃乔祺的眼。乔祺嗔怪道：“看你都这样了，自己还怎么洗啊，我给你洗吧！”

说着，就将乔乔的两只小脚丫按在水盆里了。

乔乔叫道：“烫！”

乔祺按住她的两只小脚丫说：“别动，乖点儿。不至于那么烫。”

于是乔乔的两只小脚丫老实了，任凭乔祺轻轻地洗它们。

乔祺去倒了水再回到屋里，乔乔已重新趴在被窝里了。

他说：“乔乔，那些宋词你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别看了，我要关灯了。”

乔乔第三次“嗯”了一声。她听话地将《宋词三百首》塞在枕下，仰躺着了。

当乔祺关了灯，也躺在被窝里后，他轻轻叫她：“乔乔……”

她答道：“嗯？”

他说：“过来……”

几秒钟后，她却坐了起来，打算脱去她上身那一件小衫。

他制止道：“别……”

她就停止了，在半明半暗中，她坐着的身影扭头看他。

而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轻轻一拽，乔乔便顺势钻入了他的被窝。

他也将嘴凑近她的耳朵，无限温存地说：“被窝外还是不如被窝里暖和，我怕你冻着……”

他就在被窝里替她除去了那件小内衫；而她，默默配合得十分情愿。

他的头脑之中已再无它想，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和他的乔乔做爱。他要使他的乔乔享受到做爱的销魂滋味儿。他自己也要。他们，他和他的乔乔，从心灵到肉体，都要水乳交融。这念头非常强烈，但并不是如饥似渴的那一种，而是温存有加惜花怜玉的那一种。乔祺这一个男人，那时刻心柔似水情柔似水。仿佛连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塘暖水，能给予乔乔这一条小白体鱼儿幸福感觉的一塘暖水……

他将她搂抱在自己怀里。如同一条长出手臂的大海豚，搂抱着自己的小海豚。而乔乔，她又像一条体形多么瘦溜多么美妙的小海豚啊！不，宛如一个小美人鱼！

这是一种年轻的生命的奇迹现象，是那么异乎寻常，那么不可思议！当它被美国的医院的权威医生断定只能再活半年多了，当三个多月过去了只剩不到两月了，它竟还是那么美好！它的肌肤竟还是那么柔润、细腻，富有弹性而又白嫩。仿佛它的内脏和身躯实际上分成为互无联系的两部分似的；而受到癌魔侵害的，仅仅是内脏那一部分。它的身躯部分，又似乎一直被一种信念所营养着才会如此，那信念就是爱。就是被叫作性爱的那一种爱。它似乎只有在尽情地享受到了它所期望所渴望的事情带给了它无限的欢愉以后，才会听凭命运的发落。而在此之前，它将仍会靠了信念奇迹般地保持着柔润、细腻、富有弹性而又白嫩的状态。

是的，正是这样。乔祺他搂抱在怀里的乔乔的身体，正是这样的一个娇小美好的身体。他柔声说道：“乔乔，我的乔乔，我从没对你说过‘我的乔乔’这句话是吗？你小时候我也没对你这么说过是吗？……”

乔乔偎在他怀里小声说：“是的……”

她的双手合在一起，像是一种祈祷的手势，这使他们的身体不能很亲密地紧贴在一起。

乔祺又说：“从现在起，我要叫你‘我的乔乔’了，你乐意听我这样叫你吗？”

乔乔在他怀里点头道：“乐意……”

乔祺更加温柔地说：“我的乔乔，你知道吗？对于你，那会有些疼……”

乔乔仍小声说：“知道……我不怕疼……我想要……就是想要……”

……

当乔祺被一股微烟熏醒后，天已蒙蒙亮了。白底蓝花的窗帘，已变得透明了。屋里，已能看清东西了。

他发现乔乔不在被窝里了，奇怪地叫了一声：“乔乔……”

“我在这儿……”

他一翻身，见乔乔赤身披着他的羽绒服，正蹲在炕洞前烧她写给他的那些信。

“乔乔，你这是干什么？……”

他吃惊了。

乔乔抬头朝他一笑，将手中的最后一封信也投入了炕洞。随即扑上炕，甩掉羽绒服，一条泥鳅似的哧溜钻入了他的被窝。

“有点儿冷，快暖暖你的乔乔……”

她在被窝里打了个冷战。

乔祺赶紧将她那凉丝丝的娇小的身子拥抱在怀。

他问：“全都烧了？”

乔乔说：“嗯。”

他责备地又问：“就不愿给我留下一封做纪念啊？”

话一出口，顿时失悔。觉得自己那话，说得未免会使乔乔多心。

不料乔乔却莞尔一笑。

她小声说：“你的乔乔被你记在心里就行了。”

听了她的话，乔祺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只有沉默，只爱抚她。

乔乔大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会使乔祺多心。

她又小声说：“其实，你到了应该忘记你的乔乔的时候，就必须把你的乔乔忘了。比如，以后哪一天你有了自己的女人的时候……”

乔祺不容她再说下去，他吻她。

拂晓之际的天光，在北方，在冬季，是锡箔色的。如果仿佛从背面渗透着微红，预示着人们将获得一个好天气。那时的太阳，虽然还慵懒着猫在地平线以下，但已偷偷撩开了自己的帐子。即使太阳的金帐仅出现一条缝隙，人间亦由而开始温暖。

窗帘的花样，看去已很分明了，乔祺他也能看清乔乔的脸了。他刚一吻她，她便将她小小的软软的舌儿送入他口中，犁窝浅现，模样堪宠。

他就又徐徐翻身，轻轻将她压在身下了。

他在她一边的梨窝那儿亲了一下，温柔地问：“还想要吗？”

乔乔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了，又变得亮晶晶的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将她的双腿默默分开了。同时，一口轻轻咬在他胳膊上……

感觉着乔乔娇小的身子在自己的身体之下像条小蛇一样扭动，俯视着她那张双眼微闭的楚楚动人的脸儿，乔祺像一个饮着气息芬芳的米酒的人一样，明知已醉了，但还是要没够地饮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的乔乔也正是那样……

坡底村的人们，对于乔家的烟囱冒烟了，对于偶尔在村里看见乔祺和乔乔了，并没表现出太大的讶然。

他们对乔祺表现得很亲。对乔乔则表现得特别尊敬。

他们相互间的说法是——“人家乔乔回来探亲了！”

这语焉不详的说法，不久就成了一种普遍的共识。

小学生们见了乔乔，甚至有站住行队礼的。

他们称她“乔乔阿姨”。

而这使乔乔很快乐。

于是她内心里也充满了对她的姨妈的感激。

受人福祉的人们，对慷慨的施予者总是友善的。

乔祺到处暗中打听偏方，不间隔地抓回来一包一包的中草药，不厌其烦地亲自熬了给乔乔喝。

他说：“听你姨妈告诉我你胃不太好，都是养胃的药。”

乔乔说：“是啊，在哥伦比亚大学总是吃西餐，胃不习惯。”

那时，他们都已猜到对方实际上已清楚些什么了，只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各自都避而不谈罢了。

“养胃的药”是一剂比一剂苦了。然而乔乔每次都是捧起碗，一饮而尽，喝得毫不迟疑。每次喝完，还向乔祺亮一亮碗底儿，为的是使他高兴。

在她面前看着她喝药的乔祺，便及时地将一杯糖水递给她。

他思忖再三，决定还是不带乔乔到医院去。因为他问过一些专家级的名医，他们也都认为，没有再带乔乔到医院看病的必要了。

乔乔的姨妈别提有多关心她的情况了。乔祺的手机一响，他就猜也许是乔乔的姨妈打来的。而十之七八，果然那样。

她说她很想回国来看看乔乔，说她日夜思念着乔乔。但一考虑到乔乔在他身边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极其宝贵的，一次次打消了念头。

乔乔也经常主动和姨妈用手机通话，向她报平安。说自己在坡底村住得很愉快，打算多住一个时期，劝姨妈不必替她操什么心。

也不知是哪一剂偏方起了作用，或爱本身起了神奇的作用，两个月后，乔乔起先那张苍白如绢的脸儿上，竟出现了淡如小羞的红晕。而且，饭量也渐大了些。身上也似乎多了点儿力气。不复像起先那样，动辄恹恹地卧着了。对做饭之事，她甚至表现出了主妇般的兴趣。虽然水平难以褒奖，却极富热情。

天转暖了。满世界的冰雪开始融化了。乔乔也开始喜欢在乔祺的陪伴之下，经常到户外甚至到村外各处走走，看看初春的景象了。

这使乔祺暗暗地大喜过望。

由于回来得仓促，他没有随身带回一件乐器。当时也完全没有那一种的心情。眼见乔乔的病情不但得到了控制，而且开始奇迹般地朝好的方面发展，乔祺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开朗了。他不知从哪儿借到了大提琴和萨克斯管，还买了一台影碟机和几十盘影碟、音碟。

两个人的度假般的生活当然是悠闲的。除了做饭和熬药几乎再无任何事可做。乔祺经常为乔乔拉大提琴或吹萨克斯管听。而在乔乔小的时候，她从没像现在这么安安静静地听过。现在，她是满怀幸福地当成只为她一个人举行的专场演奏会来欣赏的。每一次都是那样。有时，乔祺也会放一盘经典的音碟，将乔乔反拥在怀，安安静静地与之共同欣赏。到了晚上，乔祺则也每选择一盘乔乔喜欢看的情感片或带有喜剧色彩的故事片放着。而二人早早地洗漱了，趴在被窝里看。不时地，乔乔会将目光从电视机上收回，情不自禁地扭头与乔祺亲吻一阵，耳鬓厮磨一阵，以反应乔祺对她身体的爱抚。

对于他们，做爱的感觉是更好了。可以用如鱼得水来形容。在乔乔而言，乔祺是水，宛如一条河，一片湖，或是水库。只为她这一条小鱼，饱含着爱的成分。而对于乔祺，乔乔这一条小鱼使他时时都难以平静。哪怕是她的鳍儿的每一次轻微的摆动，都足以使他水波荡漾起来……

然而乔祺是那么怜惜乔乔这一条小鱼。即使在他极其想要她的时候，他也还是会竭力克制着，仅仅以久拥和深吻来平复自己的情欲。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满怀爱意地吻遍乔乔的全身了。而她的身体的每一处，也早已被他的双手爱抚得稔熟了，就像爱人的眼睛对爱的人的脸儿的那般稔熟……

到了六月，草绿花开了；也下过了几场雨了；坡底村周围的大地变得赏心悦目了。有一对新燕，相中了乔家房檐，飞来衔泥筑巢了……

可是乔乔在一天晚上吐血了。

乔祺吓坏了，手忙脚乱，立刻就要送乔乔去医院。

乔乔却制止了他。

她说：“哥，把我抱在你怀里就行了。”

乔祺孩子似的哭了，就将乔乔抱在怀里，眼泪一滴滴掉在她脸儿上。

乔乔倒显得异乎寻常的镇定。

她望着乔祺说：“你在我心目中曾经是一个亲爱的大哥哥；现在你是我的爱人；可有时候，在我面前，你还是那么像一位父亲。大我十五岁，也只能算是一位小父亲对不对？那么实际上我多幸运啊！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同时还是大哥哥，还像父亲……哥，我的爱人啊，我和你如此相亲相爱了一场，在我就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已没有多少遗憾。何况呢，现在你抱着我，我是在你的怀里，这么死去，不是也很幸福吗？哥，所以你不必太为我难过，不要为我哭泣……”

乔乔说完一大番话后，甚至还微微地笑了一下。

可是乔祺无声地哭泣着，心里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乔乔问：“哥，你早已清楚我得了什么病是不是？”

乔祺一手揽着怀中的乔乔，一手捂自己脸点了一下头。

“哥，我也早就看出你是什么都清楚的了。我明白，真难为你了，对不起……”

乔乔说完这一句话，片刻后就昏在乔祺怀里了。

乔祺的眼泪仍一滴滴落在乔乔的脸儿上。他不断地亲吻她，想要将她吻醒。只要乔乔一睁开双眼，他就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而又温柔地说：“乔乔，我是多么爱你！我的老师，你的父亲，当年将你托付给我，我是多么幸运啊！……”

他一刻也没有将她放下过。

天亮时，乔乔平平静静地死在乔祺怀里。奇迹仿佛要证明它就是奇迹似的——直至那一天，甚至可以说，直至乔乔的身体渐渐冷却在他怀里之前，她那娇小的身体仍是那么美好。

对于爱得太深的男人和女人，上苍往往是慈悲的。

……

几天后，乔祺将乔乔的骨灰也葬在黄土岗上，葬在他父亲，不，他们的父亲的骨灰旁。

对于乔乔的死，坡底村的人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叹息。都觉乔乔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儿，不唯给坡底村留下了一座美观的小学，还留给了坡底村一段近似童话的故事……

第十三章

在北方，无论城市抑或农村，三月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季节。从节气上讲，早已立春了，然而哪哪其实都看不到一点点春的迹象。

而春节前一个星期一直到初五，确切地说是一直到初六的上午，A市处在西伯利亚寒流的侵袭之中，天天风势凛冽。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钟，寒流终于肆虐过去了，风也多了，一阵有，一阵无。然而天气仍干冷干冷的。

C大学后门所临的那条马路，夏季里新铺过了。它被风刮得干干净净，仿佛黑地毯从远处铺来，为着迎接喜欢黑色的冥王似的。天空也被刮得干干净净，一派容易令人眼厌倦的灰色，预示着就要黑下来了。

人行道上站着几个人，等着出租车的出现。在他们对面，在“伊人酒吧”的原址那儿，酒吧已不复存在，只剩一片焦墟。在离那一大片火灾垃圾三四十米处，有一张旧长椅，绿漆斑驳，中间的木条，被“伊人酒吧”的烟囱倒下时砸塌了，像一匹断了腰的可怜的老斑马。它原本在酒吧的后面，酒吧变成了一片火灾的垃圾，它于是呈现出来了。

在那样的一张长椅的一端，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一件黑色皮大衣，一双长筒黑皮靴，头上却围着一条白色的长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几乎只露一双眼睛。如果她并没围那一条白色的长围巾的话，那么她的存在，和那一大堆焦黑的废墟是很协调的。倘以舞台美工的眼来看，可视为那废墟的活的陪衬物。她的白围巾真够长的，在颈上交叉绕了一环，竟还有很长的两端垂在胸前。

她双手插在皮大衣兜里，已经一动不动地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她身下垫着一张报纸。多余出一半儿，被一阵阵倏然而起的风刮得沙沙作响，却丝毫也没使她分过神。

她一直在注视着废墟。

她分明沉浸在一种什么难解的心结之中。

“请问，这儿怎么了？”

她循声望去，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脸朝向着废墟，她看到的是他的侧面，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乔祺！……”

那个男人正是乔祺，他穿的仍是去年那一件羽绒服，还是在冬天也不戴帽子，只不过竖起着羽绒服的高领。

而那个女人自然是秦岑。

当乔祺向她转过脸时，她将遮住着自己脸的围巾往下一扯。

她非常激动，却没站起一下。不是不打算站起来，不是要成心在乔祺面前显示矜持。实际上她很想站起来，很想立刻走到乔祺跟前去，告诉他一年中她有多么思念他，思念得多么苦。然而意外像一根钉子，将她牢牢地钉在一张破损的长椅上了。

“秦……岑？！……”

乔祺显得特别意外，但脸上几乎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自从乔乔死去以后，他变成了一个很难再因什么事而激动的男人。也许那一时刻他内心里也是很激动的。但被意外抵消了。他看去老了好几岁，头发也稀了。被风吹乱了。这当年的坡底村的少年，曾在气质方面被城市潜移默化地改造得比城市人还像城市人。而那曾是他的一份得意。现在，他的样子又像一个半老不老的、心灵疲惫的、穿羽绒服的农村人了。农民的那一种“土里土气”的魂，似乎又牢牢地附在他身上了。而且，他似乎也认了。他的眼神向秦岑传达着这一点。自然而然地传达着。

在二〇〇五年的这一个时候，他从坡底村来到这里，只不过想隔着“伊人酒吧”的窗子，看看里边他所熟悉的情形。还渴望再看到秦岑一次，隔着玻璃。看看就走，赶最后一班列车连夜回到邻省，回到坡底村自己的家里去。是的，他企图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伊人酒吧”，抹去一个叫秦岑的女人。他明白那对于自己谈何容易！但是他相信他能做到。如果不回来看看，根本做不到。回来看过了，就做得到了。他这么以为。他想清理他的记忆，清理出更多的空间，留给乔乔，和他的父亲。没有乔乔，这一个坡底村的农民的儿子，也许至今不知父子情深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怀着对乔乔的感恩情愫打算清理他的记忆的。以后也不打算再往里边装什么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儿看到的是一片火灾后的废墟，还不期然地看到了他打算从记忆中抹去的女人……

他问：“你的酒吧……怎么了？……”

秦岑眼中的激动，刹那间游走了一半，因为“你的酒吧”四个字。

她指指长椅另一端，低声说：“你也过来坐下吧。”

乔祺略一犹豫，走过去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秦岑将身旁多余出来的那半页报纸齐齐撕下，递给乔祺。

她说：“椅子脏。”

他说：“没事儿，我这一身该洗了。”

她说：“那也还是垫着吧。”

于是乔祺默默接过，垫在身下。

她又说：“乔祺，你别对我不满啊？”

乔祺望着废墟问：“为什么？”

秦岑说：“快整整一年没见到你了，见到了也不主动站起一下……我在这儿坐得太久，腿麻了……”

乔祺收回目光，瞧着她的脸说：“你瘦了。”

秦岑眼中顿时泪光闪闪，将脸一转。

乔祺伸出一只手，在她靠近他这一边的大衣兜那儿，使劲按了一下。

他问：‘伊人酒吧’怎么了？”

秦岑低声说：“失火了。”

乔祺似乎再不想问什么了，又将目光默默地望向废墟。

“伊人酒吧”并非毁于一场不慎之火，是人为纵火。纵火者是秦岑的前夫胡宗文。他在短短的几个月里便将秦岑道义救济他的十万元挥霍尽净，听说秦岑结婚了，而自己的人生却那么支离破碎，一败涂地，于是心妒万分，于是纵火。那事件发生在国庆之后。乔祺不再问什么，秦岑暗觉庆幸。他若问怎么失的火，她还真有点儿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呢。随口编一个谎话搪塞过去，她还是完全做得到的。但，这是他们分离整整一年的第一次见面啊，而且是多么不期而遇的一面啊，她又怎么能用假话骗他呢？

她从大衣兜里抽出一只手，伸向乔祺，也将乔祺的一只手握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咱们的酒吧上了保险，没有太大的损失。”

她将“咱们的”三个字说出很强调的意味。话一说完，她想将手收回去。尽管她那么不愿放开他的手，却也不太好意思一直便将他的手握下去。没等她的手收回去，乔祺已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并且连同他自己的手一齐揣入了羽绒服兜里。

他说：“秦岑，酒吧是你的。从去年春节起，酒吧就是你的了。以后，你不要再说咱们的酒吧了。”他也将“是你的”三个字说出强调的意味。

“反正你的股份，你的股红，我都替你存在银行里呢。不管到任何时候那也都是……”秦岑的话说得别提多么郑重，语速也十分急迫，仿佛那是她此时此刻最想对他说的话。

而乔祺打断了她。

他说：“谈点儿别的吧……秦老还好吗？……”

“他……去世了，突发心脏病。原先一点儿征兆也没有……”

“李老师呢？”

“也去世了。两个人磕磕绊绊地过了一辈子，从中年起就分床而眠了。谁也没想到，连李老师自己也没想到，秦老一走，她自己活在世上的意思劲儿一点儿也没有了……她是服安眠药死的……”

乔祺不禁转脸看秦岑，见她的脸也正转向着自己，见她眼中泪光闪闪。

“你干爸干妈，他们都是好人。我心里一直很尊敬他们……秦岑，你自己呢？……”

“我……结婚了……”

羽绒服兜里，乔祺的手，将秦岑的手放开了。

“三个月后，又离婚了……”

“……”

“不是我提出来的……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他……是什么人？……”

“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是他提出来的？”

“他觉得，其实我对他没感情……而他，不愿自欺欺人，和一个对他没什么感情的人长期做夫妻……”

“他……是那位写过《市场竞争谋略大全》的教授吗？……”

“你怎么会想到是他呢？”

秦岑反问了一句，随即又苦笑道：“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我不会告诉你是谁的，起码这会儿，你也别乱猜了。你猜不到的。他呢，把小俊娶走了……”

“他……和小俊？他们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有时候根本不是谁自己所能操控的。比如‘伊人酒吧’失火了，比如一年前，我怎么也没想到平地冒出个……”

羽绒服里，乔祺的手，又将秦岑的手握住了，并且使劲攥了一下，而这使秦岑的话没说完。

“那，小婉呢？”

“放心，亏你还惦着她俩。我给小婉找了一份工作，挺稳定的，收入也可以。可是，她和小俊结了仇了似的，不来往了。”

“她俩又是为什么？”

“嫉妒呗。小婉觉得，那么好的事儿，不该落在小俊头上，而应该落在自己头上。”

“什么好事？”

“嫁给了一位大学教授，终于住上宽敞的房子了，还有私家车坐了，对于一个农村女孩儿，那还不是梦寐以求的好事儿吗？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啊！我也有的啊！比如我就特别嫉妒那个小……对不起……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吗？”

“乔乔。”

“和你同姓？”

乔祺点头。

秦岑叹道：“我嫉妒她。”

她再次将目光望向“伊人酒吧”的废墟，沉吟片刻，又说：“你了解的，我这个人，从不嫉妒谁。可一年来，我每一想到你那个乔乔，内心里就嫉妒得要命。不是因为这一份嫉妒，我也不会那么对自己不负责任，也对别人不负责任地仓促结婚一场……”

乔祺内心顿时充满内疚。

他低声说：“秦岑，去年的事……请你宽恕我。”

秦岑小声问：“一年来，你一直和那个女孩儿在一起？”

乔祺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没那么久。六月份，我们就分开了……”

“你们分开了？……你们又是为什么？”

秦岑诧异了。

“她……六月份死了……”

乔祺的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了烟……

于是，各坐那张破旧的长椅一端的乔祺和秦岑，一个吸烟，一个沉默。吸烟的，每一口都吸得很深；沉默的，低垂着头，耐心地沉默。

乔祺接连吸了三支烟。

秦岑一直低头沉默着。

当乔祺终于将烟盒揣入兜里时，秦岑抬起头，转脸望着他问：“难道就不愿对我讲讲你和你那个乔乔的事吗？”

“真想听？”

乔祺也朝她转过了脸。于是，他们才第二次互相望着。尽管，他们的手在羽绒服里只稍微分开了一下，之后便互相紧握在一起。

秦岑点了一下头。

“那讲起来，会很长……”

“我有时间坐在这儿，你呢？”

“你不冷？”

秦岑摇头。

她微笑了一下，笑得又苦涩，又温柔。

羽绒服兜里，她的手，从乔祺手心里抽出，反过来轻轻握着乔祺的手了。

天，这时已经黑下来了。马路那边，路灯成行地亮了。

“秦岑，你让我从头讲给你听……”

于是，隔着破旧的长椅中间塌断的地方，乔祺向秦岑娓娓道来地讲起了乔乔……

也不知他讲了多久，时间过了多久，当那一大堆“伊人酒吧”的焦黑的废墟和夜的黑暗重叠在一起，连轮廓也看不清了，乔祺才终于这么说：“该讲的，都讲完了……”

他的另一只手，又掏出了烟盒。

她说：“别吸了。我替你数着呢，你都接连吸了三支了。”

乔祺犹豫一下，将烟盒揣入了兜里。

秦岑又小声问：“如果乔乔出现的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了，情形会怎样？”

乔祺微微扬头看了一会儿夜空，语调缓慢地回答：“那也许会不同吧。但是，只要乔乔提出，那我也会陪她回坡底村去住。即使你反对，我也会不顾的。而你要是跟我闹，我就会跟你结束我们的关系……”

羽绒服兜里，秦岑将他的手轻握了一下。

她说：“我不会跟你闹的。我怎么会跟你闹呢？那我也会陪着你们回去，天天为你们做饭，替你分心，帮你照顾可怜的乔乔……”

秦岑的声音更细小了。

而乔祺，不再仰望夜空了。他又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秦岑沉默片刻，问出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乔祺扭头看她。

她也扭头看他，期待着回答。

乔祺摇了摇头。

他低声说：“不能了。起码，今年是不能了。我已经承包了属于坡底村的一片荒地，包括一道黄土岗。我以后要将那一片土地变成一处美丽的地方。秦岑，你应该明白，我在音乐方面，仅仅有三四分天分而已。往多了说，也超不过五六分去。又那么不专一，这种乐器也摆弄，那种乐器也试把。到头来，表面看，似乎样样通，是个全才似的。其实呢，哪一方面的水平都有限。自我陶醉一番，或登一般性的舞台，也许还能唬唬人。但是欣赏能力高的人一听，就什么毛病都听出来了。现在，真有音乐才华的人那么多，我已经不太好意思再登上舞台了。我在城市里很多余了，差不多是个废人。我想，我还是扎根农村的好，做一个有点儿与众不同的农民吧……”

等他缄口了，秦岑问：“说完了？”

他点点头，转正了脸，又仰望着夜空了。

秦岑说：“乔祺，我指的不是酒吧。指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乔祺的头，就那么仰望着夜空，一动不动地定住了。

“如果你想回答使我失望和羞愧的话，那么我请求你先别说出口，考虑一段时期再正式回答我，行吗？”

她的话说得很慢，很慢。

她的手，在羽绒服兜里，将乔祺的手很紧很紧地握住了。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

乔祺感受到了那紧紧一握的不同寻常。

他态度郑重地说：“行，我一定认真考虑。”

“我们走吧，我的脚都冻疼了。”

“怪我。一说起来，就跟你说了这么久。”

乔祺首先站了起来。

秦岑将那只一直揣在他兜里的手抽出，也站了起来。

她说：“可是这只手出汗了。”

她向他伸着那只手。

乔祺看她一眼，在路灯银辉的映照之下，见她两眼晶亮，有什么发光的东西在眼中旋转似的。他又抓住了她那只手。

他说：“我也觉得身上冷了。我们各有一只手暖和点儿也好啊！”

于是，他将他们的手，再次共同揣入了羽绒服兜里。

当他们离开了几步时，背后的废墟上，发出了些响动。

乔祺不由得站住了一下。

秦岑说：“是野猫。也不知这城市里哪儿来那么多野猫，这地方倒成了它们撒野的一处好地方了！”两只，不，不仅仅是两只，似乎同时有几只野猫在废墟上相视为敌，互扑互咬，凶叫之声不绝于耳。

乔祺说：“秦岑啊，我们俩不是一样的人。我对生活要的很少。这一点，你早就应该看分明了的。”

秦岑说：“现在，经历了一些以前不曾经历过的事以后，我已经变成和你差不多的一种人了。我也希望你，不要用以前的眼光看待我。”

“不好，这可不好。你是你。你为什么要变得像我一样了呢？秦岑，听我说，你要好好经营另一处酒吧！兴许什么时候，我又想到你经营的酒吧去演奏乐器了呢！你经营得好，其实我看着心里是替你高兴的啊！现在你就给我一个保证可以吗？”

他又站住了，看着她的脸。

她迎视着他的目光，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点了点头。

他又说：“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告诉我。”

她又点点头。

马路静悄悄的，偶有车过。

他们的身影，在马路那边的人行道上伫立了很久，没拦到出租车。

于是他们向前走去。

大约，都以为在前边的某段路，能比较容易地拦到车。

下雪了……

二〇〇五年春节的夜晚，终于也下雪了。

在清冽的路灯光辉的照耀之下，有些雪花变得亮晶晶的，像是银屑。

他们的身影走在路灯的光辉里，走在奇异的雪花里，顷刻也镀了层银似的，也亮晶晶的了。但是他们还是没有拦住一辆出租车，只有继续走着，走着；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才能共同坐入一辆出租车里，或分手……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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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晨雾像最新的丝棉，新得仿佛带着刚刚绰出来的茧子的蒸汽，被织成了薄得不能再薄的帏幔，一幅又一幅地悬垂在天地之间，将人眼前的景物一概地遮挡住了；又仿佛巨人在什么地方搅成的一大团棉花糖，然而并不打算享受，只不过孩子似的搅着玩儿，之后就抛弃在这里，抛弃在城乡的交会处，任其自行地化开去。是的，它的确湿漉漉的，带着拧之欲滴的水汽似的。那种湿性，凉沁沁的，是在夏季的夜晚体温降低了的河水的气息。那一条河叫奶奶河。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亡了父母的孩子与奶奶相依为命。奶奶也死了，孩子就整天哭，结果他的泪淌成了一条河。奶奶河由东向西，从城市的正中流过，出了城，一分为二，一条继续向西而去，一条改了河道，调头奔南。人若吸吸鼻子，则能嗅到雾气里有丝丝的甜味儿，是从庄稼地散发过来的，再有个把月就该立秋了。无论土地上的粮豆还是菜棵，都开始努力孕育它们的成熟了。在这样的时候，季节本身都是甜的……

但这会儿人是看不到周围的庄稼的，也看不到城市街巷的面貌和远处的轮廓。是的，是的，景物一概地被晨雾遮挡住了。城市的这一处边缘，乡村的这一处边缘，仿佛全都被雾气氤氲在一起了……

雾气深处，从乡村的那一方面，传来了吱呀吱呀的，有节奏也挺好听的响声。那是担子在人的肩上，随着人的脚步一颤一颤发出的响声……

那响声是这城乡交会地带每天最早的晨音。

而此日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四年夏末的一个日子。

新中国已经成立五年了。全国所有城市的居民，都已先后获得了共和国颁发的“黄卡”，也就是城市居民户口本。它是中国对某个中国人或某户中国人家居住在城市里的资格的权威认可。一九四九年以后，它可以随时被给予；也可以随时被取消，或剥夺。倘一个乡村人要变成正式的城里人，那么他或他的一家，就要千方百计获得共和国颁发的城市居民户口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一个乡村人企图获得此种资格，是“难于上青天”的。城市居住权，对于城里人而言，乃最普遍最基本的人权；而对于乡村人，那就是不敢幻想的特权了。这特权究竟特殊到什么程度呢？没有市长和市委书记们亲自过问，是任谁也无权批准的。当然，比市长和市委书记们更大的官员如果发话了，那么又只不过是一件容易之事。然而在共和国始创初年，越大的官员，对这一特权的态度越是谨慎的。当年指斥他们“腐败”的理由之一，往往便是他们将他们原本是乡村人的亲戚“变”成了城里人。倘查有实据，仅这么一条，轻则政治形象受损，重则受到党纪或政纪处分。故在这件事上，连共和国的功臣和元首们，也都是尽量严格要求自己以身作则的。但是要取消一个人或一户人家的城市居住权，那则简单多了。一句被共和国的某级官员认为是发泄了对共和国不满的言论，就足以剥夺一个人或一户人家的城市居住权。那么，这个人或这户人家以后的子子孙孙，就几乎永远没有再居住在城市里的资格了。而即使在乡村，他们也往往被划入乡村人的“另册”了，变得比祖祖辈辈生活在乡村的人还矮三分……

城市居住权一旦意味着是一种特权，城市居民户口本，就不可能不被城里人视为第二生命。

这一座城市的情况却有些例外。

它的居民，当然地，也几乎全部都拥有了政府颁发的户口本。只这一带，也就是城乡交会的这一处地方的人家，还迟迟地没发。因为这一处地方城与乡是未免太靠近了，近得仅一路之隔，而且是一条自然形成的，不曾被施工修筑过的土路。土路一段宽，一段窄，极不规则。路的这一侧就是城市边缘的一条街道。一些人家的门窗或一些小店的铺面临街而开，路的那一侧就是乡村的田地。夏秋季节，城里人家晾晒在门窗前的衣物，往往被风一吹，就飘落到乡村的田地里去了。而田地里蝈蝈的鸣唱，一旦交响成曲，又是城里人家的门窗挡不住的聒噪。城里人家的小孩子如果哭闹了，家长往往命令他们的大孩子，去到乡村的田地里逮一只蜻蜓一只蝴蝶一只蝈蝈蚂蚱什么的，回来哄小孩子不哭闹，便当得如同到自家的露天仓库取一样东西。而大孩子往往会顺手牵羊地从乡村的田地里偷摘一只西红柿一根黄瓜或一个香瓜。乡村的孩子，则往往受大人的指使，将自家的鸡鸭鹅猪撵过路来，东刨西拱地找些吃的。那些家禽家畜们，对城乡如此靠近倍感幸福。天黑前，它们皆会大摇大摆地打道回府。城里人家，对它们来来去去的也习惯了。仿佛那一处城与乡交会的地方，如果没有了它们来来往往，就奇怪了，不大对劲儿了。在田地的后边，一里以外，便是村子了。因村头村尾老柳成林，叫大柳树村。

而路这一侧的街道以前叫富贵街，现在叫广华街。住富贵街上的人家都是城里的穷困人家，下等人家。给自己所居住的街取一个与他们的命况恰恰相反的街名，能使他们获得某种心理满足和地理优势感。

如果，广华街上的人家都是城里人家，那么户口本早就发给他们了。

但广华街上的人家并不全是城里人家。有些人家在街上占据着两三间房屋，但一经调查，几年以前，也就是一九四九年以前，原是土路那边的乡村人家。大柳树村或别的村里，还有他们的乡下老宅和院落。村里还分给了他们土地。有些人家在街上只住着小小的最不起眼的房屋，看去像流浪者暂落此地的临时栖身之所，但左邻右舍又都可以做证，那是几代居住于城里的正宗城市人家。论资格，可谓是“老城里”人家了。据这座城市的户口注册统计人员估计，富贵街上三分之一左右并非城里人家，起码一九四九年以前并非城里人家。究竟哪一户人家原本不是城里人，哪一户人家又原本千真万确是，统计了几次也分不清。这一条街上的人家，一九四九年以前是流动性很大的。昨天一间房子里住的还是张姓人家，几天后就可能易了屋主，住的是一户李姓人家了。一九四九年以后，才渐渐地都稳居下来。既然相互间缺乏历史性的认识和了解，那么无论哪一户对哪一户的证明或反证或相互证明、相互反证，就都没有特别值得采信的意义了。

这一处城乡交会地带形形色色的人杂居的状况，令建国初年城市人口管理部门的官员和具体工作人员们头疼不已。

……

晨雾渐淡，变得微微有那么一点儿红了。

太阳升起之前，首先映红了它“床头”那一片天空，接着就濡染了晨雾。

扁担吱呀吱呀的颤悠声，越来越接近广华街。

终于，被濡染红了的晨雾中，显现出一个瘦小的人影。看上去，他扁担两头的分量都不轻。然而他的身材虽瘦小，却蛮有把子力气似的，腰不弯，肩不斜。他一手搭在前半截扁担上，一手后伸。由于个子矮，怕所担的东西拖地，他的扁担无绳，两端直接是钩子。前边担几层屉，后边担一只小炉，炉内炭火正红。

看得见脚下的路了，他越走越快，扁担也吱呀吱呀得越来越欢了。

他就是我们的主人公，确切地说是主人公之一，三十九岁的黄吉顺，家住大柳树村。从前的中国男人结婚早，三十九岁的黄吉顺已有两个人见人夸的女儿了。大女儿叫大翠，十九。二女儿叫小芹，小姐姐两岁。他做梦都想再得一个儿子。可他女人自从生下了二女儿，就患了一种产后的病，怀不住孩子了。怀是又怀过两次的，却都流产了，也没法儿知道是男是女。但黄吉顺认为肯定都是男胎。他羡慕别人家的儿子甚于别人羡慕他的两个女儿……

不过今年以来他不再因为膝前无子而经常愁眉不展了。因为城里广华五金厂张广泰张师傅的大儿子张成民，转眼就要是他女婿了。张成民正在城里读师范，秋天毕业。经两家商议，成民和大翠的喜日子定在中秋节。而他的二女儿小芹，也和成民的弟弟成才，很是经常很是公开地亲热在一处了。他估计，成才那小子，迟早也得做了他的女婿，甘当他的半个儿子。

广华五金厂在城里是一家老字号的厂。城里每户人家都有“广华”出产的东西，厨具是自不待言了，木匠师傅们用的凿、锤、斧、刨四大件也都是，他们离不开的钉子更是。谁家要买把锁，换个新的门窗插关，当然要买“广华”的。

用现今的说法，“广华”是名牌。虽是一家小厂，产品却林林总总畅销全市。而张广泰师傅，则是“广华”的无形资产，人物商标。用现今的说法，也可以叫作“形象大使”。“广华”因张广泰而字号不倒，张广泰因“广华”而鼎鼎大名。张广泰在生熟铁活儿两方面，都是技艺高超的能工巧匠。他在“广华”的角色，那也可以说是德高望重的“总工程师”“总设计师”。小芹便是他收的唯一女徒，而她当众称成才“师兄”，只他们俩人时叫他“成才哥”。

能与鼎鼎大名的张广泰“亲家”相论，黄吉顺在人前觉得是种无上的荣耀。而成民成才兄弟，那也都是品貌双全，引得待嫁的大姑娘们含情脉脉看待的小伙啊！能有俩那样的女婿，难道还抵不上一个亲生的儿子吗？就算又得了一个亲生的儿子，倘不孝那不是还莫如没有？往往这样一想，黄吉顺就又转人生的沮丧为得意了……

黄吉顺每天担着馄饨挑子来广华街卖馄饨，屈指一算有七八年历史了。他人生最大的夙愿，便是在广华街上拥有一间自家的铺面，那他就不必每天担着馄饨挑子从大柳树村早早地赶过来了。但是一九四九年以后，由于广华街上的人家渐趋稳定，这一条穷困人家居住的街也变得寸土寸金起来。他空攒下一笔血汗钱，却没机会了却夙愿。

当他跨过土路，来到广华街上，在老地方撂下挑子时，天光已亮，雾已散尽，太阳升起在头顶，宣告着一个明媚的好天气开始……

从土路的尽头，一辆漆色剥落，破旧得使人难以相信它居然还可发动的大客车缓缓移动过来。漆色剥落处的铁皮锈迹斑斑，看去像一只巨大的瓢虫。背上捆满行李箱，显得不堪重负。一九五四年，中国的第一辆大客车还没问世。那是一辆名曰“道奇”的英国产的大客车，不知怎么，该退休了却留在中国了。它走走停停，看去不但不堪重负，而且还不情愿为中国人超期服务似的。

一些每天早晨必定按时惠顾黄吉顺馄饨挑子的常客，都不急于走向他，而站在广华街上观望那辆“道奇”。

黄吉顺明白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倘正捧碗吃着，那车开过来，一时飞土扬尘，鸡飞狗跳的，躲也没个躲处，不是吃得很不顺心吗？

他也耐心地守着挑子，观望并等待那车开过去。

破车渐渐驶近，后屁股乌贼鱼似的喷出一股股浓烟。也不知从哪儿发出“呜噜呜噜”的响声，如同患了肺气肿的老头儿。

“呜噜，呜噜”，它停了。“哐当”一声，车门开处，下来个女售票员，转到车后操起鼓风机把手，“哗啦哗啦”用力摇。司机也拼命踩油门，大“道奇”“呼，呼”地用力，可就是原地不动。

“同志们，下车推一下！”

车门又“哐当”一声敞开，下来些人，转到车后，从左往右推。

“使劲呀！”“嗨！”“嗨！”“嗨呀嗨！”“嗨啦啦嗨！”

大“道奇”动起来。“呜噜，呜噜”。

“再使劲呀！”“嗨呀，嗨呀！”“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啦！”人们自动唱着：“嗨啦啦啦啦嗨啦啦啦，天上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中朝人民力量大，打垮了美国兵呀，全世界人民团结紧，把反动残余连根那个连根拔！”

欢快的歌声里，大“道奇”“呜噜呜噜”向前爬，开始有人放手上车。忽然“嗞”一声，后轮一个车胎撒气，车身歪一下，又停了，脑袋探在土坯城门外，身子还在城门洞里。进城的，出城的，只有侧着身才能挤过；挑担的，推车的，都在城门里外默默等候，没人抱怨。

“同志们，再推呀！”“推呀！”“嗨！”“嗨呀！”“嗨呀！！”“中朝人民力量大呀……”欢快的歌声又响起来。

大“道奇”又被“力量大”推动了，终于爬出城门。

它是辆什么样的老车哟，它的油漆是红的还是紫的？有红有紫还有黑，白铁皮露出苍老的黄色，人们还不知道什么叫“迷彩车”——它大概可算出现在中国的迷彩车的第一代。

车是不能坐了。大家跟着它走，所幸它的速度比人走的还慢。小孩子从车窗里探出头向外看，往人们头上扔糖纸片儿玩儿。

路面坑洼的积水，在阳光下耀眼，偶有性急的愣小伙子脱了鞋，赤脚行走，多数人在坑洼和乱石间绕行，“得过且过”。

张广泰也走过来了。他穿件旧中山装，制帽浅摆浮搁在头上，倒背双手，昂首安步。小芹穿短袖衫，外套大工装裤，手提两只饭盒，跟在师傅后面，东张西望，漫步逍遥，颇骄傲。他们后面不远，张成才手拿弹弓敲饭盒，敲出鼓点儿来。

黄吉顺的目光刚注意到他们，猛听一片骇叫——一匹惊马，拉一辆满载青菜的铁轱辘大车，从人们后面蹿来。马疾车快，人人慌乱躲闪。黄吉顺被撞倒了，他的炉子也被撞倒了。炉子上的水浇在炭火上，一时间煤灰四起，扑他一脸热“粉”，待拭清双眼抬头悸望，惊马大车早远去了。他慌忙爬起，见炉子横在一旁，炭火全部滚出。炉膛泥裂了，掉下几块儿。用现今的说法，那炉子是储水烧水“一体式”的，是亲家张广泰高超铁匠手艺的集大成。他连连顿足，对赖以谋生的炉子真是心疼急了。撒了遍地的炭火烫了别人的脚，被烫的人们无不吱哇怪叫，指骂黄吉顺。车老板攥着鞭子奔至，黄吉顺一把揪住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大叫：“哪去？！”

车老板急如救火，边挣身边吼：“你拽我干什么？我的车！”

“你还冲我吼！你看我的担子！你得赔我！”

“放开我！再不放开我，马车在前边撞了人，你也要负责任的！”

黄吉顺却哪里肯放开他？起先一只手揪住他，这会儿反倒两只手牢牢地揪住他了，冷笑道：“跟我讲歪理是吧？那好，别走了。咱俩把理讲清楚！”

二人正纠缠得不可开交，前边人们一片嚷——都说“没事儿啦没事儿啦”，“广华厂”的张师傅把惊马拦住了。

果然，人们纷让，张广泰受夹道欢迎似的，笑微微地牵着马辔踱来。

黄吉顺见亲家来了，而且是拦住惊马的有功之人，便觉着有了撑腰的，冲张广泰大声说：“亲家你来得正好！他若不赔我炉子，你就替我扣住他的马车！”

张广泰劝黄吉顺先放开人家，说什么事都好商量嘛。黄吉顺认为亲家要替他主持公道，接下来就开口索赔了，于是满脸得意，立刻变得孩子般听话，终于放开了车老板。

张广泰交了缰绳，拍着对方肩嘱咐：“这马你得调教调教，街心闹市地毛了，多危险，走吧走吧！”

车老板感激不尽，连连拱手作揖，吆转马头时说：“人和人多不一样！一逢事儿，人品就比出高低来了！”

黄吉顺又火了，一面大叫：“你说什么屁话呢！”一面欲追上去不依不饶。

张广泰挡住了他，笑道：“何必呢，何必呢，马毛了也不是他愿意的！”

黄吉顺眼睁睁看着车老板牵马自去，觉得太便宜对方，指着炉子埋怨亲家：“你怎么能不替我扣住他的马车呢？我的炉子这样了，我今天生意咋做？”

张广泰仍一脸的憨笑，安慰道：“我修我修！来，我帮你抬到我厂里去。一顿饭的工夫以后，保证你今天的生意继续做！”

待黄吉顺又摆开了他的馄饨挑子，那地方已经过了人流高峰，很是清静了。

八角门方面有三个人，一个拿根画着红白道道的长杆，另一个跟在后面拉条皮尺，第三个支起个三条腿的望远镜，嘴里吹哨子，左手挥动小红旗，右手拿笔在小本上记什么。

黄吉顺靠前去搭讪揽生意：“几位，这是忙什么呢？”

吹哨子摇旗的不理他，抱杆的离得远，拉皮尺的看看他，白了他一眼：“你看忙什么？”

黄吉顺又眨眼问：“没看出门道来。莫非，丈量土地？”

拉皮尺的看也不看他：“要在这儿修马路。”

“修马路？在这儿？”黄吉顺大惑不解。

拉皮尺的又白了他一眼：“不在这儿，来这儿测量个什么劲儿？”

黄吉顺倒也不觉得自讨没趣儿，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看准的生意，那是非转弯抹角地做成不可的。

他恍悟似的“噢”了一声，回到摊前，几把收拾了，挑起担子走过去，重新放下，抖开块雨布就地一铺，又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搭讪：“三位，为咱百姓修路，辛苦了。我替这一带的百姓谢你们！三位请歇歇，吃碗馄饨咋样？刚包的，薄皮儿鲜馅儿，煮熟了玻璃纸似的，透明儿。上等佐料，老汤陈醋，三位无论如何可得领我这份情！”

那三个人见他表情谦卑，一团和气，说的话很令自己受用，碗筷油布也显得干净，相互对视，统一了心思，于是一个个蹲在了他的油布旁。

黄吉顺暗喜，麻利地拨旺火，揭锅盖下馄饨……

为了让那三人每人吃他两碗而不是一碗馄饨，黄吉顺一边周到地服务着，一边没话找话引他们聊。他极有引发他的吃客们聊的经验。他知道话题应该在哪儿留有空余，让对方将与他们相关的事儿充分地讲下去，而自己做忠实的倾听者。每每地，吃他馄饨的人，因为话匣子一打开收不住了，而由原本只想吃一碗，最终竟多吃了一碗，甚至多吃了两碗……

于是那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轮番告诉他：政府下决心要改造和治理这一片城乡接域、工农杂居的地带了。路一修好，便以路为界。房子在路这边的，要发给城市户口本；在路那边的人家，统统都要归到乡下去。

黄吉顺一听，不禁地发呆，呆了片刻，不禁地发愁。他以抗议似的口吻说：“政府这么做欠考虑吧？怎么能以一条路就为城乡的界了呢？如果哪一家明明是城里人，房子被路隔到那边去了，就将人家归到乡下，那也不通情理呀，让人不服啊！”

三人中的一个就认真了，教诲道：“你以为政府做事儿只图简单吗？实底儿透露给你吧！哪家原本是城里人，哪家原本不是，早就暗中调查得清清楚楚的了。修这条路的方案，那也不是马马虎虎就定下来的。要不能破土动工地不修一条笔直的路，而修一条斜里带弯的路吗？你不必替政府操心。原本是城里人家的，一户也隔不到路那边去。原本是乡下人家的，想浑水摸鱼拿到城市户口本也不那么容易。除非……”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黄吉顺不动声色地问：“除非怎样？”

三人中的另一个说：“除非在修路之前，在路的这边盖起自家房子！几天后就开来掘土机了，谁家有那能耐？”

并且，还展开一卷图纸让他看。

黄吉顺仔仔细细地看，问着：“倒是，谁家也没有那能耐。可如果两家在路修好之前，把房子对换了呢？”

“这政府就管不了许多了。政府办事，是有原则的。原则是为全局定的嘛！哪两家偏偏在这条路修好之前对换了房子，那是他们个人之间的问题……”

“也就是说，换到路这边住的人家算幸运，换到路那边的人家算倒霉了？”

“我可没这么讲，这是你领会的意思，再来一碗！”

“行啦行啦，卷起图纸吧！也给我来一碗……哎我说卖馄饨的师傅，我们告诉你的，你可别四处讲！这是还保密的事儿！”

“不讲不讲，我不是个给政府添乱的人！”

盛馄饨的黄吉顺，心已不在生意上了……

那一天是张广泰生日。

还没公私合营，厂还是私家的。厂长一向很敬重张广泰，想到那一天是他生日呢，下午送他二斤点心、两瓶罐头、一瓶酒，放了他半天假。

他家住个小院儿，院子里两间屋。东间炕头墙上吊块儿木板，搁台收音机，是他和老伴住的屋。西间大几米，俩儿子住。长子成民考入师范后住校，是团委书记，每星期回家住一宿。学校活动多时，兴许半个月一个月也不回家。弟弟成才倒乐得平素关起门来铆铆焊焊，占山为王，把间屋子快变成他的车间了。张广泰回到家里时，收音机正播送长诗《王贵和李香香》。窄院里，南墙下，小棚小灶，妻子王玉珍正在热水锅旁拔毛净鸡。

他问：“把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杀了？”

妻子说：“心疼啦？今天不你生日嘛！”

他站妻子身后说：“是有那么点心疼。那小公鸡跟我有感情了。今天是我生日，你也犯不着为我杀它。生日不生日的，我有口什么菜，还不能佐两盅酒？你倒手快！”

妻子撇嘴道：“滚一边儿去！不给你预备下一盘荤腥的，你定挑理。为你杀鸡，你倒假慈悲起来了！……”

他又绕着院里一棵香椿树转圈儿，嘴里喃喃自语：“你灶下一生火，这棵树就遭殃，我把它从小树苗侍弄到一人多高，它却早晚要毁在你手里！”

妻子正闷着，就成心和他斗嘴：“怎么是要毁在我手里？你和成才父子俩不吃饭啊？你们不吃，我就省得做了。这院子里也没烟气熏你那棵宝贝香椿了！我倒要问问你，当初咱们亲家上赶着要和咱们换房，你为啥不换？家住农村，那是多大院子，而且三间房！一间咱俩住，两间儿子们成家住，美死的事儿！还不影响你父子上班，才多走二里来路……”

张广泰说：“那时成民和大翠不是还没对上象吗？”

妻子句句紧逼地说：“现在后悔了吧？今年夏天成民就毕业，八月十五是和大翠的喜日子。到时候你让成才当弟弟的住哪儿去？”

张广泰说：“我跟厂方提过。成民结婚后，只得委屈成才先住厂里的值班室了。”

三年前黄吉顺要与他家换房子而他拒绝了的事，是张广泰如今很是后悔莫及之事。他不愿听妻子数落自己是一家之主犯的一大过失，边嘟嘟哝哝地回答边明智地撤到屋里去了。

妻子却非要使他悔上加悔似的，一手拎着鸡腿，一手继续拔毛，跟至门口连连问：“后悔不？后悔不？啊？你说你后悔不？……”

“哎呀你呀！你让我耳根清净一会儿行不？”

张广泰一头倒在了炕上。

听着《王贵与李香香》的播送，深怀着对当年之事的悔，渐渐地他睡了……

他睁开眼时，天已傍晚，小炕已放在炕头上了，酒瓶已开盖了，烧鸡的香味在屋里飘着。

妻子说：“起来喝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今天允许你喝个醉！”

张广泰坐起，眼扫着桌上的碟碟碗碗，高兴了，挠挠头忍着酒馋说：“等成才回来，我要他陪我喝一盅儿。”

王玉珍将双筷子往他那边的桌角一放，反对道：“等他干什么？又不是他生日！不许你怂恿他喝酒。”

张广泰笑道：“成民不在家，有我小儿子在眼前，我喝着才高兴。”

王玉珍也不禁笑道：“你们父子俩呀，一块儿上班，一块儿下班，在家你是他爸，在厂他是你徒弟，除了睡觉他不在你眼前，还有什么时候不在你眼前。你就没个烦他的时候？”

“背后说我了吧？”当母亲的话音刚落，成才已从外一跃而入，猛然出现。见炕桌上挺丰富，喜叫一声，抓起筷子就要先夹一块鸡肉吞吃。

当母亲的打开他手，训道：“今儿你爸生日，你爸还没动筷子呢！”

成才愣了愣，忽地下地，又往外去。

张广泰莫名其妙地问：“哪儿去？”

“就回来！”

成才的话声已远。

张广泰两口子正纳闷儿，黄吉顺的二女儿小芹拎着两瓶酒进了屋。

小芹自然是一进屋就叫师傅。她不像她姐大翠那么腼腆，是个活泼的姑娘，也是个快乐的姑娘，整天乐盈盈的。

张广泰喜欢这女徒，当成自己女儿似的。

他说：“嘿，你这是干什么？”

“给师傅您拜寿！”小芹放下酒瓶，双膝一屈，便要跪下磕头。

王玉珍忙扯住她，笑道：“别，别，不兴这个啦！再说，你师傅才迈进四十的门槛，他的生日那也配叫寿？”

小芹一本正经地说：“我师傅是谁？全市只有一个广华厂，广华厂只有一个张广泰！我师傅名气响着呢，当然配！”

张广泰乐得合不拢嘴：“这话我爱听！徒弟，上炕，陪师傅吃口菜！”

王玉珍推着她也说：“你一来，看把你师傅高兴的！快上炕坐吧！”

小芹在师傅家是不见外的，脱了鞋，上了炕，学师傅的样儿，盘腿坐在师傅旁。

张广泰看着小芹拎来的酒，嗔怪道：“你个小学徒工，一个月就那十几块钱，不是乱花吗？”

小芹说是她爹黄吉顺亲自买的，并几番促她赶快送来。

张广泰听了越发高兴，等不及成才陪了，自斟自饮了两小盅，顿时微微红了脸，大夸小芹是名好徒弟。夸得小芹也洋洋自得心花怒放。正夸着，成才又回来了。他刚才猛地想到他下在野地里的夹子，跑去看顾夹住什么没有。倒不算白跑一趟，带回两只麻雀。王玉珍接了，说也不够添盘菜的呀，干脆用泥包了烤烤，给你们俩孩子吃着玩儿吧，于是便去弄。

左右有两个年轻人助兴，张广泰备觉自己这个生日过得有幸福感。其实他毫无酒量，也从不贪杯，只不过喜欢有酒喝的满足和气氛罢了。而成才小芹，哪里会久陪他呢！各自胡乱吃了几口，就借故离开，双双到成才屋里，掩上门，鼓捣技术革新去了。

王玉珍把烤熟的两只麻雀给他们送去，之后自己坐在丈夫对面相陪。

她问：“亲家公一向死抠，怎么晴天响雷地给你送酒来？”

张广泰说：“你问得怪，谁跟谁啊！今天不我生日嘛。再说两家又是亲家了，我就要当他大女儿的公公了，他能一点表示没有？”

忽听院儿里拖腔拖调一声叫：“广泰在家吗？”

分明是黄吉顺亲自来了。

张广泰两口子忙下炕，将黄吉顺迎入屋里，让到炕上，两个男人自然动筷子之前先干了一盅。

张广泰此时已饮了四五小盅了，显着三分醉意了。他口无遮掩地说：“吉顺啊，今天晌午，我还想你来着。觉着当初挺闪你面子的，刚才那一盅干过的酒，就算老哥我当面向你道歉了吧！”

黄吉顺多机灵个人，一听就明白他指的什么事儿了，表面上却装出一脸的糊涂，懵懂似的问：“当初？哪年哪月的当初？那个当初你对我怎么了？还用得着道歉？”

张广泰说：“就是三年前你想与我换房子的事啊。唉，人无前后眼，那时候，怎么会想到咱们两家是现在这种关系呢？”

黄吉顺本是为旧话重提才来的，让小芹先送两瓶酒，是种铺垫，没想到张广泰主动说起了，正中下怀，又听出张广泰话里有点悔，暗觉此次大有希望换成，但是却不忙着由自己敞开窗子说亮话，而是采取欲擒故纵的策略，进一步试探。

他嘿嘿一笑道：“以往的事儿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前言说着不提也罢，后语立刻跟上，话题陡转，一脸严肃地问，“可是，你们打算叫成民和大翠住你家哪间屋呢？”

问到了自己家颇为难的事儿，王玉珍自认为不便插嘴多言，借故热热菜也离开了。

张广泰叹口气说：“还能住哪儿呢，他们小两口日后住那间大屋呗。”

“你那大屋比你这间屋也大不到哪去，那样成才住哪儿呢？”

张广泰就又将打算安排成才住厂里的话说了一遍。

黄吉顺道：“那可太委屈成才了，也不是长久之事啊。”张广泰就又叹了口气。

黄吉顺见火候到了，提议再干一盅。放下酒盅，自己一只手亲近地按在张广泰一只手上，虔诚之至地说：“亲家公啊，今儿你生日，你犯不着长吁短叹的。你们张家的难处，我们黄家不能看在眼里不管是吧？谁叫咱们是亲家了呢！干脆，我解你的难，咱两家还是把房子换了吧！”

张广泰一愣，连连摆手，不大好意思地说：“使不得，使不得，当初我不干，现在我怎么能……我旧话重提可不是为了……”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黄吉顺道：“哎，你再说就太远了！虽然大翠就要是你儿媳妇了，可她到底是我的女儿啊！为了女儿们住得宽敞，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计较的呀！”

一番话，说得张广泰心里热乎乎的，极受感动。

黄吉顺又道：“把他们的事儿办了，我家里就多个小芹了，你两间屋正好住下我们三口儿。小芹再一嫁出去，我们两口子住两间屋，不是该挺知足的嘛！”

“你话当真？”张广泰简直不认识黄吉顺了。而且，回想当初自己怎样拒绝，再看今日黄吉顺何等虔诚无私，他倍感羞愧了。

黄吉顺信誓旦旦：“闺女都给你们了，不当真行吗？不过呢，我了解你是个不爱占便宜的人。你要是觉得实在过意不去，那就贴我些钱吧！那样你心里会安生多了，是吧亲家？”

张广泰喜出望外，替自己和黄吉顺斟满酒，连说：“是啊是啊，来来来，今天喝个痛快！”

黄吉顺还提出选个日子，找位证人，立下字据，不能办口说无凭之事。

他不这么提，张广泰是绝想不到的，即便心里想到了，也断不会变成嘴上的要求。由黄吉顺主动提了，他自然满口同意。而且，一扫以往对黄吉顺的成见，认为他办事有板有眼，暗暗打心里佩服起来……

那会儿王玉珍见没自己什么事儿，去往黄吉顺家闲聊。赶上大翠妈于凤兰和大翠在明间里包馄饨，便帮着包。大翠擀皮儿，一个供两个，双手飞快，把截小擀面杖滚得让人瞧着眼晕。

王玉珍一边包，一边偷眼端详大翠。大翠本就俊俏，像画上的古美人儿似的。王玉珍则越看越爱看，心里将没过门的媳妇喜欢得没法。

大翠妈笑道：“行啦，别看起来没够了！过些日子不就是你儿媳妇了嘛！那时成天价尽够你看，这会儿还是一心帮我包馄饨吧！”

大翠也忍不住扑哧笑了，羞红了脸，丢下擀面杖，一扭身跑入了西间屋。

于凤兰和王玉珍相视一笑。王玉珍喜滋滋地说：“也不知他张家哪辈子烧了高香，得了你们大翠。”

于凤兰说：“她，我倒不用操心了。就是那个小芹，啊呀，愁死人。你说，都是我生养的，这个，心眼在肚子里，文静，什么营生，边上看看就会了。那个，就是个野小子，一天到晚，破马张飞的，哪是个女孩儿样？自从跟她大爷去学徒，可倒好，工装一穿，把头发掖在帽子里，那个脸也不说洗干净，油渍麻花的。唉，有了她，关老爷不用周仓扛大刀了。”

两人又都笑了。

于凤兰笑罢道：“将来谁家敢娶她呢？可愁不愁死人？”

王玉珍说：“再大一两岁就好了，一人一个性情嘛。我那两个呢，不也是一人生养的？那个成才，哪点儿像他哥？一提念书，用鞭子抽他推磨似的！”

于凤兰沉吟一下，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你们成才和我们小芹在一起也挺对劲儿的。”

王玉珍所见略同地说：“我也那么觉得。要不，你干脆把小芹也给我们成才算啦！”

于凤兰一撇嘴：“瞧你，得寸进尺了！”

王玉珍说：“怎么是我得寸进尺呢？你刚才还怕她嫁不出去，替她愁！”

两位当母亲的，由于亲家关系，越聊越知近，真一句假一句，笑一阵嘀咕一阵，好不开心，好不幸福！

王玉珍走时，于凤兰喊：“大翠，你摘的瓜呢？”

大翠应声从西间屋迈出，挎着一篮香瓜，冲王玉珍笑笑，先出门去了。

“哎呀，又给我捎东西！”

“自家房前屋后栽种的，不是金银财宝！”于凤兰又对王玉珍附耳道，“人家大翠是挑着摘的，单给你这婆婆留的。还不是媳妇就有外心了！”

两个女人相扶相挽，一时仍亲近得撕扯不开似的……

睡前，张广泰将黄吉顺又提出换房的事说了，王玉珍想了半天想不明白黄吉顺图的什么，总觉得他另有心计。

张广泰说：“我们也不能老眼光看人，我们的眼光不见得看得准。”

王玉珍嘟哝：“可别是他喝了两盅犯糊涂，明儿又反悔。”

说得张广泰也半信半疑起来。转而又一想，不可能，前后两次提出换房，都是他黄吉顺主动哇！至于他究竟图什么，张广泰懒得想。他说也是为女儿大翠住得宽敞，那么张广泰宁肯相信这是他为女儿的无私考虑……

广华五金厂一溜五六间厂房，但院子可不小。不小的院子，快些被铁锭钢丝破铜烂铝的占满了。

张广泰亲自指导下新砌的一座扒钉炉子，在第三车间里占中央地位。

翌日，张广泰掌钳蘸火，小芹生猛小伙子似的抡大锤，叮叮当当敲砸不停，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越抡越带劲儿，越精神抖擞。师徒二人打出的扒钉甩了一地，旁边，两人用草绳把扒钉扎成捆，往木箱里装。炉子往里，是黑白铁摊，修铁壶，敲烟筒，同样“叮当”响，成才正和一青年画线破一张铁皮。再往里有人修自行车，胶带铁轮，乱七八糟，几个人手忙脚乱对付一辆破摩托，里边的是制洋钉的两台老车床，缓慢转动，“咣当咣当”地响着掉出钉子。整个厂房里烟雾黝黑，横挂两条红纸大标语：“工人有力量，学习张广泰。”“窍门遍地跑，看你找不找”。

休息时，小芹告诉师傅，她父亲黄吉顺请师傅下了班去“二友居”饭馆一趟……

张广泰去了“二友居”，见没几个客。黄吉顺和李三桐占西北角一张圆桌。桌上有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三只酒盅、三双筷子、一瓶白酒。黄吉顺的眼就没离开过门，张广泰一进来，他这边已起身相迎。

二人落座后，张广泰说：“亲家，看样子你是为字据的事儿啰？怎么还麻烦到李先生头上了？”

那李三桐六十多岁，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字。解放前，在一家律师事务所里当差，干抄抄誊誊的事儿。穷人惹了官司请不起律师，就将他视为“法律顾问”，只要多少给他点儿什么都可以的“意思”，他便甘于效劳不遗余力。所以，也曾算位街面上的人物，起码在百姓心目中是人物。解放了，律师们或躲香港去了，或溜台湾去了，只有他留在了新中国。新中国有新中国的法律。他失业了，岁数也大了，便常在邮局里坐着，代人写信填汇单，挣点儿烟酒钱。好在积了点儿家私，手头太拮据了就当一件，活得倒也逍遥体面。老人们都念他从前的好，仍挺敬他，称之为“先生”。

黄吉顺不言语，只笑，朝李三桐使眼色。

李三桐轻咳一声，谦虚地说：“快别叫先生，不兴叫先生了，叫……同志吧！替你广泰师傅和你的亲家尽点儿举手之劳，在我，乐而为之嘛，乐而为之嘛！……”

他说的是心里话，他对张广泰也是极为尊敬的，以往碰上了，总是主动打招呼。刚解放没几年，工人阶级的地位，真个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何况，张广泰不是普通工人，是工人中名字直接代表几种名牌产品的名人。事实上，他主要是冲着张广泰而不是冲着黄吉顺才来的。

那年月，写契约之类，皆用宣纸。

张广泰对面望着李三桐，虔诚地说：“咱俩称不得同志。到什么时候，手艺人也不可以在文化人面前竖尾巴。所以，叫你李先生叫定了！”侧目又对黄吉顺说，“我不会猜错，连纸也肯定是人家李先生的。”

黄吉顺仍是只笑不言语。

李三桐便从兜里掏出预写了的一份合同，轻慢地展开，以极有余地的口吻说：“广泰师傅，你们两家换房之事，我已听你亲家讲明白了。这只是初拟的字据。我念，你二位听。听完了，我写的有什么不妥之处，你二们尽管照直提。我改了，再替你们誊一份……”于是低声念起来，“立据人，大柳树村黄吉顺，广华街15号张广泰，经双方协商……”

张广泰一颗颗往嘴里抛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并不将那字据想得多么重要。

李三桐念完，看看张广泰，看看黄吉顺，问有什么问题没有。

张广泰则问黄吉顺：“亲家，你听了呢？”

黄吉顺说：“我听得是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啊，谁的手笔写的嘛。”

张广泰点头道：“那是。成！”

“要是你听着也成，咱二人就把指印按上了吧？”黄吉顺又亲热地将自己一只手按在张广泰一只手上。

这回轮到张广泰笑了：“你呀亲家，太急了吧？也没印泥啊！”

不料黄吉顺竟带了一盒印泥来。

于是二人将指印按下了。

李三桐提醒：“照理，得两份，你二人一人一份才对。”

张广泰说：“我算了，我亲家留份就行。我们两家，字据不字据的，谁家还能坑骗了谁家嘛！”

于是黄吉顺揣好字据，提议开始喝酒。

酒瓶刚开了盖，张广泰发现广华厂的厂长朱存孝也来了，便将朱存孝请过去坐。

小酒馆里客渐多。张广泰、朱存孝、李三桐、黄吉顺，都是人们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而且，四人中又有三人堪称这一带的名人，大家自然爱往他们桌前凑。一时地问寒问暖，夸德祝寿，相互敬酒，交叉干杯，好生热闹。

趁着热闹，黄吉顺将字据掏出，展开来当众高声念了一遍，醉意显明地请大家都做证人。

张广泰以为他真醉了，庇护着，不许他再喝，也不许别人再敬他酒。

其实，黄吉顺哪里是醉了。他是佯醉。他成心制造那证人多多的效应。

事关张广泰张师傅，字据又是劳李三桐李先生的手笔写的，自然人人都愿表现出由衷的态度。

于是乎小酒馆里一片喊声：

“我们都是证人！……”

“我们都是证人！……”

人人都觉得做张广泰师傅和他亲家换房之事的证人，是责无旁贷的。

黄吉顺回到家里，竟只字未对妻子于凤兰提两家换房之事。

第二天，小芹听张广泰说了，在晚饭桌上问父亲，他才幽幽地说确有其事，承认已立了字据。于凤兰顿时哭闹起来，摔了碗，冲丈夫嚷叫：“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我商量，瞒着我，预先连点儿口风都不漏！哪天说声搬家，我就会跟你们搬了？我不搬！”

黄吉顺异常平静地说：“我怎么没跟你商量过？三年前你不也是同意的吗？”

于凤兰骂道：“你混蛋！三年前是三年前，现在是现在！三年前你图住城边上卖馄饨方便，现在你图的什么？”

黄吉顺仍那么平静地说：“现在我图的还是卖馄饨方便。”

于凤兰啐他一口：“打进你们黄家门，我就没过一天舒心日子，一步步往下坡出溜！现在，连三间大房都住不上了……”

黄吉顺指着她说：“你呀你呀，头发长，见识短。我是为这个家好！连这个家下辈子人的命运都考虑着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这一家之主的良苦用心了！大翠，小芹，劝劝你们妈！……”他起身一脸平静地离开了饭桌。

大翠小芹姐俩，并不像她们的母亲那样，觉得两家换房之事，对自己是什么冲击波。她们显得比她们的父亲还平静。甚至，感到事情有意思，相视偷笑。

大翠说：“娘，你别这么闹啊！让我公婆那边知道了多不好。换就换吧，我在这边，这边不照样是你的半个家吗？”

于凤兰停止哭闹，训道：“你还没正式嫁过去呢！就开始公婆长公婆短的了？现在，我是这宅院的主人，以后，两家处得再亲，也只不过算我半个家了！”

小芹也不失时机地劝道：“娘，别忘了还有我呢！以后我和成才……这边不就有你的两个半家了？两个半个合起来还不是一个？不就等于我和姐姐替你继续守着这宅院当着这儿的家吗？……”

于凤兰听了两个女儿的话，觉得也不无道理。细想想，哭闹不休也多余，于是破涕为笑。

她问小芹：“你和成才……也能像你姐和成民一样？”

小芹大言不惭地回答：“就看我黄小芹最终愿不愿把幸福的彩球抛给他张成才了！”

于是大翠向她刮脸皮，讥她没羞。

于是当妈的反过来劝小女儿：“抛给他抛给他！只要他肯接，干吗不抛给他？我觉得成才耿耿直直也是个好小伙！……”

黄吉顺听于凤兰不哭了，反而听到娘仨一阵阵低笑，十分纳闷，想不明白两个女儿用什么高招儿将妻子哄好了。

睡前，于凤兰问丈夫：“说说，你那良苦用心，究竟怎么回事儿？”

黄吉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翻身，佯装打鼾。

于凤兰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索性也就不枉费心思猜了……

十几天后，两户人家齐心协力把家对搬了。

王玉珍见于凤兰似乎也搬得忙忙碌碌，高高兴兴，心中便无不安了……

黄吉顺在张家原住的两间小房里指挥大翠和小芹扫墙、安放桌椅，于凤兰坐在小院衣包上抹眼泪。成才进院来，诧问：“婶，我爸叫我来帮忙，你怎么哭了？”

“扫灰迷了眼。”于凤兰不好意思起来。

成才又问：“我干什么？”

黄吉顺在屋里喊：“成才，来！”

成才进屋，黄吉顺塞给他一把镐头：“把这个老灶给我砸了它。”

“好。”成才抡起镐头猛力砸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响声里，原张广泰门外的香椿树下，躺着被砸坏的馄饨炉灶。临大道的房后墙，开了个半人高的宽窗，窗旁，摆了张旧桌，竟还有两人在这里吃馄饨。

黄吉顺殷勤招待：“两位，有新鲜的大馅水煎包子，来几个？”

两人摇头。黄吉顺殷劝：“尝尝吧，我这儿新开张。便宜！”

一人问另一人：“来俩尝尝？”

不待人家点头黄吉顺喊：“来两盘。”

窗口里立刻递出两盘水煎包，黄吉顺放在两人面前。

挺斯文的那人道：“倒挺快的。”抬头看后墙宽窗，又前后左右四向看了看，“你这个地方……行！”

黄吉顺笑嘻嘻地问：“怎么个行啊？”

那人天机不可泄露地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东来了一伙人，提桶的，拉绳的，拿着长尺杆的，见有的房子，在墙上写个“拆”字，一路画石灰白线，钉木橛，拴绳子。黄吉顺跑来跑去朝他们画线的走向方位瞭望。

两人吃完，对黄吉顺一番称赞后算账付钱，黄吉顺点头哈腰应承。两人正要走，那伙人突然吵吵嚷嚷拥了来，为首一个大个子对挺斯文的那人叫：“好你个林科长，躲在这儿监视我们！不知道我们的劳动态度？啊？同志们，大家说，怎么办？”

其中有人喊：“叫他请客！”“对！不能饶了他！”“吃馄饨！”

吵着嚷着，便有人在林士凡身上掏摸。林士凡“哈哈”笑着，伸开胳膊，任他们翻兜。

有人叫：“我知道，他从来不带钱！抓会计，别叫他跑了！”

于是大伙一齐扑住会计，按住，在他身上翻。林士凡趁机闪身出了人墙，笑道：“这帮浑虫！好了好了，别闹了！一人两碗馄饨，一盘水煎包！”

伙伴们发出哄叫和笑声。会计无奈地吩咐黄吉顺：“给他们煮吧。”

林士凡对众伙伴苦笑：“我的工资给你们小组吃了！”

伙伴们又发出哄笑：“活该！”“我们就盼你来监工！”

林士凡正色道：“我可告诉你们，不提前完成任务，看我大会上怎么擂你们！”

黄吉顺眉飞色舞地对窗口喊：“十二碗馄饨！六盘包子！”转身奔向林士凡，“您是科长同志啊？”

林士凡点头：“会计给你付钱。”

黄吉顺摆手：“不是钱的事。”

林士凡一怔：“什么事？”

黄吉顺恳求：“您把汽车站的牌子竖在我这儿吧。”

林士凡摇头：“那是交通局的事，我不管。”

黄吉顺纠缠他：“你给说声嘛，我姓黄，叫黄吉顺，馄饨黄，这一片没人不知道我。你把站牌竖在这儿，今儿大伙的馄饨包子，算我请客，一文不收你的。”

林士凡不容啰唆地轻挥了一下手，看也不看他。

《刘巧儿要自己找婆家》的戏曲声里，城建战线的人海战卷地而来：

一群人光膀子拆白线以内已经腾出的空房子；众多人抡镐刨土，从地下挖出大石头，往白线外翻滚；有人在筛土；有人在用钉耙耙土，把卵石搂成堆；有人从马车上往下卸石灰；有人从马车上往下卸红砖；有人往空出的大车上装卵石；有人在白线外垒锅灶，砌砖墙，盖工棚，整个工地尘土飞扬。

黄吉顺在人群中一块一块往平板车上抱大石头。一块石头太大，力不从心，抱不起，一辆老轧路机却“吭哧吭哧”由东开来了。

黄吉顺吃力地掀动大石头，眼看轧路机过来了，两个施工的人来帮他——他们乐得让他把大石头都搬走，省心省力。

但是石头太大太重，纹丝不动。

轧路机渐渐近了。

黄吉顺的大石头还没搬上车。

轧路机司机大喊：“找死啊？”

一小伙子学侯宝林说的相声《醉酒》，向司机横胸划脯喊：“你从我这儿轧……过去！”

司机笑了。

小伙子向司机招呼道：“下来帮一把！”

黄吉顺也向司机歉愧地笑了。

大翠肩套绊绳，驾辕拉着装满大石头的平板车，在黄土大道上一步一步前走，汗流浃背，蓬头垢面，汗水顺鬓发流进眼。

张广泰和小芹从后走来，张广泰见状，吩咐小芹：“去换你姐。”

小芹不情愿：“不！”

张广泰一皱眉：“怎么不？”

小芹理直气壮：“我是工人。”

“工人怎么了？”

“领导阶级。”

张广泰以教导的口吻说：“工人首先是劳动者才能当领导阶级。”决断地命令，“去！”从小芹手里拿过饭盒，放在车上，自己伏身弓腰从后推车。

小芹不得已，走前拦住大翠，示意，大翠把绊绳交给小芹，回头见张广泰在后，走到车后，眼泪汪汪，伏下身低头推车。

平板车滚动起来，张广泰问大翠：“你们要这石头干什么？”

大翠说：“我爹要改房子。”

张广泰不解：“改房子？”想一想，“改改也好。你爹怎不来拉？”

大翠情不自禁，头一歪，磕在张广泰肩上，抽搐地哭了。

张广泰痛楚地说：“你爹也是为个家呀。快了，八月十五眼看到了……”

小芹拉车，张广泰和大翠推车，来到张家旧居、黄家新住的房西。房西两棵香椿树下已堆了许多大石头，两棵树被砸得皮开肉绽，张广泰惋惜地怔怔看，黄吉顺出门来道：“呀，亲家，你帮忙来了？进家坐。”

张广泰质问：“亲家，我不是给你说过吗？这两棵香椿，你好好侍弄着它，春里是个吃食啊。”

“啊啊，侍弄着它们呢。”黄吉顺心不在焉。

张广泰又说：“还有，大翠这么大的闺女啦，这种粗活儿，别叫她干啦。”

大翠端来一盆水：“大爷，你擦把脸。”

“就是就是，我一个人……人家修路的不要……不拣点儿，汽车也拉走了……”黄吉顺抽身欲走。

张广泰扯住他：“别叫她再拉了。我找几个徒弟来帮你一下，啊，再叫她去，我可不答应。”

黄吉顺满口答应：“啊啊，没拉多少，没拉多少。”

张广泰走了。

黄吉顺望着他越过大道的背影，像要笑似的地自言自语：“管起我的事来了。”

大翠和小芹在小院里洗脸。小芹打趣大翠：“你公公心疼你啦？”

黄吉顺在院门外喊：“大翠小芹！”

大翠应道：“听到了！”

黄吉顺又喊：“叫上你娘，都拿绳子，再去拉一趟！”

第二章

城郊四野，天高气爽。广华大街已铺成柏油大路，坦平闪光，东面的八角门楼不见了，大街豁亮，东通城里，西去田野，不见尽头。

收尾工程队在清理碎石垃圾，电工局的人在马路两边挖坑埋路灯电线杆，蹄子钉着橡胶的马拉着橡胶轱辘大车在路上来往。由于街面宽敞，倒显得人车稀少。

黄吉顺的馄饨铺翻修一新，原来的小屋变高了，大了，宽了，长了，半人高的宽窗，变成大宽门，房檐前出接厦，新檩新柱新石础。地面铺红砖，坦平，六张红漆方桌，围放红漆长凳。房西的大石头堆不见了，两棵香椿树也不见了。

屋里，两小间变成三大间，长面案、高菜墩、洋灰灶，各种佐料瓶瓶罐罐的长台，一溜靠门后东北墙。炭薪杂物、粗笨家具一溜靠门后西北墙。西山墙开便门。当中一溜高墙柱屋檩，开三个门通各房，总体结构是：屋前面，门外厦下，门市营业；屋里面，北为操作厨房，南三间住人。

炉上，火旺水沸；案上，酒坛杯盘，鸡鸭鱼肉，熟包子，生馄饨，层层叠叠。应邀宾客络绎来到，都进门欣赏一番，然后出门在红桌旁坐下，喝茶闲聊。

广华街东面来了广华厂的贺礼队，厂长朱存孝，穿新中山装、新皮鞋。在他身后，跟随二十几个员工，有几个抬一红绸结花的黑底金字匾：“新新居”，有几个拿锣鼓、鞭炮，大家一派喜气。

黄吉顺穿戴一新出门来，向宾客们道谢，请茶，遥见广华厂的贺礼队，忙回房，在三间房间出此进彼，催在梳洗打扮的于凤兰和大翠小芹：“来啦！快点！”又骂于凤兰，“看你那脸，核桃皮一样！”

于凤兰生气了：“你还想靠我脸拉生意？”

黄吉顺埋怨说：“也把你那沟里的老灰洗干净了！”说罢，急急出门去迎接贺礼队，“哎呀，朱厂长！真是大驾光临，大驾光临啊！吴师傅，汤师傅，各位小师傅们，都请坐，都请喝茶！”在他的照应下，员工们都在桌旁坐下了，端杯喝茶。

黄吉顺满心欢喜地瞧了瞧那匾，向朱存孝敬烟：“您真有心，送我这么大的匾！多谢！多谢！”

朱存孝把烟轻轻推开：“黄掌柜，我不吸烟，这小芹都知道……”

黄吉顺又把烟递来，一脸虔诚地说：“那，这一支烟，您今天怎么也得给我点儿面子！”

朱存孝只得接过烟，任由黄吉顺替他点上。他举目四周打量一下，笑道：“黄掌柜，地点不错呀！在咱们这一片儿，您这也算黄金地面儿了！”

黄吉顺踌躇满志：“凑合，还行，还行。今后还得多借各位的人气！”

朱存孝颇钦佩地说：“这里原是张师傅家住的，你可算换值了！这广华街一扩，谁再想在这么好的地段拥有一家铺面儿，那可就只能是做梦啰！”

黄吉顺头一歪：“两家亲家嘛，我那是三间大房，他们张家图的住着宽敞。我呢，就顺便开家铺面，算不得有什么眼光。”

来客中有人大声说：“哎，黄老板，说你有眼光，你干吗还非不愿承认呢！”

另一人也大声说：“你们看大家一口一声黄老板，把他心里得意的！”

黄吉顺矜持地笑了：“哪里，哪里。”

朱存孝进了门，东西看了一眼：“这三间也不小啊！”

黄吉顺掩饰道：“我改了改，凑合。”

朱存孝客套里夹着调笑说：“宝地您占下了，将来发达了，若是我碰到难处，向您伸手，您可得拉一把呀！”

黄吉顺应付自如：“啊呀，看你朱厂长说的，你拔根汗毛比我腰粗，你那大厂子，每天扫的铁末子也抵我忙活几个月的。我能不向您告帮，就谢天谢地了。”

朱存孝认真起来：“我那小摊子，解放前没气了，亏得新政府实行经济恢复，现在算又活过来了。唉，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三年经济恢复，现在各行各业，都往前奔，可是我……唉，像广泰师傅那样技术熟练的人手，没有愿意进我那小庙的。没有好人手，发展不起来；发展不起来，就要被淘汰。你家小芹，还行，能吃苦，跟广泰好好学两年，成，能出息把手。”

黄吉顺虚浮一笑：“还得您厂长多栽培呀！”

朱存孝说：“别这么说，别这么说，那还是得靠年轻人们自己努力。”

一青年工人问朱存孝：“厂长，时候不早了，挂匾吧？”

“等张师傅来了再挂。”

“不是说得赶回厂里干活吗？”

“还是等等，等等。差不了那一刻半点的。”

黄吉顺凑上前，热情地说：“对，对。今儿是我开张的日子，师傅众人们来了，我也准备了，中午都在这儿喝几杯，也是给我壮壮门面！”

忽然有人喊：“看，成才来了！”

不远处，成才在前，吴发林在后，二人抬了两扇石磨，汗流满面地走来，左右追随着些嘻嘻哈哈的孩子。成才胸前，好像还吊个小布袋袋。

几个青年工人立刻迎上去接替他俩，黄吉顺迎向成才：“哎呀呀，哎呀呀，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这么沉，要是累坏了你，你家里你厂里，那得多少人埋怨我啊！”

吴发林揉着肩膀嬉笑道：“老丈人，光心疼他，不心疼我呀？”

黄吉顺说：“这小子，开玩笑也得注意个场合！”

众人都笑了。

进了门，朱存孝问成才：“成才，这是你们家送的礼吧？”

成才点点头：“我爸说，以后我黄叔叔这儿，可以磨豆浆，炸油条，那早点的样数不是也多了嘛！”

朱存孝点头道：“这礼送的，可真够重的，不愧是张广泰张师傅的风格，实诚得掺不进半点儿水分！”

成才用衣襟擦汗，问：“小芹呢？”

黄吉顺一撩眼，多心地问：“找她干啥？你俩还有事儿？”

成才说：“没什么事儿。她让我做的半导体，我给她做好了。”

张广泰在大柳树村里到处寻找狗：“虎头！虎头！虎头！……”他看见一条大黄狗，紧走两步，“虎头！来来来，跟我回家去！”

那狗一回头，朝他龇牙——虽也是黄狗，却是黑脸的，张广泰不禁倒退一步。

回到家里，王玉珍问他：“没找见？”

张广泰看看狗窝旁的食碗说：“你看，从昨天上午起就没见影儿，也没吃一口食，我怕饿着它。”

王玉珍肯定地说：“准是又跑到黄家那边儿去了。”

张广泰摇头：“它对城里那边不习惯，按理昨天应该回这边窝里来睡的呀！”

王玉珍推他一把：“哎呀，你就别操心一条狗了！快到亲家那边去帮着张罗张罗吧！去晚了，让许多人都等你，那多不好！”

张广泰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成才呢？”

“你不是打发他到厂里去找个师兄弟，帮着抬去你那份儿礼吗？你那可算是送的什么礼？”

“我考虑的是实用！”

张广泰在广华街上看到了小芹：“小芹！”他紧走两步，跟了上去。

小芹正边走边抹眼泪，听见张广泰叫她，她擦尽泪，勉强一笑：“师傅。”

“怎么了？”张广泰疑惑地问。

“没怎么啊。”

“看见虎头了吗？它没过你家这边儿来？”

小芹将脸一扭，快哭了：“师傅，虎头它，一早孙喜禄家套去了……”

张广泰着急地说：“哎呀，哎呀，你们家怎么就……孙家那是卖狗肉的！快，快跟我去带它回来！”

小芹终于哭了：“晚了……我就是从孙家回来的，已经……”

张广泰连连顿足：“唉！唉！我和你爹换房子时说好了的……我不移走两棵香椿树了，虎头归我家养着了。你师傅我从小就喜欢狗……不行！好他个孙喜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走！走！跟师傅一块儿找他算账去！”

小芹拉住了他，不自然地说：“师傅，别去了，是我爹，又用虎头，换了人家一副旧桌椅……”

张广泰呆住，良久才跺足道：“这……这……可虎头按理说已经是我家的狗了呀！”

张广泰皱着眉和小芹走入黄家铺门，众人见他来了，都站了起来，热忱地跟他打招呼。成才趁机和小芹躲到后边去了。

黄吉顺喜笑颜开地说：“亲家！我的亲家！大家就等你了。你再不来，可就急死我了！”

张广泰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坐下了。

大翠红脸含羞地走上前，给张广泰沏上茶。朱存孝看大翠一眼，喜笑道：“不用说了，这是小芹的姐姐。”

黄吉顺笑道：“是，是。”

朱存孝对张广泰扭脖子挺胸地赞美：“张师傅也是福命啊，大儿子，上师院，一毕业，国家干部，再有这么个好媳妇看家，老爷子尽坐着享福吧！”

张广泰心中恼火，勉强笑道：“朱先生，托你的吉言，同福同福。”

李三桐穿长褂着布鞋，从东沿街稳步走来，黄吉顺忙迎上前，搀着他：“您老人家，不近的，哎呀，哎呀，快坐快坐！”

李三桐真诚地说：“道喜道喜。”双手递过一副红纸对联，“我的一点意思，请贴起来。”

“谢谢，谢谢！”黄吉顺客气地连连点头，接过对联，展了开来。员工们都围过来看，只见上面端正地写着：“高朋满新居，酒香溢广华。”规正的字体令众人啧啧称赞，连声叫好。

李三桐得意地指着“广华”二字向大家解释，“这个广华是说咱广华街，啊。”

黄吉顺问朱存孝：“那么，咱们把匾挂起来？”

朱存孝点头：“好吧。同志们，动手！敲打起来！放鞭炮！挂匾！把对联也贴起来！”

锣鼓鞭炮声招来过路人驻足观看，几个员工争着往红柱上贴对联、往厦檐上挂匾。张广泰冷眼相看，目光不期然落在贴上对联的两根厦柱上，怔住了，起身走过去围着细看，然后，将黄吉顺扯到一旁，低声问：“那两棵香椿树呢？”

黄吉顺指一下厦柱：“在这。”

张广泰脸色陡变：“你把它们砍了？”

黄吉顺无所谓地点点头：“就个材料，派个用场。”

张广泰来气了：“我不是叫你好好侍弄着它们吗？”

黄吉顺平静地说：“是啊，这不刷上漆了吗？”

张广泰心里痛楚，脸上恼怒，顿足道：“哎呀，你这人，你这人，我怕你会有这一着，千叮咛万嘱咐地，你却果然……我和成才为什么用这大粗杠子抬磨来？还不是想到了你也许用得上？”

黄吉顺走到墙边，翻来覆去看那杠子：“好硬木，用得上，用得上……”

张广泰念着那两棵香椿树，不由走到后院，看见两截残留的树根，愈发心疼，回到屋里指着黄吉顺说：“你，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那就什么也别说了啊，再说不是成心扫我兴了吗？”黄吉顺转身拍手，大声说，“各位，各位嘉宾贵客，现在，开酒吧，开酒吧！大翠，小芹！和你们娘，上菜！上菜！”

“亲家，冲哪方面，你也得坐首桌！替我陪好朱厂长，三桐老先生！”黄吉顺将张广泰扯到首桌，按坐下去。

张广泰压住火，默不作声，与朱存孝、李三桐等同桌人碰杯，连饮数杯。

于凤兰端上一盆热气腾腾的肉，对张广泰说：“亲家，你可得吃好喝好啊！”

张广泰沉着脸应酬道：“你忙你的，你忙你的！”

同桌的吴师傅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扭头问汤师傅：“吃出来了吗？这是狗肉啊！”

汤师傅吃了一块，连说：“香，香！”对张、朱、李三人用筷子指点着肉盆，“你们也吃啊！”

黄吉顺恰巧这时擎杯走来，高兴地说：“亲家，各位，十分感谢！我这人做事，就是喜欢个场面！”

不待别人有所反应，张广泰一把抓住黄吉顺腕子，指着肉盆冷冷地问：“那是什么？”

黄吉顺一愣，随即一笑：“亲家，那是盆狗肉，你还没尝？”又低声解释，“这桌是肉多，别的桌是汤多。”

张广泰仍旧抓着黄吉顺的手腕，不错眼珠地盯着他：“我问你，哪儿来的狗肉？”

黄吉顺笑了：“这，孙喜禄家送过来的。”

“我再问你，虎头呢？”张广泰脸上寒色渐浓。

黄吉顺又一愣，随即遮掩地笑道：“亲家，你醉了？不吃狗肉，一句句单问狗干什么呢？”

张广泰擎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猝然而去。

“哎你！……”黄吉顺一时失神，随即掩饰道，“他有事。来来，我们大家坐吧，来，喝酒。”

朱存孝察言观色，转眼沉思，拱手向黄吉顺一揖：“道喜道喜。时间不早了，张师傅有事，我也有点事，告辞了。”言罢起身。

黄吉顺忙阻拦：“朱厂长，别走，他确实有事，您坐着。”

朱存孝一笑：“我也确实有事，您忙着。”竟走了。

广华厂的员工们你瞅我，我看你，一个个默默地起身离去。黄吉顺忙又劝阻：“哎哎，师傅们，都坐，都坐，别走啊，别走啊……”

但是，没人回头，商量好了似的，一哄而去。那些应邀来贺的众宾客们，见状也三三两两没趣地悄然散去。杯觥交错的喧嚣热闹，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了满桌杯盘狼藉的尴尬冷清。于凤兰和大翠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小芹终于哭了：“我师傅生气了。是他对厂长说的，今儿我们开张，大家才来送匾。”

黄吉顺也生气了：“他张广泰，不顾亲家关系，为两棵树跟我撕脸皮，值得吗？”

于凤兰埋怨他说：“是不该砍那两棵香椿树。”

黄吉顺一瞪眼：“不是有用场嘛！”抬头看看金字大匾，又说，“匾，反正挂上了，随便吧！”回头见李三桐呆若木鸡地仍在桌旁，忙掩饰尴尬地大声说，“李老，您快喝茶！”

李三桐犹犹豫豫地站起身：“好像，我也有点什么事。嗳，我，这就，也告辞吧。”说着，向半空金匾作个揖，“啊！”点点头走了。

小芹抹着泪说：“我师傅还为虎头的事儿！”

“我就猜到了是你多的嘴！那早已经不是条小狗了，一顿吃的比你们姐俩吃的还多！又天天往这边跑！”黄吉顺又一瞪眼，手指小芹，“你处处和我作对！”

小芹捂着脸跑了出去。

黄吉顺环视四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忽然望见有两名埋电线杆子的工人，急忙走出店，凑前道：“两位，今儿我饭店开张，你们是头一份，来吃碗馄饨。你们是工人，领导阶级，老大哥，我图个吉利，不收你们的钱，啊，来，坐。”

两名工人先莫名其妙，相互看了看笑了：“不收钱？”

“说的就是，不收钱，来。”黄吉顺转身招呼大翠，“端两碗馄饨！”

大翠端来馄饨，两个工人高兴地吃起来，不由得向黄吉顺道谢：“老同志待人这么和气，和气生财，你这买卖一定发大财。”

黄吉顺探过身子，赔笑道：“求你们在我这埋一根怎么样？”

工人探头前后望了望：“啊呀，距离怕不对呀！”

黄吉顺讨好地一笑：“嗨，距离还不是你们定？你们在哪挖了坑，电线杆子就往那里栽呀，是不是？”

工人为难了：“要是差一尺半尺的也许还可以，相差太大，我们要挨批评。”

黄吉顺一仰头：“谁拿尺来量？”

工人认真了：“哎，那可不行！大街上竖着，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那些工程师的眼可厉害了。”

黄吉顺眨巴眨巴眼睛：“埋得离我这稍微近一点，行不？”

两名工人停箸不吃了，互相看看，商量：“行吗？”“吃了再说……”

张广泰回到家里，怒目圆睁挺在炕上。王玉珍摇着蒲扇坐在一旁劝他：“树也罢，狗也罢，已经那样了，生气有什么用？还不是白生气吗？亲家之间，你得带头担待，可不好让两个儿子看出你对黄吉顺不佩服。”

张广泰气哼哼地说：“我就是不佩服他！没他那么办事儿的！要不是冲着孩子们的亲事，我张广泰和他来往？”

王玉珍用蒲扇打他一下：“还说！说什么呢！小心让儿子听去……”

广华街新区街道办事处户口登记处暂设在一所废弃的大空房里。男女老少围着一张书桌，等待桌后的潘凡登记户口。潘凡是个转业军人，穿旧军装，小青年，面容标致俊秀，说话有点不明显的口吃。每登记完一户，他把户口本郑重地交给户主，然后叮嘱一声：“保存好了，以后凭这个买粮食。”

人们高兴地接过户口本，有的人好像并不重视，随手揣进兜里，有的人比他还重视，双手捧着红色的小本本，像捧着个金疙瘩。

黄吉顺在人丛中活动，仿佛和谁都认识，主动与每个人招呼：“来了。”“办好了吗？”“有空到我那坐。”“新新居，一条街上的邻居。”“有空到新新居去喝茶。”“我们广华区的人家，每天早点头三碗豆浆不收钱。”“对，不收钱。”靠这“自来熟”，他不慌不忙，潇洒自如地挨到了桌前，等待一个在登记的老年妇女。

“还有吗？”潘凡头也不抬地问。

“还有一个。”妇女有点怯怯地回答。

“姓名？”

“叫好。”

“呃？”潘凡疑惑地抬起头。

“小名叫个好，我们的意思是：他赶上好社会了。写个‘好儿’也行。”

“大名。”

“还没商量好取个什么大名。他爸爸跟他爷爷姓，他跟他爸爸姓。”

潘凡一时被闹糊涂了：“怎么回事？他爸爸姓什么？”

“前面写着呢，他爷爷姓吕，他也姓吕吧？啊？”

潘凡醒过神来笑了：“好，姓吕。叫吕什么？”

“吕好儿，行吧？”

“行。”潘凡边写边问，“性别，男的女的？”

“还不知道呢？”

潘凡又被闹晕了：“啊？不知道？几岁？”

老年妇女想了想：“也还没……我算着，再有二十几天就该落地了？”

“落地？怎么落地？现在在哪？”

“现在，还没落地嘛。还在他妈，说怀里吧。”

年轻的潘凡真糊涂了，也急了：“到底在哪？”

黄吉顺倒是明白了，对潘凡笑了笑：“还没落地，就是还没出生，同志您还没结婚吧？”

潘凡羞涩地笑了：“还没出生不能登记。”

老年妇女听说不能登记，吃了一惊，瞪大眼睛：“哟，那吃什么呀？”

潘凡耐心解释：“等他出生了，再登记，一样有他的商品粮。”

黄吉顺也向老年妇女解释：“对，只要大人是城市户口，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都是城市户口，也吃商品粮。还有要登记的吗？”

老年妇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样啊。”

潘凡把户口本推给她：“保存好了。”

“知道知道。”老年妇女接过户口本，掏出块皱巴巴的手绢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

黄吉顺向潘凡点头笑笑：“新社会，大家都没经历过，有些政策都是头一回。”

潘凡没言语，公事公办地拿过新户口本：“住在哪？”

“广华街十五号。”黄吉顺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潘凡抬头看看他：“噢，新新居饭店？”

“对对，您也知道了？”

“查看过。有人对我说，你和亲家换房，就是为了落个城市户口？”

“哪里话，没有的事！我们是两亲家，一家人。”

“别说了，你亲家后悔也晚了。好吧，登记你的，姓名？”

黄吉顺一一说了，潘凡一一登记了。看着那重逾千斤的公章按在上面，黄吉顺的心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做梦般地接过户口本，暗地里掐了把大腿，真疼！

回到家里，黄吉顺像窃得奇货的贼，喜幸地从怀里摸出户口本，悄声对于凤兰说：“从今以后，我们是城里人了。”

于凤兰接去仔细端详，却没多少的热情。

黄吉顺激动地说：“住在大柳树那么多年，做梦我都想回城里住，可是没钱买房，做梦只会难受。现在政府把我们装进城里了。城里和乡下，自古就是一个天一个地。我小时候，住在城里龙王街，那是什么日子！店伙计掌柜的，围着转，想吃什么，想干什么，说一声就行了。”

于凤兰一撇嘴：“那得有钱。”

黄吉顺越发感叹了：“是啊，倒霉在我那老爹，把家业输光了。只好搬到乡下住，你也跟着在乡下受煎熬。现在有了这东西，我们总算又是城里人啦。不能不说新政府好啊。好就是好，我们总算没白活，赶上共产党的天下了！”

于凤兰忽然问道：“张家也有吗？”

“不知道。他们是农业区，有也是农业区的。”黄吉顺轻描淡写地一歪头，又得意地说，“那，区别可就大了。我估摸着，越往后越大。”

于凤兰奇怪地问：“咱们没搬过来时，农村那边也没户口哇？”

黄吉顺说：“听说以后也有了，一村一个，集体的。”

于凤兰又看户口本：“一村一个还省事儿了呢，不用自己保管了。”

黄吉顺夺过户口本，拿出红布，边包边说：“你懂什么！有了它，以后人和人肯定不一样了！”

张广泰正在厂房里打扒钉，铁锤敲打出震耳的响声。小芹在旁边呼呼拉风箱，满脸的灰，汗水冲刷出一道道白杠，忽听有人喊：“广泰师傅！厂长叫你！”

张广泰放下铁锤，走进经理办公室。朱存孝已在坐等他，见他进门，忙起身迎接，很客气地招呼：“张师傅，坐。”

张广泰坐下问：“什么事？”

朱存孝说：“有点事，我接到通知，新华区的厂家、商号都归街道办事处领导。咱们也在内，厂里的工人，都要登记。”

张广泰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随口说：“噢，那就登吧。”

朱存孝面有难色：“可是，要是城区的居民户口本才能登记。”

张广泰有些莫名其妙：“居民户口本？”

朱存孝面带愁意：“你还不知道这事吧？”

张广泰蹙眉道：“不知道，没人给我说啊。”

朱存孝点头：“现在我就得给你说了。通知说得明白，咱们厂不得使用农民。”

张广泰理直气壮地说：“我也不是农民，和我有什么关系？”

朱存孝又点头：“是啊，你是工人，可是，你有城区居民户口本吗？”

张广泰笑了：“没有啊，不知道嘛！”

朱存孝叹了口气：“没有城区居民户口本，就不能登记。不能登记，就不能再来上班了。不光你，成才也不能来了。”

张广泰一惊：“这是什么话？我一直是工人，怎么不能登记？我不能登记谁能登记？”

朱存孝同情地说：“是啊，我也是跟他们这么说了，你是我广华厂的顶梁柱，可他们说，没有城区户口本的，一概不许登记。”

张广泰急了：“你说那个他们是谁？我去跟他们说。”

“街道办事处的工商管理所。”朱存孝无奈地说，“现在厂里，广华街以南的人，都拿到城区户口本了，你住在广华街以北，是农业区，不发城区居民户口本。你看这事？”

张广泰呆了，皱眉思谋一阵：“这事，得你拿主意。厂子是你的，你是东家，又是经理，还是厂长，什么事不是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给我登记上好了。”

朱存孝摇摇头，真诚地说：“张师傅啊张师傅，不行，新政府的号令，谁敢不遵守，你没城区户口本，我给你登记上，一查就查出来了，了不得呀！没见刘青山、张子善，那是俩多大的官，说枪毙就枪毙！新政府办事可不含糊！不是老蒋那样了。”

“那我怎么办？”张广泰没辙了，沉默下来。

朱存孝慢条斯理地说：“不用说你也知道，我愿意放你走吗？”

张广泰没说话，朱存孝又开口道：“我倒想了个口实，你住到街北还没有多久，这是个条件，你不妨去要个户口本来。”

“唔！”张广泰询问地看着朱存孝。

朱存孝说：“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不妨试试。”

张广泰眉毛一掀：“好，我去。放心，我想我一去就要得回来！”

朱存孝点头：“我这等着你，要来了，我立马上工商管理所去报告，怎么样？”

张广泰手往桌子上一拍：“你放心你放心。”

朱存孝又提醒他：“越快越好。”

张广泰起身出门，朱存孝又招呼：“哎，张师傅，回来。”

张广泰回过头，朱存孝压低声：“新政府办事，固然讲个直截了当，可是你，稳着点，不用胡同赶驴，慢慢说。知道吗？”

“知道。”

张广泰回到炉子旁，问小芹：“小芹，你家拿到户口本了吗？”

小芹抹把汗说：“不知道啊。”

“你看着炉子，拉粗条，拉出几根算几根，啊。”张广泰拔腿就走。

小芹在后面大声问他：“师傅哪去？”

张广泰头也不回：“我有点事。”

出了广华厂，张广泰在门外四望一下，犹豫举步向南走。在胡同口，他问一个青年：“小伙子，新华区街道办事处在哪？”

青年抬手一指：“往南，见胡同往西，往前走，见十字右拐，再往东，几步就是。”

张广泰道声谢，急急地朝胡同走去。转了俩弯，他又拦住一名妇女问：“同志，街道办事处的工商管理所在哪？”

“往西。”

张广泰依着指点走过去，却没找到。他急了，没头苍蝇似的连闯了几个大门，进了几处民房，找到几个政府干部和居民。他们虽然都对他表现了极大的热情，却没人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街道办事处在哪。在和这些人短暂的接触间，在与这些人简单的三言两语的交谈中，有的对他讲述新政府的政策，有的对他讲述城市户口的重要，有的听说他是工人，便对他说工人阶级应该在各方面带头拥护政府的什么什么的，渐渐，他得出个模糊的结论：他，张广泰，作为一名老工人，应该拥护党的每一个政策，要做出工人阶级的样子。现在国家是经济建设的恢复时期，还有很多困难；他是个老工人，要站在国家主人翁的立场，为国家着想。自己做点牺牲，受点委屈，为国家克服困难，将来国家建设好了，自然忘不了他的贡献……但是，这些道理却不能使他完完全全平静下来。

当张广泰为户口本跑断腿的时候，林士凡正在仰看新新居的门面，大翠出门招呼他：“您要吃什么？有馄饨，包子，都是新鲜的。”

林士凡见了大翠，眼睛一亮，赞叹：“才几天不见，变样了。”

大翠脸一红：“说什么呢？”

林士凡脸上带笑：“你不认识我了吧？那天，一帮施工的人在这吃馄饨，我付的钱。当时这儿是个小窗口。”

大翠只得说：“不认识。您是吃馄饨还是包子？”

林士凡笑得更亲近了：“两样都吃，一盘包子一碗馄饨。”

大翠刚进门去，成才满头大汗走来，在桌旁坐下，拿起壶倒茶就喝。大翠端来馄饨和包子，放在林士凡前，擦手站在桌旁，林士凡边吃边拿眼溜大翠：“买卖好吗？”

大翠低了头应付他：“还可以。”

林士凡没话找话：“我早说过，这是个好地方。你在这管门市？”

大翠点头，转向成才：“别喝凉茶，屋里有开水，自己倒去。怎没上班？”

成才抹了把脸上的汗：“厂长叫我回家等我爸。”

林士凡又问大翠：“怎么不上学？”

大翠不愿看他，背身道：“没考上。”

林士凡又问了句：“高中毕业了？”

大翠不说话了，只点头。

“可惜！”林士凡的语气里夹带着同情。

“有什么可惜的？”大翠讨厌他了。

成才从林士凡的眼光里看出了点什么意思，向林士凡嬉笑道：“她长得好看吧？”

林士凡点头笑笑，表示同意。

“她是我们这一片的大美人！有文化！”成才故意把大拇指翘上了天。

林士凡听得眼泛羡慕，直勾勾盯着大翠。

成才又嬉笑道：“你尽管看吧，她是我嫂子！”

林士凡立时大窘，赶紧收回了目光。

大翠含笑谴责成才：“成才！”

成才说：“你没见他猫抓老鼠一样看你！”

林士凡又羞又急，恨地无缝。

成才却越说越得意了：“前天我嫂子去看戏，买票的时候，买票的争着看她，把售票处挤塌了；进了剧场，看戏的争着看她，把剧场挤乱了；台上演员看她，把戏词忘了；乐队看她，乱吹乱打。结果全剧院大乱，戏台也给挤塌了，压死踩死三十多人，你没听说？”

大翠先还用眼神嗔怪成才，到后来实在忍不住笑了，转进屋去了。

林士凡越发狼狈不堪，吃不能，走不是。成才却越开心了，紧着穷寇追：“你跟着进我们家去再看看她？”

林士凡火了，却又无理发作，只好起身撂下一句：“别想我会再来！”馄饨没吃一口，恼恨着走了。

成才却又踮着脚尖，冲他背影喊：“再来呀！吃饭要钱，看我嫂子不要钱！”

大翠笑着走出门来：“成才，你跟谁学的？”

成才嘻嘻一笑：“这还用学？嗳，姐，厂长叫我来问，你们的居民户口本拿到了吗？”

大翠摇头：“不知道。”

张广泰来到新新居，神色沮丧地问大翠：“你爹在家吗？”

“在。”

黄吉顺和于凤兰正在屋里包馄饨，黄吉顺闻声一怔：“户口本！”

于凤兰催他：“快去看看。”

黄吉顺拍拍手上的面粉，笑着迎出门：“亲家，来啦！”

张广泰急问：“你领到户口本了吗？”

黄吉顺装作不解地一怔：“户口本？领了。怎么了？”

“什么样？”

“就是，一个红皮小本。”黄吉顺边说边比划。

“拿给我看看。”

“看看？看它干什么？”

“给我看看嘛。”

“我找找。”黄吉顺转身进屋去了。

于凤兰出门笑道：“她大爷今儿歇班？”

“啊。”张广泰心不在焉。

“小芹怎不歇？”

“啊？噢，叫她干几个活。”

这时黄吉顺在房里喊：“大翠妈！”

“什么？”

“来！”

于凤兰进了屋，黄吉顺拉近她：“看出来没有？他那气色！”

“怎么了，不就是看看户口本吗？”于凤兰没明白黄吉顺的意思。

黄吉顺做贼心虚：“看看倒不怕，我怕他要抢！他们农业区不发城市户口本，他看见了我们这个，不红了眼？”

“不会。他抢去有什么用？也没写着他的名！”于凤兰不以为然。

“他给我撕了呢？我们怎么办？”

“不会，平白无故，他撕我们的户口本干什么？给他看看吧。”

“不得不防，万一出了事呢？去，告诉他，找不见了。”黄吉顺额头冒汗了。

“啊呀！这点事你也推我出去打头阵。”

“这可不是小事，去，你去给他说！”黄吉顺推她一把。

“要说你说去，两亲家还腰里别着宝盒子？”

黄吉顺无奈，硬起头皮出门对张广泰说：“你看这家乱成什么样子！一个户口本，就这么个小玩意，你抓我拿，人来客往，找不见了。”

“你是在哪儿领到的？”张广泰十万火急地问。

“办事处的户口登记所。”

“在哪个地方？”

黄吉顺眼珠子乱转，神色稍有不自然：“现在，可说不准了，扩建区都是新成立的机关，他们还没有准办公地点，一天一个地方。你上派出所去打听打听？”

“派出所在哪？”

“我也不知道。”

张广泰转头喊：“翠儿，你帮我去找找。”

黄吉顺忙阻拦：“她更不知在哪里了。”

张广泰瞪眼道：“叫她帮我打听。”

“我这儿还有买卖要她照看呢。”黄吉顺一脸的为难。

于凤兰插嘴说：“叫她去吧，买卖有我看着。”

黄吉顺这才不得已地说：“啊啊，行，早点回来啊。”

张广泰带着大翠怏怏地走了，于凤兰忧愧并发：“换房子换出个城市户口农村户口来，这事，想想就叫人觉得别扭！”

黄吉顺一板脸：“别扭什么？”

于凤兰不服气地说：“你不觉得别扭？本该他们是城市户口，一换房，我们是了，他们倒不是了。”

黄吉顺态度强硬：“这是政府的规定。”

于凤兰不敢再与他争辩，只得低声唠叨：“眼看两家要办喜事当亲家了。他们怎么想？能高兴？”

“他们怎么想，高兴不高兴，我们都没办法。喜事嘛，看看再说。”

“看什么？她婆婆给我说了，衣裳彩礼他们都治办齐了，只等成民回来。”

“是啊，要等他回来。他回不来怎么办？不是说在等分配吗？八月十五前分配了，他回来就办，八月十五前分配不了，回不来，怎么办？还有我得看看他分个什么工作。”黄吉顺一眯眼，在心里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于凤兰一愣：“怎么还要看他分配个什么工作？”

“当然要看他分配个什么工作。”

“啊呀！分配个什么工作不都得给他们办事？”

“你以后少这么说！”

于凤兰看着黄吉顺发愣：“怎么又不一样了？”

黄吉顺神情得意起来：“他若是分配了个好工作，没话说，若是分配个不起眼的工作，我可得想想再说了。”

于凤兰惊疑道：“你要干什么？”

黄吉顺嘿嘿一笑：“看他分配个什么样的工作再说嘛。”

于凤兰看看他，更惊疑了：“你？你肚肠里又绕的什么主意？”

黄吉顺说：“没绕什么主意，到哪时，说哪时。”

张广泰和大翠走进新华区派出所，一个民警接待他们：“什么事？”

“来办户口本。”张广泰急切地说。

“住在哪里？”

“广华街。”

“噢，潘凡！”

潘凡应声走了出来：“什么事？”

民警指指张广泰：“户口。”

“跟我来。”潘凡率先出了派出所。

张广泰和大翠也跟着出了派出所，过街巷，走进一小屋。屋里站满人，大家见潘凡来了，都恭敬地点头。到了小桌前，潘凡拉过小桌子，坐下，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赵志道来了吗？”

“来了。”一个小老头没好气地走到桌前，推开了张广泰。

“老赵同志，你的事，我们研究了，还是不能给你发户口本。”

“这就奇怪了，你们怎么研究的？我的房子在大道当中，你们画线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给我盖新的，我没说话，新政府嘛，老百姓拥护，没有说的。拆就拆，你们说给我盖，盖就盖，盖在哪儿我也没问一声，新政府嘛，办什么事，老百姓放心。可是，你们给我盖在马路以北，以北就以北吧，我也没说话。现在，发户口本了，好，没有我的。嗨，我的老房子是在大道当中的，为什么不给我户口本？你们怎么研究的？”

潘凡不急不慢，听老头说完了，才笑眯眯地说：“老赵同志，我们是这么研究的：你的老房子，说来是在大道当中，可是，测绘图上标明，它在中心线以北，所以把房子给你盖在路北，这是不会错的，有测绘图为证。路北，政府划的是农业区，所以，不能发给你家城区居民户口本。这件事，我们都要服从政府的决定，户口本，得按规定发。”

“我的房子是在大道当中啊！怎么成了以北了呢？”赵志道气呼呼地不依不饶。

“你要相信政府的测绘人员，他们秉公办事，和你无冤无仇，不会故意把你们划到路北去。啊！”

“你这么说不行，我可以给你找证人，证明我的老房子在大道当中。”

“老赵同志啊，就算你的老房子在大道当中，现在你住在了路北的新房子，划归农业区，就是农业区的人，按规定就不能发给你城市居民户口本。”

“我不住路北了！”

潘凡笑了：“那怎么行？要是都像你这样，从路北搬回路南来，不是乱了吗？再说，你搬到路南来，住哪里？”

赵志道毅然决然地说：“我找房子。”

潘凡摇头：“晚了。路南的住户，我都进行过摸底调查，你要搬到路南来，得经过区政府批准。”

“你不就是区政府的人吗？你给我批准！”

潘凡又笑了：“老赵同志，我是办事人员，没有那个权力，你这个是要政府全体讨论，全体通过才行！”

赵志道很悲壮地说：“反正今天不发给我城市户口本儿，我就不走！”

潘凡站起来，表情也严肃了：“怎么，逼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把你的家底儿抖出来？”

赵志道声音小了：“抖吧，我们家又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儿！”

潘凡说：“那我就抖了！你家，你是农民，对吧？你父辈也是农民，对吧？这也没什么，我们这些人，三代以上差不多都是农民。可你们一家六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路北大柳树村分有土地，啊！你们不能又在农村分有土地，又在城市里吃商品粮啊！再说原先大道当中那幢房子，那是你们家的吗？不是吧？那是你一个远房侄子的。人家参军入伍了，只不过让你家照看一下房子。”

赵志道犹自强词夺理：“可他总是要复员回来的！”

“我们通过部队上征求过他本人的意见，只要他复员分配到城里了，政府是要负责给他安排工作的。那就当然要发给他户口本儿。而且呢，单位也要帮他解决房子问题。这些，和你家没什么关系的呀！你一次次找我来要城市户口本儿，没什么道理啊！”

一直在旁边平息谛听的张广泰，神色渐渐愁苦黯淡。围着他的人，挤得他透不过气。大翠愁色比他还浓，低着头也不敢看他一眼，摆弄辫梢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赵志道嘟哝着悻悻而去。

潘凡见赵志道走了，就对周围的人说：“我们受政府的委托，办理一切的户口问题，那是一手托双方，既要对百姓负责，也要对政府负责啊！要都像刚才那个人似的，我们具体的办事人员就束手无策了！”

他左右看了看：“那位张广泰师傅呢？”

“我在这儿。”

“您跟我到里屋去一下……”

张广泰默默跟着走进里屋，潘凡关上门说：“张师傅，您亲眼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了？”

“我们的工作有多难啊！除了今天来的这些人，统计下来还有一二百户呢。都是这样那样的借口，不想再当农民了，不愿再种地了！有些情况我们也同情，也在向上级反映，力争帮助合理解决。可十之八九，那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张广泰刚才就被挫了锋锐，再听他这么一说，极为难地说：“可……我不是不愿……我也有我的难处啊！我一家没有城市户口本儿，我和我二儿子那就当不成工人啊！”

潘凡将张广泰拉到窗前，耳语道：“你家的情况也特殊，该考虑合理解决。请相信我的话！但是今天，我希望您这位受人尊敬的工人师傅，替我们起个带头作用。”

“可我……怎么起呢？”张广泰一头雾水。

“心里有什么感想就说什么感想呗！也不过是工农一家亲，国家很快就会消除城乡差别那些话！你说比我说对他们有影响力，求求你了！”

张广泰正沉吟犹豫着，却已被潘凡推出了里屋。一出屋，潘凡就大声说：“诸位，诸位，张师傅有话要对大家说！”

张广泰干咳一声，不得已地说：“同志们，划到了街北的同志们，大家不要在这儿磨了吧！刚才潘同志跟我交底了，我们哪家哪户的情况，政府那都是预先经过了调查的。该发的自然会补上，不该发的磨也没用啊，是不是？新政府千头万绪的，不容易。大家也要体恤政府啊！再说，什么农村人啊城里人啊，不都是新中国的公民吗？将来消除了城乡差别，生活在哪儿不一样啊！”

人群里有人问：“消除城乡差别，那得几年啊？”

张广泰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好看着潘凡。

潘凡满有把握地说：“实现共产主义，也不过十年二十年的事儿。城乡差别，工农差别，我看长则十年八年，短则三年五年就没差别了！新中国嘛，实现什么还不快？”

有人听了说道：“要是那样，倒敢情好！”

都到这份上了，张广泰只好说：“我首先表态，我不再来给新政府添乱添烦了！”

潘凡借势扯旗：“诸位，大家都要向张广泰师傅学习啊！都先回吧，先回吧！”

等众人散去了，屋里只剩下了张广泰和大翠。

“张师傅，感谢了！你看你带头作用一起，情况就不一样了吧？”潘凡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儿，翻开来看看说，“你家的户口问题啊，我摸底调查的时候就听到反映了。你那个亲家，在广华街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叫馄饨黄？”

张广泰点点头：“对，有这么叫他的，那是他养家的手艺。”

“可是，人家背后叫他‘混蛋黄’，听见过吗？”

“没有。”张广泰一怔。

“他以大换小，换你的房子，当时邻居就猜，不知他肚子里耍的什么猴，现在大家都明白了，只有你还在他肚子里翻跟头！”

这番话使张广泰惊诧不已，沉思起来，而大翠却是听得无地自容了。

“你家发不到户口本儿，那是因为上了他的圈套啊！不过你放心，冲你今天的好表现，我们一定替你向上级反映你的具体情况！”潘凡又转向大翠，“你是什么事？”

“我……我……”大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是陪我来找你的。”张广泰替大翠解了围。

潘凡顿时醒悟过来：“噢，啊呀，刚才，我该死我该死！刚才那几句话算我没说，没说。”

张广泰“呼”地转身离桌，大翠想去扶他一下，中途又自惭形秽地缩回了手。

张广泰怒冲冲大步直奔新新居，黄大翠怯生生跟在后面。到了新新居前，张广泰停步歪头眯细了眼，注视着厦下忙着招呼客人的黄吉顺和于凤兰。

黄吉顺也发现了他们，站定望了他们一刹，转身又忙去了。

张广泰转身前行，过了小桥，发觉大翠还跟在后面，他站住问：“你哪去？”

大翠惶惶地说：“送你回家。”

张广泰一挥手：“不用！”他正在气头上，手无轻重，大翠被他一下刮倒在了水渠中。大翠鞋子裤脚全湿了，爬上水渠，神情复杂地望着张广泰的背影，两行清泪滴了下来。

张广泰并没发现这一切，径自大步走回了家。一进门，王玉珍问他：“回来了？”

张广泰不响不答也不转头，进屋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王玉珍急切地问：“怎么了？”

张广泰猛一拍桌子，低声自语：“能活，死不了人，怎么都能活。”

王玉珍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到底是怎么了，进门就一惊一乍的？”

张广泰把事情告诉她，两眼发直地空望着屋外。

“当初真没想到有这一步。我还是不信，黄吉顺能诚心给自己的亲家做这种圈套？”王玉珍叹了口气，觉得这事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不信，可是人啊，一为了自己，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出来。亲家又怎么了？一样！”

“不信，我不信。”王玉珍还是难以接受，一个劲儿摇头。

“信不信由你，事可在这摆着了。”张广泰也叹了口气。

“你不该朝大翠撒气，眼看要过门了，当公公的把儿媳妇搡倒河沟里，说出去多难听……”

“唉，要不为她，今儿我非当面骂黄吉顺一顿不可，看他还有没有脸在广华街住！”

于凤兰轻拍着大翠的房门：“翠！给妈开门，听话。”

大翠的屋里却没有声响，于凤兰对着门缝柔声道：“有什么话，给妈说，开开门。”

黄吉顺正门前灶后地忙买卖，厦下客人多，都嚷嚷着催快。黄吉顺忙得满头大汗，他命令于凤兰：“来看锅！”

“你不会看？！翠！开门！”于凤兰继续拍门轻唤。

“你跟她有什么话忙过这阵再说！看锅！”黄吉顺看着外面的客人，又是高兴又是焦急。

于凤兰埋怨道：“就知道你惹的祸！一下午不见她一点动静，你就不管了？”

黄吉顺急步走到大翠房前，语带责怪地喊：“大翠！出来看锅！”

门外等了半天的客人不耐烦了，纷纷交头接耳地抱怨。有人很不满，骂骂咧咧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这阵工夫，他妈的老母鸡都抱出两窝鸡崽了。”说完，竟走了。这一走，又有几个人也跟着离去，门外的人逐渐少了。

黄吉顺气急败坏，重重地拍着大翠房门，吼道：“你给我开门！”

于凤兰埋怨他：“当初你砌这么高的墙！”

黄吉顺猛一肩撞开大翠房门，就见大翠蒙头躺在炕上，于凤兰忙上前揭开被子：“翠。”

灯下，大翠头发散乱，低头流泪，于凤兰愁眉不展，小芹哭丧个脸，黄吉顺一派庄重，慢声细气地说：“你们不用闹，换房子的事，若不是为大翠，我不会跟他换。现在城市户口农业户口分开了，若不是换了，我们也得是农业的集体户口了。”

小芹噘着嘴说：“可我师傅登记不上工人了！”

黄吉顺说：“这能怪我们？国家的规定谁敢不从？我们能为他打抱不平？能打抱出个什么来？话还得往家里说，我是你们的爹，你们的娘是妈。做父母的，不能落儿女怨恨，像你们爷爷那样，祖上给他留下一大片家业，几个晚上全输了，后悔得了不得，临死，拉着我的手，眼泪八擦地对我说：‘孩子，别恨我！’我能不恨他吗？可是，唉，他是我爹呀，我能叫他带着难受死？不能，直到我点头，他才咽下那口老气。我不恨他，恨他是不孝。他给我当了镜子，我不能像他，临死落难受，人活一辈子，不为儿女为什么？你们俩，有一个是男的也好。可是，就算你们是闺女，我也不能委屈了你们！我做梦都想着怎么再使我们一家成为城市里人！我卖馄饨，开饭馆，辛辛苦苦，为个什么？争个什么？为争个人样！农村人再觉得是个人物，那在城里人面前也矮一截！现在好了，我们一家终于又是城市人家了，你们的爷爷，地下有知，也是会支持我的做法的！”

小芹快哭了：“张家恨我们，我们就没有人样。我姐心里难受，我也没脸见人。”

黄吉顺训斥道：“有你什么事？你跟着掺和？”

小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咱家名声不好。”

黄吉顺一拍桌子：“狗到天边吃屎，狼到天边吃肉。谁吃不着，怪它没有本事。”

是夜，张广泰做了个梦，他梦到潘凡将户口本颁发给他们了。户口本特大，像一份大证书，而且，是红绸布面儿的！把他喜得合不拢嘴。

他双手将户口本捧抱胸前，走在街上，赵志道看见了他，拦住问：“你不是当众说了要做榜样么？我们听了你的都不去闹了。你可好，现在自己倒要来城市户口了！啊呸！”

又走来一个妇女，也拦住他问：“谁都知道你家跟黄家是亲家！说不定你们两家做下了扣，多骗政府一份城市户口本儿！”

接着走来一个男人抢户口本：“你们两家多骗这份儿，应该是我们家的！你还是做你的榜样当农民去吧！”

一时间走来许多男女，围住他，都要抢他户口本儿，他双手护着户口本蹲下了。众人都指责他，啐他，蔑视他……这时，他被王玉珍推醒了过来：“哎，醒醒，醒醒，手压胸口了吧？”

张广泰一下坐起来，心有余悸地说：“我……没什么……做个噩梦……”

“这么大个人，还做噩梦！”王玉珍翻身又睡去了。

张广泰黑暗里摸索到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头一红一红，把他沉思的脸映得一明一暗。他心里翻江倒海：户口本啊户口本，我本是苦苦求你，没有你我这个老工人和我的儿子都进不了工厂，我拿什么养家糊口！可一梦醒来，却又有些怕你了。男子汉大丈夫，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我张广泰好歹是个人物，究竟还是畏惧“当众装积极，背地里搞名堂”的罪名，揣着你，我怕顶不住一二百户人家火辣辣的目光。难啊，难，难，难……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张家一家三口正在吃饭，张广泰放下粥碗，郑重地说：“我要跟你们交个底。”

王玉珍和成才停止吃饭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张广泰说：“不错，潘凡同志是私下里答应过我，咱们家户口的事，要个别考虑。但，那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了的事，得一级一级往上报，一级一级批下来。他说也许要好久的时间。”

王玉珍脸上带出点喜色：“再久，还能久过一年去？”

成才说：“就是！”

张广泰又说：“究竟要等多久，我看潘凡同志心里并没个准谱，我心里更没谱。”

成才把半个饼子往桌上一拍：“爸你也真是，你说你当众跑到那种地方表的什么姿态！”

张广泰生气地说：“怎么是我跑那儿去？我不是去要户口本的吗？我……我不是一时被动员得没了主张了吗？！”

成才嘟哝道：“反正我没当众表态！到时候……”

张广泰脸一沉：“怎么？到时候怎么？你小子要分家？”

王玉珍劝成才：“成才！别多说了，先吃饭，吃饭！”

成才却一赌气，起身跑出了家门。他跑到村外，对着一棵大树啐骂：“黄吉顺，你不得好死！”“我扇你个一肚花花肠子的老东西！”他一掌朝树扇去，结果疼得捂着那只手乱蹦。他又踢树，还不解恨，抽下皮带，一只手拎着裤腰，一只手挥动皮带鞭打大树。

成才正起劲儿地宣泄着，忽听背后一个脆脆的声音：“嗨！”

成才停住手，转身一看，见是个姑娘。

姑娘好奇地问：“你是谁？”

成才没好气地说：“你管我是谁！”

姑娘微微一笑，取笑他：“一个大小伙子，拿棵树当冤家，在这儿撒起野来没完没了，也不怕人笑话！”

“你敢笑话我！”

“我已经在笑话你了！”

“我！……”成才举起皮带，作势要抽姑娘，却不料裤子没抓牢，一下堆落到脚面上，把成才闹了个大红脸。姑娘忍俊不禁，笑弯了腰。成才赶紧提上裤子，灰溜溜地躲到树后系皮带去了。

姑娘直起腰，脸上还带着笑，走到他跟前：“我叫曲彦芳。如果我没猜错，那么你是张成才。”

成才头也不抬，边手忙脚乱地系皮带，边往树另一边躲。

曲彦芳却不放过他，跟着他又到了树的另一边：“说吧，你遇到什么不平事了？”

成才一急，皮带断了，他无奈地揪着裤腰光火地说：“哎，你一个大姑娘家，怎么不知道害羞哇！”

曲彦芳一愣：“我怎么了我害羞？”

成才窘着脸指指自己的裤子：“你没见我！……”

曲彦芳却不以为然地说：“我又不眼瞎，我当然看见了！这是你应该觉得害羞的事，我害的什么羞？”

成才张张嘴，瞪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恨不得找个蚂蚁洞钻进去。

曲彦芳扑哧一笑，这儿一把那儿一把拔草，一边麻利地编着搓着，一边又问：“说啊，遇到什么不平事儿？”

成才用力地拎着裤子：“你管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管不了？大柳树村的事我能管一半儿！”

“别把我当成大柳树村的人！”

“可你家已经住在大柳树村了，你已经是大柳树村的人了。你是不是因为你们家跟黄家换房子的事想不开呀？”曲彦芳将一条搓成的草绳递给成才，“先凑合着把裤子系上吧！”

成才一边系裤子一边恨恨地嘟哝：“黄家没一个好人！”

曲彦芳不同意他的话，摇头说：“这么说不正确吧？我看大翠就好，小芹也好，她们的妈也好。她们全家，就黄吉顺一个不好罢了！”

成才靠着树干往下一坐：“大翠小芹从前是好，现在也算不上好人了！”

曲彦芳坐在了他旁边：“她们现在怎么不好了？”

成才手往地上一指：“明明地，是她们和黄吉顺合起伙儿骗我们家人上当！”

“你这么说太冤枉她们了！也许她们也和你们家人一样，事先没想那么多……”

“你替她们辩护？！”成才急了。

“是我爹嘱咐我帮着做做你们家思想工作，好让你们全家安心务农，要不我才不陪你说这么一大堆废话呢！”

“安心务农？你爹是谁？”

“我爹叫曲国经，大柳树村的村长。”

成才不由得站了起来，俯视着曲彦芳，像瞪着一个小妖精。

曲彦芳指着身边说：“你站起来干什么？坐下，坐下。告诉你点儿让你听了高兴的情况——大柳树村没有不欢迎你们的！你想呀，我们走了一个黄吉顺那种自私自利的家伙，多了你爹一个工人师傅；走了大翠小芹两个村里指望不太大的小女子，多了你和你爹父子两个好劳力，这是我们大柳树村的运气啊！大柳树村占了大便宜了，我们可缺男劳力啦……”

成才一步步后退，大吼：“我听了不高兴！”转身便跑。

曲彦芳站起来，大声喊他：“你给我回来！”

成才不听，继续跑，跑着跑着，裤子又掉了，惹得曲彦芳又笑了，自言自语道：“跑？往哪儿跑？跑到天边你也铁定是大柳树村的农民了！”

朱存孝站在广华厂门外面带微笑迎接工人上班：“来啦。”“好好。”

他看见张广泰过来了，急忙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问：“我特地在这等你，拿到户口本了吗？”

张广泰懊丧地摇头，朱存孝又一拉他：“进屋说话。”

进了厂办公室，朱存孝叹气道：“工商所又来通知，登记了的学徒工都不作数，都要重新登记，要有两个老师傅签字推荐，再由我厂长签字，然后送上去，他们批下来，根据厂方资本，该用多少人用多少，我们这，老师傅有谁？除了你还有个袁师傅，倒是两人，所以你还得帮我一把。”

张广泰自嘲道：“我自己都不是工人了，还能推荐别人？”

朱存孝说：“这一条只好我出面去说了，你尽管签字好了。我倒想，他们认可了你的签字，也许还是给你办登记的个好口实呢！若是能成，连带着把成才也转上他。”

张广泰长吁了一口气：“好吧。”

出了办公室，张广泰来到炉前，脸色铁青，不言不语凝视着炉火。小芹慢拉风箱，观察他。炉里已经飞出钢花，可他仍不动。

小芹提醒他：“师傅，出花了。”

张广泰把手里的长钳交给她：“你掌钳吧。”

“我掌钳？”小芹不解地看着师傅。

“记住两点，拉到这儿来回炉的，多是杂铁，钢少，功夫全在蘸火上。花多花少看准了，蘸火才能把住成色。再一点，条子两头收尖定要圆，尖不圆，扒钉不是往外撑了木头，就是把两块木头往一起挤，砸不实，这个厂的扒钉用户抢着买，就好在这两条上。”

他说完了，小芹却不动。他催促道：“掌钳。”

“我才不呢！”小芹把长钳一扔，起身走了。

张广泰坐在炉后，呆住了。呆了一阵，他盖了炉火，双手一拍，起身出了厂门。

回到家里，刚进院子，张广泰便听到成才的嚷嚷声：“你走！别得着便宜卖着乖，又来装好人儿！滚！”

张广泰在屋门口，与往外跑的小芹撞了个满怀。他一把抓住小芹手腕，训成才：“你欺负小芹干什么？”小芹看了一眼师傅，哭了。

成才横眉怒目地说：“她说她不当工人了，叫我去顶她的名额！”

张广泰忙说：“不成不成不成，你好不容易登记上了。不成！”

小芹抹泪道：“学个打扒钉的工人有什么了不起？”

张广泰劝道：“你可别看不起打扒钉，这是绝活。我已经和朱存孝说好了，再留在厂里教你几天，把你带出来，我再退厂。”

“不！说什么我也不学了。”小芹拧身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回家，小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再也不上厂了。”

黄吉顺冷声冷气问：“奇怪，好不容易转上了工人，怎么不学了？”

小芹没好气地说：“把人家骗到北街，登记不上城市户口，当不上工人，一家人怎么过？”

黄吉顺领悟了：“你这孩子，怎么是我们骗他们呢？两厢情愿换的嘛，你不知道？”

小芹又哭了，恨声恨气地说：“我没有脸进厂！师傅走了，也没人教了。有人教也不学了！”

于凤兰走进门来：“啊呀！这是吵什么？”

小芹不理，进了小屋，气冲冲地使劲掼上了门。

于凤兰埋怨道：“她懂什么？和她吵！”

黄吉顺骂道：“浑东西！学着撒野！”

这时，门外有人喊：“同志！有人吗？吃饭来喽！”

“来了！”黄吉顺向于凤兰使眼色，催她出门，于凤兰喊：“大翠！”

大翠应声出门，见客人是林士凡，不咸不淡地问：“吃什么？”

林士凡笑嘻嘻地说：“两碗馄饨，两盘包子。”

“就来。”大翠回身进房，开了灶，却听见父亲在低声狠骂母亲：“看你养了些什么？”母亲则回嘴道：“你说养了些什么？”

大翠看着满锅沸水翻腾，忘记了下馄饨，两弯好看的眉毛痛苦地皱起。

林士凡在门外乐得挠心地叫：“快点啊，我还有事呢！”

大翠这才回过神来，把馄饨下到锅里。大翠端馄饨放在林士凡面前，林士凡两眼色眯眯地说：“我是饿着肚子赶到这儿来吃你们这一口的！”

大翠不看他：“淡了自己加盐！”

这时，王玉珍来到厦下，笑着对大翠说：“翠，来，量量。”说着，拉大翠进了屋。

黄吉顺一见王玉珍，忙做出笑脸：“嫂子来啦。”

王玉珍说：“真奇怪，这领口就是结不上，裁得明明对呀。”

大翠穿上花布衣，结了领扣：“挺合适的。”

王玉珍看来看去，说道：“怪了，怎么到这就合适了？我穿上，怎么也结不上脖扣子。”

黄吉顺“哈哈”笑着说：“你不看看你多胖！”

王玉珍和于凤兰都笑了，王玉珍拍拍自己额头：“这可真是老糊涂了！”

林士凡在外面偷眼看着穿了花衣的大翠，神旌摇荡，筷子夹起的馄饨忘了吃，滑溜溜地又跌进了汤碗里，溅起的汤水烫得他龇牙咧嘴。

又入夜了，新新居早已亮起了灯，于凤兰站在厦下焦躁地四望，小芹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大翠房里也亮着灯，大翠正在给成民写信：

“成民，你好吗？我一直在盼你回来，盼八月十五这一天。有许多许多事要对你说，可是又不知怎么说。你的工作分配了吗？是什么工作？到哪里？八月十五前能回来吗？”

写着写着，大翠不由停下笔，陷入沉思。

黄吉顺正在屋里数钱，于凤兰在外面守望了半天也不见小芹的人影，她忍不住转身进屋，对黄吉顺说：“都半夜了，还不回来！”

黄吉顺冷声冷气地说：“不回来我清闲！”

于凤兰埋怨道：“啊呀，跟孩子怄气！亏你是个爹！快去找找吧。”

黄吉顺不动身：“不用找，饿了就回来了。”

于凤兰急了：“一个闺女，夜里在外头，万一出点事……去找找吧！”

“养这么些东西。”黄吉顺气呼呼地下了炕，走出门去。

于凤兰走进大翠屋里，坐在床上，连声叹气。大翠只当没听见，不响不动。

“不要怪你爹，他是为你们脸上有光。”

“有什么光？”大翠的泪流了下来。

于凤兰劝道：“哭什么？八月十五快到了，到时候打发你走。”

黄吉顺借着灯光房前屋后转了一圈，不见有人。他又过了大街，往北，往黑黑魆魆的田野一阵瞭望，再往树丛搜寻一遍，也不见个人影，悻悻地回了家。

“回来没有？”黄吉顺进门就喊。

“没有！”于凤兰从大翠屋里出来了。

黄吉顺狐疑地说：“上张家去了吧？”

于凤兰催他：“你去叫一声。”

黄吉顺却推她：“我不去！你去！”

于凤兰不依：“半夜三更的，你去叫一声怕什么？”

黄吉顺瞪眼：“不去！”

于凤兰长叹口气，到底放心不下女儿，径自出门去了。黄吉顺随后跟着，两人过大街，到了大柳树村头，黄吉顺停住，四下里望。

于凤兰到了张家门外，犹豫一刹，强打精神，喊道：“小芹！”

半晌没有回声和动静，她又喊一声：“小芹！”

还是没有回声和动静，但张家房门一响，院门开了，张广泰走了出来：“果真是你？我听着像你的声。”

“张哥，小芹在这儿没？”

“没有啊。”

“这孩子，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啊哟，哪去了？”

“不知道啊！”

“快找找！”张广泰返身回屋，拉起成才，“起来，成才，起来！”

成才揉着睡眼问：“干什么？”

“去，找找小芹。”

“找小芹？”成才迷迷糊糊地问。

“快去！小芹这晚还没回家！”张广泰推他一把。

成才又揉了揉眼睛，突然醒过神来：“没回家？”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成才摇了摇头。

“快出去，帮忙找！”

成才急忙出门，张广泰跟在后面。两人出了院门，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张广泰问成才：“傍晚我不是叫你送她回家吗？你把她送哪去了？”

“我看着她过大街了。”

“快各处找找！”

“小芹！”成才扯起嗓子大喊。

“轻点声，四邻八舍都睡了！”

“不大声，她能听见？”成才弯腰边寻找边低声喊，“小芹，小芹！”自知声音太低，就又扯高嗓子喊，“小芹！小芹！”

听见成才一声声叫“小芹”，黄吉顺和于凤兰都停步。于凤兰说：“他们帮着找呢。”

黄吉顺却愤愤地说：“诚心嚷嚷开叫我难堪！”转身就往回走。

张广泰却追他们来了：“黄吉顺！”

黄吉顺停住脚步，于凤兰迎了上去：“张大哥。”

“孩子临走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早上上班走了，再没回来。”

张广泰定了定神：“你们回南边去找，我和成才在这边找。”

黄吉顺和于凤兰回到新新居，只见大翠在磨豆浆，仍不见小芹的人影。于凤兰摊开小芹房门看了看，摇着头叹气说：“野成什么样！”

黄吉顺断然说：“一定在张家，要不张广泰怎么叫我们回来呢？”

于凤兰一愣：“在张家也该送回来了。”

走到大柳树村头，张广泰严肃逼问成才：“傍晚她对你说些什么了？”

“她说……她说什么你不是也听见了么？先说些对不起我们张家，对不起师傅的话，接着又让我顶她登记上名额！我才不信她说的是真心话！”

“住口！你回家睡吧，我再找找我徒弟……”

成才不满地说：“自己都快上不成班了，还徒弟徒弟的！”

张广泰瞪他一眼：“再说我揍你！”

成才说：“我不回家，我们还是分开找吧。”

张广泰点点头，嘱咐他：“找着，你要一直把她给我送到家门口！”

天色微明，曙光又现，广华街上渐渐人来车往地热闹起来。新新居门外厦下有人来吃早点，大翠在门前照应着，于凤兰在灶上忙得一头大汗。张广泰来到厦下，问大翠：“小芹回来没？”

大翠对他向屋里使眼色，于凤兰却在灶上应道：“张大哥，没有，还没有。”

大翠向他使眼色又打手势，招呼他进屋，张广泰随她进屋，大翠推开房门，只见小芹正睡在炕上。

大翠进屋把小芹拉了起来：“师傅来了！”

小芹起身叫道：“师傅！”

于凤兰回身见状大为惊讶，责骂大翠：“怎不给我说一声？害我一夜睡不着！”

大翠不答话，出门到厦下招呼客人去了。

张广泰对小芹说：“洗洗脸，吃早点，跟我上班。”

小芹说：“不去。”

张广泰开导他：“哪好这样？快，洗脸。”

小芹执拗地说：“不去。”

张广泰正色道：“师傅的话都不听了？！”

小芹赌气地噘着嘴不说话。

于凤兰说：“张大哥，你先喝碗豆浆，吃几个包子，我叫她洗脸。”

“我不饿。”张广泰迈步就往门外走。

于凤兰急忙进屋喊黄吉顺：“回来了，在大翠房里。广泰来了，快出去跟他说句话。”

黄吉顺不动身：“我听见了，叫他领走吧！”

灶上，大翠往饭盒里盛满一格豆浆，装满一格包子，恭敬地递向张广泰：“大伯……”

张广泰看也不看，沉着脸冷冷地说：“我早上吃了。”说完，昂然而去。

小芹把饭盒接在手里，大步跟随着出门去了。

黄吉顺从屋门缝里看见张广泰走了，疑惑地问：“张广泰登记上了？”

于凤兰愧疚地说：“不知道。还去上班，大概是登记上了，要不，我真觉得对不起人家。”

黄吉顺烦恼地斥责她：“对不起对不起，这世界上谁对得起谁？我们卖一袋子面的馄饨，还算算多赚了几块呢，你说对得起谁？”

于凤兰争辩道：“那是咱卖辛苦，该赚。换房子的事，我们对不起人家。人家到现在没对我们有一点差池。”

黄吉顺不以为然地说：“还不是为大翠！”

于凤兰说：“不为大翠还为你，日子快到了，两家该走动着，要不哪像两亲家！”

黄吉顺低头梗脖子，狠狠地说：“我不是说了吗？大翠的事，要看看张成民分配了个什么工作再说。”

于凤兰一怔：“分配个什么工作不一样得办？”

黄吉顺更进一步坚定地说：“那可不一定，得叫他分个好工作。要是八月十五那几天正好有好工作，他回来，不是要漏过去？成亲，早天晚天怕什么？”

张广泰雕像一样呆守在车间的红炉旁，炉火冒生烟，他不拉风箱，不动锤。经理室里，小芹站在桌旁，面色痛苦又坚决，朱存孝面有难色：“唉！你这个想法……”话没说完，又连连摇头。

小芹央求道：“反正一个萝卜一个坑呗，有个人顶着就行了嘛！”

朱存孝还是摇头：“小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政府有政策，我何尝不想留下张师傅？留下成才也好啊！可是不成啊！”

小芹没好气地说：“成不成在你，反正我再不来了。”

朱存孝问：“你的意思，要成全他们爷俩？”

小芹点头：“是。”

朱存孝又问：“可是，只有一个名额，你成全谁呢？你师傅？还是成才？”

小芹咬咬嘴唇：“我师傅。”

朱存孝说：“我和你师傅商量吧，去叫你师傅来！”

小芹回到炉旁对张广泰说：“师傅，厂长叫你。”

张广泰进了经理室，朱存孝向他点头示意请坐。等待他坐定，朱存孝叹口气：“怎么办？”

张广泰虽然满面愁容，但却从容地说：“该怎么办怎么办。”

“小芹想叫你顶她的名额。”

“我已经知道了，不成。”

“这姑娘，心眼不错啊！她说你不顶她，她也不来上班了。”

“我劝她来，你放心，她听我的。”

“那，只能委屈你们爷俩了。”朱存孝惋惜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工人嘛！”

朱存孝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沓钞票和两个红纸包：“一起这么多年！说句心里话我是不愿你们走啊，可是真没法子。这是你们爷俩这个月的薪金。”推过钞票又推过红纸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以后，有空，来厂里看看，坐坐，喝杯茶！”

张广泰点点头，收起钞票和红包。

张广泰走出广华厂大门，倒背双手，头顶制帽，昂首稳步前行，小芹手提饭盒、脸盆毛巾、卷起的工装跟在后面。到了新新居前，张广泰停步回头对小芹说：“行了，你回家吧，下午早点去上班，不要为这件事耽误了你的前途。”

小芹眼泪汪汪地说：“我把你送回家。”

“不用了，我在这站一会儿。”张广泰说着就要从小芹手里拿东西。

“我给你送家去。”小芹走过小桥向大柳树村走去。

张广泰凝视着眼前的新新居，又远望秋季的田野，神色怆然。心里翻腾着一种带有哲学色彩的思索：“人常要在一种无可奈何的矛盾中生活，忍受酸楚和痛苦。解放以后，我张广泰自从得了工人身份那天起，就打心眼里要做出个工人应有的姿态，现在，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无论如何，我还得摆出个工人的姿态，不管心中有多少苦楚，工人应有的姿态不能丢。哑巴吃黄连还能皱皱眉头，现在我不能蹙眉头……”

忽然，黄吉顺从后面走过来：“在这溜达呢？”

张广泰泰然而应：“啊！”

黄吉顺笑道：“到我那坐坐？”

张广泰豁达地说：“不啦，这儿清闲。”

黄吉顺硬拉他：“哎，来吧来吧。”

张广泰应付地推辞说：“不啦不啦。”

黄吉顺又问：“成民有信吗？”

张广泰摇头：“没有。”

黄吉顺低声问：“分配工作的事，有信吗？”

张广泰还是摇头：“没有。”

黄吉顺又亲切地问：“什么时候能分下来？”

张广泰说：“不知道。”

黄吉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八月十五能分下来吗？”

张广泰一仰脖：“不知道。”

黄吉顺说：“啊呀，这个事情！”

张广泰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事情？”

黄吉顺说：“我是说他和大翠的事，怎么办？”

张广泰说：“该怎么办怎么办。”

黄吉顺又问：“他能回来吗？”

张广泰说：“当然能回来。”

黄吉顺更亲热地说：“我的意思是，别为成亲的事，耽误了他分个好工作。”

张广泰平静地说：“什么样的工作都好。师范学院的毕业生，干什么也是好工作。”

黄吉顺点头：“倒也是。不过能争个有出息的工作，还是叫他争啊！”

张广泰说：“什么工作都有出息。看他自己，我不管。”

黄吉顺笑着说：“话是这么说，可是到底也有个好坏之分。有的机关有发展，坐在办公室里，有人给扫地打水，打打电话动动嘴，就是办公了，机关扩大了，水涨船高，年年有提拔的机会，那是什么工作！有的呢，满街跑，风吹日晒，碰上难缠的事，受的批评比挣的钱多，那又是什么工作！依我说，叫他等个好工作要紧，成亲的事，等分了工作再办也不迟。晚几天有什么关系，你说呢？”

张广泰仍气宇轩昂地说：“我没有可说的。”转身稳步而去。

黄吉顺在他身后喊：“不到我那坐坐？”

张广泰头也不回地大声说：“不啦。”

黄吉顺又喊道：“回去和亲家母商量商量，给我个回话！”

张广泰站住了，却未回身，也未回头。

张广泰走过广华五金厂，正巧有几个青年工人走出来，都礼貌地和他打招呼。他心情沉闷地连声“嗯”“嗯”着，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往前走。

一青年工人说：“这下，张师傅和成才，惨啦！”

另一青年工人说：“唉，明摆着，叫黄吉顺坑了！”

张广泰又站住了，转过身来往回走，他板着脸问：“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青年工人们怯怯地说：“没说什么呀。”“师傅，我们是替你……”

张广泰摆摆手：“给我打住！我警告你们，我和黄家是亲家。如果因为你们那种话，破坏了我们的亲家关系，我可唯你们是问！”

一青年工人鼓起勇气：“也不光我们那么说，全厂的人包括整条广华街上的人，都那么说……”

张广泰严厉地说：“别人怎么说我没听到，你们说我听到了！以后，连你们听到别人那么说了，都要把我的话对他们讲讲。记住没有？”

两个青年工人相互看了一眼，诺诺连声。

张广泰回到家时，成才和小芹凑在一起组装矿石收音机，成才头上套着耳机，瞪眼侧耳听。

张广泰走近小芹，轻声说：“小芹，我再给你说一遍，政府的事，厂里的事，大人的事，你都要听话，该上班，上你的班，听见吗？”

小芹不吭声，成才却叫：“听见了！你听听。”把耳机套上小芹的头。

小芹听了一阵，摘下耳机，毫无情绪地说：“周总理在政协作报告，讲国民经济，农业互助组的事。”

成才摘去耳机：“我听听。”

小芹没兴趣地说：“不清楚了，‘嗞啦嗞啦’乱响。”

成才转动着收音机的旋钮，疑惑地问：“怎么没了？”半晌，摘下耳机，兴致勃勃地说，“这种矿石的就是不行，等着，我给你安个交流电的，全家都能听。”

张广泰不管两个年轻人瞎鼓捣，进了东屋，似带着气却又似不在意地对王玉珍说：“黄吉顺给我说，叫成民在学校等个好工作，意思是不要管八月十五不八月十五的。”

“还要往后拖？”

“他这么提出来了，我不好说什么。成民分什么工作，我们不能阻拦他。”

“可不！怎么还没分下来？真急死人。要是往后拖日子，我怕夜长梦多，拖出什么枝节来，怎么办？早点办了，他上哪大翠跟着上哪，我们就没有心事了。”

“学了三年，分配工作，也真是罗成叫关的时候。工作，确实也不都一样。”张广泰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怕三拖两拖把他和大翠的事拖黄了！”

“不会。”张广泰自信地摇摇头。

“保不准。”王玉珍还是担心。

张广泰思索着，轻声说：“不至于。”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院里有人喊：“张广泰在家吗？”

“谁啊？”王玉珍出门一看，见是一个老人，肩扛两把锄，腋下夹两把镰刀，站在院心。

王玉珍不认识他，问：“你有什么事儿？”

“广泰在家不？”

“您是哪位？”

“我叫曲国经，咱们一个村的。”

“噢，您啊，进屋说话吧！”张广泰迎出屋来，对王玉珍心怀敬意地介绍，“大柳树的老村长，党支书。”

王玉珍应承道：“进屋吧，进屋吧！”

曲国经说：“不了。我要下地，顺脚来看看你们。黄吉顺没给你们留下农具吧？”

王玉珍说：“想留下把锄来的，他和成才都说不要。”

曲国经问她：“为什么不要？”

张广泰在一旁说：“市里那边的潘凡同志说，以后争取给我们补上一个户口本。”

曲国经笑了：“我认识他。没补上之前，我就得拿你们当大柳树村的一户农民对待。这两把锄，两把镰，算村里分给你们的。广泰，明天我来带你下地。”

张广泰疑惑地问：“下地？”

曲国经说：“我给你安排点活儿。我知道，你在这里，除了一块小菜园子，没有大地，过两天，我跟几个互助组商量商量，看哪组能收留你。”

张广泰更疑惑了：“收留我？收留我干什么？我是工人啊！”

曲国经又笑了：“知道，爷俩都是工人。还有个大学生，有国家安排工作，我们不管。你们爷俩，张成才，我想来想去，把赵孤老的担子给他，还合适。赵孤老什么也没留下，就剩个锔锅担子。成才不是学的黑白铁吗？叫他先在村里转悠着，锔个锅了盆的。然后，叫他到周围各村去揽活，自食其力，就算安排了。你呢，不大好办，大柳树没有铁匠炉。”

张广泰两眼发直地看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咱们大柳树，被评上‘新农村’了。家家都参加了互助组，没一个闲人。你也不能例外，你也得下地。”

“我下哪里的地？”张广泰满头雾水。

“我不是说给你安排吗？工人觉悟应该比农民高，来到农村，也要起工人阶级的三大作用。呃，带头作用，桥梁作用，模范作用。带关系来了吗？”

“什么关系？”张广泰更糊涂了。

“你还不是党员？”

“我怎么会是党员呢？”

“怎么？不稀罕入？”曲国经一脸严肃。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入党，那得很先进的人物。”

“你这人，身上有种先进性，这一点我各方面了解过。明儿哪也别去，我来带你下地，啊？”

“明儿，我不能跟你下地！”张广泰摇头。

“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就得下地呀，在农村不下地，秋后没有粮食，你一家四口吃什么？”

“我再说一遍，我是工人。”张广泰不耐烦了。

曲国经不愠不火地说：“我也再说一遍，你原来是工人，现在得当农民了！没有厂子上班，没有工资，不种地，喝西北风？”

张广泰哑口无言，成才在旁傻瞪眼。小芹双颊通红，眉头紧锁，过了片刻，快步出门而去，成才急忙追上去，拉住她：“小芹！”

小芹一甩手：“干什么你？”

曲国经离开张家的时候看见了小芹，他说：“小芹，回去告诉你爹，就说我说的，佩服他的高明。”

小芹愣愣地看了他片刻，跑了。

张家院里，王玉珍嗔怪张广泰：“你也是，人家好心，又是村长，你就先给人家个面子，下几天地怕什么的呢？”

张广泰一跺脚：“哎呀你，别烦我！”

在新新居的厦下，于凤兰正忙着招呼客人。屋里，菜案上堆满菜、馅、揉过的面，大翠在“乒乒乓乓”剁肉馅，汗湿衣背。小芹跨进门来，叫一声：“姐！”便拉大翠进了房，急问，“成民给你来信了吗？”

“没有。”

“你不是给他写了吗？”

“写了没寄。”

“啊呀，怎不寄呢？”

“怎么了？你这样子。”

“成民再不来，拖过八月十五，你们的事就要拖黄了。”

“谁说的？”大翠一惊。

“咱爹跟我师傅说叫成民在学校等个好工作，要改你们的日子，我师母还说，怕咱爹把你们的亲事拖黄了。”

大翠怔住了，小芹催她：“你还愣什么？快去找成民，叫他快回来！”

“哪能随便叫他回来？要等分配呢！”

“去看看他也好啊，打听打听！八月十五能不能分下来，心里好有数啊！”

大翠点点头，其实，她一直都想去看看他的。

本来看惯田野景物的大翠不该对其如此多情，然而坐在汽车上的她的眼神和表情在说明她对这田野有一种难以表达的情怀。她和张成民曾在这涂满秋色的田野上并肩徜徉，她曾向张成民朗诵过她的诗作，那时候，她是个高材生，眉目顾盼间，对他有一种维护自尊的矜持，这矜持里还潜藏着一丝少女情窦初开的骄傲的细流。对，就是在远方山下那片田野的那两棵芙蓉树下，她曾声调柔弱缠绵地朗诵过她写的一首诗：

……谷穗的耳鬓互相厮磨，轻声诉说那个可怕的雷雨之夜，闪光里，我没看见你，你也没看见我，我们是那么的孱弱。

豆荚爆裂了，调皮的小圆豆们，跳下地嬉戏。我们都来发芽吧，看谁长得像爸爸，谁像妈妈。

一片豆叶悄悄地落下，等待着，等待着，等待什么？我要看看，冬季有没有美丽的朝霞。

朗诵完了诗，她侧头看成民，等待他的品评。成民沉思一阵后说：“前面很美，后面太伤感了。”

“没有伤感，欢乐便没有生命。你说，冬季有没有美丽的朝霞？”

“当然有，只是没有被人们注意罢了。”

“一年四季，你喜欢哪个？”

“春和秋。”

“为什么？”

“有希望和实现。”

“你现在希望什么？”

“不敢说。”

她掩口笑了。

“现在我敢说了。”

“不许说！”

“那怎么办？”

“等待。等待我们都升入大学。”

……

还是在那两棵芙蓉树下，她痛不欲生地哭泣，成民轻抚着她：“我很意外，你从来没有晕场，这次怎么了？”

她痛苦地摇头，只是哭。

“我等待，希望你也等待。”

“希望会实现吗？”

“我相信，只要你等待就会实现。”

就这样他们亲吻了。希望在亲吻，亲吻是希望。等待在亲吻，亲吻是等待……

市立师范学院在郊区，校园宽阔，树木葱郁，有的树已现秋色。已经放假，但还有待分配的毕业生在校园活动。一间教室里，张成民正在讲台上对五六十个毕业生讲话：“……现在，有的同学还在犹豫，在考虑。我也在犹豫，在考虑。如何决定毕业的去向是一件大事，每个人都认真考虑是正确的态度。我们主张个人的志愿与国家的需要相结合，我们鼓励以国家的需要为个人的第一志愿。但是，我们也反对一时的头脑发热。这种一时头脑发热情况之下的积极表现是靠不住的，是不值得树为先进典型的……”

他扫视全场，全场极静，转头间，忽见大翠在窗外注视他。两人只交换一个眼色，大翠便闪出窗外了。

成民继续讲：“作为团委书记，我知道许多同学都在看着我。老实讲，我也有我个人的种种矛盾心理。但是，我正在和自己进行思想斗争，我正在说服自己。而我是这样的一个人，一旦决心下定，那就一生无怨无悔！……”

大翠隔窗相望，见成民挥舞着手臂，样子极为潇洒，她听得入神，眼睛里闪射出敬佩和兴奋的异彩。

成民是最后一个从教室里走出来的人，大翠崇拜地看着他，真心地赞道：“你讲得真好！”

“嘴变甜了，跟谁学的？”成民牵了大翠的手，“你怎么来了？我们边走边说，顺便带你看看我们学校。”

大翠的脸腾一下红了，偷眼看了看四周，也不好抽出，就任由成民牵着了。

“我来看看你。”

“咱俩八月十五就办喜事了，以后让你天天看个够。”

大翠嗔怪道：“没正经的！”忽又叹气道，“就怕……就怕我爹阻挠我们，你父母也这样担心。”

“事是我们俩的，我们想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谁也无权干涉。”

他们漫步在校园水池旁、小亭旁，张成民说：“我还得在学校过几天，有些同学还没分配出去，看样子真得拖几天。我是团委书记，又是毕业生的学生代表，工作很多。”

他们站在树荫下，张成民继续说：“父母的话，当然应该听，但是封建的东西，不能接受，要不还算什么新中国的青年。”

大翠仰望着他，亲切地说：“你上了高校，到底比以前变化了。”

“是吧？我不知道。”

“有一股青年英雄气，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精神。”大翠欣赏地说。

“你别夸我了。”成民笑了。

“真的。今天听见你讲话，我真高兴，觉得我……我挺骄傲。”

“是吗？你高兴我也高兴。”成民又笑了。

“可是我心里又真害怕。”

“怕什么？”

“我怕你。”大翠声带咽色地说。

“怕我？我可怕？”

“我没像你，考上高校，高中学的点功课，三年来，都剁进馄饨馅去了，将来，我要成个没有文化的废物。”

“你怎么这么灰心？我们是新中国的青年，都会有所作为的。你可以选择适当的职业。”

“我也怕我要成了你的累赘。”大翠低下了头。

成民劝慰她：“怎么是累赘呢？我正希望你的帮助呢！”

“我能帮助你什么？你不嫌弃我就好。”

成民生气了：“你说些什么？想到哪去了？”

大翠一下扑到他肩上，紧搂住他。

“我们是从同班学习活动中互相了解的，正是这种了解，产生了爱情，我们是两颗透亮的心在相爱，你怎么想到什么累赘了？”成民轻轻揽住了大翠的腰。

“可是我觉得，现在……爱不爱……只有你能说，我……我不能说了。”

“为什么？你怎么不能说？还要我再给你发誓？”

“不要不要，那太俗气了。”

“就是嘛，这句话就说明你心境还是比我高。”

“不不，你别这样说，这样说，是抬高我。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我已经游进小市民社会的大河了。你还没尝到这条大河里的水是什么味儿！我父亲，是这条大河里游动的一条老泥鳅，什么缝他都能钻，什么弯他都能拐，太可怕了。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

“不要怕，一切决定在我们俩。我们的希望能不能实现，我们的前途是不是光明，全决定在你和我。我们不需要甜言蜜语，靠那些东西维护爱情，本身就是虚假。”成民在她背上呵护地轻轻拍打着。

“我把一切交给你！”大翠在他肩上点点头，主动亲吻他。

忽听有人低声说：“哎呀，同学，找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两人侧头看，见一对情侣站在小亭后的树丛间，向他们笑。两人羞笑着拉手跑了。

新新居中，于凤兰快速地包着馄饨，像变魔术，竹筷一抹，手指一旋，一只馄饨便从手中落下。她还要看锅、配碗、洗碗，忙得不亦乐乎。黄吉顺门里门外招呼客人，抹桌椅、收钱算账，收拾碗盘，也“不亦乐乎”，他抱一摞碗进屋问于凤兰：“她到底哪去了？”

于凤兰盛给他一碗馄饨：“不知道。快端去！”

黄吉顺气愤地说：“连她也野了！都是你护出来的！”

傍晚的饭潮过去后，黄吉顺和于凤兰忙得筋疲力尽，已无心吃饭，却见大翠进门来了，黄吉顺喝问：“你上哪去了？”

“去看成民了。”

“看成民？”黄吉顺惊叫一声，转头又问，“他分配了吗？”

“还没有。”

“什么时候能分配？”

“不知道。”

“八月十五能回来吗？”

“他说不分配了工作，他不回来。”

“噢。没说能分个什么工作？”黄吉顺似乎领悟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还没作出决定。”

“噢。等着吧。”黄吉顺似乎又领悟了什么。

当晚，夜阑人静时分，月光满地，秋虫鸣声细长凄婉。新新居厦下的灯影里，大翠和小芹亲昵地相依相偎在红漆桌旁。

“姐，成民拉过你的手吗？”

大翠推小芹一下，表示默认。

“拉手就是恋爱了吧？”小芹偏着头问。

“得看后来，后来成了，可以算。”

“啊！”小芹惊叫一声

“怎么了！”大翠奇怪地看着小芹。

“成才拉我两次手了！”小芹快要哭了。

“怎么拉的？”大翠笑了。

“那天，我见他在大柳树村外发呆，我知道他是丢了工人身份难过，我也不知怎么难受得恨不能要哭，我叫他去顶我的名额，他说不去，还说，‘你是个好人’。他握了我的手，把我的手都握疼了。还有，今天，我从他家跑出来的时候，他，他拉住了我的手，我甩开他的手跑了回来。”小芹小心地问，“姐，那算恋爱了吗？两次都是他拉我的手。”

大翠扑哧笑了。

“你笑什么？那算吗？啊？姐，你说呀！”小芹撒娇地晃着大翠的胳膊。

大翠紧紧搂住她：“不定呢，也许算，也许不算。”

“啊？！要是算了怎么办？”小芹大吃一惊。

“要是算啊，”大翠故意沉吟了一下，怪腔怪调地说，“那你只好死活嫁给他啰！”

“啊，姐，你骗人，你好坏。”小芹听出大翠是开她玩笑，笑着跟大翠打闹成一团。

张广泰极不习惯地提一柄锄跟在扛锄的曲国经后面走在田间，往昔工人的尊严受到了屈辱，脸上的肌肉跳动。大田里，七八个一群的男女老少，在各处收早玉米，掰穗子，砍秆子，不慌不忙，颇具田园风光之美。

曲国经边走边说：“把锄扛着，得叫他们看着你是把庄稼手。”

张广泰不得已，很不情愿地扛起锄。

曲国经眯眼四望：“春种秋收，这是正经。没有农民，没有粮，皇上也得挨饿。所以说农业是基础，就这话。”

来到一处地边，几个人看见张广泰，凑了过来。曲国经问曲大禄：“能不能帮帮李寡妇她们？”

曲大禄犹豫地说：“成啊。”

曲国经说：“我叫她们给你们做点好吃的。推磨压碾的，换你们几个人工。”

曲大禄还是不痛快：“成啊。”

曲国经介绍说：“这是张广泰，就是和黄吉顺换了房子的，他不会庄稼活，以后是大柳树的人，什么事都多照应点。”

曲大禄挠了挠眉毛：“成啊。”

曲国经又说：“他家有个大学生，以后咱村写对子、写标语搞宣传什么的文墨事，又多了把手。他媳妇儿就是黄家大翠。”

曲大禄点点头：“成啊。”

曲国经火了：“怎么老是成啊成啊？”

曲大禄委屈地说：“你村长说了，我们能不成？”

曲国经引着张广泰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这是农民，看见了？表面上木头一样，可心里有他的算盘，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老村长，我也不是看不起农村，看不起农民。我父亲，我儿子们的姥爷，那都是正儿八经的农民嘛！农民有农民的毛病，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优点啊！”

“这话我爱听。要不我怎么说你身上有种先进性呢！”

“可我……一旦不是工人了，我一点儿也找不到当农民的感觉了呀！”

“我也不是非要把你由个工人变成农民不可，但……我不教你怎么当个农民，那我又该拿你怎么办呢？”

张广泰张张嘴，无话可说了。

曲国经又语重心长地说：“你呀，吸取教训吧！”

张广泰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黄吉顺，黄吉顺，你倒算是个什么亲家！你就是设下圈套把我坑了！”

张广泰随曲国经来到一处田边，几个妇女围了过来。李寡妇高兴地说：“给我们送帮忙的来了？”

曲国经指着她们身后的庄稼说：“别尽盼帮忙的，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要自力更生。把苞米穗子、秸子收拾好了，放在地头上，我找人帮你们往家搬。”

李寡妇辩解道：“都没力气砍秸子！”

曲国经说：“不能什么都等人帮忙，这是张广泰，和黄吉顺换了房子的……”

李寡妇打断他，笑道：“我们早知道了，黄吉顺！……哼！”又瞟张广泰一眼，“不过大翠倒是个好孩子……怎不叫你家大嫂出来？怕我们看见？叫她参加我们寡妇组吧，你也跟了来，我们寡妇就有男人啦。”

寡妇们“哈哈”笑了。只有一个年轻妇女，在一旁瞪着两眼恐惧地看着大家。她名叫李秀英，外号叫“小顶针”，是本村地主李文江的女儿，丈夫死了，回娘家来住，伺候有病的老爹李文江。

曲国经笑了：“干你的活吧！”

张广泰随曲国经来到又一处田间，曹有贵正在装车，见了他，高叫：“张师傅！来住了？”

曲国经对张广泰介绍道：“他们是个‘好汉组’。”

曹有贵眉飞色舞：“没错，兵强马壮，家家壮劳力，家家有大牲口。张师傅，以后有用车的事，叫我一声！四挂大车！”

曲国经对曹有贵说：“你们商量一下，帮李寡妇组一把。”

曹有贵颇有“好汉组长”的样子，笑着说：“行。得给喝酒，还要香烟。”说罢，匆匆跑走了，从苞米棵中拉出曹天柱，边走边对他耳旁说什么。曹天柱向张广泰笑着点头：“张师傅。”转向曲国经，“村长，叫张师傅参加我们‘好汉组’吧，他家的粮食，我们包了。怎么样？”

曲国经摇摇头：“不怎么样！”

曹天柱说：“哎哎，上级不是叫我们组织点心（典型）组吗？叫张师傅跟着我们，我们给他盘个炉子，找个风箱，再找两把大锤，我们就有工业了，还不够点心？”

曲国经一笑：“你算了吧，张师傅有张师傅的去处！”

两个人走到一棵树下站住了，曲国经摸出烟袋，装上烟丝，点火抽着，对张广泰说：“咱们大柳树，杂姓，以前，闹宗派，土改以后，好点了。组织互助组，又变了，劳力强的拉劳力强的，剩下老弱病残没人要，说是劳动能加强团结，不是那个事，得看什么样的劳动，大工业生产行，小农生产不行。李寡妇组，是个愁。曹天柱心眼多，见了你，又想拉进典型组，你不要去，过几天看看再说，经他一说，我倒有了打算了。”

中午，张广泰回到家，王玉珍端来盆水让他洗手脸。大翠来了，王玉珍喊她：“翠儿。”

大翠说：“我去看成民了。”

张广泰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翠说：“还有好些学生没分配呢。他是学生代表，得大家都分配完了，才能分配他。”

张广泰担心地问：“那得等到哪年月？”

大翠摇头：“不知道，反正得等都分配完了。”

王玉珍问：“八月十五能不能回来？”

大翠又摇头：“不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张广泰和王玉珍都在院里看成才收拾锔锅担子。

张广泰长吁一声：“若不是为大翠，我饶不了他黄吉顺！”猛然起身，自己找起一杆锄，又对成才说，“成才，你也扛上锄，跟我走。”

成才干瞪着他，不动。

张广泰火了：“你聋了？”

成才这才不情愿地起身扛起了锄。

王玉珍问：“天都黑了，哪儿去呀？”

“你别管！”张广泰撂下这句话，扛锄走了出去。

月光下，一片苗地边，张广泰像模像样地在示范：“有人教我的，锄地要这样——前腿弓，后腿蹬，心到，眼到，手到。你跟我学！咱们就是当三天五天农民，那也要当出个样儿来！不能叫别人笑话！”说罢，锄下一丛“草”。

成才手里拿着那些“草”看了看，喊道：“爸，你别瞎锄了！你并没锄下草，锄下的是萝卜秧！”说完，顺手扔到了地上。

“唔？那你别扔地里呀！你不会扔远点儿吗？”

成才把萝卜秧捡起来扔到远处，问：“爸，你还学了点儿别的没有？要是学了，先教我容易干的！”

“简单的？”张广泰想了想，“有。”

张广泰跟成才抬着一捆苞米秸来到一家房前放下，张广泰解开绳子。随着门响声，李寡妇惊讶地叫：“呀！是张师傅！你还真来了！快歇着吧！进家歇！啊呀！这多不好意思！”

张广泰说：“我们不会农活，先学点能干的！”

李寡妇笑了：“啊呀，这可怎么说的！”

第二天，李寡妇紧追着曲国经央求道：“把张广泰给我们寡妇组吧，昨晚他就帮我们了，是个好人。”

曲国经不同意：“他是好人，也得你们‘自力更生’！”

成民背着行李来到新新居门前，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幢新房子，不觉到了厦下，大翠从里面跑了出来：“回来了？”

成民兴冲冲地说：“回来了。”

大翠面带喜色地问：“分配了？”

黄吉顺闻声从屋里出来，笑道：“哟，成民，分配了？”

“分配了。”

“分在哪？什么机关？”黄吉顺急急地问。

“回大柳树。”

“可不得回大柳树，家嘛！分在哪机关单位？”黄吉顺笑了，他以为成民在开玩笑。

“大柳树。”

“这孩子。说说，什么单位？”黄吉顺亲热地笑道。

“回大柳树，教小学。”

“怎么跟我也说笑话？没大没小。”黄吉顺又笑了。

“不说笑话。真的，我要求的。”成民认真的表情，使黄吉顺的笑容渐渐消失。

于凤兰想勉强做个笑，竟没做出来，倒是要哭了。

大翠看看爹，看看妈，说：“师范毕业就是教学的。”

“你们怎么这样看我？”成民很奇怪。

黄吉顺干咳一声，成心扭转话题：“成民啊，不说你的分配了，说点儿别的，你好像对我们两家换了房子不惊不讶似的？”

成民看了大翠一眼，接过大翠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回答：“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大翠去我学校看我时告诉了我，所以我有思想准备。叔叔把我们从前的家扩建得挺不错的。”

“承蒙夸奖，承蒙知识分子夸奖了！”黄吉顺讪笑着，斜瞪了大翠一眼，又问，“那，大翠她怎么告诉你的呢？”

“大翠说，你是为我和她结婚考虑，说我爸妈也完全同意，两家一拍即合的事，我也高兴啊！叔，谢谢你啊！”

“谢我干什么？”

“谢你为我和大翠考虑啊！”

黄吉顺又瞪大翠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是啊，我不能不考虑啊！”

成民听出了他话中有话，疑惑地看大翠，大翠小声嘟哝道：“阴阳怪气儿。”

黄吉顺耳灵，听到了：“你说什么？”

大翠佯装一本正经地朝外看看天：“我说，像是要阴天了。”

始终插不上一句嘴的于凤兰，这时才抢到了说话的机会：“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隔着窗子尽说些多余的话！大翠，你也是！没见成民一直背着行李拎着东西啊！还不把他接进屋来坐下歇歇！”

大翠刚欲出去，黄吉顺故意端起一笼包子挡住她：“你们娘俩才多余呢！别忘了人家成民还没回自己的家呢！”

成民微笑了一下：“婶，毛巾放这儿了，改天再专门来看你们。”他说罢，转身就走。

于凤兰欲迈步，黄吉顺厉声说：“站住！相跟相随的，不怕人笑话啊！”

于凤兰为之气结：“你！……谁又能笑话什么？！”

大翠生气了，哼一声，扭身进了自己的屋。

第四章

广华街道办事处，潘凡在打电话：“喂，你怎么还不往上报啊？什么？挨你们处长训了？我们报告里把事情写得很清楚嘛！喂……”显然，对方把电话挂了。

他的一个同事问：“潘凡，怎么答复的？”

“说咱们送上去的报告压在他们处长手里了，至今没往局长那儿送！我多次问他，他也问了他们处长一次，结果挨了他们处长一顿训……”

“为什么？”

“他没讲……”潘凡耸耸肩，坐在那有点发愣。

“潘凡啊，我看这事儿就此打住吧！反正张广泰家也再没人来纠缠你，咱们街道办事处也尽心尽意了。”

“我当面对张师傅承诺过的，他家户口本的事情情况特殊，不补发对人家实在不公平。咱们小街道办事处也毕竟是代表着新政府形象的！不行，不能就这么拉倒，我到局里亲自去找那位处长谈谈！”说着，潘凡从衣架上摘下单帽，戴上出门了。

“不碰一鼻子灰才怪呢！”他的同事直摇头。

潘凡经过新新居的时候，黄吉顺眼尖，看见了他，手里忙活着，嘴里招呼他：“潘同志，哪去啊？”

潘凡停下脚步，敷衍道：“去办点儿事。”

黄吉顺笑着说：“路过，也不说进来坐坐，喝杯茶？嫌我这门面小哇？”

潘凡走到窗口，抬头望着匾说：“我倒想进去坐坐，也想喝你杯茶，可我这双腿反对，我这张嘴也不赞成。”

黄吉顺嘿嘿笑道：“潘同志真会开玩笑！”

潘凡话里有话地说：“哪里有你会开玩笑？你黄吉顺这回玩笑开大了！称心如意了吧？”

黄吉顺笑呵呵反唇相讥：“听潘同志这话，好像对我一家成了城市里人有那么点不高兴？别忘了，我们家户口本可是您亲手发的！”

“你疑心了。你一家成了城市里人，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你一家吃的是国家配给的商品粮，又不是吃我的一份儿口粮！不高兴的人肯定是有的，只不过不是我罢了！你忙着，不搅扰了！”潘凡说完，转身走了。

黄吉顺眨眨眼，一愣一愣的，望着潘凡的背影，他哼了一声：“谁爱不高兴不高兴，我自己心里高兴就行！”他将一团面往案子上啪啪拍着，哼起了京剧。

潘凡见到了民政局的王处长，王处长官气十足，一手拿报，一手握杯，头也不抬地问：“你刚才说你是哪个机关的？我没听清。”

“广华街道办事处的。”潘凡只好又说了一遍。

“哦，街道办事处的。接着说，接着说……”

“处长同志，您可以不看报么？要不我再说一遍，您肯定还是没听清……”

王处长悻悻地放下报纸，不高兴地瞪着潘凡。

“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这篇文章中说，我们的同志不论职务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平等的。我可以坐下吗？”潘凡说得理直气壮。

“那，坐吧！”

潘凡坐下后说：“关于广华街15号原先的住户张广泰一家的户口问题，我们街道办事处打过一份报告……”

“噢，那件事儿。你别往下说了，我有印象，想起来了！可报告为什么不打给公安局，而打给我们民政局呢？”

“上级有指示，一切居民的户口问题，先经由民政局进行调查核实，再向公安局提出补发建议……”

处长竖起了手掌打断潘凡：“这个我知道，这个也不必往下说了！”

“是您先问，我才说的。”

“在这儿，你们打的报告……”处长翻出了那份报告，翻看着又说，“难怪被我压住了，我压得有理啊！白纸黑字，这上边写着：张广泰的户口问题是由于换房子引起的，而且还是亲家间换房子！这算什么特殊情况？自己无事生非嘛！瞧，这一段白纸黑字又写着：张广泰当众表态，愿意理解和体恤政府的难处。这不是很好嘛！而且，他们一家已实际上住到大柳树村去了，再没到街道办事处讨要户口本，更没有什么强烈的不满情绪。”

“处长，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街道上认为……”

处长又竖起一手掌：“你们的认为已写在报告上了！你不必多说，不必多说！”他站起来，教训道，“奇怪呀，奇怪呀！一名老工人，当众表了态，起了榜样的作用，而且实际上已经率领全家住到农村去了，可我们街道上的某些同志，却替他感到委屈起来，先是替他打报告要求补发其户口本，接着亲自跑来要！国家正掀起农业生产的新高潮你知道不？那就得扩充农业的强壮劳力！个人利益要服从国家利益嘛！一户原先的城市里人变成一户农村人家，国家将来就少配给几份城市口粮！你们头脑里怎么想的？我看你们的思想方法成问题，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份正经八百的关于户口问题的报告。”

“处长，把报告还给我吧！”

处长将报告朝他一丢：“这就对了！回去好好寻思寻思，你们这样做，对吗？”

潘凡抓起报告，起身而去。

潘凡在挂有“局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外徘徊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成民在院子里边洗脸边兴冲冲地向张广泰和王玉珍述说：“我是年级的团委书记，又是毕业生代表，又是工人家庭出身，我一带头，全校的毕业分配工作，一下子变得顺利多了！”

张广泰沉默地听着，心里暗叹了一句：“工人家庭出身！”

成才倒掉成民的洗脸水，端盆进屋道：“哥，你……叫我怎么说你呢！”

成民一边擦脸一边问：“你想说我什么？”

成才看看父母，闷闷地说：“爸妈都不说什么，我也不说了。说也是晚了。”说完，坐在门槛上发呆。

成民望着他的背影说：“我当大柳树村的小学教师，你好像对我很失望似的。”

成才头也不回地说：“我失的什么望。你自己的选择，一定有你的道理。”

成民意气风发地说：“当然。新中国要富强，首先要扫除文盲。扫盲首先要从农村开始，从孩子开始。我还要为村里的大人们办夜校呢！我觉得我的选择是光荣的！”

王玉珍劝道：“光荣不光荣，不要争了。回来就好，耽误不了办喜事！”

张广泰叹气道：“应该去黄家看看。”

成民说：“我去过了，也见黄……大翠的爸妈了。”

张广泰摇摇头：“那不算数。路过，也没说正事。”

“来，先看看你的屋子。”王玉珍把成民引进新房，“你就在这间睡，大翠来看过了。”

新房的墙上贴着大红双喜字，一张笑嘴微开的胖娃娃版画。床上被褥一色新，大衣柜玻璃镜明亮。成民满意地点点头，饱含歉意地说：“妈，你和爸受累了。”

“受累心里也高兴。儿子，睡个午后觉，解解乏，啊？”王玉珍退出来时自言自语道，“当个学生干部也操心，都瘦了。”

王玉珍进了自己的屋子，对张广泰说：“他回来，你怎么没个笑脸？”

“笑不起来呀！”张广泰微皱着眉毛。

“回来教小学，在我们身边，不也挺好的？”

“我没说不好，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王玉珍不解地问。

“黄吉顺！”

“黄吉顺怎么了？没换房那阵，他两口子见了我，总说些盼望八月十五快到了的话。”

“那是没换房那阵，”张广泰把一口就要叹上来的气又忍了下去，“谁承想换出一连串麻烦来。”

“成民也是，毕业那么大事儿，也不跟父母商量商量，自说自话的就回来了。就是不教中学教小学，也不必非……”王玉珍后面的话被张广泰瞪了回去，没说下去。

张广泰表情严肃地说：“你，一句也不许埋怨他。”

王玉珍说：“我这不是只跟你说说嘛。”

张广泰不容反对地说：“今后，无论跟我，跟成才，跟张黄两家每一个人，跟广华街上大柳树村所有的人，都不许说，一句也不许说。”

王玉珍叹了口气：“也难怪连成才都不高兴了。”

张广泰一拍炕：“还说！”

王玉珍也一拍炕：“偏说，不说我心里憋闷得慌！”

张广泰又一拍炕：“那就自己个人憋闷在心里边！”

王玉珍反驳他：“我不信你心里就一点儿不满意的想法都没有。”

张广泰紧绷着脸：“有我也不说。不像你！”

王玉珍不服气地说：“他是我儿子，我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

张广泰忽然说了一句让王玉珍愣住的话：“他现在不仅是你儿子。”

王玉珍不解地瞪大眼，张广泰又教训道：“他还是一位知识分子！我们张家，往前倒数十八代，那也没出过什么知识分子！从今天起，在我们张家，谁都得学会尊重知识分子。包括我在内。知识分子有知识分子的想法。我们要尊重的，就是他的想法！”

王玉珍张张嘴，什么都不说了。

张广泰吸烟，望着窗外远景发呆，想了会心事，忽然说：“我得和成民唠唠去。”说着灭了烟，跳下了炕。

王玉珍不满地说：“你看你，你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我又不是当面去埋怨他！”张广泰心事重重地出了屋。

成民并没有睡着，枕在绣着牡丹和白头翁的枕头上，他想起了那片槐树林……

在树荫里，大翠拿着一只绣着牡丹和白头翁的枕套问他：“好看吗？”

他点点头：“你手真巧。可是，牡丹是北方的花，白头翁是南方的鸟。”

大翠指着枕套说：“要的是那个美好的意思。牡丹象征我们的爱情，白头翁象征天长地久。做枕瓤的荞麦皮我已经送你家去了，你让我婶给咱们装起来。”

他抬头看着大翠：“我怎么说？我说，妈，大翠口口声声还叫你婶儿。”

大翠娇羞满面：“那现在怎么叫？我怎么好意思现在就口口声声叫起婆婆来？”

“一句玩笑，看把你羞的！”他轻轻拥抱住她，吻上了她的唇……

“儿子，你想睡会儿？那你睡，睡醒了我们再聊。”张广泰打断了成民的回忆。

“爸，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我一点儿都不困。”成民坐了起来。

“真的？”

“真的，爸。”

“那好。”张广泰在炕边坐下，又觉着侧身和儿子说话不方便，改坐在椅子上，“成民，两家换房前，也没征求征求你的意见，你……没什么意见吧？”

“没有啊。爸，这样一些事，你们做父母的商量着办就是了。再说爸妈也是为我和大翠考虑的。怎么？是不是成才有意见啊？爸是想让我说说成才？”

“那倒不是。换房这一件事，成才也没什么意见。但是，都怪爸考虑得不周，一换，换出了些预先想不到的烦恼事。”张广泰恼恨又自责地轻拍了下桌子。

“黄……大翠的父亲就是那么一个人，爸要是因为究竟谁合适谁吃亏才烦恼，我看大可不必的。咱们尽量让黄家那边高兴就是了。”

“他们黄家那个当家的，当然别提有多高兴了。他们家也成了城市里人家了，分到了城市的户口本儿。”

“那，咱们也应该替他们高兴才对呀。”

“可，咱们因为搬到了大柳树村，现在全家变成了农民，没有户口本不说，我和成才，还当不成工人了。”张广泰的声音低落下来。

“怎么，会这样……”成民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现在，你又自愿到大柳树村来当孩子王……”

“小学教师。”成民纠正他。

“啊，对，对，小学教师。爸说走嘴了，你别见怪，别见怪……”

“爸你怎么了？跟我说话还客客气气的了。”

“你是知识分子了嘛。”张广泰又欣慰又有点窘迫。

成民笑了：“就是我读了再多的书，那也首先还是您的儿啊！”

张广泰定定地看了成民片刻，感动地说：“成民，你真是个值得你爸尊敬的儿子。我是怕……张黄两家，情况完全不同了，你实际上也成了农村人，黄家那边儿，会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想法……”

“爸，你也不必为我和大翠的婚事添什么烦恼。现在是新社会了，父母在儿女的婚姻方面，那也得首先尊重儿女的态度。我和大翠之间的感情，是任何人想破坏也破坏不了的。区里的领导接见我时，我提出来了——举贤不避亲，我要求批准大翠也成为大柳树村的小学教师。区领导特别高兴地就同意了。我和大翠，一个当校长，一个当教师，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不但要把大柳树村的小学办好，还要早日办起中学来。爸，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共同的事业。”

张广泰真的欣慰了，忍不住笑了。

成民浪漫地说：“人，只要有理想，有事业心，那不管生活在哪儿，都会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

“可，世上的事，有时并不像人想得那么简单，那么容易，那么顺利。所以呢，我还是希望你，待会儿再去黄家一趟，郑郑重重地把你的想法对大翠的爸妈讲讲。”张广泰顿了顿又说，“也许人家不像你爸，没耐心听。那么，你也不要当面犯急。一切，有你爸呢，啊？”

“爸，我不会的。”

“啊对了，关于咱们家的事儿，你也不必跟着急。负责办户口的一位潘同志，暗地里向我保证了——户口本，会给补上的。有了户口本，我和你弟，就又可以是工人了。”

张广泰掏出烟，成民主动上前，替父亲划着了火柴。待父亲吸一口后，成民小声说：“爸，既然是那样，你也不要愁眉不展的。你是一家之主啊，你的心情影响着我们呢！”

张广泰点点头：“你回来了，爸会高兴起来的。”

于凤兰已经入睡了，黄吉顺捅捅她：“哎，哎，别猪一样，吃了就睡。”

于凤兰睡得正香，烦道：“干什么？忙活一天，累死了。”

“你说，把大翠嫁给他，冤不冤？”

“啊呀！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冤不冤！只要他们两个好，小两口欢欢乐乐地过日子，有什么冤的？”于凤兰翻了个身，又想睡。

“你想想啊，我们是城里人，有户口本，吃商品粮。他们呢？乡下，农业集体户口，农民！除了一片黄土，还有什么？咱和他们是两种人啊，两档子！隔着一层的人怎么结亲？木头焊不到石头上去呀！就凭这一条，我们做父母的能把个高中毕业、水灵灵的黄花闺女嫁给他们？不叫人笑掉大牙？”

于凤兰一下清醒了，转过身来：“你怎么这样？早就红口白牙许下的亲了，也订下日子了，嫁妆彩礼、衣裳、镜子，什么都置办好了，连小孩尿布，我都攒了一大包了，还能退了？”

黄吉顺不以为然地说：“这些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莫说解放了，解放前也有退婚的，就是结了婚，还可以离婚呢！再说，我们和他们，一没有媒人说合，二没有婚书契约，说明白了，就完了。”

“你说得轻巧，我就不同意你这么办，莫说大翠了。”

“大翠还不得听爹妈的？”

“听爹妈的？哼，你看她不言不语，心里定盘星死着呢！”

“你给她讲道理呀！”

“什么道理？就你这道理？说出去叫人家戳脊梁骨！”

黄吉顺嗤笑一声：“戳为儿女打算的脊梁骨，不是人！我没见谁为儿女打算，脊梁骨给戳出窟窿来。大翠若是嫁个好人家，有势力的大干部，看谁来戳我的脊梁骨？倒是不少赔着笑脸来巴结我的。信不信？有味就靠前，不管香臭，我们的新新居若是三节楼的大饭店，看我走在街上有谁戳我的脊梁骨？给我送笑脸还怕挤不到我眼前呢。”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同意。人得保个名，保不住好名声，起码也得保个坏的名声。”

“名声？”黄吉顺冷哼道，“肚里没食，寒冬腊月西北风里吹着，就是流氓痞子烧了堆火，为了不冻死，也都会照样凑过去烤烤吧？人那时怎么都不保自己名声了？照我看，名声就是冬天的那一把火，只要旺，就是好！”

“你尽争歪理，反正人得有名声。”于凤兰坚持己见。

“我不跟你争。就说他张成民吧，他若是分到政府大机关，银行，铁路，三年五载，当上个处长局长的，还好说。他呢？吹啊叫啊，高材生啊！新青年团员书记呀！不知要当个多大的干部呢！怎么样了？咳，回老窝大柳树，当个小学教员！他这才是现眼丢人呢，大翠嫁给他？一下子矮大半截子！我们也跟着他丢人！”

“我可给你说，大翠可是一心一意要跟他。他们俩是铁了心的，再说，还有婚姻法呢！你可别把事闹大发了。没听见广播里一天到晚的唱：‘刘巧儿要自己找婆家！’你就不怕大翠也跟着学，和你打官司？闹出那样事来，你可就真丢人了！”

黄吉顺翻眼想想，胸有成竹地说：“你先去劝劝她，稳住她，稳住了她，就是诸葛亮摆下了八卦阵。”

“我不劝，也劝不动。”

“闺女都听妈的。火到猪头烂，功到自然成。把我说的道理给她说清楚，慢慢她就明白了，去吧。”

于凤兰坚决地摇头，身子又背了过去：“你不用想，我不去。”

第二天上午，大翠在案前忙，心里高兴，轻哼软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于凤兰在洗碗筷，用胳肘拐了往笼上摆包子的黄吉顺一下：“你看咱大翠喜兴的！趁早忘了你昨晚那些话！”

黄吉顺撇撇嘴说：“喜兴？她懂什么人生？上高校，上高校，实指望他能奔个大机关，好单位，飞黄腾达，我们黄家也沾上知识分子的光！结果呢，咳，和没上一样！教小学，大翠不是也能？盼回来个孩子王！还是农村的。”

大翠听到了，故意唱得更大声了。

成民提着两瓶二锅头酒和一盒糕点，绕过新新居厦下吃饭的人，走了进来。

于凤兰见了，亲热迎上去：“成民来了！”

“大叔，婶，我爸妈叫我来看看你们。正都忙着呢？”

“反正我的活儿我已经忙完了。”大翠眼睛不离成民，一脸幸福笑容。

黄吉顺在灶台前转身道：“哪儿能不忙！成民你先坐。大翠，给你成民哥泡茶！”

“大叔，我也帮把手儿？”

黄吉顺撩起搭在脖子上的湿毛巾擦汗，一边随口说着一向说惯了的话：“我这不起眼的小地方四处生辉啊！”

成民瞅瞅于凤兰，瞅瞅大翠，腼腆地笑了：“瞧我大叔说的，我倒成了贵客了！”

于凤兰笑着说：“你这也没说错。你久没来了嘛，自然是贵客。”

大翠抹了一遍方桌，放下茶说：“没那么忙，你喝茶。”趁机握住成民放在桌上的一只手，两只手在大翠身子的掩护下，一触难分。

“对，你先喝茶！”黄吉顺朝成民看了一眼，大翠赶紧缩回自己的手。黄吉顺已然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皱了下眉。

成民没看见小芹，问道：“小芹上班去了？”

黄吉顺说：“上班去了。”

成民说：“我爹叫我拿包点心来，你们尝尝。还有两瓶二锅头，你喜欢的。”

黄吉顺做出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你爹也真是，你回来了，来看看就看看，还拿什么礼呀？这几年你们可没少帮助我们，吃的，用的，还给大翠送衣料子，我们多不好意思。今儿又拿点心二锅头，真是叫你们破费。”

成民又问：“叔，婶，你们搬过来住，感觉还行吧？”

不等于凤兰说话，黄吉顺抢着说：“还行，还行。起先别扭点儿，面积比我们那房子小嘛！现在适应了，生意也凑合。你们一家搬过去住的感觉呢？”

成民笑了：“我觉得挺好。成才自己也能有间屋了，他早盼着自己有间屋。刚回来一天，也没听我爸妈说什么别扭的话。”

黄吉顺对于凤兰和大翠说：“听到了吧？对张家比我们黄家有利，换对了吧？你们还这个那个的！现在成民亲口说了，你们以后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正确了半辈子！”于凤兰听不下去，转身走了。

大翠仍不眨眼地看着成民，成民也看她时，她深情嫣然地一笑，笑得那么甜美。

“学会抽烟没有？”黄吉顺显然是在无话找话。

“不学那些。”

“学会了叫大翠去买包恒大。”

“真没学，千万别。”

黄吉顺回身端起包子和馄饨送给厦下客人，返回时见于凤兰在向他使眼色，招他进房里，他点个头，对大翠说：“招呼着门外。”

大翠看着成民应道：“哎！”

黄吉顺进了屋，于凤兰说：“你看你刚才，跟他说了些什么话！”

黄吉顺疑惑地问：“哪句不对了？”

“啊呀，什么有利没利换对换错的！他是小孩子？听不出来？你哪是老岳父跟女婿说话？”

“谁是老岳父？谁是女婿？朋友家的孩子来看看你们嘛，你说的些什么？”黄吉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真要退他们？”于凤兰不觉睁大了眼睛。

黄吉顺生气了：“退什么？你个傻娘儿们，凡事你不说帮我，倒给我腰眼里插杠子。我说什么要你管？”

于凤兰真正吃惊了：“你，你，我不许你退他们！”

黄吉顺狠狠地骂道：“我没把你退了就不错，你还管我张三李四！”

于凤兰呆了。

成民在灶房里用勺子搅馄饨锅，问大翠：“你爹对我怎么这么客气？客气得过分了，什么给你衣料是帮助你们？我觉得不是味。”

“我也听着不对。你也给他客气话多说，别失礼。老岳父就这时候爱挑女婿的眼，我们结了婚，他想挑，得先掂量掂量。”

“不，我觉得他不是挑眼。”成民皱了皱眉毛。

“是什么？”

“还不知道，说不出来。”

“不用管他，好话多说。多烧香，多磕头，阎王也怕烟火熏。”

“阎王是熏黑了脸，他可别熏黑了心。”

两人亲热地笑了，四下瞄瞄，贴个脸儿。黄吉顺出房，瞧了个正着。成民大翠并没有发觉，四目相对，两情更浓，又想再贴一次脸，黄吉顺猛然大声干咳。成民和大翠一惊，不好意思地分开了。

“你给我歇着吧！”黄吉顺从成民手里夺去勺子，“过了过了。”急忙捞馄饨，一碗碗递给大翠。大翠只好送馄饨出门。黄吉顺看看成民：“成民啊，你在学校没犯什么错误吧？”

“没有，什么错误也没犯，还是团委书记呢。”成民诧异地看着黄吉顺。

“是吗？团委书记回乡教小学？”

“是学校分配委员会根据我的申请批准的。”

“你的申请？”

“是啊。”

“现在的青年，党教育得好啊。”

成民自豪地说：“我们这一代青年教师，为国家培养未来的人才，教育好下一代，是为国家作贡献。”

“你不是国家的人才？”

“是啊，我是教育方面的建设人才。”

“建设农村小学校？”

“小学是国家的教育基础。”

“师范毕业当基础？”

“您好像不愿意？”成民问他。

黄吉顺话里藏话地说：“我怎能不愿意，这是你家的事。”

成民端量地看着黄吉顺，大翠和于凤兰看他们俩。于凤兰缓和气氛地说：“你们别尽说话，看着锅！”

成民说：“你们忙吧，我走了。”

黄吉顺像招呼一般客人似的说：“不再坐会了？”

成民出门时，于凤兰偷瞟大翠，见大翠偷瞟黄吉顺，忙吩咐她：“翠，外面看看去！”

大翠会意，出门去追成民了。

黄吉顺骂于凤兰：“你放她出去干什么？”

于凤兰说：“她愿干什么干什么。八月十五没几天，怀上孩子也早不了几天。”

黄吉顺暴跳如雷：“你这个老混蛋！这么不要脸！”抄起铁勺子就打于凤兰，于凤兰躲进卧房，拴上了门。

黄吉顺收拾了厦下桌椅，回屋敲门，听见于凤兰在房里哭。黄吉顺怒气冲天地大骂：“我还没死呢，你号什么丧！”

于凤兰哭得声更大了，黄吉顺在屋外跳着脚骂：“我叫你号！号去吧！”从门外上了门锁，大步出门，寻大翠去了。

大翠追上成民，跟他并肩而行：“你看他是怎么回事？”

成民思索着说：“他对我回来教小学不满意？”

大翠也寻思，自言自语道：“他想叫你干什么呢？”

成民懊恼地说：“谁知道。我干什么要他决定？”

两人一边说一边向大柳树走去，过了桥，两个人互相牵起了手儿。

大翠憧憬地说：“我盼着八月十五快到。”

成民温柔地望着她：“我也是。”

“盼着吃月饼？”大翠说完，扑哧一声，自己笑了。

“不。盼着吃你！”成民说着就想抱大翠。

大翠回头望望，害羞地说：“走远点！”

二人牵着手儿走到了一处小树林边上，大翠又回头望了望，跺脚道：“我爹他跟我们的梢儿！”

成民也不禁回头望，果见黄吉顺的身影，远远地正望他们。

“他爱跟就跟！”成民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大翠就亲嘴儿。

大翠用手挡住他：“别，我爹正望着我们呢！”

成民抓住她的手：“那我们就让他望个够！”

大翠左右闪了两下脸没闪开成民的吻，春情难抑，也索性迎着成民的唇，吻了过去。

两人一阵长吻，结束后，各自大吸气，犹如两条缺氧的鱼。

“你爹还在那儿望着？”

“还在那儿，背过身去了。肯定气得什么似的！”

“我想不明白，他跟个什么劲儿？望个什么劲儿？又气个什么劲儿？”

“谁知道他！民，咱们何必非惹他望着生气？”

成民笑了：“说的对，趁他背过身去，咱们快转移！”他又亲了大翠一下，牵着大翠的手儿进了小树林。田野里尽是麦秸垛，他们跑向一堆麦秸垛。

黄吉顺缓缓转过头，最终连身子也转过来，小树林这边却早没了大翠和成民的人影。他气得脸色发青，仿佛骑手的马被盗马贼骑跑了，赶紧三脚两步地向小树林这边走来，慌不择路，不小心被绊倒一次，他爬起来，顾不得掸土，依旧急急地往前赶，像个轻伤不下火线的猛士。

黄吉顺直冲进小树林，在里面到处转悠，密探似的。忽然，他发现一片野蒿中有动静，隐隐还有喘息之声。他望着那迟豫片刻，悄悄走过去，拨开野蒿猛一声大喝：“成民！光天化日，你好大的胆！”

野蒿后面静卧着一头老牛，反刍着，瞪着牛眼责备地看着他，冲他“哞”地叫一声，吓了他一大跳。

一堆麦秸垛后面，成民将大翠压在身子底下，深情地低呼：“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啊！”

大翠也深情地说：“我知道，我也那么爱你！”

“我们一定会很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我信。”大翠轻轻点头。

“我们要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大翠却晃头。

“你不愿要那样的爱情？”

“那样咱们太累了呀！”大翠调皮地一笑。

“那，你要哪样式的？”

大翠转着眼想了想，对成民悄悄耳语：“小猫小狗那样式的。一会儿亲一会闹的，不好？”

“翠，你呀，真让我爱得恨不得咬你一口！”

大翠撩起袖子，露出雪白一截胳膊：“咬吧，只要你舍得！”

“我舍不得！”成民深情地吻了下去……

黄吉顺在小树林里转悠了半天，也没找着大翠和成民，寻思了一下，又来到了张家，也就是从前自己家的院墙外转悠，望望院门，想入，又不愿入。

屋里，成民在一间房间写毛笔字，写的是《自编小学教材》。

大翠和王玉珍在东间屋里对坐床上，王玉珍从大翠头上捡下麦草叶儿，一边捡一边说：“翠，你哪儿刮带了一头一衣服的麦草叶儿？”

大翠红着脸道：“我和成民来时碰到村里孩子背麦秸，我帮着背了一段路。婶别捡了，我这头发我这衣服都该洗了。”

成民在另一间屋里正粘写好的教材封面，听了无声地笑了，忽听母亲叫他：“成民，过来！”

成民放下教材走了过去，王玉珍训他：“你和大翠一块走着，怎么自己不帮村里孩子背，让我儿媳妇……”她不说下去了——成民也一身的麦秸儿。

成民自己从身上往下捡着说：“我也帮着背了呀！妈你看我身上不是也有？”

大翠害羞地低头抿嘴儿一笑，将脸转向了窗外。

王玉珍似乎明白了什么，顺水推舟地说：“去吧去吧，写你的去吧！以后你可得处处心疼着我儿媳妇！”

“那是自然，不劳母亲教诲。”成民看了大翠一眼，退了出去。

“上了几天大学，话都不平常说了，还什么不劳教诲的！”

“知识分子嘛，有时候就那样儿，要不就不叫知识分子！”

王玉珍轻声对大翠说：“他爹也说过，怕是成民回来教小学，你爹要不高兴了，我看，过两天，把事给你们办了，你爹也就转过弯来了。”

大翠生气地说：“就算不高兴也不该那样对成民！”

王玉珍劝道：“你不用生气。还没过门就和爹妈积气，可不好，他们指望老了有你和成民照顾晚年呢。”

大翠摇头：“他才没想那么远呢，他只看眼前我们能给他什么好处。”

王玉珍抚着大翠手说：“翠儿，可不要这么说你爹。他就是那么一个心往前奔的人，有时候脾气不大好，谁没个脾气？成民爹怎么样？你没看见？来了脾气，天都敢捅窟窿。明儿你过门了，小心点吧，你那个公公，说好的时候，你要他的脑袋，他自己摘给你。说不好了，咳，他自己喘气嫌你声大，我可受过他那罪。”

“我公公可不是那样。”大翠突然自知失口了，脸一红，笑了。

王玉珍回过味来，也笑了，趁势哄她：“也许对你会另眼相看。”

黄吉顺在院外转悠了一会儿，一跺脚，径自来到了一片玉米地里，捋捋袖子，连根拔起一棵棵玉米，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咳嗽，他抬头一看，见是曲国经，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接着拔。

曲国经倒背双手，问：“黄吉顺同志，干什么呢？”

黄吉顺头也不抬地说：“想吃嫩玉米了。”拔够了一大捆，用玉米秸胡乱扎住，背起来就走。

“黄吉顺公民，这片地，已经不是你的名下了，归张广泰家了。你这等行为，不怎么好吧？”

黄吉顺冷笑：“曲国经，这你可就管不着了，我已经不是大柳树村的农民了。”

曲国经也笑了，那是如来对小鬼般的笑。他说：“我口口声声叫你同志，称你公民，你却叫我曲国经。那么叫就叫了吧，那么我也只叫你黄吉顺了。黄吉顺你给我听着——我曲国经还是区委的和市委的名誉委员，城乡两边的人和事，只要想管，那还是管得着的。”

黄吉顺一听心怯了：“我……我不是也没敢对您说什么不中听的吗？”

曲国经说：“我也没对你说什么不中听的啊！还有一件事——我们大柳树村，决定要聘黄大翠同志做我们的一位小学教员，到时候，你可不许从中作梗。”

黄吉顺愣住了，曲国经问他：“你听明白我的话没有？”

“不敢，不敢，只要我女儿愿意……”黄吉顺说着匆匆走掉了。

小桥两头，张广泰和黄吉顺狭路相逢，相向而立，都笑着，都笑得那么勉强。

“怎么连根拔了？长着还能饱满几天嘛！”张广泰先开了口。

“没侍弄好，青一棵黄一棵，反正我也不指望饱满不饱满的了。”

“看来，以后你那片玉米地，得轮到我侍弄了。”

“你当工人当得神气，当农民也错不了，肯定比我是好农民。”

“你可真会说话，你过呀！”

“你先过。”

“咳，你背着那么重，快过吧。”

黄吉顺过了小桥：“哪去了？”

“广华厂职工定级，朱先生叫我去说说他们每个人的技术水平。我不是厂里的人了，有什么嘴说？可朱先生死活拉我去，真没法子。”

“你给小芹定了几级？”黄吉顺往上颠了颠背上的玉米秸。

“我不好给自己的徒弟定得过高啊，二级，可以了。”

“才二级？这种时候你不给她说句话？”

“二级可以了，前面有她些师兄们比着呢。成民去看你了吗？”

“嗨，你们还那么多礼道。坐了一会，回家了。”黄吉顺敷衍道。

“好好。”张广泰迈步走了。

黄吉顺回到新新居，把玉米秸放在房西头，回头却见小芹对他怒目圆睁，他问：“怎么了？”

“为什么把我妈锁在房里？”小芹气呼呼地问。

“她不听话。”

“你这么狠心？”

“我们老两口的事，你别插嘴。你定了个二级？”

小芹不理他，黄吉顺开了门锁，进了屋，于凤兰还在哭。

黄吉顺劝道：“话我都给你说得明明白白了，这件事你得往前看。”

于凤兰哭着说：“往前看我们娘仨都得给你折磨死！”

黄吉顺火了：“我也得死，谁也逃不了，早天晚天罢了。”

小芹不见姐姐大翠，知道在张家。她一进张家，就见张广泰、王玉珍、大翠、成民都在愁眉苦思。见她怒冲冲的样子，大翠问：“妹，怎么了？”

“咱爹把咱妈锁在房里了！”

张广泰惊愕地“噢”了一声。

王玉珍忙问：“为什么？”

小芹说：“不知道，我妈不说。”

大翠愣了愣，起身跑了出去。“姐！姐……”小芹刚进门就追了出去。

张广泰夫妇和成民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成才扛着叉子进了院子，放下后，进了屋：“大翠和小芹干什么来了？”

张广泰、王玉珍和成民都没心情答他，成才又说：“哎，我也是这家的一员啊，我问你们话呢！”

王玉珍说：“又都走了。”

成才急了：“我看见她们都走了！我问的是她们干什么来了？”

成民教训他道：“成才，有话好好说，高声大嗓的干什么？”

王玉珍看着小儿子说：“还能干什么来？串串门儿呗。”

张广泰也教训成才：“成才，听见你哥刚才的话了么？以后，你要跟你哥学，凡事稳重着点儿！”

林士凡坐在新新居厦下的桌旁，跷着二郎腿，见大翠和小芹回来了，笑嘻嘻而又亲昵昵地说：“大翠同志，回来了？”

大翠被问得奇怪，站住一下，愣愣地看他。

林士凡笑着说：“我是在跟你说话。”

小芹返身将大翠扯走，一边嘟哝：“问的什么屁话，好像谁跟他怪熟的！”

黄吉顺端两碗馄饨送给林士凡，恭敬地问：“您还要吃点什么？”

林士凡说：“不要别的，我就喜欢吃你们这馄饨。”

黄吉顺在旁坐下套近乎：“您现在还在城建局？”

“还在。”

“工作还挺忙？”

“城市大发展，东跑西跑忙断腿。”

“辛苦，您城建局可是个大单位啊！”黄吉顺一边奉承一边赔笑。

林士凡装模作样地说：“不算最大，可是有发展，将来说不定还真是大单位。”

“你们要很多工人吧？”

“当然，特别是技术工人。”

“要铁工吗？”黄吉顺抓住时机问。

“当然要，现在最需要铁工。”林士凡一副当家主事的样子。

“要什么样的？”

“当然要技术尖子。”

“二级工，要不要？”黄吉顺试探道。

“二级工？要。你能给介绍？”

黄吉顺笑了：“我家二闺女就是二级工。”

林士凡停下筷子看着他：“好啊。”

“您能给收了去吗？”黄吉顺趁热打铁地追问。

“一句话的事。”

“能叫她上机器床子吗？”

“一句话的事。”林士凡大包大揽。

“那就拜托您了。”

“我也愿意为你们家的人办点儿事。”林士凡笑了。

黄吉顺受宠若惊：“哎呀，哎呀，想不到您这么瞧得起我们。您慢慢吃，慢慢吃。”

于凤兰还在房里伤心地哭，大翠低声问：“到底为什么？”

于凤兰边哭边说：“你爹的心，越来越硬……越来越狠……”

小芹问：“妈，你说他为什么锁你？”

于凤兰不回答，只是哭。

小芹皱着眉说：“真急死人。”

大翠问：“为我和成民的事？”

于凤兰哭一阵才摇头。

小芹急了：“那是为什么？”

这时黄吉顺在门外叫道：“小芹，出来！”

小芹出了屋，黄吉顺问她：“你们厂二级工开多少工资？”

“刚评，上级还没批下来，不知道。”

“来。”

“哪去？”小芹不解地问。

黄吉顺小声说：“见见林科长，我刚刚求他把你调到城建局去，那将来是个大单位，你再去当面谢谢人家几句。”

“我刚评了工资，还没批下来，到城建局干什么？学徒？”

黄吉顺想了想：“倒也是的，对……”

小芹没好气地说：“你对我不对！见个屁科长！”

黄吉顺张张嘴，再没说出话来，顿时尴尬起来，他偷看了一眼林士凡。林士凡却没事儿似的，掏出手绢文雅地擦擦嘴，掏出钱，放在桌上起身要走。黄吉顺情知他听到了小芹的话，讪讪地说：“家教无方，二女儿惯得没个样儿，林科长你别见怪。”

林士凡装呆卖傻：“见怪？见什么怪？我什么也没听见啊！”

黄吉顺抓起钱往他衣兜里塞：“别放钱。人和人的关系，不能都成了钱的关系！只要您吃着顺口，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还荣幸！”

林士凡正经地说：“不，我吃饭，我付钱，咱们一清二楚。不这样，以后我怎么来呢？”

黄吉顺笑着说：“嗨，熟人常客，天长日久，哪能分得那么清？如今是新社会，解放前，饭馆的熟人都是年底结账。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您可得来呀！”

林士凡走后，黄吉顺进屋指着小芹斥道：“你见过几位科长？你敢说人家是屁科长！”

小芹一翻白眼：“那你为什么一见他来，就卑卑贱贱的，搭搭讪讪的，还鬼鬼祟祟的？你心里边又起什么歪的邪的？”

黄吉顺边脱鞋底儿边喊：“我拍扁你！”

大翠往外推他：“爹，我妈还正难过着呢！”

黄吉顺又掉转了矛头：“还有你！谁同意你也到大柳树村去当孩子头儿了？”

大翠自豪地说：“小学教师是很光荣的职业，区里的领导同意了！”

黄吉顺板着脸训斥道：“可我还没同意！我是你爸！”

田野里青黄斑斓，处处有收苞米的人们在忙。成才和曲彦芳手拿镰刀绳子走在田间，李寡妇远远望见了，高兴地对其他的妇女们叫道：“哎！找来帮忙的人了！”

妇女们抬头看，有个说：“是张家二小子。”

李寡妇望着成才和曲彦芳笑道：“这倒是挺好的一对儿。”

妇女们都嬉笑着说：“你给他们说合吧，成了我们也跟你喝碗冬瓜汤。”

李寡妇成竹在胸地说：“我呀！你们看着，我要把张家这个二小子弄到手，给我当过继儿子。”

妇女们“哈哈”笑，其中一个说：“你做梦吧！”

李寡妇信心十足：“不信你们就看着。我把他过继了来，再把小彦芳弄来给我当媳妇，我老妈妈往炕头上一坐：‘儿啊，娘要吃个炖猪蹄儿。’我儿子就吩咐小彦芳：‘快给咱妈炖猪蹄子！’”

李寡妇绘声绘色的表演，逗得妇女们“哈哈”大笑，有的笑弯了腰，有的在地上滚，连小顶针李秀英也绽出了笑意。

说笑间，曲彦芳引着成才到了李寡妇跟前：“李婶，我爹叫张家成才来帮你们。”

李寡妇乐不可支：“好啊，我们正愁呢，你也留在这帮帮我们吧。”

一名妇女打趣说：“嗨，留下她干什么？不叫她回去给你炖猪蹄？”

李寡妇一本正经地说：“过两年再炖吧，她还小呢，不会，得我教她。”

妇女们笑得人仰马翻，眼泪都流出来了。

曲彦芳奇怪地问：“你们笑什么呢？”

寡妇们看着她，笑得更厉害了，曲彦芳满身上下看看：“笑我哪？”

妇女们又是一团笑，曲彦芳看看成才，莫名其妙地问：“她们是在笑我？我怎么了？”

成才冷漠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妈的，把我变成农民！”

李寡妇敛了笑，说：“好了，都别笑啦，猪蹄也吃了，歇会儿再干吧。”

妇女们躺的、坐的都休息了，曲彦芳推推成才：“你别歇了，砍去吧。”

曲彦芳随寡妇们坐下，却见成才根本不会干这活，高声叫道：“小心点，别砍了脚背！”

李寡妇笑嘻嘻地说：“你去教他。”

曲彦芳起身去教成才，边做边说：“这样，弓腰反手，腿要离得远，这样，砍下去。”

成才说：“哎，你是不是挺爱当别人个师傅什么的？”

李寡妇悄悄对妇女们说：“你们看，是不是一对？”

寡妇们不像刚才那么疯笑了，好像都在认真看，而且想了。

张广泰正跟曲国经抡镢头刨地，已经刨出一片，张广泰不会干农活，怎么干也断不像曲国经那么潇洒，曲国经镢头下出来的“马口”像在地上划的锯齿线，他的“马口”则乱七八糟，没有章法，而且已经力不能支了。曲国经看他歪腰斜腿的样子，说声“歇会儿”，把镢头插下地。张广泰也想学他，用力往地里插镢头，一次两次都没能把镢头插进地里，最后只得泄气地一扔，让它躺在地上。他就地坐下，向曲国经点点头：“我腰腿不灵，胳膊上的力气倒还行，可使不上。”

曲国经抽出烟袋，填上烟丝点上：“当农民，种庄稼，这碗饭人人能吃。聪明伶俐的能吃，笨蛋也能吃。只要起早贪黑，多下力气，地就不会亏你。我们大柳树，都是好地，看你肯不肯出力了。老话说的啊，你糊弄地，地糊弄你。我看出来了，你是个不惜力的人，可是学农活有点晚了。明儿，给你盘个铁炉子，打镢头，锄钩锄板，镰刀，菜刀，砍马，还可以打马扎。农村活儿有的是，不怕你手艺多。原来我想给你们安排点地，可是没有荒地可开了，先盘炉子吧，在你院子里行不？”

“行啊……”张广泰犹豫了一下又说，“老村长……”

曲国经吐出口烟：“跟我，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只管直说。”

“就是我家的户口我前几天跟您说过了，我不是讨厌农村，瞧不起农民……我，我想我那些徒弟啊！我想我那车间啊！二十年啊，那车间差不多是我另一个家了！我天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它！您不是在市里还挂着个角色吗？您能不能也出面替我张广泰说句公道话？”

曲国经理解地拍拍他的手：“实话告诉你吧，潘凡同志为你的事儿费老心了。我呢，该打的证言，早打上去了。区里市里的有关领导，也很重视。但是呢，你我没见到户口本之前，咱们来个君子协定，该怎么，还怎么，啊？”

张广泰感激地说：“那是，那是。之前我一定听您的，您说怎么，我就怎么，您也要替我谢谢人家潘凡同志。”

曲国经在鞋上磕了磕烟袋：“怎么样，再干会儿，体验体验？”

张广泰点点头，拾起了地上的镢头。

晚霞染红了田野，夕阳直往远处的庄稼棵子里钻去。

成才、曲彦芳和寡妇组的妇女们，每人背一捆苞米秸子回村，小顶针李秀英边走边问李寡妇：“七婶，你真想过继张家二小子？”

李寡妇停住脚，背转身，怔怔地看她：“你当真了？”

“我听你那么说，才问问。”

“我是给你们说笑话的，逗得大伙乐了，干活不觉得累。”

“心里想才会说出口。”

“真是个小顶针，浑身是心眼。”

“我知道你是假装的。”

“怎么是假装的？”

“你是脸上笑心里哭。”

“你怎么知道？”

“过河才知道水凉。”

李寡妇扔了苞米秸，坐上去低了头，吧嗒吧嗒掉泪。李秀英也扔了苞米秸，在她身旁坐下：“七婶，你和村长曲国经搭个伴，不好吗？”

“别说了，他孩子都成人了，容得下我？七婶不如你，你再苦，还有个孩子，是个指望。我呢？就算豁上老脸，再往前走一步，四十岁的人了，有什么用？图个什么？”李寡妇越说泪越多。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我呀，说啊笑啊，一是为你们心里快活点，二是给自己解闷。唉！李秀英，我倒劝你，年纪轻轻的，早点找个人，往前走一步吧。”

“七婶，谁要我？地主的女儿，还拖个孩子。”李秀英也是愁眉苦脸。

“不愁，你若是找到了人，把孩子给我，我给你养着，长大了，我给他找媳妇，到我老了，也有个依靠，就怕你舍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给了你，孩子的成分不也变了？那我死了也放心了……”李秀英也流下泪来。

“年轻轻的，别死了活了的。你家的成分，当初是不该那么定的，老人们心里都明镜似的……”李寡妇自知失言，连忙改口说别的，“哎，你看张成才和曲彦芳能是一对不？咱们给撮合撮合？”

张家院里矮桌上摆了饭菜，张广泰和王玉珍对坐桌边，王玉珍说：“成民去黄家，没得好脸，下午黄吉顺又把于凤兰锁在屋里，出了什么事？”

张广泰说：“我正在揣摩，回想起来，我和黄吉顺在桥头碰见的时候，他对我那个客气，比过去，有点儿隔一层的意思。”

王玉珍担忧地说：“这些日子，我的右眼皮总是跳。”

张广泰问：“成民、成才呢？”

王玉珍说：“成才让曲彦芳叫去帮寡妇组干活去了，成民刚才跟着村长看学校去了。”

张广泰叹口气，默默吃饭。

王玉珍又说：“连我也跟着你和成才，村长村长的叫着了。倒好像我们一家铁板钉钉地就成了农民似的。”

张广泰一口饼子噎在口中，费了好大劲儿才咽下去：“不管情况怎么样了，我们当父母的都要首先稳住个态度，替成民多担着点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分了他办学兴教的心。两件事儿，对他都重要。”

大柳树小学校，四面透风墙撑个露天的顶盖，地上潮湿，几堆石头、土块上搭着横七竖八的木板。

村长曲国经边抽烟边说：“咱们小学，一年春秋开两次，下雨刮风，会计算账，都不上课。冬天农闲，在这开会，生炉子，晚上有几个人在练武术，墙上的窟窿都是他们打出来的。”

“房顶呢？”成民一仰头，看到了天。

“练武不是要蹿高吗？几个浑小子比赛，看谁能把头伸出去。透点气也好，地面干爽，省得孩子们害腰腿病。”

“有多少学生？”

“一大帮，春种秋收农忙的时候，都帮大人干活。”

“那不是没上学的时间了？”

“忙完地里的，会计说一声，都来。”

“得赶紧把窟窿都补上，叫会计说一声，这两天就开学上课吧。”

“这几天砍春苞米，地里忙，过两天，割豆子，八月十五你不要娶亲吗？过了八月十五再说吧。”

“不行，村长，地里再忙也不能耽误孩子们上学，我娶亲更不能耽误学生上课。”

“成民，老实说，是不是对学校挺失望的？”曲国经叹气道。

“有点儿。”成民实话实说。

“别失望。不是我这个当村长的不重视，是因为咱们村的底子实在薄，大人们还顾不上孩子们的事。按说，咱们村是评不上‘新农村’的，那是区里给我个人的一个面子。这教室，今年秋天就保证为你修好……”

“村长，不是为我。”成民纠正道。

“对对，是为孩子们。今年你要求村里些什么，只管找我，一点儿都不必客气。”

“为了孩子们，我对谁也不会客气的。”

黄吉顺身背鼓，手拎锣，肩上搭着一挂鞭炮，兴冲冲地回到新新居，厦下并没有客人吃饭，他将东西放在桌上，高喊：“快，来大宗的买卖啦！”

于风兰和大翠闻声出了自己屋，黄吉顺紧催：“快快，烧大锅！菜酒预备齐了。”

于凤兰问他：“多少人？烧大锅？”

黄吉顺兴高采烈地说：“厦下怕坐不开呢，我当上联社主任了！”

于凤兰和大翠在灶上忙，黄吉顺兴冲冲洗脸换衣，边数说：“好家伙，小小一个新华区，没想到有这么多开饭馆的，卖水果的，卖冰棍的，一下子都冒出来了。可大眼瞪小眼的，开闷会，谁也不愿出头当联社主任。我看出来，他们是怕自己当了，免不了常和政府打交道。我暗想，和政府打交道有什么好怕的？交道打多了，和政府的人熟了，没亏吃。所以我就当即说，既然大家伙都谦虚，那就让我这个没什么能力的人当吧。嘿嘿，结果让我一步抢先当上了！”

于凤兰提醒他：“你呀，先别得意，责任在后边！”

黄吉顺志得意满地说：“那能有什么大责任？无非把政府政策传达传达，还落个心里清楚呢！”

大翠问：“爹，到底准备多少人的？”

黄吉顺一挺胸脯：“以后别爹呀爹呀的，乡里土气的大蒜味儿！”

大翠又问：“那叫什么？”

黄吉顺得意地说：“要叫爸，在家里，只叫一个单字儿——爸，那就可以了。有外人在场，就要叫双字儿——爸爸，尤其当女儿的，要这么个叫法。外人一听，心想看人家这女儿，调教得多好，叫老子叫得多亲。跟有身份的人说起我呢，要说‘我父亲’，衬托着有城里人起码该有的那点儿文化劲儿！你看张家，成民、成才，就从来不叫张广泰两口子‘爹’‘娘’，而叫‘爸’‘妈’，也不过就是普通人家，只不过俩儿子生在了城里，长大在城里，连对双亲的叫法都要跟农村不一样了。现在咱们一家也是城里人了，你和你妹，对家长的叫法也该改改了。轮到你们叫我爸妈了，也轮到张家的两个儿子，学着叫他们爹娘了！”

大翠听得直眨眼睛，问：“为什么？成民和成才，为什么非那样？”

黄吉顺说：“你说为什么？由城里人变成乡下人，满村人家的大女儿小孩子都叫爹娘，偏他们家俩儿子爸啊妈的，那不显得各色吗？农民就会烦他们，心想还不忘自己是城里人啊？不烦才怪了呢！而你和你妹呢，明明已经是城里人了，却还张口闭口爹啊娘啊的，城里人也会想，瞧这户人家，天生是土里土气不该到城里来的命！有了城市户口，骨子里还是农村人！所以呢，你当姐的，要带头给我注意这么一个问题！”

大翠愣愣地看他片刻，一转身走了，显然反感他的教诲。

黄吉顺意犹未尽，对于凤兰说：“你看她，这么重要个问题，她还不当成是个问题！待会儿，你要提醒她！来的可都是些有根底有头脸的人物，她别外甥打灯笼——照旧！”

于凤兰讥笑他：“小商小贩有什么头脸？”

黄吉顺一本正经地说：“你可别瞧不起，报周转资金的时候，有人报了五十元呢！今儿成立大会的鞭炮钱，就是捐的。租锣鼓的钱是几个酒馆掌柜的捐的。我们新华区饮食联社是个实力单位，街道办事处的主任都参加开会了，还和我握了握手，对我笑了笑。”

于凤兰撇嘴问：“那这顿饭怎么算？”

黄吉顺说：“谁来吃，谁掏钱。还要在我们这儿挂联社的牌子呢，以后凭这块牌子就能招徕生意。”

李三桐腋下夹着卷红纸来到厦下，朗声道：“黄主任在吗？”

黄吉顺闻声而出：“噢，李秘书，写好了吗？”

李三桐展开红纸：“主任您看，行吗？”只见红纸上写着“新华区饮食行业联合社”。

黄吉顺装模作样地瞅了瞅：“行。你现在就去买瓶糨糊来，买来就把它贴上。”

李三桐往桌边一坐：“主任，我先吸支烟，歇一会儿行不行？”

黄吉顺催他道：“工作第一，工作第一，秘书就该有个秘书的勤快劲儿。”

李三桐一笑，站起来说：“那好，以后我就为您学着勤快点儿。”

李三桐走后，于凤兰问大翠：“你爹叫人家啥？”

“李秘书。”

“那么大年龄个老人，怎么成秘书了呢？会是谁的呢？”

“看样儿，是成了我爹的。”

于凤兰回头看看正忙着架鼓、挂鞭炮的黄吉顺：“他支使人家那么大岁数一个人，这合适吗？”

“妈你别问我，问他去。”

大柳树村的土路上，一些个背柴的孩子一路打打闹闹，合伙欺负一个，往他头发里揉进带刺的草籽。那孩子任凭大家欺负，站在那里，默默流泪。

成民走过来，制止道：“不许欺负同学。”

孩子们想溜走，成民大喊：“都站住，你们还没道歉呢，一个也不许走。”

这时，那个被欺负的孩子才“哇”一声哭起来。成民发现他手背在出血，裤子也破了，生气地问：“谁干的？”

没有孩子承认，都畏惧地看着他。

“合伙欺负人，是可耻的行为，懂吗？”

孩子们齐摇头：“不懂。”

“你们，这么简单的做人道理都不懂？”

一个孩子怯怯地问：“老师，什么叫可耻？”

“可耻就是——我先不告诉你们。你们回家去，都要问自己的爸爸妈妈，什么叫可耻？我记住你们几个了，你们明天都得来上学，谁不来也不行。谁今天回家不问也不行。明天我要一个个提问你们的！去吧。”

孩子们都垂着头走了。成民这才发现父亲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一旁。

张广泰赞许地说：“这些孩子，是该教育。”

成民摸那孩子的头：“跟我走，我要为你的小手上点儿药。”

他抱起了孩子，张广泰替那孩子拎起了柴。

父子二人回到家里，成民对王玉珍说：“妈，替这孩子洗洗手，再给他上点儿药。”

张广泰嘱咐道：“捎带把他裤子也替他补一补。”

王玉珍问孩子：“你是谁家的孩子，打架打成这样的吧？”

那孩子只摇头，不吭声。

一阵笑声传来，曲彦芳和成才进了屋。曲彦芳笑着告诉张广泰：“成才给人家锔碗，敲打敲打，本来人家碗上一条缝，他给人家敲成了两半！”

张广泰哭笑不得地问：“给锔上了吗？”

成才懊丧地说：“费了好半天劲，照这样，连汤也喝不上。”

曲彦芳发现了用件大人衣裳裹起的孩子：“哟，这不是小顶针的孩子吗？怎么在这儿？”

正在给孩子洗衣裳的王玉珍说：“成民抱来的。”

曲彦芳说：“他姥爷是地主！”

张广泰和王玉珍相视一愣，张广泰问：“他妈叫李秀英？”

曲彦芳说：“对，外号小顶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又快又仔细。”

王玉珍问：“他没爸爸？”

曲彦芳摇摇头：“不知道，都说他爸死在外地了。他妈长得可好看了。一眨眼，能把人的魂勾了去。可是挺孝顺，侍候她的地主老爹可周到了。”

仰躺在炕上的成民忽地坐了起来，生气地说：“当着我学生的面，你们说些什么呢？”

曲彦芳吐了一下舌头，不言语了。

王玉珍看一眼那孩子，见那孩子的光腿上搭着张广泰的一件外衣，头垂得很低很低，王玉珍自己的头也垂得很低很低的了。

成民瞪曲彦芳一眼，走到自己屋里去，又仰躺下了。

张广泰跟过去，坐在炕边，背对着成民的脸说：“成民，你作为校长，关于阶级的一些原则之事，是不是有时候也要考虑考虑呢？”

成民不高兴地说：“我教的是些孩子，跟阶级有什么关系？”

张广泰默默坐了片刻，无言而去。在院子里，张广泰看见了迈进院门的李秀英，二人立刻认出对方。

李秀英不好意思地问：“张师傅，听说校长把我儿子抱来了？”

张广泰不自然地说：“对，对，在屋里，进屋吧。”

李秀英低着头：“我不进去了，我叫他出来。”

“进吧进吧，都进院了，还能不进屋？”张广泰把李秀英让进屋，自己却没进去，走出了院子。

新新居厦下，李三桐在吃馄饨，黄吉顺在大路上张望，仍不见有大队人来，回到厦下，对李三桐说：“天下雨，时辰都过了，还不见他们来。”

“改天再说？”李三桐问他。

“哎，定了今天，他们不来也是今天，打鼓打鼓！”黄吉顺快步进屋，从灶下钳出块火炭，出门把几挂鞭炮全点上了，震耳的响声里，他拿起锣来猛敲，又催李三桐，“敲鼓去啊！”

鞭炮锣鼓声里，大翠捂着耳朵跑出门，向大柳树跑去。

放完鞭炮，李三桐走了，新新居只剩下黄吉顺和于凤兰，黄吉顺志满意得地说：“咱们凭良心说，这共产党新政府就是好。我想什么，它就来什么。你看，我黄吉顺当上联社主任了，我一报周转资金，街道委员们带头鼓掌，跟着就是全场鼓掌，接着就选举，你是没去，去了，看看我是个什么光彩样儿。好了，以后我可以算半个政府干部了。有那伙傻蛋，叫他报周转资金，都往少里说，好像政府要抢他们似的。政府这么好，跟政府耍歪的，哼！”

于凤兰问他：“你报了多少？”

黄吉顺诡秘地说：“报多少谁还来查实？报多少都是空的，你想想，一个联社主任抵多少钱？”

于凤兰听得懵里懵懂，小声问：“多少？”

黄吉顺笑道：“我都说不出数来！”

于凤兰沉默了。黄吉顺又说：“所以我说，我们和张广泰的亲事，不能办，咱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人？差着八竿子高呢。大翠又跑去了，这几天，你得跟她说，不能结这门亲，叫她往高里看。”

于凤兰愁苦地说：“眼瞅日子到了，怎么能拉回她的心来呢？”

黄吉顺烦恼地骂道：“心，心，心是什么？我的心不是为她？我的心不是心？”

于凤兰白他一眼：“你不用跟我瞪眼，这事啊，唉，太叫人说不过去了！”

黄吉顺又瞪了她一眼：“天下还有说不过去的话？叫张广泰自己说说，他和我结亲家合适吗？”

于凤兰担心地说：“张广泰倒会说大面的话。我给你说的是大翠，我们不能这么往死里逼她。”

黄吉顺暴躁地说：“怎么又是死了活了的，谁逼她？给她好好说嘛！”

于凤兰不解地皱眉问他：“你到底是中了哪根邪筋啦？这事，能那么办吗？”

黄吉顺骂道：“你才中了邪筋呢，听不懂我的话，给你说了这么多天，你怎么还这么不明白？我跟你说，明摆着的事，他们张家是农村户口，城里的好处他们是一点都得不着。你叫大翠去跟他们受罪？我们没在大柳树住过？没看见他们一个个的什么样？吃的什么？干的什么？大翠嫁过去，就变成农民啦！城市户口就没了！什么也没了！我们当父母的，给儿女造那个孽！农民！懂不懂？将来有了孩子呢？一代一代，一辈一辈，都得是农民！都得找你，你怎么办？管，还是不管？我们再受她的拖累？我受得了，还是你受得了？啊？你光看眼前，他们这么亲这么爱，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她大翠懂什么？这种时候，做父母的，不为儿女看远点还算什么父母？”

一席慷慨激昂充满感情的话，说得于凤兰动容了，渐渐低下了头。黄吉顺接着说：“今晚上你好好给她说说。”

于凤兰缓缓摇头：“说不通，她不会回头。”

黄吉顺劝她：“看你的本事了。”

于凤兰还是摇头：“我没有你那本事。”

黄吉顺又劝她：“还是那句话，功到自然成，火到猪头烂。今晚你睡她房，给她说！”

静静的夜里，一钩上弦月照着大地，照着大柳树村，照着新新居，房里传出大翠的抽泣声。猛然，小院里传来“嗵”的一声响，接着，又是几声响。大翠不哭了，和母亲爬到窗旁那儿，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不好，八成有人偷东西！”黄吉顺在自己屋里也听到了，他立刻下了炕，四下看看，没东西可以当成“武器”，不得已，从地面上抠起了一块砖拿在手里。他将门开了一道缝，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在用镐刨两棵香椿树的树根。借着月光，他看出是成才。黄吉顺松了口气，又将砖放在原处，用脚踩实，拉开门走了出去。

成才听到门吱呀一响，抬头见是黄吉顺，没理他，继续刨。

黄吉顺若无其事地问：“成才，半夜三更地，这是在我家院子里干什么呀？”

成才也若无其事地反问：“你看呢？”

黄吉顺又问：“你怎么进来的呀？”

成才继续刨着说：“不好意思叫门，跳进来的。”

黄吉顺嗤笑道：“啊，出息大了，知道不好意思了。”

成才冷冷答道：“还知道什么是人品的人，是个人；不知道什么是人品的人，那就不能算是个人。”

黄吉顺一笑：“我活到这个岁数了，有时候还不太懂呢。没崴了脚闪了腰的？”

成才说：“那我早求您给我揉揉了。”

黄吉顺威胁道：“你这一种行为，可是贼的行为啊！”

成才故意阴阳怪气地说：“咱们两家，你还兴那么看我？”

黄吉顺见成才刨个不停，怒斥道：“别刨！当初换房子带的这两棵树。”

成才不停手，反驳道：“树没了，我刨树根。”

黄吉顺气呼呼地说：“树根在我地盘上，当初和你爹说得明白，是我的，不许你们刨。”

成才的理由层出不穷：“换房子带树是换地上的，没换地下的，地上的你砍了。地下的树根没和你换，还是我家的，我们得刨走！”

黄吉顺急了：“树是我的，根当然也是我的。”

成才一撇嘴：“你找我爸说去吧，我爸叫我来刨的。”

黄吉顺指着成才：“回去给你爹说，他这么闹，我和他没有完！”

成才对他的话嗤之以鼻：“那才好呢，我爸就不想和你完，我爸和你完了，我和你也完不了。”

黄吉顺暴跳如雷了：“你再刨，我揍你！”

成才斜了他一眼：“来呀！”

黄吉顺骂道：“小兔崽子，给我耍流氓！”

成才故意气他：“呀，你骂谁呢？黄吉顺我怎么流了你的氓了？”

黄吉顺手指着成才的脸面：“你别跟我胡搅蛮缠！我黄吉顺不吃你们老张家这一套！”

成才这才停下，拄镐把问：“我们老张家人怎么你了？坑过你了还是骗过你了？不是我们老张家人实心眼，你黄吉顺家今天能变成在城里的吗？”

大翠和于凤兰都披衣出来了，大翠倚着门说：“爹，别争了，让成才刨走吧！”

“进屋！没你什么事儿！”黄吉顺训斥完大翠，又对成才说，“没大没小的东西！今天我非教训你不可！”对着成才的面上就是一拳，把成才的鼻子里打出血来。

成才用手抹了一下，见手上有血，扔下锄头走进黄吉顺两口子的屋，上了床，仰面朝天躺下，不声不响。

于凤兰埋怨黄吉顺道：“你看你看你看，我叫你不要惹他，你偏要惹，这怎么办？”又进屋劝成才，“成才，我给你洗洗，啊，别和你大叔积气，咱们两家，本来是挺好的，再闹下去，越来越难看，多不好啊！”

成才不说话。于凤兰端来水，蘸了毛巾给成才擦脸。成才推开她：“别动！”

于凤兰和声劝道：“成才，擦了吧，婶子给你洗洗脸，你在这歇着，叫你大叔给你把树根刨出来。”说着又要擦成才脸上的血。

成才又推开他：“别动！”

于凤兰无奈地问：“那你说怎么办呢？”

成才说：“你去叫我爸来看看。”

于凤兰又劝道：“啊呀，成才，我不是说了吗？咱两家，不能结仇啊！”

成才不听：“我没和你们结仇，是黄吉顺骂我打我。”

“他该死，我叫他给你赔不是，啊？”于凤兰扭头对黄吉顺说，“你还在那站着，不来看看成才！”

黄吉顺丧气地说：“唉！张广泰！我怎么碰上你这个丧门星！”他走进屋，也劝成才道，“成才，你是个孩子，你和大人的事无关。刚才你大叔不对，不该打你骂你，起来吧，你婶给你洗洗脸。家去睡觉，啊？”

成才还是不依：“去叫我爸来看看。”

黄吉顺说：“行了，大叔大婶都给你赔不是了。起来吧，你爹来了不是也得起来吗？”

成才还是躺床上不动：“叫我爸来看看。”

黄吉顺懊丧地跺脚：“我得倒大霉！”

这时一脸黑灰的小芹回到家里，见成才躺在父母炕上，乐了：“成才，你怎么在这儿？上我家炕，是想做我家倒插门女婿呀？”

成才一个鲤鱼打挺下了炕，似乎看也不敢看小芹一眼，兔子似的跑了。

黄吉顺莫名其妙地问：“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芹撇撇嘴：“我还想问你们呢！”说完关院门去了。

关上屋门，黄吉顺轻声问于凤兰：“怎么样？”

于凤兰木木呆呆轻摇头：“我说她不会回头，你偏不信。”

黄吉顺不信她：“你是劝她了？还是帮她了？”

于凤兰没好气地说：“有本事你自己给她说。”

黄吉顺狐疑地说：“我就不信她这么不懂事！”

“不信你说去，我不管了。”于凤兰不再理他，径自上床睡觉。

成才一溜烟跑回家，仰躺在炕上，王玉珍小心翼翼地往他鼻孔里塞棉团儿。

王玉珍心痛地埋怨道：“这一拳挨的可真不轻！你说你半夜三更的去招惹人家干什么呀？”

张广泰生气地说：“还说我叫你去刨的！是我叫你去刨的吗？我什么时候叫你去刨那两棵树的根了？”

王玉珍劝他：“哎呀，他都挨打了，你就别训他了！”

张广泰说：“活该！”

成才瓮声瓮气地说：“我当不成工人了，没工作了，变成农民了，也没城市户口了，总得有人负点儿责任！”

张广泰愣愣地看着成才，无言以对了。

第五章

清晨，张广泰一开院门，却见小芹穿着下夜班时的工作装，头发被露水打湿了，脸色苍白，困倦无神地蹲缩在门旁，身左身右放着两坨香椿树根，他吃了一惊：“小芹！怎么？你在这儿蹲了半宿？”

小芹拎着两坨树根站了起来，默默地点点头，接着吞吞吐吐地说：“我一下班，我姐见了我就哭……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

“进屋再说，秋天露水寒气重，小心着凉。”

进屋，张广泰坐在椅上，低头沉思。他的一只手臂放在桌上，手握成拳，虎口朝上立在桌沿那儿，仿佛随时会起拳猛地朝桌面擂下。

听了小芹的话，成民忍不住地说：“爸，要不我去看看？”

张广泰问他：“你不是今天要正式开课吗？”

成民迟疑地说：“农村的课，没那么正规，让学生等……”

张广泰抬起头，目光威严地朝成民看去，成民话没说完就低下了头。

张广泰说：“你已经去过黄家两次了，暂且不要再去了。你去次数多了不好，何况你今天正式开课。”

王玉珍问：“那，我去？”

张广泰的目光缓缓望向她，犹豫着。王玉珍急了：“都听你的呢，你倒是说话呀。”

成才霍地一下站起来：“那就让我再去一次吧！我不信他黄家还变成了狼窝虎穴！”

张广泰的拳往桌上狠狠一擂：“混账！”

成才悻悻地又坐下了，一时屋里的人都静静地看着张广泰。

张广泰取过一张纸，沉着脸卷了支烟，慢慢点上。

王玉珍看着他急了：“你哑巴了呀？这眼瞅着快到八月十五了……”张广泰竖起了一只手掌，示意不要打扰他想问题。

王玉珍火烧火燎地说：“看，看，还不许我说话了，真急死个人！”

成民忍不住说：“爸……”

张广泰这才看着成民说：“你不便再去，成才是更不能去了。”

王玉珍埋怨道：“那，还在家里稳坐着？你倒是赶快亲自去一趟呀！”

张广泰抽了口烟：“临到我该去的时候，我自然就去了。这么着，你去一次吧。将那城里稀罕的菜，摘上它一篮子，带去。见了亲家的面，先说是顺路给他们送点儿菜。”

成才不高兴了：“还给他们送菜？！”

张广泰狠狠瞪他一眼，成才不吭气儿了。

“那我这可就去了啊？”王玉珍提个篮子，匆匆去了。

成民问：“爸，我也去学校了？”

张广泰点头，成民也走了。

成才哼一声，也悻悻地回到自己屋，甩手把门关得震天响。

屋子里只剩下张广泰和小芹师徒二人了，张广泰疼惜地说：“小芹……”

“嗯？”小芹又不安又惭愧。

“帮师傅把那两棵香椿树根栽上吧。刨都刨出来了，你也大老远地拎来了。不栽上，干死了，怪可惜的。”张广泰说着，站了起来。

师徒二人在院子里刨了两个坑，把树根放进去，埋好土，只露出上面的断茬，小芹往里面缓缓浇水。

“小芹，师傅心里有点儿怕……”

小芹停止了浇水，默默看着张广泰的脸，那意思是：“还有您怕的人，您怕的事吗？”

“我不是怕别人，我是怕我的坏脾气，哪一天忍不住了，会做出什么让人笑话的事。”

“我觉得师傅的脾气很好。认识您的人，也都这么认为。”

张广泰苦笑：“那是因为我很久没发过坏脾气了。所以呢，无论你，还是成才，都不要搅到我们两家的关系里边去。具体说，是不要参与你姐和你成民哥的婚事问题。那是两家大人的事，更是你姐和你成民哥的两个人之间的事。你和成才呢，还是孩子，说话办事，没深浅，没分寸。成才昨晚干的事儿是他不对。”

小芹忍不住说：“我看也没什么错。”

张广泰严肃地说：“不对就是不对，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不对的事说破大天，那也不能说成是对。你不许说他对。你如果像他那么胡闹，我也会照样训你！听明白了？”

小芹不吱声，张广泰板起脸更加严肃地说：“师傅问你呢！”

小芹这才不情愿地答道：“明白了。”

张广泰抚摸了她的头一下：“这才对。我也是为你好，你们毕竟是父女，别因为两家怎么样了，闹得你们父女不和。”

小芹浇下的水，从坑里溢出，溢向师徒二人的鞋。

张广泰又打了她后脑勺一下：“你这是怎么帮的忙？行了，你去把你那张脸给我好好浇浇干净吧！”

新新居门外，黄吉顺连连鞠躬地送几位吃客：“几位走好，要是不嫌弃店小，欢迎下次光临！”

这时，王玉珍恰挎着竹篮到了门口。黄吉顺故作意外，客气有余真诚不足地说：“呀，是您！进城来了？快里边请，里边请！”

“想进城买点儿东西，顺路看看你们。”王玉珍将篮子放在了桌上。

黄吉顺冲屋里大叫：“嗨，你出来一下，看谁来了！”

于凤兰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嫂子，您来了。”

王玉珍笑问：“早想来看看你们，这阵子一直没得空。生意好吧？”

于凤兰也笑：“就这么忙着，来了吃的锅上忙，没来吃的案上忙，也没顾上去看看你们。”

“昨晚，成才来给我捣乱了一阵，我们爷俩还逗嘴皮子。”黄吉顺说着笑了。

“成才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以后你可多管教他点。”

“他那个担子，弄好了也是个抓钱的路。广泰大哥还下地？”黄吉顺故意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村长说叫他盘个炉子，打点家用的铁器。”

“哎，这更是个路，将来可以往开工厂发展。”

“他哪有你这个本事。”

“我也是瞎闹。现在越闹事越多，这不是，区联社叫我担任个主任，唉，这新新居也得照看着。”

“有人吗？还卖不卖啦？”外面有人来吃饭了。

黄吉顺正中下怀：“这不是，想闲会儿都闲不住。我得忙去，你们聊，你们聊。”

于凤兰对王玉珍：“我们屋里坐吧。”

两个人进了屋，王玉珍轻声问：“怎么不见大翠？”

“不舒服啦。”于凤兰敷衍道。

“噢，我看看她？”

“不用，哪有老的看小的？”

“嗨，孩子病了，我这婆婆要看看，你这亲家母还不让看？”

“瞧你说的，见外劲儿的！我先去看看她睡着还是醒着。”于凤兰尴尬地推托。

“你要不说她病了，我倒也不必非看她一眼。可你既说她病了，我出来到你家里了，不看上孩子一眼，那我心里会不是滋味的。”

“这……”

“走吧，怎么着你也得陪我看上孩子一眼啊！”

二人进了大翠姐妹的屋里，见大翠背朝门躺着。

于凤兰小声说：“看，睡着吧？”

大翠忽然转过身来：“婶儿，我没睡。”

“孩子听到我来了。”王玉珍走到炕边坐下，轻声问，“翠，怎么不舒服了？”

大翠坐起，望着王玉珍，忽然扑抱住她，失声痛哭。

王玉珍满腹疑惑地看于凤兰。

“这……”于凤兰不知说什么好了，却骂起大翠来，“大翠，当着你婶儿，你这是来的哪一出？”

成才在大柳树街上焊壶，看见曲彦芳走过来，他招手让她过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曲彦芳一仰头：“嗨，我去！保证给你打听清楚。”说罢，大步南去了。

从新新居出来的王玉珍心事重重，脚步匆匆地往大柳树村走，在小桥上正遇见曲彦芳。

“婶，探听清楚了？”曲彦芳冲问。

“什么事儿啊？”王玉珍不解地看着她。

“还能什么事？你们张黄两家的亲事呗！大翠到底真假病了啊？”

“你听谁说的？”王玉珍的脸色更不好了。

“我成才哥告诉我的，他还求我帮着去探听探听呢！”

“这个成才！哎，彦芳啊，我们两家的事儿，你一个孩子家可千万别往里掺和，啊？再说也没什么事儿。”

“婶，你可别不当回事儿！户口那一家伙，给你家造成的麻烦还小么？今儿，我要替你两肋插刀了！”曲彦芳大摇大摆好汉模样地走下桥去了。

“彦芳，婶求求你了！”

“不用求！我自愿的！”曲彦芳头也不回。

一进自家院子，王玉珍就没好气地说：“你还有心思弄这个！”

张广泰两手泥，在盘铁匠炉子，看着她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王玉珍把空篮子放下，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彦芳去了，会是个什么结果。”

张广泰生气地将一团泥一摔：“关她一个孩子什么事？我非告诉她爸，让她爸狠狠批评她不可！你也是的，怎么就不能拦住她？”

“我白去了一趟，什么也没探听出来……”

“那你就指望别人家孩子为我们探听出什么来？”

“那我还能指望谁？指望你？你不是在这儿盘炉子呢吗？”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边就没在想？”

“那你就想吧！再三天就是八月十五了！黄家那边给咱们来个无声无息，你却在自家院儿里盘炉子！我也不知这事儿该怎么办好了，你就在这儿慢慢想，好好盘吧！”王玉珍进屋去了。

张广泰想了想，一脚将盘了一半的炉子踢塌了。

曲彦芳大摇大摆进了新新居，黄吉顺迎住她，躲不起也惹不起地问：“彦芳，稀客稀客。”

“什么稀客干客的！你少给我来这一套！”

“不是稀客，是贵客行了吧？想吃点儿什么？”

“什么都不吃，才不给你面子呢！”

“那，有事儿？”

“我要见我大翠姐。”

黄吉顺敏感地问：“你……见我们大翠干什么？”

“怎么？你家大翠一变成城里人，就成仙啦？凡人见不得了？我爹叫她上大柳树去给学生上课！”

“上大柳树给学生上课？我怎么不知道？”黄吉顺一本正经地装糊涂。

“天下事都要你知道？”

于凤兰走出来忙插话道：“大翠病了。”

黄吉顺也忙附和：“是，是病了。”

“什么病？”

“大半是感冒了。”于凤兰扯谎道。

“啊啊，感冒了，她感冒了。”黄吉顺赶紧附和帮腔。

“我们大柳树村的小学教师病了，我更得代表我爹看望看望她了！”言罢，曲彦芳迈步就往里便走，“大翠！大翠！我是曲彦芳，我代表我爹来看望你！”

黄吉顺急得直抹汗：“这个小姑奶奶，我拿她可真是没办法！”

于凤兰见曲彦芳叫着到了大翠屋门外，急说：“她不在那屋！”

“那么她肯定就在这一间屋了！”曲彦芳回头冲于凤兰和黄吉顺一笑，推开门闯了进去。

于凤兰推了推黄吉顺：“听听她们说什么！”

黄吉顺反而推她：“你去！我不合适！”

“看你怎么收场！”于凤兰也进了大翠的屋。

曲彦芳歪在大翠炕沿上，轻声问：“你怎么啦？”

大翠只流泪，不说话。于凤兰在旁边说：“感冒了，不爱说话，难受。”

曲彦芳摸摸大翠的头，疑惑地说：“不烫手啊，没感冒。你们打她了吗？”

黄吉顺在门外接话说：“彦芳，这么大的姑娘，我们怎么会打她呢？”

曲彦芳问：“骂她了？”

于凤兰忙道：“没有。好好的，骂她做什么？”

曲彦芳又问：“是她生气了吧？”

于凤兰摇头：“好好的，生什么气？也没有。”

曲彦芳诧异地说：“这怎么回事？中邪了？”

黄吉顺在门外说：“没有，彦芳彦芳，她就是病了。”

曲彦芳眼珠一转：“婶儿，你先出去一会儿好不好？我要单独和大翠姐说几句话。”

于凤兰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喃喃道：“这……”

黄吉顺急了，色厉内荏地说：“彦芳，你这丫头太过分了！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家里……”

曲彦芳打断他：“我是一个小丫头当然没资格啰！是大柳树村的党支部书记兼村长同志让我代表他来的，要不我走？让他亲自来？”

黄吉顺一愣，连忙摆手：“别别别，小姑奶奶，有什么话你只管对我女儿说，只管说！”他将同样发愣的于凤兰扯了出去。

曲彦芳不卑不亢地说：“劳驾把门关上。”

门一关上，黄吉顺的耳朵立刻就长在了门板上，于凤兰也一样。

曲彦芳看着大翠，小声说：“大翠姐，我看出来了，你生了重重的心病了。今儿是八月十一，再三天你要出嫁了，有什么恼人的事儿都窝在心里可不好。”

大翠不说话，却又躺下了。

曲彦芳趴在她耳边又说：“要不要我替你给张家的人捎些什么话儿？听说你病了，他们一家可着急上火的了。”

黄吉顺、于凤兰在外面没听到屋里面说什么，最后只能狐疑地目送曲彦芳走出店门。

“她怎么掺和进来了？”于凤兰不解地问。

“曲国经插手了？不会呀！他怎么会插手？”黄吉顺指指大翠的门，“把她叫起来！”

“到底要出事。”于凤兰敲了敲大翠的屋门，叫道，“翠儿！……”

“走漏风声？”黄吉顺沉思着说。

“什么风声？”

“说你傻你还不认账，大翠的事！张家知道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

“是小芹！这个吃里爬外的浑丫头！一定是她去给他们说了。”黄吉顺气呼呼的，咬牙切齿。

“小芹什么也不知道啊！”

“你们闹腾一夜，她不去说？”

“这可怎么办？”

“你看看吧，一会儿张家准还会有人来！”

“成民？”

“我想，不会是成民。”

“张广泰？要是张广泰亲自来了，我可不知该怎么说！”

“我看你是心里边怕他吧？”黄吉顺鄙视地看着她。

“你不怕他？”于凤兰反问。

“我一没偷他的，二没抢他的，我有什么好怕他的？他又凭什么值得我怕他？新中国，朗朗乾坤，光明世界，我一个有户口本的城里人，又是城里，在自己开的店里，怕他？”

“可咱们明摆着理亏。”

“胡说！咱们理一点儿都不亏，他们张家也一点儿都不理直！”

“你还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说那心虚嘴硬的话！”

黄吉顺将手中抹布一摔：“事情到了这般田地，你怎么还不和我一条心？！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就对了！聪明人都这样！我可告诉你，在张家人面前，理亏也要装出一点儿都不理亏的样子！只要装得好，理亏也不理亏了！”

于凤兰愣愣地看他，分明对他那套逻辑一时绕不过弯来。

黄吉顺想了想说：“肯定地，一会来的会是王玉珍。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张广泰来时，我亲自出面应对！王玉珍来了，是你的事儿！”

于凤兰为难地说：“可我，我怎么对人家亲家母说啊！”

黄吉顺恨恨地说：“还亲家母！到水落石出之时，就该说开门见山之话。从现在起，两家就没有什么亲家不亲家的关系了！”

成才看见曲彦芳回来了，急忙问她：“见着了？”

“大翠的眼肿得睁不开了！”

“为什么哭？你问了？”成才一头雾水。

“当然。什么都不问我去干什么去了？”

“那，我嫂子怎么说？”

“她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让你们张家的人不必为她着急上火，让你们家要有从长计议的准备。”

“这是什么话？都八月十一了！”

“我看，你们两家这门亲事，玄。”

“连你也有这么一种感觉？”

“那你当我是傻子啊！其实全大柳树村的人，看在眼里，都暗暗替你们张家着急呢！”

“彦芳，好彦芳，我再求你——把你刚才的话，快去当面告诉我爸！”

“你自己怎么不？”曲彦芳撇撇嘴。

“我不敢。”成才倒是老实。

曲彦芳想了想，说：“那我也不敢。我是晚辈，那不是我该告诉大人的话。”

“那，求求你去告诉我哥。”

“你自己怎么不去？我是你通讯员吗？”

“我这不是忙得走不开嘛！你去，我给你打个发卡子，带只小蝴蝶的。”

“说话算话？”

“骗你死了变个蛤蟆。”

曲彦芳一扬手：“怎么说的呢？重说一遍！”

“说错了，说错了。骗你，我死了变个蛤蟆！”

曲彦芳满意地笑笑，转身走了。

大柳树村小学依然破漏如故，不过西墙多了一片黑干泥，上面写着“中国共产党”“社会主义”。孩子们趴在矮木板上写字，成民正在木板间踱步。

曲彦芳在窗外向成民招手，成民愣了愣，走了出来。

曲彦芳在成民耳边低声说了一阵悄悄话，成民听完，诚挚地说：“知道了，谢谢你。你告诉我父亲母亲没有？”

曲彦芳摇摇头。

“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千万不要也去跟他们说，啊？”成民矜持地笑笑，转身走向教室。

“哎！你……”

成民站住，转过身子。

“你不信我的话？”

“信啊。”

“那你根本不当一回事儿？”

“怎么会呢？”成民苦笑。

“那你倒快去黄家呀！成才的意思，是要你亲自去向大翠问个明白啊！”

“我这不是正在上课嘛！我得把课上完啊！”

成民走入教室，引领同学们一句句读课文：“人有两件宝，双手和大脑；双手能做工，大脑能思考。”

新新居厦下，于凤兰收拾餐具，黄吉顺抹桌子眼望大柳树，思忖片刻，对于凤兰说：“我说，已经到了这一步了，这层窗户纸早晚得捅破，晚不过早，早点和他们讲明了倒好，不要挨到大后天，八月十五，吵吵闹闹的，来过节的联社委员们，吃瓜不甜，喝酒不香，招人家说笑话，更不能让曲国经插进来。那老家伙，办不了好事。”

“怎么捅破？”

“这简单，给他们明说，退婚。”

“几天前还亲家亲家地叫着，眼珠还没转过来就说退婚？”

“那又怎么了？天下的事都这样。你去给他们说。”

“我可没有那厚脸皮！”

“原来没有，练练就有了。不是说吗，人人都得学习，这也得学习。去吧。”

“你为什么不去？”

“你又为什么不去？你去了，看他们的意思。行了，没说的，以后两家人见着了，还保持个客客气气的态度。如果他们说不行，我这儿还有个退还步。去吧。”

“还想落个好朋友？不打我们个头破血流才怪呢！”于凤兰担心起来。

“他敢！”黄吉顺把胸脯一挺。

“怎么不敢？”

“看你这点兔子胆儿。”

“不是胆的事，怎么跟他们开这个口啊！”

“我给你说，这事，你要说它复杂，它就复杂，你要说它简单，这也很简单。到那儿，给他们说一声，打个招呼就行了。有什么了不得？他们成民，小学教员，一表人才，还怕找不着个农村老婆？”

“你就不为大翠想想？”

“给你说了多少遍？我就是为大翠，才走这步棋。快去吧！”

“这可真是难死人！”于凤兰叹口气，坐下了。

“快去啊！”黄吉顺催促她。

于凤兰三步一抬头两步一回首地到了张家门前，迟迟疑疑，站住了。向门前望一望，低了头，沿张家房转了一圈，又回到院门前，再次向院里望一眼，又绕张家院墙走。

院里，张广泰在盘被他踹塌了的炉子，王玉珍急走过来：“我看见于凤兰在咱房后往东走了。”

张广泰不信：“瞎说，你看错眼了。”

王玉珍急切地说：“真的，不信你出去看看。”

张广泰出了院门，正好看见于凤兰沿院墙从东走来，忙叫：“老弟妹！你怎么在这儿？”

于凤兰停住了，张广泰迎了过去：“怎不进家？”

于凤兰尴尬地笑了。王玉珍从后面上前拉于凤兰：“快快，进家！”

于凤兰惭愧地连连摇头：“我还有什么脸进你们的家？”

王玉珍听话茬不对，敏感地一怔，但仍旧说：“看你说的，怎么没脸了？快进家。”

张广泰两手泥，不知该怎么是好：“对对，快进家。”

于凤兰被请进张家院，看见了院西墙下的炉子：“张哥盘炉子？”

张广泰说：“村长叫我盘个炉子，干点农业上的活。”

于凤兰不安地说：“咳，不进家了，就在这给你们说说吧。”

王玉珍拉她：“进家坐，我给你烧壶水，泡碗茶，咱们喝着，慢慢说。”

于凤兰说：“不啦不啦，在这说吧。”

“这哪像亲家登门呀？”王玉珍硬拉于凤兰进了房。

张广泰说：“我烧水，正好盘了炉子。”

于凤兰坐下，叹了口气：“自打成民回来，说在大柳树教小学，大翠表面上也有说有笑，可是没人的时候，偷偷叹气，抹泪，一天一天变得不爱说话。昨晚我问她，她就是哭，不说为什么，我们俩琢磨，多半是为成民的工作她不满意。”

王玉珍疑惑地说：“不会吧？前几天他们俩还有说有笑。”

于凤兰又叹了口气：“我们大翠那孩子，重情义，宁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别人难过。她是要成民自己退下去，可成民不知道，这不是，病了。”

王玉珍为难了：“这可怎么办？”

于凤兰说：“所以啊，我们来和你们商量，能不能把八月十五这个日子，往后拖几天？等她再和成民见几面，俩人慢慢说开了，事就好办了。”

成民上完了课，来到新新居，黄吉顺迎住他：“成民，来啦。见着你婶了？”

“我婶？没有。大翠怎么了？”

“你婶给你爹妈说去了，你来也正好。”

大翠突然出现在屋门前，手理一把散发，叫道：“成民！”

成民怔怔地看着大翠：“你怎么了？”

大翠上前拉成民进自己的屋，黄吉顺阴沉着脸叫道：“哪去？”

大翠说：“我们说说话。”

黄吉顺严厉地说：“还没成亲呢，有什么话要关起门来说？”黄吉顺拿过两个小凳，放在当门口地上，“在这说吧。”

大翠和成民愣了，只得就地坐下，两人相视，不知如何开口。黄吉顺又拿过个小凳自己坐上，正色催促道：“说吧！”

“大叔，我们俩有我们俩的话。”成民沉默了一刹，终于开口。

“你们俩有怕人的话？”黄吉顺逼问。

“没有，我们没有怕人的话。”

“没有怕人的话，有怕我的话？”

“也没有。”

“没有怕我的话，就说吧。”黄吉顺一阵冷笑。

成民蹙眉看着黄吉顺：“大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俩眼看要成亲了，说句话你还在旁边看着？不让我们单独说？”

“眼看要成亲了，可是还没成亲。有什么要单独说的话？”

“就是还没成亲也有我们单独要说的话呀！”

“那就说吧。”

成民和大翠相对无语，成民站起说道：“大叔，你要叫我们唱梁祝？”

“什么梁柱？”

“你要拆散我们？”

“怎么我要拆散你们？你们本来也没在一起呀！”

“可我们马上就要在一起了。”

“在一起就说在一起的话，还没在一起就说没在一起的话。”

“以前我们常在一起说话。”

“以前我没看见。今天我看见了，就得看着你们说话。”

“大叔，你告诉我，大翠为什么哭？”

“你问这个？”

“对，问这个。”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那么我问大翠。”

“大翠也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你这话可真奇怪，我家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成民噎住了。

“张成民同志，你想过没有？今天你到我家来找大翠，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

“你想想，自己想想。你怎么可以闯到我家来找我的姑娘呢？”

“大叔，你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来？我要找大翠，问她句话，有什么不可以？我和大翠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你和大翠是什么关系我不管，可是，不论你和大翠是什么关系，你和她说话，我都该听着。要问我们家事，应该先对我说，先问我。”

“噢，这个礼节的细节，我疏忽了，不过我也要跟你说，也要问你的。”

“你要跟我说什么呢？问我什么呢？”

“你想，我会给你说什么呢？我会问你什么呢？”成民本就有气，语气渐渐生硬起来。

“我不知道。”

“本来，我要给你说的，应该很多，可是现在，你忽然阻拦我和大翠说话，我要说的只有一句：你这是有意拆散我们。”

“不愧是师范毕业生。行，我这么给你说吧，你和大翠的事，虽说新社会不由父母做主，可是没有父母的同意，你们办不成。我说的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

黄吉顺冷笑道：“张成民，我不跟你争什么对与不对。我只告诉你，你婶已经到你家去替大翠退婚去了。而大翠，她的婚事最终还是要听父母的！”

“爹！你们这都是干的什么事儿啊！别忘了你们可都是做父母的人啊！”大翠急哭了。

成民正色道：“大翠，你给我一句明白话！”

黄吉顺站起来声色俱厉地骂道：“张成民！你凭什么威逼我女儿？你给我滚出我家去！”

此言一出，成民和大翠都惊愕了，大翠捂面哭着跑进了自己屋，成民猛一转身，怫然而去。

成民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于凤兰，停步叫道：“大婶。”

“啊，成民。”

“婶，你是到我家去……”

于凤兰支吾地说：“回家……你回家就全知道了。”从成民身边绕过，匆匆走了。

成民急急回到家里，进门便问：“妈，大翠妈来过？”

王玉珍苦笑：“来过。你怎么知道？”

成民说：“我碰见了。我去找大翠，黄吉顺不让我和她说话了，说叫我回家问你们。看他的样子，他们要拆散我和大翠！还说你们已经知道了。”

王玉珍一愣：“是吗？于凤兰可没有这样的话。”

张广泰说：“话是没有这样明明白白地说，锣鼓听声儿，说话听音儿，意思可是有了。”

“爹，你要敢成心拆散我们，我就敢死给你看！”

“我看，你是要想先把我成心气死了算！”黄吉顺气得发抖。

“你要是非做无品无德的父亲，我就只有做那忤逆不孝的女儿。”

“此话怎么讲？”黄吉顺不解地问。

“你自己寻思！”

黄吉顺抓起鹅毛掸子想打大翠，却被大翠牢牢抓住了另一端。

大翠决绝地说：“如果真是我把你气死了，我给你披麻戴孝，我大翠终身不嫁了。但我绝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的！”

黄吉顺气得口眼歪斜，浑身哆嗦，忽然向后倒去。

大翠吃一惊，急忙扶住他，慌乱地叫道：“爹！爹！……”她却哪里扶得住，眼看着二人都要倒在地上。

于凤兰恰在此时进了门：“哎呀，我的老天爷！大翠！大翠！你怎么忍心把你爹气昏过去！”

母女二人手忙脚乱地将黄吉顺抬上炕，于凤兰哭道：“他爹，他爹，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大翠心虚了：“爹，爹，你醒醒，我再也不敢气你了！”

于凤兰甩手扇了大翠一耳光：“张成民就真的那么好吗？”

小芹刚好下班回来了，见状质问：“妈，你为什么要打我姐！”

于凤兰怒道：“她把你爹气昏了，你快去把李三桐请来！”

小芹惊讶地看大翠，大翠捂脸哭着跑出去了。

天黑下来，黄吉顺闭眼仰躺炕上，于凤兰烧好一个火罐，要往他额头放下去。

黄吉顺忽然睁开眼，用手推开她道：“你干什么你？”

于凤兰愕异地说：“你……苏醒了？”

黄吉顺一掀被坐了起来，抓起蒲扇连扇：“还给我盖被子，想把我热死啊？”

于凤兰高兴起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不用拔个罐子了！”

黄吉顺却反问：“大翠是什么表现？”

于凤兰眨眨眼不明白他什么意思，黄吉顺又问：“我问你，她把我气昏了，她怕没怕？”

于凤兰放下罐子，连说：“怕，怕，吓哭了，我还扇了她一个嘴巴子。”

“小芹呢？”

“也怕，也怕，怎么能不怕呢？”

“你呢？”

“我更怕了呀！你要是一下子半身不遂，瘫在床上，那我还有一天好日子过吗？”

“你别咒我！李三桐那老精怪怎么说的，给我开了些什么药？”

“他没给你开药。他只说，你再犯这种病，泼你几盆凉水就行了，还笑嘻嘻的。我看大翠把你气昏了，他倒有几分高兴。”

黄吉顺心里嘀咕：“这老精怪，果然是个懂医道的人。”

于凤兰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当家的，你上辈人没有患羊痫风的吧？比如你爹，你爹的爹……”

黄吉顺生气地打断她道：“你给我少说这些！我告诉你，你也要告诉你那两个女儿，你们以后都少气我，凡事要顺着我。不然，我这病还会犯的。这病是生生被你们气出来的！”

于凤兰喏喏地说：“不敢了，可不敢了……”

张广泰一家四口围着晚饭桌干坐着，谁也不看谁。张广泰垂着目光吸烟，屋里烟雾缭绕。

王玉珍滴下泪来，忽然抽泣了一声，两个儿子却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有张广泰瞪她，她用衣襟拭拭眼角，立刻噤声了。

“都吃不吃了？都不吃就撤了，都睡觉去！”张广泰说罢，起身下了炕，往外便走。

通往城里的道路上，张广泰大步腾腾地往前走，边走边想：黄吉顺，黄吉顺，你可休怪我不客气，这可是你逼我和你撕破脸的！

越接近小桥，张广泰脚步越慢，走到小桥上，他站住了，想起了以前在广华街的生活，叹道：“我对广华街有感情，太有感情了！”

到了新新居门前，张广泰站住了，欲拍门，却又犹犹豫豫地将手放下了，眼望着店门，踱来踱去。他又一次举手，但终于还是没有拍下去，最后竟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张广泰在路上碰到了李三桐，李三桐主动打招呼：“广泰，你这是……”

张广泰不自然地笑笑：“想咱们这条街了，过来走走，看看。您呢？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散散步，想想事儿。”

“这条路，一拓宽了，还就是让人心里敞亮。”

“是啊是啊。广泰，有些话，我一直憋闷在心里，总想当面向你道个歉。就是你和黄家立下换房契约那一件事儿……”

“您不必的。您那也是好心嘛，不关您什么责任的嘛！”

李三桐感动地说：“广泰，真难得你这么厚道……”

两个人又闲扯了几句，张广泰回了家。

张广泰来到成民的屋里却见成民头朝炕沿仰躺着，大睁两眼瞪着房顶。他轻轻坐在他头边：“我和你妈刚刚商议了，你和大翠的婚事，八月十五肯定是办不成了，倒莫如过了八月十五再作打算。总而言之，儿子你放心，你父亲一定为你向黄家讨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成民闭上了眼：“爸，我什么结果都扛得住的。您快回屋睡去吧。”

张广泰扭头看儿子一眼，张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再说。他返身爬上炕，替成民拉了窗帘，接着下地端起油灯，一口吹灭了。

八月十五，圆月当空。广华街上，有些拎小灯笼的孩子忽聚忽散，跑来跑去。

新新居里，遍地瓜子皮、花生皮，桌子上也都是盘盘碗碗的——“饮食联社”的一次会刚开过。

黄吉顺边将桌上的散烟往烟盒里装，边问扫地的于凤兰：“女儿们呢？”

“小芹在厂里组织开联欢会，大翠把自己关在屋里，在写什么。”

“唔？不会是给张成民写信吧？”

“谁知道。”

“写也白写。都听我的，没错吧？这不，八月十五了，张家那边，不是也消消停停的了吗？别扭劲儿一过去，就万事大吉了嘛！”

“但愿的吧。”

一个拎灯笼的孩子偷偷溜入，抓了一把糖就跑。黄吉顺发现了，喊着“给我放下”，追了出去，在门外几乎与左手拎一对酒瓶，右手拎两包月饼的张广泰撞了个满怀。

张广泰扭头看看跑远的孩子，强作笑颜：“你追不上了。”

“哟，张师傅，欢迎欢迎。偷我糖，不像话！”

张广泰进了店里，环视着问：“这是……”

“我不是被委任了个餐饮联社的主任嘛，刚刚在我这里召开了一次茶话会。”

张广泰将酒和月饼放在桌上，说：“恭喜啊！”

黄吉顺连忙擦桌子：“快请坐，快请坐。”

张广泰坐下后问：“我亲家母呢？”

黄吉顺最不爱听“亲家”二字，一皱眉，随即脸上堆笑：“那不在那儿扫地呢！”

张广泰扭头看去，这才发现了于凤兰，继续强作欢颜地说：“亲家母，我那口子，和两个儿子，都让我代问你好哇！”

于凤兰情知来者不善，惴惴地说：“都好，都好，两家都好。”

黄吉顺说：“又这么客气！下次串门，千万别带东西了。让我怪过意不去的！”

张广泰说：“今儿八月十五，馋酒了，想让你陪我喝两盅。”

黄吉顺犹豫了：“这……”

张广泰不软不硬地说：“不怎么愿意？”

黄吉顺也强作笑颜：“瞧你老哥说的，哪能呢！”转头对于凤兰说，“先别扫了，快，炒两个菜！”

菜上来了，张黄二人碰了下杯，都一饮而尽。

“前几天，两家有些误会。孩子们不会说话，尽惹你生气。今儿我来，头一件，就是给你赔个不是。怪我，没调教好。”

“其实，也没什么误会的是不是？喝酒，喝酒！”黄吉顺明显是在应付，把两个人的杯都斟满了酒，二人又一饮而尽。

“第二件，我要看看大翠，听说她病了？”

“是病了，在睡着。我们唠我们的，唠我们的。”

“既然你觉得我不方便见她，我也不是非要见孩子一面不可了。我问你，今天什么日子？”

“八月十五啊！”

“原定的，你家大翠和我家成民今天成亲，是不是？”

“啊啊，那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是啊，这都到八月十五的晚上了，没办成，可不是过去了嘛！那，咱俩来商量商量，再给他们定一个日子怎么样，比如‘十一’，小年，大年，都行啊！”

“张大哥，说起这件事啊，现在，难了！”

“怎么难了？”

“我们两家，一直都这么说，我们是亲家。可是——嗨，大翠和成民有来往，这我们也知道，都不假。我们也说过，他们俩挺合适，这也不假。我们还说过，要是真成了，八月十五，给他们办喜事。可是呢，话都是那么说说，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呀。”黄吉顺做出一副真正为难的样子。

“你的意思，那都不算数？”张广泰紧盯着黄吉顺，很平静。

“你我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你以前又是工人阶级，空口说白话的事，我们能办吗？”

“是不能办。可是，还要些什么呢？要办个结婚证书，叫他们自己去办就是了，还要什么？”

“可不是嘛，还要什么？他们不要什么了，是我为难了。”

“你为难什么？说说，我们商量。只要孩子们过了好日子，我们做父母的，能给他们帮点忙的，就帮，父母都是为孩子。”

“你这话太对了，父母都是为子女，谁不为子女？你为你的子女，我为我的子女，成民回到大柳树了，你说，我能叫大翠丢了城市户口到农村去？”

“大翠也这么说？”

“她是没这么说，可是，这事，我当爹的得担起来呀，我得给你这么说啊。”

“大翠没说，你担它个什么？成民告诉我，大翠一直说她无怨无悔。那就是说，大翠她不嫌我们现在是农村人家了。”张广泰仍旧一副平静的表情，不急不躁。

“大翠啊，咳，这孩子，是碍于成民的情意，自己不知该怎么了断。”

“大翠让你替她说？”

“那倒没有，心思可是明明白白的了。你得想啊，人和人不一样，你们一家到了大柳树，自然得入乡随俗。大翠呢？城市户口，这一条，和你们不一样啊。”

“你明白地说吧，是大翠不愿意，还是你不愿意？”

“你还让我怎么明白地说呢？”黄吉顺用手一指屋里的电灯，“比如这吧，这叫什么？电灯。大柳树村点什么？油灯。电灯和油灯，那给人的感觉一样吗？广华街，那叫街。大马路，多宽敞！大柳树村呢？一下雨，稀泥呱叽的！你总得承认，城市农村，是有差别的呀！但凡是个人，能不在乎那一种差别吗？都不在乎还要缩小它？再怎么缩小也还是有差别啊！两种户口，什么什么都不一样了啊！还用往下说吗？”

“户口，啊！当初咱们两家，若是不换房子，大翠不是还在大柳树吗？你不是也在大柳树吗？你们一家不都是农村人吗？”

“那自然是。可是咱们换了，现今不一样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大柳树会划个农业区！”

“不，我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不会和你换。更不知道——不，不是不知道，是没想到，没想到你会提出这个借口拆散两个孩子的婚姻。”

“后悔药就不用吃了，到哪山砍哪柴，说现在的吧。”

“我就是来听你现在的。”

“现在明摆着的，我不能叫大翠跟着你们去受罪啊！”

“你是说，决定不叫大翠和成民成亲了？”

“只能这样了。”

“给他们退婚？”

“退什么婚？根本就没有婚不婚的嘛！”

“那就说解除婚约？”

“有什么婚约？我们有什么婚约？没有啊，一个字也没有。你该还记得不？咱们换房的时候，李三桐在契约上写了个亲家，我当时就叫他去掉了。我们两家没有这个亲家关系呀！对不对？”

张广泰还在回忆当时的情形，黄吉顺接着说：“就是有契约，有证明，结了婚还可以离婚呢，是不是？何况咱们两家啥都没有，退的什么婚？我这么一说，你就没说的了吧？”

张广泰已经激动了，但为使自己不失态，仍做出平静的样子，一手把住桌上的酒瓶：“是啊，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既然这样，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大翠？”

“既然这样，你见她干什么呢？不亲不故，就算你跟她说几句话，有什么意思？事情就这么了结了吧。往日，你们给大翠拿来些东西，我叫她妈拾掇好了。你带回去。凤兰！包好了吗？”

于凤兰应声拿出个包袱，也不敢看张广泰一眼，默默放在桌旁木凳上，立刻转身又进了屋。

“你拿回去，我就不特地给你们送去了。”

张广泰点点头：“我给你说几句话行不？”

“怎么不行？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嘛，还可以喝酒嘛。”

“那我就说几句？”

“说吧，一边喝，一边说。”

“好，唉，我再问你一遍，我能不能见见大翠？”

“嗨，我不是说了嘛？还见什么？不亲不故！”

张广泰又点点头：“黄吉顺啊！古话说得好，人和人相交，都是合群合流啊，那叫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个鳖亲家。要说咱们做亲家，倒真不是一流的人。你为什么要和我换房子，广华街家喻户晓，你事前听到了街南要划成城区的消息，当时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这件事，本来我可以对你说明白，当时我也不知道，我确实没听到什么城区不城区的消息，但是现在就不用表白了。天地良心，我能那么办事？我说的是，给你换成大房子，孩子们好成家，住着方便。”

“对。你当时说了这个话的，说得很明白，现在你该兑现了！”

“现在那个话办不到了。我不希望他们成亲？希望啊！可是你们成民叫人失望啊！我不能叫自己的骨肉跟他去受罪呀！”

“黄吉顺啊，黄吉顺！老天不公，你是这么个人，可是你却有大翠那么个好孩子。孩子在你手里，最终会落个什么结果？”

“张大哥，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不会给大翠找个农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通天下都是一个道理。”

“是啊。若是我成民分配在城里大机关，当上个大干部，你不会提出退婚吧？”

“这不是你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吗？还有什么说头？”

张广泰已经控制不住了，但仍做出平静姿态：“前两天你和成民说了些什么，我知道了。于凤兰在我家说了些，我亲耳听见了，你又和我说了些什么，我们面对面，句句清楚。现在，该我给你说要紧的话了——结婚不见得非得赶个什么节，八月底，我打发儿子来娶亲。时间充充裕裕的，天也凉快了，也好。你听明白了？”

黄吉顺惊笑：“啊？你要来抢亲？哈哈，抢亲？你是山大王？解放了，新社会了，你个农民敢到城里来抢亲？哈哈！”

“黄吉顺！别给你脸，你不要脸！今天的事，其中是什么典故，我已经明白了。告诉你，大翠是我张广泰的儿媳妇，这事你变不了！也不用我来抢！两个孩子自己能做主！大翠自己能做主，还有政府！”

黄吉顺“嘿嘿”一笑：“不用吓唬我。政府，婚姻法，那都是宣传，说说、唱唱的！你见哪个姑娘不经父母同意就出嫁了？刘巧儿怎么唱的？转了一圈，柱儿就是赵振华，还是得有他爹的姓。你看，还说什么，这你就别生气了，把东西拿回去，从今以后，我们该是朋友还是朋友，呃？”

“我和你还是朋友？我张广泰和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交朋友？好！我叫你看看我怎么和你交朋友。”张广泰举起酒瓶，猛砸下去，酒瓶碎了，满桌盘碗跳起来，酒洒菜散。

“你要干什么？”黄吉顺惊呼。

“我要你认识认识我张广泰！”张广泰操起砸煤铁锤，开始了全武行，横抡竖砸，桌椅，菜案，盘碗，家具……见什么砸什么。

黄吉顺大叫：“来人啊！”

于凤兰闻声奔出，见状吓得往桌子底下躲。

张广泰揪住黄吉顺衣领，将他的身子按定在墙上，怒不可遏地说：“黄吉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耍我！今天我要你领教，谁这么不拿我张广泰当人看待，他该付出些什么代价！”

“大爷！”张广泰一低头，大翠跪在他腿边，双手抱住他一条腿。

大翠仰脸求道：“大爷，你会要了我爹命的啊！”

街上拎着灯笼的些个孩子，都拥进店里看热闹了。张广泰一松手，不回头地走了。

黄吉顺瘫坐地上，又抽起了“羊痫风”。于凤兰手忙脚乱地喊：“大翠快泼水！”

大翠急忙用盆从缸里舀了满满的一盆水，问：“往哪儿泼？”

“还能往哪儿？往你爹身上！”

大翠哗地一盆水泼过去，黄吉顺一个激灵，猛坐起来，惹得看热闹的孩子们笑得人仰马翻。

“滚！”黄吉顺往地上一躺，接着“抽”……

第六章

张广泰一回家，王玉珍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成了吗？”

张广泰低着头：“没成！砸了！”说完闷坐在椅子上吸烟。

成民成才都没睡，并肩坐在炕沿上，相互看了一眼，成民问：“砸？砸什么了？”

“什么都砸，见什么砸什么。”张广泰嘴上的香烟火头一个劲往上爬。

王玉珍数落开了：“啊呀啊呀啊呀，我们都在家等着你，实指望你能把这事圆回来，谁叫你大闹天宫的？”

小芹进来了，哭丧着脸说：“我爹我妈都不许我在家住了，说我是内奸。”

张广泰说：“那就住这儿！还住你的西间屋。成才，你先跟你哥住一屋。”

王玉珍看看小芹，又看看张广泰：“你看你刚……这么着合适吗？”

张广泰对小芹说：“今儿的事，你师傅不好，你师傅的火爆脾气上来了。”

成才愤愤地说：“有什么不好？你不去砸，我也要去砸！”

成民扯了扯成才：“成才！”

“不过，师傅也不后悔。我要让你那个爹明白，女儿虽是他的，可也是我快过门的儿媳妇，也是我的徒弟！”张广泰的拳在桌上猛地一砸。

天亮了，黄吉顺把潘凡找来了，指着里面的一片狼藉：“潘同志，你看看吧，砸成这个样子，我没动，我老婆也没动。他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砸，我的买卖全给他砸光了。你是我们的官，我们遭这么大的灾，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潘凡检视着各处，说：“不要说做主，是负责。我也管大柳树。唔，这个事……你们两家，怎么闹……闹……闹……闹成这样？”

“你坐下来，我给你从头说。”

“你看哪儿能坐？说吧。起因是什么？”

“起因，直截了当地说，是张广泰的儿子要娶我的女儿。”

“黄大翠？”

“是。这件事，过去我们确实说过。可是，两家没有换过帖子，也没有任何婚约之类的东西。他今天三句话没说完，就动手了。他是打铁的出身，我两口子拉都不敢拉，我们越求他砸得越狠。你看看，你看看，砸成这个样！临走还说要来抢人。咱们新社会，准许这种恶霸行为？啊？你看看，我们遭这么大的损失怎么办？”

“我我我不能听你一一面之词，得调查。”

潘凡察看完了黄吉顺家的情况，来到了曲国经家。

听潘凡说完，村长曲国经坐在炕头抽闷烟。

“这件事，责任在张广泰，儿女婚事，应该两家商量，成则成，不成则不成，他砸人家，对吗？黄吉顺的买卖做不成了，损失惨重，他应该负责。”潘凡没上炕，就在炕下来回走动。

“负什么责？”

“他要承认错误。”

“行，我给他说说。不承认也不行。”曲国经点点头。

“他要赔偿黄吉顺的损失。”

“这可不好办。谁看见是张广泰砸了？谁做证？谁能证明不是黄吉顺自己砸的，讹赖好人？”

“张广泰承认了错误，就说明是他砸的，还要什么证明？”

“那就别承认那个错误了。”

“怎么可以那样呢？”

“承认个错误倒好说，赔偿损失？叫他拿什么赔偿？张广泰除了身上穿的，啥也没有，是农村的无产阶级。”

“事情总得了结呀！”

曲国经以老资格的口吻说：“小潘同志，这件事，我看我们这么来处理一下——你呢，负责做黄吉顺的工作。他现在摇身一变是城里人了，我这个村长管也管不了他了，归你管了。他女儿大翠和张成民恋爱的事，我也是个见证人。你要好好教育黄吉顺，要求他必须尊重年轻人的爱情，绝对不许再从中作梗。我呢，我来说服张广泰，等黄吉顺态度转变了，他要主动认个错。究竟该赔多少，他得爽快点儿。”

“为什么非得等黄吉顺态度转变了，他才能主动认个错？”

“你的意思是反过来才对？”

“曲国经同志，您可不能偏袒张广泰。”

“我怎么偏袒他了？凡事都有个因果关系。解决问题，那也要从起因上下手，不对么？”

“这，我考虑考虑。”

“你这小同志，别跟我打官腔。在我面前打官腔，还轮不到你。今天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你要考虑，就在这儿考虑吧。两个人分头解决矛盾，那就要分工明确，不对么？”

“我看，你有私心。”

“我有什么私心？”曲国经笑了。

“张广泰连同他两个儿子变成了农民，其实你心里是高兴的。张成民再将黄大翠娶了，大柳树村又多一名老师，你更高兴。”

“这是私心么？”

潘凡笑了。

“笑什么！考虑好了没有？”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夜里，广华五金厂里一片黑。

一个身影进了经理室，开了灯，是黄小芹，她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拿下地，铺片油布，跳上去，躺下就睡。

窗外，吴发林腋下夹根木棍，向室内看了一阵，用木棍敲敲玻璃：“小芹！你在里边干什么？”

小芹吓一跳，急忙关了灯，才看清月光下的吴发林：“你偷看我？”

“今晚轮着我护厂守夜，你到经理室干什么？”

“睡觉！”

“这里是你睡觉的地方吗？你开灯！”

“不开！”

“你不开灯我要喊人了！”

“破五花皮！”小芹噘着嘴开亮了电灯。

吴发林借经理室门口泻出的灯光走过车间，走过经理室，脸上守夜责任的严肃渐渐消逝，变成喜兴，手里的木棍藏到背后，进门先笑：“你怎么跑到这里来？”

“来睡觉。”

“你知道今晚我值班？”吴发林笑口大开。

“不知道。”

“你不是在咱师傅家借宿吗？”

“成才总挤对我，我生气了。”

吴发林咧嘴对小芹笑，不说话了。

“你走啊！”

“我在这看着你。”

“看我干什么？”小芹疑惑地看着吴发林。

“谁知你要干什么？我值班守夜，有责任。”

“我不会偷铁。”

“知道，偷别的呢？”

“厂里除了铁还有什么？”

吴发林笑着，轻声说：“还有人呢。”

小芹笑了：“我偷人干什么？”

吴发林心里美滋滋地说：“哎，当然有用了。”

“干什么用？”

“别斗嘴了，你先睡吧，待会我来。”

“你来干什么？”

“巡逻啊，再找把扇子来给你赶蚊子。”

“我不要。”

“行行，你睡吧。”吴发林向她点点头，走出门去。

小芹关了电灯，又睡下了。

吴发林从经理室窗外借月光偷窥睡在桌子上的小芹。秋虫声撩拨得他心猿意马、心潮翻涌、心神大乱。他走出厂大门，四向望了一阵，进厂关了大门，沿厂房四周转了一圈，轻步回到窗前，见小芹仍睡在桌上，他轻步进了经理室，摸到桌上的小芹。

“吴发林，又是你吧？”

“对对对，不是别人。”

“你解我上衣扣干什么？”小芹惊问。

“我看你这扣子好解不好解。”

小芹握住他的手一拧，吴发林一声惨叫，滚下桌，小芹跳下地，就势一脚，吴发林又一声叫。月光里，小芹伸手拉起他，连打两拳。吴发林连叫两声，似哭似笑地说：“你怎么真打？”

小芹扭他个刘秀背剑，抡圆胳膊像抡大锤，吴发林大叫一声：“别打了！”

小芹仍扭住他：“吴发林，你还是师兄呢！你那算是干什么？”

吴发林痛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我走我走。”

小芹一推，吴发林一个踉跄出了经理室的门。

小芹说：“明天我一定给师兄弟们说！”

吴发林央求道：“千万别千万别！都刚转成正式工，你看着我被开除啊？”

小芹见他可怜，笑了：“还不快滚！”

潘凡的办公室里，潘凡给大翠倒了一杯水：“在我面前，你一点儿都用不着紧张。”

“谢谢，我不紧张。”

“我要求你来我这儿，你父亲没什么不良好的态度吧？”

“他只是不明白。”

“那么，你呢？”

“我也不明白。”大翠低下了头。

“是啊，我还没说，你当然也不明白。是这样的——我们都是年轻人，对于你和张校长的恋爱之事，我当然是理解的，同情的，维护的。年轻人不维护我们年轻人的爱情，那还算年轻人吗？何况，我不是一般的年轻人，我是党员，在部队就入党了。你相信我吗？”

“相信。”大翠缓缓抬起头。

“这就好。但是呢，父母的态度，毕竟也很重要。我来帮你做你父母，主要是你父亲的工作。你呢，要配合我。怎么配合呢？你自己不要直接和他发生冲突。在他面前，你还要恢复你从前是个好女儿的样子。他叫你往东，你就往东好了。他叫你往西，你就往西好了。你能这样，就等于配合我了，我对你父亲就好说话了。做人的思想工作，是一件挺艺术的事。这叫避其锋芒，消其肝火。你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么？”

“明白。”

潘凡搓着双手说：“这就好，这就好，很好，太好了。黄大翠同志，我已经替你约了张成民同志。”

大翠一下站起来：“他在哪儿？”

“你先别激动，他在你们以前幽会的老地方等你呢。你别回家了，回家再出来你父亲又疑心，还莫如现在就直接会他，彼此说说心里话儿。”

大翠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潘同志……”

潘凡冲她一笑：“别耽误时间了，快去吧！”

大翠走到门口转过身来，给潘凡鞠了一躬。

地里的一堆堆麦垛之间，小芹和成才在说话。

小芹羞涩地伸手给成才：“我们拉手吧。”

成才傻傻地看着她：“干啥？”

小芹笑着说：“你拉嘛。”

成才不耐烦了：“干啥嘛，一大早你把我拉引这儿来，拉手？”

小芹天真地说：“你不拉，我俩就不能发展了！”

成才不解地问：“发展什么？”

小芹认真地说：“恋爱呀！”

成才吃惊问：“我俩恋爱？”

小芹一噘嘴：“你不愿意？”

成才慌了神：“我哥不和你姐恋爱，我家不会闹成这样，我再跟你恋爱？我爹妈的骨头不给你家啃光了才怪。”

小芹开导他：“怎么会呢？爹妈是爹妈，我们是我们，我姐和你哥就是这样。”

成才想了想：“那好吧。怎么谈？”

“我看见我姐和你哥是这样。”小芹拉过成才，动作生涩地亲吻。

成才像根木头，任她摆布。小芹推开他，笑了：“以前，我常想，两人亲嘴，鼻子碍不碍事？把它们往哪放？原来不碍事！”

突然他们背后的麦垛那响起女孩的哈哈大笑声，是曲彦芳，笑弯了腰。

成才惊叫：“曲彦芳？”

曲彦芳跳来，抱住小芹，哈哈笑着：“我抓住了！抓住了！”

成才红了脸，小芹笑道：“他还没拉我手呢！”

曲彦芳用手指划脸：“没羞没羞！啊呀，小芹勾引成才哟！”

成才脸顿时火红一片，小芹只是傻笑。

曲彦芳笑了一阵说：“成才，你爹和我爹去修学校了，他们叫你去帮我家割豆子。”

“我就去。”成才急匆匆地走了。

曲彦芳喊他：“我不领你，你哪去？”

成才却早走不见了。曲彦芳又伸手刮小芹脸两下：“没羞没羞！”笑着喊着去追成才，“成才！成才！”

街道办事处，就潘凡一人，在接电话：“好的！好的！太好了，太及时了！秘书同志，请一定替我感谢局长！不但我作为街道工作人员感谢他的认真负责，也代表张广泰一家感谢他！我现在就去他家告诉一个信儿。”

放下电话，潘凡拍了下巴掌，接着搓着双手，一副高兴得没法的样子。稳定了下情绪，他戴上单帽，锁上门去推自行车。

“潘同志……”

潘凡一回头，见是于凤兰。

“潘同志，我家大翠呢？她来时候不短了，她爸让我来找她……回家干活儿。”

“怎么，还没回家？”

“坏了，准是去大柳树找张成民去了！”于凤兰转身便走。

“你等等。”潘凡喊住了于凤兰，“张成民是这里正式任命的农村小学的校长。你女儿就是去找他，那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先不必去找女儿，我正好想找你谈谈话。”

于凤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找我？……谈话？……”

潘凡重新支稳车，开了办公室的门锁，做着手势说：“请，您请进吧！”

李三桐来到新新居，在厦下一张无人占据的空桌旁坐定，单等着黄吉顺发现他。

黄吉顺一出门，正好看见他：“来啦？”

李三桐郑重地说：“主任，你交办的事，有眉目了。”

黄吉顺故作派头地点点头：“说说。”

李三桐眨眨眼睛：“这人你还见过。”

黄吉顺好奇地问：“谁？”

“八角门里二友居掌柜的，记得吧？”李三桐见黄吉顺不说话，就接着说，“老伴去了，想续个弦。我看大翠配他合适。”

黄吉顺皱着眉头：“那不是个老头子？”

李三桐劝他：“哎！老头子怎么了？连我都想再娶一房呢，现在我在邮局门口代人写家信，给取包裹的刻图章，一天能闹七八毛钱。这也是我赶上解放的好日子了，我们老人都枯木逢春了，年纪大点，娶个年轻的，老夫爱少妻，更好，养下的孩子聪明。”

黄吉顺感到陌生了似的看李三桐片刻，低声然而恶狠狠地问：“你成心恶心我是不？”

李三桐佯装耳聋：“我？讹诈你？”

“我说不成！那老家伙不成！”黄吉顺由于声音高，令一些吃着喝的人全都住了口，端着杯碗看他。

李三桐若无其事地说：“噢，看来你是不满意啊！那么，我再替你寻媒寻媒。”又对看着他的众人说，“大家别吃惊，并不是黄老板黄主任要抛妻另娶，是他求我为他大女儿大翠暗中找对象。”

于是众人交头接耳：“他家大翠不是早就许给张师傅的成民了么？”

“看来，他还真要拆散那一对般配的年轻人！”

“他那花花肠子多着呢！”

“难怪张广泰砸他这铺子！”

黄吉顺听在耳中，狠跺李三桐的脚：“你！……”

李三桐大喊：“你跺我脚干什么啊？我说黄主任，我什么时候来上班给你当秘书啊？”

“以后再别对我提这个！上级说，联社不是政府机关，不许设秘书！”

“吹了？”

“吹了，回家歇着吧。”

“给我一碗馄饨。”

“带钱了吗？”

“没有。”

“前次你还欠着一碗馄饨的钱呢，今儿不赊。”

“那，给我碗汤吧。”

“汤也没有。”

“汤也没有？”

“汤都倒了。”

“黄吉顺，你别当真。我李三桐哪那么下贱，成心逗你玩。欠你的，都撂这了，你收好，从此一笔勾销了啊！”李三桐笑着放在桌上些钱，昂着头从黄吉顺面前走过，把黄吉顺气得直运气。

黄吉顺猛扭头，看见林士凡光临了。林士凡身穿一身崭新的中山装，黑皮鞋，新理的头和皮鞋一样乌黑锃亮，正在支起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黄吉顺热情地说：“林科长，快请里边坐，您好久没来了。”

“您忙您的。”林士凡进了店里坐下，东张西望，显然是在寻找大翠的身影。

黄吉顺看在眼里，沉思起来。

“怎么就您一个人忙啊？”

“老婆出去买东西了，小女儿上班嘛。”黄吉顺故意不提大翠，一边包着包子，一边偷瞧林士凡反应。

“那……”

“您是想问我家大翠吧？”

“是啊是啊……啊不不，随便问问。”

黄吉顺一笑。

林士凡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每次来，总见她也在忙得可怜见的。今天没看见，不由得问问。”

“多谢您关心着她。”

“常来您这儿，对你们家人有感情了。”

黄吉顺凑上前敬烟，搭讪着问：“林科长，看您风度，是又高升了啊！”

“高升倒没高升，工作调动了。今天才有点空，特地来吃你碗馄饨。”

“调到什么单位？”

“市税务局，城建我是坚决不干了。一天到晚，风沙雨水，每月鞋子也要多穿几双，太累。”

“税务局可是好差，不比公安差。”

“胜过提升一级！给了宽宽敞敞的一套房子，电灯电话自来水，卫生间里还给我安装了个大浴缸，城建局的局长也没这条件。”

“恭喜恭喜，买了辆新车？”

“公家的，给我专用的。”

“有了房子，那还不赶快把夫人接来？”

“唉，我还没爱人呢。”林士凡重重叹了口气。

“林科长，这您就不对了，怎么跟我开这种玩笑？凭您，还没有爱人？”

“这好说谎的吗？”

“就您？这么一表人才，年轻干部，还没爱人？”

“啊呀，忙啊！没顾上。”

黄吉顺给林士凡端上馄饨，林士凡用小勺呷口汤，连道：“鲜，真是个鲜。”

“我给您入了味素，一般人，舍不得给放。”

“黄老板，我也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说吧，您说什么，我都听得进去。”

“你女儿大翠，可不能整天围着你这店里的锅台转，那么好的人才，岂不埋没了？”

“您夸奖了。人才好不好，我自己不敢说。可论文化水平，那也是高中毕业生啊！”

“您女儿的事儿，您虽当面求到我了，可她自己，似乎也不怎么上心。但您毕竟求我一次了，我没给办，心里却始终当成件事装着。”

“太让您认真了。”

“我这人，就是个认真的。我看这样吧，您如果愿意，大翠也愿意的话，我帮她在税务局安排个坐办公室的工作怎么样？”

“哎呀，哎呀！……”黄吉顺喜出望外。

李三桐倒背着双手，优哉游哉地走在街面上。路过广华厂门前，朱存孝在厂门里叫他：“李老，李老，慢走一步，有话跟您说。”见李三桐停下脚步，又招手，“您请进厂来嘛！”

李三桐进了厂门，问道：“什么话，神神秘秘的？”

“听说，您要给黄吉顺家大翠四处物色对象？”

“确有其事。”

“李老，恕我直言，您那么做可就不对了。你知道的，大翠和张广泰师傅的大儿子成民……”

李三桐竖掌打断他：“知道，知道，当然知道，那两个孩子可算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当初两家是以亲家的关系换房子，还是求我给立的字据。”

“那您还……就图白吃几碗馄饨？”

李三桐一笑，拍拍朱存孝的肩：“贤弟啊，你也太把我李三桐看扁了！我是从前的国高毕业啊，如果不是年纪老朽了，新政府那也会把我当一位文化人看待，用着的。”

“那是，那是。”朱存孝连连点头。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和张广泰之间什么关系？是广华街面上人物之间的关系啊！是他敬我、我敬他的关系啊！我能做对不起他的事么？我是在暗中帮他。”

“帮他？您怎么帮他？”

“你想啊，黄吉顺是打算把他家大翠当件宝，待价而沽。他家是农民时，他倒没这样。摇身一变成了城市里人，就不是从前的他了！我呢，专捡那根本成不了事儿的男人，一次次说给他听，兴许恶心了他几次以后，他会自我反省一下。即使他不，那不是也为张家争取了一段时间，好让他们赶紧想出办法成全两个年轻人的爱情啊！”李三桐说着，在手掌上写了一个字。

“缓？”

李三桐小声说：“缓兵之计。我李三桐，目前也只能帮张师傅这么点儿小忙了。”

“啊，啊，原来如此，这我就放心了。”

“想他黄吉顺，自己个儿抢了个街道联社主任当就洋洋得意，不知天高地厚，还打算笼络我李三桐去给他当什么秘书。就他，配有秘书？配有我李三桐这样的秘书？我不过是老来无事，闲心难耐，哄陪着他玩玩，排遣寂寞罢了。正好让我有机会再研究世相人心啊！”

“唉，黄吉顺，黄吉顺，从前油滑是油滑，可也是个多么谦卑的人啊，好像这世上人人都是他的爷！”

“说到底，还不是个工农差别、城乡差别使他现在这样！就看共产党怎么消除了。”

“是啊，盼着吧！我农村的三亲六戚也不少，都想沾我的光统统变成城市里人呢！唉，不是我……我也没那能耐呀！”

于凤兰在街道办事处被潘凡叫住开导，“学”了半天婚姻法，垂头丧气回到新新居。

营业时间已过，店里这儿那儿已都收拾干净了。黄吉顺正架二郎腿坐在桌旁，心里高兴地哼着京剧。见于凤兰一个人回来了，他诧异地问：“咦，大翠呢？”

“人家说已经回来了……”

“潘凡这么说？他胡说！”

“别冲我嚷嚷！有本事你冲潘同志嚷去！你在家哼曲，害得我挨了一通训！”

“他训你什么？”

“让我们不许反对大翠和成民的事儿，还说过几天也要找你谈话呢？”

“我怕他？他是个主任，我也是个主任！不行，我得去找他要人去。”

“已经不在那儿了，你不是白去找吗？”

“那会去哪儿？……哎呀不好！去找张成民了？”

“大概是吧。”于凤兰点点头。

“这……这……你……你别傻坐着了，跟我去把她找回来！”黄吉顺急得团团转。

他们两个人到了大柳树村，到处找大翠，叫大翠。

曹有贵赶车过来，看见了他们，将手中鞭子啪地甩了个脆响，接着高叫：“乡亲们听着！树林里有两个贼，八成是要找机会偷我们的庄稼！”

地里收麦的人全都直起腰来，看出是黄吉顺两口子，纷纷喊道：“黄老板，回村帮秋呀？”

“找什么呢？要不要我们一齐帮你找啊？”

“我们还等着喝你家大翠的喜酒呢！”

黄吉顺和于凤兰不好再找下去，离开树林，往城里那边匆匆溜走了。

回到新新居，黄吉顺气得直瞪于凤兰。

“你别瞪我，瞪我有什么用？兴许跟成民去张家了。”

“那会弄出好事儿来？我叫你后脚跟着你不跟着！你这个难支使的娘儿们！”

“真不回来了，过了今晚上，这碗烫嘴粥，你就闭上眼喝了吧！”

“美得他！”

“不美你又怎么办！”

“晚饭后不回来，我去找张广泰要人！他不放人，我给他张家放火！反正他砸我的官司还没了断！”

“就怕成民拉着大翠给你跪下，一齐叫你爹！看你还放什么火！”于凤兰要哭了。

“成民给我跪下叫我爹？我给他跪下，叫他爹！我不认这个账！”

大翠却就在这时回来了：“爹，妈，我回来得太晚了吧？”

黄吉顺怒气冲冲地问：“你哪儿去了？”

大翠说：“到大柳树村去了。”

黄吉顺一愣：“……”

大翠微微一笑：“大柳树那边在修小学校，潘同志指示我去关心关心。”

大翠见一摞摞盘碗还没刷，挽起袖子就刷起来并愉快地轻轻哼歌。

黄吉顺与于凤兰看在眼里，忍不住对视一眼。

晚上，黄吉顺仰躺着，于凤兰坐着，照例给他扇蒲扇。

一台旧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侯宝林、郭启儒合说的相声，黄吉顺听得直笑。

于凤兰终于忍不住问道：“笑，笑，你倒是还有什么心情笑啊！大翠的事，目前这样，怎么办啊？”

“啊对了，你去告诉大翠明天我带她进城。”

“进城？进城干什么？进趟城就能解决她的问题？”

“她还有什么问题，她的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么？我托林士凡给她在城里找工作，林士凡满口答应了，估计准成。她一有工作，进城里的什么机关上班，每月开了工资，心情一好，成民那头，大翠自己也就会渐渐地淡了。感情这东西，原本是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搁置一段时间，自己就会贬值的！”黄吉顺说着又几声笑。

“但愿像你说的那样。”

“什么叫但愿？我说的是个真理！”黄吉顺隔了片刻又说，“你觉得林科长这人怎么样？”

“挺客气个人，待人没架子。哎，你问他干什么？”

“人家大科长，国家有级别的干部！我又能干什么？因为他常来，所以随口问问嘛！”

“你那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不是又要转什么歪点子吧？”

“哎呀你这张破嘴！让我好好听完一段相声不行么？还不快跟大翠说！”

于凤兰下了炕，走到门口，又听黄吉顺说：“你告诉你生下的那个女儿，我一切都是为她着想。如果她明天都不肯和我一块去见林科长，那她干脆公开声明和我脱离父女关系得了！”

小芹不在，大翠正在屋里对镜而坐，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她看见镜中的大翠，变成了罩红盖头的大翠，而且镜中也出现了一身新郎装的成民。成民轻轻掀开盖头，双手捧住她的脸，俯着吻她……

门开了，于凤兰走了进来。大翠把小圆镜一翻，掩饰地说：“妈，怎么还不睡？”

“唉，小芹这死了丫头，干脆把厂当家了，都不回来睡了。”

“妈，你就别管她，随她去就是了。”

“翠啊，妈求你件事儿。”于凤兰疼爱地抚摸着大翠的头发。

“妈，只要不是害我的事儿，您就说吧。母女俩，还用得着谁求谁吗？”

于凤兰将大翠轻轻一推，接着又轻轻打了她一下：“瞧你说的！妈会害你吗？”

“那可不一定。有时候因为糊涂，父母也会害儿女的。明明害着，还觉得是爱着。”

于凤兰定定地看着大翠的脸，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了。

“妈，说呀。”

“我又不敢说了，怕你刚刚才有点儿高兴了，我一说了你不爱听的，你又跟妈翻脸了。”

“妈，说吧。我看您这会儿不糊涂，心里挺明白的。”

“好，那妈可就说了——那位林科长，你见着多次了吧？”

“咱家什么事儿，又和他有关了？”大翠很敏感。

“嗨，你爹那一种病呗！说是羊痫风吧，祖上又没有遗传。说不是吧，犯起来又吓人捣乱的……”于凤兰忍不住叹了口气。

“妈，那真是我的一句话给气出的病吗？”

“是不是你气的，一家人，就不论那些了。单说那个李三桐吧，他也不拿你爹的那个病当成是种病，什么方都不给开，单说叫泼冷水！没见过只泼凉水就能祛病的。倒是人家林科长，一听说了，就热心暖肠地给在城里联系了一位老中医。明天你爹要进城去看看病。他一个人去，妈怎么能放心呢？妈求你明天陪他一块去。”

大翠听了低下头，不言语。

于凤兰轻轻推她一下：“就这事儿，算妈求你。你去，还是不去？给妈个态度。你爹那边，还等着妈去回话呢。”

“妈，只要我爸他不跟我耍什么阴谋，那你告诉他，我陪他去就是。”

于凤兰就又轻轻打了大翠一下：“他是你亲爹呀，能跟你耍什么阴谋？你那么说，他听到了不是又会生气？唉，你爹也怪可怜的。里里外外，这个家还不是全靠的他？他要是哪天有个三长两短，叫妈还怎么活下去？”

“妈，我也要问你一句，我和成民的事儿，你究竟什么立场？”

于凤兰一愣，搂抱住大翠，又抚摸她头发：“那事儿，顺其自然吧，啊？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女儿；丈夫说要替女儿的将来着想，女儿却又偏要婚姻自主，你倒替妈想想，叫妈的立场怎么站好？终于咱们母女这会心情都挺平和的，能这么着说说话儿了，咱们先不谈你和成民的事儿行不行？”

大翠又不吱声了。

“你想买点儿什么，叫你爹顺便给你买。”

“我什么也不要。”

“不管怎样吧，姑娘得像个姑娘，长得又挺好，可不能鸡窝头灶王脸的。明儿让你爹舍得些钱，给你买块东北的大茧料子，像以前的闪光缎那样的，太阳底下闪亮，做两件时兴的大翻领儿。”

“妈，我不愿赶什么时兴。”

“大姑娘嘛，又是城里人了，该赶的时兴，那还是得赶。不赶，就是有户口本儿，又怎么能像真正的城里人呢？啊，妈还得嘱咐你两句，明儿见着人家林科长，可不兴爱答不理，问一句顶一句的。那叫你爹的脸面往哪儿撂？要是把他气得在城里犯起病来，可就了不得啦。”

“我不会的。妈你劳累一天了，快睡去吧！你说的，我都听，行了吧？”

“这才是我的好大翠……”于凤兰这么说着，心里却在问自己：我算不算得一位好母亲呢？

第七章

日出东方，雄鸡交啼。

经过一晚上的突击，大柳树村的小学校已经旧貌换新颜，但也无非就是宽敞了、高了，还没窗子，哪哪儿的泥还都是湿的，门前是没用完的泥沙和麦草。

几个男人在屋顶上铺草顶，用麦草扭屋脊；还有几个头上粘草浑身是泥的男人这儿那儿坐着吸烟。李秀英和李寡妇等几个妇女，有的在往细了抹窗台，有的在洗工具、涮盆桶。

教室里，成民和曲国经也是双手泥。成民也在用抹子往细了抹墙，而曲国经泥手握烟袋，吧嗒吧嗒吸着，不时指着说“那儿，成民，那儿再抹抹”，“还有这儿。这些个人，干活就是粗啦”。

“突击了一晚上，又没灯，月光下干活，也怪不得大家。”

“成民，先别急，得干干，干了我一定指派人给你刷白灰。”

“窗呢？”成民边抹边问。

“是啊是啊，窗是个大问题。你的意思呢？”

“您不是说一步到位，要给装玻璃的吗？”

“我那么说过的吗？”

“您那么说过的。”成民说得很肯定。

曲国经吧嗒吧嗒吸烟，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你说我那么说过，那就当我那么说过吧。”

“您确实那么说过，不止一次，我可以找人来做证。”

“别，我也没不认账啊。好，我向你这位校长保证。天亮以前，怎么也给你装上一码的玻璃！”

成民笑了。

“成民，你和大翠的事儿，我也想趁这会儿跟你说说。我和广华街道那边的潘凡潘同志……”

“昨天我见着大翠了。”

“唔？”

“大翠都跟我讲了。老村长，我们内心里都很感激您和潘凡同志。有你们关心着我们的事，我们什么都不怕了。”

“你也要预先跟你父亲说，黄吉顺那边态度转变了的话，他就一定得赔礼道歉了，还得赔东西。要不，我的任务就没算完成。过了这几天秋忙，我要亲自和你父亲说。”

“你放心。我父亲那人，从来是知错认错的，他自己也后悔得不行，昨天我还见他点钱来着。只要大翠的父亲不那样了，就是让我父亲把建国后攒下的那点儿钱都赔给他，我父亲那也会痛痛快快地赔。”

“这我信。我和你父亲，很对脾气。”

外面，成才蜷在一堆草里酣睡正浓，曲彦芳用麦草拨弄他耳眼。李寡妇看见了，对李秀英使眼色，李秀英也看见了，笑道：“彦芳就是淘气。”

“姑娘家，一跟男人那种淘法，就说明当姑娘当够了。”

“你呀婶儿，什么话从你嘴里一说出来，明明是素的，听起来也荤了。”

“你没那么淘过？”

“没有。”

“没有？嘴硬！没有你会由姑娘成媳妇？”

“我那不是父母包办的嘛。”

“我倒忘了这个茬儿了。”

李秀英朝曲彦芳又望一眼，忧郁地说：“真没那样过。”

这时，成才被曲彦芳弄醒了，睁开眼，厌烦地说：“你这小孩儿，真烦人！”

“谁是小孩儿？只比你小一岁。”

“小一岁也是小屁孩儿！”

“还敢说我是小屁孩儿？”曲彦芳拧住了成才的胳膊，疼得成才“哎哟哎哟”直叫。

“我困死了，求求你让我在这儿眯一会儿行不？”

“你们一直干到天亮？”

成才不理她，将头扎进草堆里。曲彦芳见他胳膊上被蚊子叮了几处包，用手指从舌尖上刮下唾沫，往成才胳膊上抹。

“哎，你刚拧完我，又往我胳膊上抹唾沫干什么呀！”

“你别不识抬举啊！我的唾沫那是舍得随便往别人身上抹的吗？我的唾沫杀菌！”

“我胳膊上没菌！”成才推开她。

“就有！”曲彦芳一伸舌头，刮下唾沫，接着往成才胳膊上抹。

“唉，我的命呀！”

“怎么啦，你的命有什么不好的？我是见你胳膊上叮起了包，心疼你！你倒命命的了！有我这么个人儿心疼你，你烧包吧！”

李寡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故意大声叫唤：“唉，我的命呀！我胳膊上也叮起了包，谁来心疼心疼我，也往我胳膊上抹点儿唾沫呀？”

房上房下的男人们听见了，哪有不凑热闹的理，齐喊：“我！”“我！”……

曲彦芳追得李寡妇四处跑，男男女女都开心地笑了。李秀英也在笑，却笑得更忧郁了。

成民和曲国经也站在窗那儿看着笑，曲国经教诲道：“农村人，就这样。缺少文化生活，这样就是自娱自乐，你们知识分子以后要渐渐地习惯。”

“村长，我只不过是个小知识分子。”

“大知识分子，反而见怪不怪。大知识分子那都是外愚内秀之人，小知识分子却往往反过来，所以小知识分子最容易大惊小怪。”曲国经看着他，表情更加庄重。

“村长，其实我倒不怎么常常大惊小怪的。”

“例外当然是有的，我不过一概而论罢了。总之，成民呀，今后，咱们大柳树村让你失望的地方一定很多很多，需要你渐渐习惯的地方也很多。明白？”

“村长，我一定记住您的话。”

村路上，曲国经、曲彦芳、成民、成才一行四人往张广泰家走，曹有贵赶着大车从后边过来了。

曲国经闪在路旁问：“有贵，昨天夜里怎么没见着你为小学校出力？”

曹有贵停住车说：“老村长，你可不能冤枉我啊，我没有闲着，我帮他们张家割豆子来着。哎，成才，你爸别提有多可怜了。才割一垄，就累‘抬歪’了！”

成才说：“也不光他自己啊，我们全家都可怜啊！”

成民训他：“成才，你别动不动就全家怎么样，我可没说过自己可怜不可怜的话。”

曹有贵说：“凡事儿，总有个过程吧。等到接受现实了，就好了。哎，你们都别走着了，都坐上来吧！”

“你们组的马，你们组的车，你车把式不发话，谁敢坐呀？”曲彦芳说完，拉成才坐上车，朝成民招招手，“哎，小知识分子！”

曲国经教训她：“这孩子什么时候把我的话偷听去了？以后不许这么叫张校长！没礼貌！”

曲彦芳吐了吐舌头，成民笑着坐上了车。

曹有贵说：“老村长，您也省省腿脚吧！还不稀罕坐坐我这车呀？”

曲国经摇摇头，疼惜地说：“不是不稀罕坐你那车，是体恤你那匹马。不管哪组的，那也和人一样，是知乏知累的。四个人全坐上去，四百来斤，它不是又吃力了吗？”

成民、成才和曲彦芳三人一听，又都蹦下了车，跟着车走。

来到张家，曹有贵喊了声“张师傅”，背起了一只麻袋，成才背起了另一只麻袋，曲彦芳急忙替二人开了院门。

“有贵，村长。”张广泰夫妇从屋里迎了出来。

曹有贵进屋说：“豆子，给你打出来了。放哪？”

王玉珍说：“就放这吧。”

曹有贵对张广泰说：“张师傅，再说一遍，以后不说了，凡用车的事，给我打声招呼，别的咱没有，啊。”

张广泰感激地说：“一定，少不了累苦大家。”

曹有贵放下麻袋，说：“我还忙着，走了。”

张广泰招呼曲国经：“村长，进屋坐吧。”

曲国经说：“不了，院子里歇歇脚就行了，挺凉快的。”

张广泰小声说：“我有话跟您说。”

曲国经点点头：“那好。”

两个人进屋坐下，张广泰为难地说：“村长，我想认个错，可是不知该向哪方面去认。”

“认什么错？”

“就是，我……砸了黄家的店……”

“那件事啊，向我认错就行。”

“只向您认个错就行？”张广泰心里暗喜。

“是先向我认错就行，到时候，还免不了要向黄吉顺认错。”

“那，什么时候？”张广泰心头又是一烦。

“他那人，你教训了一下，我个人觉得，也好。是我个人啊，不是党支部。他如果不破坏两个孩子的婚事了，你就对他认了错，行不？”

“行！行！”

“还要赔他的损失。”

“我赔！我赔！实话跟您说，我积攒那点儿钱，点了点，够赔他的了。”

“唉，你那也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挣的辛苦钱。可……谁叫你错了呢！错了，就得认错，就得赔。”

“是啊是啊，谁叫我一时按捺不住脾气错了呢？”

“广泰，你有今天这个主动的态度，很好，我很满意。至于孩子们的婚事，先不要急，从长计议为好。”

“村长，我听您的。”

“张师傅！有人吗？”外边传来喊声。

曲国经说：“听着像是潘凡同志。”

张广泰惊讶地说：“唔？”

二人迎出屋去，潘凡已推自行车进了院子，架稳车说道：“想不到老村长也在这儿。张师傅，我特地先来给您报个喜讯儿。你们家的户口问题，经局长亲自批示，估计不久就会解决下来了。”

张广泰大喜过望：“哎呀，我的老天爷！快请进屋，快请进屋。”

潘凡说：“这经过可是麻烦大了，进屋我再详细说。”

二人进了屋，曲国经被孤零零撇在院子里。屋里传出张广泰兴奋的声音：“成民！成才！咱们有户口了，都快过来！”

成民、成才各自从屋里冲出，直奔父母的房间，谁也没顾上理睬曲国经。曲彦芳缓缓从成才屋里出来与父亲对视，眼里一时各有各的心事。

一会儿，屋里传出成才的喊声：“潘凡同志万岁！我们不是农民了！”

“女儿咱们走吧。”曲国经和女儿神色复杂地离开了张家院子。

父女二人默默走在村路上，背后又传来成才的喊声：“我们就要有户口了！我们可以不是农民啦！”

父女二人闻声站住了，曲彦芳回头看，曲国经却只不过一动不动地站定，没回头。

成才又要挥着手，蹦着高喊，突然看见了曲国经父女，大张着嘴，安静了。

张广泰声色俱厉地训斥他：“你倒是跑到院子外边去喊叫个什么劲儿？”

成才不服气地说：“我高兴。”

张广泰瞪眼：“我揍你！”

王玉珍数落他道：“你看你，刚才明明是你自己先高兴起来的。”

成才说：“还是你把我和哥喊到这边来的。当着潘凡同志的面，你自己不是也乐得合不上嘴吗？”

成民对成才说：“成才，你少说两句。”

张广泰自言自语道：“我们不对，我们太不对了。”

王玉珍不解地问：“还太不对了？我们全家又做错什么事了？就又太不对了？”

张广泰自言自语道：“就让人家那么走了。”

王玉珍说：“人家潘同志不是忙嘛！不晌不晚的，你还能硬留人家吃顿饭吗？我看人家潘同志，不是随便就会在哪家吃饭的人。”

张广泰生气说：“我也没说潘同志！“

王玉珍双手一拍：“那你说谁？”

成民说：“妈，我爸指的是村长。今儿，咱们全家，在村长面前失态了。再怎么高兴，都进一个屋去了，把人家孤零零地撇在院子里，那也是不好的。”

张广泰环视着家人严肃地说：“都给我听着！即使过几天拿到了户口本，重新做回城里人了，咱们全家，也还都是大柳树村的人！大柳树村有什么事儿，那就是咱们的事儿。要不，显得咱们张家人太没良心，太不仗义！就这话！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以后就都要照着我的话做！”

城里的商业街上，商店门前、橱窗里都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行人男女老少都穿蓝布中山装，移动的人群像一条蓝色的河流。国营合作社里面，上自绸缎，下至电线，无所不有，顾客拥挤，进门买货付款，出门提货上车，没人讨价还价。一家副食店外的一处铁皮柜台前，一个粗壮的老年售货员在往地下铺的麻袋上摔冰冻带鱼，一边摔，一边大声喊叫：“一毛啦！一毛啦！舟山大带鱼！活的！快来买！再不买就蹦没了！一毛啦，一毛啦！”售货员们“哈哈”笑，笑他的狂兴，也为他助兴。

大翠陪黄吉顺走在街上，却没多大的兴致去打量这城里的繁华。经过一家绸布商店时，黄吉顺说：“进去看看，你妈让我给你买块衣料。”

“爹，不了吧。还是应该先看你的病。”

“真不想进去看看？”

“真不想。”大翠显然有心事。

“那，就看完病再买吧。我也很久没到市中心来了，你先陪我逛逛。”

大翠随黄吉顺走走逛逛，走进了龙王街。黄吉顺东张西望，越走越慢，来到一片老青瓦房前，停住脚，指点着瓦房，颇有炫耀之色地说：“你看这，多大一片！当年都是我们家的。你爷爷开当铺，一年卖两次号，五月端午卖一次，八月十五卖一次。凡是死票，都卖。里面真有好东西，貂皮大衣、古董瓷器、寿山雕、八大怪的字画、博山香炉、宫里出来的黄钰，什么都有。有那种土地主、暴发户，摆阔气，不识货，充行家，花大银子买些赝品，招伙计们背后嘲笑。你老爷爷看透了世界，他留下的家训就一句话：猪往前拱，鸡往后刨，明白么？”

大翠摇头。

“意思就是——这世界上的好东西不多，是个人，就得为自己多存着份心眼儿。要不，好东西都叫别人占了去，自己害红眼病，那晚了。可是你爷爷不是，爱赌。赌起来不要命，仗着有钱，明明人家做了套儿，他看出来了也往里钻，充大方。大概他看我不是条狼，没给我留下肉，逼着我到乡下去吃屎。我可不是狗，我没本事给你们留下房地产，也得给你们留下个享福的好日子，给你们都找个好女婿，我就这点心事了，办好了，死我也安心了。现在我们虽然是城里人了，可是我还舒展不开身手，政府不准许有‘吃瓦片’的了，若是准许‘吃瓦片’，我一定开个房地产公司，我敢说，用不了三年，我就能把这片房子弄回来。可惜新政府不让了！”

大翠对他这些家史家训和雄心壮志概无兴趣，仍旧愁眉不展。

父女二人来到一处茶馆，黄吉顺说：“林科长叫在这儿等他。”

进了茶馆，茶博士上前问：“两位是父女吧？泡壶什么茶？龙井、观音、毛尖，咱们这儿什么好茶都有。”

“别跟我报那些，我们父女在家整天喝，喝得不爱喝了。”黄吉顺的这番话把茶博士弄了个瞠目结舌。大翠转脸偷笑。

“给来两碗白开水就行了。我们不是来品茶的，我们是借这地方等人的。”黄吉顺又加重语气，“等的是位科长，正的正科长。”

“我们这儿，也常有几位局长们来，二位稍等。”茶博士转身大叫，“白开水两大碗！三号桌位！”

顿时，所有茶客的目光都望向了黄吉顺和大翠，父女二人都有点儿不自然。

“爹，能跟你提个问题吗？”

“提吧，你父亲我，教诲你们姐妹的头脑，那还是足够用的。”

“您说，世界上的好东西，都指的什么？”

“这还用问！”黄吉顺忽然一笑，孩子般狡黠地说，“不跟你聊这个话题，免得咱们父女俩又抬杠，又伤了感情。”刚说完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看见林士凡了。

“林科长！”黄吉顺故意叫得很大声，茶客人的目光又都被吸引过来。

“林科长，给您添麻烦了。”大翠礼貌地站起身。

林士凡看着大翠，装出意外的样子：“呀，大翠同志也来了！不麻烦，不麻烦，小事一桩，我很荣幸，很荣幸。”掏出手绢擦着汗又说，“有些公务绊住脚了，抱歉，抱歉，应该是我在这儿等你们的。”

大翠说：“林科长，您请坐。”

“都坐，都坐，呀，你们怎么喝白开水！想喝什么好茶，说吧，千万别客气，我招待你们！”林士凡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大翠身上睃，“我叫林士凡，以后你就叫我士凡吧。叫我林科长，太见外了。”

大翠客气地说：“林科长，如果方便的话，咱们什么茶也别要了，说几句话，就带我父亲看病去？”

林士凡看黄吉顺，黄吉顺说：“你们兄妹商量，你们兄妹商量。”

林士凡说：“大翠，有你父亲这一句话，我以后可就真拿你当妹妹一样看待了！”

林士凡带黄吉顺和大翠来到一家中医诊所，林士凡和大翠等在诊室外面，黄吉顺进去看病。

一位老中医为黄吉顺号了号脉，翻看了下他的双眼皮，又叫他伸出舌头。

“你伸长点儿。”

黄吉顺就将舌头伸得老长，老中医看了看：“你没什么大问题嘛。”

黄吉顺压低声音说：“那也求您捡那最便宜的药，就是那类有益无害的，沏水能当茶喝的，给我开上那么两副三副的，我心里有火。”

“心里有火不是大问题，我看出来了。林科长和你什么关系？开什么药我都不能收你的钱。他一定要替你付，他交代了。”

“是吗？啊，我和他呀，好友忘年交。那就再多开几副好药吧！人参，鹿茸什么的，就是滋补的那一类的。”

林士凡和大翠坐在外边的长椅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给你在税务局安排个工作吧！”

“不用。”

“坐办公室，当秘书，那不好？”

“好是好，但是我不愿再给您添什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等于给我面子……”

黄吉顺出来了，大翠忙问：“爹，大夫怎么说？”

黄吉顺愁眉苦脸地说：“情况不好，嘱咐我要当心，一点儿气都生不得。看，大包小包的，开了多少药！”

林士凡问：“那么现在，到我家去认认门吧？”

大翠挽着黄吉顺说：“不了，谢谢您。我们得回去了。”

“这，这……”林士凡看黄吉顺，“都中午了呀，我那儿都准备了，今天怎么也得给我个面子呀！”

黄吉顺笑着说：“听您的，听您的，今天一切听您的。大翠，这些药，可是人家林科长给预先付过一笔钱的！”

大翠虽不情愿，可也无话可说了。

三人走在街上，黄吉顺走在林士凡和大翠中间，他退后一步说：“别把我夹中间，你俩说话不方便。”

于是林士凡靠近大翠走，说道：“你父亲真好！”

大翠一皱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林士凡也加快了脚步。

黄吉顺在后面喊：“大翠，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呀？林科长不带着，你知道往哪儿走？”

李寡妇和曲彦芳走出一家店，发现了黄吉顺三人。

“咦，那不是大翠和她爹吗？那男的是谁？”李寡妇奇怪地问曲彦芳。

“是个光棍科长，我见过他一面，听成才说，他对大翠有不良的心思。”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我看成才的话要应验。”

二人对视一眼，悄悄跟在黄吉顺三人的后面，看见林士凡和想拉大翠的手，大翠一甩手。

林士凡带黄吉顺和大翠来到了一座小二层楼前，黄吉顺羡慕地说：“噢，是这里！这儿我可太熟悉了！”

林士凡诧异地问：“是吗？”

黄吉顺说：“这儿从前明里是饭庄，暗里开赌场，我常梦到这地方。”

林士凡说：“拆了。这楼是我在城建局那会儿经手盖的。局里给我保留了一套，二楼，格局最好的。大翠妹妹请吧！”他叫得很酸，大翠又暗皱眉头。

林士凡引黄吉顺和大翠上楼梯，在二层，走进一间套房。房里墙壁、家具色彩新亮，床上铺设，桌上摆设，都别具一种和街上人流的服饰、精神不和谐的“高贵”气息。

“请坐请坐。”林士凡泡上两杯茶，“品品我这毛尖！”

黄吉顺坐下后，看着哪里都羡慕。大翠坐下后，哪儿也不想看，低着头。

林士凡兴奋地说：“你们是贵客，今天我要亲自为你们炒几个菜！”

黄吉顺说：“简单点儿，简单点儿。大翠，你帮着。”

大翠终于抬起头，瞪了父亲一眼，面有愠色。

“哎哎，使不得使不得。我这都是现成的，你们看……”林士凡进了厨房，黄吉顺也跟了去，林士凡指着现成的鱼肉说，“这还不快？”

黄吉顺连说：“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大翠起身走到窗口，憋闷地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黄吉顺退出，也走到窗前，指点着说：“在这里看得更清楚了！那一大片瓦房，从前可都是我们黄家的！”又跺跺脚说，“这楼，肯定是盖在我们黄家的地基上！城市啊城市，我黄吉顺终于又回来了！多好的地段，四处一望，眼界多开阔！闹中取静呀，啊？”

对面街上，李寡妇和曲彦芳在一家小铺子里，正在望这一幢楼。曲彦芳眼尖，看见了大翠和黄吉顺：“看那个窗口！那不是大翠和她爸？”

“没错！彦芳，你可得快去找你有贵叔来！他的大车准在菜市场那儿。张家的事儿，咱们既然撞见了，可不能袖手旁观！”

“就是！婶儿你千万在这儿监视着！”曲彦芳说罢，跑了。

林士凡把酒菜摆在桌上，热情地说：“现丑，现丑，随便坐吧。”

黄吉顺将大翠扯到桌前，倚老卖老地笑道：“若是按老规矩，今天我应该坐上座。一来我是客，二来我是长辈。”

林士凡讨好地说：“哪是上席？我不懂。”

黄吉顺说：“我在这里，你俩坐对面。”

“好好，请请。”林士凡给黄吉顺斟酒。

黄吉顺又有点儿倚老卖老地说：“也给大翠斟上，她能喝点儿！”

大翠皱着眉问他：“我喝过酒吗？”

黄吉顺训她：“不能多喝，还不能少喝点儿吗？你不许扫林科长的兴！”

林士凡不知如何是好，酒瓶倾在大翠的杯上方，欲斟不敢斟。

黄吉顺说：“听我的，斟吧，难得这天我们父女能在林科长家里做客，我高兴！”

林士凡又讨好地说：“都高兴，都高兴。”

“你是父亲，你说我能喝点儿，就算我能喝点儿，要不倒像我在撒谎了！”大翠从林士凡手中夺过酒瓶，咕嘟嘟斟满一杯白洒，一饮而尽。

林士凡愕然，黄吉顺说：“你这是干什么？我也没叫你这么个喝法儿！”

“吃点儿菜，吃点儿菜。”林士凡急往大翠盘子里夹菜，“要不，我去给你买瓶汽水儿？”

“不，我喝酒！”大翠分明地，已有醉意。

“那，我就再给你斟上。妹妹，慢慢喝，时间有的是。我下午请了假，专为在家陪你，当然还有你的父亲。”

“倒！”

“太多了吧？”

“倒！”

林士凡还是于心不忍，大翠又夺过酒瓶倒满一杯，一饮而尽。

黄吉顺把筷子轻轻往桌上一拍：“在别人家，也成心气我？”

“你又没教过我该怎么喝。”大翠的脸已经爬上了酒红。

林士凡劝道：“妹妹，你父亲是为你好，怕你喝猛了。”

大翠冷笑道：“科长哥哥，你和我父亲，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我……”林士凡不知说什么好了，尴尬地看着黄吉顺。

“什么话你！一个哥哥一个父亲，难道会合起伙来把你拐卖了不成？”黄吉顺又举起酒杯对林士凡说，“别理她，被我惯得没个样！来来来，咱们爷俩先干了这一杯！”

大翠却已醉了：“让我喝酒，我……喝了，现在我……要回家了……大柳树村，才是……我家……”刚往起一站，身子摇晃不稳，林士凡急忙搀扶她。

黄吉顺怒斥道：“本来高高兴兴的，给我来这出！”

“别生气，别生气，我把我妹扶到我床上去躺一会儿。”林士凡扶着大翠进了卧室。

“真气人！”黄吉顺赌气地连饮两杯。

街对面，曲彦芳找来的不只是有贵，还有成才。她和李寡妇指着林士凡家窗子，你一句我一句，两个男人越听越生气。

天黑了，黄吉顺酩酊大醉地从楼里出来，林士凡送他出来，劝道：“要不您也住这儿吧！您和大翠睡在床上，我睡地板……”

“哪儿有，父亲和女儿睡一床的……别送了，别送了。我没事儿……我不回去，她妈不放心……”

“大翠留宿在我这儿，您只管放心，我是个规矩人。我不会……”

“我……放心，放……心……”黄吉顺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士凡走上楼，拉上客厅的窗帘，悄悄走入卧室，看着大翠，心猿意马，却又没胆量轻举妄动，想亲不敢亲，想摸不敢摸。

“成民……成民……潘同志叫我配合的……渴……水……”大翠在醉梦里喃喃道。

“配合？……潘同志……”林士凡困惑地倒了杯水，扶起大翠。

大翠饮了一杯水，睁开了眼：“你！你是谁？”

“我是士凡，我是你科长哥哥……”

“我……我在哪儿？”

“在我家……中午在我家吃饭时，你喝猛了醉了。”

大翠见拉着窗帘，跃下床，往外便跑，一头撞在门上。

林士凡忙问：“撞头了吧，疼不疼？”

“你躲开！”大翠终于半明半暗中摸索着打开门，跑了出来。

林士凡在后面急喊：“大翠！妹妹！你别走！”

大翠跑出楼，林士凡也追出了楼，二人拉拉扯扯。

“天黑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啊！要不你等我锁上门，我送你！”

“你放开我！用不着你送！”

黄吉顺走的时候，曹有贵和成才正在街对面的小饭店里喝干酒。

“怎么就他自己走了，把你嫂子留给林士凡了？”

“黄吉顺，这个老王八蛋！”成才一饮而尽，猛往起一站。

曹有贵扯他：“别，别急……再……等等看……”

等到林士凡家窗帘一拉上，成才一拍桌子，又猛地往起一站。

“我不是叫你别急嘛！我替谁打抱不平，一般都是听我的！”

“我还不急？敢情不是你嫂子，是我嫂子！窗帘都拉上了！”成才往外便走。

曹有贵跟了出来，拉住他：“窗帘虽拉上了，还没黑灯，一般都是黑灯！”

不一会儿，林士凡追着大翠跑出来，曹有贵和成才都望见了，成才跑过去拽开林士凡，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林士凡认出成才来：“你……你怎么打人你？”

大翠喊他：“成才！”

成才怒视大翠：“你别叫我！你太对不起我哥哥了！”

林士凡辩解道：“我们什么也没有……只不过……”

“偷别人的对象，你什么东西你！今天我只不过要替张成民教训教训你！”曹有贵揪住林士凡，左右开弓，扇林士凡两个嘴巴子。

“打架啦！”“打架啦！”一时许多人跑来围观。

大翠上前护着林士凡：“曹有贵！”

成才生气地指着大翠：“黄大翠！你……你还护着他！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

林士凡鼻子出血了，哭唧唧地说：“你打国家干部……”

曹有贵对围观的人说：“大家听着，我们不是平白无故打他！她，黄大翠，原本是他，张成才的哥哥的对象！他依仗自己是个科长就勾引……”

林士凡哭着辩解：“我没有！”

成才瞪着林士凡：“嘴硬？我还扇你！”

大翠双手一捂脸，冲出人墙，跑了。

大柳树村的小学校前焖了一堆艾草，李寡妇、李秀英、曲彦芳和一些妇女坐在还没门窗的小学校里，等着成民来教字，议论纷纷。

妇女甲说：“我寻思，不一定是大翠乐意的吧？”

妇女乙说：“那也保不齐，喜新厌旧的，不只是男人。哪个待嫁的大姑娘不想攀高枝啊！”

曲彦芳说：“可张家的人，除了成才守在那儿，还全蒙在鼓里！对张家太不公平了！”

妇女甲说：“是啊是啊，真叫人替张家气不忿儿！”

妇女丙说：“要真是大翠变了心，那谁也没辙了！”

李寡妇说：“一会儿等成民来了，得有人告诉他！秀英，你告诉他！”

李秀英皱着眉毛：“我？干吗非得是我？”

李寡妇笑着说：“你聪明，识字快，他喜欢你嘛！”

李秀英红了脸：“李婶你别乱说，我可不敢！”

妇女乙说：“你怎么不自己告诉他？”

李寡妇摇摇头：“我的辈分在那儿啊！我比张广泰年龄都大，由我告诉那种事不合适啊？”

曲彦芳自告奋勇：“好啦好啦，都别推三拒四的了！一会儿他来了，我告诉他！”

妇女丙小声喊：“他来了，来了！”

妇女们立刻一个个坐端正了。

张成民夹着个布包迈入教室，妇女们齐声喊：“老师好！”

“大家好！”成民打开书包，翻着自编的课本说，“上节课，我们学了两个新字是——妇女；这一节课，我们再学两个新字是——儿童。”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儿童”两个字。

李寡妇啪地拍了一下脖子，成民扭头一看。

“蚊子！”李寡妇跑出去鼓捣火堆，把烟弄得更浓了。

成民指着黑板解说道：“大家看这个‘儿童’的‘儿’，像什么呢？像一个大头的小孩儿，扎一个冲天辫儿，两只眼睛分得很开在跑……”

李寡妇不停地捅曲彦芳，小声催促她：“说啊，说啊！”

成民望向她们：“曲彦芳，你已经不需要扫盲了，怎么又来了？来了还影响别人。”

曲彦芳委屈地说：“我不是影响她，是她总掐我！”

李寡妇点点头：“是啊是啊，是我总掐她！”

成民奇怪地望着李寡妇，曲彦芳猛地往起一站：“校长，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唔，什么事儿？该在课堂上说吗？”

“这……不该在课堂上说……”

“不该在课堂上说的，那就先别说，忍着，等下了课再告诉我也不迟。”

曲彦芳不由得看李寡妇，李寡妇说：“彦芳，快别管该不该在课堂上，说了！”

曲彦芳说：“张校长，我忍不住了！我非说不可了！你的大翠，她不会来当农村老师了！她对你不忠了！她今晚八成要在一个姓林的光棍科长家里过夜了！”

成民听完目瞪口呆，憋出一句话：“你胡说！”

第八章

早晨，新新居的门吱呀开了一道缝，于凤兰探出头，见四周没人，赶快挂出块停业的牌子。

屋里，黄吉顺在训斥大翠：“你不要不识好歹！我把你养大成人，供你读高中，给你安排将来，你倒死心眼儿，耍起姑娘性子来！你跟谁耍？有什么资格耍？”

大翠瞪着他，冷不丁朝他脸上啐了口。

“你？！我打死你！”黄吉顺顿时怒气冲天，举手就要打。

于凤兰往外推他：“你呀你！你该被女儿啐你！你把亲生的黄花姑娘留在一个单身男人的住处！你还是人吗你？！”

黄吉顺啪地扇了于凤兰一耳光，隔着于凤兰指着大翠又训：“别说人家林科长还没对你做下什么实际的事儿，只不过……你醉睡了我能把你背回来呀？你是金枝玉叶呀！那就毁败你的贞洁了？这件事，依我也得依，不依也得依！择个好日子，就把你嫁给林科长！”

于凤兰忽然捂脸哭着跑出屋去。

大翠冷冷地说：“我要是偏不依你呢黄吉顺？”

黄吉顺怒目圆睁：“由不得你！林科长说话就要提级了，你和他一结婚那就是处长夫人！而且你自己也成了机关秘书！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一门亲事？难道不强过张成民那个乡下孩子王十倍百倍！”

大翠面无表情：“我再说明白点儿，我叫你美梦做不成！”

黄吉顺脱下鞋又欲来打大翠，大翠一头将他撞得跌出门外，嘭地关上了门。

于凤兰在外面拍门：“大翠！大翠！给妈开门啊！”

大翠拿出一封封旧信，眼泪模糊了双眼。她开了门，拿着那些信，也不看母亲一眼，径直走到炉灶前，将一封封信，还有些花草树叶的标本，一一投入炉膛里。

黄吉顺奔过去，骂道：“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烧什么呢！”他看出是成民的信，又说，“这就对了！”

大翠凝视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最后一封信也化为灰烬后，大翠缓缓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屋。

黄吉顺向于凤兰使了个命令的眼色，于凤兰跟入大翠屋里。

“妈，昨天的事你预先知道？你和我爹合起伙来骗我？”

“女儿呀，这你就冤枉妈了！都是你爹这个老东西，和林科长两个心照不宣了，就连我也瞒着。”

“那，你现在什么立场？”

“林科长也是好干部。你爹告诉我，他倒说不急，说，只要你不嫌弃他，什么都听你的。能早点儿登记也好，登记了就是夫妻了。我们也了一件心事，省得一天到晚尽为你这事闹哄。”

“妈，你也愿意我嫁给林科长？”

“唉，女儿呀，你就忘了成民吧！”于凤兰叹了口气。

“妈，我是你和爹亲生的吗？”大翠凝视着于凤兰半晌后问。

“怎么不是？不是亲生爹妈能对你这样？”

“亲生爹妈，该对我这样？”

“翠儿，我们对你怎么样了？你还要我们如何对你？难道这世上只剩下张成民一个男人了不成？”

“我明白了。”

成民走在广华街上，人们都拿异样的目光看他。当他走过时，在他背后指点，议论。

成民来到新新居，将门拍得啪啪响，黄吉顺将门开了一道缝，见是成民，狠声问：“你来干什么？！”

“找黄大翠。”成民昂首挺胸。

“找她干什么？”

“有我们的话要说。”

“死了你的心吧，大翠不会嫁给你！”

“那好，叫她来跟我说。”

“不用她说，我这就明白告诉你，死了你的心！”

黄吉顺说罢，想将门关上。成民及时迈入一只脚，使黄吉顺关不上门。

“你说了不算数，我又不娶你！”

“你这浑小子今儿要来闹？”黄吉顺掂起铁勺，火气十足。

“你要打，我不还手。”

“你爹砸我的损失还没赔呢！”

“那你就别摆出那架势免得也刺激了我。我父亲的脾气，我身上也多少随了点儿。”成民推开他，径直去了大翠屋，拍着门喊，“大翠！”

“大翠不见你了！”

“大翠！”成民不理黄吉顺，又拍门。

“别做你的梦了！”

成民继续拍门，门突然开了，大翠走出来：“成民，你坐。”

黄吉顺有点愣了。

“爹妈，你们也坐下。”大翠在椅上坐下，“爹你不是要听我俩说话吗？今儿我当面和成民说，你们也当面听着。”

大翠理理头发说：“成民，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不来我也想去找你。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一句话吗？”

“我们讲过很多话，不知道你问的哪一句？”

“我对你说过，社会好比一条河，你还不知道这条河里的水是什么味儿。这条河里有各种各样的鱼，有一种泥鳅，它见缝就钻，什么弯都能拐。这种泥鳅，只为它自己，无情无义。什么夫妻儿女，都是它皮上的黏液，只要它能得好处……”

“你不用说了，我想起来了。”

“你这说什么呢？当外人损你老子！”黄吉顺气得脸上的颜色都变了。

“你不是要听我对他说什么吗？你当爹的不顾脸面，我当闺女的还给你护什么？”

于凤兰给黄吉顺使眼色，拉黄吉顺，黄吉顺要走，大翠拉住他：“爹，你别走，我正要说你想听的。”

“大翠！你这么对你爹？！”于凤兰训斥道。

“妈，你也得听着。爹，你和张家大伯大妈给我和成民定了八月十五结婚的日子，这话你可记得？”

“那件事儿结束了！八月十五也过去了！”黄吉顺不耐烦了。

“我和成民的爱情，能你说结束就结束了吗？能你说过去就过去了吗？”大翠又对成民说，“成民，昨天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那，你现在就跟我走。”

“哪去？”

“到我家。”

“你想现在我能进你们家吗？”

“怎么不能？”

“我还有脸吗？”

“怎么没有脸？”

“你是不懂？还是故意装无知？”

“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脸了？”

“为了我们的事儿，你父亲把我家砸了才几天？事情还没完呢！昨天，你弟弟成才，还有曹有贵，让我当街出丑，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现在，从广华街到大柳树村，我黄大翠成了什么了呢？我都抬不起头来见人！就算你父母不计较，就算我愿意跟着你在大柳树教小学，家长们也愿意把学生交给我们，我爹能让我们安生吗？他一天不闹我们几回才是怪事！这样一来，这张黄两家，是不是亲戚？是个什么亲戚？如果我们俩能远走天边，永远脱离他们，倒也罢了。可是我们走到哪去？”

“你怎么想得那么多？”

“你怎么想得那么少？现在你我都是社会的人了。社会就是社会，社会和学校不同啊！虽然是解放了的新社会，可是到处还流淌着封建的污泥浊水呀！”

“社会的落后现象要改造。”

“我连自己的父母家庭都改造不了，还改造社会？”

“我们就是要从改造你父母开始，改造社会。这是我们新中国青年的责任。如果我父母也和你父母一样，我们也要齐心协力改造他们……”

“你说的都对，我都赞同。可是，成民啊，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子，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只因为我爸坑骗了你家，才变成城市里人没几天啊！我经不起太多的事儿，我……我有点儿筋疲力尽了。”

于凤兰哀求道：“张成民，张成民，求求你快走吧！我女儿都说她筋疲力尽了，你怎么还忍心纠缠她？”

大翠把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移到身前，赫然握着一把剪刀。成民、黄吉顺和于凤兰都吃了一惊。

于凤兰带着哭腔喊：“翠儿，你可别想不开……”

“退后！”大翠一剪刀剪下了自己的长辫子，向成民递去，“成民，收下吧！”

成民摇头：“不，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辫子。”

大翠坚定地说：“不收，你会后悔的。”

黄吉顺竟歇斯底里大发作了：“张成民！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女儿这叫和你割发断情！你再不走，我可真要和你拼了！”

于凤兰对成民既用手推又用头顶：“张成民！你走你走你！”

成民被迫退出了黄家的店门。街对面，一群人在伸长了脖子观望。

小芹和吴发林从广华五金厂里走出来时，正好看见成民匆匆地从门前走过。

“成民哥！”小芹叫道。

成民站住，回头漠然地看着她。

“又到我家去了？见着我姐了？”

成民不说话。

“成民哥，我不信，我不信那些乱嚼舌根的话！我姐她心里从来只有你，你还不清楚吗？”

“是啊是啊，连我都清楚！”吴发林在一边帮腔敲边鼓。

“小芹，回去告诉你姐，我张成民是有尊严的人。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主动到你家去了。”成民说罢又往前走。

小芹望着他的身影呆住了，吴发林问：“他……他要和你姐吹灯拔蜡？”

小芹吼道：“滚！”

曲国经正盘腿坐在炕上，一边用席篾子剔牙，一边拨拉算盘。曲彦芳急匆匆跑了进来：“爹，爹，可不好啦！”

“看你这样子！什么事风风火火的？”

“张广泰……”

“嗯？”曲国经故意一板脸。

“说错了说错了，成才他爸……”

“这么叫就对了么？”

“啊啊，张师傅……”

“这还差错不多！张师傅也不是你有资格叫的，论辈你应该叫他张叔叔。”

曲彦芳一跺脚：“哎呀，你有完没完呀！你还没容我说正事呢！”

曲国经又是喜欢又是无奈地看着宝贝女儿。

“成才他爸，和成才，还有成才他妈，还有我李婶和有贵叔各带着些咱村的男人女人，要到广华街上去抢人了！”

“抢人？抢谁？”

曲彦芳又一跺脚：“你老糊涂了呀？还能抢谁？抢大翠呗！”

“他们还来真的？”

“爹，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呀？”

曲国经已慌忙穿鞋下地了，跟着曲彦芳出了门。

他们两人急急地走在村路上，曲国经指挥曲彦芳：“抄近道！”

“我这不是正带你走近道呢嘛！”

“一会儿又见着了，别忘了应该叫张叔叔，叫广泰叔也行。”

“就不。”

“嗯？”

“他家不是又要有城市户口本了吗？”

“那又怎么？”

“那他家就又不是咱大柳树村的一户农民了。”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曲彦芳站住了：“是，我才叫他叔。不是，不叫！不是了他家跟我还有什么关系，我还叫得着他叔吗？”

曲国经抬脚，脱下鞋，在手里掂了掂：“以为我舍不得打你是不是？”

曲彦芳跑开，调皮地说：“打不着！我生你气了。不理解人，自己走吧！”

曲国经吹胡子瞪眼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家待着去！以后村里的大事小事不许你乱掺和！”

张广泰、成才、曹有贵走在前面，后边是李寡妇和王玉珍，以及村里的男男女女，还有些孩子，直奔小桥而去。

王玉珍着急地说：“李婶，她李婶，这么去闹可不是个事儿，你快帮我劝劝啊！”

李寡妇镇定地说：“别怕，咱们大柳树的人讲的就是个义气。义字当头人心齐，人多势众，法还不责众呢！再说于情于理都站在你们张家一边儿，你怕啥？”

走在头排的张广泰三人站住了——小桥上，威风凛凛地站着个曲国经，像单枪匹马面对曹操大军的张翼德。

“谁也别跟着我。”张广泰独自走上小桥。

“广泰，这是要干什么去？”

“老村长，我去广华街解决一桩自家的事情。”

“什么自家的事情，可以跟我说吗？”

“可以，说就说，我要去把我儿媳妇大翠接到我家来。”

“广泰，大翠没过门，还不能说是你儿媳妇啊。”

“老村长，我怎么听你说话和黄吉顺是一个调调？”

曲国经一笑：“我是一村之长，我的村民要干什么事儿，我有责任指点他站在理上。”

“你说我张广泰没站在理上？”

“现在你还有理，但我放你一去，你可就不站在理上了。”

张广泰不知如何是好，搓着手，原地转圈儿，回望众人。

曹有贵也上了桥，对曲国经说：“老村长，你装什么都不知道不就行了嘛！”

曲国经甩手给了他一耳光：“你给我退下！”曹有贵捂着脸乖乖退下桥。

张广泰火了：“曲国经，给我张广泰个面子，让我们过去。”

“张广泰，这个面子，我不能给，给了我犯错误。”

“曲国经，潘同志说，过不久我家就有户口本了！那话你也听到了。那么我就不是你大柳村的农民，你管不着我！”

“但你现在还是大柳树村的农民，你看你还带领了我大柳树村的这么多人！”

“不是我张广泰带领的！他们非要跟来的！”张广泰转身对后面的人说，“大柳树村的乡亲们，谢谢了。我张家的事，张家人自己来解决！今日这场义气，容我张广泰后报！”说罢四下里抱拳。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却都不离去。

“成才，你跟上我！今儿我张家父子，要大闹广华街！就算是犯了国法，我张家父子去蹲监就是了！”

“张广泰，你这么想，我更不能放你过去了。”

王玉珍哭唧唧地说：“孩子他爸，你就先听劝吧！”

张广泰转身一指她：“你给我住嘴！”

成才要往桥上走，王玉珍扯住了他：“成才，你爸正在气头上，你不能火上浇油呀儿子！”

“妈！那我也不能让我爸一个人去呀！”

桥上，张广泰想从左边走过，曲国经左移一步，左挡；张广泰想从右走，曲国经右移一步右挡，就是不让他过去。

张广泰气得发抖，伸手想抓曲国经衣领，却被曲国经擒住了腕子。

“曲国经！”张广泰一心往前。

“张广泰！”曲国经寸步不让。

“张广泰，你要是这么给我大柳树村人做坏榜样，可就太不值得我曲国经一直这么尊敬你了！”

“曲国经，我宁肯不要你的尊敬，也要一个好儿媳妇！”

李寡妇忽然指着桥那边喊：“看，那不是成民么！”

成民走上小桥，奇怪地问：“爸，老村长，你们这是……”

曲国经说：“成民，你爸要为你到黄家去抢亲。”

成民苦笑：“抢亲？就是还没解放，我张成民也是反对抢亲的。”

曲国经赞许地点头。

张广泰难堪地说：“成民，爸不是……爸是想，想……”

成民打断他说：“爸，我和大翠的事儿，已经解决了。”

张广泰一喜：“解决了？好，好，怎么解决的？”

李寡妇和王玉珍，成才和曹有贵以及人们，全都彼此说着为之高兴的话。

“爸我说解决了，就是了断的意思。了断了，就是彻底结束了。爸，妈，你们以后……再也不必为我们的事儿怎么想了。”成民低声又对曲国经说，“老村长，小学校的窗玻璃……”

曲国经连声说：“保证，保证。”

成民不再说话，走过了小桥。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呆了，尤其张广泰，张着嘴，变成了个石头似的。

成才叫道：“哥……”

成民恰好走到他跟前，拍他肩：“成才，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

成才听出了话中有话，不由得叫起来：“我又什么事儿做得不对了？！”

成民走过曹有贵跟前，也拍曹有贵肩：“还有你，专爱替人打抱不平的大豪杰！”

曹有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替你打抱不平也错了？”

成民面带痛苦地说：“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为我和大翠好。可是，那终归只不过是我俩之间的事儿啊！为什么不能只让我俩来从从容容地把它处理好呢？某一个日子对于结婚，真的那么重要么？”

张广泰火了：“成民！你混蛋！难道你你你……对你老子也不满意吗？”

曲国经说：“张师傅，现在我可又要主动称你张师傅了。你当众辱骂我大柳树村的小学校长，我作为一村之长可是要干涉的。”

张广泰气鼓鼓地说：“一边儿去！”

曲国经对着众人喊：“都散了吧！散了吧。张家之事，包括我，都还得继续关心，但绝不允许今天这么个关心法儿。”

王玉珍一下子蹲坐在地上了，李寡妇想拉起她，拉不动。

成才突然蹦着高叫喊：“我不信，我不信会是这么个结局！我不信黄大翠也会有变心的这一天！”

已走远的成民，站住了一下，但仅仅站住了一下，又往前走。

张广泰用拳使劲一擂自己的额头：“咳！……”

蝉声噪耳，令人心烦。张广泰站在院子里，呆看他那两棵香椿树的根芽，屋子里传出王玉珍的哭泣声。

张广泰猛一转身，冲窗喝道：“哎呀，你就别哭啦！”屋里顿时安静了。

“成才！”

成才屋里没人应。

张广泰走过去，一掌将门推开，就见成才正双手摘棉花似的揪下玻璃脆的花叶往嘴里塞。

“你拿那盆花撒的什么气？！”

成才呸呸将嘴里嚼碎的花叶吐出来，反问：“那我该拿什么出气？”

“我不是叫你去找你哥家来吗？”

“我不去！”成才往炕上一坐。

“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你没听到他当众怎么说我吗？”

“那你也得去！他是你哥！立刻去把他给我找回来！”这时，院外传来歌声：

黄豆芽，绿豆芽，

今天晌午炒豆芽；

大米饭，小米饭，

今天晌午吃饱饭……

院门外，李秀英的孩子礼貌地对成民说：“老师再见！”

立刻有几个孩子凶巴巴地说：“不对，不对，你说错了！是校长！你得向校长道歉！”

那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可怜巴巴地看着成民。

“还没有第二个老师，那么校长也是老师。岳自立同学是个爱学习有礼貌的好同学，你们以后不许这样对待他，还要向他学习。”成民看着几个孩子说，“路上别贪玩，都快回家去吧！”

成民转身进了自家院子，那几个孩子立刻围攻岳自立：

“就你会来事儿！”

“就你会装得有礼貌！”

“哼！你学习再好也是地主的狗崽子！”

成民一返身又出了院子，目光严厉地瞪视那几个孩子，那几个孩子们低下头，怯怯地走了。

张广泰站在院子里，主动而又低姿态地说：“回来了？”

“嗯。”成民直接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张广泰犹豫一下，跟了进去。成民坐在炕沿低着头发呆，张广泰也坐在了炕沿上，父子二人谁也不看谁。

“我们都吃过晌午饭了，你也去吃点儿？”

“不饿。”

“成民，趁你妈你弟都不在跟前，爸向你认个错儿。上午爸当着众人骂了你一句是爸不对。可，爸那也是被逼无奈，想为你讨个公道啊！”

“爸，我心里明白，我不会生您的气。”

“那，你一大清早就去到黄家……如果连大翠那孩子也变心了，真的另攀高枝了……”张广泰的手在炕沿上使劲一拍，“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啊！”

“我也是。”

“他们父女是究竟怎么对你说的呢？”

“爸，黄吉顺的话，我就不学它了。连让我别再做梦这样的话，他都说出口了。大翠呢，当着她父亲的面，根本就没个坚定的立场。那话说得暧暧昧昧的。还剪了一缕头发给我，之后就进屋去了。黄吉顺呢，就说‘看，我女儿和你断发绝情了’。”

“那，剪头发给你，是不是另有意思啊？古书上古戏里，也不全是绝情的意思啊？”

“书上是书上，戏里是戏里，那本来就有多种意思的。爱情不是谜语游戏，我又怎么能明白呢？”

“这，这……你是知识分子啊！”

“有些事儿，让知识分子一想，意思就比原来多了，再说我也只不过是小知识分子。”

“成民，成民，我的儿子啊！那事儿……就是大翠剪头发，你可一定要想对了啊！如果连你都……我……还有你妈，你弟……”

“爸，如果我发誓终身不娶了，你和我妈，不会认为我是不孝之子吧？”

张广泰缓缓转脸看成民，瞠目结舌。

曲国经家里，曲国经在打电话，曲彦芳在往桌上摆饭菜。

“潘同志，张家的人，除了张成民还比较理智，那张广泰和成才父子俩，情绪冲动得很！所以，我希望你现在就去黄吉顺家看看，喂，喂，什么？什么？一点也没听清楚！喂喂！”曲国经拼命摇电话把，“这破玩意！”

曲彦芳小声说：“那就先吃饭吧。”

曲国经说：“你端过来！”

曲彦芳将窝头咸菜什么的一一端到有电话的桌上，嘟哝道：“成老爷了！不过是个村长。”

曲国经狠狠瞪她：“别走！你接着摇！”

曲彦芳拿起电话柄，握住电话上的摇把轻摇了几下，曲国经指点她：“那是电话！不是纺车。要快摇！”

曲彦芳加快了速度，曲国经又说：“还要说喂喂！”

曲彦芳就对着话筒：“喂，喂！……”

曲国经生气地说：“大声点儿！平常没见到我怎么要通电话的呀？！”

曲彦芳反瞪他一眼，大喊：“喂！喂！……”

曲国经则坐在一边闷闷地吸烟袋锅。这时李寡妇悄悄进来了，神色惶怕地轻声说：“老村长……”

曲国经说：“你来干什么？你那种事事少不了你的毛病，以后给我加紧改着点儿！”

李寡妇对曲彦芳说：“彦芳，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事儿和你爹说。”

曲彦芳停止了摇电话，一个劲儿甩手，看着曲国经。

“我让她替我和潘同志要通电话，我得及早跟他说说张家的事儿。”

“那，也得让她先出去一下，彦芳……”李寡妇朝门外摆下巴。

曲彦芳困惑地走了出去，又不甘心，就在门外往屋里偷看，偷听。她看到李寡妇在对她父亲小声说什么，然后父亲就呆住了，突然一下子将李寡妇推得连退数步，猛地站起来将桌上的饭菜一胳膊扫到地上，又将电话机捧起来，也狠狠摔在地上，接着操起高脚木凳就砸。李寡妇吓得大瞪着双眼，不敢吱声。

曲彦芳冲进屋，拦腰抱住父亲，害怕地说：“爹！爹！你这是干什么呀？李婶儿，你倒是跟我爹说了些什么呀！”

这时，外边传来于凤兰呼天抢地的哭嚎声：“翠啊翠啊，我的翠啊！我的女儿呀！你说人这又是何苦呢！你是也不想让你妈活了呀……”

曲国经和李寡妇匆匆忙忙出了院子，向着哭声走去。曲彦芳保持一定距离，偷偷跟在后边。黄吉顺垂头丧气地从一条小道拐出来，没看见曲国经，继续往前走。

曲国经喊：“黄吉顺！”

黄吉顺没听到。

曲国经大声喊：“黄吉顺！”

黄吉顺这才听到，扭着头看曲国经和李寡妇，一脸深重的苦难相，咧咧嘴，想说什么，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摇摇头，朝张广泰家的方向指指，又走了，边走边抹泪。

曲国经发现了女儿在后面跟着，跺脚吼道：“还跟着！你给我回去！”

曲彦芳假意往回走，趁父亲不注意又远远缀在后面。

张广泰家院门外面围着不少人。曹有贵一边吸烟一边走来走去嘟哝：“太欺负人了！太他妈欺负了！我要是张广泰，我……”

院内传出于凤兰的哭泣，但听来显然已经哭乏了：“翠呀，翠呀，是张家的人把你害死的呀……”

曹有贵看见曲国经走来，迎上去说：“老村长，你听听，这不是血口喷人嘛！”

曲国经看也不看他：“滚开！”

人们闪开，曲国经跨入院子，但见大翠的尸体放在一张席上，所穿的是她到学校去找成民那一身；于凤兰跪坐在地上，张广泰一人站在席旁，低垂着头。

“曲国经，你来得正好！张家的人现在不是全归你管来着了吗？我要和张广泰拼啦……”于凤兰猛地站，咬牙切齿地扑向张广泰，伸出双手就要抓挠。

张广泰无奈地伸出双手，抓住了于凤兰的双手。两个人面面相对，互相瞪着。

曲国经说：“于凤兰，不许你在大柳树村闹事！”

张广泰一搡，推开了于凤兰。于凤兰又要扑过去，曲国经横身挡住了她：“谁的是，谁的非，有政府，有法院来清断！大翠是可以暂且留在张家的，但是你，先给我回去！你丈夫已经回去了，如果你偏要在大柳树村耍泼的话，那我可就叫人把大翠给你们抬回去了！”

于凤兰状若疯狂：“我不走！你说我耍泼，我今天就要耍出个样儿来给你们看看！”

曲国经喊：“曹有贵，李大妹子！”

曹有贵和李寡妇应声走到他跟前，曲国经说：“送大翠她妈回去。”

李寡妇为难了，不知该怎么“送”。

“不必劳你的驾了，我一个人就行了。”曹有贵上前将于凤兰拦横腰夹起，大步轻松地往外便走。

于凤兰挣扎着哭骂：“曹有贵！你帮着曲国经和张广泰欺负我们，你不得好死！以后我跟你也没完！”

曲国经对张广泰说：“张广泰，如果你不愿大翠这孩子留在你们张家院子里，我可以叫人抬到我家去。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到了夜里，我也是不怕的。”

王玉珍由成才搀扶着，从屋里走出来：“老村长，我们全家也不怕。就让大翠这孩子留在我这一天吧，我也好和她说说掏心的话儿。”

“那，我同意了。”曲国经又对外面的人说，“你们，都走吧！把自己的小孩子也领走！”

转眼间，院子里只剩下了张广泰、王玉珍、成才和曲国经。

曲国经走到张广泰跟前，掏出烟，递给张广泰一支：“要是想抽，就抽一支吧。”

张广泰没接烟，忽然抱住曲国经，像个孩子似的放声恸哭。

成民趴在炕上，脸埋在那只大翠绣的结婚枕头上，听着父亲的哭声，双肩剧烈耸动起来。

天黑了。

新新居里，黄吉顺对着墙角的观音像，持香膜拜不止，口中念念有词：“翠儿，翠儿，爹的好女儿，爹可是整个儿心都为你着想啊，你怎么就一点儿也不体恤爹的心，你怎么给爹来个寻短见呢？”

于凤兰阴冷地吼了一声：“姓黄的！”

黄吉顺回过头，眼泪鼻涕在脸上淌得不成体统。

“你！你！你干脆也把我逼死吧！”于凤兰一头撞去，将黄吉顺撞倒在地。墙角的观音像也掉在地上，碎了；香灰罐儿恰恰扣在黄吉顺的头上，顿时弄了他一头一脸的香灰。

于凤兰不管这些，扑过去连抓带挠，还下口咬。黄吉顺一反常态，丝毫也没了在家说一不二的霸道，双手护头，招架着往墙角蜷缩。

曲国经走后，张家的院门就关上了。曲彦芳偷偷溜过来，从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木凳子椅子上架了几块板，张家四口合力把大翠的尸体移到板上。

王玉珍哭着说：“翠儿，翠儿，妈怕你在地上躺久了受凉……现在，你这不是终于……是我张家的人了么？”

成才端来一盆水，张广泰说：“井水多凉，你兑热水了吗？”成才点头。

“翠啊，我给你洗洗脸，啊……我永远记着你叫过我一声妈……受了多大委屈，晚上托梦来跟妈说，啊？”王玉珍哭着端过了盆。

成才双膝往地上一跪：“大翠姐姐，如果你受的委屈，也有我成才造成的一份儿，你就到我梦里来，打我骂我好了……”他用胳膊一挡眼，呜呜哭。

张广泰将头猛一拧，不忍看了。

“妈，让我来给大翠洗吧……”成民接过毛巾轻擦大翠的脸——月光下，大翠的脸苍白，宁静而又异常美丽。毛巾刚将成民的泪从大翠脸上擦去，却又有几行泪滴在她脸上——泪总是要流到脸上，大翠的脸，生前流的是自己的伤心泪，死后流的是爱人的伤心泪。

翌日早晨，大柳树村小树林前边的一块空地上，挖了一个坟坑。大翠简陋的黑棺停放在坑前，坑左是黄吉顺夫妇和小芹，坑右是张广泰一家四口，两家人各戴轻孝重孝。大柳树村的村民围成一圈。坑边只站着曹有贵一人，拄一把大锨，脸上冷冷的。在坑的另一端，站着曲国经和潘凡，都背着手，表情极为严肃。

潘凡看着曹有贵问曲国经：“那是谁？”

“曹有贵，我们大柳树的人。”

“噢，他就是曹有贵。他站在那儿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二人说话时，曹有贵的眼一眨不眨地瞪着黄吉顺两口子，瞪得黄吉顺两口子惴惴不安，也不知看哪，只有低头看坟坑。

曹有贵发现潘凡和曲国经一边看着自己一边嘀咕，猜到了分明在说自己，又狠狠地瞪着潘凡。

“他不会闹起什么事来吧？”潘凡担心地问。

“是个专爱打抱不平的。我不在，难说。我在，他不敢。”

“他闹，我也不怕他，我是政府派来的。现在，我代表政府。”

“提醒你，政府还命令我代表公平。”

“你怀疑我会不公平。”

“我也没那么说。”曲国经干咳两声，朗声说，“大家安静了，关于黄张两家的人命事件，现在，先请潘凡同志代表区里发表调停讲话！”

黄吉顺突然高叫：“我黄家不和张家调停！”

潘凡说：“黄吉顺公民，我还没说什么调解的话呢，你叫嚷个什么劲儿？”

曹有贵瞪着黄吉顺：“再打断潘同志的话，先把你扔到坑里！”

黄吉顺胆怯了。

“黄张两家，你们都听了，是政府命令我来本着公平正义的原则，来调停你们两家的事端的。既是调停，我们就先按理来讲，暂不言法。张广泰，你砸过黄家的店，你承认吧？”

“承认。”

“你使黄家蒙受了不小的损失，你承认吗？”

“承认。”

“你愿意向黄吉顺认错吗？”

张广泰沉默了，人们的目光都望向了他。

“张张张广泰，我问，问你呢，你愿意向黄吉顺认错吗？”

张广泰点头。

“点，点头……不行！”

“愿。”

“大，大声些！要，要让在，在场的人都……听到。”

“愿！”

“也愿意，赔……偿……黄家的损失吗？”

“愿！”

“黄吉顺家的人，张广泰，愿意认……认错，还愿……愿意包赔损……失，现在，你，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上法院，起，起诉他。那，那也不过就是认，认错，包赔损失而，而……已；另一个选……选择，就，就是，接受他认，认错，包赔损，损失……你……你们什么态度？”

“小潘，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啊？”曲国经小声问。

“有，有点儿。”潘凡也小声说。

“别，不是有我在场嘛。”

小芹突然高叫：“我们黄家不起诉！”

黄吉顺怒斥道：“你给我住嘴！轮不到你表态！潘同志，我黄吉顺，可以学宰相，宽宏大量。但他张广泰，也得有个认错的样子！光你问他，他说了一个‘愿’字，那算对我黄吉顺认错了吗？”

“你……你……”潘凡又紧张了。

“不是叫你不要紧张嘛！”曲国经提醒道。

“你的话，也有道理。你说，让张广泰怎么认错？”潘凡终于又不结巴。

“我要他给我下跪！跪着说：黄吉顺，我，张广泰，错了！”

众人骚乱一阵，潘凡和曲国经都一愣。潘凡看曲国经，曲国经说：“你别看我。咱俩讲好的，你负责，我协助。”

潘凡说：“黄吉顺，你的要求过分了！”

黄吉顺说：“我没过分！我女儿都死了！”

于凤兰往坑边一坐，哭喊道：“大翠，我的女儿呀！……”

张广泰突然高叫：“潘同志，我跪！”

潘凡和曲国经又一愣。

“但是，我张广泰自出生以来，只跪过父母，没跪过别人！所以，今天，我只能朝没人的那一边跪！”张广泰一转身走开几步，面向无人之处，双膝齐跪。

小芹望着张广泰的背影，流下了眼泪。王玉珍和两个儿子，头垂得更低了。

张广泰朗声说：“黄吉顺，我张广泰，向你认错！就是到了下辈子，砸你店的错，我都是认的！”

曲国经说：“那么，张广泰，现在你可以起来了。”

李寡妇和曲彦芳，立刻跑过去将张广泰扶起来。李秀英脚下也动了动，却没敢前去扶。

潘凡问黄吉顺：“大家都看到了，张广泰，跪了。黄吉顺要求他说的话，他说了。那么，黄吉顺，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黄吉顺完全没料到张广泰会真的下跪，愣愣的，失语了。

“你不再说什么，证明你已经达到目的了，心理满足了。那么，接下来，我要说说更多的人了。首先是你们大柳树村的某些人，比如你，曹有贵，还有，一个姓什么的寡妇……”

“你要说的一定是我了！李寡妇！”李寡妇一指李秀英，“那还有个小寡妇，也姓李！你别冤枉了她！”

潘凡看看李秀英，肯定地说：“那么肯定不是那个小的，肯定是你这一个不年轻的无……无疑了！我尤其要指出的是，还有你们老村长曲国经同志的女儿。”

曲国经干咳，仰脸望天；曲彦芳直往人后躲。

“还有更多的人，是的，很多，很多；不光，大柳树村的农民，也有，广华街上的居民，城里的，你们和我都不认识的！哎呀呀，那……那么，多的人！替爱情跟……跟梢……的，当街打……抱不平……平的，传播消……息的，添油……加醋……扩大事态！聚蚊成雷！小市民习气大……大表演！”

人们听不明白了，交头接耳。

“就是蚊子多了，嗡嗡声像打雷。我同意潘同志的看法。”曲国经的最后一句话，使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老村长，解……解释得对！世上许……多……事，那都是有曲折的，有……矛……盾的。爱情也……也有！怎么就……就……”

“又紧张了？”曲国经小声问。

“不……是，是……生气！你替我接着……说吧……”

曲国经干咳两声，说：“潘凡同志的看法是，一对年轻人的爱情，有些曲折，有些阻力，很正常。也许，由他们自己去化解了，会更好。可有些人，乱掺和，好心帮倒忙。潘同志这种看法，我也同意。关于这一点，以后再教育你们。现在，先进行重要的。张成民，你和黄大翠的爱情，是从少男少女的时候就开始了。你们是天生的一对，本来可以顺顺利利幸幸福福地成为夫妻，却被她的父母给破坏了。这是大翠的主要死因！新中国的法律，是维护年轻人的爱情的，规定了任何人不许破坏和干涉！那么，你心爱的人，被她的父母逼死了，你是有权起诉她的父母的。你打算起诉吗？”

“不。”成民平静地说。

“你对他们，有他们必须道歉的要求吗？”

“……”

“说话呀！”

“没有。”

“那么，你是彻底原谅他们了？”

“不。”

“你这也不，那也不，究竟什么意思？”

“我爱的人死了，起诉谁，原谅谁，谁向我道歉，都不能使我心爱的人死而复生了。我的心，对爱情也死了。”

黄吉顺不满地说：“曲国经你偏袒张成民！”

成才怒道：“我扇你！”

潘凡喊道：“你们！都要克制！”

曲国经说：“哪一方有意见，过后可以向政府反映。张广泰……”

张广泰抬头望曲国经。

“大翠留下了一封遗书，在潘同志那儿。”

黄吉顺低声对小芹说：“回家收拾你！”小芹一转身跑了。

潘凡从树上取下帆布公文包，向众人出示信件。

人们骚动起来，潘凡喊道：“安静！”

“黄大翠在遗书中的愿望是，生没能做成张家的儿媳，死了要埋在张家的地里。可是，考虑到张家以后在大柳树村有没有地还难说，黄大翠是从小生长在我们大柳树村的人；她生前，还愿意当我们村的小学老师，所以——经村党支部研究，拨出这一小块公地，将大翠埋在这儿。”曲国同扭头问张广泰，“张广泰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

“张成民，你呢？”

“没有。”

“我们大柳树村的人呢？”

“没有！”

“黄吉顺，你们家呢？”

于凤兰忽然往地上一坐，拍膝喊道：“冤枉啊！不公啊！”

黄吉顺铁青了脸说：“曲国经，我要告你！”

曲国经大声说：“可以。但死者的遗愿，应当受到尊重！”一挥手，“下葬！”

黄吉顺想阻拦，被曲彦芳从背后一推，跌下坑去。

众男人却视而不见，一锨锨土落在黄吉顺身上。曲国经却走开，蹲到一边吸烟锅去了。

黄吉顺闭着眼睛大喊：“你们要连活人一起埋呀？”

于凤兰站起，大呼大叫：“可不得了啦！救命！救命呀！潘同志，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潘凡大声呼喊：“停止！都给我停止！”却根本没人听他的。

潘凡冲到曲国经跟前：“曲国经，你还在这儿吸烟！我要求你立刻阻止！”

曲国经装聋，一手掩耳：“你说啥？”

“我要求你，立立立刻……阻，阻止！”

“啥？唉，我这耳朵呀，和你的结巴一样，心情好时，没事儿。一不好，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曲国经家，曲国经盘腿坐在炕上，还在吸烟。潘凡在炕前走来走去，大声嚷嚷，时不时摆一下炕上的桌子。

“曲国经同志！我很……生气！你……是党员！党党党党龄比我长……得多！你那是一种什……什么立场？”

“我不是解释了嘛，我耳朵……”

“不是耳……耳朵的问题！”

“来，抽几口烟，消消气。”曲国经扯住他，把烟袋递了过去。

“你别来……这……一套！”

“消消气，消消气。抽两口嘛！我这烟，好叶子！不但能消气，对结巴，也有那么点儿作用。”

潘凡将信将疑。

“小潘同志，我不骗你。”

潘凡犹犹豫豫地接过烟锅吸了一口，顿时大咳，曲国经帮着他拍背、抚背。

“我的妈呀，你这什么烟？差点儿要我命！”潘凡缓过气来说。

“看，不结巴了吧？”

是夜，蟋蟀吟唱不止。张广泰孤零零地坐在破旧的小桌前，桌上放着半瓶酒、大碗，还有一个咸菜疙瘩。

张广泰咕嘟咕嘟倒了半碗酒，一饮而尽，接着拿起咸菜疙瘩咬了一口，脸上泪光闪闪：“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上……”

第九章

张黄两家，经历了一场因为城市户口和乡村户口的差异而引发的婚姻悲剧之后，他们的日子，还都得继续过下去。只不过那悲剧，在两家人的心上留了不同的创伤；而那不同的创伤中，生出着人对命运的不同的思考……

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一场大雨就要来临了。大柳树村的人们在各自的豆地里割豆子，张广泰父子的身影也在豆地里。父子二人的腰都不那么容易弯下去，动作也都很笨拙。尤其张广泰，每每右手还没下镰刀，左手却已连根都将豆秧拔了起来。

曲国经在麦地里直起了腰，大声说：“各家各户的人们听着，都要加把劲儿呀！这场雨来势不小，说不定一下就是几天！豆子淋在地里，要是还没收回家就发芽了，谁家一年里可就别吃豆腐，别用油了！”

李寡妇直起腰：“吃你家的，用你家的！还得你亲自给送上门来！”

又一名妇女说：“就是！你又是村长又是支书，代表党！你不管谁管呀！”

曲国经说：“别跟党这儿逗！你给我看看天！我总见你们几个女人一会儿就直腰！”

李寡妇和那妇女立刻弯下腰去。曲国经一扭头，望见张广泰也在直着腰，大步走到了张广泰跟前，要过他的镰刀试刀锋。

“不快了。”

“这可是广华厂出的刀头，说不定还是我亲自打的一把。”

曲国经的腰间用绳子系着一块磨石，他解下磨石交给张广泰：“那也磨磨。我刚才的话不包括你，别急，等会儿我让几个人帮你家割。”

“不用，不用。”

“别说不用。”曲国经回到自家地里又割起来。

张广泰看看天，看看手中的镰刀和磨石，见成才也直起了腰，也捶着，忍不住督促：“成才，抓紧点儿！”

成才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了！”又弯下腰去，却没接着割，反而将镰刀往地里一劈，狠狠地骂，“黄吉顺，我恨你一辈子！”

张广泰蹲下磨镰刀，蹲着觉得别扭，干脆坐下，没磨几下，不小心割到手，出血了。他撕下衬衣上的一块布包手指，无奈地摇头，暗骂自己：“张广泰呀张广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过？”

新新居。

于凤兰摇着磨，黄吉顺在擀馄饨皮儿，擀得很慢，很慢，一边想着什么。二人都目光呆滞，神情悲伤懊丧。于凤兰突然住了手，哭泣起来。黄吉顺的手也停止了擀馄饨皮儿，但是既没转身，也没回头，叹了口气。

“你就别闹那景致给我看了，不磨出点儿浆，明天早上卖什么？”

“一门亲事黄了，两亲家成了仇家，女儿也含着怨死了，我这儿却还用的是张家的磨！我心里的滋味好受得了吗？”

“不用怎么办？本地有卖磨的吗？那是张广泰的心，托到厂里拉货的外地司机捎来的。不用扔出去吗？你我扔得动吗？又往哪儿扔？”黄吉顺顿了顿，自言自语，“该用，还得用。”

“你用！你用！你害得我也在广华街上抬不起头来，在大柳树村那边成了个坏女人！我起先是个坏女人吗？”

“谁当面说你坏了吗？”黄吉顺终于扭过头来看她。

恰在这时，小芹下班回来了，冷冷地看他们。于凤兰赌气起身跑后屋去了，黄吉顺离开案子，自己摇磨。小芹一声不响地找了点吃的坐下吃。雷声响了，小芹突然起身往外跑。

“刚下班，脸不洗，饭没吃完，又哪儿去？”

“用不着你管！”

小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黄吉顺停下了，看着那盘磨，自言自语：“张广泰，虽然我还在用你的磨，可咱们两家的事，不算就完了。”

人们割完了自家的豆子，都来到张家的地里帮忙。

张广泰直起身喊：“不用！不用！我们父子俩行！大伙赶快回家吧！别一会儿挨淋了！”却没有人听他的。

天上闷雷滚过，大雨骤降。

曲国经喊：“谁也不许走！帮着割完！还要像自己家的一样，堆好，用麦秸盖住！”

曹有贵赶着大车来了，车上是麦秸，他喊：“麦秸来了！谁家还缺麦秸？”

李寡妇等几个女人，将割下的豆秧归堆。曲彦芳和李秀英向马车跑去，抱回麦秸来盖豆秧。

张广泰看着，任雨水在脸上淌，也许，还有泪水。曹有贵走到他跟前：“割手了？我们也常有的事儿。”夺去镰刀，弯腰便割。

成才感觉到有人迎面帮自己割，一抬头，见是小芹。大雨中，二人四目相对。成才猛一转身，盖豆堆去了。

小芹呆呆地望着他的身影，嘴角一抽，几乎哭了。她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弯腰将剩下的一小片豆秧割倒。

豆秧终于都割倒，也都归堆盖好了，人们都成了水淋淋的落汤鸡。张广泰刚要道谢，人们又都跑光了。

瓢泼大雨依旧在下，打得窗户扑簌簌响。屋里的小炕桌上摆着窝头、玉米面粥和两小碟咸菜，张广泰披着一件工作服，和光着上身的成才对面而坐。

“干吗光着？你不是还有件新工装吗？”

“舍不得穿了。”

“那也找件别的衣服披着，小心着凉。”

“没事儿。”

“你哥怎么还不回来？”

“被雨隔住了呗。”

“你妈呢？”

“给哥送伞去了。”

“去，把那半瓶酒拿来。”

成才下地取来酒，举给张广泰看：“就这点儿。”

张广泰接过酒瓶，倒上酒，自己喝了一口，将碗递给成才：“你也抿一口。”成才接过来一口喝个碗底朝上。

“我叫你抿一口！”

“本来就不够一口！”

父子二人各吃咸菜。

“在豆地里，我好像看见小芹了。”

“不错，是她。”

“她来干什么？”

“装好人，帮割豆子，替她父母找回去点儿德性！”

“她父母是她父母，她是她，你们说什么了？”

“不等她开口，我就说：就是我们张家的麦子豆子泡了汤、发了芽，直接在地里沤成了肥，全家冬天里喝西北风，那也不需要她黄家的人来帮着割。”

“你这叫说的人话吗？”

“怎么不是人话？只不过心里想说，没说罢了。”

“那你俩，就一句话都没说？”

“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父子二人瞪眼对视，张广泰叹气，又举起碗，让最后一滴酒滴入口中。

通往广华街的村路上，小芹在大雨中一路走一路哭，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上满是泥水。她回到家，进了自己屋里，见母亲坐在炕上，正看大翠的照片流泪。

于凤兰见小芹的样子，吃惊地问：“你哪儿去了，淋成这样！我正担心着……”

小芹反问：“他不许你和他睡一个屋了？”

“你爹说他要自己在屋里写点儿什么，让我今晚陪你睡。你快洗洗去，妈替你找衣服换。”

于凤兰打开箱子找衣服，小芹却双手捂脸哭了。

黄吉顺夫妇的屋里，黄吉顺指间夹烟，侧身坐在桌子一端在写着：

张成民身为知识分子，在我女儿黄大翠与其断绝恋爱关系以后百般纠缠。而其弟张成才，又半夜翻墙，潜入我黄家院子，惊吓我们。并且，还当街羞辱我女。更加可恨的是那张广泰，竟假酒闹事，砸了我家店铺。这一切一切，潘凡和曲国经两个，却一概予以包庇。请党和政府各级领导干部，派人明察，还我黄家一个公理……

大柳树村在雨中沉寂着，突然村中有人喊：“来人啊！有人家的屋子塌了！快救人啊！”

张广泰夫妇从熟睡中惊醒，张广泰一下子坐起，推开窗，冲院里大喊：“成民！成才！快起来！到村子里看看去！”

雨和风扑入屋里，吹得窗帘飘起来，月份牌哗哗响，王玉珍赶紧关窗。等她关严窗，张广泰已不在屋里了。

第二天清晨，新新居里，于凤兰在擀馄饨皮儿，小芹在吃早饭。于凤兰听到响声，一转身，张大了嘴巴，擀面杖掉在地上。小芹抬起头，也吃惊得呆住了——黄吉顺一夜之间鬓发半白！

柱子上挂着一块小镜，旁边贴红纸条，上写四字是：“神镜逐邪”。黄吉顺走过去照自己，苦笑：“白得好，白得好哇！”

他从小芹头上摘去帽子，说：“先让爹戴一下。”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黄吉顺走到街上的一邮筒前，见四周无人，迅速掏出信封，塞入邮筒，立即离去。

天大亮了，新新居前冷清了许多，只于凤兰一个人在忙着。有人买了油条、包子都带走，不坐下吃；连买馄饨的，也用饭盒盛走。

一个人背着背包，从八角门方向走来——是林士凡，戴顶大革帽，穿一身旧布衣服，再没往日的神气活现，一副霜打过的蔫茄子样儿。

于凤兰认出他，一转身，想从窗口躲开，林士凡却说：“婶儿，不愿见我了？”

于凤兰不自然地说：“啊，不，不，一时没认出来。”

林士凡在厦前落座了，摘下草帽，挂在椅角儿。

“要……吃点儿什么？”

“还是……馄饨吧。”

“那……把背包也放了呀。”

“不了，吃完就走。放下背上的，麻烦。”

“稍等会啊！”于凤兰进屋弄馄饨去了。

林士凡掏出烟，蔫头蔫脑地吸，一抬头，见黄吉顺回来了，仍戴着小芹的帽子。

黄吉顺看到林士凡一愣，好不尴尬地说：“您……您又来了？”

林士凡讪讪一笑：“以后就不能常来了。甚至，也可以说，再也不会来了。所以，怎么说呢，算是告个别吧。”

“出差？”

“也算是出差吧。”林士凡轻轻叹气。

“出远差？到哪儿去？”

“远倒不远，到大柳树村。”

“明白了，蹲点儿，到农村搞社会主义教育，对不对？”黄吉顺情绪有些激动了，仿佛冤民遇上了包大人似的，用手紧紧抓住林士凡的一只手，“林科长，那您可得好好教育教育曲国经，还有张广泰一家！大翠死得那么冤屈！”

林士凡使劲抽出自己的手，四下惶惶地看看，苦笑着说：“今后你千万不要再叫我林科长了。我已经不是科长了，被彻底撸了。我到大柳树村去，是接受那里的贫下中农对我的改造。而且，也是因为你女儿大翠的事儿……”

于凤兰正巧端馄饨来，听到林士凡的话，轻轻将碗放在桌上，颇同情地看着林士凡。黄吉顺朝她挥挥手，于凤兰只好退开，站到不显眼处望着，听着。

黄吉顺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特别恨我？想来羞辱我的？”

林士凡苦笑：“你看我是想来羞辱你的吗？我还有什么资格羞辱别人呢？”

黄吉顺不无内疚地说：“我女儿和张成民的事儿，我没跟你说就……这一点我确实做得不对。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张家的，但我确实觉得对不起你了。害你落了这么个下场，我……我……只说对不起是太不够了……”

林士凡用小勺拨拉着馄饨，一边说：“这也不能全怪你，也怪我自己。张成民的弟弟张成才，就在这儿，当着面跟我说过，大翠是他没过门的嫂子。可我呢，一厢情愿地想，也许你已经把你们两家的关系了断了，要不你又怎么会，说到底，还不是怪我自己吗？”

“那么你……你一点儿都不恨我？……”

“也不是一点儿都不恨你。但是，你女儿大翠在她那一封遗书里，实事求是，首先没因为恨我而编排我的一些言行。她的遗书拯救了我，要不我就不是改造的下场了，那很可能就是判刑的下场了。你女儿如果非要那样，又没有个第三者见证，我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吗？”

“我女儿不是那种人。”

“所以说，你的女儿，是个好女儿，你首先对不起的是你女儿。”

黄吉顺一时无话可说。

“黄老板，经历了这一件事，我有一点儿体会，想要当面说给你听。”

“这……请说，请说。”

“人只有防人之心是不够的，还要有防己之心啊！”

“防己……之心？”

“有时候把自己害惨了的，不仅是别人，还是自己。人对这一点也得时时刻刻防备着点儿啊！”

厦门下又来了两个人，是黄吉顺见过的要树电线杆安路灯的电工。

一个电工说：“黄掌柜，我们又来了。你上次说那事儿，有门儿。”

黄吉顺问：“是您二位啊，电线杆子就树我门口？”

另一个电工说：“那不可能。只不过，可以找个小小不然的借口，往你这儿挪近个一米半米的。”

“那也多谢那也多谢，我还请你们客！翠她妈，给上两碗馄饨，一屉包子！”黄吉顺话一说完，发现林士凡已不在了，那碗馄饨一个也没吃，碗底下压着钱。

黄吉顺呆住了，于凤兰过来往桌上摆馄饨包子时，黄吉顺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

黄吉顺问两名电工：“两位谁有表啊？”

一名电工掏出一只老旧的怀表看了看：“快九点了。”

“两位，慢慢吃，慢慢吃。”黄吉顺匆匆离开了店铺。

一名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邮筒那儿停住，下了车，刚架好车，黄吉顺赶到了，他笑着说：“真巧，真巧，同志，是这么回事，早上我放里一封信，我又不想寄走了。”

邮递员一边开信箱一边说：“那可不行哎，怎么能证明你取走的是你自己的信呢？”

黄吉顺又赔笑道：“同志，别那么较真，别那么较真。”

信箱刚一打开，黄吉顺将邮递员往旁边一挤，双手伸入信箱翻找起来，那封信居然被他找到了！“就是这一封，谢谢，谢谢！”黄吉顺转身便走。

邮递员望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去往大柳树村的路上，李寡妇、李秀英等妇女从地里干了一阵活回村，因为昨夜一场大雨，地里泥泞，他们一个个裤腿儿挽得挺高，有的还光着脚丫子，泥脚泥腿地从林士凡身旁走过。

李寡妇好奇地问：“同志，是到我们大柳树村蹲点儿的吧？”

林士凡诚惶诚恐地说：“不，不，我是工作组的……”

李寡妇说：“工作组就是要密切联系群众，还对群众保密呀？”

“我真的不是……”林士凡想甩脱李寡妇，加快了脚步。

曹有贵赶着车从后边上来，调笑道：“李嫂，密切联系群众也不等于密切联系你呀！”

李寡妇笑骂：“一边去！哪儿都有你一嘴！”

有姑娘暗瞟林士凡，流露出对城市里干部的倾慕。林士凡却不敢旁顾，低了头怏怏地走。

曲国经歪坐炕头，腰下垫着高枕；张广泰则坐在炕边——二人一个吸卷烟，一个吸烟锅，低声交谈。

“放心，我身板儿一直挺好。农村人嘛，谁一辈子还没闪几次腰？”曲国经一动，疼得皱眉。

“我再给你揉揉？”

“不用了，不用了。”

“我推拿过腰酸腿疼的，还行，也是跟我的铁匠师傅学的。”

“经你那一阵推拿，好多了。咱们说会儿话，说会儿话。”

“我的意思是，让李三嫂先住我家去，让成民和成才合住一屋，不就腾出一间可以让她住了吗？”

“这，咱们得问问她。也得看她自己怎么想的，愿意不愿意，是吧？”

“我不愿意！”话音一落，李寡妇走进屋来，仍泥脚泥腿的。

“看，说曹操，曹操到。”曲国经冲张广泰一笑。

“得了吧！你们这是说寡妇，寡妇到。”李寡妇言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往下刮腿上脚上的泥，甩在地上。

曲国经皱眉道：“你看你，我彦芳刚扫干净的地！”

李寡妇不以为然：“那就让她再扫一遍！都十七了，明年可以嫁人了，还像个小女儿似的闲养着，惯得没人样儿！”

曲国经说：“你可小心让她听了去。”

李寡妇撇嘴：“我怕她？敢跟我耍任性，拧得她吱哇乱叫！”

张广泰听了直笑。

曲彦芳从外进来，问：“你们在开会呀？”说完就要退出。

李寡妇命令她：“没开会。快去，给婶儿端盆洗脚水来！”曲彦芳乖乖地拿起盆去了。

李寡妇得意地说：“这叫一物降一物。”

曲彦芳端水进来，李寡妇又说：“把地再扫扫！”曲彦芳又乖乖扫地。

李寡妇问：“彦芳，婶要是板起脸来，你怕不怕呀？”

曲彦芳点点头：“怕。”

李寡妇又问：“那，对你爹呢？”

曲彦芳不抬头地说：“我要是板起脸来，他怕我。”

三个大人相视而笑。

张广泰说：“李嫂子，住我那儿去吧！愿住多久住多久！”

李寡妇擦干了脚，上了炕，一边重新给曲国经摆枕头，使他靠得更加舒服些，一边说：“我刚才说了，不。”

曲国经说：“你房子塌顶了，那你住哪儿？”

李寡妇说：“我住你这儿。”

曲国经皱眉道：“当着孩子的面儿，别没个正经！”

李寡妇正色道：“我这怎么是没正经呢！昨天夜里，你是为了我，才闪了腰。我住你家，正好服侍服侍你。”

曲国经摇头：“用不着你，我有彦芳。”

李寡妇下了炕，趿上曲国经的鞋，理由充分地说：“彦芳是小孩子，总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再说，咱俩都是党内同志，谁跟谁？彦芳，你乐意婶儿住你家来不？”

曲彦芳说：“乐意。”

李寡妇一拉她：“那，现在跟婶去摘菜，中午留你张叔叔一块儿吃！”

曲彦芳高高兴兴地跟随李寡妇出去了。

曲国经看得直摇头：“看，成了这事儿！”

张广泰问：“她，也是在党的人？”

曲国经看着他说：“怎么，看着不像吧？”

张广泰慌忙说：“不不不，我没那意思，没那意思。我不太清楚你们党内的那些标准。”

曲国经由衷地说：“李三嫂这个女人，了不起呀！抗战那几年，我在山里打游击，她夫妻俩都是咱们的情报员。有次，被叛徒告密了，为了把情报送给咱们山里的人，她丈夫宁肯待在家里，迷惑敌人。而她一个女人家，在山里找了两天两夜才找到咱们的人。她丈夫就是那一天牺牲的。不是一对忠诚于党的夫妻，哪里会那么做？”

张广泰肃然起敬：“没想到，没想到。”

曲国经叹口气说：“这村的一些党员，有的死在抗战八年了，有的死在解放三年了。目前呢，就我和李三嫂两个老党员了，曹有贵还在发展中，作为一个支部，这是不行的。”

张广泰点点头：“那是，领导这么大一个村子，难为你们。”

曲国经庄重地问：“广泰，你，考虑过入党的事儿吗？”

张广泰挠头：“我？没敢想，没敢想。”

曲国经看着他说：“想想，想想。”

“屋里有人吗？”外面传来潘凡的声音。

曲国经说：“是潘凡同志！”

“您别动，我替您迎请他。”张广泰起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潘凡一见张广泰就说：“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一猜，你准在这儿。”

“您是找我来的？”

“对。专为你来的，进屋说。”

二人进了屋，张广泰还坐炕边，潘凡坐椅子。

张广泰对曲国经说：“潘同志是找我来的。”

“听到了。”曲国经看看潘凡，又说，“如果你们的事当着我说不方便，那你就跟张师傅到他家去。如果不忌讳我听，那我也不反对你二位就在我家说。”

张广泰说：“成民在上课，成才在村里和人们抢修房子呢。我那老伴儿，大概是在场上和妇女们干活吧。潘同志，我个人和家人的事儿，一概不忌讳老村长听，你有话就只管开口直说吧！”

潘凡问曲国经：“老村长，您怎么了？”

曲国经说：“昨天夜里那一场大雨，把村里两家人的屋顶浇塌了。我在现场一不留神，扭腰了。张师傅刚才给我推拿了一番，好多了。”

张广泰谦虚地笑笑：“多少会点儿。”

潘凡耸耸肩，扭头说：“我这个肩膀脖，这几天也是僵得锔住了似的，也请张师傅给我推拿推拿？”

张广泰问：“先不说事儿？”

潘凡说：“待会儿，待会儿，先推拿。”

张广泰起身为潘凡推拿，潘凡直喊：“舒服！舒服！想不到你张师傅的手法，还真挺灵验的！”

曲国经在炕沿上磕磕烟锅，放下烟杆，不动声色地说：“小潘啊，我知道你要跟他说的是什么事儿了。他是个诚实人，你不说，他猜不到，心里犯嘀咕。你小潘别卖关子了，快告诉他吧。”

潘凡这才一本正经地说：“行了，行了，多谢张师傅这几下子了。”

张广泰退回炕沿那儿坐下，潘凡则从书包里取出一样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对张广泰说：“你自己打开。”

李寡妇和曲彦芳进了屋——李寡妇捧了一屉窝头；曲彦芳捧着一篮子洗过的生吃蔬菜，其上是半碗酱。二人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吃饭的方桌上后，李寡妇阴阳怪气地说：“彦芳，婶的眼睛不济了。我怎么瞅着，那椅子上好像坐着个人？告诉我，哪阵风把一位什么客人吹来了？大模大样地坐在我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曲彦芳说：“是潘凡同志。”

李寡妇眨眨眼睛：“潘凡同志？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潘凡同志？”

曲彦芳推她一下：“婶儿，你又这样，多不好！”

“李……”潘凡笑了，他看曲国经。

曲国经说：“李金凤。”

“李金凤同志，别因为我当初批评了你几句，你就对我不满。我不会向你道歉的，因为我批评你的对。”潘凡见张广泰看着桌上那东西发愣，奇怪地说，“你怎么还不打开？里边包的可是你和你全家朝思暮想的东西。”

张广泰似已明白是什么，刚一伸出手，却被曲彦芳抢先拿去了。

“什么宝贝，我先看看！”曲彦芳打开报纸，里边是一层红纸，再打开红纸，呈现出牛皮纸的薄薄小小的户口本。

曲彦芳语速缓慢地读着上面的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居民户口……”

李寡妇一把夺去，也看起来：“我当什么样儿呢，就这样啊！”

曲彦芳又一把夺回去，翻开小声念：“户主，张广泰；配偶，王玉珍；长子，张成民；次子，张成才……”

显然是由于成才一下子又成了城市人，曲彦芳心里别扭，她将户口本往炕上一扔，大声说：“就因为这个东西，大翠姐死了！”

曲国经的手在炕沿上一拍：“混账！”

李寡妇说：“彦芳，你那么看不对。大翠的死，主要是黄吉顺……”

“我也没说张家！”曲彦芳身子一扭，跑出去了。

屋里的气氛凝重起来，曲、李、潘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张广泰。

张广泰抓起户口，想一把撕掉，潘凡及时喝道：“张广泰！”

张广泰双手拿着户口，欲撕没撕，瞪着潘凡。潘凡起身走过去，夺去户口本，用一只手按在炕桌上：“你不能撕它。”

“它已经是我家的了，我怎么不可以撕它？”

“为了你家重新获得它，方方面面许多人费了不少心，了解了不知多少遍情况，开了不知多少次会，我也跑了不知多少次腿！你撕了它对不起许多人，首先对不起我潘凡！”

“对不起谁，我以后一一谢罪！我张广泰一家，不做城里人就是了！”张广泰伸出只手夺户口，潘凡加一只手护着，极其严肃地说：“你的话，只能代表你自己，代表不了你全家！”

“那上边写着我是户主，我当然能代表他们！”

“我说不能就不能。我们政府工作人员，也不能整天为你一家人今天这样明天那样忙来忙去的。”

曲国经也劝道：“是啊是啊，张师傅，你知道你老伴儿怎么想的？你知道你俩儿子怎么想的？再往以后说，以后几代也是农民了，你知道你孙儿子女们怨不怨你？”

张广泰无言以对。

“曲国经同志，我还有工作，得走了。这户口本我交给你，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负责任了！”潘凡说罢，将户口本放在曲国经怀里，抬腿就往外走。

李寡妇说：“哎哎哎潘同志，吃了再走吧！”

“不了不了……”潘凡说着，人已出了门。

曲国经拿起户口本，看了看，递向张广泰：“拿去，揣好，别丢了，回家一家人合计合计。这是与全家人有关的大事，你一个人独断专行，不好。”

张广泰只得接过户口，心情复杂地揣入兜里：“那我走了。”低了头往外便走。

李寡妇问：“你也不在这儿吃？”

张广泰摇头。

曲国经想下地，李寡妇说：“你别下地了，我把饭菜端到炕桌上不就行了吗？”

曲国经说：“我送送张师傅。”

张广泰忙说：“哎呀，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李寡妇说：“就是！跟他，你还礼道个什么劲呀！”

“我还有几句话跟他说。”曲国经刚一站在地上，腰疼得皱眉。

张广泰急上前扶他，李寡妇默默看着二人出了屋门。

张广泰扶曲国经走出院子，曲国经说：“张师傅，我跟你说的那个……那个入党的事儿，你别受户口的事儿影响。你就是又成了城市里人，与我们大柳树村再没什么关系了，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考虑。那我虽然没资格直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但还是可以和别的党组织谈谈对你的印象。入党的人也不可能是没有缺点的人。我相信，你这个人，只要入了党，那就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给党抹黑的。”

张广泰心情更加复杂，亦极为感动，连连说：“唉，我这个人啊，缺点太多，缺点太多……”

林士凡东张西望，寻寻觅觅地走在村里。他看见张广泰迎面走来——张广泰走路的样子挺特别，一只手紧紧地压着装有户口本的衣服下兜。

林士凡迎着张广泰紧走了几步：“老乡……”他又看出张广泰不像农民，改口说，“同志，请问村部怎么走？”

“这村时下还没个村部，村长曲国经家就算是了……”

“那……他家怎么走？”

张广泰指着方向告诉怎么走。

“谢谢，谢谢……”

张广泰望着林士凡背影叫了一声：“哎你……”

林士凡驻足，转过身，卑微地说：“您叫我！”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问一下，你贵姓？”

“可以，可以，谁都可以问我。免贵姓林，双木林，鄙名林士凡……”

张广泰情不自禁地“噢”了一声：“原来是你……”

林士凡望着张广泰的脸，大约猜到了他是谁，起码猜到了他为什么问自己姓名，内心不安地倒退两步，随之转身，逃避似的快步溜掉。

张广泰的手——那只紧压着兜的手，将衣兜连同里边的户口，抓成了一只拳头。

第十章

曲国经坐在小炕桌一侧，李寡妇坐在他对面，二人正在吃饭，因林士凡的出现而放下了碗筷。林士凡肃垂双臂，毕恭毕敬地站在炕前，仍背着行李，草帽绳套在脖子上，草帽盖在背后的行李上。

曲国经看完手里的信函，折起来装入信封，交给李寡妇。李寡妇走到一张旧桌前，开锁（相对于抽屉，那把旧锁未免太大了），将信放入，将锁再锁上。看来，那一张桌子，是曲国经的办公桌。

曲国经说：“先把行李放下吧。”

林士凡从身上取下行李和草帽，四下瞟瞟，不敢随便放。

李寡妇指指掎子：“放那儿。”

林士凡将行李和草帽放过去，走回原地，仍毕恭毕敬地肃立着。

李寡妇看他一脸的汗，就说：“擦擦脸上的汗。”

林士凡伸手掏兜，却没带手绢，只得用手抹脸上的汗，接着在衣服上抹手。

李寡妇指指洗脸架：“那儿有水，干净的，洗一把去。”

“是，是……”林士凡去洗了几把脸，想伸手取下洗脸架上的毛巾，却不敢，手又缩回去了。

李寡妇拖长音调地说：“用吧！”

“是，是……”林士凡擦完脸，又回到原处，还是那么卑怯。

“吃了吗？”曲国经问他。

“吃了，吃了……”

“吃了？在哪儿吃的？”

“没，还没吃……”

“那，先吃饭。”

“是，是……可我……村长您命令我到哪儿去吃？”

“你还能到哪儿去吃？就先在这儿吃一顿吧！”

“不敢，不敢……”

“这是什么话？我饭里下毒了？”曲国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没那么想，没那么想……我，我是来接受改造的……”

曲国经有点儿生气了：“那也得吃饭！是个人就得吃饭。”

李寡妇脱鞋上了炕，坐里边，拍拍炕沿，示意林士凡坐下：“来接受改造的，更得把饭吃好。你在我们这儿锻炼得结结实实的，才更有利于我们长期改造你。”

林士凡吃惊地问：“长期？……可，我们领导跟我说，是短期……”

曲国经更加生气了：“坐下！”

林士凡不敢说什么了，诚惶诚恐地坐在炕沿。

李寡妇忍笑递给他一个窝头，又递给他一根黄瓜：“先尝尝这酱，用黄瓜蘸着吃。农村自己打的，比城里的味道好。”

“是，是……”林士凡用黄瓜蘸酱，手发抖，结果把酱碗弄翻了。

曲国经看着他干瞪眼，李寡妇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吃完饭，李寡妇收拾干净小炕桌，洗碗去了。曲国经又抽上了烟袋锅，林士凡不敢再坐在炕上，下了炕站在地上。

“你的问题，只能算是错误，不要从此背上思想包袱。”

“我一定认真改造，在哪儿跌倒的，在哪儿爬起来，是我要求到这儿来的。”

“是吗？”曲国经一脸不相信地斜了他一眼。

“不，是领导决定的。”

“要说实话嘛，人最怕不老实。”

“我一定改正。”

“在大柳树，你可是个有名的人物啊。”

“我一定改正。”

“你得吃饭，得有住的地方。村里不能每家每户派给你公饭吃，因为你不是下来指导工作的干部。”

“明白，明白。”

“你也不能在谁家包伙，我刚才考虑了一遍，没有合适的人家。所以呢，只能安排你住磨房。那儿也是粉房，有一铺小火炕。以前是老韩头儿住那儿，这几年没人住了。入冬前，我会让人把火炕给你修好。”

“怎么都行，怎么都行……”

“金凤同志，别刷了。一会儿彦芳回来让她刷，你先带林……带他到磨房去吧。”

李寡妇在围裙上擦擦手，摘下围裙，带林士凡往外走。

“等等……”曲国经又叫住了他们。

林士凡站住，来了一个原地向后转。

“林士凡，你以后不要张口闭口‘是，是’的。这儿不是军队，我也不是军队的首长。”

“是，是……”

“记住了，就得改！”

“是，是……”

“你……”曲国经无奈地挥挥手，“走吧走吧！”

成才挑着担子往家走，看见曲彦芳坐在老柳树下，无聊地摆弄着草茎，一脸心事。

“彦芳，吃了晌午饭没有？”

“你管呢！”曲彦芳把头一扭。

“嗨，你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对我没好气儿？”

“有一种人，又想讨好农村人，又一心想当城里人，我只对这一种人没好气儿！”

“你这话说给谁听呢？”

“谁是那么一种人就说给谁听。”

“看来我得替你爹修理修理你！”成才放下担子，大步向她走去。

曲彦芳起身跑开，又站住气成才：“咒你将来讨不到一个好老婆！”说完走了。

成才嘟哝：“这丫头，我也没招她惹她，咒我讨不到老婆干吗呀！”

李寡妇和林士凡出了曲家，在村路上看到了曲彦芳，李寡妇叫她：“彦芳！”

曲彦芳怏怏地走到她跟前。

“原本高高兴兴的，怎么一转脸就阴天了似的？还连晌午饭也不吃了！”

“不饿嘛。”

李寡妇眼看着林士凡，对曲彦芳悄语。林士凡知道是在说自己，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大柳树村的磨房里到处落满浮尘积土，地中央一盘大磨，四周是大缸、大锅。小土炕上放着一领破旧的被席，屋角上还结着层层蛛网，窗纸上到处是透风的窟窿……看得林士凡暗吸凉气。

“以后，你一个人住这儿，多宽敞，多好！”

“是，是……”林士凡唯有苦笑。

“老村长不是不许你说‘是，是’了吗？”

“是，是……”林士凡还是改不过来。

“唉，你这个人啊，也挺让人可怜的。来，先把行李草帽挂上，别弄脏了。”李寡妇帮林士凡从背上取下行李、草帽，挂在一根柱子的钉上。

“你把窗开开。”

林士凡一扇扇开窗时，李寡妇拿起一把破笤帚扫地，边扫边说：“以前住这儿的老韩头，是个老鳏夫，豆腐做得可好啦！城里那边，每天抢着买我们大柳树去卖的豆腐。可惜，他今年年初死了。听村里有人说，到了夜里，这磨房里的大磨会自动地磨起来，还能听到老韩头咳嗽声。”

林士凡心里听了发冷似的，不禁地打了个寒战。

曲彦芳带着几个女人们来到磨房。“婶儿，我把人找来了。”曲彦芳一眼看见林士凡正站在一个角落望着自己发怯，就把眼睛狠狠瞪了起来。林士凡更往角落退，转身不敢再望她，低下了头。几个女人也发现了林士凡，不知他来到大柳树村的根由，仍以为他是蹲点儿的干部，又对他起了好奇心，议论开来：

“让蹲点儿干部住这儿，可太委屈人家了！”

“就是！要是让他住我家去，我愿意。一日三餐，我也包了。”

“你当然愿意啦！到了晚上，再说怕黑，被窝凉，往一块儿就乎……”

“光你愿意就行了？也得人家愿意啊！”

李寡妇正色道：“都别胡说八道了！一个个全跟我学的。我身上那么多优点怎么不学？现在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不是介绍，是对你们宣布一下——他，林士凡，起先是城里的科长，从今天起，是来咱们村接受改造的。”

曲彦芳朝林士凡一指：“他是流氓！就是他，明知人家张成民和大翠还没解除婚约，硬往中间插一杠子！”

林士凡急转身分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曲彦芳没好气地说：“你还嘴硬！”

李寡妇教训道：“彦芳！你不要随便乱说！他带来的公函上没写着他已经是流氓了，那么以后就谁都不可以拿他当流氓看。咱们对他的看法得和公函上一致，要不犯政策错误的是咱们！”

一名妇女持有异议：“那他起码也是个坏分子！”

李寡妇将脸一板：“这也是胡说！你知道流氓和坏分子罪名上哪个轻，哪个重吗？我都不知道，你就知道了！我看嘛，他也不是一个多么坏的人。叫你们来，是让你们帮着把这儿打扫打扫，要不他怎么住？”

“我才不为他这种人出力呢！”曲彦芳一转身走出去了。

“你们都不要跟她学，她是小孩子。我自己今晚还不知住哪儿呢，我得和老村长去谈我暂时住哪儿的事儿！”李寡妇朝一名妇女一指，“这儿你负责，要好好打扫一下。”走到门口，回头又补充了一句，“这可是我代表支部交代给你们的任务！”

女人们面面相觑，李寡妇明明也不想为这个“坏人”打扫屋子，反倒拿“支部”压人，脚底抹油，把“脏活”扔给自己一伙人。女人们一个个满脸不情愿地打扫着，你一句我一句，将个林士凡支使得团团转，无论他干什么，女人们都嫌他笨，训他干得不得法。

李寡妇走到外面，看见曲彦芳坐在一个树墩上，双手捧腮，独自生气，就对她说：“回家吃饭去！”曲彦芳把脸一扭。

这时，成才走来了。曲彦芳两眼一亮，又高兴了，主动笑着问：“成才，你来干什么呀？”

成才理都不理她，跨入了磨房，紧盯着林士凡。林士凡知道他是张家的人，害怕却又无处可躲。

成才指着他说：“你，跟我走一趟。”

林士凡怯怯地说：“哪儿……哪儿去？”

成才冷冷地问他：“你走不走？”

负责打扫任务的妇女说：“成才，你不能随便把他带走吧？”

“怎么不能？他是来接受改造的，人人都可以改造他。”成才上前几步，抓住林士凡手腕，拖着便走。

林士凡用目光向女人们求援，女人们却不知如何是好。

成才抓着林士凡手腕走出磨房，曲彦芳问：“成才，你带他干什么去？”

“你管呢！”

曲彦芳望了望他们的背影，站起来往张家跑去。

张家，张广泰夫妇二人在炕上对坐着，二人之间放着户口本。

“你怎么想的？”王玉珍看着张广泰问。

“我还没想好。”

“要不，把两个儿子叫来，一块儿合计合计？”

“容我再想想，晚上吧。”

院子里传来曲彦芳的声音：“张叔叔！张叔叔！”

王玉珍说：“是彦芳！”

张广泰说：“先收起来，叫她看见了我们这样不好。”

王玉珍听到脚步声近，立刻将户口抓起，坐在身下。她刚坐好，曲彦芳已闯了进来。

张广泰问：“彦芳，什么事儿？”

曲彦芳神色慌张地说：“你家成才把那个姓林的从磨房带走了！”

王玉珍不解地问：“姓林的？哪个姓林的？”

曲彦芳喘着粗气：“就是……就是……”

张广泰寻思一下：“不好！”慌忙下地穿鞋，和曲彦芳走了出去。

“成才会把他带哪儿去呢？”

“我知道。彦芳，不许跟着我。有些事儿，你一个女孩子家看见了不好……”说完，他大步腾腾地一个人走远了。

成才仍抓着林士凡的手腕往前走，林士凡忐忑地问：“你……到底要把我带哪儿去呀？”

成才怒斥他：“住口！”

到了大翠坟前，成才猛转身，抓住林士凡衣领，手指墓碑：“你认得字吗？”

墓碑上分明地刻着：爱妻黄大翠之墓，张成民立。林士凡怎能不明白，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认得。”

成才对他当胸一拳，又转身一抡，随即脚下一踢：“你给我嫂子跪下！”

林士凡被踢倒，跪在地上。成才抓住他头发，用力往下按，林士凡头碰青石“咚咚”响。成才暴怒地边按他的头边叫骂：“你给我嫂子磕头！磕头！磕头！！你这坏分子！今天我要好好改造你！彻底改造你！你这臭流氓！你哭！哭你大翠姑奶奶！”

张广泰赶到了，见状恼怒之极，断喝：“成才！”

成才这才住手。张广泰走上前，抡圆了胳膊，狠扇成才两耳光。

“我改造他！我彻底改造他！”

“我先改造你！先改造你这个不懂事理的儿子！”张广泰又狠扇了成才两耳光。

林士凡则跪坐于大翠坟前，哭得伤心：“黄大翠同志啊，对不起啊！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到你家去吃那一碗馄饨啊！”

天黑了。

张广泰在家开家庭会：张广泰威严地坐在椅子上；王玉珍盘腿坐炕上；成民坐炕沿，手捧一本书在看；而成才，梗着脖子，倔强地扭着头站在父亲跟前。

“他来了，那是要让他在劳动中认识错误，知过改过。谁叫你一个人改造他的？有你那么改造法的吗？再者说了，上级是把他交给了大柳树村，不是把他交给了咱们老张家！眼下而论，咱们连大柳树村的一户正式农民都不是！就轮不到咱们改造他！”

“我恨他！”成才眼睛通红。

“你恨谁就可以仗着胳膊粗力气大打谁？！我们老张家是讲理的人家，不是……”

成才不服气地打断他：“你还砸了黄家的铺子呢！”

张广泰一拍桌子：“你！……跪下！”

王玉珍劝道：“他爸……”

张广泰又一拍桌子：“给我跪下！”

成民合上书，也劝道：“爸，成才他肯定是错了，您也替他向那个林……当面道歉了，就别生这么大气了。”

张广泰瞪圆了眼：“你小子今天跪不跪？”

成才心有不服，然而乖乖跪下了。

“现在，咱们开个家庭的会。城市的户口，潘同志送来了。开个家庭的会，这也是潘同志和老村长的意思。我是左思右想了一下午，我带头表态，广华街，我张广泰是不愿再回去了。广华厂，我也没什么脸再去当师傅了！我……我张广泰宁肯当大柳树村的一个农民了！”屋里的气氛立时变得极其肃静，凝重。

张广泰看着王玉珍说：“按辈分，该你了。”

王玉珍说：“先叫成才起来吧。”

张广泰不同意：“他就得跪那儿表态！”

成民说：“爸，你要是真想在家里讲民主，这就不像个民主的样子了。”

张广泰大声说：“民主在家里是个什么样子我不管，反正我现在给你们表态的权利了。”

“那，让妈先考虑着，我表我自己的态。我是在学校里填了志愿书，无怨无悔到大柳树村来的。什么城市户口不城市户口的，对于我不存在那么个问题。我现在的身份，本来就是大柳树村的小学校长！”成民起身往外走，拍一下成才的肩，小声说，“好好跟爸认个错儿，别再惹爸生气。”

看着成民走出去，张广泰又问王玉珍：“你还没说话。”

“你这哪叫……唉，我能跟你离婚吗？”

“有你这话，也是个态度了。”

成才突然大叫：“我不！我就不！”

“你不什么？你想分家另过不成？！”

“分家就分家！”

张广泰猛起身，挥手又欲打：“我！……”

成才也猛起身，冲了出去，跑进了自己屋。他无处发泄，看着窗台上小芹留下的那一盆花来气，举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王玉珍跟了进来，劝道：“成才，你看这……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主意一定，九头牛也拉不回转……你还真能分家另过啊？”

成才不由得抱住母亲哭：“妈！我做梦都想还当工人啊！我不会当农民啊！”

王玉珍伤心地说：“妈明白，妈明白！你爸，心里边还不是和你一样的愿望吗？可你就是回了广华厂，再和小芹，又怎么在一块儿干活呢？”

张广泰走出了屋，外面早已圆月当空，月辉如银。他来到小桥附近那一座坟前，看着似乎为岁月消瘦了的坟包，轻声道：“师傅，师傅啊，您的爱徒广泰我，也不只我，还有全家，又成了一户农民了！但是师傅请您放心，在旧社会我当铁匠时，没给师傅您丢过脸；在新中国我当工人师傅时，也没给您丢过脸。哪里的粮食都活人，哪里的黄土都埋人！即使我又变成了农民，我和我全家，也照样不会给您丢脸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坚定地说，“我就不信，我这一双长满茧的手，干铁匠活干得样样精，偏偏就使唤不好锄把子和镰刀把。”

曲国经腰下垫得高高的，歪在炕上，和衣而眠，并响着轻微的鼾声。门无声而开，一个人影闪入，悄悄走至一隅，轻划火柴，点着油灯，并将灯捻拨小。是李寡妇，她悄悄走到炕前，歪着头看曲国经的睡相，心怀温情地无声一笑；脱了鞋，上了炕，爱意丝丝地偎着曲国经躺下了。

曲国经半醒不醒地说：“彦芳，半夜三更地，又跑这屋来‘偎秋’我干什么？去睡自己的觉去！”

李寡妇暗笑，耳语道：“我不是你那惯坏了的女儿，我是那个你心里边有，嘴上从来不承认有的人。”

曲国经猛地睁开眼，见是李寡妇，急往一旁躲：“你！……你这是干什么？！”

“老东西，你说呢？”

“你又没正经！再没正经也不能闹到我炕上来！”

“你这炕，我上来的次数还少哇？”

“你这张嘴呀！那不是白天吗？那不是开会说事儿的时候吗？照你刚才那么一说，要是让别人听了去，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又不是个名声不好的女人，你往黄河里跳干什么呀？你倒是洗个什么劲呀！”

曲国经又急，推她：“你给我回彦芳那屋去！”身子一动，又疼得皱眉。

李寡妇掀去他下半身盖的小薄被，替他揉腰。

曲国经半情愿半不情愿地说：“这要让彦芳看到了，成何体统？”

“小彦芳要是看见咱俩这样，心里准高兴！”

门外，曲彦芳果然蹲在门那儿，偷看偷听。

“村里人知道了，还不议论死我们？”

“村里人早就议论了！”

“议论什么？”

“议论咱俩，一个鳏头，一个寡妇，早该成一家人了！”

曲彦芳掩口窃笑，溜回自己房间去了。

曲国经要吸烟，李寡妇替他划火点上说：“咱俩的事儿，你就一次没想过？”

“怎么没想过，经常想。”

李寡妇听了这话，将一手臂往曲国经腰间一搂：“怎么想的？”

“你死去的丈夫，他是烈士啊！我就是心里再想，也不能那么做啊！”

李寡妇前胸贴他后背，将下颌担他肩上，温柔地说：“他要是地下有知，才不愿我们因为他，就不能在一块儿呢！”

“还有，你和我，都是党员。咱们村这个支部，就咱们两个正式党员，曹有贵还在考验时期；咱俩要是做了半路夫妇，那，支部会还怎么开？那不成了家庭支部了吗？这一层我作为支书，能不考虑吗？”

“倒也是的……哎，你觉得张广泰这人怎么样？”李寡妇轻轻叹气。

“今天你也看到了，潘凡同志一带来户口本，他一家是不是咱大柳树村的人，两说着了。”

“听彦芳说，成才白天把人家林士凡打了。”李寡妇又轻轻叹气。

“我也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张广泰来对我说的，先替成才认个错的意思。哎，你不提我倒忘了。你看那林士凡，他行李里会带着枕头吗？”

李寡妇又替曲国经揉腰，边说：“那么小的个行李卷，里边肯定没卷着枕头，大概忘带了。因为和大翠的事儿沾不是了，就落现在这么个下场，也怪可怜的。”

曲国经磕灭烟锅，说：“那，我给他送个枕头去。”

李寡妇扯住他：“你这又何必呢？”

曲国经说：“咱们要改造人家，就得首先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好人。”

李寡妇见他非去不可，松了手，又说：“那我去！”

“半夜三更地，你抱着个枕头给男人送去，多不合适！”

“可你的腰……”

“经你揉了一会，不怎么疼了。”

望着曲国经夹个枕头，一手撑腰走了出去，李寡妇在炕上发愣，自言自语：“那我还傻待在这儿干什么？”

曲彦芳听到响动，也从窗纸洞往外看，见父亲夹个枕头走出院子，也困惑不解。

磨房里，林士凡起起卧卧睡不着，躺下时风声鹤唳，疑神疑鬼；起来时摆弄“枕头”，他的“枕头”是块土坯，上边放片席片儿。

突然拍门声响起，林士凡浑身一抖：“谁？！”

外面传来轻咳的声音，林士凡恐惧地将“枕头”捧在怀里，准备随时当武器。

“是我，曲国经。”

“你……真是村长同志吗？”犹豫不定。

“林士凡同志，快开门吧。”

“同志”二字，令林士凡疑心顿释，放下“枕头”，下地去开了门。

曲国经进来后说：“就猜到你连个枕头都没带，给你送个枕头来。”他看看炕上的枕头，又说，“枕那个怎么行？一夜睡不好，明天怎么参加劳动？劳动中不能给农民群众一个好印象，又怎么能让别人承认你改造得自觉？”

林士凡一转身，伤心而泣。

“这里条件是差了点儿。但我不是说了嘛，入冬前，一定把这里修好，保证不会让你挨冻就是。接受改造嘛，就不能太娇气了。”

“我不是娇气，我是害怕……”

“明白了……你别站着，也坐下……”

林士凡便也坐在炕边。

“党籍还保留着吧？”

林士凡点头，没说话。

“我们在共产党的人，那都是无神论者。什么是无神论者，不必我说，你比我明白。所以呢，你不要听一些个人的胡说八道。我是一村的党支部书记，你是接受改造的人。你再害怕，我也不可以像陪胆小的孩子似的，天天晚上来陪你睡，对吧？那没了个原则。”

“对，对……”林士凡说得声音很低。

“那，插上门，接着睡吧……其实，你一个男人，这屋里又没有值钱东西，插不插门又怎么的？”曲国经起身往外走。

林士凡送他，边说：“还是插上好，还是插上好……”

曲国经走在寂静的村里，站住，四望，最后目光望向村外，刚刚收割完的田地。

秋虫的吟鸣中，曲国经感慨万千，在心里呐喊着：“大柳树，大柳树，我曲国经，一定带领乡亲们，把你和城市的那些个差别，早晚一天消除了！”

第十一章

早上，大柳树村小学依然没有玻璃窗的教室里有一场考试，成民走到李秀英的儿子岳自立旁边站住，低头看岳自立答卷，满意地点头。他又走到曹有贵的儿子曹庆安旁边站住，低头看——曹庆安显然答得不好，抓耳挠腮。

成民加以启发：“我讲过的，在汉字中，一切和水有关的事物，都用三点水，或者两点水作为偏旁，而且都在左边。与风有关的某些字呢？想想，我怎么讲的？”

岳自立脱口而出：“三撇有时候象征风。”

曹庆安抬头生气地说：“不用你说！”

成民说：“曹庆安，不要生气。自立也是好心，帮着老师提示你。我们中国从前的人，喜欢穿长衫。衫嘛，自然是什么旁呢？”

曹庆安想起来了：“衣补旁！”

成民继续耐心地启发：“如果起风了，长衫的下摆就会被吹动。所以呢，长衫的衫字，就也和风有了关系。”

曹庆安恍然大悟：“老师别说了别说了，我会写了！”

一名女生撇嘴说：“还有脸说会写了？都等于告诉你了！”

成民教训道：“曹庆安，以后上课要注意听讲，啊？上课不专心，考试就发蒙，这是必然的。”

有些同学开始往窗外看，成民也不由得往窗外看——见李秀英等几个女人各拿着绳子扁担，在向教室里看。

成民严肃地说：“大家不要往窗外看，要集中精力考试……”

外边又传来几个女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哎呀，你们几个今天好积极呀！”

“看她这件花衣服，穿着真合身！”

“哎，你脸上搽雪花膏了吧？要不怎么这么白呀？”

学生们都不由得朝外望，成民也朝外望，见几个姑娘媳妇聚在一起说了几句悄悄话，接着一阵咯咯嘎嘎地笑。

成民皱眉走了出去，问她们：“你们来这儿有事吗？”

女人们都肃静了，一个个尊敬地看着他默笑——看得出她们又喜欢他又尊敬他，在他面前还都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问你们呢，别都看着我不说话呀！”

“我们来这儿开会。”李秀英小声说。

“开会？开什么会？为什么偏偏在这儿开？”

“老村长要在这儿给我们开会。”

一名妇女说：“村里一向都是在这儿开会的，这儿有场地嘛！”

“这是学校的操场，不是村里专门开会的地方！而且，今天学生们在考试。”成民转身朝教室一指的时候，发现学生们都聚在各个窗口在向这里张望，又说，“你们看，学生们受干扰了。到别处开会去吧，啊？请你们，不，求求你们到别处开会去吧！”

除了李秀英同情地看着他，其他女人都在看着他笑，分明都喜欢看他着急的样子。

成民有点儿生气了：“嗨，你们……你们怎么不可理喻啊！”

女人们反而又咯咯嘎嘎地笑了。

曹有贵和李寡妇以及更多的男男女女簇拥着曲国经走了过来。成民疾步上前，质问曲国经：“老村长，你怎么能在这儿开会？”

“今天的会很重要，全村大会。除了这儿，没别的地方能开全村大会。”

“可，我今天在给学生考试啊！”

“那只好暂停了，我还要借你的桌子用一用。”

成民见父亲、母亲和弟弟也走来了，赌气一转身，回到了教室里。

教室里，只有岳自立一名学生，仍在里外干扰的情况之下埋头答卷。成民用黑板擦敲讲课桌，大声说：“安静！都坐回各自的座位去！谁允许你们乱起来的？！”

曹有贵和一个男人走入教室抬讲课桌，曹有贵笑道：“不好意思，老村长说你同意了的。”

这时岳自立举手说：“老师，我答完了。”

“给我。”成民接过卷子看了一眼，问其他学生，“你们呢？”

见其他学生都摇头，成民说：“继续答卷！”

学生们刚都低下头去，外边传来曲国经的声音：“安静！大家安静了！今天的会啊，很重要！内容呢，也挺多。我先讲大事……”学生们都又抬头外望，成民张张嘴，又无奈地闭上了。

曲国经的大嗓门又传来：“第一件事，那就是——咱们又落后了！当然了，也不只是咱们村总落后，咱们全省都落后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别的省的农村，已经开始出现高级社了。而咱们省的大部分农村，却还处在互助组的阶段……”

成民无奈地说：“放学！都把卷子带回家去！”

那一天，曲国经向大柳树村的农民们宣布，张广泰一家，自愿放弃城市户口，成为大柳树村的农民了。张家的决定，获得了热烈的掌声。这对于张家的四口人，似乎意味着是一种心理的补偿。成才还当众检讨了自己打了林士凡是不对的，不管他情愿还是不情愿，总之他像他父亲一样公开认错了。而这却并没有使挨打了的林士凡心情好一点儿，因为他宁肯不要张成才向他认错，也不愿意参加那么一次会。

那一天傍晚时分，下起了漫天的大雪。新新居里，黄家的旧收音机嗞嗞啦啦地播放着音乐。小芹在吃饭，于凤兰在揉面，黄吉顺在摇磨，三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漠然的表情，气氛很压抑。

小芹忽然说：“这下子你们良心上该好过了。”

黄吉顺停止了摇磨，于凤兰停止了揉面，二人都因小芹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发呆发愣。

小芹冷漠地说：“张家全家四口，自愿放弃了城市户口，成为大柳树村的农民。你们夜里可以睡好觉了，再也不必担心咱们的户口本儿哪一天又被政府收走了。”

片刻更加压抑的肃静之后，黄吉顺又摇起了磨，于凤兰又揉起了面。磨转声，案板发出的吱呀声，收音机里嗞嗞啦啦的《二泉映月》的胡琴声混在一起，各有各的节奏和行板。

雪后的大柳树村，街上连条狗也不见，只有张广泰家院子飘起了飞烟，传出“叮叮当当”的铁锤敲打声，还有粉房的烟筒也一阵一阵升起黑烟，四散弥漫。

粉房里，曹有贵踞在锅台上掌瓢，大手在漏瓢里灵活地抓动稀粉团，生粉丝如雨如线，从勺里缕缕挂下，落在翻滚的开水锅里。另一端，一个人用长棍把熟粉丝掏进冷水盆，后面又有人把熟粉丝斩断，用竿挑起，上架，虽然灶下有火，房里仍冷得令人发抖。林士凡在灶下拉风箱烧火，挺卖力。

曹有贵低声命令道：“大火！”

林士凡拉风箱加烧柴，生烟从灶下升起来。

曹有贵指点他：“架空点，不要塞死了。”

林士凡忙从灶下抽出刚塞进灶里的木柴，带出的生烟呛得曹有贵睁不开眼，曹有贵恼火地歪了头，坚持抓完一瓢，下了锅台，走到灶前，弯下腰，动手指点林士凡：“你把炉底堵了，看着，人心要实，火心要虚。”

“我记住了，我一定照办。可是人不是要虚心吗？”

“你别跟我抬杠，叫你怎么干你怎么干。”

“是是，我好好干。”

看盆的突然对林士凡号叫一声：“换水！”

林士凡忙起身出门到院里提了桶水进来。

看盆的说：“先把盆里的倒了！”

林士凡答应着端大盆，端了几次，大盆纹丝不动。看盆的说：“你也不看看，想想，这么大个盆，又盛满一盆水，你能端动吗？用瓢舀出去。”

林士凡忙应道：“哎哎。”

曹有贵对他说：“教给你的什么活，怎么干，你不要转身就忘，要好好总结！”

林士凡边舀水边说：“是是，我一直在痛苦地总结教训。”

曹有贵一瞪眼：“我怎么你了？给你什么痛苦了？又给你什么教训了？”

林士凡连忙改口：“总结经验，总结经验。你给我的都是经验，好经验。我说错了。”

曹有贵命令他：“加火！拉风箱！”

林士凡看着手中的水瓢说：“我这儿还没舀完水呢……”

曹有贵说：“他那儿不那么急，先顾我这儿！”

“行，行。”林士凡放了瓢，蹲过去拉风箱，并用小棍儿拨拉炉膛。

曹有贵奇怪地问：“你那儿瞎拨拉什么呢？”

林士凡扭头笑了：“忙里偷闲地，烤了几个土豆，还有地瓜。一会儿咱们一块儿分享，一块儿分享！”

曹有贵想又说句气话，见林士凡一副讨好相，没忍说。

小学校，一名玻璃匠在往门窗上镶玻璃——课是不能上了，成民和学生们在围着看。

岳自立望着镶在窗上的玻璃，欣赏并赞美道：“真亮啊，要是我家的窗也能镶上玻璃就好了！”

曹庆安义正辞严地说：“你想什么美事儿呢！就是全村家家户户的窗都镶上了玻璃，那也轮不到你家！”

成民皱眉，显然不爱听曹庆安的话，但只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说什么。

玻璃匠却奇怪了，问：“怎么你们大柳树村单对他家那么差劲儿啊？”

曹庆安轻蔑地看着岳自立：“他姥爷是地主！”

一名和曹庆安好的男生帮腔：“就是到了共产主义，也不能给地主家的门窗镶上玻璃！”

岳自立默默离开，蹲在玻璃架子前，独自欣赏玻璃。

玻璃匠自语自语：“想不到，大柳树穷得叮当响的一个村子，竟然还出了一个地主。”

成民命令道：“岳自立，你和几名女同学留下帮师傅的忙。曹庆安，你和其他同学都回家吧。”

曹庆安不高兴地问：“为什么单留岳自立和她们几个女生？”

成民说：“女生心细，岳自立也心细。”

玻璃匠说：“是啊是啊，学生嘛，要听老师的话。你们几个都别围着我了，我得取块玻璃了……”

岳自立听了，捧起一块玻璃，转身想要递去。

曹庆安等几个男生，不情愿离开，你推我，我推你，曹庆安猛地撞在岳自立身上，岳自立失手，玻璃落地摔了个粉碎。

玻璃匠摇着头说：“哎呀呀哎呀呀，这么大一块玻璃，可惜了可惜了！老师您看见的，这可不怪我，我都没接手。”

成民看着一地碎玻璃，也是满脸的惋惜。

岳自立吓得快哭了。曹庆安瞪眼盯着他：“你看看你！全村人凑钱买的玻璃，你要赔！”

岳自立辩解道：“要不是你碰了我一下……”

曹庆安啪地扇了岳自立一耳光：“你还敢赖我！”

成民大怒：“曹庆安！你屡屡欺负岳自立同学，屡教不改！今天我要罚你的站！给我站到墙角那儿去！”

曹庆安不服气：“我怎么了？我不就打了他一撇子嘛！”

成民严厉地说：“站到墙角那去！”

和曹庆安好的那名同学说：“老师你不能罚他站！他家是贫农，岳自立家是地主！”

成民火了：“住口！你给我回家去！”

学生们被成民生气的样子惊呆了，岳自立流泪了，曹庆安乖乖站到墙角去了。

玻璃匠对几个孩子说：“看把你们老师气成什么样了！唉，都在这个年份了，连玻璃还没见过！快都走吧，都走吧！”

粉房里，压出的粉条挂着了，做好的豆腐摆着了，曹有贵、林士凡几个在吃土豆、地瓜，一个个吃得黑嘴乌腮。

林士凡谦恭地说：“几位老师，学生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曹有贵一愣，瞪眼道：“别拉近乎！我们几个，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怎么就成了你的老师了呢？我们是改造和被改造的关系，你怎么就又成了我们的学生？”

林士凡卑恭地一笑：“我明白，我明白，时下而论，肯定是那么一种关系。但我的话也没说错，你们诲人不倦，教我重新做人；你们不厌其烦，教我学会了各种农活。你们当然也是我的老师，我当然也是你们的学生了！”

曹有贵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特爱听，表面不动声色。

曹有贵一本正经地说：“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林士凡虔诚之至地说：“依你们几位老师看，我这一向改造得怎么样呢？”

曹有贵说：“依我看嘛，还行，还行。你再听听他俩的。”

另外二人各自说：

“有贵都说还行了，我俩对你的看法，当然和他一样了！”

“是啊是啊！还行，还行。”

林士凡笑了：“和你们在一起，我心情特别好。”

曹有贵问他：“比当科长的时候还好？”

林士凡有点尴尬地说：“各有各的好法，各有各的好法。”

曹有贵说：“哎，林士凡，你这名字叫着怎么这么怪呢。”

林士凡讨好地说：“那，曹老师替我改改？改个更贴近农民兄弟的好名字！”

曹有贵一拍大腿：“这扯哪儿去了！我叫你，是叫你再去弄些土豆地瓜来！”

一个男人说：“还有老玉米！”

另一个男人补充道：“发现小个儿的倭瓜，也搞一个来，倭瓜烤了也挺好吃。”

“你们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林士凡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回头说，“我怕碰上张成才。”

一个男人说：“放心，你碰不上他，他进城去了。”

另一个男人说：“以后你也不必怕他，有我们呢！”

曹有贵也安他的心说：“去吧去吧！张成才这个人，既然当面向你认错了，那就不会再打你了，这一点儿我替他保证。”

雪后的城区。

成才拉个排子车，快步经过八角门，进了城。车后，曲彦芳跟着跑跑走走。

城里满街满巷摆满年货摊子，置办年货的人流拥挤，成才和曲彦芳在人潮中走散了，成才喊了几次，抬脚昂首不见曲彦芳。

曲彦芳在人流中高喊“成才”，也不闻回声。

成才手提一堆年货，在人流中撞见了同样手抱年货、头戴红绒花的小芹。显然，这是朵刚买的小花。对这个平时粗犷有余的过去的女友竟在闹市中头戴红花，成才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小芹也发现了成才，直眼看他，不说不笑，目光里像有内疚，也像有幽怨。

成才决然回头转身，却又撞见了吴发林。

吴发林亲热地搂抱着成才说：“成才，好久不见了！”

成才不自然地摆脱了吴发林的搂抱：“给自己家办点儿年货，也帮村里人捎点儿东西。”

“村里人？啊，是啊是啊，你是农民了。猛不丁听你嘴里说出‘村里人’三个字，怪怪的，还不太习惯呢！哎，师兄弟们可想你了！连朱厂长都常念叨你。”

“我既然已经是农民了，就别跟我说厂里的事儿了。”

“你父亲，就是我师傅，他还好吗？”

“就算好吧。”

“要说小芹啊，真是个不错的姑娘，仁义啊！和她老子就是不一样。她一直向朱厂长要求，要把自己的工人名额让给你。后来听说你全家四口都自愿当农民了，才……”

成才生气地打断他说：“不说厂里的事了，行吗？”

“行，行，怎么不行！哎，你都买什么？”

“乱七八糟。”

“我买了些闪光雷炮仗，给你几个？”

“我也买了。”

“刚才有个姑娘在人堆里叫你，你的对象？”

“我哪来的对象？一个村里，一起来的。”

“长得还挺漂亮，你们那姑娘多吗？”

“多得很，一脚能踩出七八个来。”

“你真有福。”人流冲散了他们，吴发林被人推着边后退，边向他喊，“有那合适的给我找一个！别自己独吞了！”

成才拉着装了些年货，坐着曲彦芳的排子车，出八角门，前面竟走着小芹，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车上的曲彦芳看见小芹，高声喊：“黄小芹！黄小芹！”

小芹回头，见状停住了。嘴角不知何故，出现了一丝酸甜苦辣俱全、她自己也难言滋味的笑。

曲彦芳催成才：“快点！”

成才本来低了头，经她这一催，气上心头，停步回头：“下来！”

“下去干什么？你叫我上来的！”

“下来！”

“不下。快走！”

“下不下？”

“不下！”

成才一抬手，曲彦芳从车上滑下地，痛叫一声：“啊呀！我的腿！啊呀，啊呀！”

成才慌了，放平了车，转回车后问：“怎么了？”

“腿！”

“哪儿？”

“啊呀！这儿！”

成才忙给曲彦芳揉腿：“厉害吗？”

曲彦芳不理会成才，只叫喊。成才一边给她揉，一边问：“哪儿？”

“这儿。啊呀！”

站在前面的小芹，先是要笑，后忽然敛住，目不转睛，怔怔地看着他们。忽然，她看见从后面走来了吴发林，眉头一扬：“吴发林！”

吴发林兴奋地应着跑了过来，边跑边问：“干什么？”

“我的脚崴了，搀着我走！”

“把东西都给我背着！”吴发林眉飞色舞，从小芹手里拿过一包年货，背上肩，拉起小芹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来！这样！”

小芹一拐一拐地走着，不断回望成才和曲彦芳。成才眼看着小芹得意地走去，再不给曲彦芳揉腿了。

等走到再看不见成才的地方，小芹拿下手，把自己的东西从吴发林身上取下来，说：“行了，你回家吧。”

“你好了？”

“我本来就没坏。”

“我把你送回家吧，我知道你家住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你家铺子开张那一天，朱厂长带着我们大家伙去送过匾啊！我还吃了一碗馄饨呢！是你妈忙端给我的，当时我真想叫她一声丈母娘！”

“还想挨揍吧？”

“打是亲，骂是爱，我想你现在就打我一拳。”

“你别犯贱。”

吴发林一边跟着小芹走，一边又说：“要说你家那铺子，刚开张那些日子，生意多好啊！可是叫咱们师傅一砸，生意再也兴旺不起来了，大概砸断了财路。”

小芹不接话了，脸色阴沉。

吴发林还不识趣：“又加上你姐一死，你们黄张两家成了仇人……”

小芹站住，狠瞪吴发林，凶凶地说：“滚！不许跟着我！”

天黑了。

成才枕双手躺在自己屋里，小芹的样子交替浮现在他眼前：她主动拉他的手；她主动搂紧他的脖子，亲他；她把一只装满包子的篮子递给他；她向他顽皮地笑着，那是一种纯真的笑……

成才又翻个身，和衣下地，从锔锅担子的抽屉里拿出个银蝴蝶，手里翻弄着看。恍惚间，集市上小芹戴朵红花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而小芹头上的红花，变成了他手中的银蝴蝶……

忽然院里传来曹有贵的声音：“张师傅！张广泰！张广泰！”

王玉珍走到屋门口，说：“是他有贵叔呀，什么事儿？屋里说吧！”

张广泰也出来了：“有贵，你来过几次了，还没进过屋呢！外边冷，快进屋，快进屋！”

曹有贵说：“张师傅，你说你家成民啊，李秀英的儿子弄碎了学校的一块玻璃，我那儿子心疼了，打了李秀英的儿子一撇子，就被你大儿子留在学校里了，不让回家，还罚站。我替我儿子求情，没给我面子。我把老村长请去了，他连老村长的面子都不给！大冷的天，都不让我和老村长进教室呀！”

张广泰不解地问：“谁是李秀英？”

“就是咱们村那老地主的女儿，小李寡妇。”成才也走到了院子里。

“走走走，我去！”张广泰抓住曹有贵的手走出了院子。

“这成民！怎么当了校长了，反而不懂事了！”王玉珍埋怨了一句，又对成才说，“成才，你也跟去！我怕你爸那脾气，和你哥当场发作起来！”

小学校里，曹庆安还站在墙角，成民在马灯光下批改作业。他起身，用拨火棍拨了拨铁炉子里的柴火，走到窗前，朝外望——曲国经站在雪地，袖着双手，不停地跺脚。

成民开了门，大声说：“老村长，请回吧！曹庆安这名学生，是屡教不改了。今天他不亲口认错，无论如何是不行的。”

曲国经望望他，没说话，从袖筒里抽出双手，捂耳朵。

张广泰和曹有贵匆匆走了过来，张广泰上前命令道：“成民，让孩子回家。”

成民反手关上门，站在门前，庄严地说：“爸，你来了也不行，他还没认错。”

成才也走来了，从旁看着。

张广泰着急地说：“自从咱们搬到了大柳树，你有贵叔可是对咱们深情厚谊的。”

成民正色道：“但我得对我的学生一视同仁。”

成才劝道：“哥，那也得有个阶级立场！两家孩子不一样。”

成民问：“怎么不一样？”

成才说：“李秀英是地主女儿，她的儿子是地主后代。”

成民反问成才：“那林士凡又是什么人？劳改对象，是吧？你打了劳改对象，不是也公开认错了吗？”

“这……”成才哑火了。

成民对曹有贵说：“曹大叔，你连我父亲都搬来了，等于是在包庇你家孩子！他既是你儿子，也是我学生，教育他是我的责任。你们这样，我还怎么教育学生？”

王玉珍也来了，手拿棉帽子，先给成才戴上，之后上前说：“成民，你这多不好？”

“妈，你怎么也来了？你们这样就好？这太过分了！”说完，成民生气地进入教室去了，留下众人在外面面面相觑。

成才把帽子给张广泰戴上，张广泰转身见曲国经捂耳朵，走过去把帽子给曲国经戴上。

曹有贵从头上摘下帽子，看看成才和张广泰，给张广泰戴上了。

王玉珍叹着气说：“没想到我这大儿子，也倔起来了。”

张广泰急得搓双手：“这……他是知识分子了，名义上又是校长，身份上又是老师，我……我也不好打他了呀！”

曲国经也说：“是啊，当然打不得，他有他的那一种道理。他那一种道理，听着也还真是一种道理。我来了，站这儿，也是个没话说。我看，咱们不如都家去。”

王玉珍忽然说：“看，又谁来了？”

大家一齐望去，见走来的是李秀英，肩上搭只没装多少东西的粮口袋。

李秀英走过来，惴惴不安地说：“老村长，还有你们几个，真是太对不起了！都是我的儿子不好，我……我……”李秀英不知再说什么，一转身匆匆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成民正在低声问曹庆安：“还不认错吗？”

李秀英推门进来了：“老师，不，校长，我……我求您……”

成民意外地说：“你怎么也来了？”

“自立这孩子皮实，哪个孩子打几下没什么的，再说他也被打惯了，没什么，在我们这儿真的没什么……”

“可是在我这儿不能也没什么！我一次次看见了总是管也白管，我还当的什么老师？什么校长？”

李秀英愣了一下，又说：“我把家里这点儿面带来了。家里有老有小，也得过年，是平时用鸡蛋向城里人换的。咱农村这边到年底才有面。今秋咱村的麦子没收好，我家没分到……”

成民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你……你这是干什么呢？”

“赔学校的玻璃，您看抵偿得了抵偿不了？”李秀英哭了。

“你别哭，别哭，那块玻璃，我已经赔上了。”

“不行，不行，那不行！别人要是指责起来，我一个小女子担待不起啊！对您校长也不好啊！您快让曹家的孩子回家吧！我……我这儿给您跪下了！”说着，李秀英哭着跪下了。

成民急忙扶她，一时不知所措：“这……这……”

也许是这位母亲的可怜言行感动了曹有贵的儿子，他突然大哭起来：“老师我错了，我错了呀！我再也不敢欺负岳自立了呀！我以后要和他好啊！”

教室外的四个男人一个女人，不知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一齐拥向教室。

门开了，教室里的情形令他们吃惊——面口袋放在成民的讲课桌上，李秀英跪在地上哭，曹庆安站在李秀英面前哭。

“叔，他认错了，你可以把他领回家去了。”成民说罢，走出教室，大步离去。

王玉珍赶紧扶起李秀英。曹有贵扯过儿子就打屁股：“你早认个错不就完事了吗？老子也要教训你！教训你！免得有人以为我护犊子！”成才急忙上前拉着，护着。

张广泰也劝曹有贵：“有贵，你千万别误会，成民不会那么以为的。”

曲国经捏捏面口袋，对李秀英说：“你这是干什么？你父亲是地主，姑且不论，你也是地主吗？你儿子也是地主吗？你们母子俩过年也不吃顿饺子了！”扭头又对大家说，“大冷的天，也别抻着了，都回去吧，啊？”

熄灯后，张广泰夫妇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说话。

“你觉得，成民他那样，对吗？”王玉珍问张广泰。

“我也正想。那事儿，太复杂了，不是一般人掰扯得清楚的事。你没看老村长，说话都挺谨慎的吗？”

“我从没见咱们成民那么倔过。”

“知识分子，一旦倔起来，往往就会犯死倔的脾气。”

“他总强调自己是小知识分子。”

“大个的，咱们也见识不着。在自己家里，在大柳树村，包括在广华街上，咱们成民就算挺大的了。”张广泰语调之中，仍不无自豪。

“我怕他太认死理，钻牛角尖儿，将来犯什么政治错误。”

“我也有点儿担心这一点。冲这一点，咱们一家陪他当农民，或许是好事。”

“陪他？是我们全家陪你当农民！”

“我意思是，大柳树村的人，都挺厚道的，将来不至于会有人抓住他一点儿什么掰扯不清的事，中伤他。”

“他个人的问题，也不能真像他说的那样，果然来个终身不娶了。你当父亲的，什么时候得劝劝他。”王玉珍忍不住叹了口气。

“睡，睡。明天就三十儿了。我嘱咐你，这个春节什么不舒心的事儿，都别给我提！”

“不给你提给谁提？当初住在广华街时，你和成才都在厂里上班，月月都按时开工资，家里从没缺钱花过，年底还能攒下些。现在，就成民一个人有工资了，每月才二十四元，不抵你当初工资的一半儿。”

张广泰一翻身，用被蒙上了头。

天亮了。

曲彦芳在自家院子里清雪，听到成才在她家门口吆喝：“锔锅喽，锔碗喽，锔缸锔坛子喽！”

曲彦芳走出家门，取笑道：“嗨，锔匠，别处吆喝去！我爹还在睡回笼觉，别把我爹吵醒了！”

“我是找你！”

“我是锅呀我是碗呀？是缸是坛子呀？我哪儿破了需要你来锔呀？大年三十儿早上，有你这么在别人家院门口叫人的吗？”

“你过来。”

“干什么？”

成才从兜里掏出银蝴蝶给她：“明天你又长一岁了。给你，我打的。”

曲彦芳接过，问：“为什么给我这个？”

成才想了想，说：“你父亲对我家好。”

曲彦芳也想了想，又问：“那我对你家不好吗？”

“很好啊，所以要给你嘛！”

“银的吧？”

成才点头。

“你哪儿来的银呢？”

“我妈年轻时的一个手镯子，让我偷偷给化了。”

曲彦芳一听，笑了。

成才又说：“你忘了那天我求过你帮忙到黄家去一趟？我保证了要送你这么一个东西谢你对吧，对吧？”

这时屋里传出曲国经的声音：“彦芳！彦芳！……”

“来啦！”曲彦芳更甜地一笑，跑回了院子。清完了雪，她回到自己屋，对着镜子，美滋滋地把那只银蝴蝶戴在了头上。

成民在家，对王玉珍说：“妈，有钱吗？”

“有。要干什么？”

“过年了，给我五块钱。”

王玉珍顿时高兴了：“对对，过年了，你也该像个老师的样。自己去买条围巾买副手套吧！”

成民接了钱，出门去，在街头东张西望，曲彦芳昂头而来，见了他，故意摇晃脑袋：“老师！”

“彦芳，别走。”

“什么事？”

成民拿出五块钱说：“你替我走一趟，把这五块钱，送给李秀英。”

曲彦芳吃了一惊：“你给他们钱。”

“她家很困难，连点年货都没办。”

“她家是地主！”

“过年了，她家有我的好学生。”

曲彦芳接过了钱：“好吧，我送去了就给你回话。”

“不用什么回话，就说我让给岳自立买双新鞋的钱。”

曲彦芳来到李秀英的小破房前时，李秀英正抱柴草，看见曲彦芳一愣。

曲彦芳说：“小顶针儿，给你拜年。”

李秀英怔了一下才有所反应：“彦芳，也给你拜年，还给你爹拜年！”

“校长张成民叫我送给你五元钱……说是，让你给你儿子买双新鞋！”说罢，曲彦芳将钱塞在李秀英手里，扭身就跑。

“哎你……”李秀英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呆住了。

零星的鞭炮声中，张广泰和曲国经正在曲国经家的炕上对饮。四碟小菜两瓶二锅头，不断有人来拜年，多是说句话就走。曲彦芳穿新衣，头戴银蝴蝶，兴奋不已，练出来的应付自如：“大哥二哥！”“给您拜年！”“炕上陪我爹和张大叔喝酒吧！”爽朗里带泼辣，还带点疯。张广泰不无赞意地说：“你家彦芳是个能当家的孩子！”

“嗨，我这还愁呢，过了今夜，又长一岁，唉，风风火火的，不像个姑娘。”

“女孩儿，长大就稳当了。”

“比不了你的成才，别看他有时候愣头愣脑的。我看出来了，好好修理，是棵好苗儿，我越看他越是个能成器的材料。”

“谁知道他，得看紧了才行。丢了工人饭碗，有一阵子，我还真害怕了几天，怕他不愿意在大柳树当农民。谁知道，你安排他个锔担子，倒应他的心了。”

“人这一辈子，谁不得变几变？就说我吧，哪承想自己会当村长呢！我当初抗日，又不是为了今天当村长。可党信任我，偏让我当，那就得当啊！当了，就得学着往好了当啊。所以呢，有些方面，自己就得变。”

“你在全村，口碑很好。”

“口碑要是都不好，那和旧社会那些村长有什么差别了？广泰啊，这大年三十的上午，我让彦芳把你请来，可不单是叫你来陪我喝酒的。”

“老村长，你也罢，村里也罢，有什么需要我张广泰的，你只管吩咐。我张广泰要是不一心扑实去做，我不是人。我一个人做不成，我还有一文一武的两个儿子！”

曲国经微微一笑，随即严肃地说：“我要你入党。”

张广泰一愣：“我？入党？”

曲国经点头：“我记得，这话我跟你提过一次了。”

张广泰也庄重起来，点头。

“你是工人阶级的一分子，你身上有些工人阶级的好品质，为人正派，敢于担当责任，也勇于承认错误。你自从落户在咱们大柳树村，对村里的事儿很上心。先有这些，就够了。你张广泰不入党谁入党？我曲国经这位支书，需要你入党。大柳树村，需要你入党。”

“这……老村长太看重我了。可我……怎么个入法呢？”张广泰直挠头。

“这事儿，我跟金凤同志也统一了思想，我俩做你的介绍人。曹有贵，得再考验考验他。等你俩条件都成熟了，一块儿入。你呢，得让成民替你写份申请书，他明白怎么写。你可要抓紧点儿，啊？”

张广泰郑重点头。

除夕夜。

大柳树村这儿那儿的，孩子们在放鞭炮，打着灯笼跑；有些人家院门上，挂起了“走马灯”或摆放着冰灯，倒也很有春节的气氛。

曲彦芳在灯火鞭炮的闪光红影中捂着耳朵跑进张家院，先抓了一下头发，又摸了摸银蝴蝶发卡。进了房，先一惊后一喜：惊房里没点过年的红蜡，没个过的样，没有包饺子；喜只有成才一人在家，锔锅小炉子里烧着焊刀，正在组装一个直流收音机。她明知故问：“你在干什么？”

成才头也不抬：“你看我在干什么？”

“我看你在瞎鼓捣！哎，你爹……”

“我爸好不好！”

“你爹你爹你爹！偏说你爹！以前是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

“我也没说了不起。”

“那你就先什么也别说，先听我说——你爹在我家参加共产党，我爹当他的介绍人！”

“都快是老头子了，你爹还不如先介绍我。”

“我看入党的事儿，还是先让给他们老的好，咱们年轻人先不用忙那事儿。”

“那该忙啥事儿？”

“谈恋爱呗！入党的事儿，可以早一天晚一天，恋爱结婚这种事儿，有年龄在那儿横着，不能耽误了，是吧？”

成才嘲笑地打鼻孔里嗤了一声，嘟哝：“黄嘴牙子还没褪呢！”

“一过年，就十八了，该褪了。哎，我戴上了！”

“什么？”

“你看。”曲彦芳转身摇头，银蝴蝶在油灯前闪亮。

成才抬头看一眼：“唔！”

“好看吗？”

“我的手艺，不是吹，想叫它多好看，它就能多好看。”

“我戴上它好看吗？”

成才又看她一眼：“还行。”

曲彦芳眨眨眼：“还行？”

“嗯，还行。”

曲彦芳恼了：“没委屈了它？”

“委屈不委屈的，反正已经给你了嘛！”

曲彦芳流泪了：“你……我问你，为什么给我打它？”

“你替我送过信，我当时说了。”

“就为那个？不为别的？”

“就为那个，不为别的。”

曲彦芳用力把银蝴蝶摔到成才脸上：“给你！”

成才抬起头，不解地问：“干吗打人？”

曲彦芳出门走了，到了院门外，却又停下。回头看，不见成才追出来，生气扭头走了。

成才低了头，自言自语：“给你东西还打人！……不讲理。”

张广泰走在铺雪的村路上，迎面遇到了曲国经。

“老村长去哪儿？”

“我得去看一个人。”

“我知道你要去看谁了，我也正想去，就陪你一块儿去吧。”

林士凡正坐着两块土坯弯腰弓背伏在炕上写什么。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曲国经和张广泰，慌不迭地站起来：“村长，村长，张师傅，我……我正在加深检讨，加深认识，提高认识……”说着从炕上拿起一摞写出的检讨，“还没写完……”

曲国经摸摸炕：“炕不热呀，没有草？”

“有有有，我是尽量节约，加强锻炼。”

“过年了，家家都过年，你想些什么呢？”

“我总结改造收获。”

“有收获吗？”

“有，每个月都有，我都写了。”

曲国经将厚厚的一叠检讨一撕两半，就油灯烧着，扔进了炕洞里：“以后，不要再写了。写上几万张，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我识字有限，眼又花了。你写得太多，太勤，我也不会全看。把炕再烧烧，三十儿晚上嘛，起码睡个热乎觉。打明天起，放你假，回城去把春节过完吧！”

林士凡感动地说：“谢谢，谢谢老村长。”

曲国经摆摆手：“甭谢我，谢我还不如谢春节。”

张广泰在一旁说：“啊，对了，求你件事。你在城里，各机关的熟人多，有哪个机关要换的旧电话，你给大柳树买一台回来，这是钱。”

林士凡不接钱，说：“能办到！不用钱，我还保留着一半工资。”

张广泰说：“接着，得用我的钱。”

林士凡看曲国经，见曲国经点头，这才把钱接过来。

曲国经、张广泰踏雪走在村街上，曲国经说：“好雪！今年春早得叫大家早准备，早耕早播。”

张广泰回到家，房里空无一人。他站定思索了一下，出了门。

张广泰来到大翠坟那，果然见王玉珍、成民、成才、曲彦芳都在坟前，纸钱燃烧，火光跃动，照着每个人的脸。张广泰沉默了一阵：“都回家吧，翠儿也该安心了。”

成民低声说：“你们先走吧，我还要一个人再待会儿。”于是曲彦芳搀着王玉珍，成才拎起空篮子一块儿离去了。

“爸，你也回去吧。刚才你没来时，妈已经替你跟大翠说过些过年话了。”

“那，我来看她的次数比你们少，我也给她亲手烧几张纸吧，还有么？”

“还有些。”成民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向父亲。

张广泰接过纸，蹲下，往余火里一张张续，他在心里默念着：“大翠，你和成民的事儿上，大伯如果有什么罪过，还望你多宽恕……”

“爸，给我留几张，我也想给她亲手烧几张。”

张广泰住了手，起身将余下的纸递还成民。成民也蹲下烧起来。

张广泰看着他，吞吞吐吐地说：“成民，爸要对你说几句话。”

成民一动不动地说：“说吧，爸，我听着。”

“这几句话，我已经闷在心里有些日子了。总想找机会跟你说，总也没合适的机会……大翠她不在了，你的心，不能总在这儿。活人死人是两个世界，你该成亲还得另外成亲，该成家还得另外成家……”

成民正好将最后一张纸烧完，站起来注视着父亲说：“爸，你认为在大翠坟前说你刚才那些话，就是一个适当的机会么？”

张广泰怔了怔，愠怒而去。

成民望着父亲的背影远了，又坐在坟旁，将身子往坟上一靠，抬头望月：“大翠，大翠，这会儿，我又像靠在你怀里……”

远远的，小树林里，寒冷中站着黄吉顺一家三口，都冷得缩颈袖手的——显然，他们也是给大翠上坟来的。

黄吉顺不耐烦地说：“那个张成民，他倒是想干什么？还不走他的！”

于凤兰说：“我看他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黄吉顺固执地说：“他张成民挨得起冻，我也挨得起！终究是我的女儿，我不能叫我女儿挑理！”

小芹嘟哝：“哼，这会儿会说是你的女儿了！”

给大翠上完坟，黄吉顺一家三口回到新新居，于凤兰进门便说：“小芹，快捅旺炉子，冻死我了！我要烤烤我双脚。”

“自己捅！”小芹脚也不停一下地直入自己的屋，拿起桌上姐妹二人的照片，瞧着流泪，“姐，我想你，想极了！不是为想你，我才不回这个家。”

黄吉顺在厦外放爆竹，几声爆竹响后，黄吉顺冲回屋里对于凤兰说：“快，找布，给我包一下！炸手了！”

于凤兰慌忙找出药布包扎他炸黑了的手。

“我正要点，一阵风迷眼了。揉好眼，再点，没想到那稔子燃得真快……”

“是大翠，女儿恨你……”

黄吉顺发冷似的浑身一哆嗦。

曲国经走进张广泰家院，屋里漾出笑声，他未进门先笑：“我估计彦芳在这，果然。”

张广泰笑迎他，请坐，请茶，请糖，请烟，笑着说：“这像是一家在过年。”

王玉珍也笑着说：“嗨，你们爷俩就和我们一起过吧！”

曲彦芳又来了兴致：“成才，放炮去！”

成才梗着脖子不动。

“去啊！”

“不去。”

“怎么不去？”

“谁叫你不要那……那个……”

曲彦芳忙从桌上抓起银蝴蝶，先出了门：“走！”成才这才拿了鞭炮出门。

曲国经、张广泰、王玉珍好像看出了成才和曲彦芳有什么“小交道”，各有不同表情地笑了。

第十二章

张广泰一家，自从放弃了城市户口以后，不管是情愿还是并不那么情愿，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不管日子过得舒心还是不舒心，生活和岁月，却毫不放松地对他们进行着改造，一心一意要把他们改造成农民——就像信心十足的驯马师，一定要将野马驯化为良驹。校长、小锔匠、好铁匠，特殊的身份和技能，使他们渐渐成为大柳树村不可或缺的人物，也使张家，成为大柳树村不可或缺的人家。

冰消了，雪化了，草青了，树绿了，野花开了——春天又来了。

麦田里，人们在修筑新水渠，麦苗肥壮喜人。张广泰和成才在指指点点地画线，曲国经背着双手处处察看。

张广泰对曲国经说：“城里人，往往地，凡事对城里人的利益着想得多，替我们农民的利益着想得少。村长您看，城里边为了拓宽广华街，把原先的引水管道给改了道了。那也行，但不能把原先的粗管子换成了窄管子啊！窄了，遇到干旱缺水，周围几个村可不就会争水么！”

成才骂道：“城里人生出孩子都没屁眼！”

有人笑了，问他：“成才，你才当了几天农民啊！”

张广泰瞪成才一眼，训道：“你以后少给我说那些不中听的话！你以为变成了农民就等于变成了痞子么？”

成才惭愧地低下了头，曲国经暗自点头。

张广泰想了想说：“这活，越干越来气！老村长，我看大家都先停下别干了。我到城里去，找找有关的方面，让他们派工程队来，把管道都给恢复了！”

曲国经说：“这个事，当初城里边派人跟我谈过的。我呢，也同意了。他们是好心，只考虑到原先的管道都坏了，主动要给咱们换成新的。所以呢，你不必到城里去找他们了，伤了城乡之间的和气不好。大家呢，还是得抓紧时间把活干完。干吧，干吧，接着干吧！”

于是众人又各自干起活来。曲国经拍拍张广泰的肩，张广泰默默跟随他走到了一旁。

曲国经背着手说：“我没带烟。”

张广泰从腰间摘下烟荷包，为曲国经点了一支烟递过去，接着也为自己卷了一支烟。

曲国经问：“你也开始吸这个了？”

张广泰笑说：“舍不得钱买卷烟了。”

二人都吸着烟后，曲国经又拍拍张广泰的肩说：“广泰，我很高兴啊！”

张广泰困惑地问：“唔？我买不起卷烟吸了你就高兴？”

曲国经一笑：“那倒不是。我高兴，是因为你的立场，开始转到农民这方面来看问题了。”

张广泰也憨厚地一笑：“我倒没那么觉得，我觉得我是站在理上。”

曲国经点点头：“自古以来，天底下就有各种各样的理。所以这个理，就得各种各样的人为自己去争。又自古以来，替农民争理的人很少。是啊，太少了！”

张广泰问：“那我刚才主张争，你还不许？”

曲国经吸了口烟说：“那不是个小理吗？考虑到大理，不值当的。”

曹有贵耀武扬威地赶着车来了，大喊：“嗨嗨，拉回来喽！拉回来喽！”

曲国经下巴往车子那一翘：“城市那边，不是也补偿给了咱们一台水泵吗？走，看看去，看看去。”

人们从未见过那么个油漆铮亮的绿色的“坐地虎”，丢了锹、丢了镐、丢了镢，跟着大车走，要看个究竟。

艳阳春暖，桃林里一片粉红，梨园里初显浅白，曲国经和张广泰在桃树间边走边交谈。

“北方农村，就是怕旱，说‘春里旱不是旱’，那是没法子的话，不旱不是更好吗？今年三十儿，一场大雪，给我们定了半壁江山，再有了抽水机，春旱也不怕了，这片桃树林子，全村各户，收了桃子，是不少钱。秋庄稼，下足了底肥，再有了水，看它不给我个大丰收！”曲国经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眼睛里挂满累累硕果，心里装满沉甸甸的庄稼。

“有了钱，得把小学校再修修。去年大雪一压，房顶又塌腰了。孩子们在底下上课，太叫人不放心了！”

“是啊是啊，我看在眼里了。我打算，盖新的，要宽敞点儿，高点儿，把窗子开大点儿。”

“最好是把书桌子也做成套新的，孩子们弯着腰念书，长不了个儿。”

“就是，做。木料从村西林子里砍，桌子腿也不用大料，砍几棵树。”

曲彦芳从他们身旁跑过，边说：“大叔，爹，快点儿走！一会儿出水，可好看了。”

二人望着曲彦芳的背影，笑了。

“这哪儿像个大姑娘啊！”

“我挺喜欢彦芳性格的，有点儿像我徒弟小芹！”

曲国经站住，做着手势说：“唉，你们张家和黄家，如果不是叫黄吉顺给倒了个个儿，多好啊！对他黄家也好啊！成民和成才，能是多好两个女婿啊！”

“老村长，咱再不说那个了。过去就是过去了，永远不提它了！”

曲国经点点头。

曲彦芳喊着叫着跑来：“来啦，来啦，大叔！爹！来啦！”

“什么来啦？”曲国经问她。

“大水泵！拉到西沙河了！躺在那儿，像个牛一样！快去看看吧！”

西沙河边，人们围着看水泵，都像怕它，不敢靠前。成才在往小电机里灌汽油，林士凡把一条大塑料蛇皮吸管下到河边大水坑里。这个水坑，原来供提桶人往水渠里提水用的。立柱和提杆，还功臣般一手指天，站在坑边岸上。

林士凡爬上岸，见曲国经向他招手，走了过去。曲国经对他说：“你回去看看，市里来了个同志，在粉房等你，说要给你传达个什么决定。”

“唔。”

“若是调你回机关，我叫张校长给你写封信带回去，说明白你在这的表现。这两年，你还可以，劳动也挺好，没有当过科长的人那种臭架子，没有顶过嘴。回去，别再乱勾搭女人了，托人介绍一个。”

“多谢村长。”

“去吧！”

林士凡走了，一步三回头，竟有点儿依依不舍。

曲国经又向他喊：“若是叫你今天走，你就从粉房走吧！”

成才拉着宽皮带测量了水泵和小电机之间的距离，把小电机位置再次固定好，用力一抽小电机的发动绳，小电机冒起青烟“嗡嗡”响，运转了。

人们都向后退，成才耍杂技开场子似的赶人们：“让开让开，再往后！离远点！”

曲国经在人丛中拉拉张广泰，往后退。

成才神气十足，熄了小电机，把宽皮带套上小电机轴和水泵轴，然后，定定神，猛抽发动绳，小电机又冒着青烟“嗡嗡”响，运转起来。

人们对这个冒烟的小玩意颇有兴趣，但不见它出水，便有人问：“水呢？”

“呃？”成才在小电机和大水泵间走来走去。他又再次熄了小电机，在小电机和水泵间手摸皮带找原因。

张广泰沉不住气了：“怎么回事？”

“都合标准啊！”成才看曹有贵。

曹有贵说：“别看我。小芹和吴发林帮我往车上抬时，都特别小心，没碰没撞，也没颠着。”

成才不耐烦地说：“你别跟我提黄小芹！”

张广泰训斥他：“你跟小芹的名字来的什么劲儿！赶快让它给我出水！弄不出水来，那就是你笨！”

成才蹲在水泵旁，左瞅右看动脑筋，突然忽地站起，发动了小电机，扯起大传送带，打个反劲，往水泵轴上快速地一搭，变戏法一样，传送带颤抖着动起来，水泵“隆隆”响着转起来，同时粗大的塑料蛇皮管吐出奔涌的水流。在场的人都吓一跳，继之欢呼雀跃地跟着水头跑。然而水太大，来势太猛，原来的旧渠，深浅不平，宽窄不匀，多处往外溢水。曲国经从一人手里夺过一把锹，动手堵跑水，一边叫：“快！跟上！别叫它跑了！跑了可惜！”

水渠两边多处有人在欢呼着、笑着堵跑水。“这儿！”“这儿又跑了！”“这儿！快来！”

曲国经提着铁锹兴奋地跑来跑去，高兴得像个孩子。最后，眼看要闹水灾了，他指挥若定地呼喊：“成才！你把它关了吧！等修好水渠再开！”

人们兴奋不已，称赞大水泵，称赞成才。成才得意洋洋，张广泰看在眼里，脸上也不无得色。

粉房里，一个年轻干部对林士凡郑重地说：“你给组织写的几次检查，我们人事科都作了研究，并且向领导作了汇报。我们认为你的改造是认真的，有表现，应该肯定。这里的村长，我们已经见过了，也谈了谈。村长是老党员，对你的改造，作了肯定，评价是正面的。所以局里对你的处理，总的来说，比较符合实际。”

林士凡专注地听，旁边，另个中年干部观察着他的反应。

“组织经过研究，叫我们来向你作次正式传达。决定是这样：现在，省里号召干部较长期下放农村蹲点，调查了解新情况，研究新问题。林士凡同志既然已经在大柳树村适应过一个时期了，正好就继续留下。”

林士凡大失所望，但又不敢流露，表情一时就很让人同情……

“听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可，能不能向我透个底，较长时期，是多长时期？”

“较长时期嘛，据我理解，就是……就是……比长时期短一点儿，比短时期长一点儿的……那么一个不长不短的时期。组织上具体对你还有哪些要求，让董科长向你传达吧！”

中年干部语重心长地说：“小林，以前，你在大柳树村的身份，是接受劳动改造的身份。以后呢，你还得继续接受改造。但主观上又不能有只接受改造的思想，要一边接受改造一边积极为村里的事献计献策。给你这样的身份，证明组织上对你是治病救人的。”

“感谢……我感谢组织……”

“像以前一样，只当自己是一个被劳动改造者，那是不行的，也是不对的。但是，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继续被劳动改造的一半身份，俨然以蹲点干部自居，更是不行的，更是不对的。这个分寸，你自己要好好把握。自己把握得好不好，我想，归根结底，是取决于你对组织的政治态度的。怎么样，能把握好么？”

“不……不能……太……难了……”

“嗯？”

林士凡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急忙改口：“能！能！请组织千万相信，我一定能把握好您说的那一种分寸！只是……组织为我这么个不争气的人，太操心了呀。”他装出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挤挤眼睛，还煞有介事地低下头，掏出手绢擦。

中年干部欣慰地笑了：“你知道感谢组织，这是组织的欣慰。我们回去一定向组织如实汇报。”

村外，小芹在大翠的坟前插野花，吴发林站在一旁看着。

“姐，春天了……你喜欢花，这些花是连根为你栽的。如果赶上场雨，兴许都能活……以后我再来看你……”小芹往起一站，头晕。吴发林急上前扶，小芹竟昏靠在他怀里。

“小芹！小芹……”吴发林四周一望，起了什么念头，将小芹背起，来到了那片小树林里。

小芹仰躺在吴发林的工装上，吴发林跪在她身边看着她。

“我怎么了？”小芹睁开眼，感觉天旋地转。

“你刚才昏了，吓死我了。”

“没事儿，我静躺一会儿就好了。”小芹微微一笑。

“什么没事儿！准是为大柳树村的那个破东西累着了！那么沉那么大的个东西！我叫你不要去你偏去！还叫上我！”

“曹大叔不认识地方，师傅让他来找我，我能不领着去？”

“去就去了，干吗还出力？他装不上车，那是他的事儿！你忘了，那个曹有贵怎么对待你妈你爸还有你姐的？”

小芹无声苦笑。

“你自己还笑！”

“我爹总希望我和我姐能改过口来，叫他爸，叫我娘是妈。我姐活着时一次也没改过口来，我直到现在也还是改不过来。他听了你刚才的话，一定特高兴。”

“我觉得你父亲喜欢我。”

“别来劲儿！啊……我胸口好憋闷……”

吴发林用手抚小芹胸口，小芹拨开他手：“早上没吃饭，再加我身上这几天不干净……”

“干净，干净！”吴发林又想动手。

“别来这套！今天害你也受累了，谢谢。过几天发工资了，我给你买盒烟。”小芹又坐起，不料头又昏。吴发林张开手臂，使小芹靠在他怀里。

吴发林俯视小芹闭着双眼的脸，越看越爱看，四下望望，邪念更炽，小声说：“我也不用你买烟了，你干脆这会儿就重谢我算了！”

小芹猛地睁开双眼，推他，他反而将她搂抱住，强行亲吻。

二人同时滚到地上，小芹奋力挣扎，却渐渐无力了，唯有在心里默念：“成才，成才，你在哪儿？快来救我……”

林外起风了，抚乱了一坡渐欲迷人眼的野花……

小芹和吴发林各依一棵大树，相互瞪着——小芹头发凌乱，眼神里都是恨。

“对不起，怎么会出那么多血？……我，我也想忍着点啊！可我……小芹你不会死吧？我……我在家里是老大……你要是死了，我一偿命，我妈她也活不成了。”吴发林心里害怕极了，鼻子一酸，哭了。

“呸！”小芹朝吴发林脸上吐了一口，她已经连开口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在心里咒骂，“吴发林，吴发林，你这个杂种！你这个王八蛋！你竟然在我姐和我成民哥经常幽会的地方，在我身上不干净的日子……”

黄吉顺一家三口在吃晚饭，桌上的酒瓶里还有半瓶酒，黄吉顺自斟自饮喝闷酒。

“苦啊！台台台台依得儿锵……”他摇头晃脑想要发泄郁闷地开唱了。

小芹突然抓去酒瓶，咕咚咕咚喝了个瓶底朝天。黄吉顺的声音戛然而止，于凤兰目瞪口呆。

“我声明，我得结婚了，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吧！”

于凤兰结巴了：“是张……张……”

“不姓张，更不叫张成才。”

黄吉顺和于凤兰都舒了一口长气。

“姓吴，叫吴发林！”小芹说得咬牙切齿。

黄吉顺急了：“他他他……他那样流里流气的，没个正形！脱下工装他那就像个街头混混！”

“我也只能找一个他那样的了，你们以后将就着吧！”小芹说罢，起身回屋去了。

黄吉顺和于凤兰对视一眼，于凤兰也进了小芹的屋。

“有人欺负你了？”

小芹哭了。

“是谁？”于凤兰急切地问。

“就是那个姓吴的。”

“他把你怎么了？”于凤兰大吃一惊。

“就那么了……”

“该死的。你打不过他？”

“我没劲了！他疯了一样，我能打过他？”

“这可怎么办？”于凤兰也要哭了。

躲在门外偷听的黄吉顺恼恨不已，跺脚长叹：“唉！！”

第二天，吴发林手提向阳牌半导体收音机，肩背衣裳包，走到新新居厦下，略定了定神，轻咳一声，进了门。于凤兰看看他：“您是……来吃饭？”

“婶，我来看看小芹。”

“你是……”

“吴发林。小芹说她不舒服，我来看看她。”

黄吉顺出房来，看看吴发林，吴发林亲热地笑笑：“叔，认得我吗？我是吴发林。”

黄吉顺忍着气板起脸：“坐吧。”

吴发林坐下说：“小芹都给你们说了吧？”

黄吉顺明知故问：“说什么？”

吴发林说：“噢，还没说？唔，这是我给她买的收音机，这是几件衣裳，我妈说，过两天她要来看你们，也看看小芹。”

黄吉顺的脸憋成了紫色。于凤兰先火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姓吴的？”

吴发林笑了：“就是就是。婶，小芹真没给你们说？”

于凤兰怒问：“不是问你呢吗？说什么？”

吴发林一时也不好说：“哎，呃，我们，她怎么不给你们说呢？”

黄吉顺严肃地问：“我问你，你家都有什么人？”

吴发林说：“噢，这个？有我妈，有我三个弟弟，两个妹妹，我是老大。”

黄吉顺又问：“你爸爸呢？”

吴发林笑笑说：“我父亲死得早。”

这时来了二女一男和一个少年，在厦下坐了，于凤兰赶紧去照应。

“你们几位想吃点什么？”

“馄饨！”对方异口同声。

他们回答之整齐令于凤兰一愣，又问：“只要馄饨？”

少年说：“我也要包子！”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说：“对，再来两屉包子。”

于凤兰歉意地说：“包子刚上屉，可要等一会儿。”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没关系，我们等。”

屋里，黄吉顺不冷不热地问：“听你说话，倒有几分是城里人的意思。你们家到城里多少年了？”

“也没几年。”

“没几年是几年？”

“也就六七年吧，不过我们早都改过口来了，都不叫爹和娘了，还那么叫多土老帽！”吴发林掏出烟向黄吉顺敬烟，“爸，吸支烟。”

黄吉顺不接，皱眉道：“这儿哪有你爸？你刚才不是说你爸已经死了吗？”

吴发林赔着笑说：“是啊是啊。可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爸了呀。岳父大人，我和小芹，那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儿了。放心，将来我会孝顺你们二老的。”

黄吉顺打断道：“那，你父亲死了，你们一大家子，靠的是谁？”

吴发林说：“靠我。我两个妹妹都嫁人了，两个弟弟也多少能帮点儿。”

小芹不知何时出来了，头戴单帽，一身工装，随时准备去上班的样子。她依柱而立，交抱双臂，听着，看着，冷笑着，仿佛吴发林的到来，和自己完全无关，还有点儿幸灾乐祸似的。

厦下的几个人，一个个都不时偷眼瞥视小芹；他们的目光和小芹的目光一对，小芹就狠狠瞪他们，结果他们就赶紧收回去目光。他们吃完了，起身冲于凤兰笑笑，就要走人。

于凤兰忙说：“哎，你们……你们还没付钱吧？”

他们的目光一起望向吴发林，吴发林挠挠头：“啊，啊，只顾和我爸说话了，都忘了介绍了。爸，妈，那是我大妹，那是我二妹，那是我大妹夫，在菜站工作。那个，是我最小的弟弟。”

看着矜持而又心安理得的几个人，黄吉顺和于凤兰瞠目结舌，黄小芹则冷笑不已。

吴发林挥手：“走吧走吧，以后什么时候想来，就自己来吧。从今往后是亲戚了，这儿就跟咱们开的一样，想吃什么都不必客气！”吴发林又对黄吉顺和于凤兰说，“我把我和小芹的事儿一说，他们都很高兴，非要跟来吃吃咱家的馄饨和包子。爸，妈，以后他们常来，你们可别烦！”

黄吉顺突然仰脸大叫：“苦——哇！”接着一转身，一边没事找事地抹桌子，一边唱，“我好比，猛虎落平川；我好比，蛟龙困沙滩！……”

吴发林赞道：“爸唱得真好！有板有眼的。”

黄吉顺看也不看他：“你甭奉承我。唱得不好，辱没您老人家耳朵了。”

吴发林笑了：“爸真会开玩笑！您是老人家，您是。唱得好，就是好。谁听了也不能说不好！”

黄吉顺突然发作，将抹布狠狠摔桌上：“老子说不好就不好！”

吴发林惶恐地说：“行行行，那就不好。爸，您别生气嘛！”

小芹突然大声地：“爹！娘！我上班去了！”转身，从吴发林面前走了出去。

“你看，小芹都上班去了，你也该上班去了！”于凤兰说罢，拿起笤帚，一下接一下，下下都朝吴发林扫去。

吴发林连连后退：“我不急，我不急，我还没跟爸妈说够呢！”但他还是被于凤兰扫了出去。

“这……这……”望着吴发林的背影，于凤兰不知所措。

黄吉顺长叹一声，仰起脸，脸上有泪。

成才在独自擦那水泵，曹有贵赶车经过，喊他：“成才！”

“卖得怎么样？”成才抬起头来。

“都卖了。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嘛，咱们农村窖里的过冬菜，城里人也稀罕得不得了！你那儿干吗呢？”

“我把它保养了一遍。现在，我能维修它了。”

“怎么，你没到广华厂去过？”

“我都是死心塌地的农民了，还到广华厂去干什么？”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啊？”

曹有贵寻思一下，说：“你忙你的，你忙你的，驾！”

成才愣了愣，扔掉油丝团，追上去，拦住马问：“有贵叔，告诉我，广华厂出了什么事？”

“广华厂倒没出什么事儿，是小芹的事儿……”

“小芹怎么了？”成才急问。

“这……你自己既然不知道，那我就不说了。因为你哥的事儿，老村长都把我入党的考验期延长了。”

“起码告诉我，小芹她是摊上了好事儿，还是不好的事儿？”

“这……这我也不好说，这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清楚啊！”

“你一点儿都不告诉我，我不让你走。”成才抓住了马嚼口。

“好吧好吧，你近前来。”曹有贵无奈地向成才招招手。

成才放开马嚼口，走到车旁，曹有贵却一甩鞭子：“驾！驾！”驱着车跑了，成才听着马铃声只能干瞪眼。

成才匆匆走在通往城里的乡路上，迎面碰上了吴发林。吴发林上下簇新，头发油光锃亮，胸前戴红花，脸还化了妆。

吴发林主动而又喜气洋洋地说：“师兄，这么慌慌张张的，是往哪儿去呀？”

成才含糊地说：“我……进城一次……厂里，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发生了，我正是要来告诉你，可成了一件大新闻！……来来来，先装着！”吴发林一把把从兜里往外掏糖，并往成才兜里揣。

“行了行了，什么事儿，快说！”

“先含一块，先含一块！”吴发林剥了一块糖，塞成才嘴里，自己也含了一块。

“看，你含的是大虾香酥糖，我含的是太妃奶糖，都是好糖，市面上平常见不着，我托人买的。好吃吗？”

“又香又酥……”成才嚼着糖赞道。

“太妃奶糖比大虾香酥更好吃。”

“快说，什么大新闻？”

“你看看我，和平常一样吗？新闻就出在我身上。”

“不一样，很不一样。你，评上劳模了？”成才打量着他。

“嗨，我才不争那个呢？猜不着吧？再把小芹和我连起来猜猜！”

“你们又一块儿长级了？”

“对我们，是比长级还大的喜事！告诉你吧，我俩是夫妻了！”

成才听完呆住了。

“这不，在厂里举行的婚礼，谁都没想到。刚一结束，我就来给你送喜糖了！”

“我，我揍扁你！”成才举拳怒吼。

“打吧，打吧！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我有心理准备，保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和小芹的事，我不亲自来告诉你，我吴发林会被你和我师傅挑理吧？可我亲自来告诉呢，那就得准备挨骂，准备挨打呀！”

成才的拳僵在半空，忽然一拳拳打在树上。吴发林拉扯他，劝道：“师兄，师兄，别这样！打我，打我，你打我我心里好受点儿！看手都出血了……”

成才抱着树，哭着坐了下去。

“可师兄，你也不能全怪我呀。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谁叫你总拖着，总也不下手呢！别哭了别哭了，哭也没用了啊！来，再含块糖吧！师弟也给你挑一块太妃奶糖！”吴发林挑了一块糖，剥去糖纸，往成才嘴里塞。成才晃头，不含，但还是被塞入口中了，并且卡在嗓子眼了，噎得几乎背过气去。吴发林慌忙拍成才的背。

临时水泵站那儿，成才呆呆地坐着，一块接一块往水塘里投小石头，忽然一双手蒙住了他双眼。

“别闹，坐我边上。”

“你知道我是谁呀？就让我坐你边上。”曲彦芳一脸的笑模样。

“别废话。趁我现在还没改变主意，老老实实坐我边上，要不你后悔一辈子。”

“你哭过吧？”曲彦芳乖乖坐在了成才身边。

“对，大哭了一场。”

“为什么？”

“不告诉你。”

“那，什么事儿我后悔不后悔的？”

“你想结婚吗？”

“想啊，做梦都想！”曲彦芳心直口快。

“你想和我结婚吗？”

曲彦芳凝视成才良久，庄重地说：“想。”

“有多想？”

“刚才说了，做梦都想！可……”

“可什么？”

“小芹姐……”

“她已经结婚了。”

曲彦芳意外地看着成才。

“听说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句话吗？”

曲彦芳点头。

“那我不客气了！”成才搂抱住曲彦芳就亲嘴。

曲彦芳不从，推开他，扇了他一耳光，生气地说：“我说我也想和你这样了吗？”

成才捂着脸憋出一句话：“先下手为强！”

“那你也得让着我！让我先下手！”曲彦芳站起，又说，“啊，小芹姐结婚了，你眼里才有我是不是？我才不补别人的缺呢！”悻悻而去。

成才看着曲彦芳的背影，又发起呆来。

曲国经、张广泰、曹有贵、李寡妇正在曲家商议事，曲国经说：“往后，村里重大的事情，咱们四个，首先要拿准大主意……”

曲彦芳闯了进来，女孩儿似的往曲国经面前双脚一蹦，满面生花地说：“爹，我要结婚！”

曲国经张大嘴巴问：“谁？”

曲彦芳一指张广泰：“我张叔家成才！”

张广泰一愣。

曲彦芳扭头对李寡妇说：“李婶，你替我们定日子，你替我们张罗啊！除了八月十五，什么日子都行！”

曲国经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人家成才……”

“他刚才都把我亲得一溜够了！不跟你们多说了，我告诉别人去！”曲彦芳欢天喜地地跑掉了。

屋里的四个人一时你看我，我看你。张广泰发窘地说：“这成才，这成才……”

曹有贵忽然说：“小芹今天上午已经结婚了。”

夜晚，广华街上寂静无人，张广泰在孤零零地走着，左看，右看。张广泰驻足于自己从前的家门对面，驻足于广华五金厂院门前，驻足在师傅的坟前叹道：“师傅，我又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呢？”

张广泰又来到大翠坟前，心怀歉意地说：“大翠，孩子啊，我知道你走时，心里是多么放心不下小芹和成才的事……可，天意大过人意啊！”

成才和曲彦芳成亲的当晚，张广泰和王玉珍坐在炕上说话。

“成才和小芹的关系，我也不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过，一点儿都没想过。可是，大翠和成民都那样了……”张广泰说不下去了。

“你就别责怪自己了。从此和黄家断了个一干二净，没牵没扯的了，也好。”

“我就怕我，也有什么对不住小芹的地方，她毕竟是我的好徒弟。我没有吧？”

“我看没有。”

“没有就好。”

外面忽然传来曲彦芳的话声和哭声：“气死我啦！气死我啦！我打你！打你！打你！呜呜呜……”

张广泰夫妇二人赶紧下地，走到院子里。成民的窗子也随之亮了。

成才的屋门一开，曲彦芳出来了。

王玉珍上前哄她：“彦芳，彦芳，洞房花烛夜，不兴哭！他怎么惹你不高兴了？妈替你出气！”

“他叫我小芹！”

“那他是叫错了，你别怪他。”

“他连着叫错了三次！”

张广泰在院子里喊：“成才！还不把你媳妇哄进屋去！”

成才只穿着短裤走出来，一胳膊将曲彦芳夹起，像夹起一只粮食口袋：“我叫错三次怎么了？以后兴许还叫错呢！”他走进屋，插上了门。

王玉珍刚捡起曲彦芳掉下的一只鞋，就听到“啪”的一声响。

新房里传来成才的声音：“打你屁股！打你屁股！替你爹调教你！”

啪……啪……啪……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敢了……”

“哎呀，你还敢咬我！”

曲彦芳哧哧地笑了！

张广泰和王玉珍对视一眼，王玉珍说：“成民，睡吧，你弟他俩没事儿的。”

成民的窗子又黑了。

张广泰夫妇也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十三章

第二年，黄吉顺有了一个外孙，取名叫吴快跑；张广泰有了一个孙女，取名叫张腊月。对于黄吉顺，从此又多了一种遗憾，那就是——外孙终归不是孙子，不能随他的姓黄。而对于张广泰，从此与大柳树村的关系更加紧密了。因为他在那一年成了大柳树村党支部的一名新党员。

一九五八年的冬末春初时节，成民正与放学的孩子们一起走在村里，孩子们唱着歌：

煤将军，粮状元，

钢铁元帅升帐了；

钢铁元帅一升帐，

遍地高炉出钢。

……

曲国经、张广泰和李寡妇迎面匆匆走来，成民问：“爸，你们这是到哪去？”

曲国经一招手：“成民，你也跟我们来吧！”

成民困惑地随着去了，李寡妇一边走一边急急地跟他说什么。张广泰发现孩子们也跟来了，让成民阻止。成民转身，让孩子们不要跟着。

小桥那儿，聚集着大柳树村的男男女女，各拿家伙；曹有贵站在桥正中，手握长鞭；他对面，是广华五金厂的工人们，为首的是小芹和吴发林，还有忐忑不安的厂长朱孝存。

曹有贵用鞭向前一指：“你们从哪儿来的，趁早回哪儿去！哪个往前迈一步，我的鞭子捎了你的眼，可别怪我把式没准头！”

吴发林理直气壮地问：“曹有贵，你反对大炼钢铁吗？”

曹有贵说：“中国多炼钢，多炼铁，我举双手拥护！但是谁要想砍我们大柳树村的林子，门儿都没有！那片林子，我们要重建小学校，全村开了几次大会，都没舍得伐，现在岂能眼睁睁让你们给砍了，给拖走烧了！”

小芹说：“有贵大叔，不是白白烧了啊！是为了炼钢铁啊！炼钢铁是全民运动啊！我们厂也几个月不出钉子了，大家都在没白没黑地炼钢炼铁。现在，炉里眼看停火了，上级又催得紧迫，你说叫我们怎么办？”

曹有贵怒目圆睁：“那你就带帮人来砍这边的林子？别忘了你黄小芹也是大柳树村长大的！”

小芹苦口婆心地说：“大叔，话不能这么说。既然是全民运动，农村也理应作出点儿牺牲……”

曹有贵打断她：“放屁！我不跟你讲大道理！谁要砍，那也得过这桥！也得问我身后的人答应不答应！”

身后人齐发一声喊：“不答应！”

也有的喊：

“谁敢动大柳树村一草一木，我们跟他拼了！”

“黄小芹，你怎么和你爹一样没良心？”

“你滚一边儿去，叫你们厂长说话！”

吴发林朝后一挥手：“大伙别听他们瞎诈唬！不炼出一炉钢来，咱们也没个消停日子！都跟上我，看他能怎么样？！”

小芹和朱存孝一左一右，都想扯住他。他左右一抡胳膊，跨上前去，其他人也紧跟着，呼啦一下拥上前。

曹有贵的长鞭，在对方们头顶啪地甩了一个脆响：“大柳树村的，怕他们吗？”

“不怕！”大柳树村的人也呼啦一下拥上前。

“哎！乡亲们乡亲们，工人们工人们，咱们双方都不要冲动，不要冲动！”朱存孝一眼看到林士凡隐在大柳树村的人们后边，遂叫道，“林科长，你别往后缩！我知道你一定是林科长！你是国家干部，这关头，你得站出来说句话！”

林士凡不情愿地走上桥，畏畏懦懦地对曹有贵说：“你，你就让他们过去吧！你不懂什么是运动……运动一来，谁也挡不住的……”

曹有贵一扬巴掌：“我扇你！看来还是没有把你改造好！”

林士凡吓得又退下了桥。

这时，曲国经、张广泰、李寡妇、成民匆匆赶来了，而且，孩子们到底也还是跟来了。

张广泰人到声到：“两边的人听着，谁都不许胡来，让老村长来决断！”

曹有贵乖乖退下桥，见曲国经呼哧带喘，扶他走上了桥。

曲国经喘定，问广华厂的人：“非砍我们的树不可？”

吴发林大声说：“非砍不可！”

张广泰也走上了桥头，一直走过桥去，将朱存孝扯到了一旁。

“张师傅，你来了，我心里就不怕出事了。”朱存孝抹了把头上的汗。

“朱先生，我以前一向尊敬您，一向叫您朱先生，是吧？”

“是啊是啊，你张师傅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现在，我还叫您朱先生。难道您不明白，那片林子，是咱们大柳树村的肉！而且是心头肉！”

“广泰呀，实话告诉你吧！你们那片林子，即使我们不去砍，你们也是保不住的！城里这边，连学校连商店连居委会，都开始炼起来了呀！与其让别人们砍了，还莫如……”

张广泰厉声打断他：“朱存孝！”

曲国经在一旁说：“广泰！朱厂长有什么道理，让他大声说给咱们全村的人听！”

这时，双方的人又一阵骚动——是潘凡来了。潘凡走上桥头，人们肃静了。

潘凡上来就说：“老村长，你们大柳树村，嗨，怎么总给我添乱啊！”

曲国经不高兴了：“潘凡！大柳树村，给你添了什么乱了？”

潘凡对大柳树村的众人说：“大柳树村的乡亲们，桥那边，广华区，只有一个广华五金厂！区里不指望他们出钢，指望谁们？树，是人栽的。砍了，还可以再栽。该作出的牺牲，轮到谁们头上了，那就非牺牲不可！”

曹有贵一摆手：“潘同志，我们不听你的，去把区长找来！”

大柳树村的人又喊：

“对，不听他的！”

“让区长来！”

“让区长来！”

曲彦芳抱着孩子走上桥头，哭道：“爹！你们还在这儿说啊说的！又来了一拨人都在林子里砍起来了！就成才一个人，在林子里和他们打架呢！”

双方的人都往林子那边望，但见有人影在砍，在锯，在厮打，已经有树木开始倒斜。

“嗨！”潘凡跑着离开了。

广华厂这边，也跑来一个人报信：“黄小芹，黄小芹，再不往炉膛里续火，一炉钢就废了！”报信的青年工人都快哭了。

曹有贵振臂一呼：“大柳树村的，都去帮成才！”

于是大柳树村的人们转眼跑光——桥上桥下，只剩曲国经、张广泰、张成民、林士凡、曲彦芳、李寡妇几人。

朱存孝对厂里的人悄语：“你们还等什么呀！”

吴发林带头，广华厂的人一个个悄没声地从曲国经他们身旁走过。

小芹走过桥时，大柳树村的人目光里充满谴责。曲彦芳责问她：“小芹，你对大柳树就这么寡情寡义吗？”

小芹没说话，一低头跑过桥去，边跑边抹泪。

朱存孝最后一个走上桥：“你们也不要责怪小芹，她是厂里的团支书，得带这个头。区里的领导给她下了死命令，她也是没法子。”他也摇着头走过桥去了。

曲国经他们都呆呆地望着那一片林子，眼看着又一棵树倒下，再一棵树倒下……

张广泰冲成民发火：“让你来装哑巴的吗？你知识分子不是会讲道理的吗？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我这个父亲白敬着你了！”

成民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曲国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张广泰急扶住他，背起他就跑。

曲彦芳哭了：“爹！爹！”她怀里的孩子也哭了。

晚上，曲国经靠坐在炕上，张广泰、李寡妇、曹有贵，包括林士凡，或坐或立，都在关心着他。

李寡妇在炕上对林士凡说：“你看汤药凉了没有！”

林士凡端起汤药，呷了一口：“凉了……就是太……太苦了……”

曹有贵关心地说：“老村长，再苦，你也得喝下去！”

曲国经说：“好，我喝。我没事儿，你们都别慌。”

李寡妇扶曲国经饮下药，张广泰随之将一碗白水捧给他。

曲国经刚饮下白水，曲彦芳抱孩子闯了进来：“爹，成民和成才在家里吵起来了！”

张广泰吃惊地问：“唔？为什么？”

曲彦芳哭诉道：“成民要写一封什么信，成才不让他写，说写了也白写，成民说白写也得写。”

曲国经在炕上说：“有贵，啊不，广泰，还是你自己亲自回去一次，一定要把成民给我请来，也要把他写那一封信给我带来……”

张广泰点点头，站起来就往外走。

曹有贵站起来说：“那我也去！”

曲彦芳看着父亲，心疼地说：“爹，今晚我不走了，我要服侍您。”

曲国经摇头：“一会儿我们要开个会，不知开到啥时候散，你给我趁早回去！”

“爹……”曲彦芳还想再说什么，曲国经挥手道：“别多说了，回吧，回吧。我需要你服侍时，自然会让你家来。”

曲彦芳含着泪走了出去。

李寡妇说：“听说，有些村的庄稼地，都给挖出了些大坑，就地在农田地里修起了炼钢炉……这样做，肯定对吗？”

曲国经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李寡妇目光定定地看他，曲国经又说：“我真的不知道……正因为我不知道，今天在桥头，我才说不出个道理来。实指望别人能说出番道理来给我听，听了能使我心服。可是，有人说出那种道理了吗？”

李寡妇摇头：“反正又不是咱们一个村遭殃，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不必太生气。”

曲国经皱着眉说：“我不是生气，是急。要说生气，也是生自己的气。当着一村之长，又是支书，该替全村人说理的时候，往那一杵，却说不出一句理来，我可算是个什么村长？什么支书？”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林士凡小声说：“老村长，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指望在您的教诲之下……”

李寡妇斥责他：“闭上你的乌鸦嘴，尽说些不吉利的！”

张广泰、曹有贵和成民进来了，曲国经说：“都随便坐吧。成民，你写的信带来了吗？”

成民恭恭敬敬地递上信，曲国经正反两面看——见信封上写的是：北京，党中央收，并已粘了口。

曲国经放下信说：“一会儿再说信的事，先说点别的。”

李寡妇挑亮了油灯捻儿，曲国经接着说：“有贵，入党这件事上，你比广泰申请得早，因为成民的婚事，延长了你的考验期。结果，广泰反而比你早入了，你心里没什么疙瘩吧？”

“没有。只要您看得起我，早一天晚一天的，无所谓。”

“不是我看得起你看不起你，是党认为你条件成熟了还是没成熟。没结疙瘩就好。成民，你是当过团委书记的人，又是主动要求到大柳树村来的。而且呢，一来就向我交了入党申请书。你父亲的申请书还是你替写的。现在呢，你父亲比你先入党了，你没什么意见吧？”

成民摇头。

“没意见就好。有贵，你想办法替成民‘淘登’点儿红漆。成民，给你个任务，明天一早，把我们那些树干上，都写上大字标语——人民公社万岁！大跃进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社会主义好！工农一家亲什么什么的……一棵不落，棵棵都写上！”

林士凡听得两眼放光：“好！还是老村长有智慧！这么一来，没人敢砍，没人敢锯了！”

曹有贵担忧地说：“可……要是也在我们的地里盖高炉怎么办？”

曲国经说：“地里都给我遍插上牌子，牌子上写：社会主义实验田，粮食是社会主义的基础，工农一家亲，写‘民以食为天’之类的也行。明白了？”

成民点头。

曲国经拿起了桌上的信，说：“现在，该说你的信了。你信里写了些什么，不用看，大家也想得到。”

成民拿过去信，撕开，念道：“所谓大炼钢铁，在我们这儿，完全变成了一场胡闹，滑稽可笑，而且令人气愤。故我代表广大农民，对此种严重损害农民和农业利益的现象，提出强烈的抗议……”

曲国经默默向成民伸去一只手，成民将信递给曲国经后，曲国经说：“向党中央反映情况，不要这么大火气。火气一大，往往地，性质就变了。”

他将信在油灯火苗上点着，递给张广泰。张广泰呆呆地看着信在自己手中烧成灰，扔到了地上。

曲国经看着成民，语重心长地说：“咱村就你一个知识分子，不是多，而是少。有些事儿，不太适合你们知识分子去做。你们一做，结果反而不好了。”

林士凡猛点头：“对，对，老村长说的是肺腑之言！”

曲国经又说：“成民，你坐我对面来。”

成民坐曲国经对面后，曲国经从席下翻出几页纸，半截铅笔放在炕桌上，说：“现在，你替我写一封反映情况的信。我说一句，你记一句。”

成民问：“要不，我回家去取些纸，取支钢笔来？”

曲国经说：“不用，这纸这笔就行。”

张广泰犹豫了一下说：“给党中央写信，还是应该正式点儿吧？”

曲国经正色道：“党中央是领导全国的，为咱们村的事，不必非惊天动地地给党中央写信，给省里的领导写封反映情况的信就行。他们如果认为有必要，会再向党中央反映的。”

李寡妇看着曲国经说：“你要写给秦书记吧？”

曲国经点点头：“对，我也只有动用这一层关系了，成民听着：尊敬的秦书记，您好，我是大柳树村的曲国经。当年，为了将您的家属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们大柳树村，牺牲了不少男子汉。所以，我们村现在寡妇才多。您曾经握着我的手，流着泪对我说过，所有大柳树村的农民，都是您的亲人。现在，您所有的亲人委托我，给您写这一封紧急的信……”

成民写完信，曲国经亲手碾碎几颗玉米粒儿，将信口粘上，双手将信交给张广泰：“广泰，你明天一早就去省城，要当面将这一封信交给秦书记。记住，只能当面交给秦书记。广泰，只有让你去，我才放心啊！”

张广泰郑重地接过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寡妇打开抽屉锁，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曲国经，曲国经又双手递给张广泰：“知道你家，也拿不出现钱来了。这是咱们村的一点儿公基金，你都带上，穷家富路。”

第二天，曹有贵驾车把张广泰送到火车站，送他上了火车。火车上没有座位，张广泰只好蹲在两节车厢之间抽卷烟打发时间。在一个车站下了火车，当他排队买票时，一掏钱，大惊失色：“钱！我的钱！谁偷了我的钱！”

张广泰被挤出队列，腿一软，瘫坐地上，哭了：“张广泰！张广泰！你真该死呀你！”

庄严的省委大楼里，秦书记正在省委书记办公室中阅文件，他的秘书进来了，低声说：“秦书记，有位农村来的老乡，一定要见您本人。听警卫说，已经在楼口守过两个白天了。您每天出入的是后门，所以……”

秦书记想了想，问：“什么地方的？”

“传达室也是刚刚向我通告，叫……好像叫大柳树村……”

“噢，快请他！”秦书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激动地来回走动。

一会的工夫，门开了，秘书把张广泰领了进来。此时的张广泰胡子邋遢，双眼用从棉袄上撕下的黑布条系着，棉袄底边露着白棉花。

秦书记困惑地问秘书：“他……他的眼……”

秘书说：“他说，钱在半路被小偷扒了。他一着急，双眼都起了针眼，肿得封住了。”

张广泰不卑不亢地说：“我是讨着饭才来到省城的，我一定要见秦书记。对别人，我没话说。”

秦书记上前扶张广泰坐下，激动地说：“老乡，我就是！你现在已经见到我了。有什么事，都不要再急了。”

张广泰不买账：“我怎么知道你就是？”

秘书说：“他真的是省委秦书记，我是秦书记的秘书。”

张广泰还是不信：“让他，把他右手伸给我。”

秘书急了：“这，我们秦书记……”

秦书记制止秘书说下去，站到张广泰跟前。张广泰摸到了半截空袖子，这才从怀中掏出信，双手相递：“大柳树村的村长曲国经，派我来给您送这一封信。”

秦书记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撕开看，内心难以平静，点上了一支烟。

张广泰闻到烟味，请求地说：“给我一支烟，行吗？”

秦书记和善地说：“吸吧，吸吧！”

秘书递给张广泰一支烟，替他按着秦书记的老式打火机点着了，张广泰大口大口贪婪地吸着。

秦书记放下信，安慰他说：“老乡，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放心，信中反映的现象……”他的话还没说完，张广泰一头栽倒于地，昏了过去……

一辆“吉林”疾驶在公路上，车中坐着张广泰。缠住他双眼的黑布条已经换成了医院的纱布，而且，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军大衣。

“能望见我们的大柳树村了吗？”张广泰问司机。

“望到了。”

“望到一片林子了吗？”

“也望到了。长势挺好的一片林子，将来准能出不少木材。”

“农田地呢？还像农田地的样吗？”

司机奇怪地说：“像啊！怎么会不像呢！”

张广泰欣慰地吁了口气。

广华五金厂里，工人们在对吴发林发脾气：

“好不容易炼出一炉，你把它洒了！”

“大家伙白忙了几天几夜了，真恨不得揍你一顿！”

吴发林争辩道：“你们没看见啊？是坩埚裂了！”

小芹劝他说：“你少说两句吧！让你负责浇模，你不预先察看察看坩埚！”

朱存孝走过来，息事宁人地说：“都别吵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不用再炼了，炼出来的，那也不见得就能算是钢。还有，把你们从钢厂偷来的那几块钢锭，及早给人家还回去，要向人家承认错误。幸好，咱们还没做出什么弄虚作假的事。真做出来，咱们广华厂的牌子，完了。”

众人都迷惘地看朱存孝。

新新居里，黄吉顺从菜窖里探出头：“还有多少？”

于凤兰在菜窖口，将一大块煤递给他：“大块的没了，尽剩小块的了！”

黄吉顺说：“小块的也不能留在外边，用撮子！能多埋一点儿是一点儿。要不，咱们的铺子得关门了！”

小芹回来，看了一眼，说：“你们别瞎倒腾了，不会有人惦记着你们那点儿宝贝了。”

黄吉顺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

小芹说：“省里来指示了，不提倡那么炼钢了。”

黄吉顺不信：“别听她的！哎你快点儿行不行？！”于凤兰赶紧又从筐里捧起一块煤递给他。

小芹在桌边坐下，摘下单帽，发呆，想事，嘴角委屈地一抿，落泪了。

菜窖那边传来扑通一声，接着又传来黄吉顺的哎哟声。

于凤兰焦急地喊：“小芹快来！你爹掉菜窖里了！”

小芹一边起身一边说：“我已经没有爹了，才认一个爸。”

大柳树村，岳自立和一个女孩，一边一个牵着张广泰双手往曲国经家走，后边跟着些大孩子小孩子。张广泰不断地催促：“快点儿，快点儿！”

曲家的院里院外，肃立着悲哀的村人们。一个孩子跑进屋里报信：“他回来了！他两眼全瞎了！”

成民、成才、曹有贵、李寡妇、王玉珍、抱着孩子的曲彦芳、林士凡闻听皆惊！

躺在炕上的曲国经挣扎欲起，李寡妇按住他：“你别急，你可急不得了！”

张广泰走来，村人们闪开路。张广泰因看不见院里院外的人，兴奋地喊：“老村长！亲家！老哥！我回来了！”

成民赶紧走过去，将他扶到炕边。张广泰在炕边坐下后，问：“你是哪个？”

“爸，我是成民。”

“噢，你在这儿，怎么没上课？”

“临时……放一天假……”成民拼命忍着泪。

“广泰，你的眼……”曲国经在炕上关心地问。

“没事儿。半路，钱被小偷扒光了。一急，生了两眼的针眼。”张广泰伸出双手摸索，摸到了曲国经盖的被子，摸到了曲国经的脸，“你怎么，还没好？”

“是啊，八成好不了啦。”

张广泰又摸到了曲国经的一只手，攥着说：“别那么说。你让我送的信，我送到了。”

“见着秦书记本人了？”

“见着了。秦书记，对我很亲热，留我在他家住了一宿，送给了我这一件军大衣。我临走，还送给了我二百元钱，让咱们用来改建小学校。”张广泰将手伸入大衣兜，没掏出钱来，一惊，“咦，钱呢？”

他再掏另一兜，还没有，最后想起了，是缝在大衣内了。他撕开缝布，取出钱，交在曲国经手里，笑了：“吓出我一身汗，还以为又丢了呢！”

“我就知道，秦书记心里会有咱大柳树村的。广泰，你走后，我没睡过一宿踏实觉啊，每个时辰都在盼着你回来。”

“我可一天都没敢耽误！秦书记亲自往村里挂了几次电话，可怎么挂也转不过来……”

成才在一边说：“那电话又坏了。”

张广泰唔了一声：“成才也在这儿？屋里还有谁啊？”

曲彦芳带着哭腔说：“爹，还有我……”

张广泰皱了皱眉：“彦芳，你怎么了？和成才吵架了？”

曲国经说：“他们没有。我看他们恩恩爱爱的，过得挺好。这屋里除了咱们两家的人，还有有贵、金凤，还有林同志。”

张广泰诧异地问：“怎么，村里出了什么事？”

曹有贵忙说：“没有。”

张广泰刚想再问什么，听到曲国经问他：“那么，秦书记对信里反映的情况……”

张广泰回答：“秦书记很重视，也很生气。为了尽快扭转局面，先让省委召开紧急电话会议，说紧接着还要下文件。”

曲国经欣慰地说：“好，好，我放心了。广泰，你有功啊！现在，党员和预备党员留下，不是的，先都出去。”

“爹……”曲彦芳刚说了一个字，曲国经就打断了她：“你也得先出去。”

成才挽曲彦芳和成民都走出去。

“我……”林士凡不知道该走还是留。

曲国经说：“你留下吧。将来，也好为我的话，做个见证。”

张广泰建议道：“老哥哥，你还病着，我也刚回来，改天再开会不成？”

曲国经在李寡妇的扶持之下坐起，气虚地说：“广泰，我……我怕撑不到明天了……我这一口气，是为了要见着你，才硬撑住的啊……”说着突然又喷出一口血来。

在门外探头偷看的曲彦芳冲了进来，扑到曲国经身上：“爹！爹呀！爹你可不能撇下我呀！”

李寡妇也哭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曹有贵泪流满面地转过身，林士凡也低下了头。顿时，屋里屋外，一片哭声。

张广泰在哭声中蒙了：“怎么……怎么……”他一把从脸上扯下了罩眼的纱布，也扑到炕边，“老哥哥！老哥哥！我怎么还是看不见你呀！你这可是怎么了呀！”

成民和成才将张广泰拉到一旁，张广泰挣扎着，肝肠寸断，顿足大哭，拼命往炕边冲：“我的眼啊！谁替我扒开眼啊！让我看看我老哥呀！”

像往常一样，黄吉顺在新新居里摇磨，于凤兰在揉面。

看到三三两两的人从门窗外走过，于凤兰忍不住问：“怎么一大上午的，都往大柳树那边去？”

黄吉顺自言自语：“大柳树村逢祸逢福，已经和我黄吉顺毫无关系了。”

小芹无声而入，神情黯然：“家里有白布吗？”

磨停转了，于凤兰回过了头。

“没白布，黑布也行。”

“那边……谁？”于凤兰不解地问。

“曲国经。”

于凤兰愣住了，黄吉顺忍不住喊她：“说话呀！”

“有……有……”于凤兰这才回过神来，转身进里边去了。

黄吉顺又自言自语道：“以后，那边的人，八成看着你也不顺眼了。”

小芹呆呆站着，仰脸望着屋顶，没理他。

黄吉顺不再说话，又摇动了石磨。

头上缠孝，脸上流泪的曹有贵在吹喇叭，悲怆的喇叭声里，张广泰、李寡妇率领着村人们为曲国经出殡。

成才和另外三个小伙子抬着曲国经——没有棺木，曲国经躺在几块拼在一起的旧木板上，脚上是李寡妇替他做的那双新鞋，身上盖着张广泰穿回来的那一件军大衣。

村人们后边是成民和孩子们，孩子们后边是广华街上的人，其中有朱存孝、李三桐。

李三桐老多了，朱存孝挽着他，李三桐悲声说：“这么多人送他，曲国经不白活。”

朱存孝叹了口气：“大柳树村失去了他，也不知道由谁来主事。”

眼上缠着白纱布的张广泰走着，走着，他的脑海里翻腾着曲国经生前的话：“……千万，别给我做棺材，拼两块旧板子，垫垫身子就行了……省下几块好板，能为孩子们打几张课桌的桌面啊……还有一件事，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就是李同江那个地主成分，当年划得不应该。当年他名下的地，是多了一点儿，可他只不过是老地主家一名长工，那地只是老地主临死时交代他代管的。以为去台湾的儿子，日后会回来……当年我争不过工作组的人，结果就那么定了。拜托你们几个党内的同志，以后遇机会，千万要给人家把成分改过来……”

张广泰一举手，人们都站住了，喇叭声也停了。

张广泰声音嘶哑地说：“有贵，绕咱们大柳树村的土地一圈，再绕咱们的林子一圈。让老村长，最后看看咱们的地，咱们的林子。”

李寡妇发现了李秀英站在远处：“小顶针在远处，看样也想送送。”

张广泰说：“让她和成民，和孩子们一块儿走吧。”

李寡妇走过去跟成民说了一声，成民听完走到李秀英跟前：“也想送送老村长？”

李秀英点头。

“那怎么不和大家一样啊？”

李秀英从怀里往外掏白布：“带了，没敢……往头上缠。”她往头上缠孝，由于发慌，缠不好。

成民无言地帮她缠好：“和我一起吧。”

李秀英点头，头缠白孝使她的脸看去很俊。

小芹袖戴黑布站在远处，望着又开始走动的送殡队伍，也怯怯地不敢上前……

又是一年的春节。

成才背着戴老虎帽的腊月，和曲彦芳逛市集，曲彦芳挽着他胳膊。吴发林肩上扛着也戴老虎帽的吴快跑，和小芹并肩逛着。两家人在人流中走了个面对面，互相瞪着，有点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意思。

两个孩子却自来熟似的，递上了话。

“哎，你的老虎帽哪买的？”小腊月指着小快跑的脑袋问。

“儿童商店。你的呢？”

“也在那儿买的。过后有人再去买，就没了。”

“你可小心别碰上武松啊！”

“武松才舍不得打我这只虎呢！”

“他打也不怕，我帮你咬他。哇呜！”

小腊月嘎嘎笑了。

两家大人都表情冷冷地擦肩而过，两个孩子却回头，相互招手再见。

“那样谁不会！”吴发林也挽住了小芹的胳膊，“你看人家曲彦芳，一张脸保养得多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得经常搽雪花膏！我又不是舍不得钱让你买！”

小芹用力甩开了吴发林的手，独自往前走了。

第十四章

世上只有一桩事情是绝对公平的，那便是岁月——每一天，每一个月，每一年，不管是谁，都没办法蹦过去一段岁月；也不管是谁，都没办法留住一段自己爱过的日子。好日子也罢，困难的年头也罢，不管大人们的感受如何，孩子们却一往无前地成长着，并且，但凡有点儿理由高兴，那就高兴。

小芹对着写有“结婚纪念”的镜子往脸上敷粉、搽雪花膏（已经快用尽了）；最后，她掀开铺在桌上的旧塑料布，从底下抽出一张红纸，撕下一角，放下塑料布以后，又拿起一只玻璃杯，将杯中水底儿滴在一个小盘儿里，接着将一角红纸蘸湿，再往双唇上按。于是，她的双唇红了一些。她从墙上摘下单帽，正正地戴在头上，觉得不好看，她又摘下梳头，却觉得不戴也不好看，又将单帽戴上。

小芹和吴发林的家没有院子，临街。吴发林嘴角叼着烟，在门前擦自行车。那分明是一辆旧自行车，却用红、黄、白、绿四色刷得花里胡哨。用今天的说法，特“卡通”。他们的儿子吴快跑正用一截粉笔在街地上画线，有的地方，划出些刺状的线条。

“再叫！”

快跑得令，站起来，转过身，冲家门小驴子似的长嘶一声：“妈……”

小芹应声而出，没好气地说：“催命啊？有你这么叫妈的吗？！”

她反身锁门时，快跑说：“妈你穿花衣服真好看！”

小芹回头，转嗔为笑：“是吗？”

快跑奶声奶气地说：“妈你总穿花衣服吧，我爱看！”

“好啊！我儿子爱看，我就总穿！”小芹脸上照镜子时的忧郁消散了。看得出，儿子带给她安慰和喜悦。

吴发林不擦车了，扔掉烟，一脚踩灭，看着小芹刚想说什么，快跑却抢先说：“把烟扔外边去！”

“还往哪个外边扔啊？”

“扔到我划的白线外边！咱们家没院子，白线以内，就是咱们家的院子！”

“那，这些乱七八糟的道道是怎么回事儿啊？”

“是钉子！生人从咱们家院子里走，扎他们脚！”

吴发林表扬道：“好，好，我儿子画得真好！尤其那些钉子，画得更好！”

“你就少往邪门歪道上引他吧！”小芹又对快跑说，“以后不许往街地上乱画！本来就是大家走的地方，你凭什么想扎了人家的脚？”

快跑歪着脑袋问：“想想都不行啊？”

小芹说：“不行！”

吴发林却绕着小芹走，嘟哝：“我怎么看着你哪儿不对劲呢？”

“我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你把辆自行车搞成那样，就对劲儿了？”

“我这车，全市独一无二，大概全中国也独一无二！”吴发林说罢，从小芹头上摘下了单帽，再端详小芹，“难怪，这就对劲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在厂里，不要戴帽子，不男不女的！花上衣配单帽，像只芦花鸡长了个鸭头！”

“你管我像鸡像鸭呢！”小芹夺帽子。

“你是我老婆，得让我看着顺眼！”吴发林将单帽放在车后座上，“儿子，给你垫屁股，上车！”

快跑走过去，被吴发林夹抱起来，放坐在后座上。

小芹照着自家窗子理了理头发，抻了抻衣服，转身问：“让儿子坐后边？那我坐哪儿？”

“你坐前边啊！”

“你少来！我这么大人了，坐前边出洋相啊？”

“怎么是出洋相呢！坐前边，车梁不是硌腿嘛！反正不是硌你，就是硌儿子。硌儿子你舍得？”

小芹不情愿地犹豫着。

“儿子，你愿坐前边还是坐后边？”

“后边！”快跑拖着长音说。

小芹只得坐在车梁上。

“爸，不许压线，要从我画的门通过！”

“好好好，门在哪儿呢？噢，这儿……”

吴发林前带着老婆，后带着儿子，意气风发甚至可以说是满脸幸福地蹬着自行车，狠狠地招惹着行人的目光。

“一部苏联电影里，男人就是这么带着女人的！这么带着有一个好处，想亲一下的时候，稍微一低头就亲着了，而且女人连躲都不好躲。来，试试……”吴发林低下头欲亲小芹。

“你干什么你！讨厌！”小芹尽量躲避。

一名交警发现了他们，朝他们吹哨，做手势拦住了他们。

“你们，怎么回事儿啊？”

“亲爱的交警同志，是为了美观。”吴发林屁股还在车座上，一腿撑地，小芹从前面下来了。

“别亲爱的，我既不亲你也不爱你。我指的不是你这辆车，我指的是你们的行为。”

小芹不好意思了，从车后座抱下快跑。

吴发林装傻充愣：“啊，我们刚才的行为啊，那没什么啊，很正常啊！她是我老婆，我亲她是合法的！”

小芹生气地说：“你少说两句吧！”

交警平静地说：“你成心跟我耍贫嘴是不是？公民，掏钱吧。你前后都带人，违犯了交通规则，罚款。”

吴发林赶紧赔笑脸：“同志，同志，高抬贵手，下次不敢了！我不是看着您，那个那个，挺闷的嘛！”

交警捻动着指头，严肃地说：“我不闷。掏钱吧公民。带人罚五角。你前后都带人了，罚一元。”

“啊哈，又是你！你这辆车全市独一无二，大概全国也独一无二。”这时，另一名交警也走过来，对第一名交警说，“我看，光罚款是不起什么作用了，扣下吧。”

吴发林急了：“哎你，凭什么还要扣我的车！”

第二名交警说：“你把车搞成这样，不利于交通安全。你忘了，上次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光顾看你，结果撞一块儿了？”

“你倒是再贫啊！”小芹一赌气，抱起快跑就走。

新新居里，于凤兰在东翻西找，黄吉顺从旁着急地说：“你啊你，你真能气死个人！”

“你别这样啊！你越急赤白脸的，我心里不是越急吗？越急不是越找不着了嘛！”于凤兰干脆坐在炕边儿了。

黄吉顺更急了，顿脚：“你你你，你怎么不找了？！”

“你吼什么啊！我不是在想嘛！”于凤兰忽地起身，离开屋子，走到店里去了，接着东翻西找。

“女儿女婿，都小半年没来了！今儿八月十五，不留下吃顿饭像话吗？留他们，饭桌上不见几片肉，怎么说啊！再说还有快跑！可你把副食本儿丢了！”

“你别提八月十五！你一提八月十五，我心里发毛！”于凤兰也生气了。

“你当我爱提八月十五啊！可今儿明明就是八月十五！女儿一家三口回来过的就是个中秋团圆日！”

“你还提八月十五！”于凤兰直跺脚。

“好好好，我不提八月十五了。我帮你从头上开始想，上午你都用副食本买什么了？”

“我先去把凭本供应的菜买了——两斤柿子，一斤芹菜，一个西葫芦。本儿上就咱俩两口人，买不了多少菜。一个西葫芦，还超了斤两呢！不像别人家人口多……”

黄吉顺打断她：“哎呀，你就别说西葫芦了，往下说！”

于凤兰扳着指头，加快了语速：“一人一斤干豆腐，两块水豆腐，我都买成干豆腐了。两块水豆腐顶八两干豆腐呢！我寻思着买干豆腐合适。可买了，又后悔了，按说也应该留两块水豆腐……”

黄吉顺捧住了脑袋：“哎呀呀哎呀呀，也别说豆腐了！再往下说！现在要紧的是肉！找不到副食本儿就买不成肉！买不成肉饭桌上就没有肉！我外孙终于又来一次，饭桌上没有肉，我当姥爷的过意不去！”

“你当姥爷的过意不去，我当姥姥的就过意得去吗？”

“那你把副食本儿弄丢了！”

“天啊，万一真丢了怎么办？”于凤兰哭丧着脸。

“你问我，我问谁？我问你！”

“要不，我这就赶紧上街道办事处去，叫他们快给补发一个？”

“做梦！补发一个？你先得说明怎么丢的，丢在哪儿去了。”

“我知道丢在哪儿了，还用叫他补？”

“是贼偷了？火烧了？还是水湿了？你说你丢了，谁保证你不想弄两个购粮本？就算答应给你补一个，也得等他们调查清楚了。三个月以后见吧！臭娘们！你能干点什么？”

就在这时，小芹在前，吴发林手牵快跑在后，进了家门。

吴发林久别亲人一样：“爸，妈，你们好吗？”

于凤兰说：“好好。”

“唔，回来了？”黄吉顺对女婿倒不是太欢迎。

吴发林吩咐小快跑：“快跑，叫姥爷姥姥，问姥爷姥姥好。”

快跑大喊一声：“姥爷姥姥好！”

黄吉顺顿时高兴了：“嗬！这是国防部长检阅三军呢！英雄气概！”抱起快跑，“姥爷看看！长这么大个个子！噢！真快呀！你还认得姥爷吗？”吩咐于凤兰，“快给他们泡茶！糖呢？拿出来！”

小芹说：“要喝自己泡。”

吴发林也说：“爸，我自己来。”

黄吉顺亲爱地抚摸着快跑的头：“哎，快跑，想姥爷了吗？啊？”

快跑不说话。

吴发林说他：“告诉姥爷，想没想？”

快跑却说：“没想。”

黄吉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唔，我外孙，没，说实话。来，我有办法让我外孙说实话。”他将快跑放在地上，在快跑的瞪视之下，变魔术似的变出几块糖来，又问，“再说，想没想姥爷？”

快跑见了糖立刻说：“想了。”

黄吉顺眉开眼笑：“这次说的才是心里话嘛！”

吴发林泡了茶，饮一口，看着黄吉顺和快跑笑。而小芹，拎着他们带来的篮子出去了。

于凤兰正在灶上洗菜，小芹将篮子放一旁，低声说：“娘，厂里发的两条毛巾，两块肥皂，我放屋里桌上了。”

于凤兰伤感地说：“以后来，不要带东西了。这年头，什么东西都缺，不是凭票，就是凭证的。你们也有小家了。总往这儿带东西，快跑他爸嘴上不说，心里该有想法了。”叹口气又说，“常把我外孙领回来给我看看就行了。”

“东西是我用我工资买的，要不就是厂里发给我的，他管不着。”小芹又从兜里掏出什么，往于凤兰兜里揣。

于凤兰问：“什么呀？”

小芹耳语道：“十元钱。”

于凤兰愣了一下：“小芹，这……”

小芹朝屋里翘翘下巴，意思是别让黄吉顺和吴发林听去。

“小芹，你日子久了不来，娘想你。”于凤兰伤感了，落泪了，撩起衣襟擦。

小芹也动感情地说：“娘，我也想你。这世上，除了快跑，我就你一个亲人了。”

于凤兰也小声说：“快别这么说！你们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娘，不说我们了。你呢，身板还好？”

“怎么算好？怎么算不好？吃的不少，可就是身上没力气了。眼神儿更不如以前了，脑筋也不中用了。你们没来那会儿，我把副食本不知放哪儿，你爹要去买肉，那个跟我犯急。”

“就又骂你？”

“你听到了？”

小芹点头。

“你们大老远来了，又是节日，却连口肉都吃不上。想想，我也该骂。”

小芹忍不住从背后抱住母亲，将脸伏在母亲肩上：“娘，就是我们现在的家小，才一间屋。等我们以后有条件了，租到个两间屋的房子，我一定把你接到我身边去。”

“尽说傻话！我能把你爹孤零零地撇在这儿吗？快进屋说话去吧，啊！”

小芹依依不舍地往屋里走，于凤兰又叫她：“芹……”

小芹站住了。

“我还是听你叫我娘，心里舒坦。”

小芹眼里顿时泪光闪闪。她进了屋，一声不响地收拾收拾这儿，整理整理那儿。

黄吉顺叹口气说：“你丈母娘个老东西，脑子越来越不行了！整天丢三拉四的。她不知把副食本儿弄哪儿去了，我没法买肉。这次可亏了我外孙的嘴了！”

小芹不由得暗瞪父亲一眼。

吴发林说：“可千万别丢了，那补起来麻烦着呢！”

黄吉顺又来了气：“还兴许就是让她搞丢了，一个没用的东西！”

快跑突然说：“姥爷，糖里有虫！”呸呸直往地上吐。

黄吉顺奇怪地说：“唔？我放在瓶里，瓶子一直放菜窖里，按说不会生虫啊！”

吴发林从快跑兜里掏出糖，细看，问：“爸，您这糖，有年头了吧？”

黄吉顺发窘地说：“啊，是啊是啊，现在买不到那样的了。”

吴发林惊讶地说：“大白兔的，太妃奶糖，爸，是我和小芹结婚时的喜糖吧？”

黄吉顺更窘了：“不会都生虫了吧？”

吴发林让小芹看手中的糖：“你看，你爸都赶上收藏家了。咱俩结婚时的糖，留到现在！”又对快跑说，“儿子，你多幸运啊！连你爸妈的喜糖都吃到了。”

黄吉顺说：“那，扔了吧，扔了吧！我不过觉得，有个纪念性。”

“先出去玩会儿，别在大人跟前转来转去的。”小芹冷着脸将快跑推出门，又对吴发林说，“你出去帮着做点儿什么，别尽等着吃现成的！”

吴发林说：“我不是得陪爸说话嘛！”

小芹说：“用不着你陪，我陪。”

吴发林只得也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父女俩。

黄吉顺像跟客人说话似的：“别收拾了，坐，坐啊。”

小芹看着他坐下，冷冷地说：“你怎么总骂我娘？”

“我……也没骂她啊，都好久没骂她了。”黄吉顺的语气，认为自己大有进步了似的。

“你刚才还骂她没用的东西。”

“那，也不能非说是骂，顺嘴了。”黄吉顺直挠头。

“改不过来了？”

“要改，也难了。谁知哪天能改过来？”

“那么，我叫爹，叫娘，也惯了。改爸，改妈，也难了。”

“不必改了。叫爹也行，叫爹也行。”黄吉顺热切地期待着。

“想听我叫你一声爹？”

“想，想。”黄吉顺连连点头。

小芹却把头一扭。

黄吉顺凝视着小芹，快哭了：“小芹，我再不好，也是你爹啊，而且是亲爹啊！你一年才回来几次，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说话了？”

“我倒想那么跟你说话。”小芹流泪了。

“你姐死后，你当我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后悔？可我那后悔的话，倒是跟谁说去啊！谁听？你娘不听。她现在连八月十五几个字都听不得了！你听吗？”

小芹摇头，抹了一下泪。

“起先，我还对自己说。现在，我也不对自己说了。对自己说又管什么用？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在土里了；一个女儿嫁出去了。在土里的、嫁出去的，心里都恨我。你当我自己心里就好受？能不想你们吗？在土里的，想也回不来了。嫁出去的，一年才回来几次。回来了，也不给我个好脸色。我，我……”黄吉顺也流泪了，说不下去，抬手扇自己耳光，一记，两记，三记……

小芹于心不忍了，抓住了父亲的手。

黄吉顺眼泪鼻涕地说：“中国政府，还宽大了好些个日本战犯呢！我亲生的女儿，就真的一辈子也不原谅我了？”

小芹忍不住将父亲的头搂在怀里，黄吉顺呜呜地哭了，小芹也泪流不止。

“妈！”

小芹一回头，见快跑愣在门口，转过身训道：“又进屋来干什么？”

“姥姥叫姥爷拿酒去。”

黄吉顺擦擦眼泪，尴尬地说：“对对对，该去拿酒了。快跑跟姥爷一块儿去。”

带着快跑来到地窖那，黄吉顺下了地窖。

“姥爷，你在干什么呀？”快跑蹲在地窖口朝下问。

“我在挖酒。”

“菜窖里怎么能挖出酒来呢？”

“地下长的呀。”

“还长吗？”

“姥爷叫它长，它才长呢。”

“那你叫它长吧，我来挖。”

黄吉顺的头从地窖口冒出来了，举着一瓶酒。

“底下还长什么好东西了？”快跑乐了。

“除了些煤，再什么也没有了。”

“我不信，让我下去看看。”

“哎哎哎，不行，不行，底下又脏又滑，摔了我外孙子可了不得！”

“我猜你还有好东西藏在下边儿。”

“没了，真没了。对我外孙，什么好东西姥爷都舍得给，不藏。”黄吉顺爬上来，拍了拍身上沾的土，领着快跑到水龙头那儿洗酒瓶。

“姥爷，刚才你和我妈，为什么都哭？”

“过节嘛，高兴呗！”

“过节，高兴，就哭？”

“那要看大人们的心情怎么样。有时候大人笑，心里边并不高兴。有时候大人一哭，心里反而舒坦了。不许告诉你爸啊！”

快跑点头。

“拉钩！”

于是一老一少拉钩。

黄吉顺一边擦干酒瓶，一边又神秘地说：“饭桌上，再跟爸爸说说那件事儿，啊？”

“啊，让我改姓黄呀，行！”

饭桌上，吴发林开了酒瓶子，闻闻：“现在市面上还是买不着二锅头。”给黄吉顺和自己斟酒，还要给小芹斟。

小芹捂着杯子：“别给我倒，我不喝。”

黄吉顺说：“就这一瓶了。在地下埋了三四年了，给你留的。”

吴发林来情绪了：“爸，今天咱俩把它干了？”

小芹瞪他一眼。

黄吉顺说：“看情况，看情况。”

小芹提醒吴发林：“你别往醉了灌啊！别忘了你要去把自行车领回来！”

黄吉顺忍不住问：“你自行车，怎么了？”

快跑主动说：“我爸自行车让交警叔叔扣了！”

吴发林大气不喘地说：“小事一桩。我一去，他们就得乖乖让我推走。”

小芹又瞪他。

快跑忽然问：“爸，我什么时候改姓黄啊？”

吴发林和小芹一愣。

黄吉顺笑了：“嘿嘿，我这外孙，急着姓黄了。别急，得你爸同意以后。”

吴发林也笑了，往快跑盘子里夹了几筷子菜后，看着黄吉顺说：“爸，你也别急。我倒不在乎那一个，姓什么不行？姓五，姓六，姓黄，姓黑，姓什么也是他。我要偏觉得吴姓比黄姓好，让小芹多给我生几个就行了嘛！就是我妈，老封建，容我慢慢说通她！”

小芹不悦地说：“你们能不能换个别的话题！”

黄吉顺端起酒杯说：“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来，发林，咱爷俩干这一杯！”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于凤兰端上来个沙锅，说：“没肉，这桌菜还真不好凑。早上炸好的素丸子，氽了个汤……”

小芹赶紧腾桌面。

“啪嗒！”一件焦黑的东西从沙锅底掉在一盘菜上。

“这是啥？”于凤兰吃了一惊，急忙将沙锅放一旁。

四个大人一个孩子，五颗头，聚一块儿瞪大眼细看。

黄吉顺看出来了：“副食本儿！”

于凤兰一拍双手：“想起来了！我买东西回来，顺手放案子上了。接着一阵忙，眼神儿也不济，再往案子上放沙锅，让沙锅底的油腻，给粘住了。”

“你个臭……”黄吉顺见小芹瞪自己，把话咽下去了。

于凤兰坐到炕边去落起泪来。

吴发林要动手拿副食本儿，黄吉顺忙喊住他：“别！小芹，快取个盘子来接着。”

小芹取来一只盘子，黄吉顺说：“用筷子，小心点儿，可千万别弄散了！”

于是，他和吴发林，两双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焦黑的东西夹到了盘子上，之后，都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黄吉顺认真地说：“那是物证，得靠它去申请补新的！”

吴发林转身对于凤兰说：“妈，吃饭，吃饭。这几个月短不了你们二老的菜就是！过几天，我就让我妹夫给你们送一堆菜来，让你们那菜窖存得满满的！”

“你以后，少当着我面跟我父母吹牛行不行？”小芹扶于凤兰坐到桌边来了。

吴发林辩解道：“怎么是吹牛呢，我妹夫不是在菜站嘛！”

“喝酒，喝酒。”黄吉顺又与吴发林干了一杯。

于凤兰发愁地说：“你妹夫要真能，那可谢天谢地！咱这铺子，一个月才配给半袋子面。连我和你老丈人每月粮本上供应那十来斤面，自己都舍不得吃，月月搭给这铺子了。菜和肉，还得靠自己想办法。明摆着，快撑不住了！”

“你说点儿高兴的！”黄吉顺饮了一杯闷酒。

小芹开导她说：“妈，别愁。困难时期一过去，一切都会好的。去年，每人每月才供给三斤面，今年，不是就供给五斤了吗？”

“对对，会好的，会好的。一切，不是还有我嘛！”吴发林端起杯子，“爸，再干一杯，再干一杯。”

那一个八月十五的中午，一向有睡晌午觉习惯的黄吉顺，几年来终于得以睡成了一个比较酣熟的晌午觉；所谓几年来究竟是从哪一年开始的，这，就不消往明白里去说它了。而睡得比较酣熟的原因，当然也不仅仅是由于喝了酒了。

另一间屋里，快跑在往外推着吴发林：“你快走吧快走吧，自己去把你的自行车要回来吧！”

吴发林酒晕还没退，舌头也有点儿硬了：“那，我……我……咱们……我不管你们……娘……俩了啊！……”

“不用你管不用你管！”快跑将吴发林推出了门外。

小芹嘱咐他：“不许和人家吵！更不许在人家那儿耍酒疯！”

“放……心！我……找他们队长！……”吴发林走出去了。

于凤兰好奇地问：“他真认识人家队长？”

小芹说：“你怎么那么爱信他的！”

快跑嘻嘻笑着说：“我爸可爱吹牛了。我妈批评他，他也总不改！”

于凤兰吩咐快跑：“去看看你姥爷在干什么，去！”

“行！”快跑跑黄吉顺睡觉的屋里，挠他脚心去了。黄吉顺睡梦里还在嘟哝：“改姓……改了……改个好名……”

“孩子不在眼前了，给娘说说你们两口子的事，啊？”

“有什么好说的。”

于凤兰抚摸了小芹的脸颊一下：“我小芹又瘦了。你们，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稀里糊涂地混着过呗。”

“他对你好吗？”

“好，不好，不都得过？”

“没打骂过你吧？”

“他敢！”

“只要不打架闹火的，再过几年，孩子大了，自己过了年轻的岁数了，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天下有几对美满的夫妻呢？按说快跑他爸，除了爱喝酒，爱吹牛，另外也没什么大毛病。就算你是跟成才……”

“娘，聊点儿别的吧！”

“我想……让你到……大柳树那边去看看……”

小芹愣愣地看着母亲。

“其实，我在街这边遇见过几次曲彦芳，她每次都主动跟我打招呼。毕竟是曲国经的女儿，结婚前，看着是个疯丫头；一结婚，那为人处世的气度就显出来了……”

小芹不高兴地说：“我是黄吉顺的女儿，那也怨不了我，是我的命。”

于凤兰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别这样！我是想告诉你，她还往这儿送过几次菜呢！夏菜，秋菜，老玉米，新土豆，还都想着咱们。我呢，不收不好。收了，还得瞒着你爹。我寻思，那肯定不光是她一个人的心意。冲这一点，老张家确实不愧是一户仁义人家。所以，娘想让你今天也给他们送几块月饼去。农村没副食本，连块月饼也吃不上。他们家，毕竟也有个和快跑一般大的孩子。”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尽说噎人的话！我还有脸进张家的院门吗？”

“我的脸就不是脸啦？”

“比起来，咱们黄家三口，不是就你和张家还有点儿特殊的关系吗？张广泰以前是你师傅，你以前是张广泰爱徒啊！”

小芹不语了。

于凤兰包了一个小布包：“除了月饼，还有火柴。对了，你带来那两块肥皂，也给他们包去吧？”

“把我上次带来的那两双帆布手套也包上，听说我师傅在那边还常干铁匠活。”

通往大柳树村的路上，小芹挎着小布包，领快跑走着。

“妈，咱们干什么去呀？”

“串门儿。”

“咱们农村也没亲戚呀？”

“有。”

“那我怎么一个也没见着过？”

“等你长大了再介绍给你。”

小芹带着快跑来到了大翠的坟那儿。小芹肃立着，心里祈祷着：“姐，今儿八月十五，我又来看你了。我把你外甥快跑也领来了。不过，不是我和成才的儿子……”

快跑仰脸看小芹，问：“妈，谁埋在这儿啊？”

“妈的姐姐，你的大姨。”

“大姨她……”

“她是生病死的。”

“咱们也给我大姨供上一块月饼吧！”

小芹的一只手伸向小布包，却又说：“不了，大姨不爱吃月饼。”心里却在默念：“姐，我知道你爱吃五仁月饼；可，我包里总共四块。送月饼要送双，不能送单。给你这儿留两块，我又舍不得……我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来年月饼不凭票了，我给你供上整整一斤。”

大炼钢铁给大柳树村带来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好处：张广泰让村人们将后来被扔得到处都是的钢铁垃圾，多多益善地捡了回来。从此，他和成才可就有干不完的活了。连周边的农村，也大沾其光。今天是八月十五，父子俩也不闲着。

张家院里，镰刀头、锄头、锨、铰、叉、耙；打出的农具，一排排一列列，仿佛另一个广华五金厂。张广泰只穿背心，成才光脊梁，父子二人，满脸是汗地配合着；而王玉珍在拉风箱，脸都熏黑了。

成民拿着课本从屋里出来了，张广泰问他：“影响你备课了吧？”

“那倒没有，我习惯了。爸，能不能抽空儿给我的学生岳自立家打一把盛饭的大勺子，和一把炒菜的铲子？”

“岳自立不就是李秀英的儿子吗？”

“对。”

“那就直接说给李秀英打，明天晚上让她家用上新的。”

成才忽然说：“爸，再挑那钢多的铁疙瘩，给她打把快快的镰刀吧！”

“嗯。”

在离张家不远的地方，小芹和快跑站住了。张家院子里传出有节奏的打铁声，院门外拴一只小羊，腊月在喂小羊吃青草。

小芹把布包交给快跑，指着张家院门说：“你去，替妈把这包送给那户人家。”

“那，我怎么说呢？”

“你就说，妈叫你送的，你妈叫黄小芹。”

“就行了？”

“就行了。”

快跑走到张家院门外，腊月对快跑说：“我记得我见过你。”

“我也记得。那年冬天，在市集上，咱俩都戴老虎帽。是你家的羊吗？”

“我爸给别村打农具，别人送给我家的。你要去谁家呀？”

“就去这家。”

“这家就是我家呀。我爸叫张成才，我妈叫曲彦芳，我爷爷叫张广泰，是村长，还是支书呢！我是农村干部的孙女！”

“农村也有干部？”

“当然啦！我爷爷说什么，全村都得听！”

远处传来小芹的催促声：“快跑！”

快跑扭头看看，将小布包往腊月怀里一塞：“那这就是送给你家的了！”转身就跑。

“哎你是谁呀？”

“我叫快跑！我妈叫黄小芹！”

“跑得真快……”

张家屋里，小布包已经打开在炕上，三代六口围着看。

腊月指着月饼问：“妈，这是什么呀？”

“月饼。”

“妈，我想吃一个。”

“爷爷没发话呢！”

张广泰说：“给她一块吃吧！”

王玉珍拿起一块月饼给了腊月。

张广泰翻看着两双帆布手套，两个新口罩，一顶新单帽，心情激动地念叨：“小芹，小芹，好孩子，我的好徒弟，师傅知道你是忘不了我这个师傅的！师傅也经常惦记着你呀！”

王玉珍感慨地说：“我都半年多没用上过肥皂了。还有火柴，那孩子想得真周到。”

成才却说：“要不我赶上她，还给她？”

张广泰瞪成才：“那么做是干什么！”

王玉珍问：“让成才赶快去园子里摘点儿菜给她？”

成才看曲彦芳，曲彦芳不无醋意地说：“看我干什么呀，我又没反对。”

张广泰站起身来：“衣服，篮子，我去。”

小芹和快跑走在回城的路上，她心事重重，脚步缓慢。

“妈，你走得也太慢了！”

小芹无语。

“我可跑了啊！”快跑跑了起来。

“儿子，慢点儿跑！”

小芹仍走得缓慢，忽听背后有人叫她：“小芹！”

那是极为熟悉的声音，她立刻站住了，但一动也不动，没有回头，反而把头低着。

张广泰从一条斜径拦在小芹前边，见她低着头，放下了篮子，又叫一声：“徒弟！”

小芹听出声音在跟前，缓缓抬头，惭愧地望着自从砍林子那事过后就没见过的师傅——满脸烟黑的张广泰，眼中渐渐涌出了泪水。

“孩子，你还好吧？”

小芹苦笑，点头。

张广泰走到她跟前：“谢谢你送给师傅的手套和口罩。”

小芹拉起张广泰的一只手，那只同样烟黑的手裂了好多口子，粘了些胶布丁：“师傅，我想你！”说完扑在张广泰怀里，哭了。

“别哭，别哭，说会儿话。你一哭，师傅想说的话，又都忘了。”张广泰双手搭在小芹肩上，又说，“我徒弟以前可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师母好吧？”小芹抹着泪问。

“还行。就那样，现在什么农活都会干点了。”

“我成民哥呢？”

“至今，心里装的还是你姐。”

“成才呢？”

“农忙时干农活，农闲时，和我为村里干铁匠活。他当爸了，你呢？”

“我也有儿子了。”

“真快。”张广泰感慨地叹了口气。

“师傅，听说您入党了？”

“村里现在叫大队长了。你有贵叔当队长，我当支书。”

“老村长伯伯出殡那一天，我也过来了。”

“我听人说，看见你了。”

“师傅，老村长死前，挺恨我的吧？”

“怎么会呢！他是老党员，你是个孩子。我们党员，不兴记孩子的仇。再说，当时都那样，你当时有你当时的难处。”

“村里有不少人恨我吧？”

“孩子，那是难免的。但是日子，会把什么事儿都冲淡的。大柳树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不管你哪时想回来看看了，师傅都会到村口迎你！”

小芹禁不住又扑在张广泰怀里。

张广泰抚摸她的头发，随即又双手按她肩，轻轻将她推开：“孩子，你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认你这个徒弟！你师傅现在虽然是农民了，但那也绝不会丢你的脸！你呢，也要给师傅长脸！心里明知是不对的事，拦不住，那也尽量别掺和，啊？”

小芹点头。

“听说，今年评上先进了？”

小芹又点头。

“你看，你的事，师傅一直关心着呢！你有出息，师傅听说了就高兴。”

小芹终于微笑了一下。

快跑拖着篮子来到了他们身旁，张广泰看着他问：“你儿子？”

小芹点头。

张广泰抱起快跑，问：“叫什么？”

“吴快跑！”

“怎么起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他爸给起的。指望他以后，好事抢在前边。”

“回去告诉你爸，就说他师傅说的——天底下的好事儿是有数的，跑得再快也不能总让一个抢去。”

“我姥爷说了，等我改姓黄了以后，重给我起个好名字。”

张广泰刮了快跑的鼻子一下：“回去也告诉你姥爷，大柳树村的张广泰当支书了，以后再也不会跟他一般见识了！”

中秋圆月，大而且亮，田野一片寂静，侧耳才能听到秋虫的低吟轻唱。吴发林和他一个弟弟以及妹夫姜信等四五人，蹲在水渠林带树影下，向大柳树村观望。

吴发林小声说：“都在家过节呢，没事。”

姜信问他：“都到一个地方？还是散开？”

“散开。不要贪多，拔满一抱就走。”

他们向菜地走去，全是跃进速度，到了菜地，紧三火四，弯腰拔菜，只瞬间，每人抱着菜，回到了林带，正待起身走，忽然一声大喊：“抓贼！”林丛里冒出来一群小伙子，手执棍棒，向他们扑来，吴发林喊声：“散开！”他们便各奔东西地跑了。

大柳树村的小伙子们散开追赶，成才和曹有贵等七八人紧追吴发林，怎奈吴发林逃掉了。对面又出现了人，喊叫着打来，吴发林被包围了，棍棒齐下，乒乓响。吴发林“哇哇”叫，冲不出包围圈，终于被打倒，忽然一声惨叫，不动了。

曹有贵伸手抓起他，他痛叫：“别动！啊呀！腿……”

成才认出了他：“吴发林？！”

吴发林哭都流下来了：“腿，腿，腿……啊呀！我的腿呀！”

成才扔下棍，俯身察看，摸摸他的腿，他又痛叫：“啊呀，成才！腿呀！”

成才定神略思忖，转身招呼伙伴们：“来来，把他送医院。”但是曹有贵等都走了。

吴发林又哭喊：“成才呀！腿呀！”

成才背起他：“你忍着点。”

医院里，成才在医院走廊椅上坐卧不安，见医生们从手术室出来，忙迎上前：“大夫，他的腿能好吗？”

“没问题。交费去吧。”

“好，好啊！交费？啊，好。”

一个护士推车出了手术室，车上躺着腿上打了石膏的吴发林，一个大夫迎面走来对护士说：“没有床位了，暂时放这吧。”

成才快步赶去看看吴发林：“怎么样？吴发林？”

吴发林呻吟道：“成才，你打死我吧，我知道你恨我。”

“你说什么呢？”

“啊呀我的妈呀！”

新新居里，姜信对焦灼的小芹说：“我再去找找。”

小芹阻止他：“你别乱跑了，叫他们看见，再把你打了。”

黄吉顺着急地说：“这伙混蛋也太狠了，我去看看。”

小芹又劝他：“你也别去了，他们看见你，更不管你死活了。”

“也不能这么坐等着，我去打听打听。”黄吉顺毅然出门而去。

医院会计从窗口向椅上的成才拍拍手中的药费单：“喂，同志，天亮了，你去拿钱吧，我好销账。”

“好好，拿钱？”

“你快点，待会儿，该来挂号的了。”

“哎呀。”

小芹进门来，四望一眼：“成才？吴发林呢？”

“你来了？在这。”成才引小芹走向吴发林的车，边安慰她，“没什么事，不过断了条腿，接上了，也打上石膏了。”

小芹到了吴发林车旁，吴发林还在酣睡，小芹看看他打着石膏的腿，立眉横眼：“是谁下这么狠的死手？你们，不就是两棵菜吗？前村后店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不认得谁？都是熟人，骂两声不就完了吗？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是谁？你说！”

“是谁？现在能说是谁？混乱之下……”

“怎么不能说？是谁？”

“是谁？我把他背来了……是我。”

“你？是你？！成才，你和黄家有仇，好样的，找黄家去，我早不是黄家的人了，你怎么跟他过不去？他和你是师兄弟啊！”

“小芹，你听我说……”

小芹却扇了成才一耳光。

由于三年自然灾害，大柳树村的小学校仍没建成，而此时，这里正在开全村大会。一身公安制服的潘凡在讲话——他从容镇定，老练多了：

“大柳树村的乡亲们，我又来了。你们一看我这一身制服，就知道我的工作变动了。首先，我们来说偷。偷，是剽窃别人的劳动果实、别人的财产，这是对的吗？显然是不对的，可耻的，不能允许的。应该受到严厉的批判，应该受到惩罚。这种行为不严厉批判，不加以惩罚，便会养成些寄生虫。最近这两年，偷盗成风，尤其是在城乡结合部地区，很普遍。不严厉批判这种行为，社会治安必然得不到保证。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张成才，为保护大队财产，打伤了人，这是法律问题。保护集体财产是对的，但是，你的方法不对，你们手执棍棒，明显是一种预谋行为，而且在吴发林已经逃跑的情况下，把他打伤，而且伤情严重，这就超越了保护财产的范围了。在这里，我要向大家讲一讲保护和自卫、有意、蓄意、故意伤害的区别。保护集体财产当然是对的，可是带着棍棒，打伤致残，就违犯法律了。怎么办呢？你的目的不是为保护集体财产吗？你可以像最近放的那个电影里，湖南那个看稻谷的那个人那样，拿着铜锣，敲着，他不听，抓住他，教育批评，他再不听，还可以斗争他嘛。斗争也是批评教育。好了，现在，我宣布，法院的判决，大家都听着：第一条，张成才要为这次事件，写出书面检讨，贴在大柳树村头，以儆效尤；第二条，张广泰家要负责吴发林的全部医药费用和工资；第三条，张成才要判处一年半劳动教育。这三条，法院公文下达以后，派出所要协助执行，大柳树村党支部，也要协助执行。”

潘凡讲话时，张广泰一脸严肃。

会散了，原地只剩张广泰和潘凡。

张广泰诚恳地说：“潘凡同志，谢谢。”

“还谢我？”

“得谢你，你讲得好。”

“你是说我不结巴了吧？”

“也有这个意思，但主要不是这个意思。你看到了，我大柳树村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听你讲，证明你讲的有道理。你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背绕口令。有整整两年，我每天背绕口令……”

“我指的是你那些道理。”

潘凡谦虚地一笑：“你张师傅表扬我，我真不好意思。走，到你家去，看成才服不服气？”

“唉，又是我这个成才！都当爸了，还让我不省心！”

“大家也都是赶上了一个不省心的时代。”

二人走到张家门口，见曹有贵等在那儿。

“有贵，有事？”张广泰问他。

曹有贵看看潘凡，将张广泰扯到远处：“我要替成才！”

“怎么了？”

“你别问，我去。”

“这怎么回事？”

“他先一头野猪似的撞我，把我撞了个跟头，他妹夫接着踢了我好几脚。我一来气，一棍子就落下了。”

张广泰沉思了。

“该是谁的过就是谁的过！不能让成才替我背黑锅！”

“一年半呢！大柳树村能一年半没有生产队长吗？生产队长被送去劳动教育了，大柳树村这个生产队还要不要点儿名誉了？”

“那也不能……”

“你给我住嘴！绝对不许你自己再去找潘凡同志说！”

第十五章

对于一颗年轻的心，倘若还没恋爱过，那么就几乎可以说，仍是一颗崭新的心；而任何崭新的东西上所留下的第一道划痕，都会令它的主人痛惜不已。哪怕以后划上了一道道更深更长的划痕，最初那一道还是会经常隐隐作痛。这便是初恋的真相——而初恋之所以叫初恋，乃因它作为人生中的一个事件，总是注定了，要夭折的……

又是一个黄昏，血红的太阳悬在大柳树村的林梢上。

一个背四四方方的行李，戴黑单帽，从上到下一身黑的人大步走向大柳树村，走近了，原来是成才。他望着大柳树村丰收在望的田野，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摘下单帽擦脸上的汗，接着用单帽扇风凉。远处传来依稀的哭泣声，成才寻声望了望，疑惑地走了过去。

大翠的坟前摆着一盒月饼，小芹正跪在坟前哭泣。

“小芹……”

哭泣声止住了，小芹缓缓扭头，见是成才，立刻站起，转身擦眼泪。小芹脚上用白布缝了鞋面的鞋，令成才一愣。他不由得上前数步，但却又并没走到她跟前去，在与小芹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地方，他站住了。

“小芹……”成才那温柔的语调，竟使小芹的身子微微一抖。小芹向他转过身，勉强一笑：“你……结束了？”

成才点头。

“今天是八月十五……”

“我知道。劳教农场为了让我今天能到家，让我提前一个星期就离开了。”

二人之间一时无话，成才张了张嘴，终于又问出话来：“你们家……谁又……你父亲？”

小芹摇头。

“我婶？”

小芹还是摇头。

“快跑他爸？发林？”

小芹点了点头。

“是……因为两年前那一次？”

小芹又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别瞒我。告诉我实话！”成才以为肯定就是那么回事，脸上显出罪孽深重的表情。

“你别问了，我不想告诉你。快回家去吧，全家人肯定都在盼着你到家。”

“可你不告诉我，我心里……”

“对不起，我得走了。”小芹一说完，转身就走。

“小芹！……”

小芹反而走得更快了。成才呆望小芹背影，转而望坟前那盒月饼，他双膝一屈，身背背包跪在坟前：“嫂子，如果我确有对不住小芹的地方，你给我托梦，指点我；也给她托梦，让她原谅我……”

大柳树村的小学校终于变了，但也只不过就是扩出了一间而已。

新扩出的教室里，课桌已用新的木板代替了，黑板上画着几何图形，成民在给岳自立一名学生上课，此时的岳自立已是一名少年。

“这一道题看似很难，其实特别简单。如果思维局限在长方形上，就难。如果结合圆形的特点来思考，就简单。让我们画出长方形的另一条对角辅助线——现在我们看到，这另一条对角线，恰是圆的半径。”

岳自立马上领悟了：“明白了……已知圆的直径是12厘米，那么半径是6厘米；长方形的对角线相等，那么AB线段也等于6厘米……”

成民点头微笑，门外传来咳嗽声。成民推开门，一时没认出成才来，问：“您……找谁？”

“哥……”

“成才！”

兄弟二人拥抱在一起。

“进来坐会儿！”成民拉着成才进了教室。

岳自立站起，礼貌地说：“成才叔叔好。”

成才将目光转向成民，成民笑着说：“他是岳自立呀。”

“啊，啊，小顶……”成才意识到失口了，改话又说，“你是李秀英的儿子吧？”

岳自立点头。

“自立，你先回去吧。”

“等等。”成才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木文具盒递给岳自立，“这是叔叔送给你的见面礼，我自己做的！”

“谢谢叔叔！”岳自立高高兴兴地走了。

“走，我们也回家吧！”

“哥，我想先在这儿，跟你说说话儿。自从你打师范毕业，我们兄弟，再就没好好坐在一起聊过。”成才说着，取下了行李。

“真不急着见到彦芳和腊月？”

“急啊。那也得先和你聊会儿。”成才一笑，又从书包里掏出烟包，卷烟。

“学会吸烟了？”

“在厂里当工人时就偷偷吸过了，还被小芹看见过。”成才刚卷好一支烟，成民伸过手去。

“哥也吸烟了？”

“有时闷了，就卷一支。”

“没让爸看见过吧？”

“有时爸还给我卷一支呢！”

“你在爸眼里特殊嘛，那我以后也公开吸。”

二人都吸着烟后，成才又说：“想想爸也是，怪好笑的。自己年纪轻轻就吸烟了，却不许两个儿子吸！”

“爸到公社开会去了。”

“爸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经常到公社开会，他起初有点儿烦。我看现在他也渐渐习惯了，感觉还挺好。”

“妈呢？”

“也挺好。每年能挣点儿工分了，心情就好多了。灾害年头过去了，连续两年，收成都不错。去年，爸妈加上彦芳，凭工分分了一百多元呢！”

成才欣慰地笑了，又问：“你呢？”

“我还能怎么样？以前该怎么教书，现在还怎么教书呗！”

“几天没刮胡子了吧？”

“你不也是？你穿的是一身劳教服吧？就不怕一路上有人拿你当坏人看？”

“我就不是个坏人，心不虚。这是一身小帆布的，结实。劳教队长说你表现好，可以穿回去。我一想，还八成新呢，干吗不穿回来！”

二人先后灭了烟，成民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回家吧。”

“不，再聊会儿。你和李秀英怎么样了？”

“乱问！我和她有什么？”成民一愣。

“那你为什么对她的儿子特别好？”

“岳自立懂事、善良、学习好，我当然喜欢他。他该上中学了，我每天给他加课，希望他能考上城里的重点中学。”

“李秀英也挺善良的，就是胆小怕事得让人可怜。”

“要么聊别的，要么，回家。”成民板起了脸。

“好好好，聊别的……哥，我心口堵得慌！”

“心脏不好了？”

“不是……刚才，我在我嫂子坟那儿，遇见小芹了……”

“成才，以后，不要再叫大翠是嫂子了。她生前，并没有真正成为咱们张家的人；你还一直叫她嫂子，对人家黄家，等于是一种强加。明事理的人，从旁看咱们张家，会认为咱们太过偏执的。”

“那，我该怎么叫？”

“提起她，还是叫……大翠姐好。”

“我……我在我……大翠姐坟那儿，遇见小芹了……她丈夫……就是吴发林，究竟怎么死的？”

成民欲言又止。

“哥你一定清楚，告诉我！”成才下意识地抓住了成民一只手。

成民将另一只手按在成才手上：“非知道不可？”

成才请求地说：“哥！”

成民轻轻叹口气：“醉死的，酒精中毒。”

成才愣住了。

“我想，在小芹，最不愿让知道实情的，那就是你了，她不愿你可怜她。”

成才还愣着。

“他出了医院后，那条腿倒是一点儿毛病也没落下。但不知怎么一来，却成了个酒鬼。还跑到咱家来借过钱，给爸跪下。爸劝过他，没用；骂过他，也没用。明知他是要去买酒喝的，可被他纠缠得没法儿，只好一次次的给他点儿钱。为这，妈还和爸吵过架。可徒弟往从前的师傅面前一跪，叫爸怎么办？后来他居然偷了朱孝存厂长的一只手表和几十元钱，都被他变成酒喝掉了。害得潘凡同志从区公安局借了一条警犬到厂里去破案，他倒是赶快承认了。厂工会就主张开除他，潘凡同志，那是多么认真的个人，还打算法办他。是咱爸，为他，也为小芹，一次次去找厂工会，去找潘凡同志，替他担保，替他求情，这才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承想，一天夜里，他又喝醉了，一头栽在水沟里，整夜也没个人发现。小芹呢，没脸再当团支部书记，自己主动辞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曲彦芳悄悄来到教室门口，侧耳倾听。

成才哭了，他不停地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成才，弟，你冷静点儿！你看，不告诉你吧，好像哥成心瞒你。告诉了你吧，你又这样！”

“她要是过得好，我心里倒也没什么！她今后的日子怎么办？她的人生成了这样，我心里难受，我心里难受呀哥！”成才的哭声更大了。

曲彦芳转身悄悄离开了。

不多会儿，王玉珍来了，进门就数落成才：“你怎么能这样！腊月早早地就跑回家报信了，我和彦芳做好了饭，一次次到院门外张望你！可你！你倒好，在这儿和你哥说起来没完了！你们哥俩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去？你让彦芳心里边怎么想？”

接着又数落成民：“成民你也是的！他当弟弟的不懂事，你当哥哥的还不懂事吗？你怎么就不陪他早点儿回家？这是学校，这是家吗？陪他说起来就没个完！”

成民笑笑，替成才拎起行李，拍拍他肩。

母子三人进了院子——曲彦芳屋里的窗子，和成民屋的窗子一样，是黑的。

成才拍门：“彦芳，开门，是我，成才，你丈夫回来了！”

屋里悄无声息。

王玉珍小声说：“你看，这可怎么好？要不，先去你哥屋里睡一夜？”

成才则大声说：“我不！我盼这个晚上，盼了两年了！”

王玉珍对成民小声说：“你就没责任啊？你倒是替你弟出出主意啊！”

成民也小声说：“妈，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我又能出什么主意啊！”

腊月从奶奶屋里跑出来，让成才蹲下，附耳面授机宜，成才频频点头。

“保准成功！”腊月对紧关的对开屋门大声说，“妈，我让爸爸陪我在奶奶屋里睡了啊！”冲三个大人得意地笑，跑入奶奶屋去。

“妈，你也安心睡去吧，你孙女不是已经替她爸出主意了嘛！”成民小声说，将王玉珍推进屋去，又对成才说，“我也睡去了啊！”

成才胸有成竹地挥手。

成民进入屋里，灯亮了一下，窗帘拉上，片刻黑了。张广泰夫妇那屋的窗也黑了。

成才嘴对门缝说：“彦芳，我是因为好久没刮胡子了，怕你觉得我老了，没勇气进咱们这个院啊！”

屋里还是悄无声息。

成才唱着二人转坐下了：

夫君我出差两年整呀，

整日整夜地想娇妻；

白天里想你想得那个没精神，

夜里头想你想得那个

……

成才的头和背往门上一靠，不料门早已悄悄开了，他两脚朝天栽入门内。成才起身，关上门，掏出火柴，点亮油灯，就见曲彦芳靠墙坐炕上，弓着双膝，膝上还搭着被子，双肘支在被上，双手托着下巴，大睁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着他。

成才走到炕边，双手撑炕沿，也瞪着曲彦芳，恨不得一口将她吞进肚子里去：“想死我了！”

曲彦芳却冷冷地说：“不许上炕。上来了，一脚把你踹下去！”

成才憨皮赖脸地说：“是就今天晚上不许，还是以后天天晚上都不许了？”

“你给我把灯吹了！”

“对对对，得把灯吹了！”成才转身去吹熄了灯，再看曲彦芳时，她已躺在炕上了。

“我困了，要睡觉！”

“我也困了，睡觉，睡觉！”成才再次走到炕边。

“还是刚才那句话，不许上炕！上来了，我一脚把你踹下去！”曲彦芳说完一翻身。

成才愣了愣，小声说：“听！”

曲彦芳又缓缓向他翻过了身。

“好像有耗子。”

曲彦芳缓缓坐了起来，害怕地说：“在哪儿？”

“那儿！炕上，往被底下钻呢！”

曲彦芳一下子蹿到了成才身上，双腿盘住他的腰，两条胳膊紧紧搂抱住他。

“你下我身！你下我身！那么大的耗子怎么进屋了？一尺来长！”

曲彦芳恐惧地说：“抱着我，我怕！”

成才抚摸她的身子：“别怕，别怕，宝贝儿别怕，有我呢！好了好了，现在它溜下炕去了。”成才将曲彦芳放在炕上，顺势压倒她，用自己的双手按住她双手，得逞地一笑，“女儿给她爸出的主意，还真灵！”

“你！耍流氓！”

“就是对你，这可改不了啦，也不想改。”成才俯下头就吻，曲彦芳的头左扭右扭，佯装挣扎，终于被成才逮个正着，吻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胳膊松弛了，曲彦芳反而一下子搂抱住了成才，吻得主动了。

半晌，曲彦芳松开成才说：“扎，扎死我脸了！洗脚去，浑身的臭汗味儿！”

“顾不上了。真的顾不上了！”成才又扑了上去……

仰躺在炕上，曲彦芳枕着成才胳膊，脸偎着他胸：“还想一脚把你踹下炕去！”

成才吻了她一下。

“身边搂着一个，心里牵挂着另一个；亲着身边这一个，却还要为另一个哭，男人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数落我就是数落我，别把所有的男人都扯上。你爸和我爸，还有我哥，不都是好男人？”

曲彦芳半真半假地说：“要不咱俩离婚，成全你和小芹？”

成才一翻身搂抱住她：“说什么呢！”又亲她一下。

曲彦芳轻叹道：“猜你也舍不得！其实我也不是不同情小芹。她整天得上班，照顾不了她儿子快跑。快跑现在住他姥爷家去了。咱爸让我去劝过小芹几次。”

“劝她什么？”

“劝她想开点儿呗！”

“她听你的劝？”

“劝人这种事儿，都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实际的做法，那还是得替她再物色个合适的男人！哎，你觉得林士凡怎么样？”

“你别乱牵线！他俩，那是哪儿跟哪儿？豆芽豆腐，那能炒成一盘菜么？”

“怎么不能？还不都是黄豆变个样儿？”

“搅浑理！林士凡还在村里接受改造吗？”

“人家那后来就不叫改造了，叫干部就地支农！你忘了？我爹在世时，连支部会都让他参加了。现在人家又调回城里去了，重新分配在区教育局，还是科长。”

“那他和小芹更不靠谱了，听我的，不许你乱为他俩撮合！”

广华区教育局是一幢老旧而又刷新的小二层楼，成民走在走廊里，看两边的牌子。一个女人捧一摞教材迎面走来，问：“同志找谁？”

“林科长，管中学的林士凡林科长。”

“前边，左侧，第二个门。”

“谢谢。”

成民依照指导来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成民轻轻推门进去，见林士凡正向一个男人交代工作：“只有校内辅导员那是不行的，各中学还至少要有一名校外辅导员，要从工农商学兵以及其他各行各业的优秀分子中去请！要让我们的孩子，在中学时代与我们伟大社会主义的现实生活联系得更紧，与广大人民群众的感情联系得更紧。”

林士凡从衣服到人，完全变成了另一个，精气神十足，自信而又具有优越感。倒是那个年龄比他大的男人，诺诺连声，很卑恭，令成民不由想起了在大柳树村时的林士凡。

那个男人离去后，林士凡热情而又意气风发地说：“张校长，实在对不起，刚才怠慢了。请坐，请坐。”

成民落座后，林士凡替他沏了一杯茶：“请用茶。”

“别叫我张校长，就叫我张成民吧。”

“那怎么行！咱们什么关系？我能那么叫吗？再说，校长就是校长，当初区里正式任命为校长的。尽管现在大柳树村的小学校还是只有你一个人，那名分上也是校长，不是一般的乡村教师。”

“那就叫我成民吧？”

“这么叫我还能接受，证明关系亲密。成民，关于农村小学校急需教师的情况，我已经向区教育局的领导同志们反映了。他们很重视，正准备抓紧培训，动员……同志，要往前看，往前看。”林士凡的话说得谆谆教诲，诲人不倦。

“我知道那不是目前就能一下子解决了的事。我来找你，是为另一件事。”

“说，只要是我的权力范围以内的事！”林士凡说得很痛快。

“正在你的权力范围以内。就是我的一名学生，岳自立，他明年该上中学了。可，你知道的，咱们大柳树村没有中学，连公社目前也没有一所中学。所以，我想，我想让他考上所城里的中学，希望你能帮这个忙。”

“岳自立，岳自立，你最喜欢的一名学生。懂事、用功，凡事谦谦让让的，是个好孩子。”

成民点头。

“是那个那个……小顶针……”

“李秀英的儿子。”

“对对对，李秀英，我很有印象，娴娴静静的，有其母必有其子。可是同志，不好办啊！”

“城里一些中学的校长们，也都说有点儿不好办，所以我才来求你帮忙。”

“不是有点儿不好办……”

“到底有多大难度？”

“难到，连想都不要想。农村的孩子要上城里的中学，有个户口问题，这是第一难。岳自立他的爷爷……你父亲没告诉过你他爷爷的什么事吗？”

成民摇头。

“是这样，那我也不好跟你说了，说了我要犯错误。总之，他的家庭成分目前是地主，这个成分太高了！”

成民点头，叹气：“是啊！”

“帮助一名是地主后代的学生，违反城乡管理原则进入到城里的中学来读书，这是第二难。第二难比第一难还难啊！成民，我离开大柳树村的鉴定，是你父亲口述，你给我写的。正因为有那样一份鉴定，我林士凡又有了今天。还有死去的曲国经老村长，对我也是治病救人的。几年中，大柳树村人待我不薄，我对大柳树村有感情。冲哪一方面讲，我都应该帮你。可，我真是帮不上什么忙呀，爱莫能助啊！”

成民听了林士凡的一番肺腑之言，理解地点头，失望地站起身来：“我明白了，那我不耽误你时间了。”

“真对不起。啊，对……你把这个带回去吧！”林士凡从书架上拿起一个盒子交给成民。

“什么？”

“一台电话，我用自己的工资给你们买的，只管放心用。本想亲自送去，可是，忙，一拖再拖……”

“那我代表全村谢谢您了。”

“我都叫你成民了，你还对我您您的？”

林士凡送成民走在走廊里，他说：“如果是你张成民的儿子，那另当别论。当初本可以留在城市，却自愿带头下乡，去教农民们的孩子读书。许多年教下来，兢兢业业，无怨无悔。冲这一点，就有理由照顾。”

成民站住了：“可他不是我的儿子。”

“是啊是啊，可遗憾，也正遗憾在这一点上啊！”

林士凡送成民到楼外，望着成民的背影，他犹犹豫豫喊道：“成民！……”

成民站住了，转过身来。林士凡快步走向他，将他扯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成民，我也理解你的心情。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快说说你的想法！”

“如果岳自立不姓岳，姓张呢？”

“冒充我的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也冒充不了。区里市里，教育机关的许多人，都知道你张成民，而且知道你至今没娶，哪儿来的儿子？但你可以承认他是你的侄子，或者外甥。表的，或者堂的，都可以啊！你有另当别论的特殊性，你们家也有啊！你们家原先是城里人啊！”

成民沉思起来。

“还需要你给我写一封信，表明是你代表你们家的一种请求。我呢，呈送给领导们。他们如果批了，我就好办了。”

“行吗？”

“那我也没法肯定，估计没什么大问题。区里市里的教育局，有些领导已经换上你当年的同学了。但是，你得对我负责，任何时候，都不能出卖我，说是我给你出的主意。即使哪一天露馅了，你也得一个人扛着，声明与我毫无关系——要不，我前程完了！”

“我考虑考虑。放心，我绝不会做出卖别人的事！”成民感动地看着林士凡。

晚上，新盖的大柳树村队部里，张广泰、曹有贵、李寡妇、成才、曲彦芳和一些村人，在听张广泰说话。

张广泰盘腿安坐，也吸起了短杆烟锅。他慢条斯理地说：“今年的形势，总体说来，比去年、前年，那是好多了！今年，咱们农民不是也吃上月饼了吗？月饼实现了敞开供应了嘛！明年，还会比今年好！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的！”

众人都说：

“信！信！当然信！”

“你支书都信了，我们有啥不信的？”

“今年就是比去年好了吗！不但月饼，连咱们农民的布票、棉花票，也和城里人一样多了！咱们过年过节，只要舍得花钱，也可以买块香皂洗脸洗手了！”

李寡妇对张广泰说：“支书，以后你有时间传达！先吃块月饼吧！这是全村人的一份儿心意，怕你在公社开会，吃不上！”说罢，打开一盒月饼，递给张广泰一块。

张广泰接过，看看说：“公社还真给我们这些支书预备了，不过得交钱。”嘿嘿一笑，又说，“我没舍得交那几角钱。来来来，大家都吃！”他将一块块月饼掰开，分给大家。

腊月抗议道：“爷爷，怎么就不分给我？”

张广泰笑了：“啊，爷爷没看见我孙女！这可是个大错误！来，爷爷再掰一半给你！”

曲彦芳抱起腊月，责备地说：“真不害臊！昨天明明吃过了，今天还和爷爷争！”

曹有贵引着成才，向他炫耀墙上的一面面锦旗：“一想到你在外地替大叔我受劳教，我心里就闹鬼！看，这些，也都是咱们大柳树村为你争得的！大伙都说，要不对不起你！”

成才颇觉光荣地挠头笑了。

曹有贵也笑了：“嘿嘿，咱们大柳树终于也有个像模像样的队部了！”

张广泰突然发现了电话，严肃地说：“谁批准买了这么好一部电话的？咱们原先那部就不能修好了么？”

曹有贵又笑了：“得了吧你，我的大支书，那早过时了！”

李寡妇解释说：“是人家林士凡送给咱们的，人家用自己的钱买的！”

张广泰微微一笑：“难得他心里还有咱们大柳树！大家记住，以后咱们大柳树村的人，对人对事，心里都要有仁义二字。咱们首先对别人仁，才能换来别人对咱们的义，大家说是这么个理吧？”

众人听了都点头。

王玉珍来了，看见张广泰，生气地说：“就知道你是在这儿！你们父子三个，叫我说你们什么好！一个把队部当成了家，一个把学校当成了家！成才昨天也一样，回村了，先不回家，在学校和他哥聊到天黑，结果惹恼了人家彦芳，不许他进屋了！”

曲彦芳不好意思地分辩：“后来又让进了！”

“可是不许我上炕！说我要是敢上炕，就一脚把我踹地下！”

成才的话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腊月在成才背上不甘寂寞地说：“都别笑，听我说，听我说——是我给我爸出的主意，让他装耗子叫，我妈一怕，我爸才上了炕！”

曲彦芳瞪着腊月说：“我打你！把点儿家里的内部情况，都抖搂给外人听了！”

李寡妇对王玉珍说：“嫂子，你也向你儿媳妇学习，把咱们支书一脚踹地下嘛！”

张广泰用烟杆指点李寡妇：“你呀你呀！给我保留点儿威严好不好？”扭头又问成才，“怎么不见你哥？”

曲彦芳抢着说：“他在学校里给李秀英儿子吃小灶！”

张广泰不解地问：“吃小灶？”

成才说：“就是单独加课！”

曹有贵恭敬地说：“要说成民，对于教学这件事，那可真是上心！”

李寡妇也说：“是啊！他就盼着咱村出几个中学生、高中生！像有些男人巴望媳妇多给自己生几个儿子！我看学校快成他的媳妇了！”

小学校里，成民正在马灯旁批改岳自立的作业。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传来，成民起身去开了门，见是李秀英。

李秀英腼腆而又怯怯地说：“校长，自立说，您让我到这儿来一下？”

“是的，进来吧。”

李秀英进了屋，很拘谨，不知该站该坐。

“请坐下吧。”

李秀英先坐在成民对面，似觉不该，又坐开去了。

“对面坐吧。你坐那么远，咱们说话不便。”

李秀英这才坐成民对面，低着头。

“秀英同志……”

“校长，你不能这么叫我。”

“为什么？”

“对你不利。”

“对我有什么不利的？金凤婶，有贵大叔，全村的成年人，都可以和你说说笑笑的，我叫你秀英同志，反而就对我不利了？”

“那，他们要不叫我李秀英，偶尔也叫我秀英，更多的时候叫我‘小顶针’，就是没带出过同志。老村长曲国经有次开全村大会时，也叫了我一句‘秀英同志’，恰巧有区里工作组的干部在场，把老村长好一顿批评。”

成民听得怔愣了。

“你就叫我李秀英吧！要不叫我自立他娘也行。”

“对熟人，我不习惯叫出姓来。也不习惯冲孩子的辈分叫，我以后叫你秀英。”

李秀英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成民制止道：“咱们不说这件事了，行吗？”

李秀英只得点头。

“我请你来，是要和你谈自立的事，我想让他到城里去读中学。”

李秀英又想说什么，成民又制止她：“我知道你家里困难，就你一个劳动力，还是女人，还有瘫痪在床的老父亲，再供一名中学生去城里上学，对你实在太难了。但我相信，自立即使在城里的中学里也会是一名优秀的学生。那么，他就可以享受到免费待遇和助学金待遇。而且，我也时常会资助你们一点儿。”

李秀英一直低垂着头，楚楚可怜，成民温和地问：“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李秀英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同意吗？”

李秀英却摇头。

“为什么？”成民诧异了。

“怕。”

“怕什么？”

“你对自立太好，我怕对你不好。”

成民一笑：“怎么会呢。自立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学生。而且，我希望他将来能成为咱们大柳树村的新人。”

李秀英缓缓抬起头，疑惑地说：“新……人？”

成民庄重地点头，又说：“不过咱们先不说这些了。我请你来，最主要的，是想和你谈谈……关于自立改姓的事……”

李秀英睁大了眼睛：“改……姓？”

成民肯定地说：“是的，必须。为什么，我不说，你也明白。让他改姓我的姓，我对城里那边的有关方面讲，他是我侄子，或者，是我外甥，表的，或者堂的。那么一来，一切好办多了。”

“不行不行！校长，您千万不敢这么做！那……那可了不得！”李秀英竟一扭头，哭了起来。

“你……你别哭呀，咱们这不是在共同商议嘛！”成民不知所措了。

“校长，就当我没来过，就当您什么也没对我说过……谢谢您对自立的一片苦心了……我，我走了……”李秀英起身跑出门外去。

“你，等等。”

李秀英站住了。

“你要路过有贵大叔家，对不对？”

李秀英抹着泪点点头。

“他家那条大狗太凶。我也该回家了，我陪你绕一段路！”成民匆匆归整好桌上的东西，锁上了教室门。

今天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光如华。

成民和李秀英并肩走在村中，成民又劝道：“你别有太多顾虑。按我的想法做的事情，我会负起一切责任的……”二人同时站住了。

迎面走来了张广泰夫妇和成才小夫妻俩，成才背着腊月，腊月将头歪在成才肩上睡着了——他们也都站住了。李秀英一低头，扭身顺小路拐跑了。

张家一家人进了院门，成民和张广泰走在最后。成民低声说：“爸，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张广泰点点头，跟入成民屋。

成民点着油灯，张广泰在一只小凳上坐下，点上了烟袋锅。

“爸，你坐椅子。”

“不，我就坐小凳，挺好。”

成民看看椅子，不好意思坐：“那我只好站着了。”

“你看你！”张广泰只好起身坐在椅子上。

成民将小凳挪近父亲，坐在一侧。

“我也正好有些话要跟你说。”

“那爸先说。”

“好，那我就先说……成民，关于你要求入党的事，我是这样考虑的……现在，我，你的父亲是大柳树的支部书记了；这几年，农村的日子有点儿好过了，中青年人要求入党的又多了，积极性又高了，所以，党不能先发展你。”

“爸，是党不能先发展我，还是您不能先发展我？”

“你这问的叫什么话？有什么区别？我是支书，我代表不了党。我们的国家，是以工人阶级为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国家。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说，从政治地位上讲，你们知识分子得往后排。这是个大原则，必须体现在入党这么严肃的问题上。你爸从前也只知道，解放了，自己的地位提高了，但并不知道自己还是领导阶级的一员。现在，我自己又是支部书记了，即使是父子，我也得讲原则。正因为是父子，更得讲原则。从前不懂的，现在懂了，就得按原则来办，对不？”张广泰一番话说得那么一板一眼，俨然一位政治家了。

“对。可是爸，那，我究竟该排到什么时候呢？”

张广泰用一根手指挠腮帮子：“这个嘛，我现在也就不好给你个准话了。如果，支书还是彦芳她爸当着，你现在也许已经入上了。可支书现在是你爸了，我有我的难处了。你也别急，我也没打算长干。现在是，从公社到区里，都比较倚重于我，大柳树的群众，也那么拥护我。我嘴里说不出‘不干’两个字。但也总有我不干的那一天吧？等我不干，你反而容易入了。”

“爸，那你看我，还有哪些不足呢？”

张广泰又挠腮帮子：“不足嘛，父子之间，倒看不大出来了。你呢，要多问你有贵叔，多问你金凤婶。他们看你够不够条件，比我看得更全面。明白？”

成民虚心地点头：“爸，您想说的，说完了？”

“说完了，该你了。”

“爸，秀英她家的地主成分，当年怎么定的？”

张广泰敏感地问：“你问这个干吗？”

“秀英是岳自立的母亲，岳自立是我喜爱的学生，我自然会关心。”

张广泰严肃地反问：“你听到谁说什么了？”

“那倒没有，只不过随便问问。”

“议论党当年的成分工作，那是很错误的。如果你真听到谁议论什么，要向我汇报，不汇报也是很错误的。”

“爸，真的没有。”

“有些事，是我们党内才能知道的事。你现在还没入党，所以，以后不要乱问这些问题。”

“那就是……真有出入了？”

“我这么说了吗？”

“没，爸没这么说。”成民一笑又扯到了别的事情上。

由于张广泰对李秀英家的成分问题守口如瓶，成民对自己想要做的事，也就只字未露。父子二人，各有各的分寸。然而秀英，却从第二天起不许儿子再到学校去加课了，幸亏张成民几番苦口婆心，又加几番四处奔波，他和自立的师生愿望，才最终梦想成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成民和李秀英就在小桥那送别了岳自立，岳自立独自一人进城求学去了。

第十六章

春催秋送，张广泰家的老香椿树根所发的树芽，已长成了一株新树。

晚上，张家六口在围着饭桌吃饭。

曲彦芳指着一盘拌香椿问：“爸，好吃吗？”

张广泰说：“嗯，好吃。怎么还有点儿苦溜溜的？”

王玉珍夸道：“彦芳想出的点子——满村挖了些曲麻菜，切了和香椿芽拌一块儿了。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吃法的。”

曲彦芳说：“好吃就行呗。”

张广泰感慨地说：“又是一年春天了，真快啊！”

成才咽下嘴里的食物说：“爸，腊月今年，也该上初三了啊！”

成民点点头：“腊月的学习，这一年来进步也很快！”

腊月问成民：“伯伯，是岳自立在中学里又得第一了么？”

成民欣慰地说：“对。他已经连续三年考全校第一了，今年肯定能被保送大学。你可要向他学习呀！”

张广泰问腊月：“腊月，岳自立考全校第一，你怎么知道的啊？”

腊月说：“我快跑哥哥告诉我的。”

大人们一阵默然，你看我，我看你。成才首先做出了激烈反应：“他……他怎么告诉你的？”

“还能怎么告诉？他说，我听，就那么告诉了呗！”

“你，你和他常在一起？！”

“怎么了？不行啊？他常到村里来找我玩儿，有时我也到城里去找快跑哥哥玩儿。”

“听到了吧？都听到了吧？快跑……还哥哥！”

“不叫哥哥叫什么呀？他比我大，我还能叫他弟弟呀？”

曲彦芳说：“他就比你大几个月。”

“那也是大！”腊月又对成民说，“伯伯，我也要到城里去上高中。”

成民摇头：“那我可办不到。”

腊月有点不高兴地问：“为什么？岳自立到城里去读书，不就是你办到的吗？”

成民笑着说：“第一，他学习可比你好多了，城里的中学破例录取了他。第二，他读中学时，公社还没有中学；现在公社有了，而且有高中班了。所以，你应该在公社的中学读高中。”

王玉珍问她：“腊月，是那个吴快跑给你出的主意吧？”

腊月一噘嘴：“那又怎么了？告诉你们，他现在改姓了，随我小芹阿姨的姓，叫黄快跑了。”

成才恼火地说：“不管是吴快跑还是黄快跑，总之他就只不过是个快跑！以后不许你受他的勾引！”

成民提醒他：“成才！跟孩子说话，要注意用词。”

腊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生气地起身跑了。

“腊月！”曲彦芳追了出去。

王玉珍叹气说：“这孩子，惯坏了！”

成才辩解道：“我当爸的可没惯！”

王玉珍对张广泰说：“这话可是说给你听的！数你这个当爷爷的最惯她！”

张广泰叹道：“她不只是我的孙女，也是老村长的外孙女。一想到老村长，我没法不惯她。可没想到惯出了那么个新动向！”

成民劝慰大家说：“少男少女，爱在一块儿玩，天性使然，咱们也别大惊小怪的。”

曲彦芳回到饭桌旁，坐下说：“还给我来了个声明——不能到城里的中学去读书，就不念了！”

成才瞪成民，成民平静地说：“那么看着我也没用。我刚才说了，岳自立当年有岳自立的特殊情况。”

成才猛地往起一站：“我揍她去！”

“你给我坐下！”张广泰表情严肃地用筷子指指成才，又点点曲彦芳，“腊月和吴快跑……”

成才悻悻地纠正：“黄快跑！”

“哦，黄快跑……他们的这一个新动向，也不可以不加重视。按说，那个快跑，他是小芹的儿子，我们本不该对他有什么歧视。可，他身上肯定也有黄吉顺的血脉。我们张家，再也不能和黄家有什么瓜葛了，瓜葛不起了。这个，也是千万不能忘记的。你们两个当父母的，对腊月，也要给我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

成才和曲彦芳遵命地连连点头，成民则不以为然而又愕然地看着父亲。

王玉珍唉声叹气地说：“刚过上两天消停日子，怎么第三代身上又来事儿了！唉，当老人的，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省点儿心呢！”

就在这一年，城市里，首先天翻地覆了。腊月的愿望，成了泡影；连已经宣布将要成为保送高中生的岳自立，也无法继续在城里的中学读书了。

新新居起先没刷过油漆的柱子，一根已经变成红色的了，黄吉顺正在刷另一根——秃头上溅上了些红漆点子。

快跑在案子那儿用力地压一大坨面，于凤兰则在不紧不慢地包着包子，胳膊上戴的红袖标上写着“造反派”。

黄吉顺忽然喊：“快，快！”

快跑以为他在叫自己，停止了动作，看着他。

黄吉顺惊慌地说：“过来了一大帮！袖标，你的那个戴上，也帮我来戴上！”

快跑急从兜里掏出袖标来戴上，接着跑到外边替黄吉顺戴上袖标——刚戴完，一群红卫兵，确切地说是一群孩子，忽忽拉拉地从店外走过。最后几个红卫兵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说：“黄快跑，走啊！”

“干什么去？”黄快跑不解地问。

“造反啊！今天批斗广华厂的朱存孝！”

黄吉顺替快跑回答：“啊，啊，你们先请，你们先请，革命不分先后；我们包完了案上的面就去，要不该酸了！”

另一名红卫兵说：“有什么吃的没有啊？犒劳犒劳我们！”

于凤兰急忙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还没做出来呢！”

“没有？”“不会什么都没剩吧？”对方们不信，东瞧瞧，西翻翻。

“有是有点儿，包子，没热，凉的。”快跑掀开屉盖让两个红卫兵看。

“凉的也行！”“革命者顾不上凉热。‘环球同此凉热。’”几个人连吃带拿，将两屉包子瓜分光，扬长而去。

快跑朝他们挥手：“战友们再见！”

于凤兰埋怨他：“我这儿紧说没有！”

快跑说：“姥姥，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黄吉顺赞赏地说：“对，这么想就对了！”

于凤兰不满地说：“政府刚开始照顾开店的，每月供给两袋子面，这又闹起了白吃白拿的！我看这店再也没法儿开了！”

“能撑到哪天算哪天吧！”黄吉顺又对快跑说，“快跑，不管云水怒还是风雷吼，你都要给我沉住气，不许跟着去起哄！”

快跑委屈地说：“那，我也不能整天憋屈在这里吧？”

黄吉顺劝他：“憋屈就憋屈点儿吧！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咱们这儿闹中取静，是个长见识的窗口啊！”

于凤兰说：“你怎么又装起明白来了？你早这么明白……”

黄吉顺瞪她一眼：“你给我打住！我黄吉顺从来就没糊涂过！有些事没办好，那不是因为我糊涂，是因为别人糊涂，配合得不好！”

小芹匆匆走了进来：“他们逼我揭发朱厂长！我没什么好揭发的，得在这儿躲躲。如果他们找到这儿来了，就替我挡，说根本没看见我！”说完，急忙走到里边去了。

三人正在发愣，腊月来了：“快跑哥哥……”

“腊月！”

黄吉顺摘了套袖和围裙，说：“腊月，城里这么乱，快回家吧！以后别再来找快跑了，啊？”

“我让快跑哥哥带我去挑书，他说废品收货站那儿，收了好多好多书。”

“走！”快跑拉起腊月的手就走。

“哎快跑……”黄吉顺喊着，一对少男少女已转眼不见了。

黄吉顺问于凤兰：“她是不是常来找快跑啊？”

于凤兰点头。

黄吉顺顿脚道：“那你不管！这不是好苗头！再乱，农村还是农村，城市还是城市！城乡差别不是这么闹几闹就能闹没了的！”

大柳树村的夜晚静悄悄的，人们都已经睡下了。

王玉珍被拍院门声惊醒，推张广泰：“醒醒，醒醒，好像有人敲院门……”

张广泰倾听了一下，坐了起来。他走出屋子时，见成才和成民也从各自屋里走出来了。

张广泰努努下巴，成才开了院门——穿警服的潘凡进了院子。

张广泰很惊讶：“潘同志！这么晚了……”

王玉珍也走出屋，说：“潘同志，进屋说话吧！”

曲彦芳也一边扣衣扣一边走出屋了，礼貌地说：“潘同志……”

“不进屋了。”潘凡看了看张家其他人，“张师傅，对不起啊，习惯了。这样吧，你送送我，路上我跟你说些事儿。”

“好，好。”张广泰陪潘凡走出了院子。

两个人走在村路上，远处的城市里依稀传来“造反歌”的声音。

“听说城里那边，今天把广华厂的朱厂长斗了？”张广泰问潘凡。

“那是免不了的，我也挨斗了。群众运动，正确对待就是了。”

“李三桐怎么样？他可胆小。”

“但他也会来事儿，不管看见了谁被斗了，都主动站过去陪斗。还积极帮红卫兵写大标语，抄大字报，红卫兵们倒也没太难为过他。”

二人走到树林里站住了，潘凡机密地说：“张师傅，我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来找你，是受许多人的托付……你家成民闯祸了！”

……

张广泰从外面回到家时，家人除了腊月，都惴惴不安地在院子里等他。

“成民，进你屋，我有话跟你说。你们，都各回各的屋，熄灯睡觉！”说完，张广泰迈步进了成民的屋。

等成民进了屋后，张广泰沉着脸说：“成民，你闯祸了！你要连累不少的人！我无兄无弟，你哪儿来的侄子？替岳自立隐瞒地主出身，使他进了城市里的中学去读书，而且还读成了‘三好’，享受了助学金，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当初所有帮你的人，都会因为这一件事倒大霉的！你会把林士凡给坑害了的！”

“爸，自从自立在学校里被剃了鬼头，这几天我天天夜里失眠，有预感……我一人做事一人担好了！”

“说得轻巧！你想自己担罪名那也不容你自己担！你最不应该的是一直瞒着我！不是潘凡同志来透信，我还被蒙在鼓里！”

成民低下了头。

“城里有些人正策谋着拿自立这一件事做一篇大文章！揪斗一串人！踩倒一大批人！事到临头，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你父亲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要发生，没办法了呀！”张广泰焦急了，跺着脚，挥舞手臂。

成民的头缓缓抬了起来，决断地说：“我结婚！”

张广泰一愕，瞠目结舌。

“我要让岳自立成为我的儿子！我要让那些人的打算落空！”成民话音一落，冲出了屋子。

张广泰呆住了，片刻后，一下子颓然地坐在炕边。又片刻，也猛起身冲出了屋子。王玉珍和成才夫妻，都根本没去睡，仍在院里。显然，张广泰和成民的话，他们全都听到了，他们表情更加不安。

“都给我睡觉去哇！”张广泰一跺脚一挥手，自己也冲出了院子。

成民匆匆来到李秀英家，敲了几番门。门开了，李秀英走出来，愕然地看着成民。

成民急切地说：“我能进屋跟你说话吗？”

李秀英犹豫了下，点点头，闪身让成民进去了。

剃了短发的岳自立刚下炕，见成民进来了，忐忑地叫道：“老师……”

成民冲他一点头，就转头对李秀英说：“秀英，我要和你结婚！”

李秀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成民。

“我必须和你结婚！你也必须和我结婚！为了自立，为了许多帮过我们的人不倒霉，自立他必须成为我的儿子！”成民走上前一步，李秀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满目的惊恐。

成民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对不起，这是太突然了，可……今晚你一定得考虑我的话！迟一步，也许，就于事无补了！”成民说完，怜爱地看了一眼岳自立，朝外走。刚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对岳自立说：“自立，你自己跟着我！”果断地上前抓住了李秀英的一只手，“你现在就得跟我走！你们母子住到我家去才安全！”

李秀英挣了一下手，还是身不由己地被带出了家门。岳自立想抱炕上的被子和枕头，成民回头说：“什么也别带了，明天让你成才叔叔来！”

张广泰来到了李寡妇家，李寡妇盘腿坐在褥子上，披着件褂子，张广泰一筹莫展地坐在地上一张小凳上。

“我明天得到公社去开会，你说这，我倒是去？还是不去？……我怕有贵性子急，不敢先去跟他说。所以深更半夜的，先来听你有什么主意。”

“开会你得去。这种时候，少开一次会，都可能是个立场问题。”此时的李寡妇，一反常态，似乎那么胸有成竹，沉着冷静。

张广泰抬头望着李寡妇，洗耳恭听。

“成民的想法，听起来拙，但是呢，车到山前，也就剩这一条路了……”

“那……那也得人家李秀英愿意……”

李寡妇卷好一支烟递给张广泰，接着为自己卷，边思考。二人都吸着烟后，李寡妇说：“我寻思，秀英心里肯定是会愿意的吧！在农村，成民那么方方面面都好的人才，打着灯笼也难找哇！想不到便宜了个小顶针，让她捡了个大洋捞！”

“你，你就别说笑话了呀！”

“我说的也不完全是玩笑话。平心而论呢，秀英也是配得上你家成民的——长得俊，不次于大翠。心性嘛，你那书生气的大儿子，正该配一个温温柔柔的书生娘子。虽说是寡妇，但结婚没几天，丈夫就撇下她跑了。应该还算是个八九成新的小女子。”

“你又来了！说点儿正经的行不行？！”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呀！自立不也是一个咱村里少有的好孩子吗？老村长临终，最放不下的一块心病，就是李秀英母子。你家成民娶了她，自立那孩子的成分自然而然就改变了，老村长在地底下也可以省份儿心了。”

“可……可我这个支书，娶一个儿媳妇是地主的女儿，而且还是个寡妇；我再到公社去开会，见了别村的支书，怎么说啊？”

“你要是在乎这个，我可就也没咒念了。你要是不在乎呢，明天只管放心去公社开会，成民和秀英的事儿，全权交付给我就是了。”

张广泰从李寡妇回到家里，进了屋，摸黑上炕，脱衣躺下。

王玉珍长长地叹了口气：“成民已经把李秀英母子给接来了……”

张广泰半明白不明白地说：“唔。”

“你没听明白啊！我说李秀英母子，现在已经睡在成民屋里了！”

张广泰猛地坐起来，发起呆来。

第二天，队部屋里屋外都是人。

曹有贵大声说：“生产的事儿，我就讲完了。现在，请金凤同志讲一件咱们支书家的事儿，算是对全村的一个宣布。有些事儿，得家喻户晓嘛！金凤同志，请！”

李寡妇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地中央，环视众人说：“大伙儿发现没有？今天咱们支书家的人，一个也没到场。支书去公社开会了，支书家其他的人，都在忙着办一桩喜事，也是咱们大柳树村的一桩喜事。”

人们顿时时交头接耳起来：

“那就是成民要结婚了呗？”

“跟谁家姑娘呀？”

“不知道，事先一点儿也没听说！”

曹有贵粗声大嗓地喊：“安静！安静！”

李寡妇接着说：“大伙儿猜着了，是成民要结婚了。不是要，等于昨晚已经结婚了。我，是介绍人，也是证婚人。支书怕大家送礼，预先谁也没敢告诉。连咱们队长，也是刚刚从我口中听说的！”

曹有贵点头：“对！”

李寡妇说：“那，我这个介绍人，介绍的是谁呢？是小顶针李秀英……”

在场的人霎时都肃静了，空气一时凝固了！

李寡妇镇定地说：“要说工人阶级，不愧是领导阶级。心胸宽广呀！政治眼光远大呀！咱们大柳树村，有一个曾经是工人的支书，运气呀！自打解放以后，咱村就一个地主和他的一个女儿、一个孙子。他虽然死了，可村里还是有一个地主的女儿，地主的孙子。现在，只隔一个晚上，没了。被咱们支书家的成分给消灭了。证明工人阶级加上贫下中农，是多么有能力！我们不怕他们母子是地主的女儿，地主的孙子，我们把他们一块堆儿给团结了！变成我们自己阶级的人了。要不，得改造到哪辈子去呀？现在，全公社，就我们大柳树村一个队，是一个没有地主成分的生产队了！清一色都是好成分了！大伙说，是不是也等于全村的一件喜事呀？”

气氛还是肃静着，鸦雀无声。

“咱们金凤同志，是不是也很有政治思想的那种水平呀？讲的多在理！大伙给她鼓掌！”曹有贵带头鼓掌，然而人们的掌声并不热烈。

曹有贵可劲地鼓着掌：“热烈点儿嘛！”于是众人一齐鼓掌。

腊月忽然风风火火地跑来：“不好了不好了！城里来了好些造反派，要把自立和他娘抓到城里去！”

人们顿时炸了窝了：

“支书不在家，怎么能让他儿媳妇被城里人抓去呢！”

“还有他孙子！”

“也太不把咱们大柳树当个地方了！”

“欺负咱们支书家，还不就等于欺负咱们呀！”

曹有贵一挥手：“走，跟我见识见识城里的造反派去！”屋里的人们就跟着他往外拥。

李寡妇急忙制止：“哎哎哎，都给我站住！对付几个造反派，用不着你们些个大老爷们出马，跟我去几个寡妇就行了！”

腊月连忙说：“不行不行，他们人挺多的呢！”

李寡妇问：“挺多？有多少？一个连？还是一个团？”

腊月说：“也没那么多，十来个！”

李寡妇冷笑：“还是的！才十来个嘛！”说罢，一一指着点将，“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寡妇姐妹，跟上我！”

张广泰家院门外，成才双手叉腰，曲彦芳手持扫帚，一左一右守护院门，与造反派们对峙着。院里，王玉珍坐在椅子上。椅子摆在成民的屋门外，她一条腿横架另一条腿上，一副“老娘在此，谁敢无礼”的架势。

李寡妇们匆匆赶来了。

曲彦芳顿着扫帚说：“寡妇婶，你看他们！我公公不在家，我正扫着这儿的地，他们就气势汹汹地前来抓人！”

李寡妇轻蔑地看着造反派们：“说说看，你们凭什么抓人啊？”

为首的造反派说：“我们来抓的是地主家的狗崽子！他骗了国家好几年助学金！”

另一个造反派说：“我们都是响当当的造反派！”

“响当当？哪响？”李寡妇冷笑连连，弓起手指敲敲对方脑门儿，“也没响声啊！”

对方们被她搞得一时发蒙，面面相觑。

李寡妇突然啐了那个为首的造反派一口：“啊呸！”

对方后退，擦了擦脸，愤怒地说：“你！……”

另一些造反派跨上前来，李寡妇用手一指，声色俱厉：“都给我站住！你们知道老娘是谁吗？大柳树村最最出名的李寡妇！知道我为什么是寡妇吗？我丈夫是为革命牺牲的！我是烈士寡妇！知道她们是谁吗？和我一样，也都是寡妇！丈夫也都是为革命牺牲的！也都是烈士的寡妇！”又一指曲彦芳，“知道她是谁吗？大柳树村过世了的老村长曲国经的女儿！知道曲国经是谁吗？抗日时期的老英雄！知道这是谁的家吗？这是大柳树村党支部书记张广泰的家！知道张家是什么出身吗？响当当的工人阶级！那才是真的响当当！知道你们要抓的岳自立他现在是什么人吗？他已经是张广泰的大孙子！他娘已经是张广泰的大儿媳妇了！他们已经不属于地主阶级了！已经被工人阶级的家庭，以革命的名义，成功地结合了！”

李寡妇说得理直气壮，造反派们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李寡妇朝曲彦芳一伸手：“彦芳，把扫帚给我，婶替你扫！”

曲彦芳狐疑地将扫帚给了李寡妇，李寡妇朝别的寡妇们挤眼：“不是说什么铁帚扫而光吗？咱也没见识过什么铁帚，就这把竹的也凑合了？”

李寡妇说罢，忽然挥舞扫帚向造反派们拍去：“我叫你们反！叫你们反！自己不好好活，还不许我们农民好好过！看我怎么把你们扫光光！”

造反派们一个个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曲彦芳和寡妇们一个个捧腹大笑，连成才也忍不住笑了。腊月赶紧跑到院里报信：“奶奶奶奶，他们都被金凤奶奶打跑了！”

王玉珍架着的脚落了地，却麻了，站不稳了，曲彦芳赶紧扶住她。

成才冲成民的屋大声说：“哥，没事了，叫他们母子别怕了！”

成民的屋里，李秀英一臂搂着岳自立，不安地贴墙站着。

成民上前抚摸着岳自立的头说：“自立，别怕，以后就平安了！”

岳自立流下泪来，却说：“我没怕……”

李秀英双手捂脸无声地哭了，成民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在怀里：“不要哭。我们张家，对凡是进了我们张家的人，都是负责任的。”

晚上，张广泰夫妇已躺在炕上了。

“不跟你说李金凤为首的那些寡妇们了，说说村里大伙吧。一白天，咱这院子可没断了来人，送这送那的……”

“都说什么？”张广泰在意地问。

“没谁说什么，都放这屋点儿心意，转身就走了。东西都让我送成民那屋去了。”

“没有进成民那屋的？”

“没有。”

“这，可不怎么正常啊！”

“你担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自打入了党，当上了支书，思想进步了不假，胆气倒变小了……”

门一响，成民抱着被子枕头进来了。他摸黑上了炕，说：“爸，妈，从今往后，我睡你们这儿！”说罢，和衣一躺。

黄吉顺家，快跑躺在黄吉顺夫妇中间。

黄吉顺问快跑：“那些造反派，就那么被赶跑了？”

快跑点点头：“对。他们还互相嘱咐，都说以后千万别到大柳树村去革命了，那些厉害的寡妇可太惹不起了！”

黄吉顺自言自语：“真是邪了门儿了！要说曲国经，人家三几年入党，又是抗日英雄，谁不服气那也不行。可张广泰，他可究竟是靠了什么，把个大柳树村的人心，笼络得那么齐整呢？”

快跑叫道：“姥爷……”

黄吉顺纠正他：“爷爷！连小顶针的儿子，都成了张广泰的孙子；我亲生女儿的儿子，而且还改姓黄了，我当然更是爷爷！我黄吉顺也有孙子！”

快跑连声说：“好好好，爷爷，爷爷……我说我的爷爷，我整天给你拴在你这小店铺里，哪一天是个头呀？”

黄吉顺没好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是为你好！拴牢你，是怕你做下什么秋后算账的事！只要你在乱世里行迹干净，到哪时，你也还是个城市里的人！”

“别说了，都别说了！左耳朵一个，右耳朵一个，烦得人睡不着个觉！尽说些没用的！”于凤兰不耐烦坐起，扑地一口，吹灭了油灯。

第十七章

外孙的影子离开眼前半天都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黄吉顺，到底还是拴不住黄快跑了。因为时代要和他争夺黄快跑，而且要把黄快跑从城市里争夺到广阔天地也就是农村去。这使黄吉顺惶惶不可终日，如同一个人为之奋斗毕生的大事业，一下子将要付之东流。然而他的对手太过强大，使工于心计的他，完全没招儿了。

黄吉顺和于凤兰心事重重地看着快跑，而快跑在百无聊赖地用小刀划自己的鞋印，已在砖地上划出了深深的痕迹。

小芹走了进来，身心疲惫的样子，长吁一声，默默坐在一只小凳上；快跑这才抬起头来，一脸的茫然；于是三人都一齐看着小芹，目光中充满希望。

黄吉顺忍不住说：“倒是说话呀！”

小芹无精打采地说：“有什么好说的？想留城，没门儿！想要留城还要分配工作，更没门儿！”

黄吉顺不奢求地说：“咱们也不指望分配工作了，能让快跑留城就行！我让快跑接我的班！”

快跑张嘴便说：“休想！”

于凤兰推了快跑一下，问小芹：“不是说，独生子女，可以留城吗？”

小芹摇摇头：“那得是特殊情况。”

黄吉顺说：“那你就强调咱们的特殊情况啊！”

小芹反问：“我怎么强调？咱们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黄吉顺语塞了。

于凤兰问小芹：“你没去求求潘凡同志？”

小芹叹口气说：“潘凡同志自己也调到外地的劳改农场当管教去了！”

黄吉顺说：“还有林士凡！好歹算是和咱们有种不一般的关系！他不是当上了区革委的副主任了吗？”

小芹反感地说：“什么不一般的关系？他当革委会副主任那是哪年的事了？现在他下放到我们厂了，身份又比普通工人还不如了。”

于凤兰双手一摊：“就认识他们两个大小有过点儿职权的人，却白认识了！”

快跑忽然说：“有啥也不如有个好爸，看来这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小芹生气地说：“你那个爸就算活着，也绝对不会是一个好爸！”

黄吉顺又想了想说：“就是下乡，也不能让我孙子走远！咱们还拿他当个孩子，别人们可不！让他到大柳树去！站街口就望见村子的影子，抬脚就到！都别愁了，我也想开了，这事儿，今天就这么定了吧！”

快跑摇头：“这事儿，可不是你定得了的！我同学都说，市里好些干部，为儿女在腊月她爷爷那儿碰了钉子！”

黄吉顺看于凤兰：“你，为了孙子，你得提上破头撞金钟，去求王玉珍！好话儿、作揖、下跪、磕头，只要能把事情办成，都别在乎了！”

于凤兰叹气：“我和小芹，也早想到了。我也背着你去见过王玉珍了，她对我倒还客气。但是一听我提快跑的事儿，为难了。说不敢掺和张广泰的权力。我左求右求，她才答应说说看，一有结果就让成才告诉小芹。”

小芹有点着急地说：“都七八天过去了，我至今也没听到成才传来的什么消息。”

黄吉顺说：“那你再去求成才呀！他不答应帮忙，你就哭给他看！女人一哭，男人心就软了！”

小芹定定地看着他：“我就那么下贱？”

黄吉顺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为了你儿子！”

小芹火了：“那我也不！”

“要是让我妈为我低三下四地去求张成才，还不如我自己去求腊月呢！”快跑说罢一起身出去了，地上留下一只他用小刀刻出的深深的鞋底印儿，小芹瞪着那鞋底印儿发呆。

黄吉顺对小芹说：“他自己愿意去求腊月，那就让他求去！你也得配合着求成才！来个双管齐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傍晚，红霞映河面。快跑和腊月坐在河边，轮番往河里抛石子。

“行，还是不行啊？”快跑着急地问。

“不行。”

“不行？”

“也不是不行，是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爷爷那么喜欢你，你还怕他？”

“这几天他心里烦，脾气大。就因为你们城里这边儿的人，为了孩子下乡的事儿，走马灯似的到村里来找他！还有不少干部派秘书来，有的甚至亲自来。你说他能不烦吗？”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还不是想通过我，走我爷爷的后门呀？”

“就算我也是走后门吧。谁叫我没有个好爸爸，不能派秘书来替我办呢？”

“你不高兴了？”腊月扭头看快跑。

“我当面求你，你试都不试一试，就一口回绝我，我能高兴吗？”

“人家就是不敢嘛。”

“那就算了吧，只当咱们这次没见面！”快跑说罢猛地往起一站，将手里一个较大的石子使劲砸往河中，溅了腊月一脸水。

“你干什么呀！”

快跑悻悻而去，腊月抹下脸上的水，也猛地站起，冲快跑背影生气地嚷：“你把我得罪了，更别想插到大柳树村来！”

天黑了。大翠的坟那儿，小芹和成才在说话。

“你何必让一个孩子替你叫我呢？你就永不进我家院门家门了？”

“我没脸见师傅了。怎么，彦芳多心了？”

“她那人不小心眼儿。”成才沉吟了一下，“你姐的坟这儿，成了咱们黄张两家人会晤的地方了。”

“以前，你提到我姐，说是嫂子；后来，说是大翠姐。现在，说成‘你姐’了。”

“你就别挑我的理了。我猜，你是为快跑的事儿找我。”

小芹点头。

“你妈为这事儿找过我妈了，我妈也跟我爸提了。”

“我师傅什么态度？”

成才吞吞吐吐。

“你只管照实说吧，我什么都受得了。”

“我爸板着脸，一声没哼。我俩就没敢再提，我也就没忍心告诉你。”

“看来，师傅对我也不念点儿旧了。”小芹一脸伤感。

“不是的，他有他的难处。全市的人家，都想把儿女送到大柳树村来插队，他快顶不住了。”

“照我的脾气，把快跑打发得远远的，锻炼锻炼他，我也省心。管他成猫成狗呢，反正他吴家有的是人。可是我爹我妈……唉……再说，我也有老的那一天，总得有个依靠。今天我是求到你了，你看着办吧。过去我俩说话不少，本不该再说了，可是……再说这一次吧。”小芹竟苦笑了。

“你笑什么？”成才很奇怪。

“我想起了我爹的话，他教我哭给你看。以前的黄小芹，从来不爱哭。后来，爱哭了，偷着哭。现在，心里再苦，想哭都没眼泪了。”

“你放心，快跑的事儿，还不就是你的事儿？你的事儿，我一定当成件事儿。我求彦芳再提，我爸，总不能不给儿媳妇点儿面子。”

“你哥，和李秀英还能过到一块儿吗？”

“起先我哥睡我爸妈屋里。结婚证领了一年多以后，还那样儿。后来，李寡妇婶出面，悄悄给他俩补了一个婚礼，关系才算正式了。”

小芹看了一眼大翠的坟：“那，你哥再就不来这儿了吧？”

“不单独来了，和我嫂子一起来。”

“你现在，终于有了嫂子了。”

成才也看一眼大翠的坟：“是啊，总算是有了。”

张广泰一家八口吃饭，气氛和睦。张广泰是当然的全家至尊，腊月是中心，岳自立竟会照顾她。

“爹！”曲彦芳停箸看着张广泰。

“唔？”

“求你个事。”曲彦芳笑着。

“什么事？”

“黄家小芹找我……”

张广泰把碗一顿，突然沉下脸：“不要说了！”

岳自立正要伸筷子夹菜，吃一惊，又将筷子缩回去了。李秀英不安地捧着碗，偷眼看成民。成民对李秀英笑笑，替岳自立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

王玉珍对张广泰嗔怪道：“你都把秀英和自立吓着了，那么高嗓门干什么呀？彦芳的话还没说完呢！”

张广泰横眉怒目：“还用说完吗？当大柳树村是什么地方了？当我张广泰是什么人了？我挡不住些个大官小官们，我还挡不住个黄吉顺吗？！”

曲彦芳把筷子一放，板着脸说：“在这个家里，人人都是平等的，谁都有权利把话说完。大柳树村不是广阔天地的一部分？挡不住些个大官小官的子女来，专挡一个快跑，挡住了又能说明什么？于凤兰求到我婆婆头上，婆婆没说成；小芹求到我丈夫头上，我丈夫不敢……”

腊月小声说：“快跑还亲自求我了呢，我也不敢。”

“没你什么事儿，插的什么嘴！”曲彦芳对张广泰继续说，“我丈夫再替小芹求我，爹你说，我能不对你开口吗？大柳树的知青中再多了一个吴快跑……”

腊月纠正她：“黄快跑！”

曲彦芳在腊月肩上打了一巴掌：“还插嘴！再多了一个快跑，就真的损害你的权威了吗？”

张广泰说：“我是为全村人考虑，来些个城里的学生娃，平时干不了什么活，年底还不能不分给他们工分，这是负担！”

曲彦芳反问：“你对上山下乡有意见？那就向上边提呀！不敢吧？那就别在家里耍威严。”

成才一个劲儿向曲彦芳使眼色，成民旁若无人地吃饭，强忍着不笑。

王玉珍劝道：“彦芳，先吃饭，先吃饭！”

张广泰警告地说：“彦芳，你是求我呢，还是教训我呢？”

曲彦芳说：“说求是求，说是教训，也行。我亲爹在世时，他不对，我也照样教训他……”

张广泰轻轻一拍桌子，愠怒地说：“放肆！”

“我放八呢！我不吃了，气饱了！”曲彦芳离桌而去。

成民几乎没笑出声来，急扭头掩饰地装咳嗽。

王玉珍向李秀英使眼色，李秀英柔声问：“爹，再添点儿饭？”

成才犯了严重错误似的，不安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起身离去了。

张广泰说：“我也不吃了，我也气饱了！”

成才屋里，曲彦芳掩口窃笑。成才生气又小声地说她：“你还笑！我是叫你那么个求法的吗？！”

“张广泰同志自从当上了支部书记，家里家外，端架子了，我成心杀杀他在家里的权威！”

“可，可你不是把小芹求咱们的事儿给搞砸了嘛！这……这以后全家还有敢替小芹开口的人吗？”

“放心，我使的是点穴法。我刚才点到咱爹的深穴了，他疼了。一疼，就会换个立场想想……”

“彦芳，你给我出来！”院子里，张广泰在高叫。

“你别出去，我出去。我怕他扇你！”

“瞎担心！”曲彦芳推开成才，冲他一笑，往外就走。

曲彦芳开门走到院子里，装后悔模样：“爹，我错了，我不该在饭桌上对您那样儿。您是长辈，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要是想撒气，那就打我两撇子吧！”

“告诉小芹，他那个快跑的事儿，可以。不冲别的，就冲她当年是我的好徒弟！”

曲彦芳惊喜地呆住了。张广泰说完，转身便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他站住背着身又说：“但是，黄吉顺必须亲自把那个快跑送来！”

曲彦芳退入屋里，掩上门，转身看着成才说：“没搞砸吧？你怎么谢我？”

成才跨前一步，搂住彦芳，一阵狂吻。

新新居，小芹原先住的房里，小芹面色忧伤，正收拾被褥衣裳：“还要给他带什么？”转头抹下眼泪，“长这么大，没离开过我呢。”

于凤兰劝慰她：“大柳树近，想看看他，我抬脚就到，你不用操心。”

“我不用操心。可是……”小芹又抹把泪，“到底是我儿子，怎么能不操心？”

“到底也是我的孙子，我比你更舍不得。”

“娘，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嘛！唉，我看啊，你越变越像我爹了！我爹有什么病，你就被传染上什么症状！”

黄吉顺盘腿坐在自己屋的炕上，庄重肃穆，吴快跑站在炕前，警惕地注视着他。

“记住。从今以后，你，不叫吴快跑了。姓黄，名叫黄家驹。”

“知道了知道了。这么点事，每人说一遍。”黄家驹颇不耐烦。

“这么点事？这是大事！从今以后，你是我和你奶奶的继承人了。这么点事？”

“我继承你们什么？继承这个破饭馆？见人点头哈腰‘：来啦来啦！’”

黄吉顺被噎得瞪眼，半天，更沉下脸：“你给我严肃点。”

黄家驹两臂一撑：“像天安门。”

黄吉顺怒上眉头，直瞪着他。

“说呀。”

“听着，今天我要给你来真格的。”

“怎么？要打我？凭什么？”

“你给我坐下。”

“别卖关子了！”黄家驹在炕边坐下。

“你没礼貌，我也不打你。我怎舍得打你呢？嗯？我要教你。从今天开始，你要离开你妈，自己去生活了。有些话，不教给你，你连怎么吃饭也不会。”

“说的！我连吃饭也不会？”黄家驹笑了。

“对。你当吃饭是容易的？你到了那里，比不得在家里。在家里，有别人给你盛饭。在那里，吃大锅饭，谁给你盛？得你自己。会盛吗？”

“怎么不会？第一个抢勺子在手就得！”

“然后呢？”

“盛它满满一大碗，够了。”

黄吉顺摇头。

“怎么？”

“不成！你记着，吃饭，有吃饭的讲究。比如一锅汤，你第一勺子，要直插到底，慢慢舀，为什么要直插到底，还要慢慢舀？底下稠，干货沉在底下，懂吗？”

“不懂。”黄家驹眨眨眼。

“这就是喽！第二勺呢，要在上面把勺子贴边儿转着，慢慢撇，为什么又要在上面贴边儿慢慢撇？嗳，这又是个讲究，浮在上面的，靠锅边儿的是油！懂了吗？”

黄家驹颇有所悟，侧头眨眼。

“这说的是吃饭。是大事，也是小事。大事是什么？嗳，听着，记住，大事是做人。做人，头一条要知人，知人则哲。什么叫知人则哲？简单地说，就是你要了解你周围的人，哪一个是个什么秉性？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爱好？要摸透了他，这叫知人。你把周围人的秉性都摸透了，你就知道，哪个人，什么时候，叫他干什么，合适，你一用他准能成你的事，你不是就在智谋上高出别人了吗？”

“您……您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有学问了？”黄家驹对黄吉顺刮目相看。

“我原本就有学问！你当我像那张广泰？若不是赶上了扫盲，他就是个文盲！可我黄吉顺，是从小读过私塾的！是个跟着先生背过四书五经的人！只不过后来沦落到农村了，孤家寡人的，不敢在些个土包子面前显摆知识。在别人眼里，就也有点儿像土包子了！所以我说，今天我要和你来真格的！刚才讲到哪儿了？”

“做人，知人则哲。”黄家驹兴趣渐浓。

“那么，有没有比你还明白这一点的人呢？嗳，当然有，一旦你发现了这样的人，你对他的一言一行，就要一一加以细心揣度，猜他为什么要说那话，干那事？想，你该怎么办。嗳，这叫‘他人有心，予忖度之’。青梅煮酒论英雄，你们课本上学过了吧？”

“学过。”

“对。刘备瞒过了曹操，那不是刘备一时聪明，那是他忖度透了曹操的心！这两条要记住。还有第三条，叫作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这一条，是在你把周围的人都忖度透了之后，怎么掌握他们的时候用的。在对付他们的时候，用他们的时候，方法要精细。说白了，就是法子要巧，要得当。治了他，还要叫他甘心情愿听你摆布，叫他觉得你用他，是瞧得起他，于他有利。叫他从心内服你，那才高明，那才是我黄吉顺的孙子。”

祖孙俩似心有灵犀，相视而笑了。

“记住了？”

黄家驹点头。

“这还不够。对付人，最要紧的是嘴。记住，人身上最坏的东西就是嘴，要不怎么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呢？要做到逢人只讲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现在你们这些小青年，没有吃过嘴上的亏，退回十几年，有多少人吃了嘴的亏！连累全家。闹着玩的？所以，君子敏于思而讷于言，要少说话。”

“长嘴就得说话呀！”

“话当然要说，得看什么话，进步的话，表现积极的话要多说，要抢着说。嗳，一般的话要少说，慢说。譬如说，给领导提意见的话，你可别抢着说，等最后，要你表示态度的时候，你可以说，同意多数人的意见，不就得了？”

“老滑头。”黄家驹笑了。

“这不是滑头，这是我的经验，你都得记住。”

在里屋，于凤兰对小芹说：“我像你爹也好不像你爹也好。以后，我常去照看快跑就是了。”

“教导了这么半天还没完，都说些什么？”小芹起身去黄吉顺房外听。

屋里，黄吉顺继续对黄家驹说：“是不是少说话多干活呢？这得看什么活。轻活，抢着干，叫大家看着你很忙。重活，且慢。嗳，小事，得谦让，就谦让，还要让得叫他们感动；大事，不但不能谦让，还要争。争，还不能大吵大闹地争，要暗地里争。譬如说选先进，选模范，这都得争，总而言之，表态要积极，行动要落后。”

“咚！”小芹推开门，拉起黄家驹就走，“教他些什么？！”

黄吉顺跟出门，拉住黄家驹：“还有还有。”直跟进小芹房里，“最最重要的一点我还没给他说……”

小芹不高兴地说：“你那套，别跟我儿子说了！”

黄吉顺最终还是把最后一点说了出来：“到了大柳树村，那里有的是女孩子，不许你去招惹她们。”

小芹说：“我儿子从来不那样。”

黄家驹说：“对，我从来不那样，我只讨好她们。”

黄吉顺教训他：“讨好她们更不行，我就怕你讨好女孩子，讨好她们就是喜欢她们，我就是不让你喜欢她们。”

小芹也说：“对，不能喜欢她们。”

黄家驹问：“我若是喜欢了她们呢？”

黄吉顺一脸严肃地告诫他：“喜欢了就和她们说说笑笑，可不要打打闹闹，一打闹就要出事情！”

黄家驹不解地问：“什么事？”

黄吉顺、黄小芹不禁对视一眼，黄小芹气恼地说：“别问那么多了！反正不是好事！”

黄家驹兴趣更浓了：“那我更想知道，哎，姥爷爷爷，说呀！什么事？”

黄吉顺说：“其实呢，也不是什么太不好的事，谁一生都会经历的嘛！但，你才十七岁多点儿，对你来说就是……”

黄家驹一副了然的模样：“噢，我明白了！”

小芹一愣，瞪着儿子问：“你明白什么了你？”

清晨，黄吉顺引领背着行李、提着装满日用品网袋的黄家驹向大柳树走去。

“给你说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

“到了那儿，先给他鞠躬问好。然后，他问什么，你答什么，要叫他觉得你是个好青年。”

“我本来就不坏！”

路过大翠坟旁时，黄吉顺看了看坟，突然脚步犹豫了，终于站住了：“你自己去行不行？”

黄家驹笑了：“你没勇气见他了，是吧？我这会儿倒勇气倍增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还顽皮地来了个动作。

黄吉顺点点头：“好样的好样的，我孙子好样的！我在这儿等你。去吧！”

黄家驹走了。黄吉顺慢步到了坟旁，面显悲色，绕坟堆转了一圈，在香椿树下坐下，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手里掂一掂，看一看，又装进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包“大跃进”，抽出一支，燃着，吸一口，低头沉思，一只花壳虫在他眼前石缝间爬动，爬来爬去，没绕出原地，他拾起一根干树枝把它拨出石缝，花壳虫翘起两扇硬翅，飞走了。

又一只花壳虫爬到他眼前，又一只飞来，落在他眼前，他转头四看，草根石缝间，多有这种东西活动，他用树枝在土石缝间拨动……

大柳树队部是草屋，中间有墙，一隔两间。张广泰正在抹两张破椅子，黄家驹进门来，放下行李和网袋，叫道：“张爷爷，您好。”

张广泰闻声转身，黄家驹向他点头鞠躬：“我，黄家驹，向您报到。”

“什么？黄什么？”

“黄家驹。”

“你不是黄吉顺的外孙吴快跑吗？”

“改姓了。姓黄，名家驹。”

“噢，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跟我说过这个茬儿。改来改去，改成了个四条腿儿的名字，我看也没改好到哪儿去！”张广泰边说边绕家驹转，突然又问，“你一人来了？”

“我一人。”

“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胆子？怕什么？你还能消灭我？”

“我不能消灭了你。可是，你不怕我日后给你小鞋穿？”

“死都不怕，还怕贫下中农教育？”

张广泰端详他一阵：“嘴上功夫倒不赖。你姥爷呢？”

“他？走到我姨的坟那儿，拉不动腿了，问我能不能自己来。我怎么不能自己来？我就来了。”

“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不知道，我看他是怕见你。”

张广泰忽然赞赏起家驹来了，不觉脱口道：“倒挺机灵，还挺实在。”

“你也挺实在，见面就问我怕不怕。”

“对，我俩都实在。你姥爷怕见我？”

“他没说。你想他能不怕？”

“可是我有言在先，必须他亲自来送你。”

“我看，他是想叫我自己来试试，若是行，他就不来了。不行，他再来。我去把他押来？”

“去，给他说，他不来，我不收你！”

“好，这有关我的利益，我也不能让他溜了！”

黄家驹走了，张广泰在房里踱步沉思，酝酿如何击溃、羞辱、报复黄吉顺。

黄家驹到了大翠坟旁，黄吉顺抬头问：“见着了？”

“他叫你去！”

“他跟你说些什么？”

“你不去，他不收我。”

“这是别着劲呢！你看他火气挺大？”

“有点。”

“什么叫有点？有多大？”

“怎样算大？怎样算不大？莫名其妙。”

大柳树队部，成才从另间里走了出来：“既然答应他来了，您何必又难为他们？”

“我一视同仁，哪家的孩子来，都得和家长谈次话。”

正说着，黄吉顺“咳”一声，进屋来，成才忙闪进另一间屋。

黄吉顺看看张广泰，想做个笑脸，却做不出，脸上肌肉颤动：“老弟！”

“来啦？”张广泰面无表情。

“来啦。”

“坐吧。”张广泰指指椅子。

黄吉顺如逃犯被擒归案，两眼恐惧地瞅着张广泰，在椅上坐下。

张广泰踱步一阵，对黄家驹说：“你出去。”

黄家驹出去后，张广泰在对面椅上坐下，双目灼灼紧盯黄吉顺，黄吉顺的眼光闪来躲去，总逃不出他的逼视，最后，无奈，也只得向他正视了。

张广泰又看了黄吉顺一阵，语气生硬地说：“黄吉顺！我们两人，今天又面对面坐在一起了，我终于可以正面看着你了！”

“是啊，我只好尽你看了。你要看多久，我就得让你看多久。你终于可以当面把我羞辱个够了。”

“对，一点不错，我盼的就是这一天。”

“我也盼着有这么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

“你也盼着这一天？”

“不错。这一天不来，我心里的疙瘩去不掉。可是，我也知道，就是这一天真的来了，要去掉我心里这个疙瘩，也不是容易的。我求你痛痛快快地打我一顿吧。骂我一顿也好，也许那样才能去掉了我那心里的疙瘩。广泰，唉！我都一把年纪了！也有睡不着觉的时候，两个女儿……唉！在你眼前，我还有嘴说话？”

张广泰眼光离开了他的脸，蹙起眉头，站起身，在地上踱步，渐低了头，再踱几步，回身转头声调轻缓地对黄吉顺说：“我入党了！”

“我早知道，不入党能当支部书记？”

“我和从前不一样了。所以，我不能和你再别着股什么劲了！那让党外的人看着笑话我。一切，都该过去了……谁再纠缠，没出息了！”张广泰叹口气，重新在椅上坐下。

“对，对，你说得对。我也这么想！”黄吉顺掏出烟放桌上，看一眼，见是“群众”牌的廉价烟，快速收回，又掏出了“大前门”，看看张广泰，拆开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张广泰。而与此同时，张广泰也从衣袋里掏出了一盒“大前门”，拆开了，抽出了一支，向他递来，两人默默地接了对方的烟，黄吉顺要给张广泰点火，张广泰摆摆手。

“你抽‘大前门’？这是高价烟？”

“呃，今天……有事才买了一包。你呢？”

“平时不抽它。今天……有客人。”

“上边来的？”

“客人不能分成上边的还是下边的。你要办事，抽我的，把你的留着吧。”

“还是抽我的！留着你的，招待客人。”

“这不，我正招待着。你要是不抽我的，算怎么回事？”张广泰说罢，将黄吉顺摆在桌子正中间的那一包“大前门”，缓缓推向黄吉顺，几乎直推到桌边，“收起来。”

“我……算是……你的客人？”黄吉顺愣住了。

“不是什么算是。”张广泰拉开抽屉，拿出些公函，摊在桌上，“你看，都是市里边一些有职有权的人物写来的，要把他们的儿子女儿送到大柳树来。我呢，一概不回复。只有不回复。还有些人物，亲自来了。既然来了，我不能不拿他们当客人敬着。但，他们中，没谁抽过我一支烟，我也不抽他们的。对你黄吉顺，我今天特别例外。”

“想不到，你这么抬举我！我……你让我没话可说了！”黄吉顺受宠若惊。

“你没话说，我可有话说——我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让你亲自来，非看着我坐你对面吗？”

黄吉顺摇头。

“我要当面告诉你，我张广泰，其实也有佩服你黄吉顺的一点。”

“你？佩服我？你要是想开始拐弯抹角地损我了，那还莫如直截了当地骂我一通。”

“我干吗那样？我刚才说了，那没出息，那让党外的人看咱们笑话！”

黄吉顺困惑地眨眼。

“想知道我佩服你哪一点吗？”

黄吉顺点头。

“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乱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究竟要乱到哪一年为止。城里边呢，比农村更乱。有些人家，干脆不管儿女了，任他们到处去做恶事，做坏事；还有那当父母的，甚至怂恿着儿女去替自己报复人，害人。可你黄吉顺，没那么样。我了解过了，你整天把那个快跑……”

“更名改姓了，叫黄家驹了。”

“你把他整天看在眼皮底下，看得挺紧。乱了这么多年了，你也实在不容易。我徒弟小芹，她也没丢了当母亲的责任。你和小芹，都不容易。我调查过了，你那个……”

“家驹。”

“他至今没有什么劣迹，我替你和小芹高兴。这，也正是我佩服你的一点。”

“我都老了，铺子也不好干了。家驹是我心里边一个指望，也是小芹心里边一个指望，哪儿敢不看住啊！他要是学坏了，我们黄家的人，还往后过个什么劲儿呢！”黄吉顺满面忧伤。

张广泰点头。

“到大柳树来的，真都是干部家的孩子？”

“都是，大小而已。”

“下乡，对我的家驹，也许还是件好事。说不过，有那大干部家的女儿，能和他对上象呢……”黄吉顺又憧憬起来。

“哈，你呀！刚表扬你几句，你黄吉顺的原形，又暴露出来了。你趁早别做你那美梦！到大柳树来的，都是半大小伙，姑娘我一个没收。我大柳树村寡妇多，我不能不为集体长个心眼儿！”

“你……张书记，那么做，不合适吧？”

“我就那么做的，怎么不合适？清一色的男知青，我省多少心？再收些女的，只怕我大柳树村也不安生了！别的不说，光宿舍，就得腾两处！”

“我是说，大柳树村的寡妇们，年龄都不小了。可城里来的知青，用您刚才的话说，都是些半大小伙儿……这两方面，年龄差距上，啊，您当支书的，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啊？”

张广泰听了直瞪黄吉顺，黄吉顺卑恭地说：“我的看法，您支书参考，谨供参考。”

张广泰一拍桌子，黄吉顺吓得一哆嗦。

“你呀，你呀！你除了刚才那一点多少有点儿让我佩服，其他方面哪儿哪儿都没变！你脑子里边整天怎么尽瞎寻思事儿呢？我只要男知青，是因为大柳树村寡妇多！生产力不充足！是图的男知青调教好了，都能多干活儿！生产力你懂吗？！”

“懂点儿，懂点儿。误会了，误会了。”

“我告诉你，你那个黄家驹，你要经常提醒他，叫他别打我孙女的主意！我可不愿张黄两家再出以前那样的事！你若发现了苗头，得早早向我汇报！”

“一定，一定！”

黄家驹从外边探进头来：“张爷爷您放心，我爷爷早给我打过预防针了。我不会在这儿闹恋爱，我不扎根！”

“你小子就死了回城的心吧！我非想办法让你在大柳树扎根落户不可！只要不是我孙女，将来你看中了哪个女的，我都要亲自给你做媒！”

“哎呀我的好兄弟！使不得，使不得，你千万别……”黄吉顺着急了。

“行了，他来报了到，就是大柳树的下乡知识青年了。现在给你半天的假，送送你姥爷。回来，到青年宿舍去住，明天开始出工干活。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张爷爷！”

黄家祖孙二人沿路回家，经过黄大翠坟旁时，黄吉顺又站住了。

“我回去？”

“孙子，乖乖地跟爷爷来，让你见识一样东西。”

“您老啊，没事就趁早回您那店铺吧！大柳树只有一样我喜欢看的，除了她，我不想再见识别的。”

“什么？”

“张广泰的孙女。”

“你！……家驹，我可警告你，张广泰那老家伙的话，你可不要当成耳旁风！你要是敢打他孙女的主意，一准没你好果子吃！”

“黄家驹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我要是看上了一颗好果子，豁出掉脑袋也要吃！”

“啪！”黄吉顺不轻不重地扇了家驹一耳光，“别以为我就永远舍不得打你！”

“又动真格的了？跟你开玩笑呢！”黄家驹笑了。

“该正经的时候不正经，不该正经的时候装正经，张广泰最反感你这样的了！”黄吉顺上前抓住家驹一只手腕，将他扯到了一块地里，蹲下，也命令黄家驹，“蹲下！”待家驹蹲下后，黄吉顺用树枝拨土块，拨出些甲壳虫。

“看！”

“就让我见识这些虫子？动物界数它们数目多！”

“记住，该种棉花的季节，这种虫子多了，是个预兆。”

“什么预兆？”

“得在翻地的时候，翻进农药去！要不，棉花秧长起来了，就给人来个大闹棉铃虫！吃光了棉花秧，还要爬到别的地块去，祸害别的庄稼！”

“您怎么知道？”黄家驹对自己这个便宜爷爷另眼相看了。

“你不信？”

“据我所知，大柳树村的人，全都认为你对农业的事儿一窍不通。”

黄吉顺扔掉树枝，站了起来，拍拍手，冷笑道：“他们，又有几个真懂农业之事的？那些寡妇，只知道干活的时候与男人们争强好胜，她们脑子里就懂什么真正的农业之事吗？有些男人，只知道服从，谁有权，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原先脑子里有的一点儿农业常识，日久天长也忘了！要不能选出个曹有贵当队长？那曹有贵，赶大车弄牲口还算个内行，论别的，还不如我！至于张广泰，他懂的农业之事，差得远呢！”

“得了，您也别一有机会就贬低别人了！把您懂的，快传授传授吧！”

“想当初，省里有个农业老专家，被发配到咱们大柳树村劳动改造……”

“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张广泰他们的。”

“别打岔！曲国经念他是一位农业的专家，尊敬着他，就问我，咱们家愿意接待他住不？为什么问我呢？咱们家院子大，屋子多，腾一间很容易。你妈和你大姨，又爱收拾，卫生方面……”

“别谈卫生方面了，快讲正题！”

“总之，那老专家，就在咱们当年的家住下了。一有空儿，就给你妈和你大姨讲农业方面的知识。专家就是专家，满脑袋学问，你妈和你大姨不感兴趣，听听那也只不过是出于礼貌。可是我感兴趣。一旁听了，就往心里边记。那年，人家老专家就预言非闹棉铃虫不可！全村却没谁信人家的忠告。只有曲国经一个人信，赶紧向上边汇报。上边却批评他，说叫你种棉花，你就种棉花！你曲国经犹豫什么呢？结果，那一年棉花全被祸害了，别的庄稼也遭了殃了。但凡是种知识，那就要用心去记住它。总有用得着的一天。今天，这不用上了？”

黄家驹认真地听着，思考着。

“你倒是听了？还是没听？”

“我不但在听，还在思考：怎么有知识有学问的人，动不动就会被改造呢？”

“尽思考些多余的！”

“我建议您回队部去，也像当年的老专家一样，忠告张广泰。”

“我才犯不上回去忠告他呢！孙子，我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你要坚决地劝阻他，今年这块地千万不要再种棉花了。到了秋天，别的村闹起棉铃虫的时候，你就是大柳树的功臣了。明白？”

黄家驹动感情地点头。

“该嘱咐的，我都嘱咐了。该传授的，我也都传授了。我得走了。”

“爷爷……”

“嗯。这一声爷爷，听着还像是从内心里叫出来的。怎么，体会到爷爷是多么爱你了吧？舍不得和爷爷分手了吧？”

黄家驹点头。

黄吉顺摸摸外孙的头，依依不舍地倒退两步，转身走了。

黄家驹背着拎着自己的东西，东张西望地来到了粉房，它现在是知青宿舍。对面大炕，只有一处地方，还没被褥，一个姑娘背朝他跪在炕上，正把被垛拍出棱角来。

黄家驹欣赏地看着她好看的身姿，姑娘下炕时，发现了黄家驹，惊喜叫道：“快跑！”

黄家驹放下东西，走上前一步，亲热地叫道：“腊月！”

艳双本能地后退一步：“我大名叫艳双。以后，你不能再叫我小名了。”

“为什么？腊月，这叫着多顺口！我喜欢叫你腊月！”

“那以后也不许叫了。因为，因为我是大柳树的团支部书记，我也有义务对你们进行再教育！”

“你刚才也叫我的小名来着！”

“那不是你的小名，那是你的曾用名！来，帮我把毛巾搭好。”

黄家驹两眼瞅着艳双，艳双则垂着目光，一脸肃穆。二人刚搭好那些毛巾，艳双又说：“去，把那几盆洗脸水倒了！”

“让我替别人倒洗脸水？”

“但不是别人让你倒，是我。”

黄家驹只得不情愿地去倒洗脸水——倒完最后一盆进屋后，艳双又吩咐他：“再把地扫扫，把他们那些鞋，也都摆好。”

黄家驹抗议道：“团支部书记同志，我能先问一下我睡哪儿吗？”

艳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指：“你睡那儿，专为你留的！”她帮家驹把东西拎到空位那儿，“你摆你的脸盆什么的，我替你铺下褥子。”

等家驹摆好了他的东西，艳双也替他将褥子铺好了。二人又相互看着，黄家驹想进一步表示亲切，艳双看出了他的企图，自己有顾虑，不好意思，又低下了头。

黄家驹坐下了，拍拍身边：“来，请坐。这是我的地方，我应该请你坐下。”

艳双抬头一笑：“那么小的地方，怎么坐得开两个人！”

“你团支部书记站着，我反而坐着多不带劲！”黄家驹站在地上，问，“他们……人呢？”

“我爸带他们四处看看去了！大柳树村，再也不接收知识青年了，你是最后一个。你看，没地方住了。”

“这么说，我挺幸运的啰？”

“那可不！为了你能来，我没少跟我爷爷磨嘴皮子。”艳双说着，退后几步，坐在炕沿上。

黄家驹也想跟过去，艳双阻止他：“你要坐，坐对面。”

黄家驹只得也退后几步，坐在对面炕沿。

“你来了，真好。”

“怎么好？你天天盼着我来，是吧？”

“呸！我盼你来干什么？是你低声下气求我的事，我办到了，所以真好！为你能来成，我跟我爷爷没少磨嘴皮子！”

“我怎么听我妈说，主要是你妈起的作用呢？”

“啊，我妈呀，当然，她也起了点儿小小的作用，主要是我起的作用！”

黄家驹又往地上一站，艳双说：“别过来，老老实实坐那儿说话！”

“不过去说不行！我要说的话性质特殊！”黄家驹几步走到了艳双跟前。艳双两眼瞪他，身子往后仰，双手撑住平衡。

“再别往前走了啊，说吧！”

“你得批准我假！我要进城一次，立刻。”

“刚放下行李，就请假？就回城？不好吧？”

“是与大柳树村关系重大的理由？”

“什么理由？说说看。”

“现在还不能说，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那我现在就不能批你假。”

“那你就会后悔莫及的！”

艳双沉吟不决。

“有些事儿，你要有灵活性，别死心眼儿，死教条。别跟你爸你爷爷学，他们那种人，头脑里太缺少灵活性了。对我，你尤其要灵活机动。”

“想让我批你假，还当着我的面儿，背后说我爸我爷爷的坏话？”

“不是什么坏话，是善意的批评。”

“你得了吧你！我也不追问你了，信你。就批准你半天假，晚饭前务必回来！”

“这么当团支部书记，才可爱！谢谢！”黄家驹笑了，转身朝外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我的谢意，是不是表达得太轻了啊！”

“我看也是！”

黄家驹忽然双手捧住她脸，亲了一下：“这下谢你让我来成了大柳树！”又亲一下，“这下谢你准了我的假！”亲罢，扬长而去。

艳双被亲得发起呆来。

黄家驹走到门口，转身又说：“两件事儿我可都一总谢过你了啊！咱俩扯平了，我这人不欠人情！”

艳双扭头看着他，待他迈出门后，愣愣地自言自语：“就这么……扯平了？”

市内，新华书店。

一排排书架，几乎全空着，一名女售书员正无所事事地修指甲，除了她，还有一个人是黄家驹。

“同志，想买几本书。”

“你看，哪儿还有什么书可卖？”

黄家驹眼睛一亮，指着书架上孤零零的一本《农业生产知识》说：“就买那一本！”

女售书员取下书递给他后，又修指甲。

黄家驹翻看了一下，又说：“同志，麻烦你给我找找，还有没有这一类书了？”

女售书员懒洋洋地开始找：“喏，这还一本！”

满是灰尘的一本书，黄家驹扑地吹了一口，女售书员往后一退。

黄家驹如获至宝：“太好了！再给找找，有我都要！”

女售书员生气地说：“你没看见我眯眼了吗？”

黄家驹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女售书员又给找到了几本，黄家驹就坐在窗台上，如饥似渴地一本本翻看。

天色暗下来时，女售书员趴到桌上睡着了，黄家驹捧着书悄悄走过去，将书放桌上。女售书员还是醒了，看一眼窗外，吃惊地说：“我的天，该下班了，快，交钱！”

“没钱。”黄家驹耸耸肩。

“没钱？你白看？！”

“白看也增长知识，效果一样的，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黄家驹边说边笑，边往后退。

“你！买和白看不一样！”

“在我这儿，一样的！”黄家驹一转身，跑了。

大柳树村，知青宿舍里，十来个男知青，有的在四仰八叉地睡着，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吸烟，有的在照小镜子。黄家驹进来了，没人注意他。黄家驹干咳一声，终于有人看他。

黄家驹友好地问：“亲爱的同志们，你们吃过了吗？”

没人理他，坐起一下的，又躺下了，在继续干什么的，还干什么。黄家驹看着地上一盆挨一盆的洗脸水、洗脚水，寻思一下，一声不响地全都端着倒了。

黄家驹倒完最后一盆水回来，知青们从四面八方瞪他。黄家驹笑笑，拿起一把锨又走出去，知青们一阵互看。黄家驹从外端进一锨土来，盖入几处湿地面，接着用脚踩。

为首的穿一身草绿军装的叫邢山的知青（高干子弟）问：“你就是黄家驹？”

黄家驹抬起头，谦卑地一笑：“对，黄家驹就是我。”

邢山又问：“在广华街上开个小店铺的黄什么，是你姥爷？”

黄家驹答道：“对。”

另一名叫罗军的知青说：“你爸酗酒死了，你妈是广华五金厂的女工？”

黄家驹说：“对，对。看来，你们对我的背景还挺了解的。”

罗军轻嗤一声：“你那也配叫背景？”知青们都笑了。

黄家驹谦卑地说：“和你们比，自然就不配了。”

邢山问：“你刚才好像问我们什么话？”

黄家驹说：“我刚才问你们吃过了晚饭没有？”

邢山看着他说：“我们都没吃，都饿了，都在等你回来给我们做晚饭。”

黄家驹走向自己的铺位，望着他们，平静地说：“为什么非等着我回来做？”

邢山说：“这是我们的规矩。”

罗军也说：“对，轮流做。我们都轮过了，你最后一个来，轮到你了。”

黄家驹问：“怎么个轮法？”

罗军强势地说：“我们一人做过一天了。从今天起，不一天一天轮了。从你开始，一年一年轮。”

知青们看着黄家驹冷笑，黄家驹也装出二百五的样子笑。

罗军盛气凌人地说：“你姥爷一定传给了你一些特长，而我们的父亲都不是开小店铺的。谁有什么特长，就应该发挥什么特长。”

黄家驹不愠不火：“是啊是啊，我在我姥爷那小店铺里帮过忙，做饭是比较拿手的。在哪儿做？”

罗军一指：“外边，偏厦子那儿的小屋里。”

邢山命令黄家驹：“那儿什么都有，你能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好，你们耐心等着！”黄家驹脱下衣服，用袖子往腰间一叉，出去了。

知青们互相看看，笑了。

一只大盆端到了拼拼钉钉的圆桌上，内中是疙疙瘩瘩的玉米面糊糊，飘着葱花；又一只小盆端到了桌上，里边是看似卤子的东西；再接着是一盘贴饼子，两盘菜，还有一小碟酱。

黄家驹活像黄吉顺一样笑容可掬地问：“各位，饭做得了，都请吃吧！”

知青们一个个疑疑惑惑地围了上来，黄家驹满怀歉意地说：“除了苞米面，就是苞米渣子；煮大渣子粥要慢火，怕你们等急了。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各位请多包涵，啊？”

罗军用勺子搅了搅玉米面糊糊，问：“这算什么？”

黄家驹说：“玉米面疙瘩汤。”

罗军看了看说：“疙瘩汤吃过。玉米面疙瘩汤闻所未闻，你小子还挺能的！”

邢山接过勺子搅小盆：“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黄家驹恭恭敬敬地回答：“疙瘩汤的卤。这盘是炒土豆丝，这盘是拌萝卜丝。”

邢山问：“你除了这，还会不会别的？”

黄家驹笑了：“会，会，不爱吃丝，以后还可以改切片儿。”

知青们一个个皱眉离开，罗军歪在被垛那儿，从被子里摸出一个花花绿绿的纸包，打开，里边只有两片饼干了，他分了一片给邢山。

黄家驹盛粥，加卤，自己吃起来，吃得吸溜有声，津津有味。知青们看着他吃的馋相，一个个大咽口水。终于有一名知青忍不住，重新来到桌旁，也学黄家驹的样子——盛粥，加卤，拌进两样菜。这名知青吃了两口，不由自主地说：“哎弟兄们，还可以哎！”

于是知青们一拥而上，争勺子抢碗，顷刻卤没了，菜光了。

大家都比赛着吃起来，吃得一片响声。黄家驹剥蒜分给大家：“要吃蒜，蒜是好东西。蒜要蘸酱吃，借的是那一口辣味儿嘛！”

大盆里的玉米面疙瘩汤也没了，桌上可吃的东西已被一扫而光。知青们一个个歪在自己的铺位，有的直叫“撑着了”。

黄家驹主动说：“你们都别动了。刷盆洗碗，以后这活也归我了！”

罗军点点头：“够意思！以后哥们儿相待了！”

黄家驹从做饭的小屋里出来，将知青晾在外边的衣服一件件收下。进了屋，他又将那些衣服一件件叠好，捧着送到大家面前：“怕夜里下雨，你们就白洗了！头场春雨，说来可就会来的！”

众人各自接去了自己的衣服，黄家驹又支起了圆桌。

黄家驹坐在炕上后，干咳一声，说：“刚才，饭前，大家谈到了背景。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是有背景的。没有点儿背景，那也来不了大柳树是吧？和你们比，我是最没资格到大柳树来的。可是呢，我却来了。说明什么呢？说明我黄家驹，那也不是完全没背景的。”

众知青不由一个个坐了起来，望着他。

“我的背景是什么呢？不是别的，那就是大柳树村的党支部书记，我的张爷爷张广泰。他们张家和我们黄家，关系实在是太特殊了。因为特殊而密切，因为密切而特殊，那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当然了，他不过是一个村的党支部书记，和你们的父亲的职权没法儿比。可是呢，他不点头，你们谁又来得了？这一点你们的父亲最清楚。他要是偏不让谁来，谁的父亲官再大，没用！他要是不同意谁走呢？谁的父亲官再大，那也没用！他要是一火了，不管谁的父亲把谁弄哪儿去了，他会率领贫下中农到哪儿去把谁揪回来，那谁就一辈子在大柳树接受再教育吧！”

知青们一时你看我，我看你。

“你们以后要拿我当哥们儿相看了，我不能对你们隐瞒我的这一种背景是吧？那我不是太不够意思了吗？还有，团支部书记张艳双，她和我的关系更不一般了。我们打小，那是她叫我哥，我叫她妹的关系！出门在外，讲的就是仁义二字。将来，有那返城了，招工了，推荐上大学了的好机会，谁仁义，我会为谁起好作用的。”黄家驹将“好作用”三字，说出特别强调的意味。那弦外之音就是，不好的作用，他黄家驹也能起得更大。

气氛一时凝重，不知谁打了一个嗝，听来那么响，却没人笑。

“咱们选知青队长了没有？”黄家驹问。没谁回答他的话，也没谁摇头，都一味缄默地，以研究的目光看他。

黄家驹特有责任感地说：“大家可得对自己负责，选出一个能代表我们知青利益的。否则，我能起的好作用，那也起不好了。”

罗军说：“黄……啊，家驹……做饭的事儿，我说从你开始，一年轮一次，那可纯粹是玩笑话，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邢山也说：“对对，还是一天轮一次好。今天家驹已经做了，明天我做。家驹，我不会做，你得教我啊！”

黄家驹笑着说：“没问题！哎呀，怎么都心事重重的了？刚才的话题太沉重了，咱们来点轻松的……大家想不想看文艺节目啊？”

一名知青问：“去哪儿？”

“哪儿也不用去。就在这儿！”黄家驹说罢，起身走到地中央，煞有介事地报幕，“下面，演出革命样板舞剧《沂蒙颂》片断——《捉鸡》一场——小提琴独奏徐起……”

于是，他口中发出小提琴声，同时立脚尖起舞——“大提琴铺入……现在是钢琴介入……现在是整个乐队齐奏……高潮！逮住了！……又飞了！很不好逮的一只鸡！飞那儿去了！看我沂蒙嫂的！……”

黄家驹口中变化万端地发出着各类乐器的“口奏”之声，同时尽量踮起脚跟，东扑一阵，西扑一阵，认真而又滑稽。知青一个个笑倒了。窗外，张艳双在偷看，捂嘴忍笑。

黄家驹终于精疲力竭，往自己的铺位一趴，气喘吁吁，立刻又一滚，翻身坐起：“哎，我逮着没有哇？”

一名知青捂着胸呻吟：“我笑岔气儿了……”

罗军向黄家驹抛送一支烟，黄家驹双手接住。

邢山忍着笑说：“要是不用出工干活就好了，我宁愿在这儿待上几年！”

“你那是做梦！”随着一声断喝，张广泰出现在门口。窗外。张艳双将身子往下一蹲，接着以背靠墙，看出她是替知青们担心；随即，又隔窗偷窥。

“都给我下地！”

知青们默默站到地上。

“都把鞋提上，站两溜！”

知青们站成了两溜——张广泰检阅似的，在他们中间走过来走过去。

“刚才谁说，要是不用出工干活就好了？啊？”

邢山鼓起勇气，小声说：“我……”

“不出工，不干活，那还让你们来干什么？全把你们当公子少爷？让贫下中农天天的好生服侍你们？”

“我没那个意思。”

“我说完了你再说！到了大柳树，你们就趁早给我忘了，你们的爸，你们的妈，在城里是什么级别的干部，有多大的职权！大柳树的人，不认那一套！从今以后，你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插队知识青年！”张广泰一指邢山，“你散布懒汉思想，理应受到惩罚！一会儿主动去找曹队长，让他带你去清扫马房！”

“报告党支部书记，知青黄家驹有话要说！”

“好吧，你说。我不搞军阀作风那一套，允许人说话。”

“邢山那一句话，是一句有口无心的话，是被我的娱乐言行引逗出来的一句话，尊敬的党支部书记同志不必太过认真。如果非要惩罚……惩罚我黄家驹好了！”

张广泰在黄家驹跟前站住，瞪着他：“看不出，你还挺那个的！好，好，很好……那我就……”

张广泰发现了窗外的张艳双，她向他连连摇头。

“那我就，给你个面子。谁也不惩罚了。刚才，我怎么看见，谁向谁扔过一支烟去？给我自己承认！”

“党支部书记，事情是这样的——我在炕上捡到了一支烟，曹队长不是来看过大家吗？兴许是他坐在炕上吸烟，掉下的。我不吸烟呀，我就扔给了罗军。罗军说他也不吸烟，就扔给了别人。一支烟，扔过来，扔过去，扔过来，扔过去，结果证明我们这些知青中，没有一个吸烟的。”

“好，好，很好。你说的，很像那么回事。但是曹队长今天没来过这儿！这一点我清楚。把那支烟给我，我一看什么牌子的，就一切都明白了。”

“我已经扔进炕洞里了！就那个炕洞！”黄家驹一指炭火红红的炕洞。

张广泰一时无话可说，罗军偷偷向黄家驹指自己心口，翘大拇指，表示佩服黄家驹的义气。

“别的都不说了，言归正传。让你们考虑选出一名知青队长，你们考虑好了没有？”

“考虑好了，我选黄家驹！”罗军第一个说。

“我也选黄家驹！”邢山也说。

“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你们要选出既配做你们的榜样，又能代表你们的利益与党支部进行沟通的人！你们如果选错了人……”

“黄家驹！……”众知青异口同声。

“不需要搞投票了？”

“不需要！”

“我再问一遍……”

“黄家驹！……”

“哼！……”张广泰怫然而去。他离开知青宿舍，恰遇张艳双。

“你来这儿干什么？”

“你不是嘱咐我，叫我勤来来，以团支部书记的身份，替党支部多关心关心他们么？”

“我指的是白天！”

“现在天也没黑呀！”

“快黑了。”

“快黑了不等于是黑了。”

“不许你进去！跟我回家！以后过了六点钟，不许你再来这儿！”

张艳双望望知青宿舍的门，屈从地跟随爷爷走了。

等张广泰走远了，黄家驹翻开褥角，拿起那支烟。

罗军向他抛过打火机，说：“归你了！”

黄家驹吸着烟，说：“你们怎么选我呢？这多不合适！”

一名知青说：“我怎么觉得，你张爷爷，他并不是太乐意我们选你当队长呢？”

黄家驹苦着脸说：“别说他不乐意了，我自己也不乐意啊！你们想，我被你们选成队长了，以后有什么返城的好机会，他打算首先给了我，也不便那么做了呀！”

罗军说：“家驹，既然大家拥戴你，你就当吧！以后我们都听你的就是了！”

邢山也说：“就是！就是！……”

张家，张广泰夫妇的屋子，夫妇二人已躺在了炕上。

张广泰长叹一口气。

“又叹的什么气呀？你怎么总那么多愁事儿啊！”

“能不愁嘛！我何曾想过，我会成了大柳树村的党支部书记！领导农业的经验还没学会多少呢，又来了些知青！还都是些干部的子弟！不管是不负责任，管又不知该怎么管！今天，他们还选了那个黄家驹当知青队长！”

“他们选他，你就叫他当呗！”

“可……我怎么觉得小芹这个儿子，那么像他的姥爷黄吉顺呢？不但像，有些方面，那股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心计，还超过了他姥爷去！按说我一位党支部书记，提防一个半大孩子实在不应该。可我……就是信不过他……”

“你提防他，还不如嘱咐艳双提防他。”

“对！你嘱咐！”张广泰一翻身，嘟哝，“真怀念我在广华厂当工人师傅那种不操心的日子啊！”

第十八章

大柳树村队部里，张广泰、曹有贵、李寡妇正在商议播种之事。

张广泰忧心忡忡地说：“棉地还要扩大，这粮田的亩数就又减少了；公粮，又是秋后必须按指标交的——万一今年粮食的收成不好，甚至明年的收成也不好，那时全村的人岂不是要饿肚子？”

李寡妇说：“那就进城去讨饭呗！公社以来，我早就把上边的指示精神摸得透透的了。咱们农民挨饿，讨饭是可以的。睁只眼闭只眼的，往往也不限制得多么严紧了。但是，如果让你多种棉花，少种粮食，你偏不听上边的，那可不行！”

曹有贵说：“是啊！一忽儿说城里人嚷嚷冬天穿不上棉衣了，得多发给他们些布票、棉花票，所以咱们农民就得多种棉花；一忽儿又说，吃饭问题是顶大的问题，还是要以粮为纲，就得多种粮食了。有一年，粮种都播下去了，却非让改种棉花不可，把咱们老书记气得直骂娘。”

张广泰问：“有贵，公社在给你们生产队长们开的专门会上，究竟怎么讲的？”

曹有贵说：“总的精神是——公社坚决落实上边的精神不动摇，各生产队也要坚决落实公社的精神不动摇！要把今年多种棉花的精神，一级监督一级地落实下去。公社保证了，即使今年粮食收得太少了，那也不再让咱们农民讨饭了，会调拨国库里的周转粮补助咱们农民的。”

张广泰认真地问：“公社跟各队立字据吗？”

曹有贵、李寡妇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寡妇笑着说：“你呀，都当了好几年支书了，我看你还是没学会怎么个当法！想跟党立字据，把党当什么了？”

张广泰也笑了：“是啊，我自己也觉着还是没学会。每次到公社去开会，满耳朵听的都是这个精神，那个精神，刚记住这个精神，一转身忘了那精神。不立字据，光有精神，我心里真是没底。”

“可以进来吗？”黄家驹探进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三位领导都在啊？我……是不是应该重喊一声报告？”

张广泰说：“你进来吧。这又不是军队，报的什么告？”

黄家驹进走进来，对曹有贵和李寡妇故作小辈儿状有点儿套近乎地说：“有贵爷爷，李奶奶。”

曹有贵不情愿地问李寡妇：“他叫我爷爷？”

李寡妇看着曹有贵，忍笑道：“他叫我奶奶，你说叫你什么了？”

黄家驹一本正经地说：“你们都是和我姥爷和我张爷爷同辈的人，我那么叫你们，没错。”

张广泰说：“黄家驹，你给我记住，大柳树村没有你这么多爷爷奶奶的！我再说一遍，以后要叫我支书，要叫他队长，要叫她……叫她主任！她还是大柳树的妇女主任！”

黄家驹点头后说：“我可以坐下吗？”

张广泰点点头：“坐吧，随便坐。”

李寡妇拧了黄家驹的脸一下：“孙子，我不像他俩。你叫我奶奶，我是爱听的。”

张广泰干咳一声，说：“都严肃点儿。咱们插个内容——他昨天被知青们选成队长了，他们开了个会，对队里有些要求，咱们三个，正好一块儿听听。”又对黄家驹说，“那么，你说吧。”

黄家驹恭声说：“我们宿舍那张吃饭的桌子，太凑合了，快散架了。我们吃着吃着饭，已经倒了两次了，我们要求给我们换一张新桌子。”

曹有贵大声说：“换新的？村里孩子们的课桌还没都换成新的呢！你们自己就不会动手把它修理结实了吗？”

黄家驹被噎得一愣，而李寡妇笑意丝丝地看他，有那么点儿刮目相看的意思。

“有贵！”张广泰小声说，“他现在也是个队长了！”接着对李寡妇说，“让成才给他们修修，把那吃劲儿的地方，都钉上扒锔子，你看呢？”

李寡妇微微点一下头。

张广泰对黄家驹说：“第一件事是这么解决，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支部的集体决定，你有什么意见吗？”

黄家驹不满意而又无奈地点头。

张广泰说：“那么说你们的第二个要求。”

黄家驹说：“我们全体知青要求，每个月的月底放我们四天假，让我们回城里探探家，洗洗澡、理理发，买点儿东西。”

曹有贵粗声大气地说：“还放你们假？！我几鞭子把你们统统赶回城里去拉倒！”

李寡妇说：“我的队长，你可没那权力！他们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的。听他讲讲他们的理由。”

张广泰看着黄家驹问他：“讲讲你们的理由，为什么每个月都得放你们四天假？”

黄家驹说：“每月四个星期日，我们宁愿一个星期日也不休息。”

李寡妇笑着说：“我的孙子，按说，你们的家离大柳树村这么近，不比下乡下到很远的外省，要求每个月回家看一次，那也是符合人之常情的。但是孙子唉，我们农村是没有星期日不星期日这一说的，每月放你们两天假就不错了！”

张广泰说：“近有近的政策，远有远的政策；总之，对你们，知青政策还是要讲的……”

曹有贵打断他：“四天休想，就是给我扣上反毛主席的帽子我也不同意！那还叫改造？！”

黄家驹不愠不火地说：“不是改造，是接受再教育。”

张广泰最后决定说：“你别抠字眼儿。我的态度也是——四天休想；两天，我现在就代表支部批准了。快说你的第三条，我们还有正事要谈。”

黄家驹不满地说：“爷爷，你要是认为我们这不是在谈正事，那我不谈了，现在就走。”

张广泰头疼地说：“又来了，我就最听不得你嘴里对我说爷爷两个字！”

曹有贵瞪着眼教训道：“我告诉你黄大队长，你以后少跟我们爷爷奶奶地套近乎！接着说！”

黄家驹接着说：“第三条不是要求，是建议，我个人对村里的一条建议——村里今年不能种棉花。因为，今年要闹棉铃虫。”

张广泰三人你看我，我看他，张广泰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

黄家驹说：“因为我是知识青年。知识青年，那是，有知识的青年。知识青年的队长，知识，更多点儿。”

李寡妇又笑了：“听，好像还挺谦虚的。”

黄家驹肯定地说：“不信，你们到地里去看看。”

到了田地里，张广泰、曹有贵、李寡妇各蹲一个地方，黄家驹站在张广泰身边，告诉他不能种棉花的理由。

察看完了，张广泰三人直起身走到一块儿。曹有贵担心地说：“那，咱们也不敢硬顶着不种棉花呀！”

张广泰说：“他说，非种不可，得预先往地里播那个，那个……”

黄家驹说：“Leguo——中国话的说法是‘乐果’。”

曹有贵没好气地说：“以后你不许跟我们说外国话！”

黄家驹解释说：“不是外国话。因为我们的这种农药出口，所以袋子上要印拼音。拼音那也是中国话的另一种……”

张广泰打断他：“别说了！没人想知道你那些知识！”

回到队部，曹有贵大声打电话，张广泰背着手，低着头，焦躁地来回走着。

曹有贵将话筒递向张广泰，张广泰接着说，没说几句忽然不说了，愣愣地瞧着话筒。李寡妇夺过话筒，显然是骂了几句，用力将电话一摔。门外的黄家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中午，黄吉顺毫无睡意地仰躺在炕上，听老旧的收音机里在唱样板戏《沙家浜》“智斗”一场。于凤兰在扫地上的菜叶，菜叶下露出了黄家驹刻在砖地上的那一只深深的脚印。

“你什么时候把地上这一块砖起了，另换一块行不行啊？一个脚印，让人眼里看着多别扭！”

“不行！我看着那脚印一点儿也不别扭。怎么看怎么亲！家驹他别的什么也没留下，就留在这儿那么一个脚印！那脚印儿让我信，早晚有一天，他的户口还是会重新落回到城里来的！”黄吉顺的话说到后来，竟有点儿伤感。

“嗨，老两口儿，我回来了！”话音一落，黄家驹进了屋。

黄吉顺一下子坐起：“哎呀我的大孙子！这大中午的……偷偷跑回来的吧？想爷爷想得挨不过去了吧？”

黄家驹放下手中的袋子，坐在炕边儿说：“倒没想您。偷偷跑回来一次，是有紧急的问题向您请教！”

“袋子里是什么？这么重！”于凤兰好奇地问。

“土豆，萝卜！我们知青现在天天吃的菜，我不能空手跑回来一次啊，那多没面子！”

“把你们知青吃的菜往回带，不犯错误啊？”于凤兰担心地看着黄家驹。

“是他们非让我往回带的。我已经是他们的队长了，他们都溜顺我。”

“哎呀家驹！哎呀孙子！你看，你一姓黄，一是我孙子了，方方面面的，感觉不一样了吧？”黄吉顺满心喜悦。

黄家驹摸后脖梗：“感觉嘛，倒也没什么和从前不一样的感觉。”

“这只是个开头，慢慢你就体会出真不一样来了。你想我也罢，我想你也罢……”

“你那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于凤兰上前抓起家驹手紧攥着，另一只手摸家驹脸。

“只要有一头在想着，惦着，这就叫亲情！孙子，快说说，跑回来向我请教什么？”

“既然我姥爷这么喜欢我叫他爷爷，那我也叫您奶奶吧！奶奶您坐下。”黄家驹抽回了手，扭身对黄吉顺说，“爷爷，我按照您的嘱咐，把今年要闹棉铃虫的话，跟张广泰说了。还带他们党支部的三个人到地里去看了，结果呢，他们自然就都信了。”

黄吉顺饶有兴趣地问：“都信了，那他们对你有什么表示呢？”

黄家驹说：“也没什么特殊的表示，只不过就是信了。”

黄吉顺陷入沉思。

“我还专门到新华书店去察看了几本农业方面的书，告诉他们如果非种棉花，那就应该预先往地里播一种什么农药，这他们倒也信了，就四处打电话，询问哪里能买到那一种农药，可是哪儿都说没有。”

“是啊，光闹腾革命，哪儿都不好好生产，可不不容易买到呗。”黄吉顺边说边摇头。

“那也非买到不可啊！别人买不到的东西，我得想办法买到，是吧？如果我也买不到，我的，您的，那一份苦心，啊，不是白搭了吗？如果我给买到了，啊？那他们不对我另眼相看，行吗？可我怎么才能买到农药呢？爷爷给我支支招儿？”

“傻孩子，你当他个老东西真有什么能耐啊？大中午的你偷偷跑回来，不是瞎指望嘛！”于凤兰目不转睛地看着黄家驹，生怕一眨眼他就走没影了。

“指望我怎么就瞎指望了呢？去去去，你外边去待一会儿，让我好好给我孙子支个招儿！”

于凤兰拎起袋子，嘟哝着出去了。

黄吉顺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取出一支歪歪扭扭的烟，捋平了，吸起来。黄家驹摇灭替他点火的火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黄吉顺吐出一口烟，思索着。

“对，对。”

“只要是中国还生产着的东西，又不是禁止买卖的，就一定能买到它，是吧？”

“是的，是的。”

“首先要下定能买到它的决心。人无决心，干不成事儿的。”黄吉顺一拍腿，“孙子，爷爷有招了，你要发动群众！”

“我？发动群众？”

“正是。你不是说你已经当上知青队长了吗？那，那些知青，就是你的手下了呀！你想啊，他们那都是一般人家的子弟吗？他们的父亲，当什么官的没有？这节骨眼上，你得善于利用他们嘛！当然了，他们也未见得就会愿意让你利用，那么你呢，得给他们点儿甜头……明白了？不见得一准能行，但也就这么一个招儿，值得你试试看了！”

“懂了，懂了！姥爷，不，爷爷，那我得赶紧回去了！”黄家驹茅塞顿开，抱住黄吉顺的头，在他秃脑门上亲了一下，起身就往外跑。

黄吉顺复躺在炕上，架起二郎腿，哼唱：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拢共才有十几个人，

七八条枪……

于凤兰进来问：“家驹呢？”

“回去了。”

“你！……我外孙大中午偷偷跑回来一次，我还没跟他亲热亲热，你怎么就让他走了！”于凤兰把拿在手里的毛巾和牙膏往炕上一扔。

黄吉顺答非所问地说：“这个张广泰呀，有着那么好的些个关系，他就不知道利用！我看他这位支书，当得也不怎么样！”在于凤兰的瞪视之下，一翻身，片刻起鼾声。

黄家驹连跑带颠地走在村路上，迎面看到了张艳双。

“艳双！”

张艳双站住，黄家驹又问：“你哪儿去？”

“我爷爷中午不吃饭，嗓子一下子哑了，我得给他进城去买点儿败火的药。”

“因为哪儿都弄不到农药，急的吧？”

张艳双点头。

“你不用去给他买什么药了。你立刻回家告诉他，我能弄到农药——他一听，火准消下去。”

“你能弄到？”

“对。现在还没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八九不离十的把握那是有的。你就这么先告诉他好了。剩下那十分之一二的急火，今天晚上我再亲自向他报告一个准确的情况，那他的急火就全消了。”

“真的？”张艳双半信半疑。

黄家驹瞥见路边有截草绳，动了坏念头，忽然叫道：“蛇！”

张艳双“呀”的一声蹿到了黄家驹身上，双手紧紧搂他脖子，两腿盘在他腰间，闭上了双眼。

“别怕，别怕，有我呢！”黄家驹见张艳双一张脸可爱，又近在咫尺，努起嘴，想亲她一下。

“黄家驹！”一声断喝猛然响起，张艳双一听是她爸的声音，双脚立刻落地，离开黄家驹几步，一扭身，羞得用双手捂住了脸。

“小兔崽子，你刚才干什么了你？！”成才手拎锯，背着木工箱子，是要给知青们去修桌子。

“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儿呀！我看见一条蛇，艳双害怕，一下子扑我身上来了。不就这么一件事儿吗？你怎么可以张口就骂人呢？”

“蛇在哪儿？啊？蛇在哪儿？”

黄家驹指着草绳子：“那不嘛！我看走眼了。我是个诚实人，看走眼了就是看走眼了。我不会编瞎话，说蛇跑了。”

成才放下锯和木工箱子，大步朝黄家驹走来：“你不会编瞎话？我还要揍你呢！”

“爸你不许打他！”张艳双护住黄家驹。

“你傻呀你！他刚才占你便宜了！我非教训他不可！走开！”

“他能买到农药！”

成才不由得止步了。曹有贵走来，奇怪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成才不好解释，又低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曹有贵将锯拿起，交给成才，又将木工箱子拎起，搭成才肩上，将成才扯到一旁，小声说：“他是知青队长了，你以后得注意点儿知青政策了！去给他们修桌子？我也正好想去看看。一块儿吧！”扯着成才走了。

成才扭头冲张艳双吼：“你给我回家去！”

望着父亲和曹有贵走远，张艳双猛一转身，甩手给黄家驹一嘴巴。

“你打我干什么呀？”

“你刚才占我便宜了！”

晚上，知青们准备吃饭——几名知青费力地将圆桌移到地中间。

邢山看着桌子说：“乖乖，结实倒是结实了！可是沉多了！”

知青刘密蹲下看，数：“一、二、三……”直起身说，“总共用了十二根双头大钉子！”

李小雨说：“那不叫钉子，叫扒锔子！听说咱们支书当年打扒锔子可拿手了，几锤子一个！”

朱友海说：“现在他二儿子张成才是咱村这方面的大拿了！让铁匠来修桌子，也只能图个结实了！”

刘密又说：“还用了七八块铁板呢！”

罗军打趣道：“这下，咱们这张桌子，千秋万代了！”

黄家驹扎围裙，戴套袖，端着一屉热腾腾的东西进来放桌上，歉意地说：“对不起，让大家等急了——谁从家带来的虾皮？这是萝卜馅菜团子，放了虾皮。你们就可劲吃吧！吃了才知道我是多么对得起你们。”

接着又有知青端进来一大盆玉米面粥，小盆也摆上了，还有酱、蒜。

罗军指小盆问：“这是什么？”

黄家驹说：“你们不是吃土豆片、土豆丝吃够了吗？这是土豆泥，这半边甜的，那半边咸的。”

“我绝不吃甜的，尝尝这咸的怎么样！”罗军夹了一筷子吃，又对黄家驹说，“家驹，有你的！”

黄家驹得意地笑了，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吃起来。

黄家驹笑着说：“大家吃好，明天要开始出力气了。关于这张桌子，暂时也只能这样了。曹队长说得也对，村里孩子们的课桌还没都换成新的呢！”

罗军说：“行，行，结实了，不再倒了就行嘛！”

黄家驹又说：“吃完饭，有一件事，需要大家配合。那就是——请大家把自己父母的职务，还有重要的社会关系，一一写在纸上交给我。支部催着我要，一般性的掌握情况而已。”

罗军塞了一嘴的菜，含糊不清地说：“配合！配合！家驹，你也快坐下吃吧！”

队部，曹有贵瞪着黄家驹虎着脸说：“你敢把你的话再重复一遍吗？”

李寡妇劝他：“嗨，他有什么敢不敢的呀？让他重复个什么劲儿呢，咱们不都是听到了吗？”

黄家驹不卑不亢地说：“重复一遍就重复一遍，完全可以——我刚才说的话是——第一，我能买到农药，但是得到省城去买；第二，得派我和罗军一块儿去，还得团支部书记张艳双陪我俩去。”

曹有贵看着张广泰说：“支书，你点一下头，我就敢扇他。扇了他，我还自己担责任，和你不相干。”

张广泰摆手，沙哑着声音问：“你要求罗军和你一块儿去，是想借助他在省城的亲戚关系，这一点我听明白了——为什么还要艳双陪着你俩去？”

黄家驹说：“因为那个关系，是团系统的关系。艳双是团支部书记，口对口，所以一定得她陪着去。”

张广泰低头沉思。

张家一家人在吃饭，王玉珍对艳双说：“艳双，你去找找你爷爷，让他先回来吃口饭。不管遇到了什么愁事，饭总是要吃的。”

王玉珍的话刚说完，张广泰回来了，一声不响地坐在桌旁，李秀英默默给他盛了一碗大渣粥。

“有一件事儿，跟大家说一下——明天，咱们艳双，得陪黄家驹到省城去一趟。他说，他能为村里买到农药。”

全家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张艳双。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呀！”

“不是咱们艳双自己想陪他，是他黄家驹向支部提出的要求。他说，走的是团系统的关系，咱们艳双是团支部书记，所以得艳双陪。当然，也不只艳双和他两个人去，还有知青罗军。”

曲彦芳问张广泰：“爹，你答应了？”

张广泰点头：“嗯。”

成才问：“你就信他黄家驹的话？”

张广泰说：“我也没什么理由非不信。这节骨眼上，节气不候人。他保证他能搞到农药，他的要求又很正当，不过分，我除了答应，我能怎么办？”

成才把筷子使劲儿往桌上一拍：“很正当？不过分？”

张广泰瞪成才一眼：“你别跟我这个样子！你能为村里搞到农药吗？”

成才呼地往起一站：“我……农药不农药的我不管！可女儿是我的，你当爷爷的同意了，我当爸爸的不同意！我看他是黄鼠狼硬拽上鸡去赶集，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眼子！”

张艳双不满地说：“我是鸡吗？我是人！我是大柳树的团支部书记！”

成才气呼呼地说：“你给我住嘴！我不同意，我看你敢去！今天中午，啊，我亲眼看见，他占艳双的便宜！”

张艳双辩解道：“没有！那是因为我怕蛇！”

成才举起了巴掌：“你还替他狡辩！”

“你诬蔑我们！”张艳双眼睛里噙着泪，起身跑出去了。

曲彦芳说：“爹，我也觉得……不太放心……”

王玉珍担忧地说：“是啊，都是沾火就着的年龄，让咱们艳双单独和两个大小伙子出远门，万一……”

“我就那么放心吗？”张广泰看着成才，“说说，中午怎么回事？”

“中午，他黄家驹，指着一截草绳，吓唬艳双说是条蛇！就吓得艳双扑在了他身上；他还就这样，紧紧搂抱着艳双！看那意思，还要下嘴亲！”成才说时，扯起曲彦芳，作搂抱之姿给张广泰看。

曲彦芳将成才推开：“哎呀行了吧你，说就说呗，当着一桌老小，还动手动脚的干吗！”

张广泰生气地说：“这个小兔崽子！可我作为支书，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成才你说农药不农药的你不管，我作为支书，也能那么想吗？”

成才梗着脖子说：“反正我不许艳双去！”

成民提议道：“爸，你看这样行不行？也让自立跟着去，这样全家都放心点儿。”

张广泰说：“行倒是行。可，又得多花一笔路费……”

王玉珍抢着说：“哎呀，是为了公事，你就别在乎一笔路费了！”

曲彦芳点点头：“要是自立也跟着去，我还放点儿心。”

张广泰郑重地说：“自立，你要是跟去，我也放心多了。钱，支部交给你。无论对集体的钱，还是对你妹艳双，你能负起责任来吗？”

自立点头。

李秀英说他：“别光点头。爷爷问你的话，要回答。”

自立坚决地说：“能。”

第二天，在城里列车站站台上，罗军交给黄家驹一个包袱：“你就放心吧。一切我妈都打电话交代得妥妥的，万无一失！”

黄家驹将包袱往肩上一挎，对自立和艳双说：“走，上车！”

自立回头看罗军，罗军冲他笑笑。三人走到车门口，自立问黄家驹：“他不去了？”

黄家驹笑笑：“他有他的任务。”

自立又看罗军，罗军冲他挥手，自立满腹狐疑地拉着艳双上了列车。

列车开起来了，罗军跟着列车跑，对从窗口探出头的黄家驹喊：“别忘了你扮演的角色！”

黄家驹也喊：“放心，我这方面也万无一失！”

列车里，黄家驹坐在靠边的座位上，而自立和艳芳站在他跟前，过道里都是没有座位的人。

自立又问黄家驹：“罗军为什么不去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分工了，他有他该办的事。”

“他说让你充当好自己的角色是什么意思？”

“要办成事儿，咱们每个人不是都得充当一种角色吗？”

“罗军不跟着，我们肯定还能办成吗？”

“能。”家驹胸有成竹。

艳双用手捏捏家驹肩上那个包，问：“他给你的这是什么？”

家驹神秘地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听着，到了省城，下一步具体怎么办你要给我和艳双预先说清楚了。不能让我俩蒙在鼓里，稀里糊涂的。我俩不同意的，你就不能那么办。”

“听你意思，好像你倒成了我们三个的领导。”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但，临走时，支部可没对我这么交代。”

“有些事不必向你具体交代。”

家驹被自立噎得直翻白眼。

“哎呀，就咱们三个，分的什么谁领导谁呀！看，快看！树往后跑得多快！”艳双处于第一次坐列车的亢奋之中，看着外面兴奋不已。

自立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又对家驹说：“你起来，让艳双坐着。”

家驹看看艳双，一笑：“这会儿我还真不能就把座位让给领导，待会儿吧。你们也别站在我跟前了，围得我透不过气儿来，往前走走，前边不是松快点儿嘛！”

“那，把我俩的票给我。”

“待会儿，待会儿嘛，让我定定神儿。”

自立不信任地拉着艳双往前走了，二人站定后，艳双埋怨自立：“哥你也是的，干吗像审问似的，多不好呀。”

自立正色道：“我有我的责任。”

黄家驹将包袱放在膝上，伸手包内摸了摸，满意地笑了。这时，一名列车员出现，不停地说：“票，票，验票了。”

黄家驹被验过票后，起身走向自立和艳双，将票偷偷塞在艳双手里，小声说：“一检过就给自立。”接着对自立说，“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自立跟家驹走到更前边，说：“说吧。”

“待会儿。”

“怎么动不动就待会儿？”

张艳双被验过票后，也走过来，大声说：“哥，给你票！”

列车员听到了，走过来，问：“你们，怎么回事？”

艳双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黄家驹机灵地说：“没怎么啊！她把他的票送过来了。”

列车员看看他们三人，怀疑地说：“三个人买一张票，轮番验，对吧？”

“怎么会呢！我们是公干，不信您看看介绍信！”黄家驹从内兜掏出一个大信封的公函递给列车员，列车员抽出看了看，装入信封，还给他，但还是没消除怀疑。

家驹小声说：“特殊任务，所以，明白？……请您配合一下……”

“明白，明白……”列车员终于又开始验别人的票了。

到了省城，黄家驹三人走走问问，来到了省军区招待所。黄家驹出示公函给警卫看，警卫敬礼，放他们进去了。黄家驹三人办理完入住手续，在内穿军装外穿白大褂的女服务员的指点之下，一个楼上两个楼下分头去向房间。

房间里，只有两张硬板床及桌椅，简陋清洁，黄家驹、自立各自坐在床边。

“那一封介绍信，可以让我看看吗？”

“不必了吧？只不过一封普普通通的介绍信，介绍咱们来找省军区，请准予买到农药。”

“买农药为什么非找省军区？”

“省军区有农药厂，人家是专门生产了，供应给军队的农场，一般不与地方进行买卖。”

“我还是想看看。”

“那就看吧。”黄家驹将公函递给了自立。

自立看后，说：“这封介绍信，很不一般。”

“盖一个市革委会的印章，一个军队支左委员会的印章，当然不一般。”

“这一封介绍信，没什么问题吧？”

“什么话！人家罗军的父亲，是咱们那儿市革委会的副主任！这儿，省军区的离休首长，是罗军他妈妈嫂子的舅舅！别再细看那印章了，还能是假的吗？”

自立还了信，又说：“把钱还给我。”

“什么钱？”黄家驹装傻。

“住宿费。信上写得清楚：请一切免费予以接待。我刚才也听到了，人家是按免费给咱们办的入住手续。”

黄家驹不情愿地说：“你可真留着份儿心眼儿，没白派你跟来。”

“咱们带的钱，每一分都是集体的，是你留了份儿心眼儿。”说罢，自立向黄家驹伸出一只手，黄家驹不情愿地掏出钱给了自立。

自立点过，又伸手说：“还有。”

“没有了啊！你刚才给我的钱不都在那儿了吗？”

“还有买车票的钱。咱们三个人，该买三张票，你只买了一张，把那两张票的钱给我。”

“哥，你怎么这么认真啊？那是我凭自己的智慧省下的。”

“是不是智慧我不和你争。集体的钱，省下了，就还属于集体，叫我哥也没用。”

“要不，咱俩分？”

“咱俩分！你别把艳双想象的那么傻！你当她什么都猜不到啊？”

“那，咱们三个分。”

“集体的钱，咱们三个分了，那就叫贪污。你别拖人下水。”

“那，那……那我何苦来的嘛！”

“对于咱们大柳树，省下了两笔钱，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别后悔了，快给我。”

黄家驹见自立始终不肯缩回手，只得再次掏出钱给自立。自立又点数，将两笔钱用手绢包好，拉开裤上的一条拉锁，塞了进去。

“你慢慢点着，千万别点差了。”黄家驹故意一掏兜，“嘿，还真没掏尽！”他将五分硬币抛给岳自立，“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了啊！别回去跟你爷爷汇报时，说我黄家驹想贪污！”

岳自立停止了点数一堆零钱，冷冷地瞪他。

“别瞪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出去有点儿事，一会儿就回来。”黄家驹拿起床上的包袱，走了出去。

招待所的公共洗浴室门外，刚刚洗完澡出来的岳自立头发湿漉漉，在照一面大镜子，用手理头发，抻衣服。镜子里，他背后出现了一名年轻军人，只不过帽子上还没五星，衣领上还没领章——是黄家驹。

岳自立愕异地转身看他，而这时，张艳双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也是一身女兵装。岳自立又愕异地望着张艳双。

“看你，也不把头发擦干了再出来！”张艳双掏出手绢，欲替自立擦脸，擦头发。

自立躲开，冷冷地问黄家驹：“你搞什么名堂？”

“别大惊小怪的，工作需要。”黄家驹上下打量张艳双，满意地点头，转身又对岳自立说，“可惜就带了两套，当初根本没想到也会派你来！”

岳自立严肃地责问张艳双：“他让你穿，你就穿？”

“我也喜欢穿嘛！怎么了？我穿军装不好看呀？”张艳双走到镜子跟前，照着又说，“我觉得我穿军装挺好看的嘛！”

“你！……”岳自立将张艳双扯到一旁，小声说，“你不能他说怎么，你就怎么，完全听他摆布！”

黄家驹不高兴了：“把话说明白啊，我怎么摆布她了？”

“哥，你别疑神疑鬼的！他不也是为了咱们顺顺利利地把事情办成了嘛！”

一名小女兵走来问：“你们谁是罗军？”

黄家驹应道：“我。”

自立和张艳双都一愣，小女兵说：“首长派车接你们来了。”说完，走了。

自立吃惊地看着黄家驹：“家驹，你冒充罗军？！”

黄家驹一笑：“办事的方式方法而已。”做了个手势，又说，“两位，请吧！”

自立瞪着他：“我不去！”

黄家驹又问张艳双：“你呢？老首长请吃饭，这等好事都不去？”

张艳双看着自立，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你们都不去，那我自己也非去不可。我不能因为你们不好好配合我，就坏了大事！”黄家驹转身便走。

张艳双看看这个的背影，看看那个的表情，不由得叫了一声：“家驹！”跟去了，黄家驹获胜地笑了。

自立见他二人就要出门了，也不由得叫了一声：“等等！”

一辆吉普车行驶在市区公路上，车内自立坐在司机旁，黄家驹和张艳双坐在后座。黄家驹伸手要摘下张艳双的军帽，张艳双一偏头不高兴地躲过。

黄家驹冲着她耳朵小声警告：“要懂事！不听话，把事情搞砸了，可别怪我一甩手，什么都不管了！”

张艳双生气地摘下帽子，塞给黄家驹。黄家驹从兜里掏出红星，往帽子上安装。岳自立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朝车前镜里一瞧，瞪大了眼睛——黄家驹和张艳双，帽子上有了红星，领子上有了领章。

吉普车停在军区离休老首长家楼前，三人下了车。岳自立严肃地说：“你们这样，是要闯下大祸的！”

张艳双将头一扭，快要哭了，显然，她也是不情愿的，骑虎难下了。

黄家驹对岳自立说：“你别吓唬她！我看你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又对张艳双说，“不许哭！这都车到山前了，都得配合我假戏真做！一切有我呢！”

首长秘书迎出来，站在台阶上说：“首长已经在等着接待你们了，请都跟我来吧！”

首长家里，秘书引着三人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首长和夫人起身迎上前。

“啊哈，小罗军，当兵了，穿上一身军装可真精神！”首长双手按在黄家驹肩膀上，使劲儿推晃了几下，黄家驹被推晃得前仰后合。

首长哈哈大笑，对夫人说：“看，看，这熊样子！还没尝过军训的苦头吧？”

黄家驹狼狈地笑：“刚穿上军装没几天……”自立和张艳双从旁惴惴不安地看着。

首长夫人说：“小罗军，快请客人们坐下吧！”

黄家驹礼貌地说：“伯母好！”

首长笑着说：“都请坐。随便坐。小罗军你带头坐，都别拘束。”

自立、张艳双陪黄家驹走向一张长沙发，黄家驹居中，三人拘谨地坐下——首长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首长夫人坐在黄家驹们对面的长沙发上，秘书也坐在长沙发另一端，和首长夫人之间保持应有的距离。

首长问夫人：“他刚才叫你伯母是吧？”扭头又问黄家驹，“我是你妈妈的嫂子的舅舅，你是该叫我们伯父伯母吗？”

“你看你，拐了几道弯的亲戚，你这不是考问人家孩子嘛！”首长夫人对黄家驹说，“就叫伯母吧，大概的辈分摆正了就行。”

张艳双说：“正确的叫法，应该叫舅姥爷和舅姥娘。”

“舅姥爷，舅姥娘，有趣的叫法！我喜欢！”首长问夫人，“我们有十来年没见到过小罗军了吧？”

首长夫人点头，首长又说：“你爸爸去年就给我们写过信了，希望把你送到部队里来。当时我表示反对。为什么呢？”

“希望我也能像普通劳动人民家庭的孩子一样，先到农村锻炼一个时期。”

“可你还是这么快就穿上了军装，阳奉阴违呀！回头我要批评你爸爸妈妈……”

“舅姥爷，您千万别！是因为我自己要求参军的愿望实在是太迫切了……”

首长夫人劝道：“得了，你刚才已经说人家阳奉阴违了，就算批评过了。先让小罗军介绍介绍他带来的两位小客人吧！”

首长又笑了：“行，行，夫人的话，我岂敢不听！那么，你就介绍介绍吧！”

黄家驹介绍道：“这位，是我对象，就是未婚妻，叫张艳双，部队的通讯兵；这位，是她哥哥，我插过队的大柳树村的团支部书记……”

首长连连摇头：“不好，不好！你刚穿上军装，怎么就对起象来了？急的什么劲儿嘛，这我反对，很反对！”

张艳双忽然说：“报告首长！”

自立暗暗掐了她一下，张艳双看着他说：“你掐我干什么呀！在哪儿也不能不让人说话啊！”

首长说：“对，对。你别掐她，谁都不许掐她。别的地方不民主，我这儿还保留着点儿民主……”

首长夫人小声说：“你说你讲民主，那就单说你自己，单说咱们家这个地方，别扯到别的地方去，那么说多不好。”

首长立刻说：“我接受夫人的批评。那么我纠正一下我的话——别的地方很民主，我这个地方就更民主。小女兵，你对我的批评有什么意见，只管说吧，我洗耳恭听。”

张艳双理直气壮地说：“第一，我不是他的什么对象，更不是他的什么未婚妻！只不过是他总跟我黏乎罢了。年纪轻轻的就谈恋爱，我父母也是很反对的，我的爷爷奶奶也不同意。事实是，我们全家人都有点儿瞧他不顺眼，我自己对他也根本没有什么恋爱不恋爱的感觉！第二，我跟他来到您这儿，那纯粹是因为，我们大柳树村的农民遇到难事儿了，我是代表村里的父老乡亲，和他黄……错了，是和他罗军一块儿来求您的！汇报完毕！”

首长对夫人说：“哎呀，哎呀这小嘴儿，机关枪似的，啊？”

夫人笑道：“小同志，喝口水。”

首长看着黄家驹又说：“罗军同志，听到了吧？男人嘛，别总跟人家女同志黏黏乎乎的。以为那样就能追求成功了，那纯粹是一种浅薄的恋爱方式！不过呢，我现在的态度倒有点儿转变了，不那么反对了。恋爱这种事儿，有时候的确也讲究稳、准、狠，速战速决。一旦丧失了机遇，错过了也蛮可惜的。”

夫人忍笑道：“你就别教他们怎么谈恋爱了，还是说说正题吧！没看出他们一个个心里有事，等着和你谈的样子嘛！”

黄家驹也说：“对，对，舅姥爷，谈我们买农药的事儿吧！”

“好！谈正事儿。”首长看着黄家驹说，“那事儿，你爸妈一个写信来了，一个打电话来了，那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看着张艳双又说，“小鬼，你刚才说到了一个求字，我太不敢当了。当初没有农民的支持，我们的革命哪儿能成功？所以用不着说求字。我们的农药、化肥，原本是一种自给自足性质的生产，不向地方供应的。现在，我们生产得多了，就也向地方供应了。有时候，还完全无偿地予以援助。说吧，你们打算买多少？”

黄家驹鼓足了勇气：“十袋儿，行吗？”

岳自立说：“我们把全村的公基金都带来了，那也就够买得起八袋十袋的。”

张艳双说：“我们那个村子很穷，但它是一个为革命做出过贡献的村子。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我们村的好男人牺牲了不少。”

首长问：“十袋……那，你们怎么弄回去呢？”

黄家驹犹豫地说：“这……希望舅姥爷，能给我们派一辆卡车……”

“只为十袋农药，我给你们派一辆卡车跑长途？你不心疼我们部队上的汽油，我还心疼呢！”首长转头对他的秘书说，“韩秘书，一辆卡车，装个二百来袋没问题吧？”

“首长，绝对没问题。”

“那么，你去办这一件事——派两辆卡车，一辆装二百袋化肥，一辆装二百袋农药，都是无偿援助性质的，随时准备待命出发。”

“是。”秘书起身出去了。

黄家驹一下子从沙发上出溜到了地上，太受刺激了。

首长诧异地看着他：“罗军，你出什么洋相？”

自立和张艳双赶紧往起扯他，黄家驹连忙说：“没怎么，没怎么，舅姥爷家的沙发太……太……”

张艳双说：“首长，不是沙发太怎么了，是他刚才犯困了，我看见的！”

自立也忙说：“我也做证。”

首长与夫人相视而笑，首长说：“但是有一条，绝对不允许倒卖！你们村要替我们部队上，无偿地分给周边的村。”

黄家驹三人同声说：“向毛主席保证！”

首长哈哈大笑：“高兴！高兴！和年轻人在一起，就是高兴！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首长夫人笑着说：“那么，共进晚餐？估计孩子们一路挺乏的了，早点儿吃饭，他们也可以早点儿回去休息！”

首长大笑着说：“吃饭！”

在走廊里，首长、夫人及秘书在前边走着，黄家驹三人在后跟随。张艳双悄悄对黄家驹说：“是我扭转了不利的局面！”

“我简直像在做梦一样！”黄家驹问自立，“哥，咱们不是在一块儿做梦吧？”

自立持重地摇摇头，并且暗中握了黄家驹的手一下。

到了饭厅，三个年轻人一对老夫妇已按座次坐定，饭菜也已端上了桌。

首长拿起筷子说：“不说什么客套的话了，都动筷子吃吧！”

三个年轻人立刻“执行命令”，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

夫人对首长悄语：“看，他们饿了吧？”

首长便给黄家驹夹菜，还抚摸了他的头一下，说：“饿了也要细嚼慢咽，啊？吃得太慌会得胃病的！”

夫人也给张艳双夹菜，并对自立说：“我喜欢你妹妹，当然也喜欢你。一个心直口快，坦坦荡荡；一个老成持重，稳稳当当，真是一对好兄妹。”

“我们罗军也是好青年啊！只在一个农村插过一时期的队，就急当地农民之所急，责无旁贷地来解决。这一种对农民的深厚感情体现在年轻人身上，难能可贵嘛！”首长看着张艳双又说，“回去告诉你父母和爷爷奶奶，我对你们的关系，是很高兴的，啊？”

张艳双口中含饭，答不出话，只有“嗯嗯”着点头。这时秘书走了进来，对首长悄语：“首长，请您离开一下。”首长随秘书离去了。

夫人招呼道：“你们吃你们的！”

张艳双嘴甜地说：“舅姥娘，您也吃啊！”

秘书又走入，悄悄对首长夫人说：“姚云同志，您也请离开一下。”首长夫人便也随秘书离去了。

黄家驹三人有点儿奇怪了，一时你看我，我看他。黄家驹镇定地说：“咱们吃咱们的，不吃白不吃！”

自立向黄家驹和张艳双使眼色，让他俩往门口看——不知何时，门里门外，出现了几名佩短枪的警卫，一个个将手按在枪套上。三个青年都心虚地放下了碗筷。

一声脆响传来——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三个青年同时一哆嗦。首长恼怒的话语传来：“居然骗到我家里来了，简直胆大包天！”

张艳双看着黄家驹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这下，你舅姥爷肯定就不喜欢咱们了……”

警卫们走过来，团团围在他们背后，其中一个冷冷地说：“都站起来吧。”

三人乖乖站了起来，另一个警卫将黄家驹和张艳双的领章撕去了，又将二人挂在衣架上的军帽拿在手里。

张艳双哭了，自立搂住张艳双，说：“我俩是主谋，不关我妹妹的事儿，她预先什么都不知道。”

黄家驹也连声说：“对对对，她头脑有毛病，我们叫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

为首的警卫说：“跟我们走吧！”

大柳树村队部里，站立着的张广泰缓缓跌坐在椅子上。

李寡妇问：“几天了？”

成才苦着脸说：“都被关起来三天了！而且是被关在公安局里！公安局呀，我们艳双怎么受得了？”

曹有贵说：“难怪去了这么多天，连次消息也没传回来过。”

曲彦芳慌慌张张地进了门：“爹，你们还在这儿开些整天开不完的破会！孩子们那边出了大事了！”

李寡妇说：“知道了。”

曹有贵说：“你听谁说的？也有个确实不确实嘛！”

曲彦芳焦急地说：“知青们之间，都传遍了！他们有那么多关系，那还有假吗？”

成才哭丧着脸说：“我也是听他们说的！爹，你别干坐着呀，得想办法呀！”曲彦芳扑在成才怀里哭了。

“别在这儿哭！这儿不是家里！”张广泰又对曹有贵说，“你立刻去套车！我要去省城，天大的罪名，我去承担！要坐牢，我去坐！怎么我也要把孩子们换回来！”

“师傅，我也要陪您去！”黄小芹神色不安地进了队部。

黄小芹与成才夫妻对看一眼，成才本能将曲彦芳从怀里推开了。一些村人聚在队部门外，几名知青往里探头探脑。

曹有贵还在愣着，张广泰催促道：“快去呀！”

曹有贵回过神来说：“每天就一趟发往省城的车，今天的早发过去了。”

李寡妇说：“是啊，再急，也得明天了。小芹，你陪你师傅去，我同意，也是应该的！”

张广泰郑重地说：“金凤同志，要是我这一去，回不来了，你要代理起大柳树村的党支部书记来。而且要认认真真的，不许嘻嘻哈哈地代理！”

李寡妇重重地点了点头。

省城公安局某临时拘押所。

一个拘室里只有黄家驹和岳自立两个人——时已黄昏，室内光线微暗，只有高处的带铁栅的小窗可见外边有火烧云的一小块天光；二人站在小窗下，背对背，各想着心事。

“知道为什么只把我们两个人关在一起吗？”

自立没理他的话。

“是把我们当成犯了重罪的犯人了。”

自立还是没理他。

黄家驹倏地转移到了岳自立对面：“你打我吧！”

自立终于开口：“我打你干什么？”

“我承认，你和艳双的配合倒没出什么问题，是我在全局部署上出了问题。可我想来想去，不知问题出在哪儿。”

“出在你搞的这一套，纯粹是邪门歪道。本来是特别良好的关系，你偏偏要自作聪明，不以良好的方式来运用。”

“你既然是这么认为的，那就打我呀！”黄家驹抓住自立一只手，往自己的脸上打，边说，“打吧打吧，扇我耳光。你扇我几耳光，我心里反而痛快些。”

自立抽回自己的手，平静地说：“那我也不打你。我没有坚决地阻止你，落到这种地步，我也有责任。我只想问你几句话，希望你诚诚实实地回答我。”

“问吧问吧，咱俩有了这一段共同的经历，从今往后，那也算患难之交了。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一定诚诚实实地回答你。”

“你千方百计来到大柳树，究竟怀的一种什么企图？”

“我都由城里人沦落成农村人了，城市户口都被注销了，还能在农村企的什么图啊？”

“你觉得由城里人变成农村人了，就是沦落了？”

“如果哪一天城市里发给你一个城市户口本儿，你摇身一变成了城市人，你不觉得自己很幸运吗？”

“我问的是你。”

“我反问你，比正面回答你，是更好的回答。”

“别扯到户口上去，你们张黄两家的事，让我一听到户口两个字心里就刺刺的疼。”

“是啊，我也一样。不过，现在应该说，那是咱们张黄两家的事了。”

“我再问你——你心眼多多，当上了知青队长；你急于表现，恨不得一下子就立下一个天大的功劳；你对我妹妹艳双，整天黏黏乎乎的，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

“艳双算你的什么妹妹？”

“你敢再说一遍？！”

“不敢，怕你生气。既然你已经开始当面分析我了，那你接着分析吧！”

“真的盼着大柳树村快把你送去参军？”

“哈，大柳树的知青，几乎人人有家庭的背景，那种好事儿能首先轮到我头上吗？”

“盼着送你去上大学？”

“那我不更是做梦了嘛！我已经了解过他们了，第一个愿望都是想去上大学，其次才是参军。”

“那你这个人，就更加深藏不露了。”

“你也别把我想得有多深！我也只不过打算让大柳树的农村人看到，也让广华街上的城里人看到——黄小芹的儿子，黄吉顺的第三代，那也是个和张广泰张成民……”

“你给我小心点儿，他们现在可是我爷爷我父亲了！”

“我也没想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呀！我要说的是……我要让人们看到，我比他们一点儿都不差，也是个人人不得不敬重的人！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就得首先让艳双喜欢我！张家在大柳树村的影响力太大了！我得借助。但首先让你们张家的人喜欢我，谈何容易？比如你现在也是张家的人了，我让你喜欢我，不是比让艳双喜欢我难多了吗？”

自立一把揪住了黄家驹衣领：“你这是在利用我妹妹！”

黄家驹想摆脱自立的手，没成功，只得任他揪着衣领，一笑：“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不光想让艳双喜欢我，其实我也挺喜欢她的。”

自立将黄家驹按在墙上，厉声厉色地说：“只喜欢不行！喜欢不是爱！你不爱她还成心和她黏黏乎乎的，你就是在利用她！就是卑鄙可耻！”

“听，你越说越难听了！爱不爱的，我还没打定主意呢！我是知青，迟早有返城的希望！她有什么希望变成城里人呢？明摆着，户口问题横在那儿呢！”

自立使劲儿一甩，将黄家驹甩得离开了墙，接着狠狠扇了黄家驹一耳光。

黄家驹捂脸说：“你刚才说过你不打我的。再说，张成民和你妈呢？我看连喜欢不喜欢的都谈不上，可是却成了夫妻！那又该说是谁在利用谁呢？”

自立又狠狠扇了他一耳光，扑向他，再次揪住他衣领，将他按在墙上。

这时门开了，有人在门外说：“带上你们的东西，出来！”

二人狐疑地走到院子里，见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罗军站在车旁。黄家驹跑过去与罗军拥抱在一起。

黄家驹连声说：“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罗军安慰他道：“我不来行吗？我妈也亲自来了。放心，我妈一来，一切当然都摆平了！”

黄家驹忍不住问他：“我这边儿也没什么破绽啊，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呢？”

罗军恨恨地说：“都是邢山这小子捣的鬼！他不愿我为大柳树村立一功，嫉妒我！你回去一定要好好修理他！”

黄家驹点点头：“饶不了他就是！”

张艳双也出来了，黄家驹迎上去；张艳双也不看清楚，错将他当成自立，抱住就哭：“哥，咱们这是搞的什么事儿啊！”

黄家驹拍她背：“我不是自立，我是家驹。别哭，别哭，事儿，还是挺好的事儿！”

张艳双一下子将他推倒在地，并朝他啐了一口：“呸！”接着扑到自立怀里哭。

罗军笑了，扯起黄家驹，说：“我妈既然来了，我怎么也得陪她在我舅姥爷那住几天是吧？你们三个现在就上这一辆车，把你们直接送到厂里去，一卡车农药一卡车化肥，在那儿等着你们呢！部队上还赠给了咱们村里的小学校一批旧桌椅。”

张艳双破涕为笑：“真的？”上前捧住家驹的头，在他脑门上很响地亲了一下。

黄家驹对自立说：“看分明了吧？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啊！利用不成功就翻脸，一利用成功了就这样！”罗军和岳自立都笑了。

第十九章

翌晨，大柳树村村口，黄小芹和张广泰坐在马车上，曹有贵在检查马肚带。

“小芹啊，不是师傅太不宽宏大量，你说你那个黄家驹，他……他太辜负我的信任了啊！他还害得自立和艳双，也一块儿被省城的公安机关给拘押了！除了你，叫我以后还信得过你们黄家的谁呢？！”

“师傅，我儿子也让你们张家的人跟着丢人现眼了，我们黄家的人，又一次对不住你们张家的人了，我……我对您，不知说什么好了……”黄小芹双目含泪，话还没说完，一声汽车喇叭声传来，两辆卡车一前一后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曹有贵跨上前大叫：“嗨！哪儿来的卡车？横行霸道地开到我大柳树村的村口，不想让我们的马车出村了？退回去退回去！”

两辆卡车的车门一开，前边跳下了黄家驹和张艳双（她往下跳时，黄家驹还特绅士地托她的手，仿佛绅士帮助淑女下车一般），后边跳下的是岳自立——三个青年都一脸不辱使命的得意神气。

曹有贵愣住了，不由得扭头看张广泰和小芹，而张艳双已经欢天喜地地扑奔到了马车前，亲亲爱爱地说：“爷爷，想我了吧？”

“你们……你们不是……”张广泰被弄得云里雾里的。

黄家驹也走到了马车跟前，表情郑重而又庄重地说：“我们把农药搞回来了，还搞回来了些化肥。”又奇怪地问小芹，“妈，你怎么也在车上？你们这是……”

“我过后再跟你算账！”小芹扶张广泰下了车。

黄家驹看张艳双一眼，嘟哝：“我怎么了我？”

张广泰、小芹、曹有贵三人来到一辆卡车前，岳自立一边往下放卡车的车板一边说：“家驹这一次可为咱们大柳树村立了大功了！”黄家驹帮岳自立放下了另一辆卡车的车板——满满两卡车化肥和农药呈现在张广泰三人眼前。

曹有贵指着车上的桌椅问：“那些桌子、椅子……”

张艳双成心撒谎：“我们三个自作主张，打了欠条，替咱们小学校买的！”

张广泰指着问：“这……这是……多少？……”

黄家驹说：“各二百袋。这一车是农药，那一车是化肥。”

张广泰双腿顿时一软，曹有贵和小芹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他。张广泰吼道：“走开！别扶我！”曹有贵、小芹只得退开。

没人扶，张广泰腿软得根本站不住了——他先是缓缓蹲下了；接着，干脆坐在地上了，伸直双腿，就像个耍赖的孩子。

张广泰指点黄家驹，又指点张艳双，最后指点岳自立，嘴唇抖抖地说不出话。小芹几乎吓哭了，哀求道：“师傅，您别生气，不管他们做的多么不对，您可以骂他们，可以打他们，就是别气坏了自己啊！”

三个青年却莫名其妙地你看我，我看你。

曹有贵也往张广泰旁一蹲，劝道：“支书，小芹说的对，你可以骂他们，可以打他们。你要是不愿自己动手，还有我呢，我不是也可以替您教训他们吗？”

张广泰一拍大腿，老泪纵横：“有贵，有贵啊，他们胆子也太大了，一不请示，二不汇报，就敢打欠条！就敢自作主张，既买农药又买化肥，还买桌子椅子！三个小祖宗，他们这不是要把咱们大柳树村给整垮吗？！把咱们全村精壮的老少爷们都当牲口卖了，咱们也买不起这两车东西呀！”

而小芹却在用手指戳黄家驹太阳穴，斥道：“你呀！你呀！你说你倒是在大柳树村显的什么张长啊！”还不解恨，干脆动手打，打得黄家驹绕着马车躲，并叫：“这都是干什么呀这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曹有贵猛地往起一站，吼道：“混蛋，说谁可笑呢？！”

“误会了，误会了！农药不要钱，化肥也不要钱，桌子椅子是白给咱们的！”张艳双往起拉张广泰，“爷爷都是我不好，我刚才那话是成心逗你玩儿呢！您要骂，就骂我，要打就打我吧！”

被从地上拉起来的张广泰，将目光望向岳自立。

“艳双，你知道爷爷经不起逗，你还跟爷爷开玩笑！”岳自立批评完张艳双，又对张广泰说，“爷爷，农药、化肥和桌椅子，都是人家部队援助给咱们的，一分钱也不要。”

张广泰仍半信半疑：“白……白……给？”

两名在一边吸烟的司机也走回到卡车旁边来了，其中一名说：“老伯，你们农民遇到了困难，我们部队不知道便罢了，一旦知道，予以无偿的援助，那就是我们部队的本分。我们的老首长，始终是这么要求我们部队的！”

张广泰转忧为喜，看看曹有贵，笑了。

另一边，小芹鼻子一酸，将头一扭，落泪了。黄家驹劝她：“妈，你看你，你怎么不为我高兴反而……”

张艳双走了过去，温声软语地说：“小芹姨，家驹为村里立了大功劳，你应该替他高兴嘛！”

张广泰和曹有贵已走到了卡车前，心潮澎湃，各自摸着、看着。

曹有贵乐呵呵地说：“支书，那些桌椅，都五六成新呢，还不把孩子们乐坏了！”

张广泰激动地说：“是啊是啊，都是宝啊！两卡车的宝啊！咱们大柳树村发了！”

岳自立小声说：“爷爷，您还不对家驹说几句这会儿该说的话？”

张广泰一愣：“啊，对对，是该表扬表扬他，可我……有贵！救我次驾！我这心里一高兴，不知该说几句什么好了……”

曹有贵挠挠腮，对黄家驹抱拳：“家驹！这个……这个……晚上到我家吃饭去！”

黄家驹庄严地说：“我想，支书同志今天晚上会替我接风洗尘的吧？”

“爷爷，今晚咱们全家请家驹吃饭吧！请吧，啊？”张艳双兴高采烈。

“啊，这个……好，请，请……”

黄家驹朝小芹挤挤眼睛，小芹也笑了。

曹有贵嘿嘿一笑：“这小子！立了把功劳，不叫你爷爷，改叫你同志了！”

张广泰忽然朝远处一指：“那怎么回事？”——公路上，马车、手扶拖拉机，二十几辆一字排开，正缓缓地向大柳树村前来。

岳自立说：“我们回来时路过了公社，卡车在那儿加的水，当时公社要留下一部分，我们坚决不同意，催着司机离开的……”

“别说了！都是来分咱们这两车宝的！”张广泰看看曹有贵，“有贵你别愣在那儿了！还不快去叫人，让全村人都来！得抢先藏起来呀！”

“明白了！”曹有贵一转身匆匆而去。

张广泰指挥黄家驹：“你们，这就往队部扛！”

黄家驹敏捷地上了车，张广泰往车旁一靠，拍拍肩，黄家驹往他肩上放了一袋。

“再加一袋！”

黄家驹犹豫了。

“聋了！”

黄家驹便又往他肩上放了一袋。张广泰肩扛两袋，往村里一溜小跑。

岳自立说：“艳双，你拉住马，别让它跑了！咱们干吗不用这车！”

他扛了一袋放在马车上，艳双却拉不住那马，小芹推开她，将马车牵到了卡车旁。岳自立也上了卡车，往马车上抛袋子，艳双上了马车，把袋子摆好。

一名司机说：“把马车牵走，让开道，我们直接把卡车开到队部跟前不就行了嘛！”

“就是！急昏了头了！”岳自立跑下卡车牵马车，马却不听他的命令。

大柳树村村口，手扶拖拉机和马车横七竖八地插别在一起，再加上搬抢化肥和农药的人们奔来跑去，情形乱成一锅粥。村里响着紧急的锣声和曹有贵大嗓门的喊声：“全部出动！坚壁清野！坚壁清野！……”

地面上，公社方书记拦住了扛着两只袋子的张广泰，极为生气地说：“张广泰！”

“有什么指示方书记？”

“我还指示什么我！你这村支部书记是怎么当的？！你看乱成什么样了？！”

“您要是不率领人马来抢我们，能乱成这样嘛！再说您这位公社书记不是也没辙了吗？”

“你！……你听听！你们那个曹队长，他在乱喊些什么？！坚的什么壁？清的什么野？我是代表公社来分配的！怎么就成了抢了呢？拿我当什么人了？！”

张广泰冲也站住了的黄家驹、成才和岳自立大声说：“别听他的！”

“嗯？！张广泰你你你，你要造公社的反吗？！”

“我是说，别听曹有贵的！”张广泰拔脚便走，成才等人便也从方书记面前扬长而过。方书记气得干瞪眼。

两名司机站在各自的车上挥着手臂喊：“大家不要乱！不要这样！要排成队，有点儿秩序！”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大柳树村队部，院子里屋子里，袋子堆得乱七八糟，有一袋还摔破了。黄家驹和岳自立在把院子里的袋子往屋里搬，张艳双在扫地上的化肥。几个衣服被袋子染白了的男人，这儿那儿，或蹲或坐，或吸烟，看样都累得够呛。

曹庆安搭讪地问黄家驹：“家驹，你不认识我了吧？”

“见是见过，叫不上名字。”

“有一年你们城里的学生过来支农，你和我们大柳树村的孩子打了一架，记得不？那孩子就是我。”

“那都哪年的事儿了？有烟吗？”

“有，有，买不起卷烟，只能抽叶子，我替你卷一支！”曹庆安掏出小铁烟盒卷烟，又对岳自立说，“自立，告诉他我是谁。”

“他是咱们曹队长的儿子曹庆安。”

“噢，大柳树村的干部子弟。”黄家驹坐在曹庆安旁边又说，“以后请多关照！”

“没说的，谁跟谁啊！”曹庆安递烟给黄家驹，并替他划火点烟。

黄家驹刚吸一口，呛得一阵咳嗽。曹庆安笑道：“就猜到了你吸不了，什么时候你也能吸咱们大柳树村的叶子烟了，你就等于脱胎换骨了。”

这时，院里的人们纷纷站了起——张广泰和曹有贵来了，黄家驹赶紧把烟踩在脚下。

张、曹二人进屋后，曹有贵问：“我的老哥，你干吗一次扛两袋呢？逞那个强干什么啊？没累着吧？”

“还行。我不是逞强，眼睁睁看着被别的村拉走，我心疼！”张广泰问岳自立，“能抢回来多少？”

“我刚才点了一下，大概五六十袋儿。他们来得快，咱们的人毫无思想准备，反应得慢了点儿。”

张广泰跺了下脚：“这损失，惨重啦！”

李寡妇也来了，她说：“有些人，扛在肩上了不知该往哪儿送，就先扛回自己家去藏起来了，估计也有那么几十袋儿！”

曹有贵说：“方书记看见我，把我好一通骂。”

“骂也值！打也值！撤职查办也值！”张广泰又问李寡妇，“那些桌椅，没一块儿受损失吧？”

“我让几个寡妇不动窝地看着，都晓得咱们大柳树村的寡妇不好惹，没人敢动。”

“这就好！”张广泰又问黄家驹，“你那些知青们呢？”

“都累了，回宿舍休息去了。”

曹有贵不满地说：“干这么点儿活就累了？没见支书还一次扛两袋吗？”

黄家驹解释说：“干这点儿活倒也算不了什么。但是太紧张了，像冲锋打仗，让人神经受不了，都没经历过。”

李寡妇笑道：“我孙子说的是大实话！”

“你告诉他们，就说我说的——今天大家表现都不错，我记在心里了。”张广泰将李寡妇扯到一边，悄语，“这春头上，也没什么好犒劳他们，你挨家挨户多借些鸡蛋。有谁家还攒着面，也借来，就说秋后保证还，啊？”

李寡妇点头：“放心，我亲自给他们去做一顿晚饭。”

张广泰又将曹有贵扯到了一边：“有贵，我记得你说过，家里还有瓶没舍得喝的酒？”他看了黄家驹一眼，声音更小地说，“怎么说人家也是立功了，我又答应了今天晚上请人家。有瓶酒，更像那么点儿意思，是不是？”

曹有贵不情愿地说：“你支书的指示，我敢不服从吗？”

黄家驹、张艳双、岳自立三人听了相视微笑。

张家院子里，曲彦芳和王玉珍你堵我截，抓得一公一母两只鸡满院子乱跑乱飞。成才一身白尘迈入院子，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曲彦芳说：“家驹晚上来吃饭，爹让把它们杀了。”

成才不高兴地说：“黄家驹好不好？干吗叫得那么亲？一户就许养两只鸡，都杀了，不过啦？”

王玉珍心疼地说：“把那老母鸡也杀了，我还真舍不得。要不只杀这只公的？”

曲彦芳点点头：“那就只杀公的。”

成才有气没处撒，阴阳怪气地说：“老钟破表都没法修了，又没钱买新的，杀了公鸡你天天早上打鸣啊？”

“你别惹我发火啊！我还不管了呢，我得跟女人们去筛种了！年底不挣下工分，更得看你眼色了！”曲彦芳说完，从成才面前走出了院子。

“你看你！你那是说的些什么混话？你爸吩咐的事，家里谁敢反对？”

“再大的功劳，也不等于是为我们张家立的，有必要杀鸡借酒地请到家里来敬着吗？”

自立回来了，一只鸡跑出了院子，王玉珍追出了院子。

“奶奶，我去！”

成才叫住他：“自立，你跟我进屋，我有话问你。”转身回了自己屋。他洗罢手，坐在炕边，对自立说：“自立，你坐下。”

自立猜到了成才要问他什么，默默在椅上坐下。

“自立，你现在不是外人了，已经是咱们张家的一口人了。所以，叔问你什么，你应该如实告诉我，对不？”

自立点头。

“一路上，那个黄吉顺……”

“叔，是黄家驹……”

“啊，黄家驹……他对你妹妹，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没有？”

自立摇头。

张艳双回到院子里，听到成才的话，贴近门偷听。

“一点儿没有？”

“叔，凭良心说，黄家驹这次表现很不错。一路上对我妹妹特别尊敬，对我妹事事请示，事事汇报。我妹对他进行的思想教育，他也很愿意接受。”

“那，回来时，你怎么不和你妹妹坐一块儿？”

“这，是我妹跟我说，一定要和他坐一辆卡车的。”

“噢？不是他，反而是你妹？”

“我妹怕他一路上跟人家部队上的司机什么都说，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村里的事，不是会使人家对咱们大柳树村留下不太好的印象吗？”

“是啊，要是那小子一路上总讲张黄两家当年因为户口闹的那些事儿，人家部队上的人对咱们大柳树村的印象就没法儿好。”

“所以我妹说她一定得和黄家驹一块儿坐在司机旁边，每时每刻管着他的嘴。”

门外，张艳双掩口窃笑，她听到院外传来张广泰和王玉珍的说话声，溜进了张广泰夫妇屋里。

“那只杀了吗？”

“刚抓住这一只。”

“早点儿都杀了，晚上好好招待有功之臣。”

张广泰进屋，问艳双：“不在那边屋，在这边屋干什么？”

“我爸在那屋和我自立哥谈话，我只好在这儿待会儿。”

“他和你自立哥谈的哪门子话！去，把你自立哥叫过来，我先和他谈！”

艳双出去片刻，自立进来了，张艳双没进屋，又在门外偷听。

“自立，我要问问你，黄家驹这一路上的表现如何？”

“表现很好，我叔刚才问过我了。”

“他问是他问，我现在是代表支部问你。说说，具体怎么个好法？”

“他处处想方设法为村里省钱，所以，带的钱基本没花；还有，对我和艳双特别尊重，总是主动问我们，这样做行不行？那样做行不行？”

“那，公安局的事儿，又怎么解释？”

“那纯粹是知青中有人打探到了一点儿不确实的小道消息，就乱传播。实际上，是人家部队的老首长，安排我们到公安局去参观参观。”

“到公安局去……参观参观？”

“对，人家老首长说，青年要多了解一点儿社会的反面现象，好比思想上打预防针……”

王玉珍在院子里喊：“艳双，快给我打盆水来！”张艳双以手掩嘴，忍笑退到院子里。

晚上，黄家驹加入了张广泰全家的晚餐，三个青年坐在一起，艳双和家驹之间被成心安排了一个自立。

张艳双换了一件新外衣，问家驹：“好看吗？”

“好看得让我不敢看！”

“特意为你穿的。”艳双说完美美一笑。

“我知道。”

张家长辈人听着，交换眼色，最后都将目光望向张广泰。张广泰则仰脸看屋顶，装出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样子。

自立坐他们中间觉得别扭：“要不咱俩换过来坐？那你和艳双说话方便。”

成才按捺不住了：“自立，你坐那儿别动。那是大人们确定了的座位，不是你们小字辈儿谁想换就换的！”

曲彦芳数落女儿：“艳双，非年非节的，你把夏天穿的新衣服穿上干什么？”

艳双一噘嘴：“不是来客人了嘛。”

成才故意东张西望：“客人？哪儿呢？哪儿有客人？我的眼怎么看不见？”

家驹说：“我的眼也看不见，都是自家人。”

王玉珍埋怨成才：“成才，你也是的！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管，那不把咱们艳双管傻了嘛。”

“奶奶，怎么管，我也傻不了。倒是那不该管也管的人，也许自己变傻了。”

“放肆！”成才拿眼直瞪艳双。

“那是我爷爷才有资格说的话。你没资格，所以学了，也没人怕。你看满桌的人，哪个是怕你的？”

气氛一时为之凝重，尤其家驹和自立，只有垂下目光，表情肃然的份儿。

成民终于开口道：“成才，你瞪起眼睛来干什么呢？听不出那是你女儿在跟你开玩笑啊？怎么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呢？”

“我有。所以，我这个小字辈儿就带头笑笑吧！”家驹装模作样地一笑，王玉珍和曲彦芳也陪着一笑。

曲彦芳对婆婆耳语：“这孩子倒还挺会打圆场的！”王玉珍看着家驹，同意地点点头。

这时，李秀英将一盆炖鸡端上来了，说：“菜都齐了。这只是那只公鸡，那只母鸡可肥了，炖出了一锅的油。怕桌上摆不下，一会儿再上。”

王玉珍心疼地说：“为这顿饭，可忙坏我大儿媳妇了！快擦擦手坐妈边儿上！”

李秀英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在王玉珍旁边的空位上。

张广泰这才贵人开口迟而且庄严地说：“同志们，咱们今天这个会……”

艳双扑哧笑出了声儿，王玉珍轻推张广泰一下：“你干什么呢你！”

张广泰发窘地说：“啊，我还在心疼咱们被抢走的那些宝贝呢。刚才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往耳朵里听。不管都说了些什么，从现在起，你们都白说了。我的话，才是今天这顿晚饭的基本精神。”

众人顿时肃穆，仿佛在听大干部的教导。

张广泰看看黄家驹等三个青年又说：“三个孩子不光为咱们大柳树村立了功了，而且全公社其他生产队也跟着沾光了。这种功，那就是大功。是功那就任谁都得承认，谁想否认那也是否认不了的，谁想抹杀那更是错误的！”

曲彦芳说：“爹，没人想抹杀。快让大伙动筷子吧，再说一会儿，菜都凉了。”

王玉珍也说：“对，对，都动筷子吧！家驹，这是干豆角儿，这是干茄子丝儿。”却没谁敢动筷子。

张广泰不怒自威：“安静。你们，有谁反对我把话说完吗？”

王玉珍又把筷子轻轻放下了。

艳双对自立耳语：“哥，我想反对，可又不敢。”

自立看看家驹，二人心照不宣，怕自己们笑起来，都把张脸绷得紧紧的。

“立了功的人，那就很容易骄傲。人一骄傲，那就肯定跌跟头。人一跌了跟头，那就连他的功劳，往往也成了反面的教材了。所以，黄家驹，你要继续在大柳树村夹起尾巴做人，争取为你们黄家，写下一篇新的历史……”

黄家驹佯装虚心又真诚地说：“感谢支书同志的教导。”

张广泰一愣——全家人的目光，都因“支书同志”四个字，从黄家驹脸上，缓缓转移到了张广泰脸上。

“支书同志，是分场合叫的。现在，你不必叫我支书。”

“那现在我还是叫您张爷爷吧？”正中黄家驹下怀。

张广泰不由得又是一愣，黄家驹趁机亲亲热热地叫道：“爷爷，奶奶，成民伯伯，成才叔叔，还有秀英大婶儿，彦芳二婶儿，还有你们，艳双和自立，感谢你们今晚对我的款待！”

张家的长辈们，一个个都显出不自然的表情——因为对于黄家驹的亲热，他们不知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

张广泰说：“黄家驹，有些场合，你也不必太亲热；太亲热，那就显得，太……那个了。”

成民忍不住说：“爸，给您提个建议——有时候，您可以忘记一下自己是村支部书记。”

“什么时候？”

“比如这会儿，在家里吃饭的时候。”

“我不采纳你的建议，尽管你是知识分子。因为你的建议，和我们党对我的要求，那是完全相反的。想当初，彦芳的父亲，就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我心中敬重的一个人，他一再嘱咐我，入了党，那就要时时刻刻都想着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何况我现在不是一个普通的党员了。饭桌上也罢，睡觉前也罢，甚至，梦里也罢，我不能不想的那就是……我张广泰是一村的党支部书记！”

成民默默拿起酒瓶，往杯里斟满了酒，擎着站起来，对三个青年说：“家驹、自立、艳双，伯伯不会喝酒，但那也要敬你们一杯。尤其家驹，我更要代表小学校的孩子们敬你！那些课桌和课椅，是我和孩子们的一个梦。你们，圆了我和孩子们的梦。这件事，将来是值得记在大柳树村的村史上的。”成民一饮而尽。

知青宿舍，手中各有鸡肉的知青们哈哈大笑！

刘密问家驹：“这么说，你在支书家没吃饱？”

家驹说：“我哪儿有空吃啊？光听教诲了！不信你们问艳双！”

艳双笑道：“这只母鸡，我们全家人连口汤都没喝上，就给你们一盆端来了！”

家驹吃着鸡肉说：“哥们儿够意思吧？在那儿单刀赴会呢，心里边还惦记着你们也都能分到口鸡肉吃！”

朱友海说：“哎队长，在‘支书同志’和‘爷爷’之间，你更喜欢哪一种叫法呀？”

家驹油滑地说：“这是个很原则的问题，以后再宣布。还有好东西呢，艳双，该让他们惊喜一下了！要不手里的鸡肉都进肚了，那就没意思了。”

艳双缓缓从衣襟下抽出大半瓶酒放在桌上，知青们一个个看着瞪大了眼睛。

突然有知青喊：“家驹万岁！”一时众口应和：“家驹万岁！”

立刻，几只手同时伸向了酒瓶子——家驹赶紧护住，说：“哎哎哎，都别急。我也一口都没喝呢！多乎哉？不多也！干脆，咱们也别往碗里分了！”

艳双暗暗捅了家驹一下，朝一个角落使眼色——热闹的气氛中，有一名知青就着自制的小油灯佯装看书。

黄家驹走过去，夺下书扔在一边，对方是邢山，表情很尴尬。

“一本《少年维特的烦恼》，你都看了多少遍了？来来来，跟大家一块儿开开心，忘了你那烦恼！你如果不给我点儿面子，你可就是瞧不起我这个队长！”黄家驹把邢山扯到了桌子那儿，又说，“这只鸡腿我没下口，属于你！这酒谁也没喝过，你先来！”

邢山愣了愣，接过瓶子就喝了一大口，一抹嘴：“家驹刚来的那一天，给咱们露了一手《捉鸡》；今天，我也要给大家露一小手，来一段河南梆子清唱《克里姆林宫》的故事……”

“好！……”众知青一齐鼓掌。

克里姆林宫灯火辉煌，

那边厢走来了列宁同志，

他言道：瓦西里同志，

这一包香烟我不要，

请把它送给，捷尔任斯基。

……

黄吉顺家，于凤兰对小芹说：“要不是我昨晚梦到了你姐，这天都黑了，我也不叫你非得现在就去看看她。”

小芹说：“妈，我去就是了。”

黄吉顺嘱咐她：“你一定要告诉你姐，咱们家驹可出息了，为他们大柳树村，立下了一个很大的功劳。连公社书记，都对咱们家驹另眼相看了！”

小芹默默点头。

大柳树村通往城里那条路上，月光下并肩走着黄家驹和张艳双。

“你……你那包里……是什……么呀？”家驹的舌头有点儿僵了。

“都是干菜。奶奶交代，一定让你捎回去。”

“给我……拿着……”

艳双一躲：“别了，你走道都不稳了，送你到小桥那儿再给你。”家驹的脚步又走不正了，艳双挽住他。

“你们知青，可真有意思！”

“最有意……思的，是谁？”

“你希望我说是谁？”

“那得……你自己说……”

“比起来，还是你跳的《捉鸡》，比邢山唱的河南梆子更有意思！”

“我还会《引路》呢！”

“用不着你引路，现在是我给你引路。我不引路，你都这样了，肯定连家也回不去了！”

“我指的是《红色娘子军》中的一……场舞……没……看过……”

艳双摇头：“早就听说过。”

“想……学不？”

“我肩上挎着包儿呢！”

“那更符合剧情——吴琼花挎个小包袱又躲又藏，遇上了党的代表人物洪常青……来，我……教你……”家驹抓住了艳双的双手。

“那得我当洪常青！”艳双想抽出双手。

“得按剧……情来，剧情规定，洪常青是男的！听着，现在，音乐起，小提琴独奏，很抒情的！你的双眼，也要很深情地看着我！……大提琴……钢琴……整个乐队……特庄严！”

“你怎么，说话又顺溜了？”

“引路，那是使命。人一有使命感，舌头就灵活了。很崇高的那一种神经活动所决定的！”

月光下，家驹不停地“口奏”着，带着艳双，旋舞过来，旋舞过去的。

小桥那边，小芹听到“口奏”之声，放慢了脚步——她看到家驹和艳双一对人儿，情绪饱满地舞到了小桥边，她快走几步躲到了树后边。

“口奏”戛然而止，家驹仍握着艳双的双手，艳双深情地看他。

“就这样，洪常青，引导吴琼花，走上了爱情的道路……”

“不是，是革命的道路。”艳双小声纠正他。

“革命者忙里偷闲地也得谈恋爱。没有爱情的革命，很难坚持的！”二人互相看着看着，嘴唇都不由自主地往一起凑。

树后的小芹一转身，情不自禁地一手抚心窝，沉思起来。等她再看时，家驹和艳双早已吻在一起了。二人的两条胳膊，却仍伸向前去，很浪漫很“文革”的一种姿势，宛如雕塑。

第二十章

于凤兰仰躺在炕上，黄吉顺在往她眼里滴药水。

“偏了，都滴眼皮上了！”

“是你眨眼睛嘛！”

“你扒着我的眼呢，我还能眨得了眼皮吗？起开吧，不用你个老东西了！”

黄吉顺把眼药水放到她手里，看着她自己滴眼药水，抱歉地说：“对不起啊，我自己的眼也早就花了，滴不准了。”

于凤兰将眼药水往炕上一丢，一翻身，双手捂脸，无声而泣地难过起来。黄吉顺看着滚到腿边的眼药水，拿起它问：“不滴了？帽儿呢？”

“别问我。刚才是你拿着来，自己找！”于凤兰终于抽泣出两声，“过一辈子了，过到眼睛都快瞎了，头回从你嘴里听到‘对不起’三个字。”

“是我早就想说的话。今天说了，你也不必感动成这个样子！”黄吉顺边说边满炕找药水瓶的盖儿。

于凤兰一下子坐了起来：“呸！感动个屁！我是心疼眼药水儿！小芹每月挣那四十几元的工资容易吗？店开不下去了，还得靠个守寡女儿接济着才能把日子混下去！她给我买瓶眼药水儿，你还都把它浪费了！这是一颗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的钱买的，你知道吗？”

“你看你，我一句有情有义的话，倒惹出你这么多尖酸刻薄的语言。”

“有情有义？有你个没心没肝的鬼！你早干什么来？”

院子里传来黄家驹的声音：“姥姥，我回来了！”

黄吉顺说：“是家驹！别说了，让孙子听了心烦！”

黄家驹进屋，放下东西，坐在炕沿说：“姥姥，我回来看你了！”

于凤兰摸着抓住黄家驹一只手，另手摸家驹的脸：“哎，我外孙瘦了！”

黄吉顺纠正她：“叫孙子行不行？还改不过来！”

于凤兰故意说：“偏不改！偏叫外孙！家驹，不是又偷偷跑回来的吧？”

“不是。张艳双他爷爷批我的假，明天一白天我都可以在家里。”

“听我外孙口口声声叫我姥姥，我就是觉得亲，心里就是欢喜！”

“姥姥，你刚才哭过了？”

“没，没，她刚才跟我聊天来着，聊得可高兴呢！我还给她上眼药水儿呢！家驹，帮我找找，帽儿丢了！”

黄家驹用目光巡视一遍，找到了：“这儿呢！”拿起来放在黄吉顺手里，又对于凤兰说，“姥姥，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眼睛！”

“哎呀我的外孙，那是多麻烦的事儿！姥姥可不能麻烦你！再说，那多费钱！”

“不麻烦！明天家门口有小车接，医院有护士帮着挂号什么的。”

“噢？”黄吉顺半信半疑，有些惊讶了。

“兴许还不必花钱！那也得带些。我现在，在大柳树村，权力也有点儿了，功劳也大大的了，威望也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就是没钱。”黄家驹看定黄吉顺又说，“钱，你得出。”

“真有小车来接？”黄吉顺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知青队长要带自己姥姥去医院看病，知青家长还不得积极表现表现？管什么的权力，都比不上管人的权力大。我管的尽是些什么人？处长的儿子算是小干部的儿子！那，他们的老子的权力，还不能间接地听我调遣调遣？”

黄吉顺对他刮目相看了：“听听，听听，多高级的头脑！家驹啊，你没辜负爷爷的期望，成熟了！这么快就出息了！你这叫四两拨千斤啊！权力这东西，就得这么灵活地去用它！好比铁器，不经常用用，那就生锈了！”

黄家驹谦虚地说：“爷爷，还是你平时对我的教导有方。那说定了？明天你出钱？”

黄吉顺乐了：“我出，我出，当然我出！张广泰那老家伙，当初人家市里一些干部为自己的儿子去求他，他还推三拒四，找种种理由拒绝，不识抬举，不好好给人家面子！他就不想想，人家那是给他送宝去了！大柳树村养着那么多活宝贝，他不善于用，只打算把他们当成小骡子小马使唤，那怪谁？就冲这一点，我觉得家驹你的头脑可比他的头脑高级多了！”

黄家驹点点头：“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于凤兰也欣慰地说：“你们爷孙俩的话说得那么深，我都插不上嘴啦！”

这时，小芹进屋了，黄家驹站了起来，叫道：“妈，你也来了？”

于凤兰说：“你走后，你妈一直陪我们住这儿。”

小芹看着地上的袋子问：“那是什么？”

“张家让我带回来的干菜。”

“张家的人多了，你指的是哪一个？”

“我想，是艳双她奶奶吧？也有可能是她爷爷的意思，反正不会是她爸的意思。她爸一直对我劲劲儿的，不愿让我多和她接触……”

黄吉顺说：“那你就别和她多接触嘛，干吗非惹他们张家的人不高兴呢！”

黄家驹故扮无奈地说：“艳双是团支书，我是知青队长，必须多接触啊！”

黄吉顺教他：“家驹，你为工作，谁都可以理解的。正常接触啊！但是，你怎么称呼她，那可就有学问了。我认为，你张口闭口叫她艳双，不妥，很不妥。最好叫她张艳双，某些场合，还要叫她‘张艳双同志’！”

黄家驹不以为然地一笑：“我从没那么叫过她，倒是管她爷爷叫过‘支书同志’。我没资格叫张广泰‘支书同志’时，那出于礼貌，也只能叫他‘张爷爷’，他却不爱听。现在，我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地互称同志了，他心里又觉得不大对劲儿了，又想让我叫他‘张爷爷’了。我呢，我现在倒偏喜欢叫他‘支书同志’了！”

小芹冷冷地说：“别说了！怎么学得那么多废话！”

于凤兰埋怨小芹：“芹，你怎么了？干吗对家驹不亲不热的？”

“他是我儿子，亲热也是，不亲热还是。”小芹又对黄家驹说，“跟我睡一屋，我有话对你说。”

大翠生前住过的屋里灯已关了，小芹坐在炕上，黄家驹曲身躺着，背对小芹。

“你和张艳双，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问的奇怪！”

“你们在小桥边那样，我都亲眼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了吧，亲眼看见了还问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话呢，你给我坐起来！”

“我困了。”

“坐起来！”小芹一拍炕，黄家驹不情愿地坐了起来。

“那叫正常接触？”

“哪就不正常了？”

“不正常！”小芹又拍了一下炕，“你老实说，你们是不是恋爱了？”

“恋是恋了，先实践着；爱没爱的，还难说。”

小芹啪地扇了家驹一记耳光：“大人百口无数地嘱咐过你……黄家张家，不许再闹出从前那种事，你都当成耳旁风啦？你以为那张艳双她做得了自己的主吗？她做不了自己的主，你还对恋爱有那么没责任的想法，不是总有一天又要闹出个三长两短吗？到了那一天，这家里谁能替你招架得了？是我，还是你姥爷你姥姥，他们都老成那样了！”小芹一扭头，流泪了。

“我让你们替我招架什么了我？！”黄家驹只着短裤下了炕，抱起枕头离开了。

小芹呆呆坐了一会，也生气地下了炕，流着泪回了家。

小芹开自家门锁的时候，林士凡从房角闪了出来，低声叫道：“黄小芹同志……”

“谁？”小芹吃一惊。

林士凡走到了她跟前。“是你？……”小芹虽定下心来，然而觉得奇怪。

“我等了你很久。”

“我去看我父母去了，有事？”

“能进屋去说吗？”

小芹犹豫了，林士凡又说：“就几分钟，但是非常重要。”

小芹推开门，默默让入林士凡，进屋开了灯，靠桌站着，说：“你说吧。”

“这么晚了还来找你，我也思想斗争了很久。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

“你要是一开口就这么说话，那我只得请你出去了。”

“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一时用词不当，你千万别生气。”

“那就快说你认为重要的话吧。”

“想来想去，我对你说的话，不能在别的地方说，我这个人，虽然有毛病，但大节上，我是讲原则的……”

小芹眉头微耸，打断他：“你就别跟我说大节，说原则了，这一套我早就听腻了，耳朵都起茧子了。你干脆就直来直去的吧！”

“你听腻了就好，你听腻了，我就更有胆量讲了。想我林士凡，从不为了自己往上爬出卖朋友，更不会在政治上陷害人，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的事，我是从来也不干的。我讲的是这个原则。做人的原则，正义的原则。从古至今，民间一直在讲着的那种原则。所以，我在北京也是有些知交好友的。他们虽然都不是什么风口浪尖上的大官，可却都是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很灵通的人……”

小芹又一次打断他：“林士凡，你来就是为了当我面夸你自己的吗？”

“当然不是——我来是要告诉你，我北京的朋友们捎话给我，说中国的局面，肯定还有一次惊心动魄的变化。所以，我想，我应该将这一点也告诉你。信不信呢，由你。而且呢，区里、市里，某些人把你抓得很紧。因为你是劳模，他们便为了他们自己往上爬而利用你，经常把你推到台前去表态、发言、批判。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我当面向你进一言，该和某些人保持距离，那就一定要心中有数。免得被人利用了，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被利用的。”

小芹听得呆呆愣愣的，似懂非懂。

“如果你把我说的话告诉了别人，你应该明白那对我林士凡意味着什么，你不会对别人讲吧？”

小芹摇头。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你们黄家有罪过。今天，我总算有个机会赎回了。”林士凡一笑，“那我走了。”

林士凡刚一转身，小芹说：“等等。”

林士凡回过身，小芹问：“依你看，我还不是那种别人给竖个梯子就上房乱蹦跶的人吧？”

“你当然不是。你要是那种人了，我也就不多此一举了。”林士凡又欲离去。

“别急着走……”小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匣，从中拿出一些粮票给林士凡，“这二十几斤粮票，你拿去。”

“不不不，这怎么行！粮票这么宝贵的东西我怎么能收？！”

小芹拿起他一只手，塞在他手里：“你人在工厂干活，定量却按当年机关的斤数发，才二十斤半，那怎么够吃。我一个女人，吃不了太多。再说，我父母他们，小店虽然半死不活的，月月的特补粮，还一直没取消。”

“这，这……”

“拿着，啊？”

林士凡眼中含着泪了，猛转身出去了。小芹插上门，依门沉思。

第二天，小芹又走在广华街上，街两旁，人们都望着她窃窃私议。

小芹遇到一个熟悉的女人，打招呼：“顺根嫂，吃了？”

“吃了，吃了。哎小芹，你们家这下可惊动四邻街坊了！”

“我们家又怎么了？”

“不知打哪儿开来一辆小汽车，停在你家门口了，也不知在等着把你家的谁接走！”

“不会吧！”小芹转身加快了脚步，老远她就看到果然有辆小汽车停在新新居厦前，走近了，她看出是辆上海牌的小汽车，疑疑惑惑，不由得站住了。

坐在前座的黄吉顺发现了她，喊：“小芹，愣在那儿干什么呀？还不快去扶你妈出来！”他的喊声刚落，黄家驹已扶着于凤兰出来了，小芹赶紧走上前。

黄家驹把锁给了小芹：“妈，你锁门，我扶姥姥上车。”

小芹锁上门，转身时黄家驹和于凤兰已经坐在车里了，小芹看着，如在梦中。

“妈，到医院去给姥姥看眼病，你不跟着呀？不跟着我可关车门了啊！”

小芹犹豫着，黄吉顺喊她：“去就上车！不去就说不去，痛快点儿！”

小芹身不由己地上了车，小车在人们的观望和议论之下开走。

黄吉顺的头不但探出了车窗，连半个肩膀也探了出来——他微笑，频频向人们摆手，如同一位老国王在检阅。

从那一天起，黄吉顺在广华街上，又重新捡拾起了一些自尊；而为大柳树村立了大功的黄家驹，人气却实实在在地高了起来。

田地里一派农耕景象，远处的地里，有男人们促牛犁地的身影，有女人们跟随其后撒种的身影。近处，李寡妇、曲彦芳等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在用锄勾垅，或反使锄头，砸散犁过的田地的土块儿。

黄家驹一身整洁，背着个书包，意气风发地走着。一个小媳妇喊他：“家驹，哪儿去呀？”

黄家驹不无得意地说：“到公社去开会。”

一个大姑娘问：“开什么会呀？”

“优秀知青代表会，不去不行。”听他那话，好像很不情愿。

大姑娘搭讪起来没完：“开几天呀？”

“就一天。公社的供销社卖不要票的檀香皂，要不要我给你捎一块呀？”

“要，可是我没钱。”

“那我就没辙了，我也没钱。”

女人们一阵哄笑，黄家驹在笑声中走了。

李寡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姑娘们，我可跟你们挑明了啊！那黄家驹，他是人家艳双的，搭讪着说说话儿可以，但谁也不许动真格的啊！”

大姑娘心理不平衡了：“哼，什么好事儿都让支书家占去了！”

曲彦芳不爱听了，大声说：“怎么说话呢？我们家占村里的什么好事儿了？他不就是黄吉顺的外孙吗？不就是一个知青队长吗？我家艳双才看不上他！谁看上了谁下心思！”

李寡妇说：“得啦得啦，一句半句话的，都别认真。我那是开玩笑，怨我行吧！抓紧干活，上午要把这块地的垅勾出来！”

黄家驹却对身后发生的口角概不负责，他一边走一边吹起了口哨，吹的是“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

他迎面遇上了赶马车的罗军，车上载的是干草，草上坐着张艳双。

罗军勒住马，夸口道：“队长，这马现在跟我可熟了；我咳嗽一声，它都会看我一眼。”

黄家驹问：“你们今天干什么活儿？”

罗军说：“支书不是在全村大会上说今年要多拖坯，把全村人家该修的宅墙都给修一修吗？艳双他爸指挥我们先盖个晾坯的棚子，盖好了接着平平村里的路。”

黄家驹说：“这是我向支部提的建议。有些人家的房子，披麻戴孝拄拐棍，东倒西歪的！哪儿像是人住的？我就奇怪，怎么就没人看不过眼去？这是党支部的失职！”

张艳双说他：“黄家驹！不许散布对党支部的不满言论！你想抢班夺权呀？”

“你爷爷他们老了，都干不了几年了，早晚还不是得有人接他们的班？”黄家驹将罗军扯到一旁，小声又说，“今天我要把你立的功劳，当面向方书记汇报。那么大的功劳，埋没了你的作用不公平！”

“我不计较那些。只要在我参军的事儿上，你暗中给使把劲儿就行。”

“那当然！还有，我打算选一个副手，也就是副知青队长。你听我的，到时候千万别跟邢山争。只要有第一个离开大柳树村的机会，我保证是你的，你争那干啥？”

“放心，我不听你的听谁的？”

黄家驹满意地拍拍罗军的肩。

张艳双略带撒娇的语气说：“家驹！说完了没有？我这儿还有话跟你说呢！”

黄家驹走到马车后，笑道：“说吧，小狐狸精！”

“你敢叫我小狐狸精？我打你！”张艳双作势要打，黄家驹擒住她手腕，想亲她。张艳双往后仰，小声说：“你疯了啦？让罗军看见。”

“看见就看见，他是我心腹！”

“嚯，你还有了心腹啦！”张艳双挣挣手，没挣脱，索性也乐得被家驹那样，深情地看着他，又小声说，“我要你向我写份思想汇报！”

“还像上次那种？”

张艳双不好意思了：“嗯，得比上次那种还好看的！”

罗军却在对马说话：“伙计，咱别偷听，更别偷看！”他一拍马脖子，马往前走，车猛一动，张艳双摔下来，黄家驹反应快，将她横接在怀里。

“吁！吁！”罗军抓住了马缰。

张艳双搂着黄家驹的脖子，深情地看着他。

“小狐狸精，希望我总这么抱着你是吧？”黄家驹一低下头，又想亲艳双。

忽然一声大声的干咳，二人吓了一跳。张艳双的脚落了地，与黄家驹扭头看时，见是倒背着双手的张广泰，张艳双难为情地追赶马车去了。

“刚才，好玄，要不是我反应快，团支部书记就摔惨了！”

“你不用解释，我自己有眼，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支书同志，不，张爷爷还有什么指示吗？”

“‘同志’不是你叫的，你也别叫我张爷爷，以后你要叫我老支书。”

黄家驹点头。

“你见了方书记，对他说——非让大柳树村种那么多亩地的棉花，我代表支部保留我的意见。”

黄家驹又点头。

“还有，你以后离我孙女远点儿！”

“那不行。”

“怎么不行？！”张广泰生气了。

“她不仅是您孙女，也是包括我们知青在内的，大柳树村全体青年的团支部书记，她也属于青年。从这个逻辑上推，她也属于我。”

“也属于你？！”张广泰的手握成了拳，向黄家驹跨近了一步。

黄家驹不由得后退：“我是说，思想上……”他一转身跑掉了。

张广泰望了一会儿不时扭头看他的黄家驹，再望望远处又坐在马车上的张艳双，自言自语：“逻辑？磨上推，也属于不了你们黄家的人！”

这一年，全省遭遇了空前的大旱，大柳树村的粮食和棉花，在还是青秧的时候，就全部旱焦在地里了。

大柳树村村路口设立了拦路横杆，罗军和李小雨、朱友海守在那儿。

罗军满腹牢骚：“我们这像是在干什么？我宁可去干点儿重活，也不愿充当这种角色。”

朱友海指着远处说：“看，又有人往这边走来了！”

“是曹天柱，咱们队长的本家兄弟。他可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李小雨看着罗军又说，“看你的了！”说完，明智地躲到一边儿去了。

曹天柱挑着个担子，上面挂着两只筐，一筐是被卷，另一筐里是个女孩；他妻子挽个包袱，怀抱个大胖小子。他们一家人走到了横杆前，曹天柱虎着脸，命令道：“把那横杆给我挪开。”

“大叔，你们这是……哪儿去啊？”罗军赔笑又赔小心。

“看不出来吗？逃荒。”

“啊，逃荒。犯不着逃荒啊大叔，省里都下了通知，要紧急调拨救灾粮啊！”

“少教育我！老子用不着你教育。”

曹天柱妻子说：“罗军，你就让我们过去吧。听说救灾粮得一个多月后才能到咱们这儿呢！家里掀不开锅了，我们等不及了。”

罗军劝她：“大婶，那是谣言，别信。我们奉队长的命，在这儿劝阻乡亲们。”

曹天柱放下担子，瞪着罗军，大模大样地把横杆移开了。

罗军也不敢拦他，就说：“你们非要拖家带口的背井离乡，我也不敢硬拦着你们。可是呢，我这心里还真依依不舍的。大叔，让我和孩子亲热一会儿总可以吧？”

曹天柱看着罗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罗军走到装女孩的筐前，掏出一颗糖逗孩子：“想吃糖吗？”

“想。”

“让叔叔抱，才给糖吃。”女孩儿朝罗军张开双臂，罗军将孩子抱了起来，剥了一块糖塞在孩子嘴里，抱着女孩儿走到了曹天柱女人跟前。

“告诉小弟弟，糖甜吗？”

“甜。”

罗军问曹天柱女人怀里的大胖小子：“也想吃糖吗？”

大胖小子张大了嘴，罗军又掏出一块糖，剥了糖纸说：“伸舌头……”

大胖小子伸长了舌头。

“真乖。”罗军又掏出了一颗糖，剥开，却不放在大胖小子嘴里，而只在那小孩舌尖上抹了一下，又包起来，揣进兜里了。

“甜吗？”

“甜。”

“想吃就让妈妈抱着你跟我走，啊？叔叔兜里不光有糖，还有饼干呢！”说罢，罗军抱着怀里的孩子扬长而去。

大胖小子咧咧嘴，哇地哭了：“糖！要吃糖……”

曹天柱妻子看着丈夫，说：“这……这罗军！这不是耍弄咱们儿子嘛！”

曹天柱怒声问：“罗军，你打算让我们骨肉分离是不是？”

罗军反而抱着人家孩子跑起来了，一边的李小雨对着朱友海苦笑道：“这罗军，一肚子损招儿！”

另一条村路口也设了横杆，几名知青与几个拖家带口的男人推推搡搡，撕撕扭扭。

成才着急地大声喊：“大家别这样，大家别这样！等支书从公社回来……”

有人高叫道：“别听他的！他还能不替上边说话！”

混乱中，成才不知挨了谁一耳光，而邢山被人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都给我住手！”众人寻声望去，见是张广泰，老头儿身上，像小学生似的斜背个旧军用挎包。

成才走上前：“爸你看这！硬拦拦不住，要不干脆就让大家……”

张广泰竖起一只手制止成才说下去，走到一个女人跟前，抹去她怀中孩子脸上的泪，生气地说：“你们都把孩子吓傻了！”

小学校那儿，成民平伸双臂，阻挡前来带走自己儿女的村人们；在他背后，有的孩子已走出了教室，而有的孩子，吃惊地将脸贴在窗上往外看。

“孩子们这一学期的课还没上完，谁要想强行带走我的学生，除非我死！”成民一脸的毅然决然。

曲彦芳匆匆跑来，对村人们说：“我爹……支书从……公社回来了！他说，给支部一天时间，想想办法……想不出来，他亲自带着大家去逃荒！”

村人们这才一个个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含着泪转身回家去了。

“老师……”

成民缓缓转身，见孩子们都从教室里出来了，仰脸看他。

一个孩子小声说：“老师，我们听你的……”

成民蹲下，将几个孩子一下搂入怀里。曲彦芳望着那情形，抹了一下眼角的泪。

张广泰怀着满腔忧怒，一下推开队部的门，曹有贵在接电话，另外两名党员和李寡妇，还有黄家驹，都吃惊地看张广泰。

“方书记，为了不造成你说的那种政治影响，就是把大柳树村变成集中营，我们也不放一户农民到城里去，行了吧？哎呀我不是保证了嘛！您就别他妈啰唆了行不行？！”曹有贵啪地放下电话，也转身看着张广泰。

张广泰从身上取下书包，扔在桌上，生气地说：“有贵！你搞的什么你？！你那不是硬把些个城里的孩子往咱们农民的对立面上推吗？”

“不那样叫我怎么办？不那样你现在回来了，还能看见几个大柳树村的人？！”

张广泰一拍桌子：“我这个支书毕竟还没死，你跟谁请示了！”

“我……”曹有贵又生气又委屈，一下蹲在地上。

李寡妇劝他：“你要怪，也不能怪有贵一个人。我们三个，也都同意了的。换了本乡本土的人，谁好意思拦谁？”

张广泰又冲黄家驹发脾气：“你这个知青队长怎么当的，叫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黄家驹不卑不亢地说：“我刚才还在提抗议。”

张广泰沉静一下，卷成一支烟，走到曹有贵跟前：“给。”

曹有贵一扭头，不理他。

一名党员说：“支书，你先传达公社的指示吧。”

“没什么可传达的，还不是有贵刚才听到的那一套！”张广泰自己吸着那支烟，对黄家驹说，“你走吧，我们要开支部会。”

曹有贵说：“他不能走。他有建议，你最好也当面听听。”

张广泰一怔，看李寡妇，她点头。

张广泰坐下，看也不看黄家驹一眼，闷声闷气地说：“那好，你快说。”

李寡妇鼓励道：“家驹，别有顾虑，统统说出来。”

黄家驹镇定地说：“我在老支书面前从来没顾虑。我有三点建议：第一，给全体知青放假。让他们都回城里去，可以明年开春再回来。我们知青，都有政策上保证的知青口粮，每人每月三十几斤，合起来每月就是四百多斤，可以省给村里的人吃，首先省给老人和孩子们吃……”

张广泰一瞪眼：“你们知青在城里已经没有户口，没有口粮定量了。现在放你们回去，还分了你们的口粮，让你们去剥夺家里人有限的口粮，你们家人能没意见吗？大柳树村人如果这么做，公平吗？不行！”

黄家驹平静地说：“放他们长假回家去，他们乐不得的。他们的家长也一定很高兴，绝对不会有什么意见。再说，他们的家里，也根本不存在什么粮食够吃不够吃的问题，不会成为负担。至于公平不公平，那就分怎么看了……”

李寡妇阻止又要说话的张广泰说：“老支书，你先别反对。支部里，要讲点儿民主。家驹，你接着说。”

黄家驹接着说：“我们有一名知青的亲戚，在煤矿当第一把手。他到城里去招矿工，招不到。城里人都不愿当煤黑子。我想带着咱们村的中青年人去干临时工，让他帮着联系一下。现在有回话了，煤矿那方面没意见。除了每个月能挣七八十元钱，矿上还包一份临时口粮。如果支部批准我们去，挣的钱，一半归自己，一半归村里……”

一名党员说：“但那活有危险，万一伤了亡了，只怕咱们支部承担不起责任。”

曹有贵急着说：“人人立字据，声明是自愿。我先表个态，支持我儿子去！”

张广泰皱着眉头说：“我还没同意呢。这等于是私自分散农村劳动力，很严重的错误。”

李寡妇制止他们道：“哎哎，你们让家驹说完好不好？”

黄家驹这才得以继续说：“第三个建议，不需要劳师动众，只需要一个人——内蒙那边有一个旗，想往咱们这边的城里推销羊肉。十分之一的回报，用羊肉顶。而且，还可以代培一名放牧员，学接生，学剪毛什么的。给一群人放着，大约有四五百只。生下的小羊羔，三分之一归放牧的人。那，坚持个几年，就在内蒙有一小群属于放牧者的羊了。”

张广泰看着李寡妇说：“我一开口问句话，你就说我打断他。我有问题，还不许我这个支书及时问问了吗？”

李寡妇笑了：“他说完了，你问吧！”

张广泰问：“内蒙那么远的地方，又只是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而且纯粹是为村里谋福利，自己没一点儿好处，谁愿去？”

黄家驹点点头：“和少数民族共事，那是民族政策性很强的。依我看，只有一个人适合去，别人去都不妥。”

“谁？”

“自立。”

“我做不了他的主，那也得他自己表态。”

“他已经表态了，说愿意为大柳树村去谋那种福利。”

“他向谁表态了？”

“我问他时，他向我表态了。”

“那还有个他父母同意不同意的问题。”

“我也征求过他们了。他们说，能为村里谋份福利是正事，他们都支持。而且，艳双说，她愿意动员村里的妇女们，进城去帮着推销羊肉……”

“别说了！黄家驹，你好能啊！你不觉得你操的心太多了吗？”张广泰环视着党员们又说，“你们呢？你们都什么态度？”

曹有贵说：“你回来之前，我们已经讨论了一通了。”

张广泰说：“我问的是态度！”

李寡妇举起了手：“三个建议，我都同意。”

曹有贵也举起了手，另外两名党员也缓缓举起了手。

“你们预先已经都同意了，那还要我干什么！”张广泰起身悻悻而去，跑曲国经坟前抽闷烟，掏心里话去了。

当晚，大柳树村开了全村大会。黄家驹的三项建议，张广泰全都采纳了，并且在全村大会上宣布，倘若上级追查下来，一切责任由自己承担。

麦场上，一堆麦秸后，黄家驹在和张艳双相互搂抱着热吻。

“哎呀，都喘不过气儿了！”

“要亲嘴儿，那就要亲到咱们这份儿上，过瘾！”

“我舍不得你去，咱们村的人不好带。”张艳双又往他怀里一偎。

“要不跟我一块儿去？我累了，也有个人给我捶捶腰揉揉腿。”

“倒想那样。我不是还得留下来帮着卖羊肉吗？等我们赚了好多好多羊肉、羊排骨、羊蝎子什么的，托人给你们捎去。”

“等我挣了钱，给你买一身料子衣服，再给你买双皮鞋！”

远处传来知青们的喊声：“家驹！黄家驹！……”

“常给我写思想汇报！你知道我要哪一种……”

“知道，让你读着心跳的那一种……”

张艳双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扭着身腰跑了。黄家驹目送她的身影跑远，抬头望夜空——好大的一轮月亮：“什么事儿也比不上恋爱好！”

第二十一章

月色下，黄家驹走到知青宿舍门口，听到知青正在议论他。

罗军问：“找不到他？”

朱友海说：“从村头到村尾，我找也找了，喊也喊了，谁知他猫到哪儿去了！”

邢山把握十足地说：“我看，找到张艳双，也就找到他了。”

罗军疑惑地问：“他俩的事儿，你们都看出来了？”

邢山一笑：“只有傻瓜才看不出来！”

罗军说：“听着啊，都得替咱们队长保密！”

邢山不以为然：“还保的什么秘啊！除了党，大柳树村凡是长眼睛的，哪一个不知，哪一个不晓哇！”

罗军说：“那咱们更有必要替他向党保密！”

黄家驹在门外笑了，推门进了屋，但见桌上摆满了碟碟碗碗，以罐头食品居多；知青们早已围桌而坐，只空着一个座位，显然是留给他的。

罗军见了黄家驹忙问：“你哪儿去了呀？一个多小时不见影子，大家都等急了！”

黄家驹说：“我在向支书同志汇报工作。”

邢山故意问：“把话说明白，是在向党支书同志汇报，还是在向团支书同志汇报啊？”

知青们会心地笑了，黄家驹也笑了，走过去坐下，岔开话题反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明天我们都要回城去了，而你却要带着村里的男人下矿去了；大伙把自己小仓库里所有的东西都贡献出来了，为你饯行！”邢山说着，把一瓶白酒开了，一一斟在碗里。

罗军端起碗：“来来来，大家为了咱们队长心想事成，碰一下！”于是碗碗相碰，各自饮酒，吃东西。

黄家驹问：“你们都祝我心想事成，可谁知道我心里最想的是什么事吗？”

刘密抢着说：“我知道，你最想的是，早早与张艳双做了夫妻，再不必偷偷摸摸地和她幽会了！”

不料黄家驹说：“那我不是就真的得一辈子在大柳树扎根落户了？”

邢山诧异地问：“难道你没这个打算？”

黄家驹摇头。

李小雨理解地说：“是啊，谁想扎根落户啊！离城市这么近，却至今穷得竖不起几根电线杆子，拉不起几条电线沾沾城市的光！”

罗军问：“家驹，这我就不太明白你了。比如说，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块儿回城去？那你明天又何必多此一举？”

黄家驹忧郁又迷惘地说：“我不是和你们不一样嘛！你们什么时候离开，那其实是谁想拦也拦不住的。无非谁先走，谁后走，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我要离开大柳树村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我得为自己创造离开的条件，我得处处表现我是多么热爱大柳树村。总而言之，得靠村里的人们成全我。而最终通过什么途径离开，离开了又会到哪儿去，我自己是做不了主的。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得你们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孤零零的我自己以后……”黄家驹伤感了，落泪了，端起碗，一饮而尽，接着，往自己的碗里再倒酒。

众知青都看着他，气氛一时凝重。

邢山安慰他：“你放心——你对我们好，为人又宽宏大量，还敢于为我们的要求向党支部提意见，我们忘不了你的！等我们都离开了，要齐心协力，也想办法帮你重新落上城市户口。”

众知青都点头，也有的说：“对！对！”

罗军竖起了手掌，让大家安静下来，他说：“家驹，那你还跟张艳双……那样？你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嘛！”

黄家驹苦笑：“寂寞，我心里寂寞……我总得为自己找个能安慰自己的人……”

罗军又问：“仅仅是寂寞的原因？”

黄家驹又一饮而尽，抹抹嘴，苦笑道：“能安慰得了我黄家驹的人儿，那当然得在我眼里是个可爱的人儿啰！”

邢山开口想接着问什么，黄家驹说：“不谈寂寞的问题了！弟兄们为我煞费苦心地饯行，我今天要为弟兄们再露一小手，也算是为你们送别。本队长预祝你们回到家里，合家欢乐。”他用筷子轻轻敲打着碗边唱了起来：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为什么离别得这样匆忙？

想一想你走后我的悲伤，

小村庄的寂寞和悲凉。

……

众知青合唱：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离别得这样匆忙；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照耀在我们心上。

……

张广泰和曹有贵走在村路上，张广泰感慨地说：“想不到几个城里的知青娃为大柳树村作出的贡献，倒比我张广泰还大。”

曹有贵说：“话也不能那么说，各有各的贡献，各起各的作用。”

张广泰叹道：“唉，没长那前后眼，如果早就想到了要他们的这些好处，当初把市革委会全体干部们的子女，都一网给打尽了！”

曹有贵可惜地说：“我的老哥，后悔了吧？你啊，当初顶、顶、顶！卷了多少干部的面子啊！现在知道他们都是香饽饽了吧？老哥，再后悔也晚了，把现有这些，以后当成咱大柳树村的宝好生供起来吧！”

张广泰提醒曹有贵：“一会儿我见了他们，你可别什么都说。咱们只说是看看他们，体现到一种关怀的意思就行了！也不能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处处宠着他们，放纵着他们。一个个放纵出毛病来了，咱们太对不住他们家长！”

二人听到知青宿舍传出的歌声，站住了。张广泰问曹有贵：“他们这是唱的什么？悲伤呀寂寞呀的，我听不惯！”

“都是跟黄家驹学的！连我那儿子也学了几句，在家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唱，烦得我几次想揍他！”

“有贵，你说黄吉顺那个外孙，他究竟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我只不过有一个原则，就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只要他批评得对，咱们就改正；只要他说的办法对大柳树村有利，咱们就照他的办法办。”

“我记得毛主席他老人家还说过——有些人演反派演惯了，再演忠臣良将什么的，演不像！”

“毛主席原话说的是正面角色，反面角色。”

“啊对对，我想起来了，原话是那么说的。我这么大岁数了，倒时常在心里提防着别上了一个孙子辈的人的当，是不是太让人笑话了啊？”

“对黄家的后代，提防着点儿，也没什么实际的坏处。何况你和我，还都没把那小崽子琢磨透！”

二人走到窗前，向内窥视。张广泰一看里面灯火通明，有点不乐意了：“点好几处油灯干吗？也不怕费油！还在喝酒！这还了得，我得管管他们！”

曹有贵扯住他：“我的老哥，别管了！他们明天就离开了，今晚由他们去吧！”

“我看不惯！”

“他们原本是城里青年嘛！”

“我成民当年也是城里青年，可他到现在也没酒瘾！”

“老哥，你别王麻子卖剪刀，专说你的名牌！你那成才，当年和他们般般大时，不是也陪你喝过？”

张广泰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好了。

曹有贵扯他走：“走，走，咱们干脆走。听我的，别进去了，反正咱老哥俩心思到了；这会儿进去了，说不定还讨他们嫌。”

“可他们点好几处油灯！用的可都是村里供给他们的油！”

“嗨，油！你就舍得一次油，今晚让他们闹腾吧！”

曹有贵强把张广泰拖着走了几步，知青宿舍里传出喊声：“为艳双干杯！”“祝团支书永远可爱！”

张广泰一挣胳膊：“你听！他们还……还为我孙女干杯！”

“我听到了呀！为你孙女干杯你还不高兴呀？你不希望艳双永远可爱呀！他们要是祝我那儿子永远可爱，我就高兴！”曹有贵不由分说地将张广泰扯走了。

张家，李秀英在为岳自立补衣服。

“来，穿上试试，妈看补皱了没有……”

岳自立默默站起穿那件衣服，李秀英忽然搂抱住他，哭了：“那么远的地方！生天陌地的，妈不放心你去……”

“妈，别不放心。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自己了。我成民叔说的对——只要是能为村里人谋利益的事，再苦再累，那也要当仁不让。”

“儿啊，看妈面上，明天你就要走了，一会儿他回来了，你就叫他一声爹吧！”

“要叫我也不叫爹。我想，他一定更喜欢我叫他爸。”

“行，行，按他们张家从城里带来的习惯，叫他爸也行！”

“但我还是不想叫他爹，也不想叫他爸。”

“为什么？！”

“他至今也不爱你！”

“你怎么知道？！尽瞎说！”

“我就是知道！他从来也没对你亲爱过，这我看得出来。”

李秀英刚想说什么，成民推门进屋了，李秀英向岳自立使眼色。

“叔，我明天就走了，你对我还有什么吩咐吗？”

“自立，来来来，看，我到市里去了一趟，把全套的高三课本，都为你找齐了。明天都带上，有空儿就学习。有难处的地方，就写信问我，啊！看，信封，邮票，我也替你买了不少。”

“谢谢叔叔，我一定记在心里。”

李秀英向儿子投去不满的一瞥。

“该嘱咐的话，你妈一定都嘱咐过你了，我就不多说了。”

李秀英关心地问他：“你吃了没有？我给你热点儿吃的？”

“我吃过了。”成民看看李秀英，又看看岳自立，“自立，到爷爷奶奶那边儿去，和他们亲热亲热，啊？”

“去过了。”

“那，你叔你婶那边，还没告别过吧？”

“不是明天才走吗？”

“是啊是啊，是明天才走。可……明天村里好些人都会送你，还是今晚过去先跟他们说说自家人之间的告别话吧！”

“他们那边儿也黑灯了。”

“这成才两口子，干吗这么早就睡了呢？真是的！”成民在屋里颇有心事地来回走了几步，站在李秀英跟前看她，又扭头看岳自立，欲言又止。

李秀英不解地望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单独跟我说呀？”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嗨，他们干吗睡这么早呢！”

“妈，爷爷和奶奶让我今晚睡他们那边儿去，陪他们聊聊天。”岳自立一说完，抱起枕头走出去了。

成民和李秀英默默相视，李秀英轻声说：“自立已经走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成民目光温柔了：“秀英，我太委屈你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

“我回来时，路过大翠的坟那儿……我终于把咱俩的事儿，在坟前讲了。自从你进了张家的门，方方面面，你都做得那么好，我张成民，凭什么不该恩恩爱爱地对你？从今往后，我要……我要……”李秀英一扭头，只手捂脸，无声地哭了。

窗外，岳自立犹犹豫豫地用手指沾唾沫，将窗纸捅了一个小洞。

屋里，成民默默拉起李秀英一只手，将她拉起，同时拎上书兜，拉着李秀英走过将屋子隔开的布帘，走到了镜子跟前。

“秀英，你坐下。”

李秀英听话地坐下了。

“你抬起头，看着我。”

李秀英缓缓抬起头，接触到成民深情的目光，反而不好意思，微微一笑，将头一扭。

“看着我嘛！”

李秀英终于表情羞涩地看着他了，成民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你真好看。你要是不好看，那我对你也就只有同情了。那我当初的做法，也就大错特错，彻底错了。”

李秀英又害羞地低下了头，成民双手捧起她的脸：“我刚才想说的是——从今往后，我要宝贝着你，要给你饱饱满满的爱，要把前边欠你的爱也补上，要让你每天都觉得是浸在我的爱里。”

李秀英不由得将头偎贴在成民胸前，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你呀，让人家心里甜蜜的话，说上那么一两句就行了。再说，就把人家说化了呀！”

成民笑了：“你化了我就把你收在碗里，一口气喝下去！”

李秀英也笑了，轻轻用拳打他。

“我进城去，不光是为了给自立买书，还给你买了两样东西呢！”成民说罢，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红色的花形塑料发卡，替李秀英别在发上。

“都老了，还为我买这么好看的东西！”

“你还是我的新媳妇，以后不许说老不老的话！”成民又掏出一条红头巾，替李秀英系在脖子上，“自己照照镜子，多俊俏！”

李秀英照了一下镜子，又不好意思起来。成民再次捧起她的脸，凝视了片刻，忽然低下头，忘乎所以地吻了下去……

岳自立揉了揉眼睛，轻步走到张广泰屋里，躺在张广泰和王玉珍之间。

“爷爷，奶奶，我想唱歌儿。”

“自立，你可别跟艳双学，都快半夜了，唱的什么歌啊！”

“不唱，睡不着。”

张广泰披衣坐了起来：“我也睡不着，想唱京剧，好久没唱过了。”

王玉珍数落他们俩：“你们这一老一少，作的什么妖啊！”

张广泰说：“我忍着，不唱了。你唱，我听，可得小声唱……”

“我唱有贵爷爷教给我的，陕北那边人唱的那种！”岳自立猛地一嗓子，“山丹丹那个花开在山崖崖上……”

张广泰赶紧说：“哎呀孙子，可不行！打住！打住！”

岳自立幸福地笑了，紧接着又来了一嗓子：“相爱的那个人儿呀爱在那心里边！……”

成才屋里，成才两口子被惊醒了。成才睡眼蒙眬地说：“这个自立，半夜三更的，这是抽的什么疯！”

“人家来时可是个好孩子，都是跟咱们艳双学的！”

布帘另一边传来张艳双抗议的声：“诬蔑！我半夜三更这儿闹腾过吗？”

成才好像忽然清醒了：“肯定是跟黄家驹学的！”

布帘另一边又传来抗议的声音：“还是诬蔑！明明是跟有贵爷爷学的！爸你怎么尽说昧良心的话啊！”

成民屋里，成民夫妻已躺在炕上，李秀英头枕着成民的胸，成民爱抚着她。

李秀英不安地说：“自立怎么了？可别吓着他爷爷奶奶！”

“他猜着了我们今晚会怎么样，他为我们高兴的！”成民一翻身，将李秀英搂在怀里，深情地吻她。

面对着矿井上的井车，大柳树村的农民们呆看着，都不敢先上。曹有贵的儿子曹庆安问带领他们下矿的矿工：“多深？”

“这口井不深，才三十几米。”

“那，我们怎么上来呢？”

“当然还得靠它了！”

“要是它上到一半儿，坏了，我们会怎么样？”

“你这个人，别非往不吉利的方面想呀！”

大家你看我，我看他，还是都不敢上。黄家驹走来，看着大家说：“来都来了，工作服都穿上了，都吃了矿上的一顿饭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还大眼瞪小眼地干什么呀？”说罢，率先上了矿车。

“等等！”罗军等一干知青，也身穿工作服赶来了。

“你们怎么……”

“大家一合计，要是不来，那也太不仗义了！”

黄家驹笑了，罗军等知青挤上了矿车，曹庆安再要上，已挤不下了。

罗军笑道：“要不你们拉倒吧，干脆回村去吧！”哗的一声，矿车降了下去。

再漫长的冬季，也总会过去的。一个季节，永远比不上一年那么长。自然界循此法则，时代之规律，也循此法则。当人们心头的冬季终结了的时候，内蒙古大草原上的天气却开始变冷了。

也许是性格所决定的吧，孤独对于岳自立而言，反而等于是一种享受。但这大柳树村的青年也不总是孤独的，大草原赐给了他一位朋友，那朋友经常来看望他，帮助他克服各种困难。

落日悬在草原的地平线上，岳自立和一大群羊在草原上移动着。羊群发出咩咩的叫声，仿佛一首草原的黄昏曲。岳自立将羊群赶进栅栏，当他拴好栅栏门，转身走向河边的帐篷时，远处传来了乌日娜的喊声：“岳自立，我来啦！”

岳自立闻声扭头，一骑人马疾驰而至。

乌日娜跳下马，扑抱住岳自立，双手捧抱住他的脸，一阵狂吻。岳自立一时被吻呆了，继而躲开，不好意思而又奇怪地问：“乌日娜，什么事使你这么高兴啊？”

“喜事！天大的喜事！全中国人民的喜事！”乌日娜搂住他，飞快地旋啊旋啊，旋得蒙古袍像花朵一样展开了下摆……终于，两个人都旋倒在草地上。

乌日娜俯视着不明所以的岳自立又说：“他们完蛋了！”

“谁们？”

“‘四人帮’！北京把他们解决掉了！”

“什么‘四人帮’？”

“就是江青他们一伙！北京的老革命家们，把他们全都拿下了！”

岳自立一翻身，将乌日娜翻在下边，也俯视着她说：“乌日娜，这话你可千万不能再跟别人说啊！即使你是少数民族，也会给你全家带来灾祸的呀！”

乌日娜一翻身，将岳自立翻在了下边，兴奋地说：“真的！不是我疯了！报上都登了，我给你带来了一份！”

乌日娜站起来，也将岳自立拉起，从怀里掏出一份《人民日报》给岳自立看。岳自立看罢，报纸从他手中飘落地上。他激动地用双手抓住乌日娜的两肩，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凝视着她，眼中渐渐淌下了泪。

岳自立突然放开乌日娜，走向河边，蹲下一把把洗脸。乌日娜牵马走到他背后，轻声叫他：“岳自立……”

岳自立起身，扭过湿淋淋的脸看乌日娜。

“你哭了？”

岳自立点头。

“我不会笑话你的。我想，这几天，全中国许多人都哭过。我爸爸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一遍哭一次。今天，他已经又哭了两次，又醉了两次了！可是，我却只不过想一次次亲吻我的朋友们。”

岳自立走到乌日娜跟前，低声说：“乌日娜，我也想亲吻我的朋友们。在这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让我也亲吻你一下，行吗？”

乌日娜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岳自立在她额上轻轻亲吻了一下，乌日娜睁开眼睛，突然又搂住岳自立的脖子，热烈地吻他。那一种喜悦，是那么巨大，那么激动人心！一蒙一汉两个年轻人，都不知怎么才能释放出他们激动的心情，只有相互久久地亲吻。

两个人终于分开了，一时都很不好意思。

“我父亲让我来接你。他说，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应该让你一个个孤零零的。”乌日娜翻身上马，向岳自立伸出一只手。

“可是，万一有狼来了呢？”

“这几天晚上，草原上到处是熊熊的篝火和狂欢的人群，狼怎么还敢接近羊群呢？”

岳自立抓住乌日娜的手，也翻身上马了：“那张报……”

“就丢在那儿吧！让草原的地也看看，天也看看。搂紧我腰！”

岳自立搂住了乌日娜的腰，乌日娜高喝一声，那马疾驰而去。

几堆熊熊的篝火燃烧在几座帐篷之间，牧民们围着篝火，手拉手在欢舞。

马头琴声响起来了，乌日娜说：“我爸爸要唱歌了！”

乌日娜的父亲广布道尔基浑厚的歌声响了起来，在歌声中，岳自立对乌日娜说：“我还是放心不下羊群！”

这时恰逢跳舞的牧民们齐声合唱，乌日娜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岳自立对着她耳朵大声说：“有一头母羊要产羔了，我放心不下，那可是我放牧的羊群的第一胎！”

乌日娜理解地点点头，扯着岳自立的手离开了。乌日娜将岳自立领到了一顶帐篷口，钻了进去，岳自立犹豫不前。

“进来呀！”

岳自立这才进去了，乌日娜捧给他一件蒙古袍：“我父亲让我给你带去，我忘了。夜晚冷了，你现在就穿上吧！”

岳自立戴上了蒙古帽，穿上了蒙古袍。乌日娜打量他，笑道：“你有点儿像我们蒙古族人了。”又从柱子上摘下了枪和子弹袋，“把这个也带上，我送你回去。”

“不用告诉你父亲一声？”

“行了。”乌日娜掏出丝巾系在柱子上，牵着岳自立的手离开帐篷。

二人避开人群，走到马匹前。乌日娜说：“你先上。我看看你这名学生的骑术合格没合格！”

岳自立上了马，向乌日娜伸出一只手，乌日娜抓住他的手，上了马。两人一马，在广布道尔基的歌声中，径自去了。

岳自立的帐篷里，马灯悬在柱上，可闻外边潺潺的流水声。

沙地上画着几何图形，岳自立在对乌日娜讲解：“‘几何’两个字是从希腊语译过来的，希腊语的原意是‘寻找答案’。看，如果在这里画一道虚线，我们一眼看出，它是圆的半径。已知圆的直径是十厘米，半径当然是五厘米。我们又一眼看出，它也是长方形的对角线。长方形的对角线相等，那么这一条AB线段，当然也等于五厘米了！就这么简单！”

“难怪你要把帐篷里铺上沙子！你是不是特别想上大学？”

岳自立摇头。

“那，你来放羊，还带着这么多书，还整天学啊看啊的？”

“我已经到了该独立生活的年龄了，已经错过上大学的年龄了。”

“也就是说，你想要一个媳妇了？”

“那倒不是。还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我感到自己太没出息了。”

“可我父亲说，你不怕吃苦，能耐得住寂寞，是汉族里的一个好青年。”乌日娜停了片刻，又说，“我也这么认为。”

外边传来狼嚎声，岳自立一下子丢了树枝，抓起了枪。

“别紧张。你要像我们蒙古族人一样，对狼嚎声要渐渐习惯。”

岳自立笑笑，还是走出去了，乌日娜也跟了出去。

“只要这堆火还在燃烧着，狼就不敢接近。草原上成群的狼已经被消灭了，少数的狼已经变得很胆小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上大学。可我们的村子，是个很穷的村子。我的家，又是个大家庭，全靠省吃俭用，生活才能过下去。一考虑到这一点，即使有机会了，我也决定不考大学了。我要是给我们的大家庭增添负担，那我心里会感到羞耻的。”

“别这么忧郁，我听到旗里的干部来对我父亲说，‘四人帮’垮台了，旗里决定立即恢复我父亲查干书记的职务，查干就是你们那儿的乡。我父亲说，他对你们那个村子很感兴趣。他有一个想法，能使我们这个查干和你们那个村共同富裕起来，旗里的干部很支持他的想法。”

“什么想法？”

“我也不知道——他们还对我保密，不许我听。”

二人边说，边走到羊圈旁，伏在栏杆上，望着角落一堆草上卧着的母羊。

“它会顺利吗？”

乌日娜按按他的手：“别担心，我的朋友。但有时候，也有这样的情况，小羊一产下来，母羊就死了。就得让小羊吮别的母羊的奶。别的母羊一般都不愿意，我们蒙古族人，就替失去了母亲的小羊唱‘请奶歌’……想听吗？”

岳自立点头。乌日娜轻轻唱起了“请奶歌”……

火堆燃尽，黎明悄然而至。

帐篷里，岳自立盖着蒙古袍在羊皮上睡着，帐篷的帘已卷起，阳光照醒了岳自立。他穿着红毛衣一走出帐篷，就看见了乌日娜身背着枪坐在树墩上的背影。

“乌日娜……”

乌日娜扭头一笑，岳自立走过去，又见乌日娜怀抱两只雪白的羊羔。

“乌日娜，你……替我守了一夜？”

“一切顺利，它们不需要我替它们唱‘请奶歌’了！”

岳自立抱过去一只羊羔，爱抚着，乐得合不拢嘴。

“它们是你放牧的羊群的头胎，不想为它们各取一个名字吗？”

岳自立脱口而出：“早想好了——叫大柳树！”

乌日娜笑了：“有意思！那么这一只呢？”

“大柳树之二！”

乌日娜更笑了：“那，用我们蒙语来叫，就是×××和×××。”

一轮旭日升起，岳自立托举起小羊羔，大喊：“乡亲们，咱们有羊啦！”

大柳树村队部里，张广泰坐在炕沿上，胳膊放在小炕桌上；面前肃立着黄家驹，穿着矿上的工作服，两眼圈黑黑的，像描了。

“没什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能撇下大家，亲自回来呢？”

“事情虽然并不怎么重要，但是如果让别人回来，那我可绝对不放心！”黄家驹解开衣扣，又从腰上解下一条裹有东西的带子放在桌上。

这时，张艳双端了一碗汤药递给张广泰：“听说你们矿上出事故了，我爷爷一夜没合眼，眼睛又上火了。”

“那事故过去了，没有伤亡，咱们大柳树村的人，危险时刻表现得都不错，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帮着营救出了好几名矿工，矿上说要给我们颁奖旗。”

“那你也不说打个电话来报报平安！”

“打不通呀！咱们村那条破电话线，不是又被大风刮断了吗？”

“那你那会儿就该亲自回来一趟，害得村里许多人哭哭啼啼的。”

张广泰饮了一小口苦药，皱眉问：“那是什么？”

“钱。”

“钱？多少？”

“总共七千二百元。五千元是矿上发的奖金，奖励咱们大柳树村人的好表现；二千二百元是大家伙挣的，各人该得的，我都分给各人了！奖金大家都分文不要。所以，这一笔钱都归村里。”

“多少？”

“总共七千二百元。”

张艳双展开布带，钱呈现了出来。

“都归村里？”张广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钱。

“对，都归村里。”

张广泰手中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张艳双向钱伸出了手，张广泰喊她：“你不许动！”

张艳双缩回了手，张广泰却用双手揽住了钱，呆呆地看着，渐渐咧开嘴，笑了。

黄家驹小声对张艳双说：“和我姥爷一样，老财迷！”

张广泰激动地大喊：“快！快去找你有贵大伯和金凤大娘！”

“不用找了，我们来了！”随着李寡妇的话声，她和曹有贵进了队部。

“听说家驹回来了，我俩赶紧一块儿来了！”曹有贵捋了黄家驹的后脑勺一下，“小子，干得行啊！”

“哎，你对我干孙子礼貌点儿啊！”李寡妇又调侃黄家驹，“干孙子，想我了吧？”

黄家驹笑了。

张广泰说：“看，他们为村里挣来了这么多钱！”

曹有贵和李寡妇这才发现桌上的钱，都瞪大了眼睛，同时跨向桌子，伸出手去。张广泰身子一伏，压住了钱，害怕二人抢似的：“都不许动！都不许动！”

曹有贵无奈地说：“你看你！我替你点点还不行嘛！”

张广泰将钱包好，往屁股底下一坐：“不用点，七千二！我亲自去城里存上！”

李寡妇一拍大腿：“哎呀妈呀，他乍一见着钱，变成这样了呢！”

张艳双打趣道：“我爷爷现在第一爱党，第二爱钱！”

黄家驹建议：“我看不必存了，在矿上的人都主张，用这笔钱把咱村的电通上。粗算了一下，差不太多。这一笔钱交预付金够了。”

张广泰一个劲摇头：“刚挣到手的钱，就打算一下子花光它？怎么花，得支部以后研究研究！”

“咱们城边儿上的一个村，到了晚上望着城里灯明窗亮的，村里却哪儿都黑咕隆咚，大伙儿心里别扭！”

“电就有那么重要？你刚落户才几天？就已经心里别扭了？”

“电是文明生活的标志。没电哪儿来的光明？没光明还有什么前途呢？”

“错！吃得饱饭才是文明生活的前途。电不电的，再委屈几年吧！这世上好多前途都是黑咕隆咚地奔出来的，别人们能那样，咱们为什么不能？”

黄家驹还想说什么，张广泰竖掌制止他：“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这事儿依不了你。你有功，矿上都奖励你了，支部也不能没态度！有贵，我记得咱们还有几张没写过的奖状是吧？”

曹有贵点头：“对，去年表彰计划生育剩下的，好像也就剩一张了。”

李寡妇说：“寡妇多，也就计划生育方面能争个先进！”

张广泰说：“找找。找到了，把家驹名字写上，哪天我亲自主持一个大会，郑郑重重地发给他。”

“还是免了吧！”黄家驹说完转身就走。

张艳双跟了出去，问：“你生我爷爷气了？”

“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替大柳树村悲哀！瞧瞧他们这个支部，年轻人一张口都得叫他们爷爷奶奶的！”

“那，大柳树离开他们也不行啊！”

“谁说不行？”黄家驹仰天一叹，“得有人赶快接他们的班了啊！”

“以后你试试？”

“那也得我愿意，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保证永远不离开大柳树了？”黄家驹又小声说，“今晚到知青宿舍去找我，我要把我的思想汇报当面交给你！”

第二十二章

队部里，张广泰问：“他怎么一转身走了？”

曹有贵琢磨着说：“大概是不愿意他的名字写在一张表扬计划生育剩下的奖状上吧？”

张广泰气呼呼地说：“那有什么？那也是奖状嘛！都亲眼看到了吧？不成熟的表现！”

李秀英拿着一封电报匆匆走入了队部：“爹，自立从内蒙发来了一封电报。”

“唔？有什么不好的事吗？”

“上边写着转支部收。家里就我自己，我没敢擅自拆开看。”

“快拆开念念！”

李秀英慌慌地拆开了电报信封中，念道：“望速搞好全村各家庭及环境卫生，不日将有蒙古族客人前往考察……”念完，李秀英将电报放在炕桌上。

张广泰困惑不解，低头沉思。

李秀英小声问：“爹，如果没我什么事，我回家了？”

张广泰点点头，李秀英走了。

张广泰这才抬起头，看着曹有贵和李寡妇问：“你们二位，听明白了？”

李寡妇说：“说让各家各户收拾收拾卫生，把村里大面儿看不过去的地方也打扫打扫，等着蒙古族客人来视察。有贵，是这么个意思吧？”

“不错，就是这么个意思。”曹有贵说完瞪着张广泰，仿佛在问——你就没听明白？

张广泰说：“你们听明白了呀，我当然也听明白了，可我不明白的是，咱们这么一个穷哈哈的村子，有什么值得考察的呢？而且来考察的还是蒙古族客人？”

曹有贵说：“是啊是啊，这个自立，也不多拍回几行字，让人半明白半糊涂的！”

李寡妇猜度道：“那孩子仔细惯了，肯定是舍不得多花钱呗！听说一个字三分钱呢！”

张广泰还是不满：“那也应该打个电话来！当初决定派他去，还不是认为他办事妥当么？可是却拍回这么一封莫名其妙的电报来！”

李寡妇说他：“你也不想想，大草原上，打电话那么容易？再说咱们这部电话，能直接接到长途吗？我看啊，咱们三个，老了老了，都变得有点儿不讲理了。对年轻人，只剩下批评他们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的心劲儿了！别的心劲儿呢，都快耗磨光了。”

曹有贵说：“要挖苦你就挖苦你自己啊！别捎带上我，我可没变成你说的那样！”

张广泰说：“她那是挖苦我呢，我是书记，宰相肚里能撑船，才不跟她一般见识！”

李寡妇一笑：“说你怎么了？说得不对？自打你当书记，这后十来年，你为村里提出过什么大主张了？你反省吧你！”

张广泰辩解道：“那也不能怨我，‘四人帮’把我变了！以前，有主张，敢说吗？敢做吗？后来连想都不敢想了！”

曹有贵笑了：“哈，老哥，你可有垫背的了！打倒‘四人帮’！”

李寡妇说：“你喊晚了，咋不早喊两年？”

张广泰说：“得啦得啦，都严肃点儿，别扯别的！我只问你俩一个感觉，这封电报，带来的可能是好事呢？还是不好的事呢？”

曹有贵挠头：“你这么一问，我倒觉得有点儿不妙了！会不会是自立那儿出了什么问题，人家没法儿跟他一个人交涉，要派人找咱们支部来理论呢？”

李寡妇担心地说：“要出问题，那就是羊群出了问题。都说闹起什么病来，一死就是几百只……”

张广泰郁闷地说：“我也这么担心！唉，公平而论，这十来年，除了那个黄吉顺……”

曹有贵纠正他：“黄家驹！在咱们大柳树插队的，是黄吉顺的外孙！记住了，再别往错了说了！”

张广泰嘟哝：“黄家驹黄家驹！唉，我一看到他，提到他，心里冒出的就是黄吉顺三个字！说到底，也是他黄吉顺把我害的，整天操这份儿操不完的心！要不，我早退休了，每月拿几十元退休金，轻闲自在，那是什么日子？”

李寡妇提醒他：“你就别说黄吉顺了，接着说黄家驹吧！”

张广泰说：“公平而论，这十来年，还就人家黄家驹，为咱们大柳树做了两次实实在在的贡献！以前是弄回来过化肥和农药，现在又挣回了七千二百元钱。”

曹有贵提议：“我看，让人去把黄家驹那小子找来，听听他对这一封电报的感觉？”

李寡妇猛点头：“对！年轻人拍回来的电报，让年轻人理解，是凶是吉，准头比我们的感觉大些！”

张广泰说：“那也等晚上吧！现在我要亲自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钱存上。那么一大笔钱，放哪儿我都不放心！这事可不能隔夜——咦，钱呢？”

曹有贵与李寡妇对视一眼，曹有贵说：“刚才你还用胳膊护着来呀，我俩连摸都没摸着一下啊！”

李寡妇说：“这么一会儿工夫，你自己把钱弄哪儿去了？”

张广泰着急地说：“我……刚才只秀英来过啊……她……”

李寡妇笑骂他：“老东西！往哪儿猜呢？人家秀英念完电报，往桌上一放就走了！你那话让人家秀英听到，伤心死了！”

张广泰又说：“不好，不好……黄家驹刚才走得那么急，你们看清楚他是怎么走的没有？”

曹有贵回忆着说：“你说要发给他一份奖状，而他自己最后说的是——‘还是免了吧’；一边说，转身就走了……难道，他又顺手牵羊把钱拿走了？”

张广泰面上阴晴不定：“再一口咬定，明明当面交给我了……”

李寡妇劝道：“罪过，罪过，这都是在背后乱猜些什么呢！你别急，先定下心来好好想想……”

张广泰急赤白脸地说：“我还不急？！还能定下心来？！有贵，赶紧陪我去找黄家驹！”

他双脚一落地，正踏在碎碗上，身子一栽歪，曹有贵及时扶住他：“我的支书，你可别再给我摔了！”

“那不是钱嘛！”李寡妇双手一拍，“想起来了，刚才被你压在屁股底下了！你呀，你呀！你老了！”

张广泰尴尬地笑了：“老了大柳树也得我当家！要不谁还当得起这个家！”脱鞋上炕，盘腿打坐，打开布带，又说，“现在我要定下心来点数一遍！你俩谁也别说话！”他往指上啐口唾沫，认认真真地数起钱来，曹有贵和李寡妇都大瞪双眼看着。

张广泰点罢，笑道：“正好！事要一件一件地来办，要分轻重缓急，这就叫成熟。有贵，你陪我去找上成才，你俩保护我，现在就把这钱存上去！至于电报是凶是吉，晚上再议！”他一边说，一边将钱用布带卷好，往腰间系。

曹有贵说：“非得找上成才吗？我一个人还保护不了你？”

张广泰不同意：“非得找上成才，你们两个保护我，才更安全！”

李寡妇笑着说他：“还成熟呢，我看你是老猪腰子！”

曹有贵找来成才，张广泰居中，曹有贵和成才一左一右，三人大步腾腾走在村路上。

“爸，黄家驹那小子，带回来多少钱？”

“保护我去把钱存上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吗？”

“这我有什么不能问的呢？属于集体的钱嘛，我也是集体一员啊！”

“没说你不是集体的一员。等支部向集体宣布的时候，你再跟着知道吧！你怎么那么特殊，非得提前知道？”

成才看曹有贵，曹有贵忙说：“别问我啊！你老子既然那么说了，我也不好告诉你了！”

“这有什么可对我保密的？莫名其妙嘛！”

三条汉子大步腾腾地走过小桥，走在广华街上，仿佛美国西部片中的三个枪手。广华街上，这儿那儿的人，望着他们的架势，议论纷纷：

“八成又是冲黄吉顺去的吧？”

“黄吉顺最近已经很少出门了呀？难道又做下什么坑骗张广泰的事了？”

“张广泰老啰！”

“今天广华街上可能又要出事儿！”

“走，跟着看看去，该劝，得双方面劝劝！”

……

三条汉子在前边走着，不知不觉地，后边跟随了些人。

他们以及他们后边跟随着的人经过理发店，理发店里涂了满脸肥皂，胡子刮了一半的人以及拿着剃刀的理发师也走了出来。然而三条汉子一直往前地走过了新新居，连头也没扭一下。跟随的人们驻足，不明白了。

三条汉子走在市里另外的街上，张广泰由于兜里揣了七千多元钱，走得意气风发；曹有贵和成才两个，则有点儿横冲直撞的劲头；被他们撞了的人，看他们那样子，都忍气吞声；而前边的人，避之唯恐不及。

到了银行，曹有贵首先推开门，用一只手撑住门，让入张广泰；而成才，像早年的武工队员似的，煞有介事地左右望了望，这才紧随而入。

张广泰走到柜台前，小声说：“存钱。”

三条汉子的进入，早已引起柜台里外的注意，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而曹有贵和成才，与张广泰背对背站着，警惕地望着这儿那儿的人们。

业务员默默向张广泰伸出一只手：“多少钱？”

曹有贵不甘寂寞地扭头替张广泰大声回答：“七千二！”话声一落，望着他们的目光更加异样。

张广泰不满地瞪了曹有贵一眼，仍小声说：“对，他说的数。”解下腰间布带，取出钱，双手呈递过去。

年纪轻轻的小女业务员飞快地点钱，继而又点一遍，说：“不够呀，少六百元。”

张广泰一下急了，大声说：“不可能！”

曹有贵和成才同时转身，也瞪着小女业务员。

小女业务员忐忑地说：“您看着我点的，我没有做手脚！那您自己再点一遍？”又把钱放在柜台上了。

张广泰刚伸出手，成才阻拦地：“爸，少了，你可别点！”

张广泰又缩回了手，一名老业务员走过来，看着张广泰问：“是以前广华厂的张广泰师傅吧？”

“对，同志您看，我来时点得清清楚楚……”

“张师傅，别急，您再看看这布里，兜里……”

“肯定不会在我兜里……”

他拿起布条抖几抖——六十张十元的钱落了一地，成才反应机敏地跨开一步，张开双臂：“谁也不许靠前！”

曹有贵和张广泰赶紧蹲下捡钱。

存完钱，三条汉子离开银行，走在街上。张广泰脚步放慢了，说：“来时走得太急了，我得坐下歇会儿。”他坐在人行道沿儿上了。

成才又摆出一副保镖的架势，曹有贵说他：“钱都存上了，你就别那架势了！”成才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哥，身上一没钱了，你就一文不值了。这时候搜你身，我都懒得管你了！”

“那不行！他是我父亲，比钱重要！”

“都别说笑了，也陪我坐会儿！唉，钱这东西，一多了真不是什么好事儿。只存了一下，我就出了一身汗！”

“你以为光你出汗了？多大个责任啊！”曹有贵坐下，掏出烟分给张家父子。

当他们走回广华街时，张广泰在新新居门前驻足。街对面摆摊儿的人们又注意着他们了，理发店里的理发师傅停止了理发，自言自语：“八成，还是要出点儿事！”

新新居里，正在粘一些粮票的黄吉顺一抬头，紧张地说：“不好！你快来看！”

闭着双眼坐在桌旁拨拉黄豆的于凤兰无动于衷：“好也罢，不好也罢，我这双眼都快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你自己看吧！”

黄吉顺起身插了门，闪在窗旁继续朝外看。

街上，张广泰咂咂嘴说：“这新新居的生意，就开始红火了那么一阵子，就不行了，黄吉顺当初肯定没想到。”

曹有贵语带怜悯地说：“黄吉顺以后也没过上什么称心如意的日子，也怪可怜的。”

张广泰志得意满地说：“七千二，就现在，在这广华街上，我大柳树能买下他三个新新居！”

成才说：“那是的！”

张广泰忽又叹了口气：“真想进去看看……二十几年了，我张广泰再没进过自己从前这个家。”

成才催他：“爸，快走吧！连当年两棵香椿树根都刨走了，再也没有任何属于张家的东西了，进去了还有什么可看的呢？爸，好些人都在瞧着咱们呢！”

张广泰这才又迈动了脚步。

天黑了，大柳树村队部里，当年那一盏马灯，玻璃罩已碎了，光线有限。张广泰等五个党员，在等着黄家驹的到来。

李寡妇揉着脚踝说：“出门踩在个坑里，崴脚了。支书，我可声明啊——我支持竖电线杆子，拉电线！一辈子都快到头了，还没享受过电灯的亮，我可等不及了！”

“我也有言在先啊，一会儿黄家驹来了，只听他对那封电报什么看法，不议别的！”

知青宿舍里，张艳双的身影闪进了门，等在门口的黄家驹将她按在门上。

“别出声，是我。”

“你就这么向团支书汇报思想的啊？”

“先解决燃眉之急嘛！”

一对年轻人一阵拥抱、亲吻的缠绵后，黄家驹扯着张艳双往前走：“别急，到这儿来。”

“我急什么了？是你急！”

黄家驹扯着张艳双走到了大炕最里边，那儿已经铺好了褥子。二人在炕边坐下后，张艳双问：“你的被褥不是带走了吗？”

“罗军的。”

“那你给打开了，他不高兴呢？”

“我是他们队长，铺谁的盖谁的，是谁的荣幸！你要是怕他不高兴，把你的被褥给我送来？”

“美的你！我才不要那份儿荣幸！”

黄家驹却仰躺下了，问：“你累不累？”

“怎么不累！你们男人出去挣钱，我们妇女在村里也没闲着。我们弄起了砖窖，过几天就开窖烧砖。将来把大柳树村的房子全盖成砖瓦的。再烧了，卖给城里。”

黄家驹拍拍褥子：“既然你也累了，躺下多舒服呀，坐着干什么呢？”

张艳双扭头看看：“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这是什么话，你就别跟我客气了！”黄家驹抓住张艳双手一扯，张艳双顺势半情愿不情愿地也仰躺下了，他又一翻身，压在张艳双身上。

张艳双大睁着双眼问：“你对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你说呢？”黄家驹又欲吻她。

张艳双将头一扭：“我的问题很严肃，你正经点儿！”

“正经那也得分个时候！”

张艳双经不住诱惑，他们的唇又吻在了一起。

突然外边响起成才的一声喊：“黄家驹！”

二人大吃一惊，坐了起来。

“怎么办？”张艳双六神无主了。

“别慌，我坐你对面去。你爸进来了，就说我在向你汇报思想！”

黄家驹刚在对面炕沿上坐下，门开了，成才在门口问：“有人吗？”

黄家驹说：“有！”

成才迈进了门，发现张艳双的身影，一愣，大步走上前细看，恼火地说：“艳双？！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听他向我汇报思想。”

“汇报思想？”成才猛转身跨到黄家驹跟前，“你怎么总向我女儿汇报思想？”

黄家驹镇定地说：“她不仅是你女儿，还是团支部书记。我不仅是团员，还是知青队长——我总向她汇报思想，很正常。”

“为什么偏偏黑黢黢地汇报？”

“我倒想亮堂堂地汇报，咱们村也没通电啊！”

“那还有油灯！”

“我们没找着。”张艳双插嘴说。

“你给我住嘴！”

“找着了也不点。灯油是村里供给我们知青的，该省，就得省。”黄家驹泰然自若。

“我看你小子就是对我女儿没安好心眼儿。”

“那么，依你看，我对你女儿，安什么样的心眼算好心眼，安什么样的心眼儿又是不好的心眼儿呢？”

“你横竖总有理是不是？我……我扇你！”

成才一巴掌扇下，黄家驹擒住了他手腕。张艳双离开炕沿，扑上前，将二人分开了。

“张成才，打人不打脸，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哼！你又跟我耍野蛮，我要到支部去告你！”黄家驹说完扬长而去。

“爸，你怎么总是不问青红皂白……”

“我也扇你！”成才举起了巴掌。

张艳双把头高高一昂，成才的手却缓缓落下了。

黄家驹气呼呼地走进队部，曹有贵见他说：“家驹，支部的人都在等你，想听听你……”

黄家驹打断他：“什么事儿都过会儿再说！支书同志，各位党员，我得先向支部反映个严重的情况！张成才，就是你党支部书记的儿子，团支部书记的父亲，刚才，他又向我耍野蛮，想扇我耳光！”

李寡妇问他：“想，还是已经扇了你了？”

黄家驹一撇嘴：“我才不老老实实地让他的野蛮行为得逞呢！”

曹有贵问：“你也打了他了？”

“他敢！”随着话声，成才闯了进来。

张广泰对成才说：“黄家驹告你动不动就对他耍野蛮，你当着支部全体的人解释解释吧！”

“他恶人先告状！”成才怒气冲冲。

黄家驹抓住成才话头说：“你们亲耳听到了吧？在他眼里，我黄家驹倒成了大柳树村的恶人了！”

张广泰不耐烦地说：“别在这儿斗嘴！这是队部！也是党支部所在地！你反映的情况，我已经听明白了。现在我们先听他的解释。”

成才瞪了黄家驹一眼：“你们支部派我去找他，我就奉命而去。一找，我到了知青宿舍，黑着，连个油灯亮儿也不点！我女儿艳双也在那儿！他说他在向艳双汇报思想，说连个油灯也不点，是为了替队里节省灯油！你们能信他的话吗？他那不是无礼搅三分吗？”

张艳双也进来了，说：“爸，你这是在干什么嘛！”

一名党员说：“支书，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看就……”

黄家驹大声说：“错！我黄家驹可不是他张家的人！我是知青队长！出席过全公社优秀知青代表大会的人！我郑重要求党支部现在就明断是非，以诫后患！”

张广泰沉吟片刻，说：“你们先都出去，只艳双一个留下。给我几分钟，让我先把这事儿断出个理来。”众人都起身出去了。

“艳双，你近前来。”

张艳双走到了他跟前。

“抬头，看着我。”

张艳双抬头看他，张广泰苦口婆心地说：“艳双，我可是你爷爷，你对我要说实话，究竟怎么回事？”

张艳双低下了头。门外，每一个人都在屏息敛气地听。

“我问你话呢！”

张艳双又抬起了头，她选择了维护黄家驹也是维护自己面子的立场：“就是家驹说的那么回事！”

张广泰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看，张艳双张张嘴又要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去叫他们进来吧。”

门外，成才狠狠地瞪黄家驹，黄家驹则一副恢复了名誉的坦然模样。

曹有贵拍拍成才的肩：“成才啊，叔也趁这机会劝你一句——谁没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呢？有时候啊，对这男女青年之间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不能太神经过敏。”另两名党员频频点头。

张艳双出来说：“支书叫你们进去。”

“艳双，我怎么看你越来越俏了呢？瞧这双眼睛亮的！心里整天揣着什么喜事儿呀？”李寡妇说时，还故意用眼瞟黄家驹。

“又逗我！”张艳双头一低跑了。

成才哼一声，率先进入屋去。

张广泰命令道：“成才，艳双也说，是他说的那么回事。那么，你不对，你向他当面道个歉，别再耽误我们功夫，我们还要议别的事。”

成才将脖子一梗，头一扭。

“你不？不也罢。那么，你近前来。”

成才跨到了张广泰跟前，张广泰往起一站，啪地扇了成才一耳光。在成才和大家都愣时，张广泰缓缓坐下了。

“你们党员都看到了，凡事，我绝不护我张家的人。黄家驹，你满意了吧？”

“我……我不是非要求您……”

“你如果满意了，就不要说废话了。”

成才哼一声，悻悻而去。

“有贵，那电报的事儿，你跟他说吧。”

曹有贵从桌上拿起了电报：“是这么回事，自立从内蒙拍回来了一封电报，我们搞不清是件好事，还是不好的事；是该按电报上的意思准备欢迎，还是应该回一封电报，干脆谢绝了，才算是明智的做法。我们都觉得，你好像挺有见识的。所以呢，支部想听听你的看法……”

黄家驹接过电报，谦虚地说：“也谈不上有什么见识，好像而已，好像而已。”看过电报，他肯定地说，“是好事。也许，他们会给我们大柳树村带来福音。”

另一名党员说：“就算不一定是坏事，那也未必一定是好事吧？蒙古族客人，我们都不会接待啊！接待上有个一差二错，好事也不好了。”

“仅仅是蒙古族客人吗？”

“电报上写的不就是蒙古族客人吗？”

“你们都认真看过电报了？”

李寡妇说：“倒是谁也没认真看，只听自立他妈念了一遍……”

黄家驹说：“她念错了——你们党支部，全体党员聚在一起，面对一封电报，要作出一个决定；可是却光听别人念了一遍，谁也不认真看看，啊，这可真是，太可笑了！”

张广泰疑惑地问：“错了？怎么错了？”

黄家驹郑重地说：“电报上明明写的是贵客！贵客和客人，意思一样吗？贵客，那得有身份。所以，我们知道来的不但是蒙古族人，而且肯定还是值得我们欢迎的人。看看我们大柳树，有什么值得别人来考察的！”

曹有贵连声说：“对对，我们糊涂的就是这一点！”

包括张广泰在内，皆点头。

黄家驹又说：“糊涂的是你们，我可不糊涂！那贵客偏偏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呢？证明大柳树还是有吸引贵客的地方！大柳树哪点能吸引贵客呢？”

李寡妇也说：“是啊，哪点？”

黄家驹分析道：“除了离城市近，还有哪点？所以我敢断定——人家蒙古族贵客，那一定是冲着咱们这个村离城市近这一点来的！”

一名党员问：“那，他们要来干什么呢？”

黄家驹摇摇头：“这我就分析不到了。我刚才声明了，我也只不过好像挺有见识，好像而已嘛。那要等人家来了，当面听听。除了张校长，自立是全村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你们要相信他的文化水平。客人和贵客两个词中，他用的是贵客，一定有他的道理。”

张广泰问他：“你刚才说，他们会给大柳树带来福音？”

黄家驹说：“人家那也不会只为了给咱们带来福音就光临！我想，一定是对双方面都有益的事吧！”

曹有贵问：“准备欢迎？”

黄家驹笑了：“当然啊！这还用问吗！不但要有所准备，明天还要立刻回一封电报，表示过去我们欢迎的诚意！最主要的是——得通上电！一个离城市这么近的村子，却至今没用上电，太叫人没法解释了！会使贵客误以为我们大柳树村的人，对文明生活根本没愿望，没要求！”

张广泰不高兴地说：“你又想把那一笔钱一下子全花了！我今天刚存上！”

黄家驹胸有成竹地说：“那就让我明天再把它取出来嘛！给我三天的时间！一概的事儿你们都不用操心了！我负全责！五天后，我保证大柳树村家家都用上电灯！”

张广泰说：“第一件事，准备欢迎蒙古族客人……”

一名党员纠正道：“贵客。”

“我同意！明天就全村动员，搞一场卫生。第二件事，我这个支书，弃权。花不花那笔钱，你们民主决定吧！”张广泰怫然而去。

“唉，穷怕了，落下病根了！”李寡妇说罢，举起了手。

曹有贵问：“这就开始？”

李寡妇说：“不开始还等什么？我赞成通上电！一天也不多等了！”

曹有贵等三人也举起了手，黄家驹获胜地微笑了。

张广泰回到家里，走进屋，见张艳双在哭泣，王玉珍在哄她。

“好孙女，哭一会儿就得了，啊？”

“怎么了？”张广泰问。

“成才打她脸一巴掌……你爸他也是为你好。你也不想一想，我们张家和他们黄家，当年出了那么一档子大事，你们能……”

“当年的事和我没关系！”张艳双哭道。

张广泰大声呵斥：“胡说！和你爷爷奶奶，和你爸，和你伯伯的感情上有关系的事，你敢说和你就没关系了？就是撇开当年的事不论，仅冲他黄家驹是知青这一点，和你关系也大了！上边已经下文通知了，允许知青自由返城，任何人不得横加阻拦。你和他黄家驹能闹出什么好结果？哪天他一抬脚回城里去了，你又没有城市户口，你能追去？”

张艳双不哭泣了，听得挺在意。

“以后他再找你汇报思想，你就说他是知青，知青工作由我亲自抓了，让他向我汇报！”张广泰一转身离开自己屋，去到了成才屋。

曲彦芳见公公进来了，说：“爹，成才这儿，也正生您的气呢。”躺在炕上的成才一翻身，背对张广泰。

“成才，爸被那个黄家驹僵在那儿了，我不打你一巴掌，我怎么办呢？我不打你一巴掌你爸下不来台啊！黄家驹在说谎，这我清楚。艳双也说谎了，这我更清楚。他俩那股劲儿，我还亲眼看到过！但话得说回来，不能单指责人家黄家驹一方面吧？咱们张家的人在黄家的人面前，尤其得讲道理吧？所以呢，你也不要太生气，就算替你爸脸上挨了一巴掌吧！”张广泰转身又对曲彦芳说，“艳双是你女儿，又是大姑娘了，考虑个人的事，也到年龄了。但是和黄家驹，那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黄家驹那是知青，以后，说走就可以一走了之的人！这话当爷爷的当爸爸的，不好总对艳双说。但你当母亲的要经常对女儿说！尤其你自己头脑中，首先要有一个正确的、清醒的认识！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年年讲就不用了。我看他小子何去何从，也用不了一年那么长，就该见分晓了！”

成民屋里，成民坐在桌旁，李秀英给他端上饭菜。

成民问：“自立没在电报上说，跟不跟回来？”

李秀英摇头。

“我好想他。”

“我早看出来了。”

“听说就要恢复高考了，我要鼓励他报名，你同意吗？”

“我听你的。”

成民笑了，抓住李秀英手，将她拉到跟前，温柔地说：“你怎么凡事总说听我的？”

李秀英语调更温柔地说：“能对自己丈夫说‘听你的’，心里好幸福。”

成民不禁一下抱住她腰，将脸偎在她胸口：“教了二十几年书，自从有了你，才真正明白‘亲爱的’三个字，是这世界上多么美好的字——和一个亲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多满足啊！还要什么呢？还要什么呢？”

李秀英爱抚他的头发，幸福地说：“你呀，像个孩子，快吃饭吧！”

岳自立并没有陪同贵客们回到大柳树村，而黄家驹使出了浑身解数，大抢风头，使贵客们都觉得很不自在起来。大柳树村的村路上空，拉起了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来自大草原的蒙古族贵宾”，并且挂着些纸拉花、小三角旗，还缀了些气球。

街道自然是扫得干干净净，洒了水。曲彦芳、李秀英等一些媳妇姑娘在扭秧歌，小学生们也人人手举着纸花夹道挥动，并有节奏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张广泰、曹有贵、李寡妇陪同广布道尔基等三位蒙古族人向队部走去，黄家驹西服领带，头发油光锃亮，跑前跑后，指挥调遣兼拍照。

一行人从小学生面前走过时，黄家驹微笑，挥手示意——仿佛他才是受欢迎的主角。

成民和成才也站在小学生们背后——成民笑了笑，成才则把头猛一扭。

队部门前摆了几盆菊花和鸡冠花，几个女人正在张艳双的指挥之下忙着搭桌案——无非是几块新破开的长板垫在两摞土坯上。

张艳双拿着叠得四四方方的大花布犹豫着：“我家要做被面的花布，真舍不得！”

黄家驹闯了进来，着急地说：“怎么才这样？你们都干什么来！”他上前帮张艳双展开花布，往板上一罩，倒也显得富丽堂皇。

黄家驹看了看又说：“这头儿低！快找东西垫垫！”

张艳双四下看，一时找不到什么东西垫垫！

“那枕头！”

“别，我爷爷有时也在队部睡！”

“顾不得你爷爷奶奶的了！”黄家驹从炕上拖过枕头，拍拍，将木板垫平，“你们别愣着呀，一边俩，站门口去！一会儿客人进来了，都要把腰弯下去，说‘哈嘎尔嗒’，就是‘您好’的意思！像我这样！”

他给大家做示范，又说：“酒呢！你负责斟酒！艳双你敬酒！问过好，你转身就敬酒……”

一个孩子跑进来报信：“来了来了！”

黄家驹走到门口去，举起了照相机。

门外，张广泰往里让着贵客：“请，请……”

一切都按黄家驹的部署顺利进行，之后宾主六人对面坐下。

广布道尔基歉意地说：“哎呀，太给你们添麻烦了！用你们汉人的话说——过意不去，过意不去！”

张广泰谦虚地说：“哪里，你们是稀客呀！你们能来我们这样一个又穷又落后的村子考察，我们很荣幸啊！”

“穷、落后，那都是暂时的。”曹有贵抬手一指，“看，我们已经用上电了！日光的灯，到了晚上，雪亮！”

广布道尔基三人抬头看日光灯，广布道尔基说：“看见过，看见过。”

张广泰说：“我们支部的三名支委，都在场了。可能都没记清谁是谁，再互相介绍一遍？”

广布道尔基忙道：“对，对。”

黄家驹礼貌地说：“我来替你们互相介绍吧！按礼节，先介绍客人一方——这位是毕力格查干的书记广布道尔基书记。查干就是内地的乡。这位是旗里也就是县里的畜牧局长嘎林同志，这位是旗委书记的秘书巴西特尔同志。”

蒙古族客人被介绍时，一一站起向主人们致意。

黄家驹又说：“现在请允许我向尊贵的客人们介绍我们大柳树村领导班子的主要成员——这位是生产队也就是村的党支部书记张广泰，这位是生产队长曹有贵，这位是有三十余年党龄的老支委李金凤。介绍完毕。”

客人们都向黄家驹投以印象良好的目光，皆对他的介绍满意地点头，张广泰他们显然也很满意。

张广泰说：“家驹，你也坐下吧，和我们一起陪客人们聊聊。”

“谢谢支书给我如此难得的机会。”黄家驹在李寡妇身旁坐下。

张广泰笑着说：“三位贵客，可都是我们的上级啊！”

广布道尔基谦虚道：“哪里哪里，咱们都是人民群众的勤务员。”

张广泰问：“我们的岳自立，在你们那儿，表现得还好吗？”

广布道尔基说：“好，好，很好！是个能吃苦耐劳，极有责任感的青年。我们认识他的蒙古族人，都很喜欢他。我们这一次来，就是想和你们谈一谈，看我们能不能为我们双方的利益，共同委任给他一个职务？”

张广泰说：“唔？可是，我们还不太明白你们的来意呢。”

广布道尔基哈哈笑了：“是啊是啊，我这个人，就是性子急。巴西特尔同志，请你把我们的来意跟主人们讲一讲吧！”

巴西特尔点点头，说道：“是这样的，我们的广布道尔基书记，很早以前，就有一个良好的愿望，想要在你们内地，与你们汉族兄弟共同建一座肉食品加工厂，可是以前，这一个想法是没法实现的。现在，我们认为可以来实现它了。旗党委非常支持，也非常重视这件事。听岳自立常说，你们这个村，离城市近得不能再近，所以，我们就来了。”

张广泰沉吟道：“原来是这样……这件事嘛，我们支部，一定会认真加以研究的。对于我们这一方面来讲，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不是朋友们想得那么简单。”

三个蒙古族客人一时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黄家驹看着客人说：“尊贵的客人们，事实上，我们大柳树村人在你们到来之前，就推测到了你们必定是携着福音而来的。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了，我们大柳树村人是聪明的，有超前眼光的。”

三个蒙古族客人一时又望着黄家驹频频点头。

黄家驹看张广泰等三人，说本村人好话，他们自然也都面有悦色。

黄家驹受到鼓励，竟然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并且，我们大柳树村人进行了充分的广泛的讨论。我们认为，只要我们双方面诚信合作，同舟共济，有什么复杂的问题不可以妥善地解决呢？有什么困难是不可以克服的呢？我们共同的前途，就在我们双方脚下！何况，我们还有排除万难，争取胜利的保证——那就是党的领导！”

黄家驹说时，坐在角落的张艳双，双手托腮，着迷而且几乎是崇拜地望着他。待他说完，三个蒙古族客人忍不住地一齐鼓掌。

广布道尔基夸赞道：“说得好！年轻人，你说得太好了！我喜欢你！像喜欢岳自立一样喜欢你！亲爱的张广泰书记，你们大柳树村的青年，都这么有志气，可喜可贺啊！我们与你们合作的决心，今天那是下定了！”

嘎林和巴西特尔望着黄家驹再次点头。

张广泰不高兴地说：“黄家驹，这儿不需要你。现在给你个任务——放映队是你从城里请来的，你要负责去看看，别到了晚上放映的时候不顺利。”

黄家驹说：“请支书同志放心，我去了！”

黄家驹往门口走时，广布道尔基又忍不住称赞：“多可爱的青年啊！”

曹有贵对张广泰耳语：“这小子，太给咱们长脸啦！”

张艳双跟着黄家驹走到门口外，叫他：“家驹！”黄家驹站住，张艳双见四下没人，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屋里，张广泰说：“年轻人说话，就是那样。心高话狂，让你们见笑了。”

巴西特尔郑重地说：“我们没见笑，我们称赞他，是真心的。”

张广泰一笑：“你们刚才说，要委任岳自立个什么职务，对吧？先别说八字有没有一撇，就这一点，在我这儿先就通不过。为什么呢？不瞒你们——岳自立是我孙子。我一家，我是党支书；那个，我孙女，是团支书；我大儿子是校长；如果我孙子再是个什么，那全村人会说闲话的。所以，是万万不可的。”

三个蒙古族人互看了一眼，都理解地点头。

嘎林局长说：“我看，黄家驹也是个可以压担子的青年。”

张广泰摇摇头：“他不行。他不是大柳树村人，是插队知青，说不定哪天就会返城的。他一返城，又成了城里人，就没资格代表我们大柳树一方了。”

三个蒙古族人面面相觑，李寡妇说：“书记，我看什么事儿都别先说行或不行，从长计议吧。客人们一路肯定挺乏的，先让客人们休息休息好不？”

曹有贵说：“对，对，条件简陋，但被褥可都是干净的，专为你们买的，先休息休息。”

张广泰说：“晚上，我代表全村人，在家里为你们接风洗尘！借花献佛，主菜是羊肉。也让你们吃吃我们汉人做的羊肉席！”

村路上，曹有贵埋怨张广泰：“你看你，人家大老远地来了，你怎么一个劲儿打退堂鼓呢？”

李寡妇也说：“要不是人家家驹一番话，多冷场！你还把人家支走了！人家家驹一走，气氛又不对劲了吧？”

张广泰问：“听你这话，好像我对他黄家驹有偏见？”

“你没有吗？哼！”曹有贵赌气地拔脚走了。

李寡妇责备他：“当支书的人对谁有点儿偏见也没什么，但不能过分！”

“我过分了吗？！”张广泰说完也赌气地拔脚走了。

张艳双夹着大花布回到家里，见张广泰坐在院中吸烟，她埋怨道：“爷爷，你怎么能当着客人的面那么说话呢？”

“我什么话说得不对了？”

“人家黄家驹是知青不假，可人家不是还没心里着火似的要返城吗？你凭什么现在就把人家往城市里边推呢？”

“我是谁？我是一般人吗？我得有先见之明！”

“爷爷你要是这么说，那我还一定破了您老人家的先见之明不可！”

“就你？想跟爷爷比眼光了！”

张艳双一笑：“那您就等着瞧！”

“别贫嘴了，一会儿通知黄家驹，晚上来陪客人吃饭！家里其他人都要去看电影。他们比你辛苦，我都批准了。你不许去，罚你在家帮我招待客人！”

“哼，总是用权力压迫人！”张艳双进屋去了。

晚上，张家院里，主人和客人都喝得有八分醉意了。

广布道尔基三人搭肩挽臂地往外走，张广泰站起道：“别……走嘛，这是……家里……喝……喝……喝好……嘛！”

广布道尔基舌头也硬了：“不能……再……喝了……再喝……不……礼貌了……”

三人摇摇晃晃出了院子，在院外巴西特尔说：“这位……党支部……书记……很可……爱……有……豪气！”

嘎林局长也说：“可爱！办事……痛快！”

院里，张广泰对曹有贵说：“你……送送……送送他们……”

“送……送……”曹有贵刚走出去，张广泰却已一下子瘫坐地上了，张艳双往起扶他，扶不动。

只有李寡妇似乎没醉，稳稳地坐着笑了，指张广泰，又指黄家驹。黄家驹帮张艳双将张广泰扶进屋，扶上炕。张广泰一躺在炕上，便打起了呼噜。

张艳双心疼地看着黄家驹：“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哪儿敢真喝，都偷偷吐了。”

“那你看电影去吧！”

“《林海雪原》，解禁了的老片子，看过了。我得送院里那位老人家回去。”

“我看她没事儿。”

“也够呛。都说不出话来了，不送还不得挑我理？”黄家驹瞥一眼炕上的张广泰，猛地捧住张艳双的脸，深深吻了一阵，出屋去了。

张艳双缓缓坐在炕边，长吸一口气，显然是刚才被吻得透不过气来。她不知在寻思什么事儿，扑哧一声，径自笑了。

黄家驹一人往知青宿舍走着，脚步也有些错乱，远处传来《林海雪原》的一段音乐。黄家驹推开知青宿舍的门，走进去，站住，身子摇晃一下，往门上靠，门被靠开了，他险些摔出门去，幸好双手扳住了门框。

他反身将门关上，插上门，摇摇晃晃地走到铺位那儿，脱鞋，脱衣服，只剩短裤，钻入了被窝。

“谁？！”黄家驹惊叫一声，从被窝里连滚带爬地出来了。

张艳双在被窝里哧哧笑，说：“看你这点儿胆儿！”

黄家驹惊魂甫定：“艳双？”

“怎么，不欢迎啊？不欢迎我可穿衣服走了啊！”

“别，别，我也没说不欢迎啊！你走多不够意思啊！”

“量你也舍不得我去！快进被窝来，别冻着。”

“我……可是……你会……”

“放心，绝对安全！”张艳双抓住他手，将他拖入了被窝。

张艳双俯耳对他说了句什么，黄家驹半信半疑：“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呢？骗你还不是等于骗我自己吗？”

“艳双，你真够意思！”黄家驹一翻身，将她压在身子底下。

窗外，好大一轮月亮。《林海雪原》的台词远远传来，依稀可闻：

莫哈莫哈？

正晌午时说话，谁也没有家！

……

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

第二十三章

队部的炕桌上放着一份展开的合同，其上标有甲方的一角，既有张广泰的签名，又有他的章印、手印和大柳树村党支部的公印——尤其那三个红印，像三瓣的花，托着“张广泰”三字。

张广泰坐在炕沿，用手指敲点着合同，心有恼火地说：“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嘛？这合同怎么就这么轻率地签下了？问你们呢！都说呀！”

曹有贵忍笑转身，一本正经地说：“秋林，全村公认你最是一个老实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说一句假话，那么你来告诉咱们支书，怎么回事？”

秋林吞吞吐吐地说：“支书，那不明摆着的嘛！你要是不愿意，那谁还能逼着你把合同签下呀？”

另一名党员德先也说：“支书，您问我们的话，本该是我们问您的嘛！”

张广泰一拍桌子：“胡说！你们俩当时又不在现场，你们知道什么？这合同签的它就肯定有问题！”

“哟呵，张广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寡妇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张广泰脑门，“明明是，昨天晚上，在你家里，几盅酒一搁下去，人家三位蒙古族朋友一夸你豪爽、直率，你就找不到北了！人家刚拿出合同，你就对艳双大呼小叫地要笔！看也不细看，签了名接着盖章！按了章还不算，还要再加一个大手印！我和有贵，啊，一左一右，拦都拦不住你！这会儿可倒好，睡了一大觉，酒劲儿过去了，吹胡子瞪眼了！拍桌子训人了！质问这个怎么回事质问那个怎么回事了！你当了几年支书，官不大，僚不小了！都是我们平日里把你宠的，把你惯的！你当上支书那年，我都入党十好几年了！说起来当初我还是你的入党介绍人！别人受你这套，我可不受。”

在李寡妇的训斥之下，张广泰渐渐垂下了头。李寡妇改一手叉腰为两手叉腰了：“你哪天惹翻了我，我找上级去，参你几本就能把你参倒！你信不信？啊？信不信？”

张广泰一时变得喏喏连声：“信，信，这我信……”

李寡妇向曹有贵挤挤眼，窃笑不已。曹有贵打圆场说：“哎哎哎，老姐，你这么训咱们支书，我可又看不过眼去了！不管怎么，广泰他也是咱们支书，二十多年，辛辛苦苦，没有功劳，那还有苦劳！老哥，我的支书，该维护你的时候，我曹有贵那还是要维护你！”

张广泰抬起头：“有贵，我只再问你一句话——昨天晚上，你真拦我了吗？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曹有贵挠头：“这，你老哥喝醉了嘛！”

张广泰连连擂自己的头：“唉，唉，惭愧，惭愧……我怎么能……太没出息了，尽丢咱们大柳树村的人。”

李寡妇训他：“别捶自己的头！你是一位支书！你的头，那就是你自己的头吗？捶傻了，别人不可惜，党还可惜呢！”

两名党员都扭脸暗笑，曹有贵忍着笑说：“你就别数落他啦！”

李寡妇说：“我这是数落吗？是爱护！”

“爱护的话，你就不会好好说吗？”曹有贵又对张广泰说，“我的支书，当真人面，不能说假话！实话实说，嘿嘿，当时我也喝多了。非但没拦你，还催你签名盖章来着！”说罢，又嘿嘿笑。

张广泰抬起头，狠狠瞪他。

“你也别不拿好眼色瞪我。签了就签了，好事嘛！合同我也让成民看了一遍，连他都说，是一份互惠互利、前景广阔、体现公平的合同！人家大老远来了，又是三位蒙古族贵客，没酒就等于没礼貌！不陪人家喝好，就等于不真诚！什么惭愧呀，什么没出息呀，趁早别这么想！人家一早走时，说对咱们大柳树村印象好极了，说对你张广泰书记的印象也好极了！人家紧握我手依依不舍！人家轮番跟我拥抱，一遍遍地说不虚此行！像人家那么实心实意的合作伙伴，打着灯笼也难找哇！让黄家驹说着了——天上掉馅饼，人家给咱们带来的是老大一个福音！”曹有贵说着，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李寡妇问：“有那么大的馅饼？”

曹有贵说：“我画的是福音！”

李寡妇又问：“你怎么知道福音是圆的？”

张广泰没好气地说：“好了两位，别抬杠了！支部会，要像个开支部会的样子！再是个福音摆在眼面前诱惑着，那我们心里边也不能忘了党的领导！这种事，能不一级一级向上级请示？请示了，哪一级不批准你都办不成。或者，给你来个研究研究，怎么办？咱们拖得起，人家内蒙那边也拖得起？把人家的机会给拖晚了，不是就对不起人家了？可要是不请示呢？追究起来怎么办？查办下来怎么办？谁担责任倒好说——谁叫我是支书呢？我来担就是了。可要连累人家内蒙方面受了经济损失，不是更对不起人家了吗？”

曹有贵一拍大腿：“看！你这就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才要开支部会嘛！这中国的事，就怕研究！我们也要研究研究！”

李寡妇说：“看，我一训他，他就开窍了。好支书都是有人训出来的。”

秋林纠正曹有贵说：“队长，你说错了，‘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毛主席原话是这么说的，不是你那么说的。”

曹有贵辩解道：“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思想！不是……”

张广泰一板脸：“又抬杠！”把脸转向秋林，又说，“你呀，还有你，德先，你们两个，倒都是好人，可好党员不光是好人啊！你们怎么除了会举手，再就会抬杠呢？”

德先委屈地说：“支书，我这儿一直老老实实地闷着，可什么都没说啊！”

张广泰语重心长地说：“我不要求你总老老实实地闷着，我要你向支部经常贡献想法！贡献想法懂吗？”

“报告！”院里传来黄家驹的声音。

张广泰不满地说：“他最近怎么总跟支部黏黏乎乎的！”

德先说：“跟你家艳双黏糊你又反对！”

张广泰不高兴地说：“你给我住嘴！进来！”

黄家驹进来了，一一向在座的人微笑点头。

张广泰说：“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这不是部队，敲门就行。”

李寡妇嘟哝：“人家喊声报告也不对了。门大敞大开的，让人家怎么敲？”

张广泰装没听到，问：“什么事儿？”

黄家驹卑恭地说：“我来向支部表示感谢——感谢支部代表大柳树村全体乡亲们对我的信任，委任我做大柳树一方的代表，出任联合加工厂的总经理。”

张广泰吃惊地说：“什么？你？……出任总经理？！”

曹有贵上前一步，指着合同说：“这儿，第七条——乙方大柳树村，接受甲方的要求，委任黄家驹为双方共同信任的总经理……”

张广泰愣住了：“这……这……”

李寡妇先给他打上了预防针：“别又问‘这是怎么回事’啊。就合同上写的那么回事！”

曹有贵劝道：“老哥，别急。镇定，镇定。看这不是有括号嘛，此任命为临时的任命，观察期一年，以观能力。这可是按你当时的意见加的，人家巴西特尔连夜进城，找到一家打印社给加班打出来的。”

张广泰舒了口气，自言自语：“这总经理，以后，一定得正式任命一名党员！不是党员万万不可！”

“对对，一定得是党员！”黄家驹掏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庄重无比，双手呈递。

“矿上那边又打钱来了？多少？”张广泰眉开眼笑。

“不是钱，是入党申请书？”

“谁的？艳双的？她自己怎么不来交？”

“不是您孙女申请入党，是我申请入党。”

“你？……也想入党？”张广泰愣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黄吉顺的外孙会想入党。

“是的，早就想了。以前觉得，条件还差得远，迟迟不好意思交申请。”

“那么，你现在……觉得差得不远了？”

“也不是差得不远了。我是这么想的——不在党的直接栽培下，永远会差得很远。只有在党的印象之中先挂上号，差距才会由大到小，进步才会由慢到快。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打住，打住。你别念咒似的，我头疼。”张广泰皱眉看着申请书更加发愣。

李寡妇推曹有贵，曹有贵接过了申请书，拍黄家驹肩：“家驹，我代表支书，也代表支部接受你的申请了。以后，要谦虚谨慎，多为咱们大柳树做好事、实事。组织的大门对你敞开着，期待着你条件合格。”

黄家驹庄严地说：“时刻准备着。”

曹有贵吩咐他：“你回来也没闲着，在这次接待过程中，作用也很大。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就回矿上去吧？咱村那些人，也要你去带领着，支部才放心。去吧！”

黄家驹说：“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刚才我进城里打听了一下，潘凡同志已经调回来了，过几天就要走马上任，做咱们这个区的书记。林士凡也回归干部队伍了，在区里当农业局长。这都是咱们大柳树村穷则思变，抢先发展的有利因素。这合同上的事成或不成，取决于一个关键的人物……”

李寡妇忍不住问：“谁？”

黄家驹成竹在胸：“支书同志！支书同志不亲自出马，这事儿谁也办成不了。”

张广泰爱听地说：“嗯。这一点，你看得还很准。”

众人都点头说：“对，对！”“是啊，是啊！”

黄家驹又说：“咱们支书，在他二人心目中，那可是备受尊敬的人物，也是备觉亲爱的人物。但是呢，要照这合同上跟他二位直说，估计他二位也为难，恐怕做不了主。所以呢，只能这么说——盖几间大房子，搞点儿小副业加工。这个，现在政策允许了。等生米做成熟饭了，谁都不好反对了。民族关系和农业政策摆一块儿，哪一级干部都会掂量出轻重来的。咱们要争取，既把咱们想办的事办成了，还不使潘、林两位干部受批评，还要使他们在功劳簿上多一笔。”

张广泰点点头：“嗯，你最后这几句话我才爱听。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事，咱们大柳树村的人绝不可以干。”

德先说：“支书，我看这事儿也容易办成。就照家驹说的，打一份报告。潘、林两位一批，咱就有了尚方宝剑。如果有比他们二位更大的官知道了反对，你就一个人把责任全担过来，说咱们的报告打得粗略了些。”

张广泰半讽刺半表扬地说：“你倒是终于憋出个好主意来！”

众人都笑了。

当年保护水泵那个小坯房里，地上铺着麦草，草上是褥子，褥子上躺着张艳双。她头下枕着她的衣服，身上盖着大花褥，衔着麦草在痴笑。

口哨声滑过，张艳双说：“别流里流气地吹口哨了，早等着你啦！”

黄家驹笑盈盈地推门而入，意外地说：“你怎么把我要带走的行李给打开了？”

“干吗不打开？能舒服点儿就舒服点儿。”

“我本想今天就回矿上去的。队长真好，让我在村里好好休息一天。”黄家驹边说边转身插门，鼓捣了一阵，门没插上，插关掉了。

黄家驹转身看着张艳双说：“锈了，掉了，怎么办？”

“放心吧，一会儿支部就要召开全村大会，动员办厂的事儿，谁来这儿干吗？”

黄家驹走过去，躺在了被子外边。

张艳双问：“怎么样？”

“老化了，太老化了。我得赶快加入进去，改造它。”

“什么老化了？”

“大柳树村的支部啊！什么都得我教。不教，一个个头脑那个死，连个弯都不会转！”

张艳双一翻身，生气地说：“滚开！一边在这儿和我幽会，一边还攻击我爷爷领导的支部！不是我给你支招，你自己想得到应该赶快交一份入党申请书吗？”

黄家驹嘻嘻笑着，将她的身子扳过来，亲她，哄她：“别生气嘛！你应该理解到我对大柳树村的使命感！”说罢，掀开被子往被窝里钻。

张艳双往外推他：“你就这么往里钻啊？太不公平了吧！”

黄家驹匆忙脱衣服，裤子、鞋扔得这也是，那也是。

张艳双笑了，黄家驹钻进被窝，刚搂住张艳双，忽又想到了什么，严肃地问：“没骗我吧？”

“骗你什么？”

“可是你亲口说的，这几天你都很安全！”

张艳双狡黠地说：“骗你还不等于骗我自己啊？”

黄家驹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外边，从垫水泵的枕木下长出一棵喇叭花，将水泵缠来绕去，热闹地开着满目红、兰、白、粉各色的花儿。

晚上，黄小芹家，她和林士凡各坐桌子一端，看样子都刚刚放下筷子。

“我也不会做，胡乱炒了几盘，你吃好了吗？”

“吃好了，吃好了。你炒的菜，挺合我的口味儿。”

“是吗？”小芹微微一笑。

“真的，不咸不淡的。”

“你这是夸我呢？要是这盘咸，那盘淡，那也就不敢往家里请人了。”

“其实，我也早想请你吃一顿饭的。我在厂里这十来年，多亏你处处照顾着，保护着，基本上没受过太大的羞辱，我内心里一直对你怀着份特别大的感激。可是呢，每次想到要请你，又一想却不敢了，怕你不给我面子。没想到你这么看得起我，还把我请到家里，还亲自炒菜款待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激好了。”林士凡显得拘谨而又激动。

“你别这么说。应该感激的是我。‘文革’没结束那时候，如果不是你提醒我，那我肯定被利用来利用去的自己还蒙在鼓里。我明白，处在你当时那种情况，那是冒风险的。你那么做，证明你是一个真关心我的人。”

“应该的，应该的。人间当有真情在。”

两人默默相望，一时表情都不自然，同时垂下了目光。

“以后，我们之间，就没第二次了。”

“为什么？”

“你是局长了。”

“你不把我当成什么局长，以后继续把我当成一位朋友，我不就还是你的一个朋友吗？人啊，无论当了多大的官，千万别忘了，在民间，保留一点儿口碑，几个知己。都没有，那是很可悲的。不管你自己愿意不愿意，以后，我可就把你当成我的红颜知己啦！”

“还红颜呢，都快成黄脸婆了！”小芹不好意思地一笑。

林士凡盯着小芹说：“你并没怎么老。你还挺好看，尤其这会儿。”

小芹低下了头。

“啊，我差点儿忘了，还给你带了一样东西……”林士凡起身走到一旁，打开一只很旧的皮拎包，取出一样包在手绢里的东西。

黄小芹也起身走到了他跟前，问：“什么？”

“熊胆。”

黄小芹笑了：“你可真有意思！嫌我胆子小？让我泡酒喝，变成一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为你母亲治眼睛。我听人讲，用熊胆蘸水，每天擦洗几次眼睛，能治好多种眼病。”

小芹怔住了，愣愣地看他。

“偏方治大病。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为你母亲试试吧！”

小芹一转身，悲伤地说：“医生说，我母亲的眼病，再怎么也治不好了。”

“可，我是求朋友，千方百计从鄂伦春猎人手里买的。这东西很珍贵，用了我两个多月的工资呢！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不会有什么发生奇迹的可能了。医生说，我母亲的日子不多了。”小芹哭了。

林士凡不知说什么好，放下小手绢包，想伸出双手去搂抱一下小芹，可又心存顾忌，将手缩回去了，喃喃地说：“唉，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老林，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你要是愿意拿我当一个亲近的人，以后我这个家你就常来吧！”

林士凡终于一下子搂抱住了她：“小芹，小芹，谢谢你刚才的话！我林士凡今天听到的，是对我最高的一句评价啊！不要太悲伤了，我们要把还能为你母亲做的一切事，共同来做好！”

门忽然开了，黄家驹一脚迈入家门，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林士凡和小芹立刻分开了，黄家驹退出门外。

小芹擦去泪，镇定一下，开了门：“儿子，怎么有空回来了？”

“村里放了我两天假。”黄家驹又礼貌地和林士凡打招呼，“林局长好！”

“哦，肯定是家驹了，都出息成小伙子了！……是你妈妈请我来的，不是我自己……哦，我得走了。”林士凡对小芹指指手绢包，匆匆而去。

黄家驹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研究地问：“什么？”

“熊胆。”

“好东西！他送熊胆给你干什么？”

“不是给我的，是让我用来给你姥姥治眼病的。”

“他就是送这个来的？”

“那也不是。他在广华厂时，我欠他一份情。今天请他来，补给他。你吃了没有？”

黄家驹摇头，在林士凡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又问：“妈，你怎么还能欠他一份情呢？”

“不想告诉你。你别审问你妈！”小芹一边说，一边将熊胆收在小布包里，并开始穿外衣。

“妈，你穿这件黑毛衣，今晚显得特别端庄，漂亮。”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啊！”

“我告诉你，别给我猜三揣四！我和他，只不过一般的朋友关系，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

“朋友关系？好，很好。”

小芹又在椅上坐下，轻轻一拍桌子：“跟你妈说话，不许你阴阳怪气的！快吃点儿，吃完了和妈一块儿去看你姥姥！”

黄家驹一边吃着一边说：“妈，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事求不动林局长，你可得出面啊！”

“休想！”

“要是和大柳树村利益有关的事呢？”

“那也休想！你想利用你妈，没门儿！”

“那，朋友关系，白浪费着？”

小芹又轻轻拍了一下桌子：“闭嘴！快吃！”

于凤兰仰躺在床上，黄吉顺愁眉不展。

“妈，家驹回来看你了……”

于凤兰连眼也没睁，只是从被下伸出了一只手。黄家驹握住她手，流泪了：“姥姥，等我有了能力，一定送你到北京去看病！”

“妈，家驹当经理了，而且，要求入党了！”

于凤兰嘴唇抖抖的，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眼角却流泪了。

黄吉顺问：“经理？什么经理？”

小芹说：“大柳树要和内蒙方面联合办肉联厂，推举他当经理。”

黄吉顺吃惊地问：“那你不返城了？不要城市户口了？”

小芹说：“我也这么问了。他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了，我管不了他了。”

黄吉顺急了：“别介！千万别上那个套！上了那个套，那就身不由己了！更别往党里边入！入进去了，让你服从组织，留在大柳树，那还不把你坑了！我跟你妈合计过你的事。你一返城，你妈就申请提前退休，你接你妈的班！户口！城市户口是头等大事！其他一切，都没意思！”

黄家驹抢白道：“在那么一个破破烂烂半死不活的厂里从学徒工干起，那就有意思了？”

黄吉顺替他展望未来：“熬到你妈这岁数，你起码也熬成四五级工！”

黄家驹反驳道：“可我不想熬几十年只熬成个四五级工！”

黄吉顺瞪着小芹说：“你看他！你当妈的，怎么能随他的便呢？”

黄小芹不高兴地说：“他这么大了，有一定之规了，我能拿他怎么办？”

于凤兰的手将黄家驹拽向自己，黄家驹明白，姥姥有话跟他说，将耳俯在姥姥嘴边。

于凤兰声音轻微地说：“家驹，别听你姥爷的。自己的事，可以自己拿主意。给我和你妈，争口气，啊？”

黄家驹紧握她手，肃然地点点头，抗议地对黄吉顺说：“老同志，你为什么非要把我的成就感来个一扫而光呢？我又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返城了？！”

黄吉顺指着黄家驹：“听！他当着你们的面，把我叫作老同志了！”

黄小芹说：“家驹，那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返城，返城了又究竟打算干什么，也要跟我们交个底，我们心里也能有个数。你不交个底，可不我们大人就得操心呗！”

黄吉顺教训道：“就是！有些事，绝对是赶早别赶晚的事。常言道，一步错，步步错！一步迟，步步迟！错了，迟了，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黄家驹不耐烦地说：“我们都别絮叨了行不行？都把自己的事操心好行不行？”

黄小芹仿佛觉得儿子话里有话，张一下嘴，把脸一转。

“我自己认为什么时候条件成熟了什么时候返城！我对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战略部署，用不着别人瞎指挥！”黄家驹俯身对于凤兰说，“姥姥，我走了，有空儿再回来看你！”说罢走了。

黄吉顺黄小芹相互看着发愣。

于凤兰听到关门声，不满地说：“孩子明明开始有出息了，你们不鼓励他，还烦他干什么呢！”

黄家驹走在夜晚的城市小巷里，不知临街的谁家传出孩子的哭声，传出母亲拍哄孩子的话语：“宝贝儿，乖，不哭，妈抱着呢！……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吵夜郎；过路君子听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黄家驹站住，倾听；左看，右看，转身看着两旁老旧的房舍，若有所思。

方书记将张广泰送出公社的办公室，送到院子里。

“广泰呀，不是我为难你，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呢？可你说的事儿，上边没文件，没政策，没精神，叫我怎么表态呢？如果潘凡区长和林士凡局长，他们从上边支持你，肯定你的做法是对的，你再来找我，什么事儿在我这儿就都好办了！”

“那，我就先去找他们。我今天可找过你了，可不是越过锅台上炕啊！”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快去吧！”

区委一间办公室里，林士凡正在看一份文件，一名青年工作人员肃立在他面前。

“据我所知，你是学中文出身，对吧？”林士凡问道。

“是的，林局长。”

“哪一所大学毕业？”

“就咱们省大。”

“小齐，你看啊，这里‘目前的新动向是，某些农民，包括某些基层的农村干部，思想开始混乱，急不可耐，蠢蠢欲动’……我们为什么要向领导们打这么一份报告呢？是为了让他们及时了解农村情况，予以关注、关心，对不对？那么，像‘新动向’啊，‘思想混乱’啊，‘蠢蠢欲动’啊，这些词出现在报告里，就不那么合适了。是新局面，是思想开始活跃，是跃跃欲试。小齐啊，做我们农村工作，首先要了解农民，理解农民。他们急于摆脱贫穷的迫切心情，那是一定要从正面来感受的。”

“局长，我刚参加工作，没经验。”

林士凡站起，轻拍对方的肩：“现在没经验，以后就会积累起经验的。拿回去，把我划了红线的地方，再认真改改，啊？”

“谢谢林局长的指点。”他走到门口，与推门而入的张广泰几乎撞了个满怀。

张广泰忙道：“同志对不起，我一急，忘敲门了。”

林士凡惊喜又热情地说：“张师傅！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张广泰坐下，环视着说：“你办公室挺宽敞。”

林士凡陪着坐下，说：“潘凡区长照顾我，把最大的一间办公室拨给了我。他说我这个局上访的人多，需要一间大办公室。什么事儿？”

“林局长，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干凡打断他：“请原谅亲爱的同志，咱们先把称呼确定下来——我刚才还是叫的你张师傅，对吧？那么，你还像从前一样叫我吧！”

张广泰回忆了一上说：“从前，我怎么叫你的呢？”

林士凡一笑：“林士凡。”

“是啊是啊，从前我们大柳树村的人，都只叫你的名字——林士凡……不好。不冲你现在是不是局长了，冲别的方面，也不应该对你呼名带姓的了。”

“那就叫我老林！”

“老林？你是比当年老多了，真的老多了！可我的岁数在这儿摆着，我不能叫你老林。”

“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别人都说我还很年轻，一点儿都没显老。偏你张广泰张师傅，非说我真的老多了！”

“大事小事，还是实事求是的好嘛！”

“那你叫我小林。”

“士凡啊，你也得正确对待客观事实啊，自己老多了，那就得承认老多了！你呀士凡，你可再也没有是小林的时候啰！士凡……嗯，我叫你士凡挺好，叫着亲，你说呢？”

“只要你张师傅觉得叫着亲，那就这么确定了吧！以后，我还叫你张师傅，你呢，叫我士凡，这比叫我林局长我爱听。现在，说你的事吧！”

张广泰掏出了烟，林士凡忙也掏出烟来，说：“吸我的，吸我的。”

二人都吸着烟后，张广泰又说：“是这么一件事，我们大柳树村，想盖几幢房子，开个小工厂什么的。”

“让成才发挥铁匠的特长？好事啊，我支持。”

“和成才倒没什么关系。我让成民替我们支部写了份报告，你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请你批一下。你批了，我心里就没顾虑了，全村人就能甩开膀子干了。”张广泰掏出报告递给林士凡。

林士凡看了会儿，嘬牙，面呈难色。

“士凡，让你很为难了，是不是？”

“是啊，这太让我为难了亲爱的张师傅。可是，你既然来找我了，还代表大柳树村的党支部交给我一份申请，那我就不能让你白来一趟。走，我陪你去见潘凡区长，看他怎么说！”

潘凡的办公室比林士凡的办公室小多了，潘凡看了张广泰的申请报告说：“广泰同志，这事，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但我也做不了主。我做不了主的事，不等于是我不支持的事，更不等于是我反对的事。你们的申请报告上说，会占用一些耕地，这是个原则问题，那你们耕地少了怎么办呢？”

“我们支部实地察看过了——我们会平整出几块闲地来当耕地；那么一来，我们的实际耕地面积，不是少了，反而会多出一些。”

“所以，将占用耕地这一条，你们也可以不写上。我和林局长，也只当不知道，啊？”

林士凡点头。

“绕过了占用耕地这一问题，你们的申请也就再没什么原则性质的问题了。那么，林局长，你亲自替他们把这份申请报告修改修改，我来批。”

本已大失所望的张广泰笑了。

“广泰同志，你先别高兴。你们要和内蒙方面及时互通信息。最好，不，不是最好，是一定，要让内蒙的合作伙伴，请求他们旗里的领导，到我们市来，与我们市里的领导会晤会晤。上上下下，方方面面，争取形成一个统一的认识，明白吗？”

“明白。一定那样，一定那样！”

潘凡离开了桌子，背着手踱步，自言自语：“有些人，一当了领导，就渐渐变得只会做官，不会做事，甚至不肯为老百姓做事了。老百姓那儿水没肩膀火上房，他们那儿还在说什么上级没精神！长着自己的脑袋干什么用的呢？自己的脑袋里就不能产生点儿正确的思想吗？老林，咱俩可都是和老百姓一块儿滚过多年的人，咱们别做那样的干部！”

“对，不做。”

潘凡一转身，见张广泰呆呆地看他，问：“你张师傅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呢？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没有没有！你说的，句句在理，我爱听！可，可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结巴了呢？”

潘凡对林士凡说：“你看他！他怎么哪壶不开，偏提哪壶呢？”

三个人不由得都笑了。

潘凡又坐回桌子后边，说：“张书记，你的事儿，我和林局长，尽力而为了。我们俩呢，也有求你的事儿。林局长，正好他来了，你把那事儿，跟他说说。”

“区长不提，我倒忘了。张师傅，罗军、邢山、赵小林、徐广勤，都是你们那儿的知青对吧？”

张广泰点头。

“他们的家长，都是我和潘区长的朋友；有的，还是我俩的上级。现在允许知青返城了，他们返城时，希望你顺利放行。”

“这好说。国家都允许了，我干吗阻挠呢！”

林士凡和潘凡对视一眼之后又说：“他们离开大柳树时，希望你们给那些孩子们，每人都做个好鉴定。知青鉴定要入档案的，鉴定如何，对他们以后会有影响的。”

“这也好说，他们表现都挺好，对我们大柳树村有贡献。再不给孩子们一份好鉴定，我们不是太不仁义了吗？”

“可能罗军和邢山两个，还要往部队的院校考，那也等于入伍。所以呢，想把名额先分配到你们村里去，首先实现一下他们的愿望。”

“这个嘛，我们村里有些孩子，今年也正好到了入伍的年龄。”

“人家邢山的父亲，是省农机厂的厂长。人家表示了，愿意卖给你们两辆旧卡车，你们象征性给点儿钱就行。”

“一言为定！你们二位说的事儿，我打保票了！我呢，我可就盼着两辆卡车属于我们了啊！”

林士凡和潘凡都笑了，潘凡说：“到中午了，走，一块儿吃饭去！”

张广泰意气风发地回到队部里时，见只有曹有贵一人，不时往指上啐唾沫，点一厚叠钱。张广泰一脚迈入队部，见钱眼开：“这么多钱，哪儿来的！”

曹有贵头也不抬地说：“家驹带着咱们的人马回村了，他们又为村里挣的！”

“多少？”

“五千！你看你，总打岔，我又点糊涂了！”

“我来点我来点！”张广泰上前抢夺。

“我正点着，干吗你来呀！”

“我最喜欢的事儿，那就是为村里点钱！你忍心不让我支书干最喜欢的事儿？”张广泰到底把钱夺了过去，也往指上啐唾沫，点数。

张广泰点罢钱，说：“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有贵，咱们拿出一千元，买两辆卡车怎么样？”

曹有贵嗅嗅鼻子：“你喝酒了！在哪儿喝的？”

“中午潘凡同志、士凡同志陪我吃饭，陪我喝了两盅！”

“咱们那事儿，结果如何？”

“顺利！无比顺利！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话，我今天算是信了。”张广泰一手握着钱，一手脱鞋，上了炕，盘腿一坐，“我刚才问你呢！用一千元买两辆卡车，你同意不？”

“我看你呀，是喝醉了！一千元想买卡车，还想买两辆！”

电话响了，曹有贵接起电话：“喂，免贵姓曹，曹有贵！啊——你好你好！带回来了，我们要挂在队部！你们矿上，对我们恩重如山啊！对，所以我们只好把人撤回来了！以后，我们的厂办好了，一定给你们送很多牛羊肉去！什么钱不钱的？那就不要钱了！谈价钱疏远了！再见，再见。”

曹有贵放下电话，拿起桌上一卷锦旗，展开挂在墙上，锦旗上写的是——感激农民弟兄，救我矿工兄弟！

几声大鼾，如雷贯耳，曹有贵一转身，见张广泰已倒在炕上，酣然睡去，鼾声不停，忽高忽低——而钱，纷乱在张广泰身上、炕上。

“才几盅酒，就这德性了！岁数不饶人啊，老了，老家伙了！”曹有贵正归拢钱，窗口吹进一阵风，将钱吹得哪儿哪儿都是。他急忙去关上窗，再转身时，钱已吹得遍地都是了。他又赶快去关上门，并将门插上，看着满地钱，直搓手，自言自语：“该我过过瘾了！”

他又往指上啐唾沫，缓缓蹲下，一张张捡，边数：“一、二、三、四……”

而张广泰在梦呓着：“卡车……卡车……我搞回来的！……”

晚上，知青宿舍里，黄家驹、张艳双二人端坐吃饭的大桌后，知青们在他们面前横站一排。

张艳双看着他们笑：“我怎么觉得你们都变好看了呢？”

邢山说：“是不是我们眼睛都大了呀？煤粉染黑了眼边儿了，洗都洗不掉！”

黄家驹干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支部书记指示，由我和她……”

罗军打趣道：“她是谁呀？”

众知青默笑，笑得张艳双不好意思了。

黄家驹又干咳：“由我和团支部书记张艳双同志，以公开的、客观的、认真负责的态度，把你们每个人的鉴定都做好。为了做好，我把一些好词儿，预先都写在这一页纸上了。为了体现公开，当着大家的面，我来念，她来写。”

张艳双拿起了笔，准备着。黄家驹说：“按姓氏笔画来——第一个，丁百川……”

丁百川站到了桌子跟前，黄家驹对他说：“百川，认真听着，有不满意的地方，咱们可以当场改。反正支部给咱哥们这个权力了，让咱哥们儿做主了！”像独唱演员似的，对张艳双点了一下头，朗声念道，“该知识青年，在我村插队期间，与贫下中农密切打成一片；想贫下中农之所想，急贫下中农之所急；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张艳双打断他：“慢点慢点儿，我记得了那么快吗？”

黄家驹的语调变成了可记录的速度：“以一种‘春蚕至死丝方尽’的精神，无私地将青春和汗水，奉献给了我们大柳树村了。总而言之，是一个时代的好青年。句号，完了。”

众知青听得极为肃静，丁百川问：“就这么……完了？”

黄家驹劝道：“百川啊，你还不满意啊？以后我自己离开大柳树时，只怕也没人给我写这么好的鉴定了！”张艳双敏感地看了黄家驹一眼。

罗军说：“百川，可以了啊！听着都像悼念烈士的悼词了！”

邢山等知青都喊：

“就是！就是！”

“一边去，下一个！”

“对，下一个，该我了！”

丁百川说：“等等，等等！我满意，很满意。可就是觉得，少一条似的。”

黄家驹将手里的纸递给了丁百川：“那你自己再挑一个好词儿。只许再挑一个！这入档案的鉴定，一般也不要太长。”

丁百川看了片刻，将纸还给黄家驹：“我要的那条，你这纸上没有。”

黄家驹说：“满纸的好词儿，你敢说没有？除非你要的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共产主义战士什么的？”

众知青笑了。

张艳双严肃地说：“他纸上有，我也不给那么写。我这笔下，还把着一道关呢。给一个人作鉴定是严肃的事，太吹捧了不行。”

丁百川一边想一边说：“我也不是要吹捧的话。我想起来了，我要的是‘生活作风严肃正派’这么一条。这一条也很重要，大家说是不是？”

罗军说：“对对，这一条也很重要！我支持百川的意见。”

邢山说：“家驹，我们这些知青，除了你，个个都是生活作风严肃正派的人，是吧？”

黄家驹问：“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就除了我呢？”

邢山笑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除了你和艳双是对象关系，我们中连一名女知青都没有，谁想不严肃，那都是白想。”

黄家驹不认账：“我什么时候宣布和她是对象关系了？我们那是……同志加朋友的关系，很纯洁的！我可警告你们，不许把你们那种不负责任的看法带到城市，去到处传播啊！”

张艳双心中暗恼地说：“好了，别说我俩什么关系了！扯哪儿去了！‘在大柳树时期，生活作风正派’，每人的鉴定中，都加上这么一条行了吧？不必非写‘严肃’两个字了，干吗非得把生活搞得那么严肃？而且，这个鉴定，只能证明你们的以前，所以要写‘在大柳树时期’。”

黄家驹及众知青皆点头。

鉴定终于做完了，知青们或坐或立，都在看着自己手中的鉴定，似乎都在看案关自己的判决书。

黄家驹说：“我们的使命完成了，我替大家送送咱们的团支书。”

“我用不着你送！”张艳双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径自走了。

罗军朝他挥手：“不必请示，去吧去吧！”黄家驹追了出去。

黄家驹追上张艳双，欲拉她手，张艳双将手一甩：“少来！你还这样，男女关系上是很不纯洁的！”

“你上哪儿去呀？”

“你管我呢，爱上哪儿上哪儿！”

麦场的粮囤后面，黄家驹将张艳双按在粮囤上，动情地说：“我一回到矿上就想你了！”

“好一个同志加朋友！”

“那不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吗？”

“我怎么觉着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呢？”

“艳双，别这样！”

张艳双终于顺从地接受了他的吻，黄家驹吻够之后，也背靠粮囤，胸有成竹地说：“等我真的当上了经理，再把党票稳稳地攥在手里了，那时……”

“那时你才返城，再让我给你做一份比别人都好的鉴定，是吧？”

“我心里的想法，都被你看出来了。我黄家驹，返城也不能返回到城市的边边角角。我要成为一个居住在市中心的人，我还要工作在市中心的单位。”黄家驹抬头望着夜空，“大柳树村，你待我倒也不薄——给了我成熟，给了我荣誉，给了我地位，给了我政治生命。”

“还给了你一个活脱脱的大宝贝呢！”

“大宝贝？什么大宝贝？”

“就是我啊！”

“啊，是呀是呀，你是我的大宝贝！”黄家驹又捧着张艳双的脸亲了一下。

张艳双无动于衷地说：“以后，你还会有一个小宝贝可亲呢！”

黄家驹又不明白了：“小宝贝？”

张艳双指指自己肚子：“暂时我替你保存在这里……”

黄家驹明白了，傻眼了：“你？……你！……你当时不是说，很安全吗？不是说，骗我等于骗你自己吗？”

张艳双不苟言笑地说：“是啊，人骗人的时候都爱那么说。也许还是一对双呢！那你可幸运了，投入少，收获大。我估计一生三胎的可能不怎么大，你脸上没带着那么大的福相。”

张艳双说完，一呕，又说：“恶心，这些日子，常犯恶心。”

黄家驹呆若木鸡。

“我的同志加朋友，好好思量一下怎么办吧！”张艳双说完主动吻了黄家驹一下，妩媚一笑，翩然而去。

黄家驹呆呆地望着她背影消失，迫不及待地掏出烟来吸。

队部里正在开支部会议，张广泰居中而坐，两旁坐着支部的四名成员，黄家驹坐在曹有贵和李寡妇身后，双膝并拢，膝上放着打开的小笔记本，手中拿笔随时记录的样子。

张广泰干咳一声，权威地说：“今天讨论两件事——第一件事，黄家驹申请入党，咱们当着他的面，议议他的优缺点，给他指明一条正确的，不断进步的道路；第二件事，咱们把与内蒙方面办联合加工厂的准备工作，再周到地研究研究。在开始讨论第一件事之前，我要求你们几个，把兜里的烟掏出来摆桌上。”

曹有贵说：“老哥，什么意思嘛，要实行共产啊？”

张广泰一板脸：“你给我严肃点儿。这是开支部会，我是支书，别老哥老哥的！”

于是三盒同样牌子的烟摆到了桌上，张广泰看着说：“你们三个，从什么时候起，都吸一样牌子的烟了？”

曹有贵三人对张广泰的话不以为然，但都沉默地忍耐着。

李寡妇从脚上脱下一只新鞋，也摆在桌上，冷笑着说：“要批判就一块儿批判，只批判他们三个不公平！”

黄家驹有些不自在起来，摸脖梗，抠耳朵。

张广泰看着李寡妇说：“本想给你留点儿面子，你既然自觉要求公平，那我就连你一块儿点在内。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讨论一个人够不够入党的条件，会前收那个人的烟，收那个人给买的鞋，这差不多就是受贿！黄家驹，你的做法，也差不多就是行贿！黄家驹，你知错吗？”

黄家驹谦恭地说：“支书同志，我没想到性质会这么严重。经您一批判，我明白了，以后一定改。”

李寡妇拿起鞋，高高举起，想要往桌上拍下去，张广泰喝止道：“李金凤同志，这是支部会，你想要干什么？！”

李寡妇忽而一笑：“支书同志，你批判完了，我可以把鞋穿上了吧？”

“还问什么！趁早穿上，当我们爱闻那股味儿啊！”曹有贵扭头赔笑道，“支书同志，那我们三个，也把烟揣起来？”

张广泰说：“我治病救人的目的达到了，你们揣起来吧。”

曹有贵揣起烟后，又恭敬地问：“支书同志，你的话说完了？”

张广泰点头后，曹有贵说：“那么，我接着说。支书刚才批判我们三个各收了家驹一盒烟，差不多就等于受贿。我理解差不多的意思，那就是，还不是的意思。但是呢，支书严格要求我们，我们都应该虚心接受。说到家驹嘛，我认为，总体上看，是个好青年——在村里需要农药的时候，人家不但搞来了农药，还搞来了化肥；不但使咱们村受益，全公社也跟着沾光。在村里最困难的时候，人家带领一批村里的人到矿上去了，不但为村里挣了两大笔钱，还率领咱们大柳树村的人，在矿上参与了抢险救人。看，锦旗就挂在那儿！靠着他们挣的钱，全村才通上电。内蒙贵客到来时，没有家驹奔前跑后，方方面面地张罗，接待工作不会做得那么好。人家和咱们联合的意向，那就两说了……人看人不能眼睛长了钩子似的，专看别人的毛病。所以，我同意发展黄家驹入党！”

他举起了一只手，李寡妇等三人也举起了手。

张广泰敲着桌子说：“我只说先议议他的优缺点，你们都举手干什么？！”

李寡妇说：“家驹他单独征求过我们的意见，他身上还存在什么毛病，我们都不客气地给他指出来了！”

张广泰问：“你们就都这么急着把他拉进党里来？”

秋林说：“支书，坦白说，真都有点儿急。”

德先也说：“是啊是啊，咱们支部，早该吐故纳新了！”

张广泰的目光狠狠瞪向他：“吐故？吐的什么故？”

曹有贵说：“支书，大伙急的不是吐故，光急的是纳新。您看，您的态度呢？”

张广泰被将得愣了片刻，无奈地说：“党员要首先做一个实事求是的人。有贵说的那些，明摆着。将来大柳树要是写史，那都是些可以入史的事。所以呢，正式接受黄家驹同志的入党申请，我其实也是没意见的。”

举着手的人都笑了，放下了手。张广泰接着说：“黄家驹，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预备党员了。党员是有两年考察期的，表现有差距，要延长的。所以，我希望你戒骄戒躁，争取正常转正。给你点儿时间，你也把你的决心，跟大伙说说吧！”

李寡妇一拉黄家驹：“家驹，你现在可以坐前边来了，坐支书对面，让支书看着你说嘛！”

于是黄家驹搬椅子坐到了张广泰斜对面，装出特别激动的样子：“我，特别感谢支部全体党员，尤其支书同志，对我要求入党的，迫切心情的理解。支书同志刚才说，我做的那点儿事，在大柳树村，是可以入史的。这么高的评价，我不敢当。我一定像支书希望的那样，戒骄戒躁，全心全意为大柳树村服务。现在，我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组织的门槛，我要毫无保留地向组织交心。有一件个人的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张广泰鼓励他：“主动向组织交心，好嘛，说吧。别有顾虑，我鼓励党员向组织交心。”

黄家驹吞吞吐吐、拐弯抹角地说：“我，我和团支部书记张艳双同志……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按照规律，一般必然会有的……那样的……结晶……”

众人都没听明白，你看我，我看他。

张广泰问：“你们……你们结的……哪样的晶？”

黄家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也不能结出……别样的晶来……就是……爱情的……爱情方面的结晶……”

秋林反应过来了：“家驹，你的意思，是不是……你让艳双怀上了啊？”

黄家驹点点头：“是，是这么个意思。我想，支部……一定也会……替我感到高兴的……”

一时气氛凝固了，张广泰都快把眼睛瞪出来了。

李寡妇企图扭转严峻局面，双手一拍，乐了：“大柳树又要添丁了，支书，你要四世同堂，做太老爷了，大喜事，是吧？”

张广泰一下子扑向黄家驹，揪住他衣领：“你！你！你个小混蛋！”

曹有贵劝他：“哎哎哎，我的老支书，别这样，别这样，这您可就失态了！”

中午，张家全家人在吃饭。张艳双用筷子夹着半截酸黄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曲彦芳奇怪地问她：“艳双，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光吃酸黄瓜？”

“我就爱吃这一口酸溜溜的劲儿。”张艳双又用手拿起一条小小的酸黄瓜，笑笑，出去了。

王玉珍嘟哝：“她这几天是怎么了，饭量小得像只馋猫儿。”

张广泰放下筷子，顿了顿说：“有件事儿，本不该我当爷爷的来宣布；看来，那也得由我来说了。咱们艳双，她……她有了……”

全家皆停止了吃饭，张广泰以为都没听明白，又说：“艳双她……怀上了黄家驹的孩子……黄家驹上午在队部，当着我和全体党员的面，坦白交代的。”

成才呼地往起一站：“我！……我杀了黄家驹！”

张广泰说：“犯法的事，明白人不该说的话，你说它干什么？我们张家，得及早拿出个对策来。”

全家人人愕住着，唯有成才怒不可遏：“黄家驹、黄家驹、黄鼠狼！我早就看出了他对咱们艳双没打好主意！我左防右防……”

张广泰打断他：“你给我坐下！就你防来吗？我当爷爷的也防来着！全家都防，只艳双自己不防，那也是白防！”

“我今天非教训她不可！”成才冲了出去，曲彦芳急起身跟了出去。

成才屋里，张艳双盘腿坐在吊铺上；成才冲她叫嚷，曲彦芳阻拦着，不让成才接近吊铺梯子。

“你给我下来！艳双你是好样的，你给我下来！”

“我下去好让你打我呀？我才不傻呢，好汉不吃眼前亏！”

成才一指曲彦芳：“你！像你！”

“我们曲家才没她那样的！从小好端端个孩子，是让你们张家后来给惯的！”

张广泰出现在门口，似想进屋，但听了曲彦芳的话，心生惭愧，退开了。

“艳双！我从此不认你这个女儿了！我也不回这个家了！我，我到队部睡去！”成才抱起被子、枕头，走了。张广泰坐在院里，一言不发，看着成才走出了院子……

第二十四章

曲彦芳在哭泣，李秀英劝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艳双有她自己的眼光，别人也不必着急上火，互相埋怨来埋怨去的。”

“可，可她……她和家驹不合适嘛！”

张艳双从吊铺上下来了，振振有词：“这可真是怪了！连我爷爷都说——咱们大柳树村如果修史，黄家驹那也必定是一个史上载名的人物！我自己相中了他那么一个人物，你们怎么又都认为我很掉价似的呢？”

“那你也不该……你没羞！你怎么可以先把生米做成夹生饭？！”

“那你们就都替我加把火呀！把夹生饭闷成熟米饭呀！再者说了，我不采取点儿必要的策略，我的终身大事那能成吗？”

“我打你！”曲彦芳气呼呼作势要打，李秀英忙横身挡着。

“大柳树村需要一个黄家驹！我不想个法子替大柳树村把他留住，他这么一个人才，如果返城了怎么办？”

成民出现在门口，向艳双招手，张艳双跑出去，在吸烟的张广泰一见她，把身子一转。

“到我屋去，伯伯有话跟你说。”

张艳双跟着成民进了屋，成民颇感无奈地说：“艳双，你们也太自由了吧？伯伯是支持自由恋爱的，但这么个自由法，你首先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张艳双向成民耳语一阵，成民问她：“那，你希望伯伯怎么做呢？”

“帮我说服他们，来个趁热打铁啊！”

张家的人商量来讨论去，再加上成民的劝说，不管多么不乐意，给夹生饭加火就成了最后的决议。成民和曲彦芳去找小芹，希望她出席两个孩子的婚礼，小芹大感意外，说不愿去。

张广泰终于又走进了新新居，又见到了黄吉顺。

“张广泰，你高，你高明！让我们家驹当什么经理，把我们家驹往党里拉，现在，你又来亲自告诉我，你们艳双肚子里，怀上了我们家驹的孩子！阴谋，大阴谋呀！张广泰，今天我才把你看透了，你是个阴谋家！你主谋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我们家驹牢牢地钉在大柳树，让他永远返不了城！你坑害我！你报复我！你让我们黄家，在城市里没个后代！你……你不是说过你不记仇了吗？”黄吉顺孩子似的哭了。

张广泰轻轻一拍桌子：“黄吉顺，你少给我装这一副熊样子！从打你那个黄家驹到了大柳树村那一天起，我们张家父子两代就开始防他，那真是像防着黄鼠狼偷鸡！现在恢复高考了，就凭我们艳双那么聪明伶俐的姑娘，再有我大儿子成民的辅导，考上个大学那还难吗？你的黄家驹，他哪一点配得上我孙女艳双，啊？他生生的是把我孙女的人生往低了拽！”

“那好，你给我们家驹办妥离开的手续，我明天就亲自去把他接回到城里边来！”

“你做梦吧你！黄家驹他再也休想返城了！过几天他必须和我孙女成亲！日子还是定在八月十五！小芹不去参加婚礼，那你就得给我亲自去！如若不然，我免了他的经理，取消他的入党预备期，还要把个我们张家不要的孩子，派人给你黄吉顺送来！就这话，你可给我掂量掂量再作决定！”

张广泰起身便走，剩下黄吉顺一人，仰天长叹：“唉，八月十五，八月十五，家驹啊，家驹，你这不是英雄落陷阱，一失足成千古恨嘛！”

知青们的大宿舍，临时借给了一对风流青年做新房。知青们本已返城了，得知他们的队长真的要成亲，扎根落户了，又都从城里赶回来，各显其能，忙得不亦乐乎。

一乘花轿停在张家院门外，些个孩子在围观。轿帘一挑，一身大红的张艳双问一个女孩：“也想坐花轿吗？”

“想。”

“那上来吧！”

女孩儿高兴地钻入了花轿。

另一个女孩儿说：“艳双小姨，我也想坐花轿。”

“那你也上来吧！”

一个胖小子二话不说，也趁机往轿上挤，张艳双往外推他：“不行不行，你太胖了，挤不下了！”

“能挤下嘛，能挤下嘛！”胖小子硬钻入轿里。

张家院里，披红戴绿的黄家驹在吸烟，心事重重。屋里，曹有贵和罗军、邢山等知青，人人胸前戴花，挤满一屋子。

曹有贵催促道：“我的支书老哥，您快起驾吧！人家黄吉顺早都到了，在等着呢！”

张广泰说：“你们按老风俗搞，我反对！别说成才不去，我也不想去了！”

罗军嘻嘻一笑：“老风俗热闹嘛！大柳树村今年喜事多，又通电了，又要有卡车了，大家高兴，跟着乐呵乐呵嘛！来来来，您老要听话，别耍小孩脾气，乖乖把花戴上，啊。”

邢山上前搀扶他：“您要是今天不听我们的话，我让我爸不给大柳树卡车了，反正我已经返城了，您拿我没辙了！”

张广泰急了：“别，别，讲好的事，你可不许从中拆台！”

众人都笑了，曹有贵一挥手：“起轿！”

知青们拥了出去，有两名知青抢先抬轿。

“咦，怎么这么沉？”

“大概嫁妆也在里边吧！”

他们居然没抬动，又换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来抬起。曹有贵在轿前鼓足了一口气，吹起了喇叭。

轿队来到知青宿舍门口，停下了。两名抬轿的知青揉肩膀：

“哎呀妈呀，再多走几步，抬不动了！”

“怪了，新娘家陪嫁了些什么呀？”

李寡妇从宿舍里出来，挑轿帘。两个女孩儿钻出，众人一愣，接着钻出那个大胖小子，在哭着。

张艳双骂道：“这个坏小子！在轿里憋不住，尿裤子了！看你把我的新裤子也尿湿了一片！”

众人大笑，张广泰和黄吉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并排坐在宿舍里，看着门外那一幕，先后干咳一声。

知青宿舍已大为改观，雪白的墙上到处贴着大大小小的红喜字，最里边的墙上还糊着花墙纸，地面也铺了一段碎砖，那儿的炕席自然也是新的。

李寡妇挽着张艳双，黄家驹陪于一旁，进了宿舍。张艳双要掀盖头，李寡妇打落她手。

“喘不过气儿嘛！”

“忍着！”

邢山微笑着宣布：“诸位，这是一次，象征主义的婚礼！为了充分体现出象征主义的舞台，啊，对不起，说错了——为了充分体现出婚礼的象征主义意味儿，新郎新娘双方家里，各自推选出一名最具家庭权威的代表人物，也就是双方的姥爷和爷爷。”

黄吉顺纠正道：“都是爷爷，没有姥爷！”

邢山忙说：“对不起，又说错了，纠正如下——都是爷爷，没有姥爷！现在，一拜高高堂！诸位，为什么说是高高堂呢？因为，他们都是爷爷！”

曹有贵小声说：“你就别解释了，快进行！”

邢山朗声道：“先拜高高堂黄吉顺……”

李寡妇将张艳双引向黄吉顺，黄吉顺将身板一挺。

张广泰“嗯”了一声，曹有贵上前小声问：“支书，哪儿不对了？”

“是该先拜他吗？”

“对啊。虽说党管一切，可这成亲拜堂的事儿，按老规矩，那还是得先拜男方的家长。”

而此时张广泰家里，王玉珍将一尊小观音像摆在桌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保佑我孙女艳双和孙女婿黄家驹，婚后和和美美，白头偕老，修好张黄两家前嫌……”听到脚步声，王玉珍急将观音像抓在手里，一转身，见是成民。

“成民，你怎么没去？”

“我刚下课，这就去。妈，咱俩一块儿去吧？”

“你先去，我洗把脸，拢拢头再去！快去吧！”

成民转身离开，王玉珍把观音像摆上，又继续祷告。

……

知青宿舍里安静下来了，张艳双蒙着盖头坐在炕边，黄家驹坐在她对面的炕边，又爱又恨地瞪着她。

“黄家驹！给我掀盖头，闷死我了！”

黄家驹没好气地说：“自己掀！”

“自己掀就自己掀！”张艳双一下掀去盖头，拿在手里，环视着，乐了，“这么老大的新房！我喜欢！一辈子住这儿生儿育女了！”她看着黄家驹奇怪地问，“你坐得离我那么远干什么？规定必须这样？”

黄家驹恨恨地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

“你这人呀，真小心眼儿！我向你承认错误行了吧？实际上啊，我说我‘安全’着呢，那是千真万确的真话！后来我说我怀孕了，才是假话。”

“这么说，你没……怀孕？”

张艳双走了到黄家驹跟前：“骗你玩的！可哪想到呢，你这人，经不起别人开句玩笑！自作主张地，就火烧眉毛似的把我给娶了！我的相公，你说你倒是急个什么劲儿呢？怕娶晚了，我就被别人娶去了呀？”边说，手中的红盖头，一边在黄家驹面前挥来舞去。

“我揍你！”

张艳双逃开，黄家驹追打。张艳双一边逃，手中的红盖头一边挥舞，一会儿炕上，一会儿地上，黄家驹也就一会儿炕上一会儿地下地追。

门忽然开了，门外，邢山报幕似的：“大型象征主义革命舞剧《沂蒙颂》之《捉鸡》一场；交响乐伴奏，大柳树村知青交响乐团！”

邢山退开，罗军出现在门口，向宿舍里鞠一躬；转身，拉开指挥的架势：“小提琴齐奏，急速，欢快而浪漫地……”

门外知青们站成两排，同时“口奏”。

张艳双气喘吁吁，不再上蹿下跳了，黄家驹将她逮住，高举起了一只手。

“你没看见门外呀？”

“我才不管！今天我非揍你不可！”

“那你揍吧！”张艳双闭上了双眼，模样显得格外俏媚。

“可又舍不得！”黄家驹不由自主地吻她。

罗军回头看一眼，小声说：“剧情！注意剧情变化！大提琴介入，极抒情的！嘿你！钢琴！别光顾傻看！”

于凤兰的双眼大睁着，一手拉着黄家驹的手，一手拉着张艳双的手。黄家驹和张艳双，各自坐在炕前的小凳上，小芹站在黄家驹身旁。

于凤兰有气无力地说：“真想看见你们……”

张艳双将于凤兰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流泪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要好好地生活。家驹，你要更懂事一些，要知道疼爱艳双……”

“姥姥，我记住了……”

“艳双，家驹要是有什么惹你生气的地方，别和他一般见识。对于黄家，你是个贵人。因为你，我们两家，才由仇家，又变成了亲家。你这个贵人，可要一直做到底。”

“姥姥放心，我一定照您嘱咐的去做的……”

于凤兰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手臂垂了下去。张艳双将于凤兰的手放在她胸前，起身离开了屋子。

黄吉顺蹲在门口，双手捂脸愧疚地说：“凤兰，我知道，你我这一辈子，我太对不起你了。这话我早想对你说的，可我……话到嘴边总也说不出口啊……”

张艳双在店铺的一根柱子那儿无声地哭泣，屋里传出小芹悲痛的哭声：“娘！娘！娘你别这样就走了啊……”

成民在读自己写好的信给李秀英听：“自立吾儿，见字如面。此信内容，至关重要。望吾儿接到后，万勿耽延，立返家乡。据说南方某高校，不日将派人前来我省，补招学子。小范围考试，破例录取。此良机也，不得坐失不顾。这不但是我和你母亲的愿望，也是我们张家所有人对你寄托的期望。今年家乡虽遭大旱，但好事亦颇多。农村脱贫生活，似有指望。我张家供读一名大学生，当不再是梦呓之事也……”

张广泰在门外咳嗽一声，表情阴郁地走了进来。

李秀英起身让座：“爸，您坐。”

成民问：“爸，有事？”

张广泰没坐，低声说：“家驹他姥姥，过世了。我的想法是——我要率领全家，都过城里去，帮着黄家，操办操办。成民，你尤其要去。”

“爸，我听你的。”

“见了家驹他姥爷，你要主动说话，啊？”

“爸，我会的。”

“这就好，这才对。成才至今睡在队部，不回家，这不好，这是不对的。”

“爸，我一直在劝他。”

“只劝不行。你要敢于和他的错误思想作斗争！烟不能越吸越长，要看到新一代和老一代的区别。一棍子下去，打倒祖孙三代，那不成了‘四人帮’了吗？他错就错在这里。我也想不开过，但我一旦想开了，说改正就改正！他却还不改正！你要替我狠狠批评他！”

“爸，您说得对。我一定不只劝他，还要批评他。”

“要狠狠的，不给他留情面！”

“嗯。狠狠的，不给他留情面！”

“你要对他说，他若敢不去，他以后就别进院门了，我以后也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我说，我一定这么说。”

张广泰又对李秀英说：“帮着黄家操办完丧事，你要陪着小芹，在新新居住几天。要不，他们父女俩，会觉得多么冷清！”

李秀英点头。

张广泰指着心口说：“你要替我对小芹说——当年我曾对她说，她永远是我的好徒弟。这话，在我心里边，还算数！”

李秀英默默点头。

张广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张了张嘴，一转身，倒背双手走了。

李秀英深有感触地说：“爸都驼背了，腿脚也慢多了。”

“是啊，连我都两鬓斑白了嘛……”

内蒙草原，已经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天里，自立骑在马上，胸前一个袋子，背后一个袋子，两只袋子里兜着两只小羊羔，咩咩叫。他策马挥鞭，驱赶着羊群。

乌日娜乘马奔来：“自立！”

“乌日娜，你来得真及时，我都快拢不住羊群了！”

“气象预报说，会有暴风雪。我父亲让我来接你，帮你把羊群赶回查干去！”

“我正往回赶它们，有你在，我放心了！”

乌日娜又一次趋近自立，伸长手臂，向他递一封信：“你父亲写给你的信，我都熟悉他的字迹了！”

自立刚一接信在手，乌日娜掉转马头拢羊群去了。自立在雪中看完信，策马追上已经走远的乌日娜和羊群。

“乌日娜，我父亲要求我回去参加一次大学补招！”

乌日娜不由得勒稳马，呆呆地瞪视他。

“我有信心，绝不会让我父亲失望……”自立胸有成竹。

“那，你以后，还会到草原来吗？”

“当然还会来！这里对于我，已经是第二个家乡了！”

“我也会经常住到你们大柳树村去。”

自立惊喜地问：“真的？”

“我父亲让我去接受培训，然后做咱们联合厂的质量监察员！”

自立笑了。

四年以后，当岳自立又一次重新回到家乡时，大柳树村已经彻底改变了它的旧貌。大柳树村小学校，已经是一幢二层楼房了。正是课间，一群孩子在宽阔的操场上堆雪人，打雪仗。

自立远远走来，微笑着驻足观看。几个雪团打在自立身上，喧闹的操场静了下来，孩子们全都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一名年轻的女教师匆匆走到他跟前：“对不起，孩子们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没关系。请问，这么多学生，都是大柳树村的孩子吗？”

“不全是，实际上大柳树村的孩子不多。村里高薪聘来了一些优秀教师，教学质量挺高的，连城里人家，也愿意让孩子到这所农村小学来上学了。这对农村的孩子也有利，促进了他们的学习上进心。”

“张成民，还在这里教书吗？”

“我们老校长啊，他已经退了。现在是名誉校长了，正在负责筹建大柳树村中学……您需要我帮着找人吗？”

“啊不，我就是大柳树村的人……”

女教师好奇地打量着他，这时上课铃响了，她说：“那，失陪了——我得去上课了……”

操场上只剩下了岳自立和一个雪人。自立陷入了回忆，他想起了在从前的教室里上课的情形；想起了教室镶玻璃，他弄碎了一块玻璃的情形；想起了成民单独给他补课的情形和母亲拎着小半袋面来赔玻璃的情形……风吹来，似乎把几片残雪吹进了他的眼睛。

张广泰无论在生理上还是在心理上，也都发生了大的变化。在生理上，他是更老了；而在心理上，却更坚强了。因为，连面对一张属于大柳树村的，二百余万的支票，他的心理都抗得住那一种刺激了。

他拄着手杖伫立在曲国经的坟前，心里默念着：“老哥，老支书，我现在，也退了。有贵，金凤，我们都不主事了。咱们大柳树党支部，已经十好几名党员了。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村里要在这地方，为老年人们建一处公园。那么，就得请您挪动挪动。还要建一处骨灰安置馆，大伙想把您请到那儿去。将来，我也要归到那儿去，和您做伴儿。您要是同意呢，您就对我，有种表示……”

树上落下一片雪，张广泰抬头看——松枝在动，显然树上有松鼠。

“老哥……”

张广泰拄着手杖，步履蹒跚地走了。

外观体面的队部里，秋林在拨算盘，旁边有数张支票。他见张广泰进来了，忙起身迎上前，替张广泰拍身上的雪：“老支书！这么大的雪，您出门干什么？”

“热炕头上坐闷了。再加上艳双那孩子，总缠着我，一刻也不让我安闲，就想出来走走。”

秋林扶张广泰坐到桌旁，张广泰摸兜。

“想吸烟？”

“嗯，忘带了。”

秋林哄小孩儿似的：“别吸烟了，对身体不好。吃块糖行不行？我都打算戒了，预备着糖呢。”

“你吃糖，我吸烟。”

“那我陪您吸一支。”

二人吸着烟后，秋林又说：“你最近又听到村人有什么意见了吗？给我们提个醒？”

“大伙都称赞你和德先，你们今年干得很有成绩。都主张给你们发些奖金，鼓励鼓励你们呢！”

“那倒不必的。只要群众对我们满意，我们心里就高兴了。”

“家驹的表现怎么样？”

“很好啊。他负责的销售工作，今年指标又突破了！”

“支部要严格要求他。我最近常听他话里话外的，有种居功自傲的意思。这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这话，道理很深啊！当年，我看你和德先，认为你们都蔫了巴叽的，挑不起担子。哪承想，你们比我还领导有方。”

“老支书夸奖了。您看，这都是最近几天收到的分期款！加起来，二百九十多万！到年底，要入账三百多万。我把明年想花的几笔钱，跟您汇报汇报？”

“别，我不听。你们的事，你们做主。我不操那份心了！秋林，你说支票这玩意，是不是，不过瘾啊？”

“不过瘾？”秋林困惑了。

“我是说……二百九十多万，那要是现金，能堆满几桌子吧？选几个可靠的人，围着桌子一起点，就像春节前，全家人围着桌子一起包饺子那样。那多过瘾，多来情绪？这支票，就那么几条纸，看着拿着，它就总不如看着二百九十多万现金，再一五一十地点感觉那么好，是吧？”

秋林笑了：“是啊是啊，我一开始也不习惯收支票，刚刚才有点儿习惯了。”

“你接着核你的账。我走了，再坐下去耽误你正事！”张广泰说着站起，往外便走。

“您看您，说走就走！”秋林扶着张广泰。

“我忘什么东西了吧？哦，我的拐棍！你看，我也有离不开拐棍的一天！”

“别说拐棍，说手杖。您拄上手杖，有派！”

秋林将张广泰送出门，嘱咐他：“别在村里转悠了，小心滑倒，回家去吧！”

张广泰拄杖蹒跚地走在村中，突然，不知从哪家屋里，传出了一声兴高采烈的欢呼：“和啦！一条龙！哈哈，拿过来，都拿过来……”

他站住了，转身往回走，寻找传出欢呼的窗口。他寻到了那个窗口——屋里乌烟瘴气，几个男人正在赌博。他双手猛地推开了那个房间的门，赌博的男人们一时皆愣住了。

一个男人搭讪地说：“哎呀，是老支书驾到哇，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们几个闲着没事儿，凑在一块儿小赌几把。”

另一个男人说：“老支书，也加入玩玩吧？不会没关系，我们教你玩儿。”

第三个男人说：“快，还不给老支书让出个座位！”

第四个男人赶紧起身让座，一边说：“老支书，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赌，赢了全归你，输了记在我名下。”

张广泰虎着脸，逐个翻他们衣兜，一沓沓被翻出的钱摆在了桌上，看去数目还不少。

张广泰命令一个男人道：“把衣服脱下来！”

那男人乖乖地把衣服脱下来了。

“你俩抻着。”

两个男人将衣服抻开在桌边。

张广泰把钱和麻将都搂到了衣服上，然后夺过衣服，目光威严地扫视着男人们，男人们都低下了头。张广泰拎着衣服，扬长而去。

张广泰走在村里，又在一个窗口站住，屋里同样有人在聚赌。钱和麻将又被搂到那件衣服里，广泰又拎着衣服扬长而去。

张广泰又闯入一户人家，赌者们惊慌失措，他把钱和麻将又搂到了衣服里。

曹有贵父子俩也在场，张广泰瞪着曹有贵，冷冷地问：“父子俩，齐上阵？”

“这一动真格的，也跟打仗差不多！您没听说过，上阵父子兵嘛！”

张广泰面对也一大把年纪了，并且无所谓地笑着的曹有贵，不知说什么好，缓缓将脸转向了曹庆安。

曹庆安嬉皮笑脸地说：“日子过好了，精神上，那也就得开始娱乐娱乐。您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别什么闲事儿还都管着了，把钱还给我们行不行？”

张广泰将兜着钱的衣服缓缓放在桌上，用目光寻找。

曹庆安说：“这就对了！”

“娱乐娱乐？还给你们？呸！我不好意思教训你老子，还不好意思教训你小子吗？”张广泰忽然操起一把扫地笤帚，倒拿着打曹庆安们几个年轻人，年轻人们被他打得满屋躲。

成才进门，躲闪不及，肩上挨了一笤帚，委屈地说：“爸你这是干什么呀？”

“你来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张广泰又打成才。

成才躲到曹有贵身后，大声说：“我不是来……我是来找你报信儿的！家驹他……他被公安局扣起来了！”

全屋一时肃静了，成才又说：“这不年根底下了吗，他进城答谢客户，宴请。我怕应酬，自己个儿躲清静，在茶馆儿喝茶，等他；不料想他们喝够了还都去嫖，让公安局一窝儿逮个正着！”

张广泰手中的笤帚落地了，呆住了。

曹有贵安慰道：“老爷子，先别生这份儿气了！得想办法，托人先把家驹弄出来呀！”

“找支部去！我……我已经退了，我什么都不管了！”张广泰说罢，将两个衣袖一系，拎了就走。

自立找不到家了，寻寻觅觅地走在村路，迎面碰上了张广泰。

“爷爷？”

“自立？找不到家了？家……在那儿，就那幢大砖房！自立，爷爷想你啊！”

路灯光下，自立发现张广泰脸上淌着泪，流着鼻涕，眉毛胡子上冻着霜。

“爷爷，您……怎么了？村里有人惹您生气了？家里有人不孝敬您了？”

“没，没有。看见你，高兴的。”

“不对。不是这么回事！”自立放下手提箱，掏出手绢，一边给张广泰擦脸一边说，“爷爷，咱们回家。不管是谁的错，我来批评他。”

“你先回吧！我……我想到黄家去，跟家驹他姥爷，商量点儿事！”张广泰说罢，用手杖将衣服一挑，往肩上一搭，拔脚就走。

自立拎皮箱追上他：“爷爷，都黑天了，明天再去吧。”

张广泰执拗地说：“不，我想立刻去，就立刻去！”

“那我把您送去！”自立一手挽着张广泰，走过城乡分界的小桥。

成民家，李秀英在钉一件新衣服的扣子，成民在练书法，墙上用钉钉住些写好的诗句——“青史内不贪名，红尘外便是我”，“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时依眼前树，远看原上村”，“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草色人心相与闲，是非名利有无间”，“卧读陶诗终未老，又乘微雨去锄瓜”……

李秀英以牙咬断线之际目光望向丈夫——成民握笔悬案聚精会神，正写得投入。李秀英那一时刻，看他竟看得有些呆了，目光中充满了温柔的爱意。

成民放下笔，自我欣赏了一番，又转身看墙上的字，问：“写得好吗？”

“好！字字都好！”

“我要在村里成立个书法协会，培养起几位农民书法家来！”

“那咱们大柳树就更远近有名了！来，试试！”

李秀英正看着成民往身上穿衣服，敲门声响起。

李秀英开门，岳自立迈入：“妈，我回来了！”

李秀英惊喜地叫道：“自立！”接过了他的皮箱。

父子二人对视，拥抱在一起。

黄吉顺上身披衣服，下身围被子，坐在炕上，对面坐着张广泰——二人之间是那兜着钱的衣服。

“你打开它。”

黄吉顺狐疑地解开衣袖：“这么多钱！都给我了？”

“一分钱也不能给你。但是，请你帮我点点。”

“你这人，老了老了，添老毛病了？大黑天的，还下着雪，你用衣服兜一堆钱来，搅醒我的觉，坐我炕头上，光说让我点，却不分给我点儿？有你这样的吗？”

“帮着点点嘛！有你的好处就是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黄吉顺点着钱，“我猜，你个老东西赌桌上赢来的吧？”

张广泰不吭声，也点钱。

“不好意思承认，那就是被我猜着了！大柳树办了那么大一片厂，年轻人都不种地了，都成厂里的工人了，月月开现钱了！种地只是那老家伙们的事儿了。你张广泰往赌桌旁一坐，还不谁都乐意输给你点儿？你这一堆钱也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叫我看着眼红，点着来气！”

“点钱这件事，不是很过瘾啊？”

黄吉顺没好气地说：“耽误我的觉，过的是你的瘾！你得补偿我的损失！”

一堆钱终于按大票小票分成了几叠，张广泰问：“总共多少？”

“一千、一千，又一千；一百、一百，又一百；加上这几叠零的——总共三千三百七十八元！老亲家，我这日子，现在过得这个拮据！只有靠小芹和家驹每月给我点儿钱用了！可怜可怜我，分一千给我吧，啊？”

“亲家，请你坦白告诉我——你老爷子，当年在这座城里很富是不是？”

“是啊，开了几处店，出门就坐洋车。”

“后来，怎么就穷了呢？”

黄吉顺望着张广泰，更加狐疑。

“我早年听说，是因为你老爷子后来变成了赌鬼，把份偌大的家业全赌光了，对不对？”

“亲家，我看你不是来求我的，是诚心来揭黄家的疮疤。又想当面来羞辱我？”黄吉顺躺下了。

“不是不是，我发誓绝对不是，你坐起来，你给我坐起来！”

黄吉顺缓缓地又坐起来了。

“你说，你老爷子当年是不是把偌大个家业赌光了的？”

“好，我不怕你笑话，我老爷子当年又赌又嫖又吸大烟，再厚实的家业，也经不住他那么折腾啊！”

“你承认了这一点就好办了！就在今天晚上，就在大柳树村，从村口还没到我家的一段路，就有八户人家在聚赌！三千多元啊！咱俩这一辈子，谁攒下过三千多元？当年大柳树村，全村穷得也凑不足一千元钱！这风气，往小里说，是败家毁日子的坏风气；往大里说，是能败事业毁国家的祸水！日子才一好过，就赌，这，这让我忧心啊！”一席话说得黄吉顺表情也严肃起来。

张广泰吸烟，由于内心激动，几次划不着火柴。

黄吉顺替他划着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和你没关系？你那个黄家驹，他还开始嫖了，今夜晚被公安局逮去了！”

“这……他现在也是你孙女婿了呀！是你管教不严的责任哎！你是干什么吃的？我当年把我好端端一个家驹送过你大柳树村去，我教育他要争气，做人要有出息，你怎么会让他现在堕落了呢？！”

“是他自己堕落的！我看是他天性上有你老子的遗传！所以我求你，明天就回大柳树村一次，现身说法，向全村讲一讲你老爷子，教育教育村民！”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以我老爷子做个反面典型……”

“正是这个意思，正是这个意思。”

黄吉顺又躺下了：“张广泰，你这是做梦。我虽然老朽了，但是我的老脸还是多少值几个钱的呀！”

“至于钱，这不成问题，我负责给你报告费。”张广泰向那堆钱抬抬下巴，“那些钱的百分之十，怎么样？”

“呸！我的意思不是指钱！我……我是说我丢不起那个人！”

“怎么是丢人呢？是郑重地请你去作一场报告哇！咱俩是孙儿女辈的亲家，就算你觉得丢人，也不只是丢你自己的，为了教育下一代，我们两个老家伙，共同丢一次人那是非常值得的。”

黄吉顺又缓缓地坐了起来。

“想当年，家驹那些孩子们，到矿上去为村里挣钱，带回几千元钱，我拿在手里，心里激动得怦怦直跳。两年后，村里的公积金达到了一万多，我哭了。那年头，一万多是个吓死人的数目。后来，自立他到内蒙去放羊，赶上了羊瘟，我当时一听，两眼一黑，昏过去了。当时，我想，完了，大柳树村经不起这么个赔法啊！可现在，村里办起了厂，生活刚刚好起来，家家户户的收入刚刚多起来，仅仅一个晚上就……就用三千多元聚赌……这……这风气要是刹不住怎么行呢？”张广泰流泪了，他掐灭烟，抹了抹泪，“你最后给我句话，到底去，还是不去？你若是肯去，我亲自到村口迎候你，大柳柳村敲锣打鼓欢迎你，你要是不去，我也不跟你废话！”

“你别这么逼我呀！让我再考虑考虑嘛！”

“那你考虑着。我睡你这儿，等你考虑好。”张广泰也躺下了。

黄吉顺用脚踹张广泰：“起来，起来！我考虑好了，得有个条件！”

张广泰坐起说：“你说。凡我能做主的事，我一言九鼎！”

“我……我也想住回大柳树村去了……你看我现在这样，一个人守着几间破屋子，多孤单……”

“这才是句明白话！什么时候回去都行！想和家驹小两口住一起，我命令他们孝顺你！还想自己过，我让村里分你处房子，我常去看你，陪你下棋解闷儿。”

“可我这几间屋子……”

“归村里嘛！”

“白给村里？那我不干！”

“大柳树才不稀罕你这点儿小便宜！作个价，补你钱！村里把它一翻修，是一处多好的商业门面，两全其美！”

“多少？”黄吉顺眼睛一亮。

“你说！”

“至少你们得给我这个数！”黄吉顺伸出手，岔开五指。

“这是多少？”

“五千。”

“五千？你可真敢说！”

“五千是便宜了你们，因为我和大柳树熟悉，才说五千，换了别人，至少得给我七千！我还不一定卖给他呢！”

“得了吧！你刚才还说，是几间破屋子！”

“你刚才还说，一翻修，一处多好的商业门面！那你们想给多少？”

张广泰伸出两指头，黄吉顺鄙夷地说：“两千？你这是打家劫舍！不成！”

“不成拉倒，算没这码事！”

“嗳，我说广泰大哥，咱俩，不管怎么说，是亲戚哪！亲戚得有亲戚的情分，你怎么胳膊肘不往亲戚拐，往公家拐啊？”

“嗳，我说黄吉顺老弟啊，我是共产党员哪！共产党员只往公家拐，不往亲戚拐！这叫立党为公！”

“咱俩老想不到一块儿去！”

“可不是嘛。”

“你不通情达理，我不去作报告了！”黄吉顺又躺下了。

“你太贪了嘛！”张广泰也躺下了。

“别躺我的炕！”黄吉顺又用脚踹他。

“我躺的是我孙女婿的姥爷家的炕！哎，别生气。报告，你还是要去作；你的事，我替你向村里汇报汇报，怎么样？”

黄吉顺笑了：“这还差不多。”

于是两个老人躺着，互相望着说话：

“得派车接我！”

“没问题！大柳树现在趁车了！卡车、小车，好几辆！”

“我才不坐卡车！我又不是一件货！我要坐‘喷吃’！”

“喷吃？什么‘喷吃’？”

“就是家驹有次坐回来过的那车！”

“啊，知道了。那叫‘奔驰’！进口的，我也坐过一次。你这城里人，老憨了吧？”

“派那辆车来接我！”

“可那不是大柳树村的车呀！大柳树还没那么高级的车，我也坚决反对买那么高级的车！那是有次为了迎接香港客户，特意向城里借的！家驹就坐着到处显摆。”

“那我不管！为我再借一次。你张广泰坐过了，那我也得坐一次！不是‘喷吃’来接我，我还是不去作报告！”

“好好好，为你去借！可，我也不知家驹从哪儿借的呀！再说他现在又被公安局扫进去了！”

早晨，有人敲新新居的门，一位青年走了进来，礼貌地说：“黄大爷，我是来接你去作报告的。”他看看黄吉顺直想乐，低头强忍着。

“这就走，这就走……”黄吉顺仍旋转着身子照镜子，对自己的风度和仪表半自信半不自信。

黄吉顺转身问青年：“你看我还可以吧？”

青年说：“可以，可以，风度大大的！”

二人出了门，黄吉顺看着一辆大奔说：“就开这车来接我？开回去，我不去了！”

“哎哎哎大爷，我的黄大爷！这可是专为接送您租的一辆奔驰啊！”

“骗我！当我没见过？这种车是白的！”

“大爷，我的老大爷！奔驰车嘛，有白的，也有黑的！我不骗您，这绝对是一辆奔驰！你可千万别变卦，连潘书记、林局长都到会了！都在恭候您啊！”

黄吉顺高兴了：“潘书记和林局长也要听我作报告？那好，我信你。咱们走吧！”

青年开车门，黄吉顺上了车，

“你给我把车窗降了！”

青年替他把车窗降了，问：“开起来进风，您不怕冷？”

“心里边热着呢！”黄吉顺探出头和肩，向看着他的人们招手，老国王似的。

大柳树村礼堂里，济济一堂，年轻人们坐在一起，穿的是工作服，曹有贵、李寡妇、秋林等陪潘凡、林士凡坐台下第一排。

主持会议的支委德先对大家说：“静一静，静一静，开会了。下面，先请老支书讲几句话！”

张广泰站起对大家说：“大伙都知道的，我已经不担任大柳树村的党支部书记了，也不担任村长了。想想我当‘核心’这二十多年，对大柳树村真正有益的事情并没干成几件，全部政绩差不多就是‘开会’俩空字了！所以，其实我对‘开会’两个字比你们还烦，但是有些会，该开还得开，不开，不得了。今天的会，就是非开不可的一次会，我请来了咱们大柳树村都熟悉的一位城里人，来给我们作一次思想教育报告。”

礼堂门口汽车喇叭响，村人们纷纷回头望。

黄吉顺在接他来的青年搀扶下，老首长似的走入礼堂，俨然大人物一般，向左右的人们矜持微笑，频频招手。他的模样使许多人强忍住笑，低下头去。

张广泰起身迎到台口，恭而敬之地将黄吉顺引到留给他的座位那儿坐下。

德先问：“老支书，你还接着讲两句不？”

张广泰说：“不讲了，不讲了。”

德先说：“那么，下面就请黄……黄……”

黄吉顺说：“称我黄老就可以了。”

“欢迎黄老作报告！”德先带头大鼓其掌。

掌声一息，黄吉顺干咳一声，煞有介事地开口道：“今天，我给你们作一场赌钱的报告！”

张广泰低声纠正他道：“是反对赌钱的报告。”

黄吉顺说：“反对赌钱的报告！拥护赌钱的，请举一下手，我首先想知道，我代表多数，还是代表少数。”

众人彼此相望，自然没有一个举手的，气氛一时显得异常严肃。

黄吉顺说：“一个拥护赌钱的人也没有？嗯，好，好，那，咱们的意志就空前一致地统一在一起了。”

张广泰拍拍他手背，暗中对他竖大拇指，表示对他的开场很赞赏。

黄吉顺信心大增地说：“我看，咱们的一致，肯定是他妈的表面现象。在座的列位中，肯定有喜欢赌钱的，要不，昨天一晚上，能有八户人家在聚赌？可能还不止八户，还有你们老支书没发现的漏网之鱼！”

台下一片肃静，一些男人不免神色紧张。

“昨晚那些人，还没领教赌上瘾的害处！赌究竟有什么害处呢？这我老黄，不，这我黄老最有发言权！想当年，我们黄家，是城里人人羡慕的富户，当年我老爷子开着几家店铺！还开一处钱庄！家里嘛，有男仆，有女婢，有厨子，有车夫，当年我是黄家小少爷！那种享福的日子，我这辈子是再也过不上了。”黄吉顺的口吻流露出很怀旧的意味。

张广泰低声对他说：“别扯太远，谈正题，谈正题！”

黄吉顺略一愣，有所意识地说：“列位，常言道，赚来一斗，架不住赌掉一筐。解放前几年，我老爷子不但赌掉了两处店铺，嫖走了一处钱庄，还成了个大烟鬼，最后，连我娘也被人家赢去了！我是深受其害呀！”

黄吉顺讲得激动，站了起来，举臂环指台下说：“就你们！就你们……你们谁家有我黄吉顺当年富？就你们家家那么点儿血汗钱，也配一赌？”他的目光落在曹有贵身上，曹有贵不由得低下了头。

黄吉顺说：“好日子刚刚起个头儿，你们就烧包得不知怎么过了？啊呸！这才叫屎壳郎混进糖盒里——冒充巧克力豆！”

“潘区长，失陪一会儿，我去趟厕所。”曹有贵起身离座。

黄吉顺又“啊呸”了一声，曹有贵浑身一哆嗦，站住了。许多男人都浑身一哆嗦。

张艳双低头强忍住笑，黄吉顺左右的支委们，包括张广泰在内，一溜儿严肃着。

黄吉顺说：“乡里乡亲的怎么好意思一个人通过赌去赢另一个人的血汗钱？张三今天赢了李四二百，明天就想赢李四五百，后天就想赢一千，赢一万！李四今天输了，明天就想反过来赢！明天又输了，后天更想赢！大后天连着输，他心里就开始恨了！他不会恨自己的，他恨那个赢他钱的人！这两人再见面，表面上照样打招呼，照样问好，心里边却都怀着鬼胎呢！赌来赌去，结果就是这么回子事儿！因为赌而成仇，亲兄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事儿，旧社会多着呢！”

张广泰听得顺耳，悄声说：“老哥们儿，坐下，坐下，站着讲多累啊！”

黄吉顺坐下，接着说：“赌场上连连得手的男人，接着必生邪念，必然想到那个嫖字！为什么呢？因为他的钱是赌赢来的呀！大把大把的太容易了！他觉得不嫖白不嫖，嫖时他还很慷慨呢！并不觉得对不起老婆儿女，这样一个又嫖又赌的男人，有心思踏踏实实地上班工作吗？嫖也上瘾了，他能不厌弃他老婆吗？我说妇女同志们呢，如果你们的男人最终都变成这样了，你们能答应吗？”

台下无人应答，许多男人低垂着头，许多女人表情庄重起来。

张广泰情不自禁地说：“问得好！”

黄吉顺说：“老哥，你看你们村的妇女同志们都没吭声嘛，兴许她们还心甘情愿哪！”

张艳双猛站起来大声说：“谁说我们心甘情愿？我们坚决反对男人赌博，他们不改，我们就都和他们离婚！”

妇女们顿时纷纷站起嚷嚷：“反对！”“反对！”“让赌钱的男人们站起来低头认罪！”

有的妇女开始拉自己的男人：

“你给我站起来吧你！”

“栓子他爹，你不用在那装清白，你也给我站起来！”

张广泰又暗向黄吉顺竖大拇指。

大礼堂外，呆呆站着表情羞愧的黄家驹。

黄吉顺的声音传出来：“昨天晚上，你们老支书，在我家伤心落泪了，我替他数了数，聚赌的钱，三千多！可大柳树村，几年前全村的公积金还凑不足一千！如果你们的男人，几年前就已经开始赌着了，大柳树村还会有今天吗？靠赌能赌来大柳树村一个更美好的明天吗？啊呸！我黄吉顺瞧不起你们中那些赌钱的男人。就你们这么个赌法，对得起谁？”

黄家驹一抬头，面前站着自立，自立冲他谴责地摇头不已。

第二十五章

黄吉顺将脸转向张广泰，老资格十足地说：“张广泰同志，我当众给你们大柳树村提个建议行不行啊？”

张广泰敬意有加地说：“行啊，您只管提。只要您说得对，我们就照您的办！”

“我黄吉顺，建议你们大柳树村，请一位好石匠，在村里最显眼的地方，立一块碑！以后还有那爱赌的，赌一罚十，赌十罚百！还有那敢一晚上输赢上千的，那就再罚他们几千！要重重地罚！光罚不行，要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碑上！是党员的，一次罚，二次党内警告，三次开除党籍！开除了，名字还是要刻在碑上！要让他们的儿女们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被开除党籍的！”

张广泰小声说：“这个，不瞒您说，我就做不了主了！”他扭头看看秋林又说，“这得由他们支部来作出决定了。我今天还坐在台上，那纯粹是为了陪您。”

秋林说：“黄老，过后我们支部一定认真研究您的建议，一定。”

黄吉顺朗声道：“同志们，那么，我的报告就结束了！如果，你们认为没水平，我就不收报告费了！”

众人笑了，潘凡和林士凡在笑声中起立，带头鼓掌。

一名少先队员跑上台向黄吉顺献花，张广泰将黄吉顺扶起来。

黄吉顺接过花，感慨地说：“想不到我黄吉顺今天也在台上作了一场报告，光荣，光荣！”

黄吉顺捧着花，张广泰和秋林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下了台，潘凡和林士凡上前和他握手，潘凡说：“林局长，指示你们局里的同志替黄老把报告整理整理。我看，也应该到其他农村去讲讲，啊？”

林士凡点头：“对，对！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曹有贵苦苦哀求：“你可逮着个机会当众贬损我了！求你，要是在别的村讲，给点面子，别指我名道我姓的啊！”

黄吉顺说：“放心。我这人念旧，哪儿会那么不仁义呢！”

李寡妇笑道：“有贵，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也有怕黄吉顺这一天了吧？”

大家笑了。

黄吉顺说：“潘区长，林局长，两位赏我个脸，一块儿留个影？”

潘凡连忙客气地说：“黄老，可别这么说，照多少张都行！”

于是有一名脖子上吊着照相机的小青年跑来给他们照相，黄吉顺情绪高涨，装模作样。李寡妇将张广泰推向黄吉顺，二人也合了一张影。

只剩下了张广泰和黄吉顺两人的时候，黄吉顺问：“怎么不见成民成才兄弟俩？我想跟他们说几句话。”

“我让艳双找他们去了。”

“一眨眼，你两个儿子，比我们当年的年龄都大了。”

“是啊，人真不经老。”

“当年大翠和小芹要是都做了他们媳妇，那现在多好。”

“当年的事儿，该忘，就都彻底忘了吧！那样虽好，家驹和腊月不就没可能做夫妻了吗？”

张艳双推着成才，拉着成民过来了。成才和成民叫黄吉顺：“大叔。”

“成民，成才，大叔当年太自私，太不对，啥时一想，啥时都觉得对不起你们，大叔这里向你们鞠躬赔礼了。”黄吉顺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广泰忙说：“哎，对晚辈犯不着这样嘛！”

成民和成才一时被搞得不知所措，而黄吉顺还在接着鞠第二躬。

成民首先反应了过来，慌忙扶住他说：“大叔，别这样，别这样，当年也怪我们年轻气盛不懂事。”

成才也说：“是啊是啊，当年也怪我们……”

张广泰发现黄吉顺的“领带”歪了，替他正，结果反而弄开了，原来不是领带，是块花布卷成的，惹得张艳双捂嘴直笑。

黄吉顺发窘地说：“见笑了见笑了！一时也找不到条领带……”将花布揣兜里，对张广泰又说，“我已经说了，不要报告费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是呢，村里总该给我买几条领带意思意思吧？没听潘区长说，以后我还要到别的村去作报告，不扎条领带，那显得多土！”

张广泰说：“没问题。你自己买也行，挑高级的，要发票，我让村里给你报！”

成民拉着黄吉顺说：“大叔，到我家去坐坐吧。”

成才也拉着说：“大叔，也到我家去坐坐吧。干脆在我家吃午饭。”

成民说：“在我家吃。”

张广泰说：“你们都别争，他得到我那儿去吃。”

张艳双说：“姥爷，去我家看看你的重外孙吧，他都三岁多了。”

黄吉顺说：“还是我外孙媳妇了解我的心思，去，去，现在就去……”

他跟随张艳双去到家驹家里，见了狗狗，心喜得眉开眼笑。他老祖宗姿态地端坐在沙发上，张艳双将儿子推向他面前：“狗狗，知道这是谁吗？”

狗狗说：“知道。”

两人意外地一愣，张艳双问道：“是谁？”

狗狗说：“是作报告的，我跑去听来着！”

张艳双说：“他还是你爸的姥爷，你的太姥爷呀！快叫太姥爷！”

狗狗叫：“太姥爷！”

黄吉顺早已迫不及待，一把将狗狗扯入怀中，紧紧搂抱着，说：“好外孙，好外孙，我可是做梦都盼着能把你这小东西抱在怀里这一天呀！”

张艳双说：“不是外孙，外孙是家驹呀，狗狗是重外孙。”

黄吉顺说：“对对，是重外孙！唉，我还只在我重外孙过百岁那天见过他一次！艳双，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今天我非要把狗狗带我那儿去住几天！”

张艳双笑了：“瞧您说的，这有什么不同意啊，住几年也行。”

狗狗从黄吉顺背上滑下来了，一老一小，牵着手走了。

他们经过了大翠的坟，坟用矮矮的柳条栅栏围了起来，内中种满五颜六色的花。

黄吉顺不禁驻足，目光感伤。他蹲下拔草，狗狗也蹲下帮着拔。

狗狗说：“我知道这是谁的坟。”

黄吉顺怔怔地望着他，狗狗说：“这是姑奶奶的坟。爸爸妈妈说，姑奶奶可漂亮了，就是命不好，当年病死了。”

“是啊，她是病死的……”黄吉顺轻声念叨，“唉，大翠，爸是越老越想你呀！你原谅爸爸当年的糊涂了吗？以后，爸也迁回大柳树村住，那时就会经常陪你聊聊心里话了。”

狗狗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都常来陪大翠姑奶奶说话儿。过年这节，也来给她祭坟。”

黄吉顺用自己的手绢包了一把坟土，揣入自己的内衣兜里。狗狗奇怪地问道：“太姥爷，你这是干什么？”

黄吉顺说：“这样，你大翠姑奶奶就会给太姥爷托梦了！”

接近中午的太阳，又大又亮，天地都一片明媚。一老一小，手牵手走到了小桥上，跨过了广华街……

太阳渐渐沉下西天去，天黑了。

加工厂罐头车间里，女工们在流水线上工作着，黄家驹倒背双手，视察而过。他驻足说：“也要注意检查商标贴得正不正。好产品，商标也不能贴歪了，歪一点儿也不行！”

黄家驹走过后，一女工对另一女工悄语：“还神气呢，今晚张艳双饶不了他！”另一女工窃笑，黄家驹站住，回头狠狠瞪她们。

回到家里，黄家驹走上二楼，越往卧室门前走，脚步越慢。他犹犹豫豫地敲了几下门，屋里传出张艳双的声音：“进来！”黄家驹推门进入，见张艳双已躺在被窝里。

“回自己家，敲的什么门？装那份样子给谁看？”

“不是故意装样子给谁看。今天这手，也不知怎么了，不由自主地就敲起门来了。狗狗呢？”

张艳双冷冷地说：“他太姥爷领去了，你把门插上吧。”

黄家驹转身把门插上了，走到沙发那儿，坐下脱衣服。等他脱得下身只剩了一条裤衩，但上身还穿着毛衣，正要往下脱时，张艳双制止道：“毛衣就穿着吧，不忍心让你连毛衣也脱了，怕冻着你。”

黄家驹不明白她的话，愣愣地看她。张艳双从被窝里抽出搓板，落臂放在床前。

“你把一块搓板放在被窝里干什么？腰疼，垫着？”

“我才不腰疼呢，只怕你自己腰疼了吧？我问你，搓板有什么用？”

“没发明洗衣机的年代，搓板是洗衣服用的。现在，咱们家里比许多城里人家还提前现代化了，那搓板就是块没用的木板罢了。”

张艳双坐了起来，围着被子说：“也不能说完全没用，谁家丈夫要是不争气，妻子就有理由罚他跪搓板。”

“你……罚我跪搓板？”

“正是。好在儿子不在家，看不着。”

“就是罚，你也早开口，你看我都把裤子脱了……”

“就是要等你把裤子脱了才开始罚，穿着棉裤，那有什么效果？”

“我知道我赌不对，又是党员，更不对……”

“你赌的事，就不提了。你姥爷的报告做得很精彩，估计也触及了你的灵魂了。我罚你，是因为你嫖的事。”

黄家驹又叫冤枉：“我上当了！我当时被灌醉了，稀里糊涂地就……”

张艳双摇头：“客观原因，主观上还没认识，这要是不罚，行吗？”

“可公安局的同志已经教育过我了，我也写了保证书！”

“保证书又没交给我！”

黄家驹蹦了起来，一边穿裤子一边说：“我现在就给你写！”

“别穿裤子了，也别费张纸写了，那多麻烦。你还是跪吧，你也省事，我也省事。”

“艳双，你真要这么罚我？”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我要是不跪搓板儿呢？”

“那我明天就和你闹离婚，那么一来，你身败名裂不算，狗狗可就算没爸了！”

黄家驹无奈，走到搓板前，缓缓跪下了。张艳双还知冷知热地把条毯子替他披在身上，又从床头柜上取过烟、打火机、烟灰缸一一摆在床边，说道：“亲爱的，好好反省，啊？反省就得首先找主观原因，要不就不叫反省。我先睡了，啊？反省出主观上的原因，就叫醒我。”张艳双躺下了，还关了床头灯。

黄家驹在黑暗中大叫：“我主观上根本就没有那种想嫖的冲动！”

“啧啧，还是跪的功夫不到啊！”

“艳双，艳双，你说你对我，何至于的！想当初，你明明没怀孕，却骗我说你怀孕了，那又是什么性质的错误？我为难过你吗？罚过你吗？”

“那是因为你爱我，所以舍不得罚我，现在我罚你，也是因为我爱你。罚与不罚，都是爱。只不过方式不同，你要正确理解，正确对待。想吸烟不，我替你打火？”

黄家驹愤怒地大叫：“用不着！”

张家，一张大柳树村发展规划图铺在小炕桌上，张广泰用放大镜在看着。王玉珍进屋，坐炕边上，叹了口气：“我说，你那个孙女，太过分了！”

张广泰头也不抬地问：“她又怎么惹着你了？”

“人家家驹，下了班连晚饭也没吃，一回到家里，她就罚人家跪搓板儿！彦芳心疼女婿，给送去热腾腾的面条，这才知道！叫门，她不给她妈开。彦芳没法儿，把她爸搬去，她也不给他开门。两口子又把我搬去，连我的面子也不给！我们拿她没辙了，我是回来请你这个大救兵的。”

“我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你凭什么不去？啊？”

张广泰这才放下放大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说：“我又为什么非去不可？为家里，为厂里，为大柳树村，我操了一辈子的心了！我操得够多的了！你几句话我就还去操心？哪一天是个头？饶了我吧！”

“那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支部把这张图交给我，让我审查审查，提提意见，我能不认真看？”

“那还不是还在操心又是在干什么？我看你只不过再不愿为这个家操心了！我敢把它撕了你信不信？”

“别，别，你可千万别！”张广泰赶紧将图卷直，“一个家已经变成四个家了，两个儿子一个孙女已经都分出去独门另户的单过了，我们还操他们的心干什么？家驹和艳双两个，嘻嘻哈哈半真半假的惯了。我听他们的事，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倒替他们认的什么真？艳双自己都当妈妈了。她做得究竟过分不过分，还有她的父母操心，我当爷爷的多管那闲事干什么？”

王玉珍生气地一拍桌子：“你倒推得个一干二净！”

“反正我不去，我不管。你也别替黄家驹回家来搬我这个救兵！我要是去了，艳双她如果连我的面子也不给，叫我这老脸往哪儿撂？我还想保留点儿我在家里的剩余权威呢！”

“气死我了！黄家驹是谁？是我们孙女婿！你不心疼他，我还心疼他呢！我……我打你个越活越昏聩的老东西！”王玉珍抓起扫炕笤帚，爬上炕，没头没脑地一记记打下去。

张广泰双手护头，缩往炕角，求饶道：“别打头，别打头！打傻了我没你什么好处，我给你支个招还不行吗？”

王玉珍住了手：“说！不是好招，还打！”

“唉，你呀，你呀！我是越老越温和，你怎么反而越老越厉害了呢？你这么欺负我，能是艳双的好榜样吗？”

“别往我身上扯，说你的招！”

“你搬我这个救兵，还莫如把自立搬去！”

王玉珍寻思他的话，张广泰又说：“你想啊，自立又两年没探家了，刚回来，艳双对他又崇拜，能不给他面子吗？”

王玉珍放了笤帚，下了炕。

“凡事，要动脑子，不爱动脑子的人，些个寻常俗事那也处理不好！”

“你别教训我！哼，要是自立也碰了钉子，那我还得回来把你拖去。”王玉珍抻抻衣服，理理头发，走出去了。

张广泰又将图纸铺在桌上，拿起了放大镜，自言自语：“这当过领导干部和没当领导干部的人，高下之分，一临事就比出来了！”

岳自立在叩黄家驹夫妻卧室的门：“艳双，开门。”

张艳双在里面问：“谁呀？是自立哥吧？”

“对，是我。”

“自立哥，有事儿明天说行不行？”

“不行。我既然来了，敲门了，你不开门，我就不走了。”

“这么晚了，我都睡下了。”

“可这么晚了，有人还没睡下。”

“那就是你呗，快回去睡呀！”

“别跟我贫！我妹夫家驹也没睡，正跪你床前！我是因为心疼他才来的。你再不开门，我可生气了啊！”

张艳双轻轻开了门，一转身飞快地溜到黄家驹身边，用肩膀将黄家驹往旁边一挤，自己也双膝跪了下去。黄家驹扭头愕异地瞪她，张艳双小声说：“警告你，别当着我哥往我眼里上眼药啊！”

黄家驹一笑：“我哪儿敢啊！”

门开了，岳自立进入，看见的是两个跪着的背影，好生奇怪：“这怎么回事？和我想象的情形不一样啊，你们两口子合演的哪出戏？”

黄家驹没好气地说：“不是合演，是我演我的，她演她的！”

“是啊是啊，可不各演各的呗！哥你说我这个家驹吧，他呀，别提他有多么自尊啦！你说人呢，谁还没犯过点儿小错误啊！赌过几回就赌过几回呗，嫖了一次就嫖了一次呗，改了就行了呗！他可不，非得跟自己过不去，就像一只小白鸽，那个跟自己过不去！给支部写了检查不算，还非要跪给我看，还非要跪搓板不可！我哪儿舍得让他跪呀！左劝他不起来，右劝他不起来！没法子，害得我也只得陪他跪！我为什么不愿开门？怕别人看见我俩这个情形，影响别人的好心情啊！哥你来得太及时，快替我劝他起来！他要是还不起来，那我也不起来，一直陪他跪着……”张艳双一张小嘴叭叭叭，叭叭叭，一大番话说得快速又真挚，说到后来，几乎快哭了的样子，几乎说得岳自立不由不信。而她说时，岳自立眨着双眼，研究地看她；黄家驹则侧着脸，双眼一眨不眨，始终呆瞪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了，又佩服又恨不得咬她几口的样子。

岳自立问黄家驹：“家驹，真那么回事啊？”

黄家驹苦着脸说：“我是那种虐待自己的人吗？我有毛病啊我？”

张艳双纠正他：“不是毛病，是自我教育的表现！”

岳自立说：“得啦，我也不想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了！总之我已经来了，你们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吧？是一块儿起来，还是谁先带个好头儿？”

张艳双说：“哥，你把他先拽起来！他跪的时间比我久，我先起来，对他不公平！”

岳自立就先拽黄家驹：“起来吧起来吧，我有话跟你说！嘿，连裤子都脱了，动真格的了！”把家驹的裤子扔给他，“穿上穿上，大冬天的，冻感冒了多划不来！”

张艳双这才也起来，上了炕，钻入被窝，侧身躺着，用手支着脸，看着黄家驹说：“不会的。你看，我给他身上披毯子了！哥你说我有多心疼他啊！”

岳自立笑笑，说：“你先睡吧，我和家驹到楼下去聊。”

这时黄家驹已穿好衣服，一言不发，往外便走。张艳双喊他：“大宝贝儿，烟！”

岳自立替黄家驹接过烟和打火机，跟了出去。张艳双忍不住笑起来，越笑越开心，笑得抱着枕头直滚。

楼下，家驹和自立一坐下，家驹立刻就吸起烟来。

自立看着他问：“家驹，你和我妹妹结婚，在大柳树村落户，没后悔吧？”

“这得两说着。”

“怎么两说着？”

“我和艳双成了夫妻，我倒是一辈子不后悔。”

“真的？”

“当然真的！”

“她像今晚这么欺负你，你也不生她气？”

“你看我是那种任凭老婆拿捏自己的人吗？艳双她那就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今晚，她纯粹是没什么乐子了，自个儿造一个乐子罢了！她这人，生活里三天没乐子，就像棵花缺水了！从前过穷日子她是这样，现在过富裕点儿的日子了，她更是这样子了！你当我是真怕她了才跪的？那我也是心里边烦、闷，配合着她一块儿娱乐娱乐罢了！”

岳自立笑道：“你们两口子可也真会娱乐，娱乐得惊天动地的！”

家驹也笑了，狡黠地眨着眼问：“我的岳父母大人和艳双她奶奶怎么看？”

“张家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当然都认为艳双不对，太过分了！当然都很同情你啰！”

“张广泰同志呢？”

“我想，爷爷的立场肯定也和他们一样吧？要不会给奶奶出招，派我来？”

家驹更笑了：“这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要不我在他们面前，还真有点儿抬不起头来了。我下班的时候，碰到我岳母了，她说要给我送羊肉汤面来，所以艳双命我跪，我才肯乖乖地跪。现在好了，责备的矛头，都转移到艳双身上去了，我彻底成了一个被同情的对象。人不能总成为被别人敬着的一个人，时不时地，也要成为被同情的对象；一被同情了，错误也就被原谅了！”

“你呀，就是智力过剩。把这份聪明多用在正地方不好？你那错误，究竟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你说我智力过剩，可我觉着我智力不够用了！太不够用了！我在给你写的信里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力不胜任了！自立哥，我是在撑着干，推着干，干一天算一天啊！下半年我已经上过好几次当了！因为我的过失，公家被坑了不少钱呀我的哥！我接触的那些经销人，那真是鸡鸣狗盗，什么家伙都有！谁可信，谁不可信我都分不清了呀！你还认为你弟聪明！可就他们，还常常瞧不起我似的！凭什么？你弟学历低呀！人家背后说咱们大柳树是走了邪运了！说你弟是土包子开花啊！好像跟咱们共事，反而是给咱们老大个脸，看得起咱们似的！心里一烦，被别人往赌桌前一拉，可不就坐下了呗！”

岳自立沉思而忧虑地说：“这些，你不说，我也想象得到！往后，中国的商业流通一旦全面市场化了，产品竞争激烈了，无论对你，还是对咱们大柳树村，那更是严峻的考验！万一我们做得越来越差，和内蒙方面的合作到期限了，人家另寻合作伙伴，我们岂不是只剩下了股份？那时全村人还干什么去？像旧社会的皇爷们似的，家家户户靠年底分点儿红利过日子？那大柳树村不是会生出一批懒虫来吗？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黄家驹按灭烟，紧紧抓住岳自立的手，恳切地说：“自立，哥，你别说了！你越说，我心里越毛！你回来了就好了！再也别走了！咱兄弟俩可都是大柳树村的人，也该你为大柳树担起担子来了！”

岳自立低头沉思，黄家驹站了起来，挥着手臂又说：“你给我说话呀我的哥！难道你要眼看着我哪一天实在担不动了，出了大问题，成了大损失，让人家合作伙伴不得不把我撤换了吗？那还不是丢咱们大柳树村的人吗？！”

“家驹，我理解你。可是，只怕我父母那儿，就不能同意我！你知道的，他们对我另有期望。”

“自私！这是自私！你们张家的人，不是一向以顾全大柳树村的集体利益为荣吗？！”

“我即使说服得了我父母，那也断然通过不了爷爷那一关！我们亲爱的张广泰同志，他坚决地反对什么，你又不是不清楚！”

“张广泰同志张广泰同志！那位亲爱的张广泰同志，他就是我头上的紧箍咒！我当上了经理，他就不让艳双父母进厂了！全村就数你们张家，目前还干农活的人最多！要不是我留心安排艳双、她爸、你妈农闲时也到厂里干临时工，你们张家在大柳树的生活水平就该倒数啦！”

自立纠正道：“咱们张家。”

“我家姓黄！自立，你把你刚才讲的那些顾虑，也跟张广泰同志说说，啊？现在时代不同了，你再跟他说说举贤不避亲的道理，啊？那才是真正的无私！”

“恐怕，说也难说通……”

黄家驹火了：“岳自立，你还连试都没试！如果你心里根本就不把我说的事当成件事，那么我不跟你浪费口舌了！你……你给我趁早走吧！”

自立笑了：“你看你，我也没说连试都不想试啊！你发的什么火呢？”

黄家驹坐下了，又紧紧抓住了自立的一只手，哀求道：“哥，我的好哥，你要能下了决心，那也等于在你弟吃力之时，救了你弟一把啊！我也沾个举贤不避亲的光啊！我也能落个自愿辞职让贤的美名啊！”

“你看你，又来小聪明了，让我想想……”

村路上，岳自立脚步徐徐，若有所思地走着。与他小时候的村路相比，这已经是一条完全不同的村路，有路灯了，虽然并不是多么高级的那一种，但也还是看得过去的样式，体现出农民对审美的初级的要求。

岳自立走到一盏路灯下，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了，那东西斜在路旁的沟里，落着厚厚的雪。他走过去，抚去雪，原来是曹有贵赶过的大车，二轮朝天被弃在那儿。曹有贵当年用过的长鞭插在旁边，同样挂满了雪，像柳枝。

岳自立轻轻地把鞭子从雪中拔了出来，拂去鞭杆上的雪，甩了一下，居然还能甩出清脆的响声。岳自立连甩了几鞭，那响声在寂静的夜晚听来格外撞耳。岳自立拿着鞭子又往前走，发现了村里当年公用的那一盘大磨；而磨旁居然是公共厕所，男厕和女厕用红蓝两种有色灯照明。

岳自立望着又沉思了一会儿，将目光收回，再次落在石磨上。他忍不住地将鞭子插在雪堆上，走过去推起磨来——在寂静的夜晚，磨响声似乎诉说着什么……

夏季里，李秀英在推磨，汗流浃背，小时候的岳自立放学回来，夹着包课本的布包，呆呆地看着。

“妈……”

李秀英抬起头，笑了：“儿子，放学了？”

岳自立拦住了母亲：“妈，我来！”

“儿子，你推不动呀！”

“能！”岳自立逞强地将母亲推开，将布包塞给了母亲，双手按在了磨把上。然而，尽管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却只不过向前迈出一小步。

“儿子，别逞强了。”李秀英又推起了磨。小自立看着，眼里又流出了泪。

成民家，李秀英在包饺子，成民在练字。岳自立推门回到了家里，李秀英奇怪地问：“儿子，哪儿捡回了一杆鞭子啊？”

“路边。”自立将鞭子立在门旁。

李秀英问：“那你把它捡回来干什么？”

自立说：“肯定是曹伯伯当年那鞭子。我替他保留着，有点儿纪念的意义。”

李秀英笑道：“洗洗手，来帮妈包饺子。今年春节，得多包点儿。”

岳自立摘了帽子挂起，脱下棉衣，洗手。

成民问他：“劝好了？”

“嗯。他们本来也不是真闹什么别扭，是小两口成心闹着玩儿。”自立擦过手帮母亲包饺子，“怎么还三盆馅儿？”

李秀英说：“一盆牛肉的，一盆羊肉的，一盆猪肉的。你干什么了，怎么出了一头汗？”

岳自立说：“妈，我看见咱村当年那盘大磨了，我一口气推了它几百转！”

李秀英笑了：“你可真是有劲儿没处使！”

成民说：“旁边那公共厕所，那是你爷爷提议让建的。”

李秀英说：“里边哪儿都贴了瓷砖，可干净了！”

岳自立说：“可就是不该建在大磨旁，或者应该把大磨移到别处去。一左一右在一起，让人看着别扭。还有曹伯伯的大车，就那么二轮朝天斜在路旁的沟里，也太影响环境的美观！”

李秀英说：“你爸也这么对我说过。”

岳自立说：“爸，那你为什么不向村里提提你的意见呢？”

成民说：“有些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也。”

李秀英企盼地说：“妈盼着你赶快在大城市里工作，妈去陪你生活，也享受享受做大城市人的感觉，让村里人都羡慕你妈！”

自立扭头望成民，问：“爸，那你呢？”

成民说：“我嘛，当然和你妈的想法是一样的啦！我和你妈哪儿能分开呢？”

自立问：“所以，对村里的事儿，不闻不问了？”

成民一边研墨一边说：“农村生活，变化到现在这样，那就接近是天堂般的生活了！知识分子，没必要替农民杞人忧天，更不能碎嘴子，那反而招人烦！我现在心里只装两件事——区教委要为我办一次书法展，我得拿几十幅好字来，这是第一件事；你考哪一个专业的研，这是第二件事！”

成民拿起笔，写下几个龙飞蛇舞的字，又说：“儿子，过来欣赏欣赏为父的书法！”

李秀英说：“瞧你得意劲的，还为父起来了！”

成民笑了。

岳自立走过去欣赏着：“这个字写得好，这个也不错，这个‘静’字可就差些了……”他一边评论着，一边在认为写得好的字旁画圈儿。看来，他的欣赏很挑剔，只在寥寥数字旁画了圈儿。

李秀英上前道：“我看你爸这个字也写得不错嘛！”

成民以京剧道白的口吻说：“娘子，那就请多多指点则个啦！”

李秀英从儿子手中接过笔，滚了滚笔，也以京剧道白的口吻说：“相公既然诚意，为妻这里，也就不免放肆一遭啦！”成民和自立从旁看着，眼见秀英落笔处，此一个圈儿，彼一个圈儿，顷刻将每个字旁都画了圈儿。

李秀英放下笔时，岳自立说：“妈，你感情的成分太多了吧？”

李秀英转脸，目光温柔地望着丈夫，那意思是在问——你也这样认为吗？

成民将李秀英轻轻拉到自己身旁，吻了一下之后，搂着她的肩对岳自立说：“儿子，要求你妈对我像你一样客观，那不是太难为她了吗？”

岳自立说：“爸，妈，你们都白头发了。”

成民说：“是啊，我们都开始老了。”

岳自立说：“爸，我觉得你的人生观，怎么越来越伤感了似的？我看爷爷就不像你。”

成民问道：“爷爷怎么不像我？”

岳自立说：“爷爷他就不服老。”

成民说：“那是因为他的责任感太重了！”

岳自立说：“可爸爸难道你就不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你教书教得多认真哪！爸，现在真的‘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了吗？”

成民说：“除了教书育人这一件事而外。”

李秀英说：“自立，别跟你爸讨论这些了，聊点家常不好吗？你知道妈心里经常怎么想的？自从你考上大学以后，妈心里就盼着你毕业后能在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找到份好工作，也将爸妈接到大城市里去享几天福。”

岳自立将两把椅子摆近说：“爸、妈，你们先请坐下，我也想请你们认真听听我自己的想法。”

成民李秀英坐下了，他们仍互握着一只手。

岳自立说：“爸、妈，如果，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想留在咱们大柳树村呢？”

李秀英转脸看看成民，困惑地说：“儿子，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你大学不是白念了吗？”

成民说：“自立，这个问题，咱们不是已经谈过一次了吗？”

岳自立说：“可是我并没改变我的决定。”

成民放开秀英的手，站了起来，盯了岳自立片刻，严肃异常地说：“我不同意！”

岳自立又叫道：“爸……”

成民制止他说：“如果你还固执己见，那么就不要叫我爸！”

岳自立沉吟一下，又说：“爸，你听我……”

“叫老师！”

“爸……”

李秀英不安地站了起来说：“你先听自立把他的想法说完嘛……”

“我不听，当初我培养他读书之心，不是让他大学毕业以后再回来当农民的！当农民还非要考什么大学吗？他偏要留在农村，不是自误是干什么？知识分子重新再变成一个农民，无论对于个人，还是对于时代，对于社会，那都不是进步！而是一种倒退！是退化！”

“我根本就没想再变成一个农民！现在时代不同了，为什么一名知识分子回到了农村，就不可以还是一名知识分子？回到农村几十年了，您不现在也还是一名知识分子吗？”

“你！……”

“没有你，我怎么能成为一名大学生？没有你，大柳树村多少人，现在会是文盲？知识分子如果也能在农村充分发挥能力，那无论对于哪方面，就都是一种进步！”

成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父子俩互不妥协地瞪视着。

李秀英说：“儿子……你……你是不是在村里偷偷和哪个姑娘对上象了？如果是这么回事，你就实话实说，免得惹你爸着急生气，让妈心里也糊涂一片的。”

“妈，你别胡思乱想的，没对象那回事儿，爸……”

“叫老师！”

“叫老师就叫老师。实话告诉你吧，毕业以后，我本来可以被保送读研的，而且是我们大学的第一批研究生！可是接到家驹的一封信，我就没心思读研了。我想我是学企业管理的，中国最新的一门学科，大柳树村目前太需要我了，也会给我提供用武之地。”

“原来如此！你你你……你太让我失望了！这个黄家驹！他他他……我饶不了他！我要让成才好好修理他女婿！”

李秀英劝道：“你先别生这么大的气，和儿子慢慢讲你的道理……”

“你看他还听进我的话去吗？！自立，你给我和你妈说清楚，黄家驹他在信中，都胡乱写了些什么，就把你搞得晕头转向了？！”

“老师，我并没有晕头转向，我头脑清醒得很！你想想，咱们大柳树村，目前为什么比别的村都富？还不是因为家驹他们当年偷偷到矿上去干临时工，为村里超前挣回了一万多元的原始积累吗？时代一变，才一万多元啊，有的村有，有的村没有，发展差距就拉开了！现在，我们连联合加工厂都有了，但是以后还怎么发展，谁心里有数，爷爷他有吗？我看没有。爷爷他只有责任感了，也许明确不该怎样怎样，但是他明确应该怎样怎样吗？家驹在写给我的信里，连他自己都承认，一点儿数都没有，他还承认他早已力不胜任，不过是在撑着干，推着干，干一天算一天。老师您呢？您可算咱大柳树村的大知识分子了……”

“别讽刺我，和你比，我是个小小的知识分子！”

“但你毕竟是我的老师，你替咱们大柳树村的将来考虑过吗？设想过吗？你也一点没有。”自立指墙上那些诗词说，“你已经‘万事不关心’了，你除了对学校的事还有点儿责任感，已经习惯于‘闲坐小窗读周易’了。这么有利的发展基础，没人为它的将来考虑和设想，条件是会渐渐丧失的呀！机会不仅仅属于咱们大柳树村呀，老师……”

“那么天降大任于你？”

“不错，我心里正是这么想的！在过去的时代里，老村长暗中保护过我们母子，爷爷也保护过我们母子，还有您，老师，还有许多大柳树村的人们，不是都曾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保护过我们母子吗？否则我们母子也许早就自杀了！大柳树村对我们母子有恩，我要报答它，我要使它变得比现在更富！我要引进外资建绿色农作物基地！看，这就是我给外国商家写的信。”自立将封了口的信交给父亲。

成民低头看信封时，自立继续说：“老师……”

“叫爸！”

“刚才你不许我叫你爸的！爸，中国很大，不只是咱们大柳树村一个农村，长江以南已经出现了亿万元村，你知道吗？可咱们大柳树村的人，包括您在内，也包括爷爷在内，我们全村人是多么自满自足啊！而这是倒退的预兆！虽然我刚回来，可我已经把全村各处看了个遍！厂里的污水天天往河里排放，为什么没人想办法解决那个严重的污染问题？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公害！如果我们不思进取，有一天我们现在取得的这点儿发展业绩，那会像曹有贵大叔当年的马车一样，会像大柳树村当年的那盘大石磨一样，全都成为一页历史！全都成为往事！全都付之东流成为过眼烟云！”

李秀英说：“自立，别说了，回你屋睡觉去！”

“不许，你让他说下去！你说下去，大知识分子，我这个小知识分子洗耳恭听。”

“我要像爷爷，为咱们大柳树村鞠躬尽瘁，发热发光！”

“你当你是谁？对于大柳树村你是上帝？”

“我没敢这么想。”

“量你也不敢。”

“我只想鞠躬尽瘁，发热发光。”

“你张口大柳树村，闭口大柳树村，仿佛只有你才配对大柳树村的将来负起历史使命似的！我告诉你，当不成上帝，那么就等于是奴仆！明白吗？”

“那我就心甘情愿地当大柳树村的奴仆。”

“你住口！……你上了几年大学，不知天高地厚！我们张家有一个人为大柳树村当过二十几年奴仆，早已对得起大柳树村了，我绝不允许你再背上这个十字架！”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再说，你用奴仆这个词是不正确的，应该说是公仆。”

“住口，你这个好学生，好儿子，一旦成了大知识分子，就开始教训老师，教训父亲了！”成民将信撕了，抛在地上，“自立，你给我听明白了，如果你偏要留在大柳树村，除非你说服你妈和我离了婚，你不再是我的儿子。”他愤怒极了，想抓起什么东西摔，可抓起一个放下一个，件件舍不得，最后发泄地将墙上的书法全都扯下来，撕、揉、跺，又说：“我……我现在就去把张成才两口子找来，叫他们替黄家驹负责任！”

“莫须有的罪名！负什么责任！”

“蛊惑人心，劝人走独木桥！就这个罪名！就负这个责任！”

成民掼门而去，李秀英哭道：“儿子，你今天晚上太不应该了，你看把你爸爸气得。”她一边说，一边在自立身上拍打着。

张广泰老夫妻两人已经睡下了，王玉珍被拍院门的声音惊醒，她推醒张广泰：“听……”

“都这么晚了！还是艳双和家驹两口子的事儿？”张广泰起身穿衣，开了院门，见是秀英，意外地问，“秀英？你们……出什么事儿了？”

“爸，成民他和自立大吵了一通……成民一摔门找成才去了……”李秀英哭了。

“他们……他们父子从来亲亲密密的嘛！又关成才什么事儿？”

“自立本来可以读研究生的，在学校接到了家驹一封信，结果把机会白白错过了，要回来接家驹的职位。成民当然生气了，吵到后来，把火转到成才身上去了，怪他对女婿没调教好，影响坏了自己儿子……我怕他把成才一找到家里，成才那驴脾气犯上来，再去找家驹算账，那不吵开罗圈儿架了吗？”

“唉，唉，黄家驹，黄家驹，这黄家一搅和到张家里来，张家就难消停！别哭了，我跟你去！”

在屋门后偷听的王玉珍叹道：“操心啊，操心啊，贫的时候操心；这日子可算好过了，还操心。当老人的，操心到哪天才是一个头！”

张广泰敞着棉袄襟，大步腾腾走在前，倒是秀英有点儿跟不上了，叫道：“爸，走慢点儿，小心滑倒，等我搀着您。”

张广泰恼火地说：“我还没那么老，用不着搀！”

张广泰和李秀英一前一后进了成民家的小院子，屋里传出成才的大嗓门：“自立，你把信给我，那就是证据！我有了证据，我就敢大嘴巴子扇他黄家驹！”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作出的决定，你们倒是怪人家家驹干什么呢？”

曲彦芳劝道：“自立，户口……”

“婶，你们说来说去，又是城市户口，农村户口，我看你们都得了户口后遗症了！”

成民怒声道：“你给我住口！”

张广泰上前一步，刚要推门，门突然开了，成才闯出来，和张广泰撞了个满怀，张广泰脚下一滑，倒在地上。

成才和李秀英赶紧将张广泰扶起，李秀英拍打张广泰身上沾的雪，成才问：“爸，没摔疼哪儿吧？”

张广泰一抽胳膊，搡开了成才，威严地说：“你今晚哪儿也别给我去！给我老老实实回家去！”

张广泰一脚迈进了屋，屋里屋外，晚辈们一时都肃静了。

“爷爷，我……”

“自立，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你们吵什么，我清楚了！黄家驹是谁？是我张广泰的孙女婿！你又是谁？你就是读完了大学的大学生，你也还是我张广泰的一个孙子！别的我一概不管！你们吵破了天吵穿了地，我也不管了！我这一辈子，家里家外，操心操得够够的了！但如果事关大柳树，那我什么时候都还有一份儿发言权！起码我还是大柳树村的一分子！孙女婿干不了啦，不想干了，那就别干！没那能力了还强干个什么劲儿？！谁有能耐，谁接替着干都可以！但是唯独你自立不许！孙女婿不愿干了孙子接替着干，这成什么话？！像什么样子？！我问你像个什么样子？！这一点你替你爷爷，你替我们张家的口碑想过没有？！难道大柳树村被咱们老张家一纸百年合同承包了吗？！我张广泰还要标清流，留清名！我……我不允许！”最后一句话，张广泰几乎是喊出来的，李秀英和曲彦芳急忙一左一右扶他坐在椅子上。

曲彦芳忙劝：“爹，您别动这么大气……”

李秀英说岳自立：“自立，听明白你爷爷的话了吗？”

“爷爷，我听明白了。”岳自立一低头，离开了那间屋子，走入隔壁自己屋里去了。

第二天上午，饭桌旁成民在拿着几页纸看，李秀英坐在桌旁发呆。

亲爱的爸爸妈妈，原谅儿子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昨天夜里惹那么多亲人生气，我很内疚。但我还是要说，我是怀着对大柳树村深深的忧患走的！至于去哪儿，我一时也还没有决定好。火车上倒是一个提供给人思考人生的好地方。我想，我去的大方向应该是南方……

看信的成民听到秀英轻轻哭泣，缓缓朝她扭过头并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低声说：“过来……”

语调还是从前那种听惯了的语调，仿佛内心充满了仁爱的父亲对唯一的绕膝小女说话。但又毕竟与从前的语调有所不同，虽然仅两个字，感受细腻的李秀英，却听出了丈夫的语调中也有老大的委屈和几缕难言的悔意。

李秀英不吭声，也不朝丈夫望，自言自语地说：“都没能煮几个鸡蛋给他带着。”

这当母亲的女人，心想不知何时才能又见到儿子，默默地淌下泪来。

“他已经是大人了，身上有钱，难道还会饿着他？”成民那只手仍向妻子伸出着，“过来……”

李秀英听出，丈夫的语调中已有几分请求的意味儿。但她赌着气，偏不走向丈夫，甚至，偏不朝丈夫望一眼，谴责地说：“你也太无情了。两年多不见，儿子高高兴兴地回来才两天，你就逼他憋憋屈屈地走了。”

成民站起，走到妻子跟前，想轻轻将妻子拉到怀里，不料李秀英一甩胳膊一闪身，赌气躲开了他的手。

成民愣了愣，语重心长地说：“我是为自立好啊！他不但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嘛。难道你我夫妻，还有第二个儿子不成？我爱他，和你是一样的。他理应去奔更有出息的人生……”

李秀英终于不忍与丈夫赌气了，也终于朝丈夫转过了脸，理解地说：“这我心里明白，可……可我不愿你们父子之间闹下什么误会……”

“我相信自立他不会记恨我的。”

李秀英扑在丈夫怀里哭了，她一手攥拳轻轻擂着丈夫的胸说：“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主动给他写封信，向儿子认个错儿。”

成民一边爱抚着妻子一边保证：“我一定，一定。我是不该那么冲动，但你想啊，他已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了，又毕业于名牌大学，依了他自己，万一没为村里贡献什么能力，反而将份原本不必自己担的担子担在肩上了卸不下来，并且像家驹似的沾染了些坏习气呢？”

“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们农村人！几个赌的，就等于全村都赌了？赌过的，就不能教育好了？”李秀英说罢，身子在丈夫怀里一转，又打算不理丈夫了。

成民的双手，并未扳旋她的身子，却从后搂抱住她丰满又苗条的腰了。他将脸偎贴着妻子的脸，嘴凑近妻子的耳朵悄悄说：“我自己不早已经是农村人了吗？我瞧不起农村人，还和你结婚？还这么爱你宝贝着你？”

“反正我觉得，你总是以知识分子那种清高劲儿，不正确地看待我们农村人身上的缺点。”

“嚯，批判起来了！”成民不禁亲了妻子一下，“你呀，言过其实了。我算什么知识分子？于今而论，更是个小知识分子了。我承认，小知识分子身上的臭毛病也不少，体现在我身上的，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行不？”

李秀英终于扑哧笑了，将头朝后一仰，反亲了丈夫一下。

院子里忽传来黄家驹的喊声：“自立！自立！”最后一句喊声未落，黄家驹也不敲门，一头闯了进来。

成民两口子赶紧分开，但那种耳鬓厮磨的情形，到底还是被黄家驹看个正着，三人都不免有点儿难为情。

李秀英红了脸说：“家驹，吃过了吗？我们正要吃，没吃跟我们一块儿吃吧？”

“吃过了。自立呢？我是来向他报告好消息的！今早我一上班，就和内蒙方面通了番长话。我借口我身体不太好，表达了辞职的意思。人家那边一听说自立要回大柳树来接替我，而且在大学又学的是企业管理，全体高兴！我和自立推心至腹地谈过，他对村里未来的发展，是很有些好想法、新想法、大想法的！与我比，他高瞻远瞩，他……他……”黄家驹终于看出成民夫妇表情不对劲儿，不说了。

成民冷淡地说：“自立他走了。”

黄家驹一愣：“走了？哪儿去了？”

成民说：“反正是离开大柳树村了。”

黄家驹追问：“究竟哪儿去了？”

李秀英说：“家驹，别问了，连我们也不知道……”

黄家驹不禁愣了一阵，接着骂道：“他王八蛋！他跟我说好的，他肯接替我！从前，你们张家的人，总是贬损我们黄家的人老谋深算，不讲信誉。现在证明，你们张家的人也想变就变，全不为别人考虑！他走怎么可以不预先告诉我一声，他这不是把我骗了，把我耍了吗？”

成民正色道：“家驹，你放肆！别忘了这不是你自己的家，你又是在跟什么辈分的人说话！”

李秀英唯恐他们冲突起来，横身二人之间，息事宁人地说：“家驹啊，你原谅他吧！其实，自立他走得也不是很情愿。”

“他什么时候走的？”

“那肯定是今天早晨才走的吧……”

成民轻轻推开妻子，望定黄家驹严肃地说：“家驹，即使他没走，也不会掺和大柳树村的事儿的，你就再也不要指望他什么了吧！”

黄家驹心里有几分明白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张成民，你凭什么从中作梗？如果我追不回来他，我永远不跨进你家门！永远再不认你这门亲戚！”言罢，掼门而去。

李秀英后悔地说：“我刚才不该告诉他自立走得情愿不情愿。我当时是怎么了呢？提那个干什么呢？反而使他冲你发作了。”

成民又将妻子揽入怀，搂抱着，自言自语：“唉，这个家驹啊，自己应付不了责任了，一时又物色不到个他能信得过的人接替他，可不急呗！我理解他……他是不是瘦多了？”

季秀英乖乖偎在他怀里，一声不出，只点了下头。

厂房旁的车库，司机正在那儿修一辆车，黄家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快走，去车站！”

“不行啊经理，有点儿毛病。”

“你怎么偏偏这时候把它搞出毛病来！”黄家驹急得拍车盖。

“经理，不是我搞的！”

黄家驹一眼看到了旁边的摩托，问：“谁的？”

“我的。”

“带我去！”

司机骑着摩托，后边带着黄家驹，在马路上连连超车。

“咱们闯红灯了，后边有交警在追！”

“别理！”

又是一处红灯，黄家驹命令道：“闯啊！”

“经理，我实在不敢再闯了！”

交警的摩托追了上来，在他们面前一横。黄家驹瞪着司机训斥：“你误我大事，我回去再跟你算账！”他说完，撒腿就跑。

他冲入检票口时，一次列车刚刚离站。他也顾不上看清从哪儿开往哪儿的列车，追着喊：“自立！自立！”仿佛岳自立就在车上，仿佛自立只要听到他的喊声，必定会从车窗跳出来。

追到站台尽头，眼睁睁望着列车远去，黄家驹心里别提有多沮丧，低着头走到检票口那儿，却听哪儿有人在叫“家驹”。他目光四下里寻找，谁也没见着。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狐疑疑地一转身，猛见岳自立近在眼面前，也落汤鸡似的。

他挥手就扇了岳自立一耳光，不觉解恨，反手又补了一耳光。

岳自立皱皱眉说：“我不是并没走嘛！”

黄家驹和岳自立回到村里，一个在村口拉网逮鸟的半大孩子看到他俩人，一边跑向成民家，一边喊：“岳自立回来啦！岳自立回来啦！”

成民家院子里立刻拥出一群人，二人心中不禁同时一惊，岳自立变了脸色说：“糟了，我家出事了！”

他慌忙地跑到自家院门口，母亲正巧分开人群迎住了他。他忐忑地问：“妈，家里怎么了？”

“儿子，家里没怎么。爹妈都好好的呢！……乡亲们一听说你走了，这不都聚来了，都埋怨爸妈不该太自私。大伙说咱们大柳树村，毕竟今非昔比了，该能为自己留住一位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学生。”

岳自立环视大伙，大伙皆默默地，以充满信赖和希望的目光望着他。

张广泰老两口，成才夫妻，还有张艳双和狗狗，也老幼搀携、父子扶持地走来了。

李秀英小声对自立说：“看，你连奶奶都惊动了。你再赌气，也不该那样啊！”遂将儿子推向张广泰老两口。

岳自立在他们跟前垂了头说：“爷爷、奶奶，要骂，也别骂我爸妈，就痛痛快快骂孙子我一顿吧！是我自己一时赌气。”

王玉珍攥住他一只手说：“大孙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岳自立说：“爷爷，我不走了。我留下，听众乡亲们的安排。我走半道就觉得我舍不得离开爷爷了。”

张广泰说：“自立，乡亲们都不愿让你走，都希望你留下来，我心里倒也挺高兴的。但那一件事，我还是昨晚那么个立场。”

曹有贵从旁说：“老哥，这一次你顺从一点儿民意，民主点儿好不好？”又对众人说，“同意由自立来接替家驹的，都鼓鼓掌，咱们就算来个鼓掌通过，行不？”

众人都鼓掌，并异口同声地说：“行！”

张广泰说：“乡亲们，咱们曲国经老村长生前，对我讲一番话。他说，什么时候咱们农民也有民主的强烈要求了，什么时候咱们中国的农村才有真正的前途了。以前，不是我张广泰独断专行，是你们把我惯成那样的。大事小情，党内党外，都看我的眼色，猜我的心思。有时候我愿意听听大家的想法，由大家拿主意，可你们由我一个人做主惯了，反而又都没主意了，自己把民主推开了，任凭我一个人独断专行，那我有什么办法？你们说，从前的情形是不是这样啊？”

众人都笑了。

张广泰又说：“幸亏我这个人内心里有乡亲的位置。要不从前的几十年，我就是一个直接压迫你们的人！”

众人又笑了。

张广泰接着说：“大柳树如今在许多方面都好了，那么凡是关系到群众利益的事，就应该更民主了。自立他究竟担得起担不起这份重担，我提议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当众讲讲他为什么那么有信心，然后来一次正正规规的全村投票。如果乡亲们用投票证明了对他的信任，我张广泰什么反对的话都不再说。要是不这样，我虽然老了，那也还是要坚决反对的！”

岳自立说：“乡亲们，我岳自立情愿接受民主选举的考验！”

众人又鼓起掌来。

李秀英朝家院使眼色，小声说：“你爸还在屋里呢！”

岳自立进到屋里，成民一言不发地看他。

“爸，还在生我气？”

“我好像听你爷爷在院外对你说他老了，是不？”

岳自立点了点头。

“儿子，不只你爷爷那辈老了，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爸这一辈人，也都半老了。时代催人老啊！”

岳自立不解父亲何以口出此话，沉吟着，一时就有些不知所措。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张艳双抱着狗狗，悄悄将黄家驹送出大柳树村。黄家驹往“要事栏”上贴好“致大柳树乡亲的公开信”后，拎起旅行包，在背着狗狗的张艳双的陪同下，向村外走去。

望着黄家驹的身影在夜幕中走过小河，狗狗说：“妈，我看见我爸往皮箱里装了好多钱，是不是把咱家的钱都偷偷带走了啊？那咱俩以后还有钱花吗？”

张艳双将狗狗放在地上，拧他脸蛋笑道：“你这小精怪！完了，我看你是一点也不学我们张家人，太随他们黄家的根儿了！父子俩你还有提防着的心眼儿！”

黄家驹来到新新居前，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而入。这么多年了，新新居的招牌，早已没了颜色，黑不溜秋的，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居”字了。

黄家驹来到黄吉顺住的屋前，听到了黄吉顺在说话：“唉，现在只有你陪我一炕睡着了，来，贴个脸儿，再亲个嘴儿，嗯，真乖，你也睡吧，睡吧。”

黄家驹在门口犹豫，不知如何是好，他想了想，叫道：“姥爷，我能进吗？”

“家驹啊，快进来，快进来！”

黄家驹犹犹豫豫推门而入，炕上一条大黄狗，呼地站起，冲他龇牙咧嘴。黄家驹放下旅行包，害怕地贴墙而立。

“趴下，趴下，别冲他凶，他是我孙子！”

“哪儿来的一条狗？怎么还让它上炕了？”

“林局长怕我闷，给我要了这条狗，让它给我做个伴儿。”

“是条好狗。”黄家驹在炕边坐下了。

“那是！从公安局退役的老警犬。人家林局长，那能送我一条不起眼的狗吗？我还养成新毛病了，它不趴我身边，我就睡不着了。咦，你怎么进来的？学会穿墙术了？”

“你没插门。”

黄吉顺拍脑袋：“唉，老成这样了！晚上都忘插门就躺下了！”

“姥爷……”

“爷爷！”

“爷爷，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搬到大柳树去啊？”

“嘿嘿，我想再往后拖一拖，吊吊大柳树的胃口，兴许能给我这房子作个更高的价！家驹，你看你妈和林局长，他俩……有门儿吗？”

“但愿吧。”

“是啊，但愿他俩能成。日久见人心，原来人家林局长，也是个挺好的人。”

“您就别操他们那份心了！让我妈住过来陪您，不是更好吗？”

“那是的，你妈说过几次。可她和林局长，现在不是正……她住过来，他们见面不是不方便了吗？”

“我要离开大柳树一段日子，今晚的票。不能经常来看您了，我不放心您。”

“你放心走你的，我身体还行。”

“我不当经理了。我这一走，可能时间会挺长，也许一年半载的，也许更长。”

“怎么？他们就因为你那么点儿错，就把你给撸了？他们……他们把事做得也太……那个了呀！”

黄家驹一笑：“不是的，是我自己要求辞职的，我累了，自立接替我。我也要像自立一样，去大学里镀镀金。”

“镀金？这么决定也好，我支持。镀它金灿灿的一层金，那就不必再回大柳树了，直接回城里来，看哪个机关缺局长，别嫌官小，就去当！”

黄家驹笑了，看一眼手表：“不能多说了，我得走了。”

黄吉顺依依不舍：“这么，就走了？”

“火车不等人啊！”黄家驹起身拎旅行兜，回头望黄吉顺，也依依不舍。

“我送送你……”黄吉顺赶紧下炕。

“不用，何必呢！”

“我不是也得插门嘛！”

黄吉顺陪家驹走到店门口，二人又依依不舍地互望。

“家驹，跟爷爷，告别得……热乎一点儿吧！”

黄家驹放下旅行兜，情不自禁地拥抱他。

黄家驹走了，黄吉顺将一颗头探出门外，久久地望着，而大黄狗，卧在了他脚边。

村人们看了那封公开信，接连几天里，皆评说起黄家驹的劳苦功高来。对他的种种不满，似乎都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使张艳双觉得非常替自己长脸，也使成才两口子感到欣慰，由于女婿不再是村中人物了的那份失落，得到了挺满足的补偿。

大柳树村礼堂里在举行正正规规的民选，台上斜摆一张桌，潘凡和林士凡坐在桌后。台下，张广泰、曹有贵、德先、自立陪着广布道尔基和乌日娜坐在第一排。

广布道尔基问：“怎么没见你们那位金凤老大姐呢？”

张广泰忧郁地说：“她病了，在住院。”

广布道尔基又问：“你能陪我去看望看望她吗？”

张广泰点头。

乌日娜在与自立耳语，自立深情地看着她，握了她的手一下。

台上，秋林宣布：“大柳树村的全体乡亲们，联合加工厂的全体职工，刚才，岳自立同志，已经向大家表达了他的决心和信心。为了选举的合法性，我们请来潘凡区长和林士凡局长做监票人。下面，按秩序，投票开始！”

礼堂的对开门开了，自立和乌日娜走出。

“我投了你一票。”

“以后我们就要在一起共事了，这真好！”

乌日娜笑了：“只要我等你，你就娶我这个蒙古族姑娘，这可是你在信里说的！”

“爱情也真好！”他们挽臂向前走去。

大喇叭里传出潘凡的声音：“乡亲们，再预先向大家透露一个好消息，市里和区里，决定将大柳树村树立为农业科技园区的试点区，再划分给你们一大片土地！并任命林士凡局长兼科技园区的主任，岳自立同志为副主任！”

……

两辆小轿车停在市内某医院的院子里，潘凡、林士凡、张广泰、曹有贵、秋林、德先走了出来。他们急匆匆地往医院里走，一位医生和一名护士迎上前来，医生说：“刚刚停止呼吸……”

护士将他们引进一间病房——李金凤病逝在床上。

潘凡扶张广泰坐在病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张广泰握着李金凤一只手，缓缓淌下老泪来：“老姐，老姐，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舍不得你走哇！人要是真有下辈子，我张广泰还愿意和你在一个农村党支部里共事，再丢掉一次工人饭碗，再失去一次城市户口，我也在所不惜……”

由于岳自立们，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的男人们，似乎反而老得比以往任何时代都快了。

中国既快成老人们的了，也快成年轻人们的了。中国时代大舞台的中央，主角渐渐地不再是老人们而是年轻人了；它的台下，不再像以往的时代，年轻人只有喝彩捧场的份了，而是老人们望洋兴叹了。老人群中，间或有一批中年人自叹弗如。

转眼又到了一年的中秋节。究竟是哪一年，已经不重要，因为张广泰一过了八十岁，对于他，年份就停止了似的。并且，他总爱说他仍是八十岁。

现在的大柳树村，已经是一处花园般的现代农村了。

小院子里，狗狗在和张广泰下棋。

“将！你又输了吧？太姥爷你可连输三盘了！”狗狗起身欲跑，张广泰一把拉住他：“别跑别跑，太姥爷再哄狗狗玩一盘！”

“说反了，您是强迫我陪您解闷儿，可这也不应该是我的任务啊！”

“狗狗，你别当成任务，当成义务，不就玩得高兴了吗？坐下坐下，最后一盘！”

狗狗不得已地坐下了，嘟哝：“当成义务也不高兴，您棋太臭。我让您三步，您先走吧！”

王玉珍老太太，确切地说，王玉珍老奶奶，一身簇新的红裤绿褂从里间出来，问他：“老家伙，你怎么还下棋，倒是去不去呀？”

他一抬头，见老伴儿脸上居然还敷粉抹脂的，眉心拧成个疙瘩说：“哎呀呀，哎呀呀，你呀你呀，你那是个什么样子啊？你往哪儿去呀？你给我张广泰留点儿脸行不行？”

“我这样子怎么了？我大孙子叫我们老人都去表演秧歌的！”

她一提岳自立，张广泰顿时不言语了，她又说：“自立张罗来了那么一大笔投资，全村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今天举行奠基仪式，你不去捧场倒反对啦？”

张广泰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去吧你去吧！我不像你那么老来疯，我高兴在心里。”

王玉珍老太太叫狗狗：“狗狗，跟太姥姥凑热闹去！”

狗狗刚想丢下棋子跟去，被张广泰一把扯住，命令道：“不许，乖乖和我下棋，还没分个输赢呢！”

王玉珍嘟嘟哝哝地走了，狗狗哪会还有耐性陪太姥爷下棋呢？

张广泰看出来了，就哄狗狗，说领他去河边钓鱼。狗狗摇头，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带上渔具，扯了狗狗就往河边走。

八十多岁的张广泰，是既怕热闹，又怕孤独和寂寞。路上，他问狗狗：“狗狗，你黄家太姥爷和我，谁对你好哇？”

狗狗无精打采地回答：“我哪儿还有个太姥爷？”

“就是你爸的妈的爸啊！”

狗狗站住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就是黄吉顺老爷子呀？他不让我叫他太姥爷，他让我一定要叫他太爷爷。”

张广泰大不以为然地纠正：“他算你的什么太爷爷！他和我一样，也只能算是你的太姥爷。辈分是这么分的。你爸的妈是你黄家太姥爷的女儿，所以呢，她的儿子，也就是你爸，是你黄家太姥爷的外孙。你是你爸的儿子，所以你是他外孙的儿子，外孙的儿子那也只能是重外孙。你是重外孙，你自然得叫他太姥爷才对。”

狗狗听得越发糊涂了。张广泰也觉得自己快把自己讲糊涂了，就不再讲解他的辈分学了。

张广泰和黄吉顺，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如今已不再争谁是原本的城里人了。城市户口对他们已没什么意义了。但他们似乎总还要为点儿什么争下去的。争了多半辈子，习惯了争点儿什么，于是在狗狗这个孩子前争宠。张广泰自己既当不成太爷爷，对黄吉顺一心想当太爷爷而非太姥爷的企图，那也是一有机会就予以戳穿的。

他追问狗狗：“我和他，谁对你更好点儿？”

狗狗狡黠地回答：“我妈嘱咐我，不许乱说这些。”

“嘿，学会明哲保身了！你妈是我孙女，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传。”

“那我也不说！”

这孩子忽然朝远处大叫：“太爷爷！”黄吉顺拄着手杖缓慢走来，身后跟随着他家的大黄狗。

狗狗对黄吉顺大叫“太爷爷”，张广泰心里酸溜溜的，狗狗想迎太爷爷跑去，被他一把拉住了小手不放。

黄吉顺听到狗狗的叫声，脸上每条褶子都在笑，加快了脚步。他走到跟前，狗狗终于从张广泰的大巴掌里挣出了小手。

黄吉顺抱起狗狗，亲了一阵，对张广泰说：“难怪我重孙子几天没去我那儿玩儿了，原来被你个老东西缠住了。”

大黄狗见了张广泰格外亲，直往他身上扑，伸长舌头不停地要舔他的老脸。

张广泰一边与狗亲热，一边说：“你甭来这套！这一个月狗狗都得在我家。”

黄吉顺寻思片刻，灵机一动地说：“咱俩换，如何？”

张广泰一听“换”字，两只老眼里顿时投射出警醒的目光：“又换什么？”

黄吉顺笑道：“让大黄狗陪你几天，让狗狗先陪我几天。反正都是狗，我拿大的，换你小的，你合算啊！”

不料狗狗生气了，从太爷爷怀里出溜地上，瞪着太爷爷抗议：“我不是狗！更不是小狗！我不跟你们玩啦！”

此刻村子东边响起锣鼓声、鞭炮声，狗狗又说：“我凑热闹去啰！”说罢撒腿就跑。

黄吉顺后悔不迭，连连道：“我怎么说我重孙子也是狗呢！老朽了，老朽了，完了，完了……”

张广泰纠正：“重外孙！他爸是你女儿的儿子！”又幸灾乐祸地说，“以后狗狗再不会理你了，只会跟我一个人亲了！”

黄吉顺笑道：“老东西，别把我想错了。我可不是狗狗，我是狗狗的太爷爷。所以呢，不管你怎么气我，我都不生气。你拿我干没治了吧？”

张广泰反唇相讥：“你就不是个老东西了？你可比我小一岁！我练一阵八卦，不拄拐棍了。你呢？没出息，反而离不开拐棍了吧？”

黄吉顺笑微微地说：“我喜欢。你们农村人土，你们拄的那才是拐棍。我们城里人文明，我拄的这叫文明棍。”

见黄吉顺一副不屑于斗嘴的样子，张广泰又说：“唉，老天真不公平。从前，你气得我一次次心口疼，气了我几十年。现在，我终于也可以气气你了，你倒不生气了。你怎么就不生气了呢？”

黄吉顺却转移了话题：“我这会儿想看个人去，老哥，陪我去吧？”

张广泰也笑了：“一求我，就叫我老哥了。你想看谁去？”

黄吉顺沉默半晌，低声吐出两个字“大翠”。张广泰表情顿时肃然，他略一犹豫，随即点点头。

大翠的坟被平了，骸骨被火化了，装在一个挺贵的骨灰盒里，摆在了大柳树村的殡仪馆。殡仪馆是家驹主事时建的，骨灰盒是成才两口子出钱买的。

张广泰陪着黄吉顺到了那儿，黄吉顺将大翠骨灰盒从架上取了下来，抱在怀中，抚摸不止。那儿是花园式的，有花有树。馆前还有喷水池，池里养了群大红鲤，环境很是美好幽静。

两位同样怕热闹又怕孤独寂寞的老人，舒舒服服地仰躺在相向的两把竹躺椅上，望着水池中忽高忽低的喷水，递一句接一句地闲聊。

黄吉顺说：“我喜欢这儿，死了就安置在这儿了，能安置在这儿也算福。”

张广泰说：“别忘了你是有城市户口本儿的，这儿可是农村地界。不太屈你这城里人了吗？”

“别揭我老底儿了行不行？你知道吗，村里要建绿色农作物基地了。”

“知道。”

“庄稼就是了，还叫什么农作物！庄稼本来都是从绿色长起来的嘛，不等于废话吗？”

“你懂什么庄稼，那是指粮豆而言。农作物就包括了蔬菜瓜果，绿色就是说不上化肥的，收获了叫环保食品……”张广泰一副农业专家的口吻。

黄吉顺眼也不睁地抢白：“我是不懂，我城里人哪懂这些！”

张广泰不再说什么，起身伸出双手，去捧黄吉顺怀里的骨灰盒。

黄吉顺抱紧不放：“是我女儿！”

张广泰说：“不是你当年搞那么一出，她还是我大儿媳妇了呢！”

黄吉顺双手不禁一松，骨灰盒被张广泰捧过去了。

张广泰归坐到躺椅上，瞧着骨灰盒，抚摸着，忆起往事，百感交集，老眼一时竟有些湿。

村子东边，高音大喇叭，又送来一阵哇哩哇啦的洋话。

黄吉顺问：“听说自立引了四千多万美元的投资？”

张广泰自豪地说：“那是。”

黄吉顺又问：“合咱们中国多少钱？”

张广泰掐指算了算，回答：“三亿多人民币。”

于是黄吉顺连道：“打住打住，听了上头！唉，唉，想当年，我用三间大瓦房换你家两间小破房，你才贴补给我二十几元！你说你多小气！”听来，黄吉顺的口吻竟有些愤然。

张广泰狠狠踹了他脚一下：“那是当年！当年你一天卖一百碗馄饨才挣几角钱？”

黄吉顺却不出声了，似乎睡了。

那时，天已黄昏。通红的一轮大夕阳，将它暖暖的、金橘色的余晖，满是情义地照在两位老人身上。

张广泰也觉得发困，将骨灰盒放回到黄吉顺怀中，并摆弄他双手，使他在梦中抱着。之后，也睡在自己那张躺椅上了。

天黑了。张广泰醒了，推黄吉顺一块儿回家。一推不动，二推不动，三推，头往一边歪。

张广泰以为他死了，伏在他身上，悲情大恸，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像个孩子：“黄吉顺，黄吉顺，你不许死！你死了，我找谁斗嘴去？没个人斗嘴，我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黄吉顺偷偷睁开一只眼，暗笑。

村里，李秀英和张艳双，以及些个爱赶新潮的大姑娘小媳妇，在为小芹举行择婿活动，有点儿像电视里的《玫瑰之约》一类节目的活动。

他们笑闹着将小芹和林士凡推到一间新房似的屋里，从外边锁上了门。

城市里，一处报摊前，摊主在手持话筒吆喝：“晚报，晚报！大柳树村拟招一百名城里女婿——给住房，给工作；有了孩子，小学中学都免费！”

城里小伙子们争相买报，边走边看，伴着“晚报，晚报，中共中央召开农村工作会议，中国农民面前又有新希望……”的吆喝声，消失在城市的人流中……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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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安庆市是西部某省的城市。

李一泓是安庆市的名人。

“城市”二字，在中国是一种概念，在别国是另一种概念。中国是世界上人口第一多的国家，故人口百万左右的城市，在我国只能算是中等城市。即使是中等城市中，也只能属于偏小的。而在别国，尤其在西欧各国，除了它们的首都，人口百万左右的城市，毫无疑问该算是大城市了。

百余年前，全世界总人口才十六亿多。那时北京已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了，超百万。而现在，连深圳这一座二十几年前才开始形成的城市，仅常住人口就四五百万了，加上流动人口，过七百万。三十年前毁于一旦的唐山，市区人口又达到四五百万了。人口多了，城市占地面积今非昔比。至于西方国家那类二三十万的城市，如今在中国连一座大城市的区都够不上，充其量只能算是县级市，小县城而已。

想想吧，以北京为例，仅海淀一区，人口已多达一百几十万，而朝阳区比海淀区还要大。海淀区的一个街道，比如学院路街道，竟将近二十万人口。

二十年前安庆便是一座小小的县城，有十几万人口。占地面积也很小，但很紧凑。它是一座古城。虽古，却又默默无闻。古城得由古代名人衬托着，方能显出古的历史价值。安庆历史上并没出过什么古代名人，它的古从不曾被任何人任何方面重视过。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到现在的二十几年间，“安庆”的人口已经八十余万了。它周边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形形色色的房地产开发商买断，建起了一处处市民小区。而一处处农村随之消失，一批批农民摇身一变成了城市人口；那是中国农民们几辈子以来的梦想。于是它由县级市升格为地级市，市政府鼓励农民们变成城市人口，只要在城市周边买得起一处商品房，就会获得城市户口。许多农户为了实现这一梦想，家中凡是能出外打工挣钱的人都出去了。房价竟也像大城市一样在持续上涨，只不过不像大城市的房价涨得那么离谱那么疯狂。已经变成为城市人口的农民，自然很是庆幸。举动晚了一步，梦想尚未实现的农民，对房价的上涨难免心急火燎，枉自叹息，更加只争朝夕地挣钱，或迫不及待地借钱。

安庆市周边一环一环的新城区，将老城区围在中央，扩展的情形和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如出一辙。然而老城区的面貌，尚没被拆到体无完肤的地步。政府鼓励农民落户城市的政策一如既往。官员们巴望安庆市的人口突破百万。百万人口的市领导，在省里更容易受到重视，自己也觉得有面子。

可以这么说，如今安庆市的人口成分，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二十几年前的农民，对新的身份特别珍惜，都尽量显出既是名正言顺的，同时又是文明的城市人的觉悟。他们都明白，如果不愿被视为城市里的二等居民甚或差等居民，最好自觉地那样。

百分之二十左右的老居民，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城市新居民们的面前，也都尽量地友善着、谦虚着，那体现为一种明智。他们心里也都明白，如果并不，那么烦恼的将是自己。何况，这一座城市的人口多了，规模大了，对他们是有好处的。起码，从此消除了区区小县城居民的心理阴影。古今中外，县城居民大抵都有两种心理——其一是小图安，怡然自得，知足常乐；其二是在大城市人面前的自卑。现在他们不怎么自卑了，即使出现在省城，自报家门说是“安庆人”时，那语调，那表情，多少有点神气活现了。而省城里的人们，也每每开始对“安庆人”刮目相看了。尽管摆放在全国一比，安庆的发展速度并不惊人，但在西部省份，却近乎神速了。

总而言之，安庆是一座人心相当稳定的城市。虽然还远谈不上和谐，但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令人担忧的不稳定因素。目前如此。

安庆市稳定的局面，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文化馆。

如今，文化馆的文化作用，在许多城市里已若有若无，连文化馆本身，也十之八九名存实亡了。

但安庆市文化馆对安庆市所起到的文化作用却依然责无旁贷而又无可取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新市民，对于农村文化娱乐的种种形式仍存眷恋，情有独钟。百分之二十左右的老市民在文化娱乐心理上亦多半怀旧，文化馆乃是保留在他们记忆中的“文化故乡”、温馨的“娱乐场景”。一言以蔽之，对于安庆市，文化馆的文化地位不是下降了，而是上升了，甚至等同于文化部。

老百姓对文化馆厚爱有加，对文化馆的活动热忱参与，深情支持，使供职于文化馆的人们个个都挺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只要能使老百姓高兴、快乐，他们任劳任怨。他们自称是群众文化生活的调味者，乐此不疲。在新兴之城市，反而有这么一种过去时的文化现象保留着，令人欣慰。

李一泓这一位安庆市的名人，是文化馆的副馆长。除了正馆长齐家轩，他是馆里唯一的另一位“领导”，副科级。只要带“长”并且管人，便是“领导”。哪怕只管一个人，也是那一个人的“领导”。安庆人对“领导”二字的定位很传统，一九四九年以后这一种定位就深入人心了。李一泓和齐家轩管着十二个人呢，自然都是没有争议的“领导”。李一泓除了是文化馆副馆长，还是市“古体诗词爱好者联谊会”的会长、“舞狮爱好者协会”的会长、“收藏爱好者协会”的会长、“书画爱好者协会”的会长……总而言之，民间头衔不少。而使他名人地位最为巩固的民间头衔是——“安庆市太极拳爱好者协会”的终身会长。

李一泓不仅是安庆市的名人，还是安庆市富有传奇色彩的名人。罩在他身上的传奇色彩一多半是从他父亲身上转移过来的，一少半才是他自己生发了的。

他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一直是农家子弟。而他的父亲李志达却曾是老安庆县城里威名远扬的太极拳师。当年，安庆县城里最富有的商绅严世鹏极为敬重李志达的武德和人品，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了李志达。但商绅的女儿却没成为李一泓的母亲，她在和他父亲成婚前死于匪患。李志达为了安慰痛不欲生的严世鹏，也为了报答人家对他的垂爱，遂认人家为义父并郑重发誓十年不娶。李志达从此为严世鹏担负起了保家护店之责，同时继续教人习武，收点儿学费，自己养活自己，一点儿也不沾义父的光。本愿做他老丈人却不料做了他义父的严世鹏，越发感到他品行难得，干脆投一笔资，买一处宅院，使他教人习武有了固定的场所。李志达的徒弟成倍地多起来，挂牌势在必行了。而他坚决不以自己的名字挂牌，非以严世鹏的名字挂牌不可。严世鹏又哪里拗得过他呢？最终只得违愿而依。于是择个吉日，邀请小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齐来捧场相庆，设宴、舞狮、放鞭炮、唱戏，热闹之中悬挂起一块体体面面黑漆红字的大牌匾是“世鹏武馆”。这么一段从头到尾的过程，从前的县志里详细记载着。徒弟多了，收入自然也多了。李志达从中扣除少许的生活费用，其余尽数交到严世鹏的老账房那儿。严世鹏不解了，说：“志达你这个人啊，咱俩都是义父子关系了，你还何必在钱财方面和我划得这么清呢？我女儿已死，我又再没有儿女了，将来遗产还不都得归在你名下么？你还年轻，别太省吃俭用亏待自己，该花该用，就花就用吧！我严世鹏虽然身在商道，但毕竟也是个仁义之人，也顾惜名声，也要好口碑。你的做法，我打心里佩服。可传出去，免不了飞短流长，岂不是使我授人以柄了么？”

李志达听罢就给严世鹏跪下了。他说：“义父啊，你对我的恩德，我一辈子铭记在心。你将来的遗产，却绝对不应该属于我……”

严世鹏急了，说：“不应该属于你，那应该属于谁呢？我连至亲的亲人也没一个了，一辈子苦心经营置下的这份家业，若临死前一总儿分散给穷人，我还舍不得。传给你，我不认为会辱没了你的什么清名……”

李志达说：“我哪里谈得上有什么清名不清名的呢？我不是顾虑那个，也根本不配顾虑那个。论清名，义父乐善好施，仗义疏财，灾荒年月，济穷救难也一向慷慨大方，义父才是一个配考虑身后之名的人啊！”

严世鹏问：“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李志达便趁机劝义父重立遗嘱，说：“一份家业，这样那样，其实都不如捐给了社会的好……”

严世鹏又问：“当今时局动荡不安，兵荒马乱，贪官污吏多多，怎么就算捐给社会了呢？倘白白肥了男盗女娼之辈，我在九泉之下多懊恼啊！”

那李志达膝行近前，仰脸望着义父，言恳意切地说：“义父啊，想咱们中国，时运也衰，民心也散，定非仅靠几个仁人志士的努力，便能拯救，便能振兴的。常言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义子虽识字不多，平日里但凡有闲，书也喜欢看，报也喜欢读的。某些有识之士，在书中报上，主张教育救国。我读了看了，自然也会替咱们中国想一想，便觉得他们的主张不无道理。又联想咱们安庆县，十几万人口，竟连一所中学都没有。义父将来何不将偌大一份遗产托付给县里可信任的人们，要求他们用以办起一所中学呢？果而如此，将来的人们，一定会纪念着您，连我也会觉得光荣。那光荣，就等于是义父留给我的最好遗产了啊！……”

严世鹏说：“即使我依你所言，又为什么非信任别人呢？我在安庆县虽也不乏过从甚密的朋友，可要论及‘信任’二字，非你莫属啊！”

李志达道：“义父啊，我是一个见识短浅、能力有限的人。此等大事，我做不成啊！”

那严世鹏就沉吟起来，良久，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话：“我本以为我已把你看得很透，今日听了你几番话，还是错看了你。”

李志达不安了，流下泪来，说：“义子感激义父的知遇之恩，自然要经常为义父思考身后之事，所思所想，绝无私利左右。倘义父认为荒唐，还望不生反感。否则义子日后心存惶恐，就不知再该怎样了……”

严世鹏则起身离开座位，将他扶起，说：“你多心了，我的意思是，想不到你不但有一等的仁义，还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人。我以前竟不了解你这一点，所以惭愧啊。来来来，跟我去书房里，咱们父子筹划筹划……”

如此这般，严世鹏的遗嘱当日重写了。他坚持在遗嘱中将李志达列为第一执行人。李志达无奈，只得默认。

翌年，严世鹏去世，那是一九四五年。在病床上得知日本人投降了，精神为之一振，主动要吃一碗鸡汤面。刚吃几口，碗落于地……

第二年，“世鹏中学”在安庆县落成，首批招了二百余名学生。

这一切，县志里也有记载……

至于李志达的武功究竟有多高，老辈人口中传说多多。县志里只记载了一件重要的事——某年有拨土匪扬言要血洗安庆县城，说李志达如果有胆量到他们指定的地点去会他们，也可以开恩，不那么做了。严世鹏给李志达临时凑了一笔钱，劝李志达远走他乡，躲此一劫。武馆的弟子们却聚集起来，发誓非与土匪们血战一场不可。李志达并未逃走，还驱散了弟子们。他对严世鹏说，他心里也明白，土匪们不是真要血洗县城，而是专冲着他个人下帖子的。是劫躲不过。倘若自己逃走了，不但被土匪们耻笑，自己本县的英名也灰飞烟灭了。那自己他日还能再回到安庆县来么？土匪都是欺软怕硬的人，一旦被他们觉得安庆县城里连条汉子都没有，放心大胆地闯入县城胡作非为烧杀奸掠一番是很可能的。所以，自己得去会会他们，以诚相见，或许反能于杀气笼罩之际，为全县人的安危争取到一份转机……

他就去了。

刚在匪巢里的一把宾椅上坐定，背后上来两条大汉，一人伸出一只右手，往他双肩上按将下来。土匪中也有武艺高强的人啊，李志达的双肩感觉到了两股大力的压迫，却不动声色。眨眼间，但听一阵裂响。匪首低头一看，四只椅腿连同李志达的双脚，不但使几块方砖碎了，而且塌陷下去了。匪首顿时抱拳拱手，起身施礼，说是手下人调皮，只不过想跟李师傅开开玩笑，还望李师傅海涵。接着匪首设宴款待他，推杯交盏之间，用短刀挑起一片好肉送至李志达嘴边，请他“尝尝咸淡”。李志达咔嚓一口，连一寸刀尖都咬断在口中了，嚼了几嚼，咽下肚去。还说：“不咸不淡，就是脆骨没剔干净。”

一桌无法无天的猛人目瞪口呆。

结果是，匪首和李志达拜了把兄弟……

小县城的县志，大抵总有些演义成分的。但那一拨土匪，以后再也没怎么滋扰过安庆县城，这一点倒是千真万确的。

……

新中国成立后，安庆县的第一代执政者们，当年便将“世鹏中学”改为“安庆一中”。他们认为，中学是为无产阶级培养接班人的摇篮，怎能以全县第一号资本家的名字命名？资本家的钱是哪儿来的？还不是靠剥削劳苦大众获得的吗？生时剥削劳苦大众不算，死了还要用剥削来的钱为自己树碑，企图流芳百世，是可忍，孰不可忍？！校园内严世鹏的一座半身像，也理所当然地被砸了……

那一年，“世鹏中学”，不，“安庆一中”，已有七百余名学生了……

“世鹏武馆”也被认为是一个将可能聚众闹事、给新政权添麻烦的地方。由一队武装人员前去，强行摘牌宣布取缔。

李志达据理力争，一再声明自己是一个从内心里拥护新政权的人，绝对不会将武馆变成使新政权不放心的地方。天下从此太平了，谁也不必再靠武功自我保护了，习武只不过成了一件强身健体之事，对新中国是有益无害的……

因为他与本县头号资本家那种义父子的关系，对方不信任他。他越表白，人家越不信任。何况他还和土匪拜过把兄弟！

武馆解散后，李志达成了一个身无长技、无业可操的人。自思继续在县城里待下去，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顺心，便要求到农村去当农民。

执掌新政权的众，也不愿让他这么样的一个人再待在县城里了，所谓正中下怀，当即准许。但是呢，若将他遣往一个离县城近的村子，考虑到他这一个口碑不倒的人，在县城里的潜在影响仍存，还是有点不放心。若将他遣往一个离县城远的村子呢，又等于将他放任到监控视野以外去了，照样不放心。最终，替他确定了一个离县城不远不近的村子，叫“眺安村”。对于一个村子，它的名挺雅的，村里一位曾是说书人的老者给起的。安庆县城南面，八十余里以外便是山区了。那村在山的低坡上，坡下有一片农田，是农户们的命根子土地。山里还有几十个村一万余口人，也在安庆县的管辖范围之内。八十余里，说近它属于较远的村子之一；说远它毕竟并没远到山里边去，似乎正适合李志达这么一个没根据必须警惕却又没前提完全放心的人去落户……

那一年李志达三十六岁，正值一个男人的精壮年龄，仍是一条光棍。五年后他终于在眺安村成了家，媳妇是本村的一个老姑娘，老丈人是那个给本村起了一个雅名的老者。

要说李志达这人，命里还真算挺有隐福的。虽只不过是一武人，却在旧式文化人半文化人们的心目中有好印象，都愿意将女儿（如果有的话）许配给他。

第二年，喜得一子，便是李一泓。

成为农民的李志达，虚心好学，也仗着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儿，渐成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一九五八年农民“社员”化以后，工分册上，他的名字总是名列前茅。

李一泓自幼聪明伶俐，天生热爱纸笔。一点即悟，悟此通彼，所谓响鼓何须重锤。极顺利地读完小学，极轻松地就考上了县一中。当时县里已另外有了两所中学，但一中因为是最早的一所中学，又是当时唯一开有高中班的中学，名气自然大于二中、三中。然而他成为中学生的第二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李一泓在“造反有理”的声浪中，又耐心可嘉地在学校里泡了一年。第二年还看不到一点恢复正常的希望，只得怅怅然夹起铺盖卷儿回家了，从此也成为眺安村的一名“社员”。一家三口，都是能挣工分的人，过起了相依为命、互让温饱的农村日子。

李一泓十九岁那一年，时来运转，县一中教语文的郑讯老师被从学校扫地出门，安置在文化馆当了一名馆员。郑老师的出身在当年倒是没什么问题，属于贫下中农子弟。但他在一九五七年发表过几篇不合时宜的杂文，是令在党的人们十分恼火的，几乎被打成右派。大学母校的领导们念他出身还好，没正式给他戴帽子，属于“沾边”右派一类人。这样的人，毕业后分配到一个县的中学做教师，实属幸运了。“文革”中又被“扫地出门”，却是自然而然之事。他颇有文艺才华，安庆县有文艺才华的人不多。在任何年代，主宰别人命运的优势者中，偶有惜才之人。郑老师幸运就幸运在，既有文艺才华，又被一个惜才之人暗中关照了一下。他档案中有一条结论是“可以利用，不可重用”。某个既主宰他命运又惜才的人，以“可以利用”四个字名正言顺地实行了对他的关照，否则文化馆那种“无产阶级文化的前沿阵地”，是不会允许他一个“沾边”右派的身影晃悠的。他还是一个书呆子型的人，扔给他一份工作，允许他做些有益于社会的事，那么他就渐渐地心理平定了。到文化馆不久，他百折不挠地搞起了青年文艺爱好者学习班。那正是文艺比油腥对于胃肠还缺少的年代，他的努力获得了各行各业男女青年的响应，连不少外县的青年也闻风而至，他很快就成了青年文艺爱好者们所拥戴的人物。这情形某些人想挡都挡不住，还没有反对的理由，索性任他去搞。从中学教师变成青年文艺活动的率领者，他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意义，越搞越有声色，越搞劲头越足……

李一泓曾是安庆一中学生会的文艺委员，给郑老师留下过深刻印象。郑老师写了一封信，言词恳切而又不失师道尊严地要求李一泓务必参加到青年文艺爱好者的活动中来。李一泓接信后，第二天就出现在郑老师的面前了。郑老师已苦心经营起了文学、戏剧表演、绘画、舞蹈等多类培训班。而小学五年级就在报上发表过儿童诗并获过奖的李一泓，竟加入了美术学习班。文学离政治太近了，老师便是前车之鉴。父母就自己这么一个儿子，何况父亲还是一个有“历史污点”的人，他怕自己因文学而惹出政治事端来。一旦落个什么罪名，没谁能替自己孝养父母啊！从此点可以看出，李一泓从青年时期就是一个处世相当谨慎的人了。

李一泓在美术方面也很快就令人刮目相看了。这要感激他的母亲，最终要感激他母亲的父亲他的姥爷。曾是说书人的他的姥爷，还曾是一位民间的丹青能手，靠字画换过柴米油盐的。按现在的常识解释，那是隔代基因起了作用。但在当年，人们不晓得什么基因不基因的，只说他是个学什么钻什么的人。他画的一幅毛主席的半身油画像，被县革命委员会收去了，挂在常委会议室里。于是他因画而名，郑老师也跟着得意。出了名的李一泓，兴趣又转移了，热衷起表演来。演过“样板戏”中的杨子荣、郭建光，还演过芭蕾舞剧中的洪常青，连郑老师都评价他演得“神似”。郑老师打了一份报告，要求允许李一泓成为自己的助手，县革命委员会特批了。因为青年文艺爱好者培训班自觉自愿地上山下乡，确实活跃了本县的群众文艺生活，被省革命委员会树为典型，组织各县前来“取经”。安庆县因而也出名了。县革命委员会的头头们觉提自己也很光荣。一光荣，就高兴。一高兴，就什么要求都好说了。

于是李一泓有了双重身份——一年三百六十几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里是农民，三分之一的时间里是县文化馆的编外人员。在那三分之一的时间里，生产队遵照县革委会的指示，给李一泓记队里的平均工分。而文化馆，每月发给他十二元的补贴……

爱情不期而至。舞蹈培训班有一个好看的姑娘爱上了他。人家是县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宁肯为了爱情放弃县城户口，下嫁到八十里外的眺安村去……

面临如此真挚的爱情，李一泓起初诚惶诚恐，完全发懵，不知如何是好。郑老师知道了，跟他谈了一次话，说自己很了解那姑娘，她的坚定不移是靠得住的。说李一泓如果错过了真爱，就是“二百五”了。

他自然不愿是“二百五”。于是由郑老师做证婚人，欢天喜地将姑娘娶回了眺安村的家。

新婚之夜，他问妻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妻子回答：“更是对我自己好。”

“更是对你自己好？”——他不解了，又问，“怎么就更是对你自己好？”

妻子回答：“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会很幸福。”

他凝视着妻子，忍不住接着问：“你是不是对幸福是什么还不太明白啊？”

妻子回答：“幸福是快乐。”

他说：“你把幸福理解得太简单了吧？”

妻子回答：“只要有了快乐，幸福就简单了。连快乐都没有，幸福才复杂。”

他沉思良久，轻叹道：“除了快乐，我也再没别的。那么我保证，以后尽量让你快快乐乐的。”

说罢，捧住妻子的脸，深情地吻了她一番。

李一泓说到也做到了——尽管生活是那么清贫，但妻子经常被他逗得咯咯嘎嘎地笑……

第二章

如今，李一泓五十三岁了。

人生苦短，他已两鬂斑白，从不染发。和同龄人伫身一处，形象上竟还有几分男人的性感魅力可言。仿佛秋天的高粱，反比夏季时耐看。

三十年从脸上流淌而过，四十年弹指一挥间。有些男人到了五十岁以后，种种欲望更强烈了，仍打算怎么样怎么样，不达目的，不肯罢休。也有些男人，五十岁以后清心寡欲了。年轻时都没怎么样怎么样，都五十了还能怎么样呢？就算是终究怎么样了又怎么样呢？如此一想，遂将人生看淡了，自行了断了怎么样怎么样的念头。

李一泓的父亲母亲去世了。

妻子也去世了。

他早已是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的父亲了。儿子是老大，叫李庄，成家了；儿媳妇叫秀花。小两口仍生活在眺安村，是农户，没孩子。两个女儿，姐姐叫春梅，妹妹叫素素。春梅毕业于安庆市卫校，没当护士，在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里给老板当助理，自己在省城已经置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素素是安庆一中的学生，高二了。这孩子对高考胸有成竹，李一泓也认为她考上一所全国重点大学毫无问题。而春梅早早地就表态了，妹妹大学期间的一概费用，全由她一揽子负责，不必李一泓这个当爸爸的负担半点儿。李一泓相信她有那个经济实力，对春梅的主动表态很是欣然。

郑老师早已退休。粉碎“四人帮”以后，郑老师的人生出现了良好的转折，入了党，当上了县文化馆馆长，之后又当上了县政协委员。县改市后，接着当上了两届市政协常委，很有责任感和使命感地参政议政，是老百姓权益和福祉的名副其实的代言人，深受老百姓信赖和爱戴。不过他已经向市政协递交了一份请辞报告，认为自己超龄了，应主动把参政议政的机会让给有此热忱的年轻人……

李一泓已当了十几年的文化馆副馆长。是郑老师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帮他把他和他妻子的户口落在安庆市的。他们两口子的户口落在市里了，素素的户口自然也就从农村跟随过来了。一家三口城市人的身份稳固了以后，郑老师曾动员李一泓入党。李一泓想了想，委婉地说：“就不了吧。”郑老师问为什么“不了”。李一泓说他这个人怕开会，如果让他工作一整天，他一点儿都没累的感觉，但如果让他今天开会明天开会，那他就烦了。郑老师说有个慢慢习惯的过程嘛。李一泓摇摇头道：“恐怕我难以习惯，还是不了吧。”郑老师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那十几年，李一泓虽是副馆长，在文化馆却独当一面。这使郑老师为文化馆的工作少操很多心，所以才有较充分的时间和精力参政议政。

齐馆长接替了郑老师的馆长职务以后，郑老师曾问李一泓：“后悔了吧？”

李一泓反问：“后悔什么呀？”

郑老师说：“我当初动员你入党，就是希望你能当馆长。当了馆长，副科级才能升为正科级。我不好把话挑得太明白，你又偏说‘不了吧’，我也没辙。辛辛苦苦当了十几年副馆长，结果却由别人来当馆长了，心里边没闹什么情绪吗？”

李一泓笑了，说：“没闹什么情绪。那闹什么情绪呢？我和齐馆长分工了，开会、学习、请示、汇报，凡和上边打交道的事项，都由他负责。策划活动、组织群众、宣传、评比、为贫困地区募捐，这些我比较有经验，就多发挥点儿作用。齐馆长这人很好相处，我俩挺合得来。文化馆那也是国家的一级文化事业单位，第一把手当然须党员来当，这个道理我懂……”

听他这么说，郑老师也就放心了。

后来事实证明，李一泓和齐馆长相处得确实很好，不但是正副职的关系，而且是朋友关系了。二人一得闲，每相约了去看郑老师，都尊敬地称郑老师“老馆长”，陪“老馆长”聊聊天，或下棋、唱戏。郑老师还是痴迷的京剧票友……李一泓家住独门小院。那当初是文化馆分给一名老同志的房子。人家退休后，沾儿女的光，迁往省城去了。老馆长郑讯一锤定音，将小院分给了李一泓。小院有一排三间正房，都不大。“房改”后，他将产权买断了，之后在院里盖起两间小厢房，为的是李志小两口或春梅回来住住方便。那小院现在也还是有三十几平方米，长着一棵石榴树，种着各式各样的花。李一泓格外喜欢的花都栽在花盆里，冬季将至，就搬屋里去。李一泓爱花，也爱送给别人花。他那小院，夏季里花团锦簇，花香四溢，是一个赏心悦目的美丽小院。

生活对于李一泓来说，满意而又充实。他偶尔愁一下的事只有一桩了，便是二十六岁的春梅对象还没着落。女儿大了，当父亲的再替她着急也不好当面显出着急的样子。偶尔试探着问起，春梅总是狡黠一笑，大大咧咧地说快了快了——分明是搪塞的话……

今年六月里的一天清晨，李一泓像往常一样在公园里率领百余人打太极拳。那百余人中，有干部，有老师，有做小买卖的，有公安人员，有初高中生；有还在工作着的，有退休了的，居然还有几个男孩女孩。五行八作，形形色色。多数当然还是普通大众和退休了的人，皆是李一泓的又一届弟子。

太极拳在安庆市一向是时尚运动。李一泓已义务教了二十余年，弟子已逾三千，贤者何止七十！

那时的李一泓，穿着春梅给他买的一套白绸衫裤，显得仙风道骨，一招一式潇洒、飘逸、优雅，刚柔相济，行云流水……

在这一届弟子中，有安庆市的两个重要人物——一中校长杨亦柳和工商局长姚益民。在安庆市，杨亦柳比李一泓的知名度更高，也比市长市委书记们高。安庆市的市领导这几年换得太频繁，没几个给老百姓留下深刻印象的。可一位市重点中学的校长，她的权力影响千家万户啊！她的后门如果肯对谁家暗开一道缝，那么谁家的小儿女不就等于提前将一只脚迈入大学了么？想想吧，安庆一中的升学率近年已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四。仅就升学率而言，在全省已名列第二。名列第一的是省城里的“群英中学”。那是一所私立中学，也差不多是一所贵族子女中学。省城里的好教师，几乎都被“群英中学”挖去了。所以省教育厅长曾大发感慨：“看来要想保住国有中学的教学荣誉，希望寄托在安庆一中了！”

至于工商局长姚益民，那是个人们的耳朵能经常听说、眼睛却很难见到的官儿。安庆市的私营企业者很多。由农民而市民的人们，找不到工作，摆个摊儿每天就能挣十几元钱。对于这样的一些人，“姚益民”既可畏又神秘。姚局长是个轻易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人。他明年退休，一想到那个交权的日子快速迫近，心理超前失落，开始失眠。换着服了几种抑制失眠的药，并不见效，人也瘦了，眼窝也塌陷了，本已稀少的头发脱落得更稀少了。他夫人动员他跟李一泓学学太极拳，认为或许会改观他的状况，并且为此亲登李一泓的家门，希望李一泓对她丈夫这位“特殊弟子”予以关照。李一泓的态度自然是大为欢迎，满口答应，于是姚局长才也出现在公园这一片林间场地。他成为李一泓的弟子已经一个多月，自觉失眠症状确实减轻，参与精神于是积极。他和杨校长的出现，一度使李一泓的这一届弟子们视为新闻，也从而改善了这两位一向拒人千里的人物和普通民众的关系，学员们都觉得他们其实也不像传言的那么不可亲近。他们每次都站在最后一排。一个是排左第一名，一个是排右第一名，最边缘的位置，图走得方便……

素素也是这一届的学员。尽管父亲是本市太极拳总教头，她这个做女儿的以前对父亲所热心的事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但考虑到明年即将面临高考，体质准备也是很重要的，于是才明智地投身于父亲麾下。顶数她参与精神松懈，经常晚来早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今天她又来晚了，停稳自行车，将书包挂车把上，不好意思往自己的位置溜，站在最后边，刚跟随着做了半套动作，教练便已结束。

李一泓收住了招式。

人们也收住了招式。

李一泓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今天就到这儿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早上有雨。果然下雨，大家就别来了。只要聚精会神，在家里练效果一样的。”

众人点头散开了，但是有几名学员围住了李一泓，七言八语。

“李老师，我那口子也想跟您学，行吗？”

“行啊。那有什么不行的？以后带他来吧，我欢迎。”李一泓爽朗一笑。

“李老师，跟您学了两个月，我觉得身体强多了。我想……把药停了……”

李一泓弯下腰，扶起对方的裤筒，轻按对方的腿，接着直起腰说：“腿还是有点儿浮肿。药可不能停啊亲爱的同志。病该怎么个治法，一定得听医生的。我们修习太极拳，只不过有益于强身健体而已，绝对不能代替了医生为我们治病。”

有人朝他喊：“李老师，录放机我替你装包里了，走时别忘了啊！”

“谢谢，忘不了！”

素素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说：“爸爸，我上学去了啊！”

李一泓爱抚了她的头一下，问：“又没顾上吃早饭，是不是？”

“我在路上喝豆浆。”

“光喝碗豆浆怎么行，还得吃根油条！”——看得出也听得出，他很爱他的小女儿。

“您啊，就别操那么多心了，拜拜。”素素灵巧地跨上自行车，乳燕一般掠向远处。

李一泓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这孩子，一上就是四堂课呢，光喝碗豆浆不行啊！”

一老者接言道：“我那孙女也一样，有时连碗豆浆也不喝，怕胖。”

一名中学男生挤上前，愣头愣脑地说：“哎，师傅，你除了太极拳，还能不能教点儿别的呀？比如跆拳道，或者，蛇形刁手什么的！”

李一泓笑了，弹了中学生一个脑嘣儿：“对不起这位少侠，那些功夫我可没有。”

姚局长凑上前来，板着一张官员的脸说：“同志们，该干吗干吗去吧，别缠着李老师了，人家得上班去了。”

众人显然都知道他是一位局长，谁都不好意思不听他的，于是一哄而散，转眼只剩姚局长一人了。

李一泓主动问：“姚局长，还想单兵教练？”

姚局长点点头，说：“是啊是啊，你能再给我点儿时间吗？”

李一泓看一眼手表，爽快地回答：“没问题！”

姚局长疑惑地说：“就是从‘摸鱼’到‘捧月’，我这动作怎么总觉得别扭呢？”

李一泓退后一步，说：“您请练一下。”

姚局长煞有介事地站好身架，打起太极拳来……

“停。您那‘鱼’，太小了。所以呢，就没摸到位。以您手臂的长度来看，怎么也得摸条一尺半的鱼……”

“那……摸的是条什么鱼才好呢？”

李一泓用一根手指挠腮帮子：“这个嘛，究竟是条什么鱼，关系倒不是太大……”

姚局长比画着说：“我摸的时候，心里边想的是胖头鱼……吃鱼，我就爱吃炖胖头……”

李一泓恍然大悟：“难怪。那我收回我刚才的话。看来摸的是条什么鱼，也不是跟动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胖头鱼尾部太短了，摸起来缺乏美感。您呢，从现在开始，要想象自己摸的是一条苗条的鱼……”

“带鱼？”

李一泓摆摆手：“带鱼太瘦了！要想象是一条又苗条又丰腴的鱼……”

姚局长又说：“大鲤鱼？年画上胖小子抱的那一种，特丰腴！”

李一泓连连摇头：“别，别，年画上画的那一种太夸张了。鲤鱼是可以的。草鱼，大马哈，都行。但是要想象现实生活中的那一种。记住，一尺半那么长的，摸下去，摸下去，对，就这样，很好。意念之中要想象着鱼身那优美的曲线。心中有美，动作才美。太极乃是阴柔唯美之功，在美中蓄力待发。对，好极，捧月，停……”

五短身材的姚局长愣愣地停了动作。

“您捧的不是月，是大石球。”

“月比石球大多了……”姚局长不解地说。

李一泓又挠腮帮子：“当然当然。不过呢，咱们捧的是印象之中的月，抽象的月，诗情画意的月。捧时，内心里油然地联想着这样的诗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来，跟我做一遍……”

远处，有几个人驻足向这里看。

一个男人不满地说：“仗着自己是工商局长，又吃起小灶来了！”

一个女人说：“你要是李老师，那也不能不另眼相看呀！”

另一个男人说：“都别在这儿气不忿儿了，走吧，过会儿早市该散了。”

姚局长已经出了一脑门汗，他掏出手绢擦了擦。李一泓赔笑道：“姚局长，咱们，就先到这儿？”

“行，行。我这人与时俱进的心情格外迫切，老李你可别不耐烦啊！”

“不敢，不敢。敬您，是我的荣幸。”

“别这么说。在这地方，你永远是我老师。今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儿，尽管开口。只要是我权力范围内的事儿，又不违纪，我乐意帮你点儿忙。”

“姚局长，我还真有事想求您，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噢？说说，公事还是私事？”姚局长没料到李一泓立刻便求。

“公事公事，要是我个人的私事，我绝不敢麻烦您。我们文化馆有一间小库房，年久失修，快倒了。想请您给文化局长写封信，批给我们文化馆一万来元钱，那我们文化馆的同志就可以买点儿建材，自己动手修修了……”

“这……”

“我听说，文化局长是您大学同学。我已经去过文化局几次了，却连局长的面也没见到过。我想，有了您一封信，局长怎么也会见上我一面是吧？那我就有机会当面向他申诉我们的实际困难了……”

“我们是大学同学倒不假。可自从先后当上了局长，各自工作一忙，就没什么来往了。但你既然开一次口，我就不能驳你的面子。这么着吧，我一定替你跟他通一次电话……”姚局长说罢转身欲走。

李一泓拦住了他，恳求道：“姚局长，您还是替我写一封信吧！”

“那……也得我到单位才能写啊，这儿又没纸又没笔的……”

“有，有。您请到那儿去写！”

李一泓竟抓住姚局长一只手，也不管姚局长情愿不情愿，将姚局长拖到了石桌旁。他掏出自己手捐，擦石凳，像搀老太爷似的搀姚局长坐下。接着擦石桌，再接着拉开手拎包拉链，取出一本印有文化馆字样的信纸摆正在姚局长面前；最后取出一支方便笔，连笔帽也替姚局长去了，恭恭敬敬地用双手递向姚局长。

姚局长看看笔，皱眉道：“我使不惯这种笔。我的字是练过体的，用这种笔一写，原本一手好字，那也看不出来了。”

李一泓探手包中，抓出了一把笔：“您挑，您挑。”

姚局长看着他满手各式各样的笔，不禁抬头愣愣地看他。

李一泓拣出一支笔，说：“那您用这支签名笔，肯定能体现出您的一手好字来……”

姚局长见难以推诿，就说：“你真是有备无患呀！”

李一泓甩了甩签名笔：“怎么它就不下水了呢……”

“得得得，你别甩它了，我就凑合着用这支笔写吧……”

写完信，姚局长站起来，指点着他说：“你呀你呀，今天可领教了你李一泓的另一面了！”瞧瞧手表，“哎呀，我今天还有会呢，肯定迟到了……”

李一泓一边将信往包里放，一边说：“多谢，多谢。您快走，您快走！……”

望着姚局长匆匆走远的背影，李一泓喜不自禁地笑了：“我也不能白认识您这么一位局长啊！”

一低头，他发现自己两条洁白的裤腿上布满了黑色的点子——刚才甩签名笔甩的，他惋惜得直咧嘴。

公园门外，市重点中学的校长杨亦柳来回踱步，看得出她在等什么人从公园里出来，有行人经过，跟她打招呼，她瞧手表，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看见李一泓骑自行车的身影，杨亦柳迎了上去。此时的李一泓已是一身旧的蓝色的中山装，与教练太极拳时判若两人，但仍显得挺精神。

“老李！”

李一泓在杨亦柳跟前下了自行车，问：“杨校长，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我？那也犯不着在这儿等啊！”

“我见姚局长缠住了你，不便上前，只好在这儿等。”她掏出手绢，一边又说，“别动，你脸上有个黑点儿。”

李一泓果然一动不动，任杨亦柳用手绢包住手指擦他的脸。

“嘿，怎么还擦不掉？你早上没洗脸？”杨亦柳打趣道。

“哪能呢，肯定是刚才甩钢笔甩到脸上墨点了。”

杨亦柳用舌尖舔了舔用手绢包住的手指，又欲擦李一泓的脸：“难怪。那你就别嫌弃了啊！”

李一泓往后仰头：“哎哎哎，亲爱的同志，不必了不必了！”

“亲爱的都叫了，还客气个什么劲儿？”

“光天化日的，让人们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光天化日怎么了，有伤风化了？别那么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是我。”

杨亦柳将脸一板：“毛病，别躲。”

李一泓只好不再向后仰头，乖乖地任杨亦柳擦他的脸。

杨亦柳把手绢伸到李一泓面前，说：“看，把我手绢都弄黑了！”

李一泓窘笑道：“人情后补，人情后补。”

杨亦柳也笑了：“这么说话我还爱听点儿。”

有几名学生经过，一齐向杨亦柳问好。杨亦柳说：“你们过来一下。”随即吩咐道，“替我去买份早点，要一张油饼，一个萝卜馅包子，一杯豆浆。”

几名学生们听完了，转身争先恐后就跑。

“都去干什么，买一份儿就行！”杨亦柳转头颇有得色地对李一泓说，“这些孩子！我的话对于他们，那就等于是最高指示。”

李一泓羡慕地说：“当校长真好。你等我有什么事儿？”

“昨天的省报你看了吗？”

“没有啊，省报上有什么重要新闻？”

“倒没什么重要新闻，副刊上又登了一篇采访我的文章。”杨亦柳边说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份报来。

“我一定认真拜读。”

“我的名字又不是第一次见报，你读不读无所谓。巧的是，同版上也登了一篇采访你的文章，标题的字比采访我的文章还大，占的版面也比采访我的文章大，而且称你是另类收藏家。没想到，你都成家了！”

李一泓又窘笑：“不敢当不敢当。想起来了，半个多月前，省报是有一名记者电话采访过我。人家那是错爱。”

杨亦柳展颜一笑，说：“你一不好意思，模样还真有魅力。”

李一泓简直扭捏起来：“你呀，总拿我开心！”

杨亦柳可不扭捏：“这是你的光荣！咦，别动，脸上还有一个黑点儿！”说着又掏出手绢，又用手绢包住手指，又用舌尖舔了一下那手指……

李一泓又往后仰脸：“不劳您驾，不劳您驾！我李一泓脸上有一两个黑点儿没什么……”

“听话！如果你李一泓脸上有黑点儿不擦掉，我杨亦柳心里会别扭一整天。”

李一泓只得又不躲闪了，闭上了眼睛，任杨亦柳擦他的脸。

杨亦柳垂下了手臂，忽然叹了口气。

李一泓一下睁开了眼睛：“你叹气干什么，把我脸擦破了吧？”

杨亦柳挑了挑眉毛：“你的脸有那么嫩吗？一泓，实话告诉你，你长老人斑了……”

“这很自然。以后你脸上也会长的，犯不着多愁善感。”李一泓毫不在乎。

杨亦柳嗔道：“我说的是你的脸，你往我脸上扯个什么劲儿！”

“学生们给你买回早点了。”

杨亦柳一回头，见身后每个学生都拎着一袋早点。她一板脸：“你们这是干什么？不是叫你们不要争，买一份就行了吗？”

一名男生鼓起勇气说：“每人买一份，才能不争嘛！”

杨亦柳哪能不明白学生们的心思，就说：“你这份儿是我的，其他人买的都放他车筐里吧。到了学校，我把钱给你们。”

杨亦柳坐在一名男生的车后座上远去，低着头，那样子仿佛挺忧郁。

李一泓挠挠腮帮子，一脸庄重的歉意，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李一泓，李一泓，你刚才说的什么话啊！人家是一位特在乎自己形象的中学女校长，你干吗偏说人家脸上也会长老年斑呢？尽管你刚才说的是一句真话，便是真话往往不中听啊！你怎么活了大半辈子，还连这么一点儿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也不懂呢？”

“一泓！”

李一泓闻声回头一看，见是街坊龚自佑。龚自佑六十七岁了，一辈子没结过婚，原是安庆一家国营纸厂的工人，早年曾被判过两年刑，出狱后仍戴了很久“坏分子”的帽子。其实那是一桩冤案——和厂长的小姨子搞对象没搞成，反被人家诬吿诱奸。虽然又回到厂里了，但名分已不再属于国营正式职工，而是“劳改”在编人员了。“文化大革命”中，一名“坏分子”的遭遇，绝不会比“黑五类”中的另外四类强多少，被凌被辱，在所难免。何况，他的名字也给他带来了新的政治麻烦。

红卫兵们斥问他：“就你这坏分子，也配姓龚？”

他说：“姓氏是祖宗传下来的，好比一个人是男是女，自己没法选择的，我不姓龚那姓什么？”

红卫兵们又斥问：“人家龚自珍名字起得多好！你起的什么鸟名字？‘反右’以来就有满脑袋右派思想了吧？！”

他说：“没有。我一向拥护社会主义，拥护共产党。”

“那你起名字叫自佑？”

于是挨了一耳光。

“我那个‘佑’字明明是带单立人的，是保佑的佑！”

他不服调教。

“那你就是要保佑右派！”

就又挨了一耳光。

“照你们这么说，我姓的龚字，和姓共产党的共字也是一回事儿了？”

他还嘴硬，结果挨了一顿狠揍，几乎被打残了。

“文化大革命”结束，他找到成为政协委员的郑讯，一五一十陈诉冤情。郑老师几番调査了解，替他收集了大量他自己根本无法收集的证言，足以证明他当年确实是被冤判了，凭人品固有的正义感，四处奔走，不遗余力，终于在两年后替他平了反，恢复了清白名誉。而且，还依据政策为他讨到了一笔补发工资。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是一笔不少的钱。获得了人格尊严的龚自佑，在别人眼里，又渐是一个人缘很好的人了。李一泓常找他下棋，两人的关系也不错。素素每见到他，都亲切地叫他龚大爷，觉得他是一个不乏幽默感的、挺可爱的老者。而李一泓，一向尊称他“老哥”。他自己却再也不想结婚那码事了，觉得以老单身汉的活法了此一生，也不失为明智的活法……

李一泓问他：“老哥，到公园门口来干什么？”

龚自佑说：“这话问的，我来找你啊。”

李一泓奇怪：“找我？什么事儿？”

龚自佑不高兴起来：“我求你的事儿，你忘了？前几天咱俩不是说定的吗？今天上午你得陪我去劳动局呀。”

原来，龚自佑虽然平了反，恢复了名誉，但人生的麻烦却并没结束。以前二十几年间，不情愿地被调转了几个厂，到退休时，档案没了。政策规定，退休工人退休时档案在哪一个厂，退休金就该由哪一个单位发。档案没了，几个厂推来拒去，他遂成一个领不到退休金的老人了。以前的积蓄，坐吃山空，这才焦急起来。他本是个不愿求人的人，这事自然不好意思再去麻烦郑讯。自己跑了无数次，毫无结果，还憋了不少气。想到李一泓在本市也是个名人，便吞吞吐吐地求到李一泓头上了。

李一泓歉意地说：“我这几天忙乱，还真忘了。现在就去，是不是太早了？”

龚自佑说：“不早啊一泓。你不是说，坐机关的人们刚到单位时情绪都比较好……”

李一泓接着说：“是啊是啊，趁他们情绪还好，咱们办事儿容易点儿。可你看我车筐里这些东西……要不我改天陪你去？”

龚自佑不吱声了，一脸失望。

李一泓笑了，拍拍他肩：“今天就今天，走吧。早一天替你解决了问题，你早一天心里踏实了嘛。老哥，你别愁眉苦脸的，你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龚自佑这才有点儿高兴了。

二人来到劳动局，传达室的师傅因为曾跟李一泓学过太极拳，并且知道局长也曾跟李一泓学过太极拳，对他很客气，顺顺利利地就放他们进去了，还主动告诉李一泓，局长刚进楼。

李一泓敲了几下局长办公室的门，开门的正是市劳动局邵局长本人，见是他，一愣。

李一泓请求地说：“邵局长，我有件事儿想麻烦您，您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说？”

邵局长却看看龚自佑，问李一泓：“他叫龚自佑，对吧？”

李一泓连连点头：“对对，他是我街坊，也是我老哥，我就是为他的事儿来麻烦您的……”

不料他的话还没说完，邵局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打断道：“我这会儿没空！”

话音一落，邵局长砰地将门关上了。

李一泓和龚自佑，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起小眼来。李一泓虽然是个颇有涵养的人，还是不免大为尴尬。

龚自佑糊涂了，小声问：“你不是说邵局长他也算你一个弟子吗？”

李一泓自嘲地一笑：“那是玩笑话。人家是位局长，我算个什么人？我那种话老哥你也能当真？”

龚自佑不满了：“你怎么又这么说话了呢一泓？你来之前还跟我打保票！”

李一泓挠头道：“老哥先别急。不承想他们刚上班时情绪也不好，也许咱们来的钟点不对。”

“钟点不对？那什么钟点才对？”

“是啊，什么钟点才对呢？”

李一泓想想，轻轻将门推开道缝，也不进去，只探入一颗头，赔着小心问：“邵局长，您这会儿没空，什么时候有空啊？”

邵局长正看一份报，头也不抬地说：“李一泓，龚自佑的事儿，你少跟着瞎掺和！我也决不会给你什么面子。我们劳动局，倒要看看他龚自佑还有些什么能耐！”

李一泓索性将门推开，不请自入，皱眉道：“邵局长，您这态度不好吧？龚自佑的事，各厂推来拒去，你劳动局不给他做主，让他还去找哪方面呢？”

邵局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说：“李一泓，我这是局长办公室，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李一泓愣了愣，也火了，同样大声地说：“那局长，我这怎么就算教训您了？你别忘了你的权力是谁给的？！龚自佑的事儿，你今天还偏管到底了！今天你不定下一个我们谈谈的时间，我不走！”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了。

龚自佑也急忙站起，往起拽他，并说：“一泓，你可不兴这样！我不是请你帮倒忙的。你这样，我那事儿还有指望解决吗？”

他却不能将李一泓拖起来。

邵局长将自己刚才在看的报胡乱一团，朝李一泓和龚自佑扔过去……

“龚自佑，你多能耐啊你！既然你都让记者搞得满城风雨了，那干脆让报社来解决你的问题吧！”

邵局长双手往腰里一叉，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泰山石敢当的架势。

李一泓捡起报纸，展开一看，但见一行醒目的大标题映入眼帘——档案丢失谁之过？退休老工人数年没领退休金！

龚自佑连连顿足，叫苦不迭：“不是我主动去找的报社，是一名记者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事，三番五次到我家非采访我不可……”

李一泓问他：“老哥，你说的都是实情？”

龚自佑发誓道：“一泓哎，我是那种夸大其词的人吗？档案不是我自己弄丢的，这个事实是明摆着的嘛！你想想我当年的处境，哪有机会见着自己的档案啊！”

李一泓相信龚自佑。

他瞪着邵局长，也不叫局长了，冷着脸说：“他接受记者的采访怎么了？退休工人享有领退休金的正当权利，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限你三天，你如果还没有愿意解决他的问题的诚意，我李一泓将替他写状子，替他告你，替他和你打官司！”

龚自佑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啊，心里顾虑多多，怕得要命，连连央求李一泓：“一泓，求求你别害我，咱走，咱走……”

邵局长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李一泓，声色倶厉地说：“李一泓，你要怎么样我们劳动局奉陪，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李一泓不用龚自佑再拽他，霍地站起，也指着邵局长声色俱厉地说：“你把你最后那句话，再给我重复一遍！”

闻声进来了几个男女，都默默望着邵局长，只等他一旦下指示，就照办。

邵局长命令：“把他俩拖出去！”

李一泓双眼一瞪：“谁敢！”

还真没人敢上前。

这时，李一泓的手机响了——文化馆有人通知他，他正四处请求拨款维修的那一间小危房，塌顶了……

李一泓在众目睽睽之下，合上手机，复瞪着邵局长。

邵局长却已在亲自给派出所拨电话，要求赶紧派人来，“抓走闹事分子，维护正常办公”。

李一泓听着，看着不知所措的龚自佑，苦笑道：“老哥，你看，咱俩成了闹事分子了。”

可怜龚自佑老人，急得都快哭了，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咱们走吧，咱们走吧……”

李一弘说：“就走，就走。”

他几步跨到邵局长办公桌前，拿起邵局长的磁化杯，猝然往地上一摔……

包括邵局长在内，皆目瞪口呆。

李一泓瞪着邵局长又说：“你既然已经说我们是闹事分子了，那我就得留下点儿闹过事的迹证，否则你局长大人不是要担诽谤的罪名了吗？”

言罢，执龚自佑手，扬长而去。

李一泓这人，其实一向性格温良，最能让人、忍人。认识他的人，没有不说他脾气好的。那一天也不知怎么了，居然就一反常态了。不，简直是失态啊！

正所谓谦谦君子，偶发一怒为他人……

也许是由于龚自佑那一种忍气吞声的样子吧。

文化馆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塌了的小库房的砖瓦布满人行道上，有些孩子从残垣断壁进入文化馆的院子，在砖瓦堆中捡什么……

李一泓骑着自行车赶来，见状大喊：“干什么？干什么？……”

孩子们从残垣断壁间奔出，仓皇四窜。

李一泓发现有个男孩捧着一个小匣子跑，急了：“站住！把东西放下！”

那个男孩将小匣子朝马路上一扔，匣子开了，滚出个陀螺似的铜锈斑斑的东西。

李一泓的自行车倒了，夹在后座上的收放机的一角摔裂了，装早点的塑料袋也从车前筐甩出，豆浆淌了一地，他的膝盖磕在人行道沿上，疼得龇牙咧嘴，一拐一拐地跑去捡那东西。

刺耳的刹车声伴着一阵疾风骤然而至，一辆“广本”车险些撞到他，车轮几乎就要压着那个东西了。

车窗降下，驾车人骂他：“你找死呀！”

“对不起，对不起！”李一泓一边道歉，一边弯腰捡起那东西。

坐在副驾座位上的一个摩登女郎诧异地叫他：“爸！”

“你父亲？”驾车的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诧异地看她，又转过脸对李一泓赔笑，“伯父，我……我以前也没见过您……”

后边的一串车不停地按喇叭，女郎赶紧说：“爸，别在马路中间站着了，多危险呀！”

李一泓退开，挥手：“快走，快走……”

李一泓把手里的东西揣入衣兜，扶起自行车，一拐一拐地走到人行道边。而那只漂亮的小匣子，却被接连驶过的车轮碾成碎片了……

文化馆的一间屋子里，包括齐馆长在内，男男女女几个人围着电视看球赛。看到一脚猛射被守门员扑出，齐馆长惋惜地喊：“哎呀，臭球！”

话音还没落，馆员小刘就叫了起来：“不臭，进啦！”

双扇门砰地开了，李一泓拎着塑料袋，一脚迈了进来。屋子里顿时一片肃静，大家都扭头看他。

“你们混蛋！”李一泓吼道。

齐馆长柔声劝道：“老李，别发火，别发火嘛！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关于你的！”

李一泓一胳膊将他挡开：“你就这么当馆长的？啊？上班时间，一块儿看球？！”

“这……这你也要理解大家一点儿嘛！”齐馆长一时语塞，红着脸勉强辩解。

“我不理解！”

齐馆长张口结舌，一转身走了。

李一泓将塑料袋放桌上，眼瞪着小刘。

小刘将电视关了，息事宁人地说：“老李批评得对。都忍着，别看了。来来来，渴了的喝豆浆，没吃早点的，这有油饼，还有豆腐脑儿……”

于是众人纷纷伸手，各取所需……

李一泓不干了：“都给我放下！”

根本没谁听他的，一个个大模大样照拿，照吃，照喝……

李一泓朝倒了的小仓库一指：“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打过你的手机了嘛——被一辆大卡车拐弯时撞倒了……”小刘拿着一块油饼，咬了一口说。

李一泓一瞪眼：“我不信能撞成这样！”

小刘继续解释道：“起先也不是这样，后来看热闹的、捡破烂的，又给弄倒了一面墙……”

李一泓简直要跳脚了：“岂有此理！那都是宝贝！是破烂吗？”

小刘点点头说：“是啊，我也是像你这么说的啊！可一听是宝贝，捡的人更多了！……”

一个正喝豆浆的同事忍不住笑，口中的豆浆喷了一桌子，也喷了李一泓一身，众人皆大笑。

李一泓拍了下桌子：“不许笑！”

“老李，消消气，消消气。”齐馆长又走了进来，将一捆绳子交给了小刘，“小刘，你们几个，把咱们这现场围护起来。”接着看到了桌上狼藉的早点盒子，皱眉道，“这群狼！”他发现有杯豆浆还没开，插上吸管，心安理得地吸了起来。

“我还没吃呢！”

齐馆长反而训导起李一泓来，说：“这……那谁让你跟他们客气啊！你买的，你带来的，还有必要跟群狼客气吗？”

李一泓也张口结舌。

齐馆长晃了晃手里的豆浆：“我是老肝炎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我要是让给你，太不道德了吧？”

李一泓叹气：“唉，我怎么就摊上了你们这么些同事呢！”

在齐馆长的办公室，齐馆长哄小孩似的：“来来来，消消气。我喝了你的豆浆，我给你沏上一杯好茶。”

李一泓问：“哪个单位的卡车？”

齐馆长落座后，说：“我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只听轰隆一声。跑出来一看，小仓库已倒了面墙。等我跑到街上，卡车早没影儿了……”

齐馆长隔桌子递给李一泓一支烟，并按着打火机，待李一泓吸上一口后，自己也叼上一支。看得出，年龄比李一泓小十几岁的齐馆长，对李一泓这位副馆长相当尊敬。

“现在可该怎么办呢？”

“其实，倒得好哇。这下，咱们向有关方面要钱，理由不是更硬气了吗？”

“收藏损失了没有？”

“损坏一些那是难免的了。但是我敢肯定，一件没少。你回来之前，一直有咱们的同事看着堆儿呢。我知道那些收藏都是你的宝贝……”

“市里的宝贝。”

“对对，一回事儿。”

“不是一回事儿。”

齐馆长笑了：“不争，不争。”

李一泓从兜里掏出姚局长为他写的信，默默递给齐馆长……

齐馆长看着连说：“这信写得不错，不错。”

“那你今天就去办吧！”

“别我去啊，还是得你去。”

“我烦了，该轮到你馆长出马了。”

“你别烦啊！当然还得你去。不过咱们先不谈这事了，我有更重要的事告诉你——咱们老馆长，他前天，过世了。”

李一泓眼圈一红，低下了头，忧伤地说：“他是好人。”

齐馆长的情绪也低落下来：“他是三届县政协委员，这你知道。临终前，他给有关方面写了郑重的推荐信，希望将你增补为政协委员……”

李一泓诧异地抬起头：“为什么？”

齐馆长答非所问地说：“有关方面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当然举双手同意啦！”

“为什么？”李一泓又问。

“你干吗总问为什么啊？因为你也是大好人一个！”

“我……我是大好人？我哪点好？”

“老李，就冲你这句话，你就是大好人！好人都你这样，自己不知道自己哪点好！”齐馆长拉开抽屉，取出十几封信往桌上一放，“看，仅仅这个月，就收到了这么多群众写来表扬你的信。你李一泓二十几年如一日，无怨无悔地做群众文化工作。在做群众文化工作的同时，还多次化解了群众和群众、群众和政府的矛盾。你早该是位政协委员了。你是，我这位馆长首先就服气！”

“先不说这事儿行不行？”李一泓从兜里掏出了那个锈迹斑斑的东西，用手擦了擦，轻轻放桌上，说，“差点被一个孩子弄去，你可千万先保管好了。”

齐馆长一愣，拿起那个东西，看也不看就往抽屉里一放，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李一泓跟前，将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你当上政协委员，咱们文化馆不但继续有面子，对你自己也有好处——政协委员任期内，将来就没有退休那一说。换一种说法那就是退休不退职，每月能多开几百元工资呢……”

李一泓也站了起来，皱眉道：“打住打住，现在我脑子里装不进你的话。你现在听我说，别打岔。”转身朝门外的砖瓦堆一指，“你下令，让同事们先把卡片盒从砖瓦堆下找出来，按照卡片，再一件件把东西找出来。要搬开一砖一瓦认真地找。然后，雇辆车，派专人先送我家去，我家有两间空屋子，暂时存放咱们的收藏品。我呢，现在就去办正经事，找有关部门要钱！”说罢，转身大步而出……

齐馆长在后面喊：“老李！”

李一泓头也不回……

小刘进来问：“他干什么去？”

“找钱去。哎，小刘，你们几个年轻同志，得把砖瓦堆下的东西找出来。要先找到卡片，按卡片找，搬开一砖一瓦认真地找……”

“馆长，那些东西，真是宝贝吗？”

齐馆长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老李说是宝贝，咱们也就当成是宝贝吧！报上登了，人家现在都是专家了。专家的话，咱们也不能不当成一回事啊！”

李一泓来到市文化局，把姚局长写的那封信交给一位三十几岁的女同志，他坐在她桌旁，一边察言观色地看着她，一边掏出烟来……

“别吸烟，我闻不得烟味儿。”

“对不起，对不起。”李一泓立刻从嘴上取下了烟，塞入烟盒……

女同志将信原样折起，递还给李一泓，不动声色地说：“李局长已经调到别的县去了，现在的局长姓林，刚接任不久……”

李一泓怔住了。

“李一泓同志，你应该清楚的，文化局本身不但不是一个创收单位，反而是一个消费GDP的部门。文化局一向缺的就是钱，所以，你们馆里的事，局里爱莫能助，你们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我能不能见一下林局长？”李一泓一边问，一边不得不将信接过去，揣起来。

“见也白见，局长变不出钱来。再说，林局长到市委开会去了。”

文化局院子里，文物科赵科长刚从厕所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快步迎上去说：“科长，文化馆那个李一泓又来要钱了，我看你还是在厕所里躲一躲为好，这次让我来对付他！”

“这家伙，我一看见他就脑仁疼！”赵科长一伸手，“烟，我也不能干在厕所里猫着。”

那个男人掏出自己的烟递给赵科长，见他又缩回厕所了，才优哉游哉地走向文物科办公室，一迈进门槛，就见李一泓已在坐等。

“哎呀，李副馆长，久违久违。”

“你这儿可以吸烟吧？”

“没问题，吸我的吸我的。”

二人互敬，最终还是对方接过了李一泓的烟。

“有事？”

“还是那事儿。”

“那事，不好办呀。咱们文物科但凡有点钱，不是早就一狠心批给你们了嘛！”

“我们的小仓库今天倒了，成一片废墟了。我刚才已经见过了办公室主任，她说既然涉及文物保管问题，还是要先跟你们文物科协商出一个解决办法……”

“老李，恕我直言啊，就你们文化馆收藏那些玩意儿，也配叫文物吗？”

“可外省的专家们，凡是到我们文化馆参观过的，都认为很有收藏价值。”

“就是有什么收藏价值，也轮不到你们文化馆收藏啊！你们文化馆，尤其是你老李安分点儿行不行？只管搞好你们的群众文化工作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那我们明天派人把那些收藏送过来，本来就应该归你们保管的。”李一泓回答得很痛快。

“别，别，你可千万别，我们这儿哪有地方摆那些东西！”

李一泓按灭烟站了起来：“我不跟你说了。赵科长在哪儿？我要见他。”

“猫在厕所里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我说错了，说错了，他猫在厕所里干什么呢！他……他刚才还在，一转眼，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李一泓狠狠瞪他一眼，迈出屋，向厕所走去。

对方从窗口望着吸着烟守候在厕所门口的李一泓，在屋里走来走去，两手互搓，不知如何是好。

李一泓的脚旁扔着数个烟头，他又一次掏出烟盒，但烟盒已经空了……

恰在此时，赵科长一脚迈出了厕所，发现李一泓守在厕所门旁，急转身又想躲入厕所。李一泓却抢先一步，伸张双臂拦在了厕所门口。

赵科长跺跺脚，急赤白脸地说：“嗨，老李，你这是干什么嘛！你这……这太不人性化了嘛！”

李一泓不理他这茬儿，开门见山：“少给点儿！两三千也行。四面墙我们可以自己动手砌起来，但上门窗、上房梁、技工活必须得请工匠，我们文化馆的同志自己干不了。”

赵科长又一跺脚：“老李哇，就是一千元，我也没有啊！没有你叫我怎么批给你？！”

李一泓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手机，表情渐变不安：“是我是我……哎呀我给忘了，您别急，别急……”看一眼手表又说，“我现在赶过去，估计来得及，兴许还会提前几分钟……”

赵科长暗喜过望，冲着办公室喊道：“大王，李副馆长这就急着走，快看看他自行车的气足不足？”

李一泓合上手机，冷冷地说：“我改天还会来的。”

赵科长假装没听到：“快走吧快走吧，先去办要紧事吧，我这儿都替你着急了！”

刚才那个男人就是大王，闻声出了办公室，颠颠地跑向李一泓的自行车，按了按，大声说：“气还真不太足哎！”

赵科长吩咐道：“那还不赶快替李副馆长充充气！”

大王又颠颠地跑入办公室，转眼拿着气筒再跑出来……

李一泓要亲自去打气，赵科长拦住了他，装出实心实意的样子：“让大王替你打，你是老同志，他一个年轻人，应该的。哎老李，你看我这几盆花，侍弄得还不错吧？”

李一泓搂住了赵科长的肩膀，开诚布公地说：“赵科长，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文化馆那些收藏。论对文物的评估，你当然比我更内行，我不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彼此彼此，你现在也名声在外，已经是位专家了嘛！”赵科长虚与周旋。

“咱们以后不争文化馆那些东西究竟有没有文物价值了。我再来，那就只找你解决一个问题了——我们文化馆的一间屋子倒了，不能就那么横砖竖瓦的，得再把屋子修起来是吧？”

“是啊是啊，就那么横砖竖瓦的哪行！”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说到做到。四面墙呢，我可以动员同志们，再把它砌起来。但砖瓦肯定是不够了，这就需要一笔钱，添砖添瓦。还需要一笔钱，买木料，上房顶，做窗做门，是吧？”

“是啊是啊！”

李一泓看赵科长在原地走来走去，极具耐心地说：“所以呢，我亲爱的同志，你作为文物科长，那就应该急我们文化馆之所急，多多少少，你总得批给我们一笔钱，帮助我们，把我们所面临的困难解决了……”

赵科长一斜肩膀，摆脱了李一泓的手臂，滑头地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李一泓就又瞪他，意思是——怎么和你没关系？！

赵科长巧言善变：“如果你还是认为你们文化馆那些东西具有文物价值，那么就得拿出一批专家们的郑重其事的鉴定为据，还起码得是省一级文物专家们的鉴定，只你一个人认为有价值不行。如果你拿不出来，你就没有正当的理由非找我们文物科来要钱。虽然我们是特殊情况，文物工作由文化局兼管着，但事实上，文化、文物根本就是两个平级单位，文化馆归文化局，不归文物局。你文化馆的房子倒了，你找文物局就是找错了门，一而再、再而三、三四五六七次地找，那就是无理取闹！”

李一泓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你认为我无理取闹？”

这时，只听“嘭”的一声爆响。二人同时扭头看去。李一泓快步走向自己的自行车，赵科长跟在后边。

大王委屈地看着自行车干瘪了的后胎说：“我也没打几下呀！李副馆长，你这车胎是不是也太旧了啊！”

李一泓一言不发就翻赵科长的衣兜，赵科长愣愣地任他翻。他从赵科长兜里翻出钱包，取出二十元钱，复将钱包揣入赵科长兜里。

“借你二十元钱！”言罢，李一泓一转身，大步便走，走了几步，站住，扭回头又说：“我一定让你看到专家们的鉴定！”

等李一泓走出文化局的院子，赵科长训斥大王道：“你真笨！”

大王嘟哝：“我笨，那你还让我给他这辆破车充气！”

赵科长哼了一声，悻悻地走回办公室。大王愣了一会儿，拿着气筒跟入办公室，放在墙角，坐下，抬头望着屋顶说：“我有点可怜他了。都来过七八次了。科长，你就替他们文化馆向局长申请一批款项又怎么样呢？”

“新局长刚刚上升，我当科长的，就带头打报告向顶头上司要钱？这是最招顶头上司烦的事你知道不？”

“那李局长没调走的时候，人家也来了好多次，你干吗不帮人家把问题解决了？”

“李局长并不愿意调走你们看不出来吗？在顶头上司明明要调走了又很郁闷的日子里，我当下属的忍心给人家添烦吗？那么做太不通情达理了吧？几千元对咱们文化局这种穷哈哈的单位是一大笔钱，局里的家底我还不清楚吗？”

“那你也可以替他们文化馆把他们的困难向省文物局反映一下嘛！”

赵科长有些不耐烦了：“你少来！还轮不到你教我该怎么当科长不该怎么当科长！我之所以今天熬成了科长，那正是因为我懂得一个道理——如果没有什么成绩可以向上级汇报的，起码也要善于把让上级心烦的事给压住！否则上级需要下级干什么？现而今，对于只花钱不挣钱的单位，打报告要钱就是最让上级领导心烦的事！除非刀架在脖子上，枪口对着胸膛，否则我决不做那样的事！这是经验，明白？！”

大王诺诺连声：“明白，明白。您不说，我还真有点儿不明白。您今天一说，我茅塞顿开……”

第三章

市中心广场地带，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民众。

两处临时搭起的休息棚一红一黄，红布休息棚那儿，三名舞狮队员已装束停当，却一个个表情焦急，相互议论：

“李老师怎么还不来啊？”

“是啊，急死人了！”

“这可是擂台赛啊！邻市的舞狮队向咱们下的战书，李师傅如果不亲自来舞狮头，那咱们结果惨了！”

休息棚外，一个组织者在打手机，另一个组织者问：“怎么样？”

打手机的人绝望地说：“他……他把手机关了！”

一辆出租车驶来，停住，李一泓从车上走下来。

“他来了！”二人迎上前去，一左一右，将李一泓陪入休息棚。

李一泓抱拳道：“抱歉，抱歉，让各位着急了！”

组织者之一说：“快，帮李老师换装！”

于是有两个年轻人拿着衣服，将李一泓拥到简易的屏风后边。转眼，穿上了一身功夫装的李一泓从屏风后闪出。

有人给他让座，李一泓端端正正地坐下，说：“水……”

立刻有人恭恭敬敬地递上矿泉水，李一泓饮了一口，含在口中片刻，缓缓咽下……

有人递上一条湿毛巾，李一泓擦罢脸低声问：“什么时候开始？”

“十分钟。”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等众人退出去了，李一泓双手横置膝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他进入了聚气状态……

蓝天白云，瀑布溪流，森林草地，鲜花竹丛，天鹅秀鹿……总而言之，一道道美丽的风景伴着丝竹之乐，在他的想象之中接连浮现……

一个轻微的声音传来：“李老师……”

李一泓睁开了双眼，组织者向他指了指自己腕上的手表。李一泓站起身，抖擞了一下精神，大步迈出了休息棚，两个年轻人将红色的狮头搬到了他跟前。

鼓声响起，广场上，双方红黄两色装束的鼓手，比着劲头地擂鼓。

红黄两只狮子出场了，每只左右都伴随着两只活泼的小狮子，观众的喝彩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

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文化馆的李老师舞的是哪一只？”

“当然是那只红的！”

“唉，五十出头的人了，不容易啊！”

“还不是为了让咱们看得开心嘛！他带出的两个徒弟，前些日子另栖高枝了，搞得他好郁闷。要不他今天也不至于非得亲自上场啊！”

“看，看，老将出马，威风不减！”

广场上，红黄两只狮子正对舞，各自施展技艺，斗得难解难分。红狮就地一滚，却没能敏捷而起，狮头滚到了一边去。黄狮也停止了舞动，摘下了狮头，双方舞狮人都围住了李一泓。

“李老师，怎么了？”

李一泓坐在地上，沮丧地道：“没什么，闪腰了！”又对黄狮队的人们说，“你们别也停下来呀！接着舞，快接着舞！可不能让观众扫兴！……”

一辆平板三轮车驶在街巷里，组织者孙主任亲自蹬车，车上坐着李一泓，一手按着腰部。车在李一泓家小院门前停住，孙主任小心翼翼地扶李一泓下了车。

“别这么懊丧嘛，亲爱的同志！群众文艺，目的是为了丰富人民群众的生活内容。不是奥运，不必把胜负看重了。”

“我不是懊丧。您把腰闪了，我心里边内疚。”

“也别内疚。只不过把腰闪了，又不是壮烈牺牲了……”

孙主任笑了：“那是，那是……”

孙主任拍了拍门，素素打开院门，吃惊地道“爸爸，爸爸你怎么了？”

李一泓忍着疼，笑着说：“爸爸刚才在广场上舞狮子来，不小心把腰闪了一下……”

素素生气地瞪着孙主任，没好气地责备道：“都是为了你们！”

李一泓赶紧制止了素素：“不许这么没礼貌！爸爸是文化馆的群众文艺工作者，今天的活动是爸爸分内的事。这位叔叔是一位街道主任，多亏他帮助，活动才会组织得很顺利……”

素素不满地噘着嘴，不依不饶：“那你们就不能雇辆出租车啊！抠门儿！”

孙主任苦笑着说：“不是舍不得那十来元钱，是你爸爸，他这样坐出租车不行啊！”

“素素，不许再胡说八道！孙主任，你快回现场去吧！现场离不开你！”

“有空儿我再来看您！”

孙主任蹬车离开后，李一泓批评说：“素素，你刚才太没礼貌啊！都高二了，那可不好。”

素素则埋怨道：“爸，你也是的！等我嫂子怀孕的孩子一落地，你都是当爷爷的人了，还逞什么强啊！”

素素搀扶李一泓进入小院。小院里摆满了东西：几架老旧的纺车、老旧的独轮车，口边沿缺损的缸，摇篮、摇椅之类……

素素抱怨说：“你看你们文化馆的人啊，我中午放学，前脚进院，他们后脚紧跟着就来了，接着就往院里搬进这些古怪的东西，说是你让他们搬来的！”

李一泓轻叹一口气道：“是爸爸让他们搬来的，没想到他们这么快。”说罢，点数着那些古怪的东西。

素素也叹了口气：“咱家又不是你们文化馆的仓库，你倒是让他们把这些没人要的破烂搬咱家来干什么呢？”

李一泓的表情认真起来：“在寻常人眼里是破烂，在文物专家眼里可都够得上是宝。”

素素一撇嘴：“也就是在您这样的专家眼里吧！”

“你刚才说我逞强来是不是？”

“你就逞强嘛！”

李一泓严肃地说：“你对你爸的看法是完会错误的！十几年前，有几位市领导要把文化馆给取消了，说老百姓有电视看那就行了呗！电视什么文化都有了，文化馆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当年的老馆长一怒之下跟他们拍了桌子，这才使文化馆保留下来了。我现在当了文化馆的副馆长，能不竭尽全力……”

“又来了，不听不听，以后再也别跟我说你们文化馆那点破事儿！”

素素双手捂耳，一转身跑进屋了。

“你敢说文化馆的事儿是破事儿？你给我出来！”

李一泓猛地往起一站，竟没能站起来，腰疼得他倒吸冷气，人和小凳一块儿倒下去了……

他住了一天医院。

出院那天，李一泓刚迈进自家小院，就听到屋里传出一阵哗啦哗啦的金属之声。

“素素，你干什么呢？”

素素没出来，龚自佑倒从他家屋里出来了，手拿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算盘，像小孩儿玩拨浪鼓似的举着摇晃。

“哎呀我的老哥，别摇别摇，千万别给我摇散了！”

李一泓抢前几步，夺下算盘，又喊：“素素！”

素素这才现身，诧异地说：“爸，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呀？龚大爷正要陪我去接你呢！”

说罢，她咬了一口拿在手中的黄瓜。

李一泓将算盘交给素素，吩咐说：“拿屋去，要放在碰不着的地方。”

素素接过算盘进屋后，李一泓瞪着龚自佑极为不满地又说：“老哥，你又不是小孩子，玩什么不好，非玩我那宝贝。”

龚自佑那天情绪特好，仿佛中了彩票大奖，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他以手指凭空拨弄了几下，摇摇头感叹地说：“自打我在废品收购站当过几年会计，对算盘这东西还是很有感情的。刚才我用那算盘替你算了一下，你猜你这屋里院里的破烂加在一起，我给你估算的是多少钱？”

李一泓不爱听，皱眉道：“我那都不是破烂，其中有不少宝贝。”

龚自佑笑道：“姑且不论是破烂还是宝贝，你先猜猜嘛。”

李一泓摇摇头：“猜不到。你给我估算的是多少钱？”

龚自佑伸出了三个指头……

“三千？”

龚自佑一板脸说：“你倒狮子张大口，敢往多了说。以我专业的眼看嘛，也就值二百来元。屋里那些铜钉铁钉的东西，还能卖几个钱。院里这些，废品站都不收。”说着，朝一架旧纺车踢一脚，“现如今谁还纺线？废品站收这么个破玩意儿干吗？”

李一泓一跺脚，生气地说：“不许踢，再踢别说我跟你急！你刚才那些话，出了我这院门，也不许对别人说！让你的嘴一宣传，不是破烂也成破烂了！”

这时素素探出头大声问：“爸，你倒是进不进屋啊？我龚大爷还有喜事向你报告呢！”

二人进屋后，李一泓催促道：“快说，我有什么喜事儿，自己还不知道，倒被你老哥先知道了？”

龚自佑却说：“不是你的喜事，是我的喜事。”

李一泓大睁双眼：“你……你找老伴了？”

龚自佑也皱起眉来：“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在自己小屋里写作业的素素听了，也不出屋，大声就说：“爸，龚大爷的档案问题解决了，下个月他就可以领退休金了，以前欠的还答应给他补上。”

“会是这样？”

李一泓根本不相信。

龚自佑肯定地点头：“正是这样。”

“快说快说，怎么一来，就会是这样了？”

龚自佑却反问：“你先告诉我，医院把你那腰彻底治好了没有？”

李一泓说，没有，一起一坐的，还是有点儿疼。不过自己操心文化馆的工作，也没忘他龚老哥的事儿，所以开了几贴膏药就急着出院了。龚自佑则让李一泓躺到屋里去，说是要从今天开始，每天都来给李一泓推拿推拿，也算是一种报答的方式。

李一泓迫不及待地说：“我不用你报答啊！你快说你那事儿，结果怎么就急转直下了？”

龚自佑固执地说：“你不让我报答报答你，那我就不告诉你，让你干着急。”

李一泓问他会推拿吗？他说不但会，还消除过不少人腰腿肩背伤痛的痛苦。

李一泓拗他不过，半信半疑也是半推半就地进了自己睡觉的屋，乖乖伏在床上，任凭龚自佑在他身上施展能事。

龚自佑一边在行地推拿一边说：“想当年我也没白坐几年牢，在监狱里学会了这么一手。”

李一泓一听，又不干了，说：“得了得了，我还是信不过你。别被你三弄两弄，反而加重了。”

龚自佑则按牢他，不许他乱动。李一泓任他推拿了一会儿，觉得还受用，也便渐渐老实了。

龚自佑问：“怎么样？”

李一泓说：“还行。”

龚自佑说：“还行算是什么意思？舒服就干脆说舒服，不舒服就干脆说不舒服。”

李一泓说：“舒服。”

龚自佑这才告诉李一泓关于他档案的事儿，是劳动局主动让街道通知他。他一去，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劳动局的人说，丢失的档案肯定没法找到了，但劳动局可以给他开一份证明，帮他恢复国营退休工人的身份。说接待他的人，还请他一定要给李一泓带到话，邵局长因为那一天闹的那场不愉快，真心诚意地向他也向李一泓作检讨……

“老哥，你越说我越糊涂。你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怎么会这样！”

李一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加迫不及待。

龚自佑也急了：“你怎么还不明白？要不是你当上了政协委员，我的事儿能这样吗？”

李一泓这才想起齐馆长告诉他，老馆长郑讯推荐他当政协委员的事。

他嗫嚅地说：“这话你也别到处乱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龚自佑说：“八字还没一撇，情况就不同了。有了那一撇以后，你想替老百姓帮点儿忙时，不是更有资格了？”

李一泓说：“我还没决定当不当。我怕开会。”

龚自佑赶紧说：“要当要当！千万别犹豫。你当了，我们老百姓沾光！”

李一泓说：“我就不是老百姓了？”

龚自佑说：“我说错了，是咱们老百姓。一泓啊，咱们老百姓和老百姓说几句悄悄话。若真能当上，干吗不当啊？看来政协委员并不像有些人说的，仅仅是花瓶，是摆设。经由我这一件事，我信政协的作用了。对于咱们老百姓，代言人不是越多越好吗？”

李一泓沉默半晌才说：“你的事，明明你有理。各个厂、劳动局都没有什么理。如果老百姓谁摊上了这类事儿，都非得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出面给争理，我看这个社会也不太对劲儿。”

龚自佑说：“急不得，慢慢来。咱老百姓的话，急中有错嘛！你那天把我惊着了，从没见你发过那么大火。以后真是政协委员了，那么参政议政，那么代言，水平可就低了点儿，是不？”

李一泓说：“是啊！我也挺后悔的。你如果再去劳动局，也别忘了替我向邵局长说几句检讨的话。这跟是不是政协委员没关系，人还是以有修养为好。”

龚自佑说：“你这话我爱听，那一定。一泓啊，咱俩是老街坊了，还有些话，我也要劝劝你。你亮给我你的真想法——你认为自己退休前，还有什么晋升的机会吗？”

李一泓笑出了声：“瞧你老哥问的，我又不傻，又不痴，怎么会做那种梦呢？”

龚自佑停止了推拿：“那我就不理解了。再混几年该退休了，还折腾自己干什么呢？那班，每天可以晚去一点儿了，可以早走一点儿了，估计不会有人严格要求你了是吧？隔三个月五个月的，去医院开张病假单，休上几天，在家里闲在闲在，那多么好。医院里不少医生护士，都是跟你学过太极拳的，开张病假条还是难事儿吗？再说了，人到了你这种年龄，哪儿还不检查出点儿毛病来啊！即使在班上，什么工作，你也有资格动动嘴，指使年轻人去干就得了嘛！你看你，整天就骑辆破自行车，东跑西颠的，今天这里当评委，明天那里当指导，后天又当什么教练！连饭也顾不上吃，不但把家里院里搞得像废品回收站，还把腰闪了！老百姓……”

李一泓纠正道：“群众。”

“一回事儿！总而言之，别人倒是高兴了，可你又是何苦来的呢！谁也不是天生为别人活着的！你整天地瞎忙，很有成就感？”

屋里传出素素不平的声音：“我爸爸那也不是瞎忙，那是他的职责！”

龚自佑严厉地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言！”瞪着李一泓又问，“你自己说。”

李一泓说：“我是觉得整天忙得很有成就感。”

“嘿！算我白劝，算我多余，我这是何苦呢！”龚自佑嗓门大了，“该告知的事，我已经告知了。该表示一下感谢，我已经表示了。我走了！”

等李一泓从床上起来，穿上上衣，龚自佑已不在屋里了。

他喊：“老家伙，你给我回来！撇下几句不三不四的话就走，你这算干什么？”

龚自佑在院里也大声嚷嚷：“你给我听着，别以为我心里只有对你的感谢，还有意见呢！我对你意见大了！我平静的生活遭到了极大的破坏，你李一泓就是直接干系人！只不过碍于情面，我不上法院告你。如果告你，你罪责难逃！”

等李一泓走出屋子，小院里早已不见龚自佑的踪影。

屋里传出素素的声音：“爸，我给你煮了一碗面！”

李一泓撑着腰往屋里走，一边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破坏了别人平静的生活呢？”

他们的房间布局是并排三间——一边是素素的房间；一边稍大一点儿的是李一泓的房间；中间是客厅。在客厅的一角，是开放式的厨房。一张旧的方的桌子既是餐桌，又是待客喝茶的桌子。

李一泓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但见屋里的地上也摆满了东西：有的装在大小盒子里，有的摆在报纸上，有的直接放在地上，无非是洗衣板、棒槌、鞋拐、鞋楦子、漆食盒、糕点模子、纺线锤子之类的……

李一泓小心翼翼地躲着满地东西，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来狼吞虎咽……

“爸，我给你打进一个鸡蛋，好吃吗？”素素站在一旁问道。

“我小女儿给我煮的面，当然好吃了！”李一泓咽下一口面，又问，“我回来前，你龚大爷对你说什么没有？”

“没有哇。他一来，就盯上那只铜算盘，哪儿还顾得上跟我说话呀！”

“我怎么想，也不可能破坏到他平静的生活呀！”

素素从后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就快吃面吧！他的话你还当真啊！”其实，素素挺希望爸爸能把龚老爷子劝他的话听进心里边去，有时候她也想那么劝劝爸爸，可是不敢。

下午，李一泓忍着腰疼，和素素一块儿把院子里那些物件都放进了两间空房子里。

忙完了，李一泓穿背心短裤躺在床上，手摇蒲扇：“素素……”

“哎！”

“过来一下。”

“就来。”

素素走进他的房间，蹦上床，问：“爸，有何吩咐？”

李一泓反问：“帮爸爸干那么多活，累了吧？”

素素调皮地一笑：“累也幸福。”

李一泓也笑了：“你这张小嘴呀，能把大人哄死。”

素素说：“有一位叫刘心武的作家教导我们——快把好话说出口！良言令人三月暖，恶语使人六月寒。人人快把好话说出口，有利于构建和谐社会……”

李一泓不同意女儿的话：“得了得了，和谐社会那也不能光靠人人耍嘴皮子。”

素素一背身：“说我耍嘴皮了，我不理你了！”

“你看，这就是你不对了吧？听到一句不同意见的话就生气，这社会怎么和谐呀？”

“你有保留你不同意见的权利，但是你没有仗着自己是爸爸，动不动就讽刺别人的特权！”

“好好好，我收回我那句话，来，帮爸爸把这贴膏药换上。”

素素替李一泓换罢膏药，问：“爸，你是政协委员了吧？”

“你怎么知道？”李一泓很奇怪。

“还用得着对我保密呀？我中午放学时碰到杨校长了，她让我给你捎个话，向你表示祝贺！”

“她消息可真快。”

“她是政协常委嘛！兴许你适合不适合当，她的意见还特别重要呢！”

“想当然！在政协，常委们都是平等的。”

“但统战部长是她的学生啊！再说，不少人都知道，你和我们杨校长关系不一般。”

“我们关系怎么不一般了？你一个小孩子怎么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李一泓敏感地坐了起来。

“爸，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我没紧张，说！”

“你紧张了！统战部长是我们杨校长的学生，那也不是什么秘密嘛！有一年我们开校庆，统战部长还出席讲话了呢！”

“别说统战部长了，说我和你们杨校长！我们关系怎么就不一般了？”

“反正……反正你们……不一般就是不一般，当我是傻子呀？我们同学都认为，杨校长她不但喜欢我，还偏向我。认为她偏向我的原因，就是和你的关系不一般。”

“她偏向过你吗？”李一泓诧异问。

“也不能说一点儿不偏向。但我也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呀。爸，坦白坦白，你和我们杨校长关系怎么不一般了？”

“素素，你给我认真听着——学生，那就要以学为主，不许往头脑里装些和学习不相干的事。你一个高中生，懂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干什么？”李一泓皱眉，表情严肃得像庙里的关公。

“那不能说是杂七杂八的事，那是人际现象，高中也要突出人际……”

“胡说八道！我和你们杨校长的关系，那是很普通的关系！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当政协委员了？尤其这一件事，你不许跟任何人多说一个字。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这么回答——爸爸自己从没对我说过。记住没有？”

“记住了。”素素怯怯地答道，她快哭了。

李一泓又躺下，从枕下摸出一份报纸递给素素：“爸的眼镜忘在单位了，给爸读读第四版。”

“先读哪篇？”

“当然先读采访你们杨校长那一篇，采访我的有什么值得读的！”

素素抹了一下眼泪，开始读报：“狠抓教学质量，打造名校名牌——采访我市重点中学杨亦柳校长。本月某日，我有幸采访到了市重点中学的杨亦柳校长。她刚刚开完市政协常委会。杨校长兴奋地说，市重点中学高中部今年又有多名学生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又有多名学生在全省乃至全国的各项学习比赛活动中出类拔萃，名列前茅。她强调，市重点中学，提高了本市在全省各市中的知名度，已经成为本市耀眼的亮点。所以，市重点中学在本省各中学重点地位，不能稍有动摇，只能继续确保……”

“读完了。再读采访您那一篇吗？”素素读得口干舌燥。

侧身而睡的李一泓没有反应，素素放下报，伏下身子一看——爸爸早睡着了。

素素将被单盖在爸爸身上，悄悄溜下了床，回到自己的房间，叹了口气。这些天她老在想：爸爸不但对自己有太多的要求，对她的要求也很严。他虽然根本没有什么地位可言，可是骨子里却自标清流，企图做人做到这么一种程度——不给别人留有任何非议自己的理由。人这么活着，岂不是太累了吗？

第二天，李一泓来到了文化馆。昨天的一堆砖瓦，都快没有了，齐馆长和小刘等几个同事站在砖瓦堆旁……

齐馆长问：“老李，听说你昨天把腰闪了，怎么不在家躺着？”

李一泓说：“一想到这种情况，我躺得住吗？”

“是啊，我理解。昨天文化局那边怎么答复你？”

“还是一个字：搪。”

“你怎么来的？”

“慢慢走来的。这怎么回事儿？”

“有人在夜里把砖瓦都偷走了，还能用的一些木料木板也偷走了。怨我，应该派个人值班的。”

“别后悔了。已经发生了的事后悔也没用。”

文化局的大王推着李一泓的自行车走过来，老远就喊：“李副馆长，你的自行车，我给你送来了啊！我们科长说，你借他那二十元钱，也让我带回去……”

“我要当面还他。”

“行，行，反正我把话捎到了……”大王急欲脱身，转身便走……

齐馆长把他喊住了：“你站住。”

大王站住了，自辩道：“其实，我……我心里对你们的困难也……”

“别冲他发火，他说了不算。”李一泓朝大王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一旁的小刘提醒道：“馆长，咱们该走了。”

齐馆长说：“今天上午，政协要为咱们老馆长开追悼会。按照他的遗愿是不开的，可许多群众感激他、怀念他，有强烈的要求。经和家属协商，家属也同意了。是咱们的老馆长，咱们的同志当然要去追悼他。你腰闪了，情况特殊，就别去了……”

李一泓听了直摆手：“我去。我也想去。”

参加追悼会的人很多，有许多是百姓，包括老人和学生。齐馆长、李一泓等人走进灵堂，默默地向遗像三鞠躬。李一泓鞠一下躬，皱一下眉……

轻微的哀乐中，悼词播放如下：“郑迅同志，在两届政协委员任期中，一贯密切联系群众，深入了解广大人民群众的实际困难和各种疾苦，不为名，不为利，积极献策，热忱代言，为群众办成了许多实事、好事……”

李一泓等人从遗像前退开时，其后进行追悼的是几名少先队员，他们献花，敬队礼，接着做动作整齐的手语，李一泓忍不住站在一旁看。

齐馆长小声地说：“我们市的聋哑小学，是在老馆长不懈的努力下才创办起来的，解决了二百多名聋哑孩子的上学问题……”

走出来时，他们碰见一些拄着手杖、相互搀扶着踏上台阶的老人。齐馆长望着他们的背影说：“不用问，准是市化工厂退休的老工人们。”

“化工厂不是由于环境污染严重关闭了吗？”李一泓沉声问。

“但毕竟是国企，对工人应该有合理安顿，否则不公平啊！老馆长一位市一级的政协委员，不但把情况反映到省里，还把情况一直反映到中央有关部委，当时不少官员认为他……”

“认为他怎么样？”李一泓追问道。

“不说那些了吧。走吧，一块回馆里去，我还有重要的话问你呢。”

回到文化馆，两个人都进了齐馆长的办公室，隔着桌子，对面而坐。

“老李，现在你给我一个郑重的回答——你到底愿不愿意当一位市一级的政协委员。今天我也必须替你给有关方面一个明确的回答。”齐馆长又提起了昨天未完的话题。

李一泓低头沉思。齐馆长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齐馆长注视着李一泓说：“你不会是内心里轻视一位市政协委员的角色吧？”

李一泓摇头不语。

“谅你也不会。实话告诉你，每次换届，挖空心思，千方百计想要当上市政协委员的人多着呢。我也想当啊，可老馆长临终前向政协推荐的是你，不是我。我想也白想。所以政协很重视这件事，准备增补你。”

“好，我现在就给你一个郑重的回答——我当。”

“这还像句明白话。你放心，虽然我自己想当当不上，可我这位正馆长绝不嫉妒你，以后我会尽力支持你当好政协委员的。咱们文化馆能继续有一位市政协委员，对咱们文化馆有好处。”

“现在你也郑重地回答我——当年，有些官员认为老馆长他怎么样？”

“非听我说不可？”

“非听你说不可。”

“当年，有些省里的官员，认为老馆长是在为难他们，越过他们向更上一级反映情况是告他们的状，甚至认为他是在怂恿群众向政府部门施压。”

李一泓大口大口地吸烟，陷入沉思。

“你想知道的，我也如实告诉你了。现在，你说不愿当了还来得及。”

“我还是那句话——当定了。不过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希望有一套完整的、老馆长当三届政协委员以来的提案材料。”

“这不难，我给你准备齐——小刘！”

小刘应声而至，齐馆长问：“你能开始记录不？”

“能。”小刘将小录音机和记录本放在桌上。

“你就坐我这儿，就在我办公室里开始，我这儿不受干扰。”说着，齐馆长起身把座让给小刘坐下。

李一泓不解地问：“怎么像审问我？”

齐馆长笑了：“政协要一份你的材料，比简历详细点儿的，好替你建档，对谁都如此。你说，小刘替你记录、整理。没烟了吧？烟也给你留下。”说罢，放下烟向外便走，边走边自言自语，“如今，像我这么没有嫉妒心的人，不多了啊！”

门关上以后，小刘问：“可以开始了吗？”

李一泓摇头：“我得缓缓神儿。”

小刘笑了：“你就当是和我闲聊。”

李一泓说：“那，开始吧。”

他又吸着一支烟，集中精力，慢条斯理地说：“本人，李一泓，五十三岁，汉族，农家子弟。有幸读到高中。毕业后，响应党的号召，又回乡成为农民。曾经是团员，也曾申请入党。‘文革’前，党认为我还有差距；‘文革’中，我认为党走的是弯路；‘文革’后，家庭生活不稳定，妻子体弱多病，要求入党的心情就不那么迫切了。现在，五十多岁了，就想争取做一个对人民群众有益的人，没入上也就没入上吧……”

“同事们都认为，你是一个被党误关在门外的好人。”小刘停下笔道。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千万别写上。”

小刘笑着说：“放心，当然不会写上。”

杨亦柳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从文化馆回来的李一泓，正若有所思地朝这边走来。

“一泓，干什么去？”

“我来找你，想跟你聊聊，你干什么去？”

“今天周末，学校没什么事儿，正想到公园散散步。”

“那……”

“那什么啊，来吧。”

李一泓随杨亦柳进入院门。和李一泓家的院子相比，杨亦柳家的小院极小。她住两间平房，一间卧室，一间客厅，独门独户。

杨亦柳家哪哪都干干净净、有条不紊。杨亦柳请李一泓坐下后，为他沏了一杯茶，也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我让素素带话给你，她带到没有？”杨亦柳问。

“她说了，谢谢。”

“统战部长向我了解你，猜我怎么说？”

“怎么说？”

“我说——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李一泓同志都有资格做一位市政协委员。”

李一泓惭愧地说：“这么说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实事求是嘛。举贤不避亲。”最后一句话一说完，杨亦柳不禁窘了一下，掩饰道，“喝茶呀，好茶。”

李一泓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手伸入兜里想掏烟，可犹犹豫豫的，忍住了没往外掏。

“想吸烟，就吸吧。”

“不吸了，你讨厌烟味儿。”

“那也分吸烟的是谁。”杨亦柳起身找来烟灰缸，摆在桌上，“这可是专为你这个吸烟的人买的，市政协的领导们，一般也不在我家里吸烟。”

“那是。他们的儿女有没有出息，全靠你怎么打造嘛。”

“没错，所以连他们也得敬我三分。”杨亦柳说得很自豪。

李一泓终于还是掏出了烟，但不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我来找你，是想向你请教，怎么当一位政协委员。”

杨亦柳从李一泓手中拿过烟，也闻了闻，说：“请教不敢当，但有资格回答你的问题——看你想怎么当了，当‘两手委员’，很容易。”

“什么叫‘两手委员’？”李一泓是真不懂。

“开幕闭幕拍拍手，见到其他委员握握手。领导不出席，他总不到场。领导一出席，他就抢话筒。这样的委员，经过训练的猩猩都能当。”

“我不当那一种。我要当一位像我们老馆长那样的政协委员。”

“要当好，那又不简单。我认为，政协委员是政府的复眼和重耳，人口多，问题也多，单靠政府一双眼睛一双耳朵，看不全面那么多问题，听不全面那么多民间声音。所以，需要有一种特殊的渠道，帮助政府把方方面面的问题看得更清楚一点，分析得更全面一点，将人民群众对政府的意见，归纳得更具体一点，呼吁得更响亮一点，既要善于拾遗补缺，又要勇于监督批评。当好一位政协委员首先需要无私。可有的人，恰恰是在当了政协委员以后，反而学会了见风使舵、逢场作戏了。”

“我向你保证，决不会那样。可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角色有什么不同呢？”

“你这么认真，我相信你一定能当好。我们已经是一个更加法制化的国家了嘛！人大不举手通过，政府的一切法律和大政方针就没有了合法性。但人大举手通过的事政府要把它一项项做好，那也不容易。有时候还很复杂，这就要有识之士建言献策。有识之士往往都是个性很强的人，所以往往可能没被选成人大代表。请进政协，是智力整合。于党于国于民，都有好处。所以党中央才特别重视政协工作嘛！”

“我也是个性很强的人，却不是有识之士。”

“不要紧，慢慢来。有识之人，并无‘士骨’，那也还是够不上有识之士。我觉得，你是个有‘士骨’的人。我指的‘士骨’，就是从骨子里对老百姓有感情。”

这时李一泓的手机响了，他小心地捂住接听，悄悄对杨亦柳说：“素素打来的，她姐来了。我不想说我在这儿，得防止她小小孩儿在同学间有一种特殊的自我感觉。”

杨亦柳笑了：“随你怎么说。”

“素素，爸爸在街上呢。告诉你姐耐心等着，我马上回去。”

李一泓一进屋门，就见素素和春梅正在做饭，春梅包馄饨，素素坐在小凳上摘菜。

“姐，爸回来了！”

春梅手里捏着一个馄饨，也不放下就迎上前来，关心地问：“爸，把腰闪了？”

“贴了两贴膏药，好多了。包馄饨？”

素素抢着说：“我姐说，你最爱吃她包的馄饨。”

“是啊，好几年没吃过你姐包的馄饨了。一样的面，一样的馅儿，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姐包的好吃。”李一泓边说，边洗手。

素素拿腔拿调地说：“爱心呗。”

“素素说话我真爱听。”春梅又对李一泓说，“爸，昨天在马路上，我们的车险些撞了你，我连车也没下，你没生气吧？”

李一泓也走过去包起馄饨来：“大马路正中，你能下车吗？你坐的谁的车？”

“还能坐谁的车，我们公司老板的车呗。”

“你们来干什么？”

“来考察考察，公司的房地产准备往咱们市投资。”

“那对咱们市是好事啊。”

“爸，我想把咱那两间空房装修一下，公司替我出钱。以后一段日子，我住回来，天天有空陪你，好不好？”

“当然好，可那两间屋，存放着文化馆的东西呢。”

“让他们拉走。再过两年就退休，别为馆里的破事儿操心了！”

春梅开始煮馄饨，素素开始切菜。

李一泓没再说什么，忙着擦桌子，摆碗筷。素素将几盘拌凉菜和馒头也摆上了桌子，最后摆上一瓶酒。

“你姐捎来的？”

“还用问。”

春梅为李一泓端上了一碗馄饨，问：“爸，你当政协委员了？”

李一泓抄起筷子说：“有这种可能。”

春梅转身又去端馄饨，并说：“趁早别当那个！如果你当的是省里的，我祝贺你。如果你当的是全国的，我更加孝敬你。可一个市里的政协委员，那有什么当头啊，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呢？”

李一泓不悦地说：“别说了，当着素素的面，你净胡说什么！”

春梅又端来一碗馄饨，放桌上，嘘着指尖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无利不起早，现而今，人人都这个活法。”一边说，一边为李一泓斟满一盅酒。

“不见得。”李一泓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素素见状，默默地去为自己端来一碗馄饨，看看爸爸，看看姐姐，带着几分不安，低头吃起来。

春梅显然并没太在意父亲的表情反应，也许是因为她跟父亲直言直语惯了。她又为父亲斟满一盅酒，也为自己斟满了一盅酒，端起来说：“爸，好久没和您同桌吃饭了，我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说完一饮而尽。

李一泓没有喝，有点陌生地望着春梅。

春梅见李一泓没喝，就说：“爸，我知道您的酒量，干了吧。”

李一泓端起来，沉吟一下，饮了。

春梅仍直来直去地说：“爸，我这次回来，还负有特殊使命——省里一些干部的儿女，要么是留过级的，要么是毕不了业的，要么是问题少年，他们的爸妈犯愁死了，真是没辙又无奈。所以呢，就想一块儿把儿女转到素素他们学校去。素素他们学校虽然是市里的重点，可哪一年的高考比例在全省都数一数二。转过来，在严校里加以重点辅导，将来不是好歹能考上一所大学吗？”

“你承诺了？”

“我打保票包在我身上了，都是司局以上的大干部，何况还有我老板的女儿，这事儿办成了，谁都欠我一个大人情，以后准都得记着报答我。他们都是操权握柄不知什么时候就用得着的人，这么好的机会，我干吗不抓住呢！”

“素素，你先到院里吃去。”李一泓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春梅，你怎么能大包大揽这样的事儿呢？你杨阿姨是多么讲原则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她也不是铁板一块。她给过面子的官员还少吗？这年头哪还有讲原则讲成铁板一块的人啊？那就不叫讲原则了，叫死性！叫榆木疙瘩脑袋，花岗岩脑袋！这种人总有一天会众叛亲离的……”

李一泓轻轻拍了下桌子：“不许你这么讲你杨阿姨！”

院子里，素素端着碗，闪在门旁偷听。

“爸，您别跟我拍桌子，更别跟我吹胡子瞪眼的。反正我已经大包大揽了，您想帮也得帮我，不想帮也得帮我，您得亲自替我去求杨阿姨，要不我非坐蜡不可！”

“如果我不呢？”

父女二人眈眈对视。

春梅忽然一笑，起身走到父亲身旁，撒娇道：“爸，求您啦！”

李一泓沉着脸说：“这个忙，我帮不了。”

春梅的脸也顿时沉下来，咬了咬嘴唇：“爸，我可是专为这事儿……我真的求不动您啦？”

李一泓拉住了女儿的手：“春梅，我的好女儿，爸爸现在已经是一位政协委员了呀！你杨阿姨她是政协常委！我们可都是反对不正之风的人啊！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如果那样做……那……那成什么了嘛！我们的眼睛不能只盯着别人进行监督啊……”

春梅挣脱了手，激动地说：“亏您还没正式当上呢，就不替亲生女儿着想了？狗屁使命！”说完，从挂衣钩上取下小包，拎着冲出门去。

素素端着碗在院子里喊：“姐，你别这样……”

春梅却已经冲出院子，素素回头向屋里望去，见爸爸又擎起一盅酒，一扬头饮了下去。

李一泓红着脸说：“把你姐给我追回来！”

素素追出院门，看见姐姐向她老板的车走去，她大喊：“姐，姐，爸叫你回来！”

春梅没有停步，径直坐进车里走了。

第四章

重点中学放暑假了。因为姐姐和爸爸闹别扭，素素的心情受到很大的影响，学期考试成绩不理想。老师还在班上点了素素的名，说是素素学习开始退步的一个信号，要求素素在暑假多做一套数理化复习题。

素素和几名女同学走在校园里，她的同桌袁静安慰她：“素素，别太在意了，不过就是一次学期考试！”

王雨星说：“更别把老师的话当成一回事！去年咱们市的高考状元，还根本没出在咱们学校呢！”

郑叶丽也说：“是啊，搞得杨校长大丢面子，不管在什么场合，一有机会就说，那是偶然的现象。”

素素仍闷闷不乐：“我不是得比你们多做一套数理化复习题嘛！本来按我的想法，假期要回到农村去，帮哥哥干些农活。我的愿望肯定落空了……”

“素素！”

素素和同学们循声望去，男生周家川正趴在一个窗口朝她喊：“素素，你回不回咱们眺安村？”

“回去！”

“千万别告诉我爸妈我没考好，更别告诉他们我被扣在学校补考了！就说我自己想要留在学校用功的……”

“明白！”素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家伙的学习成绩以前挺好的，可这学期明显退步了，期中考试的平均成绩竟没过七十分。

周家川从窗口消失了，接着传来几句他郁闷的歌唱：“你问我何时再相见，我想大约是在冬季……在冬季……”

后一句高音没唱上去，嘶哑尖锐而又走调……

素素的表情顿时也郁闷了，仍呆呆地望着那窗口……

那一幢小楼是住校男生们的宿舍。一中因为是重点学校，和别的学校不一样，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一般学校的记分法是六十分以下才算不及格，而他们学校七十分以下就算不及格。还不许学生对外说，说了的就要以泄露学校机密论处。

王雨星扯一下素素的衣袖：“走吧，还愣愣地看着人家宿舍窗口干什么呀？”

袁静同学眨眨眼睛，玩笑道：“咱们素素，是不是……也开始那个了呀？”

郑叶丽好奇地问：“开始哪个呀？”

“你们别瞎说！都正经点儿好不好？”素素赌气撇下几个女生，径自朝校外走去。刚走出校门，她就碰到了姐姐春梅。

“素素，是不是今天放假了呀？”

素素点头，对赶上来的同学说：“你们先走吧。”

春梅又问：“怎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啊？我猜到了，没考好是吧？”

素素咬着嘴唇将头一扭，落下泪来。

“多少分？”春梅重视地说。

“平均才……八十四分……”素素哽咽着说。

“吓我一跳，我当考得多差呢！”春梅舒了口气，掏出手绢替素素擦眼泪，“别难过了，下学期力争上游就是了嘛！”又从拎包里掏出二百元钱塞在素素手里：“拿着，上次回去，姐也没顾上给你买点儿什么。放假了，看看电影什么的……”

素素不接：“我不要……”

春梅硬把钱塞给她，说：“姐给你的零花钱，有什么不能要的！”

素素接了钱，说：“姐，别生爸的气……”

春梅摸了素素的头一下：“他光是你爸，就不是我爸了？我还没多少机会向他好好表示孝心呢，能真生他的气吗！”

“姐，那你今天晚上回家去！你那天赌气一走，爸一直闷闷不乐，我怎么逗他开心都没用。你最好在家里住一夜，睡我那张床上，那样爸就会高兴了……”素素红着眼睛，见姐姐沉吟着不说话，又说，“姐！我也有好多悄悄话想要跟你说。”

春梅笑了笑：“今天可不行。过两天吧，姐向你保证。快回家去吧，我到你们学校还有重要的事情办。”

“找我们杨校长？”

“你知道她在不在学校里？”

“在。”说完，素素又对姐姐摇头。

“又说在，又摇头，你什么意思？”

“姐，你别为你那事儿去找她。”

“你呀，跟爸单独生活了几年，都被爸带得像他了。大人们有大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有大人们之间的相互利益，这些你现在还不懂……”

“我懂。”素素不愿被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

“懂也懂不了多少，所以别跟着瞎掺和意见。可你得记住，回到家里，不许告诉爸我到你们学校来过。”

“你让我说谎？”

“该说谎不说谎，那就是傻。这年头，凡是不傻的人，都觉得撒谎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关键是，虽然说谎了，但是却能使别人以为你并没有说谎，那叫本事。”

素素瞪着姐，沉默不语。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对姐的教诲很不以为然。

“快回家去吧！”春梅轻轻推了素素一下，转身快步走入校园。

素素望着姐姐的背影，若有所思。自从春梅成为住在省城的人以后，素素和爸爸见到她的时候比以前少多了。素素能感觉到，在爸爸看来，姐姐变了。有时候素素也觉得，姐姐确实变了。可她又认为，姐姐有理由变，一个人生活在省城里了，不可能还像以前一样。

素素走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几个和她打招呼的男人女人。

“素素，放假了吧？你爸爸怎么好些天没去公园里教太极拳呀？”

“我爸爸把腰闪了。”

“噢，怎么搞的？他干重活了？”问话人吃惊又关心地问。

“不是。他舞狮子那天把腰闪了。”

“嗨，都快五十多的人了，可别亲自挂帅那么激烈的活动了，只在公园里教教我们太极拳就行了呗！告诉你爸爸，他的一个弟子祝他早日把腰养好了，继续教我们。”

素素很有礼貌地说：“好的。叔叔再见。”

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停住了自行车：“素素，告诉你爸爸，我们光明路街道居民委员会的同志都祝贺他啊！”

“阿姨，祝贺他什么呀？”

“祝贺他成为政协委员了呀！消息上网了！你都不知道？”

素素装出刚听说的模样，摇了摇头。

“这孩子，对你爸爸的事儿一点儿都不关心！告诉你爸，过几天我们要向他征求对街道工作的意见！”

素素点点头：“阿姨再见！”

望着女人骑车远去的背影，素素有点儿自责：明明知道，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地摇头骗那位阿姨呢？

素素满怀心事地走在通往自己家的那条小街巷中……

素素走进家院，听到屋里传出爸爸和齐馆长的说话声，不由得在屋门前站住了。

“老齐，你……你醉了，不许再……再喝……喝了。”

“我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老李，你……听我把话……说完啊！你，不让我喝……喝酒，又，不让我……把话说完……那、那我心里，还是……不、不痛快……”

“我……我……洗耳……恭听……”

“虽然我……比你……小两岁，但……我……是正的，你……是副的，老馆长偏偏……举荐你……我心里……有……想法！嘴上说……没有，这心里……有！就，窝在这儿！你……摸摸！摸着……没有？……”

“摸……摸着了！真……有！……”

素素生气地一下子把门推开，迈进屋去。李一泓看见素素，立刻把手从齐馆长胸口那儿缩回去了。

“我……女儿回……来了，结束！结……束……”李一泓舌头虽然很大，却没完全喝糊涂。

素素将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双手叉腰，抗议道：“齐叔叔，我对你有意见！好久不来了，来一次，就在我家喝醉了，还把我爸也灌醉了，你们成什么样子！不就是一个市级的政协委员吗？你要是心里太不平衡，我命令我爸让给你当好啦！”

“可……可以！可……以……”李一泓表现得很乐意。

齐馆长打了个响嗝，一挥手：“那怎么行！还是你爸当……群众更……拥护！老李，跟你把话……说开了……我心里……痛快……多了！你再……摸……什么都……没了……”

李一泓一只手摆个不停：“不……用，再摸……我相信已经……没……没了。”

齐馆长站了起来：“素素，扶……扶叔叔……出门……”

素素一扭身，扯起书包，奔入自己屋里去了。

“我……我……扶你……”李一泓站起来，二人相互搀扶，摇摇晃晃刚走到院子里，齐馆长一弯腰“哇”地吐了。

天黑了，素素手握一条塑料管子在冲浇院子中央的盆花。关了水龙头，素素蹲下，凑近一盆盆花吸鼻子：“花呀花呀，要是有心谢我呢，就开得更美丽吧，啊？”

李一泓走到了院子里，羞愧地说：“女儿，爸爸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素素直起腰，表情很认真：“能做到吗？”

李一泓一摸后脑勺：“试试吧。”

素素皱了皱鼻子：“自己没有把握做到的事，就不要那么去说。都是政协委员了，以后说话更要注意点儿。否则你非把你已有的好名声断送了不可！”

李一泓赶紧表态：“我女儿批评得对，我接受，我接受。可是，你也要理解大人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应该你齐叔叔当的……”

素素打断他的话：“又是大人们之间的关系！我们孩子身上的一些毛病，都是让你们那种讳莫如深的大人们之间的关系给影响坏了的！”

“我们素素有思想了！”李一泓立刻刮目相看。

“我都高二了，一年以后就该考大学了，还能连点儿思想都没有啊！”

“我没想到你齐叔叔会喝醉，而且那么会吐，全吐在咱们这些花上！”

“别光说别人，你也醉了，也吐在花上了！”

“坏事有时候可以变成好事，就当给花上了一次肥吧。这是辩证的思想方法。”

“这是巧言狡辩！”

李一泓在一只小凳上坐下了，又说：“你也要理解我们大人，在许多单位，人大代表了，政协委员了，常是第一把手当仁不让。你齐叔叔嘴上尽说没意见的话，但心里边毕竟有想不通的地方。他心里边想不通不去对别人发牢骚，直接找我来发牢骚，这是坦诚的表现。对待坦诚之人，也当以坦诚待之。”

“那就得一块儿醉是吧？再说，宪法上明确规定好事都得先尽着第一把手吗？”

“这是政治。不跟你小孩谈政治了。去，把口琴找来，爸爸要露一手！”

素素拿着口琴走出来，李一泓到水龙头那儿洗了手，重新坐在小凳上。素素搬了另一只小凳，坐在爸爸对面……

李一泓一边擦口琴一边自言自语：“这把口琴还是你姐姐参加工作后，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素素，爸爸算不算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啊？”

素素注视着爸爸，由衷地说：“算。”

“现在的年轻人，会吹口琴的不多啦！”

李一泓叹口气，吹起了《十五的月亮》……

虽然不是八月十五，月亮却很圆。月光如水，洒满小院，此情此景，特别温馨、美好……

素素双手捧腮，欣赏地望着爸爸。

咣当一声，小院的对开门被撞开了——龚自佑肩扛铺盖卷闯了进来。

“老哥，你这是……”

龚自佑没好气地说：“借宿。”

“你的意思是……今晚要住我家？”

“正是。”

素素一听，本能地起身，挡在了屋门口。

“接把手儿，我累了。”龚自佑将铺盖卷朝李一泓一递，挥动几下胳膊，赞道：“花养得真不错！”

“老哥，不可以这样吧？”李一泓犹犹豫豫地接过铺盖。

“哪样了？”

“你就是借宿，也该预先打声招呼啊！”

“是你把我逼到这种地步的，还跟你预先打招呼？”

素素抢先说道：“龚大爷，我爸爸从不做危害别人利益的事，他怎么逼你了？”

龚自佑一撇嘴：“好心办好事儿，有时候也会危害别人的利益。是你爸爸把一对弹棉花的小夫妻招引到我隔壁住下的！起初他们还只是白天弹，嘭嘭，嘭嘭，现在连晚上我也睡不成觉了！哎，一泓啊，你既然是个善良人，当初为什么不把那一对弹棉花的招引到你这儿住下呢？”转头又问素素，“素素，你说龚大爷不来你家借宿，去哪家借宿呀？”

李一泓和素素父女俩都张张嘴，无言以对，素素默默从屋门旁闪开了。

“一泓，我可不是成心刁难你啊！那两间屋不是空闲着吗？我住哪一间都行。”

“那两间屋放满东西了！不信你看……”

李一泓用腰间的钥匙打开屋门，说：“连床都没有。要是有床，当初我也不会帮那一对小夫妻在你隔壁住下嘛……”

“看来我只有在你家做几天不受欢迎的客人了！”

“老哥，我可只有两间住屋。素素住一间，我住一间。我那屋也只有一张床！”

“我和你睡一间屋，一张床，我能将就。你当政协委员了，政协委员有义务急人民群众之所急，何况我的困难你有责任！”龚自佑从李一泓手中抱过铺盖卷，自己进屋去了。

李一泓和素素对视一眼，无奈地也跟了进去。

龚自佑进了李一泓的屋，乐了：“我当你睡的是张单人床呢，这不是张双人床嘛，挺好，挺好！”说罢，放下铺盖，将李一泓的枕头移向床里，铺展开自己的被褥。

素素急了：“这不是双人床，仅比单人床宽一尺！”

龚自佑却坐在床沿脱起鞋来，还说：“我困死了，困死了……”

“你这、这……”李一泓跺跺脚，转个圈儿，一转身出了家门。

“爸！”素素也跟了出去，“爸你要干什么去呀？”

“你别管！”

素素提醒他说：“爸，你可千万别找什么人去发火，别忘了您现在是政协委员了！”

李一泓没好气地说：“那我也不能被剥夺了发火的权利！”

一间单薄而废弃的小木板房里发出“嘭嘭、嘭嘭”的声响，纱窗上糊满了棉絮。李一泓推开门，扑面飞出一片恼人的棉絮。李一泓和素素退后一步，各自挥开扑面棉絮。

弹棉花的声音停止了，从屋里走出一个头戴无舌白布帽、面罩大口罩的人，浑身棉絮，连眉毛也变白了，口罩上有两个呼吸造成的黑点。摘下口罩，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李大叔，有事儿？”宋春树诧异而热情地问。

李一泓心软了：“啊，没事儿没事儿，和女儿出来散步，顺便来看看你们。”

宋春树的妻子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说：“李大叔，多谢您啊！要不是您帮我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了，我们就只有流落街头了。现在我们已经攒下些钱了……”

“大叔，家里要是有什么想要弹的甭客气。哪天拎过来，我们抽空儿就给您弹了。”

李一泓连声说：“没有，没有。”

素素忍不住语带责备地说：“这么晚了，你们还弹呀！”

宋春树的妻子解释道：“不晚，还不到九点。一过九点，旁边人家的一位老爷子就会过来大声嚷嚷，非命令我们停。可我们接了养老院一批活，合同上写明期限的，不加夜班做不完啊！超期了人家不给工钱怎么办呢？”

宋春树憨憨一笑：“大叔，养老院的许多老人睡不惯软褥子。他们要求睡不软不硬的，用弹过的棉花做的褥絮子挺受他们欢迎的。再有五六天，我们弹完了这批急活就回家了，临走一定和您告个别……”

走在寂静的街巷里，素素抗议：“爸，你等于什么都没说。”

“叫爸爸怎么说呢？你也看到了，有些人挣点儿钱多么不容易！何况，过几天人家就走……”

李一泓和素素还没进屋，就已经听到了鼾声。一进屋，鼾声更加响亮。

“我的天，可算领教鼾声如雷了！”素素听得直摇头。

李一泓的屋子里，龚自佑和衣而眠，四仰八叉，几乎占据了整张的床。李一泓探头看了一眼就退了回来，颓坐在椅上，呆呆地望着素素，那意思是——这便如何是好？

天亮了，院子里，李一泓盖着一条线毯睡在躺椅上，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

龚自佑从屋里迈步出来，奇怪地问：“咦，你怎么睡这儿？”

李一泓哼一声，离开躺椅，把线毯抱进屋，又蹑足走进素素房间，坐在床边，见素素睡得特酣，但一边耳朵上塞着棉花。李一泓轻轻将棉花从素素耳中扯出，替素素盖了盖线毯。

李一泓搭着毛巾，拿着牙缸从屋里走到院子里，见龚自佑拿着牙具，也正要到水池那儿去刷牙洗脸。

“一泓，你先请。”龚自佑特绅士。

李一泓也不客气，接了水就刷牙洗脸。等他离开水池，龚自佑走近水池刷牙，漱嗓子，闹出很大的动静。

李一泓突然说：“嗨，你！”

龚自佑受惊，一口漱口水咽下去，愣愣地看着李一泓。

“你刷牙就刷牙呗，弄出那么大动静干什么？我素素还睡着呢！”

“不闹动静了，不闹动静了！”龚自佑轻手轻脚起来。

李一泓回屋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那身白色的练功服，左手拎着拎包，右手拎着录音机。

龚自佑弯腰细看李一泓的裤腿：“白裤子上来那么几个小黑点儿，好样式。一泓，你也赶起潮流来了？能赶，抓紧赶吧！到了我这把岁数，再想赶可就晚啰！”

“白天你愿上哪儿上哪儿……”

“我哪也不去，就在你家待着了！你家好，看着哪儿都顺眼，心里边怎么就觉着那么温馨……”

李一泓警告说：“那你可得安静点儿，不许闹出什么怪声音，影响素素学习！”

“哪能呢，哪能呢！你就放心走吧！”

李一泓出院门时，龚自佑还送客似的相跟了几步，说：“慢走，不送……”

公园里，李一泓又在教人们练太极拳。练太极拳的人数显然大增，阵容相当壮观。杨亦柳、姚局长等一些熟面孔仍在其中，但新面孔增多了。新面孔们还没有学会，有的只不过心不在焉地瞎比画……

李一泓更加意气风发，他因为人多了心里高兴……

音乐停止，李一泓刚一收势，许多人立刻围向他，七言八语：

“李老师，李老师，我有事跟你说……”

“老李，我也有事要说，我是代表好多人的……”

“求求你们大家了，先让我说行不行？我家住得远，我还得回家做早饭呢！”

李一泓一脸迷惘：“同志们同志们，亲爱的同志们，我怎么听不太明白大家的话呢？”

姚局长挤上前，挡在李一泓面前，展开双臂，训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干什么！成什么样子！一些个鸡毛蒜皮的事，跟李老师在这乱嚷嚷什么？”

人们一时肃静，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上前，瞪着姚局长喝问：“你又是干什么的？你算他妈老几？你又凭什么跟大家伙咋咋呼呼的？李老师现在不但是太极拳教练了，还是政协委员了！我们有问题向他反映理所当然！要不他就干脆别当！”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推姚局长的胸。

姚局长见汉子鲁莽，怯怯地闪开了……

李一泓终于明白大家为什么围他了，劝说道：“哎哎哎，这位兄弟，骂人可不好，动手就更不好了。今天对不起大家了，我还要赶去单位呢，我们文化馆也正面临烦恼的事啊……”

汉子一把握住李一泓的腕子：“你们文化馆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却必须管，你政协委员有这个责任……”

李一泓有些生气了，暗使内力，一反腕将汉子搡得连退数步，若不是被人墙挡住，肯定跌倒无疑。

“那你也要有话好好说！”李一泓走到石桌那，从拎包里取出了笔和小本，“好吧，排队，一个一个说。”

汉子又挤上前来：“我那个鲜肉摊，凭什么再不许我摆了？不许我摆，我一家人吃什么？！”

李一泓正色道：“你怎么总往前挤，还拨拉人家老人，后边排着去！”

汉子一愣，一边闪开一边嘟哝：“都说他有求必应，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姚局长和杨亦柳站在不远处，面色各异地望着此情此景……

姚局长问：“你怎么看？”

杨亦柳反问：“你指什么？”

姚局长朝李一泓那儿翘翘下巴：“连文化馆的副馆长，也能当政协委员了！”

杨亦柳不冷不热地答道：“谁能不能当政协委员，那可不完全是以干部级别的高低来论的，这点常识你局长大人也应该清楚。”

“像李一泓这样的政协委员如果再多起来，我们当公仆的肯定更不好当了！”

“现在什么人好当啊？我当校长的就好当吗？又要当公仆，又要公仆好当，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等着吧，李一泓让你们公仆心烦的日子还没开始呢！”

“我怎么听着，你有点儿幸灾乐祸似的？”姚局长觉得杨亦柳的话有点不是味。

“我不是幸灾乐祸，是为中国的民主进程感到欣慰。”

“我忘了，你是政协常委，和他一样的角色，都是瞪大眼睛时刻准备挑我们碴儿的！”

杨亦柳笑了：“你错对了。不是挑碴儿，是促进工作。今天我们政协常委还要开议案会呢！”

“上午是吧？也要求我去听取意见。”

“那我们就别在这儿充当观察员和评论员啦！一块儿走吧，正好我可以搭你的车。”

周家川骑着自行车驶来，在不远处刹住车，望着李一泓那儿现场办公似的情形，犹豫了一下，调转车头走了。

等人们散去了，李一泓收起记了密密麻麻数页字的小本，吸一支烟，想起了杨亦柳的话：“当‘两手委员’很容易，一年参加一次例会，开幕闭幕拍拍手，见到其他委员握握手……”

“李副馆长！”小刘蹬着平板车来了。

李一泓没听到，小刘又喊：“老李！”

“小刘，你这是……”李一泓扭过头，走过去奇怪地看着小刘。

“哎呀，你可把齐馆长急死了，怎么给你打手机也打不通！馆里其他同志都下街道去了，齐馆长考虑到你腰还没养好，现借了这一辆平板车，派我这个女同志蹬车来接你！你一人坐这儿发的什么呆啊？”

李一泓苦笑：“没发什么呆，歇会儿。找我有什么急事儿？”

“市政协的一位副主席，还有文化局长什么的上午要到馆里来，指名必须有你在……”

李一泓狐疑地问：“这几天我也没再到文化局去惹他们烦啊……”

小刘催促道：“别再耽误时间了，快上车吧！”

文化馆剩下的砖瓦已被码成了矮墙，齐馆长站在矮墙内望见平板车出现，迎上前去。两个人来到办公室里，刚一落座，齐馆长就开口问：“老李，你从网上给市委发了一份帖子？”

“没有啊！”

“现在没外人，你可要对我说实话！”

“真的没有！那种事儿，我要做也会预先跟你商量……等等，我明白了，准是我家素素干的！他见我为咱们小仓库的事儿着急上火，替咱们文化馆愤愤不平，几次怂恿我以政协委员的名义给市委写信。我连委员证还没见着呢，你说我能听她一个孩子的吗？可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瞒着我……”

“别说了，肯定就是那么回子事儿了！也不知她都写了些什么混账话，我看咱俩今天肯定是凶多吉少了！唉，老李啊，你可不能因为素素是小女儿就宠惯她！”

李一泓恼怒地说：“我回去一定教训她！”

“来了！”小刘探进头来报信。

李一泓和齐馆长同时站起，齐馆长小声叮嘱：“可千万别说是素素发的帖子，那更糟。你得挺直腰杆自己扛……”

一见面，市政协的蒋副主席打量了李一泓一眼，说：“李一泓同志这身衣服很显精神嘛！”

李一泓笑着说：“清晨在公园里教太极拳来着，没来得及换下。”

齐馆长介绍道：“我们李副馆长是太极传人，他祖父曾是太极高师。”

林局长刮目相看地说：“以后也收我做徒弟如何啊？”

李一泓连想都没想就回答说：“没问题。”

蒋副主席哈哈一笑：“听，多痛快。”

齐馆长说：“我们李副馆长见了领导不太会说话，两位领导千万别见怪。”

蒋副主席说：“我们也没见怪呀。齐馆长，是不是你自己见了领导太会说话了啊？”

齐馆长不好意思了，其他人都被蒋副主席的话逗乐了。

蒋副主席问：“林局长，还没到文化馆来过吗？”

“我刚接任不久，今天头次。”

“老实说，我也只来过两次，上次还是被他们老馆长拖来的。咱们先不忙着议事，先参观参观？”

林局长笑着说：“好啊，听您的。”

于是，齐馆长和李一泓陪着参观，小刘作介绍：“我们文化馆，从前是县衙门。刚解放时，市委市政府在这儿办过公……”

蒋副主席说：“院子倒是还不小，但屋子都太破旧了，下雨天漏不漏雨啊？”

齐馆长说：“除了我那间办公室不漏，其他屋子都漏！”

林局长说：“这要彻底维修起来，那可得一大笔钱。”

蒋副主席点点头：“是啊，你文化局长肯定是给不出那么多钱的。”

来到办公室里坐定了，小刘给大家沏上茶，齐馆长习惯地拿笔在手，翻开了本，并暗中踢了踢李一泓的脚。李一泓也赶紧从拎包里取出笔和小本，学齐馆长的样子。

齐馆长说：“请两位领导作指示吧！”

林局长对蒋副主席谦让道：“您先请。”

“不是作什么指示，我是来协商的。咱们好好协商，共同解决问题，啊？”蒋副主席文质彬彬，平易近人，说话很是和气，“李副馆长，你现在是政协委员了，政协常委会通过了对你的补选，我把证书给你带来了。”

“谢谢，谢谢。”李一泓接过了秘书双手递过来的红皮证书，心里激动不已，忍不住问自己：这么就成市政协委员了？

蒋副主席喝了口茶，说：“你们文化馆的问题嘛，就呈现在那儿，谁也不能说那不是个问题，更不能说那些问题不解决也行。一泓同志，你给市委办公室写的信，市委领导们很重视，虽说措词尖刻了些，但领导们并没有不满。情况通告给政协了，所以我和林局长今天就来了。解决你们的问题，没钱不行。现在已经是下半年了，各级政府部门财政都很吃紧，我和林局长想当面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希望怎么个解决法呢？”

齐馆长暗地里捅了捅李一泓，李一泓会意，说：“无论如何，恳请领导们批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好歹把小仓库再盖起来。”。

林局长试探地问：“那，你们的意思……多少才够呢？”

李一泓鼓了鼓勇气：“两万！”

蒋副主席看了眼林局长，林局长面露难色。

齐馆长看在眼里，接口道：“那就一万五！实在给不出，一万也行啊！领导们既然来了，总不能让我们空欢喜一场吧？”

蒋副主席的手虚空按了按，说：“同志，别急，别急。”

林局长说：“我来之前问过财会部门的同志了，文化局账上钱是不多了。”

齐馆长和李一泓交换了个失望的眼神儿……

蒋副主席接着说：“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林局长的话。前任局长上半年手指缝太松了，把钱花冒了。哎，我说两位，别给我们脸色看嘛！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解决问题，有几种办法。东凑西凑，给你们凑点儿钱，把你们的小仓库马马虎虎再盖起来，这只是办法之一。既然有几种办法，为什么不再大胆点儿，想想另外的办法呢？”

齐馆长情绪化地说：“大胆点儿就大胆点儿，把我们这文化馆彻底翻修一新，也是办法。可一万两万都乞求不到，我们还能指望哪方面批给我们二十万、三十万吗？”

蒋副主席又喝了口茶，说：“为什么就不能有这种指望呢？”

齐馆长和李一泓你看我，我看你，再一齐看蒋副主席，不明所以……

蒋副主席说：“我们这个省，是个经济欠发达的省。我们这个市，在全省又是个经济欠发达的市。这就使我们的某些领导同志，对发展经济和关怀群众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形成一种长期的错误观点，他们成天在那里发誓——让我们把蛋糕做大，让我们把蛋糕做大。言下之意那就是，等他们把蛋糕做大了，自然就会回过头来满足老百姓的种种诉求。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任何道理都应该具有灵活性，否则说是僵理了。GDP的增长是件较复杂的事，既要坚持科学发展观，又要把蛋糕做大，那很不容易。对于一个经济欠发达的市，也许需要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那么这十年二十年里，老百姓既普遍又一般的愿望，就都有理由因为一般而不理不睬了吗……”

齐馆长和李一泓都忘了记录，听呆了。连小刘倒完水后，也在一旁听起来……

蒋副主席继续说：“据政协许多委员反映，节假日无处可去，文化生活单调，也是市里群众抱怨之声颇多的事……”

林局长插言道：“有资料显示，他们文化馆在几乎没有什么经费支持的情况之下，那还是人人尽力而为了的。”

齐馆长说：“我们文化馆老李最辛苦，为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做的事情也最多。”

蒋副主席说：“一泓同志，所以咱们政协常委会上，全票通过增补你为委员啊！那么，你能不能就你这二十几年来做群众文化工作的体会，向我们谈谈你的思考呢？”

李一泓显得还是有点局促：“这……其实我也没形成过什么成熟的思考……”

齐馆长又急了：“嗨，你这人！你别这样啊！领导让你谈，你还犹犹豫豫的干什么？你经常跟我说的那些话，就都是你对群众文化工作的思考嘛！”

蒋副主席说：“一泓同志客气，你先谈也行啊。比如，他平时都跟你怎么说的啊？”

齐馆长可不怯场：“他经常说你们在市里当领导的，太脱离群众，太不了解群众，太不懂群众，太让群众失望了！老李，这些话你平时都说过的嘛！你这会儿怎么就不说了呢？”

林局长不自然起来：“我刚调来……”

蒋副主席一笑：“我已经久经考验了，比这更让我难堪的话也当面听到过。能微笑着听，那也是咱干部的素养。林局长，你说对不？”

林局长说：“对，对。”

李一泓说：“好，我谈谈。刚才齐馆长说的那些话，我是都对他说过的。有的领导听到了肯定会发火，但我有我的道理，所以那不完全是牢骚怪话。比如群众文化工作吧，有的市领导就不了解，我们这一座城市的百姓，一半以上二十几年前都还是农民。对于他们，光看电视是不行的。电影票价又太贵，他们舍不得花二三十元看一场电影。他们身上，还保留着农民们对文化娱乐的需求习惯，比如逢年过节要耍龙灯、舞狮子、扭秧歌、跑旱船、赛歌、唱地方戏、设雷台比武艺，等等。他们的生活里还得有这些。如果没有，他们就会觉得生活太没滋味儿了，年没年劲儿了，节没节劲儿了。我们文化馆的工作，就是要给群众的日子里加进那些。可前几届市领导中却有人说——电视里那么多频道，还整天看不够哇？那些都过时了，太土了！文化馆的存在没必要了，多余了！还不如拆了，卖地算了！招商引资才是正事！这样的领导干部根本不理解，我们这个城市里的百姓，不但要文化娱乐，还要在户外进行的，集体的，有声有色的！他们是些有活力的百姓！”

蒋副主席轻拍桌子：“说得好！我完全同意！”

林局长也说：“我也同意。谁要是再打算把文化馆拆了，把地卖了，我首先反对！”

齐馆长说：“当年要拆文化馆，我们老馆长气得大病一场！”

“你们二位馆长，为什么就不敢提出把文化馆彻底翻修一下呢？要敢嘛！有些事，要有人敢想，那才有希望变成现实啊！”蒋副主席的话语重心长。

李一泓摇摇头说：“那恐怕需要四五十万啊！”

齐馆长也说：“还是不敢指望，不敢指望。”

林局长说：“你看你们，蒋副主席为你们指点迷津，你们反而这么不开窍！”

蒋副主席笑了：“四五十万要想让市政府现在拿出，门儿都没有。但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嘛！既然是纳税人的钱，不是谁个人的，怎么花，先花在哪儿，为什么不可以征求征求老百姓的看法呢？四五十万的投入，能使群众节假日有个较好的文化场所，很值得嘛！所以我建议你们，小仓库就先别盖它了。砖瓦码在那儿像堵墙，就暂且当成一堵墙吧！一泓委员，希望你呢，利用以后小半年的时间，在群众之中广泛征求征求意见，如果有广大群众支持翻修和扩建文化馆，你就正式写一份调查报告，到明年的政协大会上去宣读！”

李一泓连连点头：“行，行！”

林局长说：“蒋副主席，这是你教他们的啊，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蒋副主席说：“怎么跟你没关系？文化馆在文化局直接领导之下，不是在政协领导之下！我也是在为你局长大人思前想后！”接着又对齐馆长和李一泓说，“你们可别让他袖手旁观，建言中也给他来一段，就写得到了他多么多么坚定的支持！”

林局长笑了：“得，这就把我拖上你们政协的船了！”

蒋副主席也笑了：“人民的钱，为人民花，怎么花，就看谁最能代表人民的心愿，谁的嗓门高，谁的影响力大嘛！你们一直没记录，更没搞录音，很好。咱们有言在先，就算我什么也没说，林局长什么也没听到，好不好？否则，财政局长见了我，肯定跟我掉脸子！”

文化馆的同志们和两位领导合影后，蒋副主席朝李一泓使了个眼色，于是李一泓跟他走到了一旁。

蒋副主席说：“一泓同志啊，委员证发给你了，从今以后，你可就是一位正式的委员了啊！”

李一泓连说：“明白，明白。”

蒋副主席又说：“政协委员，一非官员，二无实权，之所以有资格参加议政，靠的是中央越来越重视，也靠品行好、修养好，你说是吧？”

李一泓又连连点头：“是，是。”

“关于你的品行，你们老馆长已对你有了定评，市政协相信他的眼光。”

蒋副主席的话说得特别诚恳，李一泓不知该再怎么说，只有孩子般难为情地笑。

蒋副主席也微微笑了：“那，人家劳动局邵局长已经向市政协主动检讨了，你李一泓委员，是不是也该对人家有种姿态啊？”

李一泓闹了个大红脸，保证地说：“您放心，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齐馆长、李一泓和小刘将领导们送走，相互望着，都满怀希望地笑了。

齐馆长长舒一口气：“蒋副主席这个人真可爱，我爱死他了！”一手落实地按在李一泓肩上，又说，“老李，咱们文化馆能不能旧貌换新颜，全靠你啦！”

李一泓踌躇满志：“既然领导们都支持，那没问题！”

小刘插嘴道：“新调来的林局长也不错。”

齐馆长一脸羡慕地看着李一泓：“素素这孩子可立了大功了，老李你回家千万别训她了！”

李一泓说：“这我不能听你的，该训还是得训！不训，以后那还了得？”

傍晚，李一泓家桌上摆着饭菜和碗筷，素素却面对墙壁站在墙角……

在素素屋里，桌上摆着作业本、课本，李一泓在看笔记本电脑。看完那条帖子，李一泓大皱其眉，腾地起身，跨出屋，大步走到素素身旁，在素素背后踱来踱去。

“我问你，什么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是威胁领导的话嘛！你爸爸我是口中会说出那种话的人吗？还上下不和，虽安必危！你瞎转什么呀你？不就是倒了一间小屋子，不就是暂时没讨要到一笔盖起它来的费用吗？就上下不和了？就虽安必危了？太夸大其词了吧？你的做法，是会给我惹出大麻烦的！”

龚自佑从外面进屋来，一脸愕异：“这是怎么了？我出门时，你们父女俩还嘻嘻哈哈的，我离开没多会儿，你怎么就罚她站了？”

“她她她，她居然瞒着我，敢以我一位政协委员的名义给市委办公室发帖子！而且什么词都敢用！”

“我当什么事呢，那事啊！素素跟我商议过，我支持她！市委办公室既然设了一个网站，没人去利用，他们不是等于白设了吗？那他们也会觉得没面子啊！你整天长吁短叹的，为那件事发愁，素素不也是想为你排忧解难吗？我看，大方向上，她是对的。至于哪个词儿用得妥不妥，你鸡蛋里挑骨头干吗？……”

“您甭替她辩护！我李一泓已经不是从前的李一泓了！已经不是普通人了！我是一位政协委员了！我的一言一行，那以后也就都带有政治的性质了！政治，现今而论，那是需要很高艺术性的事，连我都半懂不懂的，你们一老一小，打着我的旗号瞎掺和什么？……”

龚自佑绕着李一泓转起来：“嚯，嚯，不是普通人了？哪儿不普通了？我怎么一点儿没看出来？是政协委员了，自以为了不起了？政协委员是促进和谐的你懂不懂？可你这是制造不和谐！协你个头哇你！素素，别理他，过来吃饭！”

李一泓一跺脚：“敢！我不许！”

“在家里搞专制？人家素素一白天认认真真地写作业，在你下班前把饭做好了，摆在桌上了，让你回家吃现成的。你不但为一件自以为严重的事训人家，罚人家站，还不许人家吃饭！一泓，街坊十几年了，我竟然从来没看出你有这么霸道的一面！”

“这是在我家！我今天非霸道一次不可！你龚老爷子也请别掺和我家的事！”

“不让素素吃饭，我也不吃了！”

“你不吃了，省我家粮！那我就自己吃！”李一泓赌气坐下，一个人吃起饭来。

“那我连药也不吃了。”

“关我什么事儿！”

“我刚才出去买的药，专治睡觉打呼噜的药。你省你家粮，我还省我的药呢！”龚自佑慢条斯理地说完，转身往李一泓屋里走去。

李一泓放下碗筷，急忙起身扯住他，央求道：“老哥，老爷子，药嘛，既然买了，那就得吃呀！省什么也别省药啊！刚才我在气头上，哪句话不中听，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别拉拉扯扯的，今儿不管谁说什么，我也不会吃那药了！”龚自佑说完，走进屋去往床上一躺……

李一泓又求素素：“别站这儿了呀！快去劝劝他呀！”

素素抹抹眼泪，一声不响地走到那屋门口，温柔地说：“龚爷爷，饭，还是要吃的。”说罢，一声不响地走到饭桌旁，坐下了。

龚自佑这才从屋里出来，走到饭桌旁，也坐下了。

两个长辈看着素素，仿佛她是大人，自己才是孩子，素素不动筷子，他们不敢动筷子似的。

素素忍不住扑哧笑了：“都看着我干什么呀，吃呀！”

两个长辈互相看一眼，也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一泓对龚自佑说：“别客气啊……”

第五章

李一泓、齐馆长、小刘等文化馆的人充当起了泥瓦匠，正用小仓库的旧砖瓦砌成一道矮墙。他们砌得还不错，最上一层还砌出了瓦檐。

“还挺美观的是吧？今天就到这儿吧。”齐馆长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我可就先走一步了，还有另外一些事等着我去……”李一泓也收了工。

“明白明白，你先走吧。哎，你那辆自行车还能骑吗？”

“没问题，我把后带换了。”李一泓到水龙头那儿洗把手，推上自行车走了。

齐馆长望着李一泓远去的背影，说：“老李的剩余精力，可算又有新的内容体现了！人人都说清闲是福，这话对他不适用。”

小刘说：“我看啊，要是搞竞选，没准他都能当市长。”

其他同事附和道：

“那是，冲着他那股子办起什么事儿来的执着劲儿，我一定投他一票！”

“哎，今后咱们要是遇上什么事儿，通过老李是不是会解决得容易点啊？”

齐馆长却瞪着小刘说：“当古代的县官好当，今天的市长那么好当的？光有群众缘儿，就有资格当市长了？这就是你的民主思想水平？幼稚！”又瞪着附和小刘话的同事说，“他当政协委员，我不和他争。要是老百姓都选他当市长，我就做坚决的反对派！他懂经济吗？他有领导经历吗？他有从政经验吗？”

那名同事嘿嘿一笑：“干吗冲我来呀，我也没说什么呀我！”

“哼，你们呀，不要跟谁好，谁就好成了一朵花，好像从前被埋没了似的！人都有角色加身的新鲜劲儿，也都有新鲜劲儿过去的时候！老李也不例外！你们把这地儿清理干净了！”齐馆长言罢转身便走，想想回头又加了一句，“谁要是想通过老李解决什么事儿，得先跟我打声招呼！我有责任替咱们李委员考虑他的时间和精力！”齐馆长走到水龙头那儿洗洗手，回他的办公室了。

小刘嘀咕道：“我怎么听着还是有点儿酸溜溜的呢！”

街上围着不少人在看两户人家吵架，这两家大人孩子齐上阵，狮吼虎啸的，看架势就快动手了：

“你再指点我？我扁了你！”

“你较劲是不是？你较劲是不是？！”

“当家的，你别熊，你上我也上！”

“爸，有我呢！打就打，他家尽女流之辈，咱家吃不了亏！”

围观者中有人忽然发现了什么，喊道：“都别吵了，给你们双方解决问题的来了！”

李一泓和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街巷中，李一泓说：“都那阵势了，你今天不来不行吧？”

中年男人的自行车前轮碾上一块小石子，轻跳了一下。他说：“他们两家闹了几次了，我来了也解决不了！”

“双方有矛盾好好协商，好好协商。我把房管所的苗翠山也同志请来了。”李一泓下车，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A家的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政协委员李一泓。”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拿着鸡毛当令箭！法院都拖着没法儿判的事，用不着你来管！”A家的男人对李一泓很不屑。

“你别这么说话啊，我可不是吃饱了撑的专爱四处管闲事！”李一泓接着对A家的女人又说，“那天在公园里，我教完太极拳后，是不是你扯住袖子不放，非求我来帮你们解决矛盾？”

A家女人开始往家里推她男人，并打男人的背：“滚家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人家李委员是我诚心诚意请来的！”

“我既然来了，也是想诚心诚意帮你们双方化解矛盾的。”李一泓很真诚地说。

B家的女人一扯B家的男人：“咱们回家去，都回家去！他家请来的，必然为他家争理！”

“别走别走，我说你这位弟妹啊，也太心急了点儿吧？我这儿还没开口呢，你怎么就知道我必然为他家争理呢？”李一泓赶紧喊住他们，这家人要是回家去了，他还调解啥，白来了。

B家的男人和女人站住了。

“你们双方矛盾的起因，我已经向房管所的同志了解过了。他家当初盖这间小屋时，因为要直接借你家这面山墙，你家不同意。他家当初补给了你家两千元钱，算是利益侵占的补偿费，你家收了钱，终于同意了。你们双方还立了字据，除你们两家各保存一份，房管所也留了一份备案，对吧？”

“我们当初那是给他家面子，哪承想他家后来……”A家的男人越说越气愤。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还不是被我们的两千元钱打动了心啊！”B家的男人毫不示弱。

李一泓可不想听他们再吵下去：“又吵，又吵，你们想不想解决问题了？再吵，我怎么来的，可以怎么走！宪法上并没规定，政协委员一定得管你们这类事！”

苗翠山在一边吸烟，跟一个看热闹的嘀咕：“难，难管啊！我看这位李委员，今天非落个里外不是人不可……”

见双方都安静下来，李一泓这才接着说：“后来呢，你家老人病了，瘫在床上了，为了方便给你家老人洗澡，你家把这小屋隔了一下，一边改造成了洗澡间。而这么一来呢，借用他家那面山墙，由于长期受水淋，就有反应了。反应的结果那就是，他家屋里那边墙皮受潮了。你们双方，我说得对吧？”

一个带着蓝布帽、蓝口罩扫街的人扫到这儿不扫了，闪到一边，默默旁观事态的发展……

A家的女人抢先说：“李委员，你到我们家去看看，墙在我家那边都起毛了！”

B家的女人不甘示弱：“可我家那边又抹了一层水泥，你还叫我家怎么办？”

李一泓不说话了，踱向一旁，双方立刻又安静下来。

李一泓走回来耐心地说：“你们不说了？你们不说，我接着说。想当初，你家盖这间小屋子时，如果不直接借用他的山墙，自己再砌起一面墙来，那么今天的问题就不会出现了，是吧？”

B家的女人：“我们当初本打算那样的，可是房管所不允许呀！”

“苗同志，您过来一下。”李一泓朝苗翠山招招手。

苗翠山有几分不情愿地走了过来。

“苗同志，请您替他家解释一下，当初为什么不允许他家那样？”

“这……不妥吧？”苗翠山将李一泓扯到一旁，小声说，“李委员，有些内情，还是不抖搂的好吧？”

“那也算不上什么阴暗面，说说吧。要相信群众能通情达理嘛！”

“引起什么不良影响怎么办？”

“但说无妨，我负责。”

“那，我就说。大家都知道的，他家去世的老爷子，是咱们房管所的老员工了。几十年如一日，从没向单位提出过什么要求。他家人口多，以前住得很窄巴，这一点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老爷子突然去世，所里的领导都学得有些对不住他了。可房管所是管理房子的，不是盖房子卖房子的，也没现成的房子补给他家呀。于是就形成了一个帮他家就地扩建这么一间小屋的决定。但市里有文件，不许私盖房屋。怎么算私盖呢？文件规定也比较具体——四堵墙起架，面积超过十五平方米，即算违反条令。咱们房管所就钻了个空子，借用他家一面墙，不就是三面墙起架了吗？面积呢，也限制在十五平方米以内了。这就不同于建了，只不过是接出了。市里有关方面呢，睁只眼闭只眼的，也就马马虎虎地批准了。现在可好，起先本是两厢情愿的事，一闹到法院去，撕破脸了，就僵了。而且你们两家把房管所也卷到官司里了，后来又干脆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房管所，不但搞得我们好心没好报，连市里有关方面也陷于被动，法院当然不好判了。想想看，你们要是那位法官，怎么判呢？”

“您说完了？”

“说完了。”苗翠山又欲转身躲开。

“您先别离开。刚才说了那么一大番话，多谢了。吸我支烟，放松放松……”李一泓递给他一支烟，自言自语道，“是啊，我要是法官，也不好判。”

B家的女人忽然扑入男人怀里，哭开了：“这要是闹到最后，把我们这间小屋又给拆了，让我怎么安置孩子他奶奶呢？孩子他爷啊，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啊！”

B家的男人吼道：“别哭，哭什么？只要我还活着，看谁敢拆咱们小屋的一砖一瓦！”

“都说了半天，也没个人说明，怎么解决我们家那边墙体受潮的问题！我没工夫听些扯淡的话了！”A家男人不耐烦了，说罢又欲转身离去。

李一泓严肃地说：“站住！你想好了，你要是走，以后你和你的家人再遇到任何需要别人帮助进行调解的事情，都休想来找我李一泓！我就不信居家过小日子的老百姓，谁家能永不陷于矛盾纠纷！”

A家男人毫不示弱：“那我找法院，不找你一个半老不老的政协委员，何况你也只不过是个市级的！”

“那好吧，你就接着找法院去吧！或者你们两家，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来！我一个市级的半老不老的政协委员，还真不愿操这一份闲心啦！苗同志，咱们走！”

李一泓拔脚便向自己的自行车走去，苗翠山正中下怀地跟随其后。

B家两口子不干了，赶紧追上去，男的说：“哎哎哎，李委员，您千万别走哇，我们保证，愿意服从您的调解……”

女的说：“李委员，他那人，就那驴脾气，我们邻居多少年了，轻易不跟他一般见识，您怎么跟他一般见识呢！”

A家的女人也凑上来说：“李委员，他可不驴脾气呗！您见谅，您见谅！”转身指着他男人训斥，“你给我少说两句！听人家李委员讲出个调解的意见行不行？人家还没进行调解呢，你就几句混话把人家气跑了，不是明明有理的事也变得没理了吗？！”

众人也七嘴八舌批评A家男人：

“就是，总得先听听人家怎么调解呀！”

“人家刚才强调了，宪法并没规定人家一位政协委员非得调解这类事儿不可！”

“这年头，谁愿多事啊，躲事儿还来不及呢！”

“还瞧不起人家是市级政协委员！省级的，全国的，管你们这类破事吗？街道主任也不爱管呀……”

A家的男人自知表现恶劣，闪一旁不吭声了。

“多谢诸位对我的理解！广告词说，人类没有联想，世界将会怎样？我在此要说一句，老百姓之间缺乏理解，社会将会怎样？”李一泓伸手把苗翠山也拦下了，“苗同志，您也别走了。您要是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那不是太不仗义了吗？”

“哪儿能呢！哪儿能呢……”苗翠山只好把自行车重新支好。

李一泓问：“当初这间屋子是三面墙起架的，又经过了有关部门的特批，是不是仍算合法呀？”

苗翠山答道：“当然，当然。”

“既然是一间具有合法性的屋子，它的主人如果在这间屋子里再加厚哪一面墙，应该也不算违犯吧？”

“这……我觉得，肯定不至于就改变了是三面墙起架的事实……”

“有你明白人这句话就行。”李一泓转身问B家两口子，“听到苗同志的话了吧？”

B家两口子连连点头，李一泓又问：“那你们两口子，谁当家做主？”

B家女人一推丈夫：“还得是他呗！”

李一泓将B家男人扯到了一旁：“你那洗澡间里，再加一砖厚的墙，他家那边不是就不反潮了吗？矛盾不就平息了吗？”

“那可不行！”B家男人反对。

“怎么不行？我了解了，再加一砖厚的墙，你家那洗澡的地方还有五六平方米大小呢，不妨碍给老人洗澡嘛！”

“不是大小问题。当初行，现在不行。那面墙已经贴了瓷砖了，我们不是又得破费？”

“你家那面墙的瓷砖已经掉了不少了，早晚不是还得破费？”

“你怎么知道？”

“我既然调解，该预先了解的情况，我当然要了解清楚。法院的同志告诉我的……”

B家男人对李一泓有点儿刮目相看了……

“我介绍你到一家建材商店去选瓷砖，不管选哪一种，一律以出厂价卖给你。那可等于打六折！这对你家是占便宜的事儿！而且有人来为你家免费干活儿，怎么样？”李一泓趁热打铁。

见B家男人半信半疑，李一泓又说：“你别不信。我一位政协委员，会讹你吗？那老板跟我学了多年太极拳，算是我一名长久弟子。我已经跟他讲好了，他还高兴有一次回报师傅的机会呢！”

“五折！”B家男人很会过日子地说。

“亲爱的同志，得寸进尺就不好了吧？五折我跟人家开不了口。”

B家男人犹豫了一下，果断地说：“好！你痛快，我也痛快！你实诚，我也实诚！就照你说的办。”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绝不反悔？”

“绝不反悔！”

“击掌为誓。”李一泓伸出了一只手。

“成交！”B家男人拍了一下他的手。

李一泓笑了：“我又不吃回扣，成的什么交呢？达成调解协议罢了！”

B家男人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一泓又走向A家两口子，同样问：“你们两口子谁当家主事啊？”

A家男人说：“当然我主事。但这件事例外！”

“那么贤弟妹，请单独谈。”李一泓彬彬有礼朝A家女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走开几步，李一泓说：“他家同意再加一砖厚的墙，而且中间做防水层，那样你家那边墙上肯定不再反潮了。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就那么就算完事儿了？”A家女人故意矫情。

“还要怎样？”李一泓不温不火。

“明摆着，我家已经受了危害。反正不能就那么就算完事儿了！”

“再把你家那边的墙，给重新刷一遍。不，把你家那间屋子，整个给重新刷一遍，怎么样？”

A家女人犹豫了，李一泓开导她：“邻里邻居的，该退让就得退让。把别人往没法办的地步上逼，自己不也落到那地步了吗？能够化解的矛盾，偏要进一步激化它，那明智吗？过后再让他家送你家两瓶酒，算是表示主动和好的姿态，行不？”

见A家女人仍犹豫，李一泓又说：“你想想，如果你还不满意，我转身把他家打算怎么怎么讲一遍，再把你家的态度怎么怎么难沟通当众宣告一遍，众人会怎么看你家？不就那么一点事儿吗？能咬住理让他家赔你家几根金条？那也得他家有……”

“我也没说非得赔金条……”A家女人分辩道。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他家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巴，又有多年瘫在床上的老人，你就好意思开口再要几百块钱？多那几百块少那几百块，你家日子就不一样了？远亲莫如近邻，干吗非得把近邻变成仇人似的？”

A家女人不由得回头朝B家两口子望去，那两口子也在满怀希望地望着她。

“他家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也是主动的。即使再闹到法庭上去，法官也不会把理全判给你家吧？”

“那……那我给你李委员一个面子……”A家女人终于答应了。

李一泓笑了：“这么看就对了嘛，我领情了！”

李一泓和A家女人走回人们跟前，说：“街坊邻居们，党中央号召咱们构建和谐社会。在咱们中国，大的社会关系怎么个和谐法，我李一泓人微言轻，也没那么高的水平，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咱们老百姓和老百姓之间怎么和谐，我还是多少有点儿发言权的。咱们中国古人说得好，‘一言而有益于仁者，莫如恕’，还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这其实也都是些大白话，无非就是说，人和人之间，要有一些互相原谅的涵养，要有一些同情心，讲一些人情世理，彼此宽容……”

周围的人，连苗翠山也鼓起掌来。

那个扫街的人，蓝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李一泓，目光有深意……

李一泓骑着自行车来到“马家鲜生肉”小铺子前，刚下自行车，手机响了。

肉铺里传出一个男人大嗓门的声音：“哎，我说姓李的委员，你怎么还不出现在我面前啊！我不是和你约好的吗？你他妈的怎么不守时啊……”

李一泓对着手机说：“我已经在你的铺子外边了。”

铺子里，膀大腰圆的胖男人出现在窗口，看见李一泓就在外面，尴尬地笑了。

李一泓推门进了铺子。铺子里，案上空无片肉，只有一把大刀剁在案子上。

胖男人叼着烟，东踢一脚，西踢一脚，骂骂咧咧：“今天，咱们就把我的问题解决解决吧！把我营业执照给没收了，我已经半个月没开张了，他妈的还讲理不讲理了？叫我一家喝西北风去呀？！”胖男人拔起大刀，复又使劲剁在案上。

“我进门之前，你他妈的骂了我！你刚才又说了一句‘他妈的’，你如果不向我赔礼道歉，那么我和你这种人就没什么好谈的！”

李一泓一副不可冒犯的样子，坐在一把椅子上。

胖男人瞪着李一泓，眨巴着眼睛呆住了。

“在这个市内，走哪儿，我李一泓也是个受人尊重的人，尤其受老百姓尊重。孔夫子说他弟子三千，贤者七十。我李一泓教出的太极弟子，算起来也差不多是那个数！你一点儿都不尊重我，我为什么还要帮你解决你的问题？我看你是个……”李一泓成心不往下说。

“你看我是个……是个……啥？……”胖男人还等着他的下文呢。

“你不是个啥。啥是指东西而言的。我看你是个刁民，还没彻底的刁民。如果我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你还有几分可能再变良民。不彻底的刁民嘛！如果我看你已经是一个彻底的刁民了，我才不跟你在这儿啰唆呢！”

胖男人又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嬉皮笑脸起来，作揖打拱：“哎呀，我的李老师，李委员，我这人有眼不识荆山玉，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可千万别不管我的事儿！我刚才那不是骂您……”

“你也坐下吧。”

胖男人坐下了，哭唧唧地说：“当小老百姓，难啊！再加上我脾气不好，人缘儿也就不怎么好。一摊上倒霉事儿，人人都看笑话，没一个帮忙的……”

“兄弟，对于你，恐怕还要加上一条——德性也不怎么好。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卖注水肉呢？”

“我冤枉啊，那肉，我一上来就是注水的嘛！”

“那你为什么要从非法屠宰者那儿上肉呢？你不会不知道销售那种肉也是非法的吧？”

“不是……不是图便宜嘛……”胖男人倒是实话实说。

“你这儿便宜了，别人那儿吃着放心吗？哪怕有一个人吃出病来，你就是倾家荡产也负不起那份责任！”李一泓的语气严厉起来。

“没有没有！没有吃出病来的！”胖男人眼睛睁到最大，好像这样更能证明他的话。

“那是你侥幸，也是别人万幸。你还屡教不改，不吊销你的营业执照吊销谁的？你认错吗？”

胖男人低下了头：“认，认。”

“认错就好，证明我并没看错你。只对我认错不行。你要好好写一份认错书。”

“写，写。”感觉到事情有转机，胖男人有点激动。

“我为你写好一封信，是写给工商局长的。你哪天可以去求见他，带着我的信，连同你的认错书。他也正跟我学太极，估计会给我一次薄面……”

李一泓将信交给胖男人，胖男人如获至宝，感恩戴德的样子：“多谢多谢，真让您费心了！”

李一泓起身向外走，边走边说：“你要清楚，我李一泓可是在用自己的人格为你担保！”

“清楚，清楚。”胖男人现在可乖多了。

李一泓走到外边，转身抬头，望着牌匾又说：“那几个字也写得太差劲了！过几天我给你写了送来。我的字虽不敢自夸，但肯定比那几个字强。你要请人好好再做一块匾，牌匾是店铺的脸面嘛！”

胖男人大喜：“一定，一定。”

望着李一泓骑上自行车驶远，胖男人也抬头看匾，自言自语：“可别先给我一甜枣，随后狠敲我一竹杠！”

李一泓神情倦怠地回到家里，龚自佑正扎着围裙，老厨师似的在灶台那炸丸子。龚自佑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说：“回来啦？今儿挺早。”

“你还真把我家当成你自己家了！吃不惯我女儿做的饭菜了？”说着，李一泓坐在一把椅子上，脱鞋脱袜子。

“素素说她想吃素丸子，我又闲着没事儿。”

“素素！”

正在自己屋里写作业的素素应声而出：“爸，我今天一口气完成了好多作业！”

“不许那么突击啊！给爸爸端盆温水来，我要泡泡脚。”

龚自佑关了火，边用围裙擦手边走过来，端详着李一泓问：“看你样子，还挺累的。”

“累。累心。”

“你不是成了政协委员了吗？”龚自佑坐在李一泓对面，不解地说：“这就怪了。政协委员我也认识几个，人家都当得感觉良好，风光八面的。不过有时候这儿开开会，那儿视察视察，很滋润人的一种角色嘛！怎么偏偏你才当上几天，就把自己搞得挺累的呢？”

“那要看怎么当了。”

龚自佑刨根问底儿：“那你怎么当的？”

“我笨啊，反正还没学会别人那种当法。”李一泓将双脚浸入盆中，舒服地吐出一口气。

素素走到李一泓背后，一边替他按摩，一边说：“爸，你不是说你有当年当过生产队长的经历垫底儿，当好一位政协委员不是什么问题吗？”

“爸哪儿承想，一当上政协委员，会招惹得那么多人因为那么多事儿来找我啊！都是些猫扯线团狗滚糖浆的事儿，可摊在他们身上，又好像都是些日子过不下去了似的大事。有心不管吧，都找你头上了；一一去替他们排忧解难吧，他们一个个还尽跟你犯矫情！现在的人，相互之间一点儿小亏都不肯吃，都寻思着怎么尽量让别人多吃点儿亏，尽量让自己多占点儿便宜！爸当年那种老经验，如今派不上用场啰！”

“一泓啊，看来我得给你支一招啦！你可千万别梦想充当一位当今的及时雨——宋江。宋江活在今天，也得学滑头，把自己那‘及时雨’的绰号公开宣布废止了！今天，再有人求你，让你帮助解决什么困难，你也用不着说不帮。你这人，对求到你头上的人，‘不’字说不出口。你呢，还可以满口应承帮他，但别真帮。你越真帮，找你的人越多。你不真帮，几次没帮成，以后找你的人自然就会少。”在这白吃白住，龚自佑感觉有必要帮帮他。

素素听出来了，说：“您这不是在教我爸爸耍两面派嘛！”

“他不会，我不教他行吗？两面派也有区别，我在教他做合情合理的两面派！”龚自佑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

“老哥，不用你教。我想，等我那些社会关系都为别人启动过了，后来的人再找到我头上，那我也就真的爱莫能助了！”

“爸，那些社会关系可是宝贵的资源，千万别尽为他人用完了啊！那咱们自己以后遇到难事儿求谁呀？”

“听听，素素考虑得多长远！”龚自佑递给素素一个赞赏的眼神。

“小孩儿，别学得心眼那么多！”李一泓一边训素素，一边擦脚，研究地看龚自佑，忽然说：“我差点儿忘了，老哥，我也在为你操着份儿心呢！”

“你为我操的哪门子心啊！我用不着你为我操心！”

“我把你安排进养老院怎么样？院长是我高中同学。”

龚自佑一听就火了：“休想！李一泓，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就是在你家住了几天吗？你怎么心肠这么歹毒？想要把我往那种地方送？”

“你火什么嘛！养老院又不是火坑！”

“拉倒吧你！我……我不在你家住了！我卷铺盖卷儿走人行不行？！”言罢，龚自佑起身便要进屋去卷铺盖卷。

李一泓趿着鞋拖住了他：“好好好，算我没说，算我没说！素素，摆碗筷，吃饭！吃饭！”

“爸，你也真是的！你这不是瞎操心吗？”素素埋怨他说。

三人吃饭，龚自佑问：“素素，我炸的素丸子好吃不好吃？”

“好吃。”素素吃得眉开眼笑。

“再给龚大爷盛碗粥。”龚自佑把碗递给素素，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素素盛粥时，龚自佑自言自语：“咱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多好哇！”

李一泓说：“你呀，你啥时候和我们成了一家三口呢？”

龚自佑不禁一愣，哑口无言，低下头……

“爸，你今天怎么总是破坏别人情绪！”素素白了老爸一眼。

吃过饭，龚自佑坐在床沿服他那种止鼾声的药片，李一泓趴在床沿吸烟。

“我怎么觉得床宽了？”李一泓奇怪地问。

“我加了一块板。”

“难怪。老哥，我饭前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你看你呢，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无亲无戚，快七十岁了，哪天病在床上，谁照顾你呀？”李一泓老调重弹。

龚自佑脱鞋上床，背对着李一泓躺倒下去，边说：“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说现在。现在，起码我一人住着一屋一厨。”

“养老院虽说两个人一间屋，但不必你自己整天捅炉子烧水做饭呀！人家养老院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每个房间都有卫生间，天天可以洗澡，我看强过你那一屋一厨。”

“你是替某人惦记着我那套房子吧？还是你自己惦记着？”

“瞧你，一想就想歪了！你那套房子一租，我再求院长照顾照顾你，足够你入院的了。你每月的退休金，零花花不完，多好啊！”

龚自佑却猛地扯灭了灯，没好气地说：“睡觉！”

李一泓探身将烟头按灭地上，也躺下了。

黑暗中，鼾声响起。

灯亮了，拉亮灯的是龚自佑，鼾声响亮的却是李一泓。

龚自佑坐起来，徒唤奈何地瞪着李一泓，嘟哝：“干脆，也给他服片药！”龚自佑找到药盒，才发现一片也没了，他只得轻推李一泓。

李一泓睁开了眼睛：“不睡觉，开灯干什么？”

“睡，睡……”龚自佑又将灯扯灭了。

黑暗中，李一泓翻个身，又鼾声渐起。

李一泓到底还是把龚自佑劝进了养老院。比较而言，那是他解决得最为容易的一个问题，他因而又多了一分成就感。

素素坐在养老院水池的边沿上观鱼，一条大红鲤鱼从容不迫地游着，游到哪儿，十数条黑鲤鱼就追随到哪儿。

黄院长办公室里，李一泓在与黄院长交谈。

“那老哥是我十几年的老街坊了，和我关系一向很好。否则，我不操心他这一件事。”

“理解，太能理解了。”

“那么，拜托了。”

“放心，小事一桩嘛！一泓，从今往后，你我二人的关系，要比以往更加亲密才对。你我都是政协委员了嘛！在政协，咱们可要互相支持，互相帮助……”

李一泓笑笑，表示同意。

“我听人说，你有一个小本子，群众有什么问题反映到你那儿了，你协调化解了什么问题，都记录在小本子上？”

“你怎么知道？”

黄院长反问：“政协的会你还一次也没开过吧？”

李一泓点点头。

“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俩在一个区分在一个委员小组里，社会问题组。由于你是新委员，某些老委员很关注你的言行，包括我。实不相瞒，有人还对你颇有微词呢！”

“嗯？”李一泓感到意外。

“你过问的那是些什么破事儿？鸡零狗碎的！政协委员，主要使命是参政议政，建言献策，能力和水平要体现在提案方面。以后别再管那些民间的破事儿了，你管得过来吗？管多了，有人还以为你是在迫不及待地取悦群众，另有所图，起码是想成为委员明星！”

“这可就太误解我了！”李一泓分辩说。

“不过你是免不了的，以后我指点你，那你就会慢慢找到正确的角色感觉了。给你看样东西……”黄院长起身走到办公桌那儿，拉开抽屉，取出一叠装订了软夹的文件纸，递向李一泓，“这是我写的一份报告式提案。打印了多份，这一份归你了。”

“我一定好好学习。”李一泓虚心地说。

“来，看看我的志向！”黄院长走到窗边，踌躇满志地看着外面。

李一泓走到黄院长身旁，也站到了窗口。

黄院长指指点点地说：“前边那一大片开阔的农田，我想从农民手里把它买过来，目前正在集资。买过来以后，我要办全省第一流的养老院，挣富人们的钱，富人们也有老人的嘛！”

黄院长送李一泓下楼，继续说：“我的提案正式递交前，你可一定要带头签名！贷款、批地，都是很难的事。我需要有人帮我向政府施加影响，你不带头支持我谁带头？是吧？”

李一泓笑了：“你也太心急了，我还没看啊！”

黄院长送李一泓走出楼，还在说：“没法不心急呀，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是一个利益至上的时代，谁紧紧抓住了机遇，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地获得了实现，谁就是时代英雄！”黄院长的手，同时狠狠在空中抓了一把，握成一只拳。

李一泓的眉，不易被察觉地皱了一下。

见两人出来了，素素迎上前。

“素素又长高了，也漂亮了，出落成大姑娘了！”黄院长笑着夸奖道。

素素害羞地笑了。

李一泓对素素说：“咱们该走了，你龚大爷呢？得跟他告个别呀！”

素素指着不远处说：“在那儿！两位老人在下棋，龚大爷和另几位老人在围观，龚大爷大呼小叫地支招呢。”

李一泓欣慰地说：“我说这儿适合他嘛！”

黄院长看了眼龚自佑那里，说：“我看就别把他叫过来了，我代你说几句告别的话得了。”

李一泓点头：“素素，跟叔叔再见。”

素素乖巧地说：“叔叔再见！”

李一泓和素素走向养老院大门，在大门口，李一泓回头朝龚自佑那边深情一望……

第六章

从养老院回来，李一泓和素素拎着些东西走到门前，却见一扇院门半掩半开，李一泓一抚脑门：“坏了，咱们走时忘锁门了吗？”

素素想了想，说：“锁了啊，准是我姐来了。”

李一泓抢先进院，大步走向放着他那些宝贝的两间屋子，见门锁未有异常，又隔窗向屋里看——一切东西都安然无恙，才放心了。

素素已进入家中，朝院里大声说：“爸，我说是我姐来了嘛！”

李一泓进家门，却未见女儿春梅，只见桌上除了素素拎回来的东西，另外又多了些盒盒袋袋。

“你姐在哪儿？”

素素朝他的屋子努嘴，并悄声说：“爸，不许又跟我姐耍脾气啊！”

李一泓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自己的屋门口，见床上已换了崭新的床单，春梅正在往枕头上套新枕套，他张张嘴，没说出话来，遂轻咳一声。

春梅头也不抬地说：“没听见！”

李一泓学京剧老生，又咳：“嗯……哼！”

素素进屋来，将姐推得向爸爸正过身去：“和好吧，和好吧，和为贵！”

春梅将套好的枕头放床上，问素素：“姐这身衣服好看不？”——她身穿一身橘色的西服套裙。

素素说：“好看，特时髦！”

李一泓却摇头说：“样式好，颜色不好，你穿着太怯了！”

春梅一转身：“不好别看！”

素素扯了扯李一泓：“爸，你就跟我姐认个错嘛！”

李一泓一脸严肃：“我跟她认错？她难为我，我拍桌子，对错各一半的事，凭什么要我先向她认错？我这儿还正等着她向我认错呢！我是她爸！”

素素又劝道：“您就高姿态一点嘛！”

“这是原则问题。原则问题上我从不让步！”李一泓转身离开，去整理东西，并大声说，“素素，来帮我整理东西，咱们早点儿走！”

春梅和素素一块儿从屋里出来了，春梅也默默帮着收拾东西。

春梅说：“这是我给我哥买的酒。”

“没听到！”李一泓扭头整理另一边的东西。

春梅又说：“我嫂子正怀孕，不给她买衣服了。这是给她买的蛋白粉和维生素，很贵的。她体质弱，自己和胎儿都需要加强营养。”

素素插嘴道：“爸，你是盼个孙子呢，还是盼个孙女呢？”

李一泓头也不抬：“都行。”

“这是肠和烧鸡，我哥我嫂子都爱吃的……”

“不带！”

“你们是俩小孩呀？”素素被他们俩给逗笑了。

“爸，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错更多！”

“怎么就我的错更多？”

“谁叫你从我小时候就宠惯我，把我惯出现在这么任性的毛病来！”

“横说竖说都是你的理，我打你！”

春梅一歪头，往前凑：“给你打吧，打吧！”

李一泓举起的巴掌反而放下了，叹道：“唉，要是舍得就好喽！”

三人互相看看，忍不住都笑了。

素素要回农村去看望哥哥嫂子，李一泓向文化馆请了几天事假送素素。齐馆长说就当他是到农村去进行考察了，不扣他工资。素素嚷着说，当政协委员带给一个人好处，终于在爸爸身上也有所体现了。

在长途汽车站等车的时候，李一泓问春梅：“还是决定不一块儿回去了？”

“爸，我真的忙。”

“你哥哥嫂子很想你啊！”

“我也想他们啊！爸你跟他们说，过几天我一定回去多住些日子……”

长途汽车行驶在郊区公路上，左右两边在风中伸胳膊攥拳的庄稼，顶着毒辣的日头，在地上纺织出成片的绿波，裹挟着农民们在其间劳作的身影，汹涌地朝车后扑去。

车内，李一泓问跟他并坐一排的素素：“素素，你准备考什么样的大学？”

“非清华，即北大！”

“好大的口气，有把握吗？”

“老师们和杨校长都认为，我要是能一直保持目前的学习状态，八九不离十！他们盼着我为我们学校再添光彩！”

“可你们杨校长告诉我，你这一次考得并不太好。”

“这一次许多同学考得都不好。再说良马失蹄，纯属偶然。哎，爸，你什么时候又和我们杨校长见过面了呀？”

李一泓一笑：“她一直在跟我学太极拳呀！我们大人之间见面，还用得着向你小孩子请示汇报呀？”

“当然不必啦！”素素又话中有话地说，“我不是也挺关心您的个人问题吗？”

李一泓一愣：“再说一遍！”

素素一吐舌头：“别瞪眼睛，我瞎操心，跟您学的。”

在村路上，李一泓显得心事重重，素素忐忑不安地问：“爸，你是不是……反对我考北京的大学啊？”

“北京是首都。北京的大学，几乎都是一流大学。你学习好，若能考上，爸也光彩啊！但，在北京读大学，花费必然高，爸那点儿工资，有些力不从心啊！”

“我姐说了，供我上大学，一切包在她身上。”

“唉，你姐……她是我一块心病啊，都二十六了，也不着急成家……”

这时，素素拢嘴朝一处坡地上喊：“嫂子，我回来啦！”

一个年轻女人丢了锄，向二人跑来。

李一泓急忙对素素说：“快叫你嫂子别跑，看摔着！”

放下包包袋袋，素素迎着嫂子跑去，边路边展开双臂，摆开了拥抱的架势。

秀花却闪开了，笑道：“我可不跟你搂，怕挤着我肚子里的宝贝儿！”

素素嘻嘻一笑：“我成心吓你呢！”

李一泓望着姑嫂二人亲昵的情景，欣慰地笑了。见秀花要拎东西，他心疼地说：“你别拎，让素素拎。”

秀花笑着问：“爸，您身体还好吧？”

“还好。”

“瘦了。”

“近来，忙了点儿。”李一泓又责怪地说，“你看你，还干活，还跑，你要在意才行嘛！这个李志，怎么就不知道关心人！”

秀花笑了：“他挺关心我的，是我自己闲不住。”

素素拎着东西凑过来说：“嫂子，告诉你件好事儿，我爸是政协委员了！”

秀花又喜笑颜开：“是吗？这下咱家可好了，以后有撑腰的人物了，看那些村官敢不敢欺负咱们家！”

李一泓批评素素：“嘴快！”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怎么，村里的干部们还会欺负咱们家吗？”

秀花气愤地说：“那可不！什么好事儿都轮不到咱们家，什么白出工白出力的事儿都落不下咱们家！”

素素拎着沉甸甸的东西喊道：“哎呀，嫂子，有什么委屈到家再诉行不行？”

三人一边往村里走，秀花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修这条路，说是家家户户都得出劳力，李志出了三天的劳力。后来又维修小学校的校舍，还找李志！我说，李志修过路了，修校舍该找别人家出劳力啊！爸你猜村长怎么说？他说，别人家壮劳力不是都出远门挣钱去了吗？这是什么话呢？难道我们李志没出远门去挣钱，就该着村里白使唤起来没个完吗？”

李一泓的儿子李志家，是一户看起来日子过得挺有信心的农家小院。地面干净，院墙根种着花。

李一泓坐在正屋里喝茶，素素在另一间屋里向秀花摆看带来的东西，秀花被面前的东西弄花了眼：“你姐对我真是没说的！”

素素挑理说：“我和我爸对你就不好了？势利眼！”

秀花轻轻打她一下：“又挑理。”

“秀花，过来一下……”李一泓在正屋里喊。

秀花放下东西，走了过去，为李一泓杯里添了些水。

“怎么不见李志啊？”

“我光顾高兴，忘了告诉您了，李志在前村参加培训呢。”

“嗯？培训什么？”

“这几年大米价格看涨，全乡几乎所有的农户，又都不种麦子了，一窝蜂地改种稻子了。可种惯了麦子，种出来的稻子脱出来的米，瘪瘪糟糟的，卖不出好价钱。就来了一批人，这村那村地推销一种机器，叫什么……米质神速提升器……”

“嗯？”

“挺简单个东西，价格也很便宜。一经加工，那米还就是不一样了。也白了，也亮了，也显得粒儿大了！直接在家家户户就灌袋儿了。人家义务培训，到家里来收。按优质米的市场价，就在自己家里成交，一手钱一手货，多省事啊！”

“咱家也买了？”

“都争着买，咱家能不买吗？想多挣点儿，那就得多投资啊！”

秀花把李一泓带到小偏房里，指引导一台机器说：“爸，人家这东西别看造得挺简单，还两用呢！装满一袋儿，把袋口在这一过，一下子就封上了。”

李一泓研究地看着“米质神速提升器”，微微摇头：“就它，能把次等的大米加工成优等的大米？”

“是啊，把米往这斗里一倒，再加上点儿那种精华粉，一开闸，就搅拌起来了，约莫半点钟，出来就是好大米了！那个白！那个亮！”

李一泓走到盛精华粉的盆边，用两指捏起一点儿里面的白色粉末，仔细端详，又闻了闻：“你管这叫什么粉？”

“精华粉，来进行指导的技术员们都那么叫，说其实是珍珠粉，人经常吃点儿养胃，还养眼，总之可有好处啦！”

“珍珠粉那是很贵的东西，半盆半盆地提供给你们？”

秀花愣了愣：“大概……也还掺兑了别的什么粉吧……”

李一泓追问道：“别的什么粉？”

“这……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李志能知道……”

李一泓走到另一边，从案子上的一摞塑料袋中拿起一只，但见其上赫然印着两行字——“绿色粮食，养生保健”。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素素回来了？干什么呢？”

“哥，我淘米做晚饭呀！”

李一泓走出小偏房，见儿子大步走到小女儿身旁，又问：“取的哪儿的米？”

“就是东屋袋子里的米呀！”

“别淘那种米！跟我来。咱们自家做饭，要用米箱里的米。”李志从素素手中夺下盆，将米倒进垃圾筐。

“哥！你怎么这么浪费粮食？多可惜！”

“浪费就浪费了吧，没什么可惜的！”李志伸手将素素扯进屋去。

“那袋里的不是好米吗？”素素歪着小脑袋问。

“好米卖给城里人吃，咱们种粮的只配吃次米！”李志用盆撮了些米，朝素素一递，“我看够了！”

素素接过盆一转身，发现父亲站在屋门外，她不悦地说：“爸，你看我哥，莫名其妙！”

李志这才看见父亲，强作一笑：“爸，你也回来了？”

“嗯。”

秀花出现在李一泓身后，说：“就春梅没回来了，要不咱一家在农村大团圆了！”

“她没回来也好，还能给我留个在城里大团圆的指望。”李志说完，一转身进了另一间屋。

秀花看一眼李一泓，嘟哝着：“又不知在哪儿窝了股儿火，回家来撒气！”

李一泓皱起了眉……

没有闪耀变幻的各色霓虹灯，没有嘈杂纷乱的夜市人流，除了几丝机器的声响，唯有偶尔的几声犬吠诉说着别样的单纯与宁静……农村的月夜清澈温婉如涓涓溪流。

李家四口人在吃晚饭，桌上摆着炒菜和带回来的鸡啊肠啊鱼罐头啊，挺丰盛的。

秀花对丈夫李志说：“酒都开盖了，你怎么不陪爸喝一盅？”

李志默默将自己面前和父亲面前的酒盅里斟满酒，擎起：“爸，我陪你一盅。”

李一泓也擎起了酒盅，父子俩默默一碰杯，各自一饮而尽。素素端着碗停止了往口中送饭，目光忧郁地看着他们。

李志兄妹三人，春梅已经成了城里人，而且还是省城的人。素素呢，将来考上大学，毕业后也会成为城里人的，甚至有可能成为北京人。就李志一人的根还扎在农村，还是农民。他因为自己将要一辈子是农民而内心不平衡，对李一泓是很有些隐怨的。

往两只酒盅里斟满了酒，李一泓主动说：“李志啊，有些事，爸爸觉得挺对不住你的，可爸当年有爸的难言之隐……”

“爸，过去了的事，咱就不提它了吧！一提，心里又都不痛快。”

李一泓擎起了酒盅：“那，这一盅，算爸陪你！”

李志擎起酒盅，二人再次相碰酒盅，又都一饮而尽。

“儿子，对你们进行培训的，那都是些什么人？”

“是省城的什么……农业科研所的……”

“他们有证件吗？”

“兴许有吧，有我也没看到过。就是让我看我也不看，什么人想搞份假证件还不容易？看那干啥？”

“那，不明不白地，就去接受培训？”

“也不能说不明不白。次米一加工，一装袋，价格翻上去了，这一点我们农民心里还是明白的，农民又不个个都是大傻蛋。”

“儿子，咱家的米，再别那么加工卖了，啊？”

“为什么？”

“那么做不对。”

“有人来培训，有人来指导，有人提供机器，有人统一收购，即使有什么问题，那我们农民也不负什么直接责任，有什么不对的？”

“你别强词夺理。不对就是不对，怎么说也说不成对。爸想到了你们今年手头肯定更紧了，给你们带来了五百元钱。”李一泓将一个信封隔着桌子递向儿子。

李志不接，郑重其事地说：“爸，我已经是一个顶门立户的男人了，不需要爸可怜我。”

秀花拍了丈夫一下：“你看你这人，真不识好歹！”

李一泓遂将信封递向秀花：“他不接，你接着。”

“爸，这……这我多不好意思的……”秀花嘴上说时，已麻利地将信封接了过去，揣入兜里。

李志白她一眼，放下还有半碗饭的碗和筷子，语气不冷不热地说：“爸，我不吃了，不太饿。您慢慢吃啊！”说罢站起，回他们夫妻的屋里去了。

素素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追到那屋门口，叉着腰抗议说：“哥，你太不像话了！不就是当年爸没让你上高中，只供姐姐上了卫校吗？这事儿你还记一辈子啊？”

“素素！”

素素扭头看着李一泓说：“我看不惯嘛！”

“住口！你再多说一句，你也不是我好女儿！”

素素哼了一声，一转身，背对父亲和嫂子，一屁股坐门槛上。

李一泓为自己斟满一盅酒，满得都溢出来了，猛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由于李志家没那么多房间，李一泓和素素父女俩只能睡在一个屋里。黑暗中，李一泓仰躺着，大睁双眼睡不着，往事总是不堪回首，每每却又总遮拦不住——

妻子劝正在抹眼泪的李志：“儿子，爸妈知道你爱上学，爸妈也知道你学习好，要考就一定能考上县高中，可爸妈没那个能力供你们两个都继续读了呀！”

素素还是个小女孩，她一脸严肃地看着家中这一幕。

少女时期的春梅走到了李志身旁，流着眼泪说：“哥你别哭了，我不考卫校了，让爸妈供你一个上高中还不行吗？”

“滚开，用不着你装好人！”李志一推，将春梅推得坐在地上，春梅也咧嘴哭了。

李一泓正巧从外边回来，将锄头立在门后，赶紧拽起春梅：“乖女儿，别哭，别哭。”转而训斥李志，“又闹是不是？你再怎么闹也没用！这家里，我还做得了主。你和你大妹的事，就那么决定了！”

李志猛起身，哭着跑出屋，跑出院子去了……

村里传来的机器声打断了李一泓的思绪，他坐起来，看一眼素素，欲下床，双脚垂落之际，却犹豫起来，坐在床沿发愣……

李志小两口屋里，李志躺在床上，叹了口气，愤愤不平地说：“在农村，多数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偏偏咱们家邪门了，爸他重女轻男。要是当年供我上高中，我现在早大学毕业了，说不定已经进了政府机关，熬成国家干部了，那我们李家沾多大光，借多大力？”

“那咱们也就不是两口子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一看到爸，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了。”

“反正你吃晚饭时不对。说说，今天怎么又心情不好了？”

“我心情能好吗？那伙搞培训的人真不是东西！起初说，那什么什么机，还有那什么什么粉，都是免费提供的。今天又变卦了，又说都得算钱，都得从欠咱们农民的米钱里扣！他妈的什么都觉得咱们农民最好欺负了！”

秀花一下子坐了起来：“那……那到头来，咱们农民不还是赚不了多少钱吗？”

李志也坐了起来：“尽快把咱家的米加工完，夜长梦多。不趁早了结这事儿，恐怕会吃更大的亏！”

“可，爸不是不让咱们……”秀花犹豫了。

“能听他的吗？听他的，本来应该占便宜的事儿，到头来那会变成吃亏的事儿。现在咱们面临的就是已经吃亏的事儿，所以得听我的。”

秀花的心似动非动，说：“还不至于那么肯定吧？”

“等你都觉得肯定了，那可太晚了！”李志一骨碌爬了起来，穿上衣服进了小偏房。

打开灯，启动了机器，李志开始往机器斗里倒米，秀花端着那半盆精华粉在一旁说：“再多倒点儿嘛！”

“多了怕转不动。”

“没事儿呀！”

李志就又往斗里倒了些米，秀花接着往斗里掺放精华粉。

“哎，你别掺那么多！”

“我才不心疼！爸说得对，珍珠粉半盆半盆地提供给咱们？屁粉！”

“我扳闸了啊！”

看着机器斗旋转起来，李志忽然说：“这么做，心里是挺不安的……”

“心里不安，还要继续？”

小两口一回头，李一泓已经站在他们背后，板着脸，表情严肃得不能再严肃。

秀花尴尬地说：“爸……扰醒您了？”

李一泓将闸一扳，机器斗渐渐停止了转动。

“爸，你听我解释……”

“儿子，这明明是在做坑人的事啊，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其实，也算不上是坑人。往最严重了说，也只不过算是蒙人。”

“坑人，蒙人，二者有什么区别？”

“爸，区别还是有的。我们农民也都不是二百五，该起疑的事儿，我们也会起疑心的。我们逼问过了，他们承认，那粉是些滑石粉，再掺一定比例的骨粉。经这么一加工，大米的成色不就好看多了嘛！他们让我们只管放心，说绝对吃不死人的。他们说，说，点豆腐有时候还用滑石粉呢，说壮骨灰不也是骨灰吗？”

秀花纠正道：“骨粉！说哪儿去了！”

“对对，壮骨粉不也是骨粉吗？城里人还要买了孝敬老人呢！说滑石粉掺上骨粉，还有清洁胃肠的作用呢……”

“那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吃？！”

“爸，你别生这么大气。我们……我们一个月享受不了几次荤腥，胃肠里本来就少油水，用不着清洁……”李志说得没一点底气。

“儿呀……”李一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掏出烟来，递给了儿子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李一泓吸着烟，也给儿子把烟点上了。

“李志啊，要不咱听爸的吧。”秀花怯怯地说。

“你别多嘴！”

秀花不再说话，放下盆，拿起笤帚扫起地来。

“儿子，你也听听爸的解释。有件事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爸已经是市政协委员了……”

李志不屑地说：“那，政协给了你个什么官儿？”

“我并没说我是政协的什么官儿。但每一位政协委员，都是要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的。否则就不配是！别人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事，不好，不对，丑陋，即使听说了，都有责任去了解，去调查核实！一经核实，那就必须反对，必须向政府有关部门去反映！何况不好的事是我亲眼所见的事，而且是我儿子在做着！”

李志冷笑道：“社会上不好的事儿多了！你一个小小的市政协委员管得过来吗？更坏的事也多了，你又管得了吗？我明摆着先被别人坑骗了，我为什么就不可以替自己的利益着想，别使自己的利益受损失呢？我已经是顶门立户的人了，我对我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任，不牵连你那政协委员的身份受影响，行了吧？你不就是在乎这个嘛！”

李一泓大声说：“我在乎的不仅仅是这个！”

李志也大声说：“可我在乎的仅仅是我的利益！”

“李志！”秀花在一旁扯了扯李志的衣服。

李志将烟一丢，狠踩一脚，合了电闸，当他想弯腰扳闸时，李一泓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李志捂着脸，不屈服地说：“你就是管得了我，你管得了全村人吗？你就是管得了全村人，你管得了别的村的人吗？实话告诉你，方圆百里，二十几个村，凡改种水稻的，成百上千的农户人家都在这么干！次米这么干，好米也这么干，加工和不加工，看起来就是不一样！卖的价钱就是不一样！不信你在村里各处走走、听听！你要是坏我们农民的事，你就是大家伙的公敌！”

李一泓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指点了儿子一下，猛转身大步腾腾地走出小仓房，走出院子。

李一泓在村中这儿走走，那儿站站，听听。这儿那儿，东南西北中，远远近近的，似乎哪一个方向都有机器转动的声音传来。

回到李志家时，所有房间的灯都熄了。李一泓发现了院子里的自行车，他从小偏房里拎出一袋子加工过的米，夹在自行车后座上，推车就走。车子没动，锁着呢。

李一泓站在院中高叫：“秀花，自行车钥匙！”

秀花摸着黑走到院子里，声音怯怯地说：“爸，您要自行车钥匙干啥呀？”

“回县城！”

“爸，都半夜三更的了……”

“别管！”李一泓从秀花手中掠去钥匙，开了车锁，推车就走。

素素睡觉的屋里的灯亮了，素素推开窗，探出头来哀求道：“爸，别走……”

“你睡你的，别放进屋蚊子。”李一泓头也不回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月光下，农村小路上，淡淡的月光照出李一泓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孤独而又执着。

土路上净是坑坑洼洼，那袋米从车后架上颠掉了，李一泓却未觉察。他骑车出了一身汗，一手解开了衣扣，衣襟被风向后吹起。

在自己院门前下了车，李一泓撩衣襟擦擦脸和脖子上的汗，这才发现后架上已没了那一袋米。他跺了一下脚，回头张望来路的路面上，并无一物。

他奇怪地发现院门并没有上锁，想了想，他轻轻拍门，叫道：“春梅，春梅，是你在家吗？”

良久，院子里传出开屋门声，接着传出春梅的声音：“爸，是你吗？”

“是我。”

“都后半夜了，您……怎么又回来了？”

“啰唆，快开门！”

门开了，李一泓把车停稳在院子里，转身便往屋里走。

春梅忽然拦在前面：“爸，先别进屋……”春梅拢了拢披散的长发，不好意思地说，“屋里……还有外人……”

“什么人？”李一泓疑惑着从门前默默退开了。

“是……我老板……他来找我谈工作，谈晚了……我……我就请他住咱家了……”春梅走近父亲，撒娇道，“爸，要不，委屈您一下，反正您连屋还没进，干脆先到附近的小旅馆去住一宿？”

李一泓表情已变嗔怒，春梅央求道：“爸，求您了！”

他轻轻将女儿推开，低声然而坚决地说：“岂有此理！你打发他走！”

屋门一开，四十多岁，略显发福，然而相貌堂堂的唐老板走了出来，矜持地说：“您是李秘书的父亲吧？幸会，幸会……”他丝毫没注意到，他的上衣扣错了一颗扣子。他站在屋门口一砖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向李一泓伸过一只手来。

李一泓没跟他握手，他尴尬了一下，那只手收回后伸入兜里，掏出烟盒，恭敬地说：“听我秘书说您也吸烟，来一支？”

李一泓隐忍地摇摇头。

唐老板自己吸着烟，吐一缕青雾，抬头望月：“好圆的月亮，今晚夜色真不错。”又望着李一泓说，“听我秘书说，您是刚补上的政协委员了。今后有用得着您的地方，还望多多关照啊！”

“爸，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了，我们老板他姓唐。要不，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一块儿进屋说会儿话吧！”

“我没什么想和唐先生说的，唐先生，您请离开我家吧。春梅，你要留下！”

春梅看看父亲，看看老板，为难地说：“爸……这三更半夜的，我不能让我老板一个人就这么……”

李一泓打断她的话：“那你也走。”

唐老板自然明白该走的是谁：“我走我走，还是我一个人走好。您别误会，其实……我和您女儿只谈工作来着……”边说边退出了院子。

春梅望着父亲呆愣片刻，亦羞亦恼，冲入屋中，拎着小包走出来，看着李一泓说：“爸，那你快睡下吧，我们走了。”

小院里顿时只剩下李一泓一人，他呆愣了一下，轻轻插上院门，缓慢地走入屋里。

走入自己房间，李一泓站在床前——换了新床单新枕套的床上，春梅和唐老板同床共枕的迹象明显，唐老板的领带还搭在床头柜一角。李一泓一下子将床单扯了下来，带到了地上一只枕头。他捡起枕头，却将枕套撕掉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姚局长夹着公文包走在市工商局的走廊里，亲切随和地与下属们打着招呼。姚局长又遇见了一位年轻的女同志小李，端详着她：“改发式了？好看，我欣赏，更年轻了！”

“本来就不老嘛！局长，您办公室里已经有客人在等着您了。”

“我自己还没进过办公室，你们就随便把人请进去了？”

“不敢不那样，是您老师啊！”小李说罢，匆匆下楼去了。

“我老师？”姚局长推门进入办公室，见坐等他的是李一泓。

“你坐你坐，别起。我下属说是我老师在等我，我当真是我的大学老师从省城来了呢！”

李一泓笑道：“我可没有自称是您的老师啊！”

“你当然不会。可我的下属们，几乎都知道我在跟你学太极拳。在他们眼里，你自然算我老师。喝茶不？哦，已经替你沏上了，替我招待得还挺周到。”

姚局长一边说，一边摘下帽子挂了，又顺手浇了浇办公室里的花，话一说完，人也就在办公桌后坐下了。一身制服的他，在自己的局长办公室里，和在公园里跟李一泓学太极拳时，神态姿态大不一样，判若两人了。

他双手交叉桌上，望着李一泓，亲切而又强调身份地说：“在我局里，我可不能像在公园里那样称你老师了。这一点，还要请你原谅啊。”

李一泓自谦地笑笑：“叫什么都行，随您便。”

“可要是叫你李副馆长呢，有点拗口，就称你老李吧！”

“你我之间，我可担当不起一个老字，您年长我六七岁呢！”

“别担当不起。我要是叫你小李，我不是等于在暗示自己，我已经老了嘛！”姚局长苦笑了一下，“找我有事？”

“是的，想来想去，还非首先找您不可……”

姚局长做了一个手势打断李一泓：“老李，对不起啊——姓马那个卖肉的，拿着你的信来找过我了，我也吩咐下边给办了，总得给你一个面子嘛。但是这类事，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啊。那样，年终述职时，下边就该给我提意见了，明白？”

“明白，我找您，是因为……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老李，你可别给我出难题啊。进人啊，谁提职啊，违反管理条例批执照啊，那类事我是爱莫能助的……”

“姚局长，我不是为个人的私事。我是来向您举报一个情况的。”

“嗯？”姚局长来了兴趣。

“非法加工大米的事，该咱们工商局管吧？”

“对。咱们工商局有市场监督管理科。一切非法营销之事，都在咱们的监督管理范围以内。可大米……什么大米？就是咱们吃的大米？”姚局长疑惑不解，“如果自己种了稻子，自己在家庭里采取什么办法脱壳了，然后到市场上去卖，那应该不算违法的事。”

李一泓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可他们的米如果是次米，通过一种加工的方式，往米中掺些粉剂的东西，将次米变得像优质米似的，看上去米粒大了，饱满了，更白了，还显得光亮了……”

“等等，等等。你说掺些粉剂的东西，什么粉剂？”

“滑石粉，骨粉，也许还有别的成分，合成的一种粉剂。”

姚局长起身了，绕过办公桌，坐到李一泓对面的沙发上，重视地说：“老李，慢慢说，越详细越好！”他见李一泓的一只手伸入兜里，又说，“想吸烟？吸吧吸吧。我不吸烟，我的办公室也禁烟。但对你可以破例。”

“谢谢。”吸着烟后，李一泓心情沉重地说：“我儿子在农村。我昨天回去了一次，亲眼看见，我儿子就在家里那么加工次大米。我一问，他说村里许多人都那么干。还说，不少村子都那么干。我想，即使我是一名普通公民，我也应该向有关部门举报。何况，我已经是一位政协委员了……”

“你自己不说，我倒忘了。老李，啊不，李委员，您反映的这个情况，确实很严重，这已经不仅仅是合法加工还是非法加工的问题了。这件事的性质如果属实了，那就是坑害消费群众的性质了。”

姚局长对李一泓“您、您”相称，显示敬意了。当然主要不是因为李一泓的责任感，而更是由于李一泓政协委员的身份。

“我是连夜赶回市里的，还用自行车带了一袋儿。”

“太好了，在哪儿？”

“半路掉了。那袋子上还印着：绿色食品，养生保健。”

姚局长显得有些亢奋，搓着手说：“一泓委员……嗯，这称呼还挺顺口。一泓委员，是这样的，我们工商局，为了将职责履行得更好，对举报极为重视。您反映的情况如果属实，非同小可……”

“别的村我目前还不敢肯定，起码我儿子住的那个村里，情况是属实的。”

姚局长起身又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两种纸张展示给李一泓看，一种纸页上印着红色的格子，一种纸页上印的是绿色的格子。

“一泓委员，您请看。一般同志的举报或情况反映，我们用绿色表格登记。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们举报或反映的情况，我们用红色表格登记。我们对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监督、建议包括批评，那一向是持特别虚心特别欢迎的态度的。我现在就叫人来把你反映的情况记录在案。”

“不必了吧，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我这就走，别耽误你工作。”

“那怎么行！您坐着别动，程序是很重要的！”

“小李，立刻到我办公室来！”姚局长打完电话，搓着手，兴奋地说，“老李，啊不，一泓委员，我代表工商局感谢您。这件事要是核实了，我们就抓得太及时了。我们会防患于未然，把它办得漂漂亮亮。下半年我们的工作汇报和总结，那也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内容了。”

李一泓面带微笑，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手表。

这时小李进来了——就是姚局长在走廊碰见的那一位年轻的女同志。

“小李，这位李同志向我们反映的情况特别值得重视。你要认认真真地记录、整理，我去监督管理科布置任务！”姚局长言罢匆匆离去。

“李同志，我再给您续点水吧！”小李刚拿起李一泓的水杯，姚局长又探进头来：“我又忘了。要用红色表格登记，他可是一位政协委员！”

李一泓反倒被搞得十分局促，连说：“刚是不久，刚是不久。”

文化馆门前停着一辆经过一番“打扮”的卡车，车帮上挂着一条红布，白纸剪的字组成一句醒目的标语——“捐书助农，体恤农民兄弟，关爱农村孩子！”

齐馆长正在车下指挥同事们往车上搬鼓啦锣啦麦克风什么的，一转身，见李一泓在身边下了自行车。

“咦，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假了吗？没回农村去看儿子？”

“把素素送回去了，我又连夜赶回来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到了点儿事儿。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秋收过了，又到农闲的季节了，按每年做法把车开到广场上，发起向农村捐书的活动。”

“我也去。”

“你脸色可不太好，没病吧？”

“昨天赶回来都后半夜了，没睡好。让车等我。”

卡车缓缓开到了广场中心，文化馆的同事们在卡车上敲锣、打鼓。早已有些市民拎着成捆的书等在广场上，见车停住，拥上前来，争先恐后地捐书，十分踊跃。

齐馆长手持麦克风，在车上鼓动说：“老少市民们，公民们，我们征集捐书的活动，已经由街道委员会发出通知了，也登过报纸了。感谢大家的热忱，我们文化馆代表农民兄弟和农村孩子谢谢大家……”

一老太太大声问：“要不要衣服啊？”

“衣服也要！但如果是脏的破的，您就直接当破烂卖了吧！农村可不是破烂集散地。”

“看你说的！”老太太不高兴了，将一包衣服拎到车上，解开说，“这是脏的吗？这是破的吗？我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了，在城市才住了几年，我对农民有感情，能把脏的破的往这儿捐吗？”

李一泓在车上弯腰对老太太说：“大娘，别生气。他跟您开玩笑呢！他这人，总爱开玩笑！”

“你这位同志说话我爱听。”老太太转身向些老头老太太招手，“不光要书，衣服也要！你们都拎过来吧！”

齐馆长手执话筒，越说越起劲儿：“公民们，向农村捐一册值得一读的书，那就等于将科学知识送给了农民兄弟和农村孩子，就等于送的是文化思想，就等于送的是……”

说到这，他忽然将话筒递给了小刘：“没词儿了，你快接着说两句！”

“这……”小刘为难了。可再为难，也得把领导交代的事办好呀！她急中生智，接过话筒说，“为了感谢大家的参与热情，我给大家唱支歌……”

“您是政协委员李一泓同志吧？”说话的是个瘦削的男人。

“我是李一泓。”李一泓正帮着人们往车上拎成捆的书和成包的衣服。

“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李一泓将一捆书放到车上，郑重回答：“能啊！”

瘦削的男人左右看了看，说：“这儿不太方便，我们到远点儿说去，行吗？”表情特别恳切。

李一泓犹豫了一下：“行。”

走到僻静处，对方站住了：“你认为，光凭你们文化馆的几个人，每年搞一次那样的活动，意义很大吗？”

“我……有点儿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这里有一封信，希望你这位政协委员能认真看一看。”瘦削的男人将拿在手中的信递向李一泓。

“什么内容？”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看过以后呢？”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和我联系，信上写明了联系方法。”

李一泓疑惑地接过信，低头看信封——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当他抬起头时，对方的背影已在远处了。

晚上，李一泓正在家中独饮，院子里传来养老院黄院长的声音：“一泓在家吗？”

李一泓听出了是黄院长的声音，闷声闷气地答道：“在！”

黄院长推门而入，笑了：“嚯！有个性，一人在家自斟自饮！”

李一泓头也不抬地说：“这算个性？这是借酒消愁！”

黄院长大大方方地往李一泓对面一坐，又笑道：“连不知愁是何滋味的李一泓都借酒消愁了，那天下还不已有一半人愁死了？”

“你怎么就能断定我这人不知愁是何滋味？”李一泓说罢，饮尽一盅酒。

“我还记得，当年我们这样一些农村青年，凭着头悬梁锥刺股一般刻苦学习的精神，鲤鱼跃龙门似的，好不容易考入了咱们市的重点中学，也一鼓作气升上了高中，离大学的门近在咫尺了，却不料赶上了‘文革’，又得回农村握锄杆，当农民。同学们那个绝望啊！有的同学连寻死的念头都起了，是吧？却唯有你老兄，面对现实，达观坦然，还曾作诗一首，分送给同学们。让我想想，头几句好像是这样的：云涌星驰宇宙宽，闲庭信步学从容。自古人生多磨砺，乐观须存在胸中……”

李一泓打断他：“得啦得啦，别臊我了。那配叫诗？那是顺口溜！”

黄院长拿起桌上的烟，吸着一支，注视着李一泓，又说：“我陪你几盅？”

“这行。”李一泓起身又找来一只小酒盅，为黄院长斟满了酒。

和黄院长喝完一盅酒，李一泓也吸着了一支烟，关心地问：“龚老爷子在你那儿怎么样？”

“快活！整天乐呵呵的，脾气也温和多了。”

“那你来干什么？”

“你这是什么话啊！你是政协委员，我也是政协委员！你不过是文化馆一小副馆长，而我是民营企业家，是有一千多万个人资产的人，你当我只是来汇报的啊？我是来点拨你的！”

“又点拨我！你总爱点拨我。好吧，点拨吧，我洗耳恭听。”

“你是新政协委员，我是老政协委员，何况咱俩又是老同学，我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引导你。现在跟你谈正题——你向工商局反映的情况，有结果了。”

“嗯？”李一泓表情顿时严肃。

“正如你所反映的，不止一个村的农民在那么干，许多村的农民都在那么干。但是奇怪的是，工商的同志们却并没有在市场上发现大量那种伪劣的袋装米。他们把全市的大小商店商场篦头发似的篦了一遍，仅没收到了几袋。经过化验，证实米的外层的确粘裹了一层骨粉和滑石粉的混合物，含有多得惊人的病毒和细菌……”

“奇怪，那都销到哪儿去了呢？”

“那咱们也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吧，由工商的人继续操心吧！我想指出的是……你的命好哇，一泓！”

“跟我的命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喽！太有关系喽！命好之人，如果不知自己命好，那么也就会忽视命里注定的好机遇。比如咱俩，我都快当满一届委员了，却一份重要的提案也没有贡献过。不是不想，是重要的情况严重的事件，它偏偏不给我发现的机会。而你呢，刚增补没几天，一下子就给你抱了一个大金娃娃！”

“大金娃娃？你的意思是，我会因为这一件事，发了？”李一泓莫名其妙。

“我不过打个比方。你可能还没意识到，根据你反映的情况，再补充点儿其他材料，思想分析水平上拔高拔高，措词尖锐一点儿，那肯定就是政协本年度内反响最大的一份提案。可是，我估计你这个大忙人，也没有太充分的时间和精力来落实到文字上。一份好提案，对政协委员在政协的威望如何那可是至关重要的……”

“奇怪，那都销到哪儿去了呢？”李一泓没听进黄院长的话，满脑子“大米”。

“对写一份好提案，我太有经验了！一泓，我替你写？”

“工商方面不会因为仅没收了几袋大米，就不深入追查了吧？”李一泓的思想还在开小差。

“我刚才问你话呢！”

“你问我什么了？”

“写提案，我有经验，有水平，你没时间，没精力，我帮你完成一份高质量的提案，行不行？”黄院长有些不悦。

“行啊！怎么不行？我应该感谢你啊！”

“那，以咱俩的名义？”

“好啊！”

“来来来，我再陪你几盅！”黄院长高兴了，反客为主，给自己和李一泓都斟满了酒。

黄院长走时已有几分醉意，他得意地说：“你别以为我整天待在养老院的院长办公室里，心里只装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其他什么事就都不关心啦！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天掌握的信息多着呢！官场的，商场的，本市的，省里的，乃至北京的，中央的，巨细无遗，丰富多彩，应有尽有！”

“你啊，累不累啊？”

“累，当然累！我和你不一样的累法！胡适知道吧？他说过：‘要收获什么，那么就去栽！’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啊！”

“够了够了，别教导起我来没个完！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路上好好走，别摔跤！”李一泓将黄院长送出院门，将院门插上，反身寻思，自言自语：“奇怪……”

杨亦柳家的客厅里回旋着老电影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旋律，她戴着精致的花镜在看一份简报——《本校应届高考学生成绩摸底》。

电话响了。

“一泓啊？我今天碰到了齐馆长，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这儿惦记了一白天。没事儿就好。哦？我们市的农村发生那种事情？！想不到，太想不到了，我很吃惊……”

“我猜测，那一批伪劣大米很可能会以秘密的方式集中起来，避开我们本市执法部门的监管，寻找机会，大摇大摆地运出市境，销往外地。那么，不但必然危害外地购买人群的健康，还会严重影响到我们市甚至我们省的总体形象。亦柳，我担心得有道理吧？”

“当然有道理啊！而且，很可能今天晚上就是他们的一次机会呢。一泓，你就直说吧，想要我怎么做？”

“亦柳，你和姚局长关系比我熟，你说话也比我有分量。那么你能不能也给他打一次电话，或者明天亲自去见他一次，把我刚才的担心提醒他。要不，我今天晚上可能都睡不着觉。而我昨天晚上整夜没睡，现在头都大了，困得要死……”

“你自己为什么不给姚局长打电话呢？”

“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嘛，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是不习惯和官员们言三道四。刚是政协委员就那样，我怕人家官员们会觉得我这个人未免太把政协委员的身份当回子事了……”

杨亦柳笑了：“一泓啊，以后你还真得习惯于和官员们直接打交道。也当然应该把自己是政协委员的身份当成回事。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把自己的政治身份当成回事，那又凭什么要求别人重视我们的建言呢？我的感觉是，大多数官员对政协委员们的意见是很认真对待的。你的顾虑实在是多余……”

她看一眼墙上的挂表，见已九点半多了，又说：“你放心，这一次电话我一定替你打。一会儿就打。你呢，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明天给我变回那个一向充满活力、精神抖擞的李一泓来，啊？”

打完电话，李一泓戴上花镜看那个瘦削男人交给他的信。

“政协委员李一泓同志，我是本市农村的一名小学校长。在您还不是政协委员的时候，我们就见过。几年前我们农村的一些中学校长到市里到省里请愿过，我是发起人。结果我因为那件事犯了严重的错误，被开除党籍，也由中学校长降职为小学校长。我们那些人被集中在你们文化馆接受过思想教育，你还主动劝过我……”

李一泓放下信，摘下眼镜，用手轻揉着太阳穴，终于想起了那个人是谁——

市文化馆院子里，一些人坐在砖石上，皆低垂着头。而一名干部模样的人，踱来踱去，挥动手臂，声色俱厉地进行训斥。李一泓驻足一旁，看着，听着。

一个瘦削的男人猛地站起，扬长而去，李一泓也跟随他离开了。他将瘦削男人引入齐馆长的办公室，却将齐馆长推出去，掩上门，两个人坐下，开始促膝相谈……

李一泓戴上眼镜继续读信：

“当时要不是您及时劝我，我连小学校长也不当了，干脆下决心当农民了！李一泓委员，我市农村中小学，尤其小学的现状，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苦不堪言。教学环境和条件极差，师资严重流失。我市经济发展落后，教育经费长期短缺是一个原因，但绝不是唯一原因。另外的原因那就是——某些领导干部，头脑中根本没有什么长远的教育规划，却极端热衷于将教育事业当成标榜自己成就的政绩工程来抓。前者高升，后者照学。于是我市农村中小学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孤儿学校’。而对于我们担负农村教育责任的人们的呼声，又是那么麻木不仁，置若罔闻……”

李一泓再次放下信，点上一支烟，接连吸了几大口，继续看信：

“特别是，市重点中学的杨校长成为政协委员和教育委员会主任以后，利用自己优势的政策影响力，不遗余力地为市重点中学争夺有限的教育经费，加剧了我市教育年年锦上添花、不屑雪中送炭的局面。据我了解，近三年来，市重点中学所占我市的教育经费，连年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上！而我们农村的某些中小学，教室是危旧房，有的没有操场。市政府在工作报告中，却又连年直接引用重点中学杨校长每年述职报告中的数据——无非又有几名学生考入名牌大学，高考升学比例又上升了几个百分点，完全是一副誓与几所省重点中学一比高下的架势。已被列入省级重点中学了还不甘心，还要在省级重点中学中也争得独头老大的地位！这种一枝独秀、一花独放、企图靠一白遮百丑的现象，再也不应该继续下去了！”

灯熄了，黑暗中，床头柜上的小表，磷光指针指向十一点多。李一泓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时电话响了，李一泓起身，跑出屋去接电话：“素素，你怎么还没睡？”

“爸爸，我睡不着。我哥我嫂子，他们也都睡不着了。”素素的旁边，李志和秀花也在屏息聆听，“爸，你还在生我哥的气吗？我哥和我嫂子，他们让我……代他们向您认错。他们不但认识到自己错了，还劝村里其他人家别再做那种事了呢！爸，爸！你在听我说的话吗？”

李一泓低声说：“让你哥接电话……”

素素默默将话筒递给李志，李志张了几次嘴才说出话来：“爸……我……我也是上当了啊！他们管那叫精华粉嘛，还说主要是珍珠粉的成分，对人身体有好处的……”

“儿子啊，知错就好，改了更好。你这人啊，像爸一样，有时候太实诚，所以我相信你起初也是上当了。但是，后来你明明知道那是在做坑骗人的事，却还要做下去，不就是知法犯法、自私自利到家了吗？儿子啊，爸自己并没想当什么政协委员，可不是既成事实了嘛！那，有些事，爸就非管不可了呀……”

一声刺耳的“哗啦”声从他手里的话筒中猝然传出，李一泓急切地问：“你们那边怎么了？什么声音？”

李志家一块玻璃碎了，从外边飞入的半块砖恰恰落在桌上。李志拿着话筒目瞪口呆。

素素夺过话筒，推开哥哥嫂子，自己也躲闪一旁，对着话筒说：“爸，受惊了吧？那大花猫简直疯了，上蹿下跳地逮耗子，把一只罐子蹬地上了。”

又一块玻璃碎了，又半块砖飞入家中。

“爸，不能多说了，大花猫要闹翻天了……”素素放下电话，被哥哥拉着，和嫂子一块儿猫着腰跑到了院子里，蹲在小偏房墙根下。

李一泓疑惑地放下电话，重新上床，却更加难以入眠。

信中关于杨校长的那段话，又浮现在李一泓的眼前：“特别是，市重点中学的杨校长成为政协委员和教育委员会主任以后，利用自己优势的政策影响力……”

灯亮了，李一泓坐起来，戴上眼镜，又展开了那一封信……

第八章

今天早晨的天气很不错，重点中学校园里，确切地说，是在二楼的露天走廊上，舒缓的太极拳伴奏乐声中，穿一身浅红色运动服，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的杨亦柳在打太极拳。尽管她的动作不太能令人称道，但她的神情却是那么专注和自信。

一只小小的录音机摆在走廊的水泥护栏上，护栏还贴了瓷砖。校园环境优美，有树，有花。每一幢楼都挺新，显然翻修不久。而操场上，地面被掘起了一半，分明也将进行改造。总而言之，这一所重点中学给人的印象是，很像发达大都市中的一所“贵族中学”。

校园里此时特别安静，除了音乐在回荡，再无其他声音。而除了在阳台上打太极拳的杨亦柳，也再不见第二个人影。

杨亦柳“仙鹤展翅”，不料脚下不稳，身子一晃，急忙一手扶住护栏，同时，她发现了站在一扇门旁正看着她的李一泓。

杨亦柳嗔怪道：“你这个人，怎么也不赶紧上前扶我一下啊？”

李一泓微笑道：“我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杨亦柳略带点撒娇的语气，说：“教练，我的动作怎么样？”

李一泓刚欲开口，杨亦柳又说：“不许评论最后那一式啊！”

李一泓又微笑了，随即收敛笑容，郑重地说：“不错，进步很快。‘仙鹤展翅’两臂要同时展平，否则身子就会不稳的。”

“我展平了呀。”

“你没展平。”

杨亦柳成心斗嘴：“我明明展平了嘛！”

李一泓不知是计，较真儿地说：“你明明没展平嘛！你这个同志呀，要实事求是嘛！”

杨亦柳命令：“那你做给我看，从头做，不多看你做一遍，我以后还做不好！”

李一泓迟疑了一下：“我看，这会儿就免了吧！”

杨亦柳执拗地说：“不行！你都给姚局长吃了那么多次小灶，我也强烈要求吃一次小灶。”

从以上对话中可以看出，杨亦柳表现得几近于一个小女孩儿。一位未婚的中年女性对一位单身的中年男人那一种喜爱之情，既内敛又溢于言表。然而李一泓似乎忽视了这一点。也许，在他们的关系中，他对这一点早已习以为常了吧？总之，他竟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他有几分无奈地稳了稳神，暗吸一口气，打起了太极拳，直至“仙鹤展翅”一式。退至一旁的杨亦柳抱臂观看，目光极为欣赏。

李一泓收了“仙鹤展翅”的架势时，杨亦柳大鼓其掌，并说：“就喜欢看你打太极拳，迷人，有魅力！”

李一泓不好意思起来，指着操场，成心岔开话：“同志，你那儿怎么又开工了啊？”

杨亦柳走到护栏前，兴奋地说：“趁着假期，改造操场！开学那一天，我要再给学生们一个惊喜！”

“原先那操场，不是挺好的吗？”

“好上加好嘛，跑道要铺成塑胶的，中间呢，要围出一块网球场。至于篮球场，转移到教学楼后边去。后边有一块闲地，我亲自跑了几次，终于把合法占用的批文拿到了！”

“这么一折腾，又得花不少钱吧？”

“怎么能说是折腾呢？这叫能力。钱不是问题。国家的教育经费，用在人民的教育事业上，谁能力大，谁当然申请下来得多。现在国家重视教育，高帽子给官员们一戴，请求特批点儿教育经费还难吗？”杨亦柳看看李一泓又说，“何况不少官员的儿女都在这儿上学，他们不给我点儿面子那可不行！”

“你啊，亦柳，难怪人人都说你是女强人！”

“我怎么觉得你话中有话啊？有什么人在你面前贬损我了吧？”

“没有，你多心了。”李一泓掩饰地把手伸进兜里。

“没带烟吧？那你就只有忍着啰。有人贬损我也不在乎。市重点中学不是我杨亦柳的私立学校，它是本市政府的教育产业。反正我是一心为公，荣辱不惊。”杨亦柳伏在了护栏上，望着校园，深情地说，“二十五六年前，我从省师大一毕业，就分到这儿来当教师——全校最年轻的一位女教师。我把这所学校当成我的第二个家。那时，它只不过是一所普通中学。一个破败的院落，几排老旧的砖房，自从我十几年前当上了校长，整天为这所学校多思少眠，几乎操碎了一颗心。没有我杨亦柳，它哪儿有今天这规模、这面貌……”

李一泓看着她，沉思了一下，也扶在护栏上，低声地说：“对你有意见的人，也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啊……”

他转脸看杨亦柳，杨亦柳也正扭头看他，二人目光相遇，都不禁微微一笑……

“真的。”

“得啦，别解释了，我信你。其实，我也不是没有私心杂念……”

“私心杂念？”

“我不甘只当市政协常委啊！我还想当省政协委员，甚至，全国政协委员……”

“噢……从来没想到，你会有……那么……”他斟酌一番，说出了这么几个字，“特别的……想法……”

杨亦柳也较真儿地说：“我猜，你原本是想说古怪的想法吧？”

“亦柳，我要是那么说了，你会生气不？”

“你呀，作为文化馆长，你做的实事已经很多。作为政协委员，你想的问题还是太少了。”杨亦柳伏在护栏上，自言自语，“我们正处在一个分配利益的时代。改革开放二十几年了，改革成果厚实了一些，国家财富这一块蛋糕比从前大了许多倍，那么各种各样的眼睛就都盯着它，心里就产生了期待进行二次分配的要求。这一要求是正当的。一味积累，不分而共享，创造和发展的积极性就不可持续，甚至会丧失。但分配却不可能是十三亿多人都伸出手去自行切割，所以要有分配的代言人。我希望自己能在更高的层面成为分配代言人……”

“那么，你想代表谁呢？”

“我们市在全省是个穷市，如果我能获得在省一级平台上发言的机会，我当然要代表我们这个市的利益。我们省，在全国又是个经济欠发达的省，如果我能成为全国政协委员，我当然要为一切经济欠发达的省份说话。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一所重点中学，打造成全省的第一重点中学。省里对我们这一所重点中学刮目相看了，不能不重视了，我杨亦柳也就突显在他们的视野之内了。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一泓，你能理解我了么？”

李一泓点头。

“看我，逮着个话头，在你面前就表白起来没个完了。都忘了问你了——嘱咐你要在家睡个懒觉，你却不，一大清早跑到我这儿来有何公干呀？”

李一泓笑了：“我能有什么公干呢，要到馆里去，不知不觉地，却把车骑到这儿来了。”

杨亦柳也笑了：“那证明你想我了！”

李一泓不好意思，摸后脖颈，想说什么，杨亦柳一把拉起他：“别解释，有的事越描越黑。想就是想了，要求别人实事求是，你自己也要实事求是。走，陪我到办公室喝杯茶。”

来到办公室里，杨亦柳接了个电话：“他就在我这儿……你为公家省点儿电话费吧，我替你转告……”

放下电话，杨亦柳问：“你猜谁打来的电话？”

“谁？”

“姚局长。要说老姚这位工商局长，人家当的还真就是称职。昨天夜里，人家亲自率领市场督察人员堵在公路收费站那儿，结果还真被他们堵了个正着。满满四卡车伪劣大米被扣住了，可惜四个押车人跑了三个，只逮住一个……”

李一泓如释重负：“这我就放心了！”

杨亦柳转移话题，又说：“一泓，有件事儿也闹得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你也得像对别人一样，必要时为我排忧解难。”

李一泓诧异：“嗯？你还需要我排忧解难？”

杨亦柳叹了口气：“省里对我们安庆一中也很重视。全省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无论如何不能总让一所私立中学占着吧？那主管教育的官员多没面子，所以省里批给了我们安庆一中两千多万元，要求我们一中在各方面都朝着全省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努力。你想这对我是多大压力？那样一所中学，不是单靠升学率就能被承认的，教学环境也是重要标准。可偏偏咱们市政协里，有些人莫名其妙，一次次阻拦着不许那两千多万元划到我们账上……”

李一泓转脸看杨亦柳，听得很认真。

杨亦柳说：“反对的意见，归纳起来，无非这么几种声音——教育公平啊，锦上添花啊，一枝独秀啊……一枝独秀就一无是处了？最起码提升了安庆市的知名度吧？你可要在政协支持我们一中……”

李一泓忽然推一下杨亦柳，指问：“那怎么回事？”

窗外——在一幢小二楼那儿，正有几名男生顺着用床单结成的带子坠下来。

“这几名男生简直太难管教了！”杨亦柳看得直摇头。

“他们干吗那么下楼啊？”李一泓挺奇怪。

“都是这学期考试不及格的学生，被延迟放假，扣在学校里加强补习。怕他们还不用功，跑校外贪玩儿去，我就下令把楼道门锁上了……”

“那……他们上厕所怎么办呢？”

“楼道有厕所。一日三餐，食堂的师傅给送上去。中午和傍晚，还开两次锁，让他们到操场上活动活动。这还不够人性化吗？还想咋样？”

杨亦柳走到了露天走廊上，大声又严厉地喊：“你们想造反啊？！”

几名男生抬头望了她一眼，竟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这一幢楼大步走来。

杨亦柳回到办公室，生气地说：“居然还敢大模大样地来找我，不严加训斥，那还了得。一泓，一会儿他们进来了，你千万别插话，看我怎么调教他们！”

轻轻的敲门声，听起来挺有礼貌。

“进来！”杨亦柳的声音却夹带着恼火。

门几乎是无声地开了，却是那种完全的敞开，五六名男生鱼贯而入，顿时站满了一屋子，半大小伙子们，一个个不卑不亢，脸上皆呈叛逆表情。

为首的正是周家川：“杨校长……”

杨亦柳冷冷地说：“都进来了就要把门关上，这么点儿起码的礼貌还需要我提醒吗？何况我这儿正有客人。”

半大小伙子们的头，齐刷刷地转向李一泓。李一泓冲他们微微一笑。周家川把门关上了。

“你们为什么要以那么一种不寻常的方式离开宿舍？”杨亦柳责问。

“因为我们要来找您，而楼层的门上着锁。”

“什么事儿，说吧。”杨亦柳的语气平和了些，但仍板着脸。

“我们不必说……”

“不说我怎么知道什么事？”

“您看了就知道了……”周家川掏兜，没掏出什么来，掏遍所有的兜，还是两手空空，他急了，嘟哝，“咦，怎么不见了呢？哎，是不是不在我这儿啊！”

于是每一个男生都掏起兜来。杨亦柳耐心地等，转着指间一支笔。

“在我这儿！”一名男生叫起来，上前一步，将一页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桌上。

杨亦柳看着那名男生：“展开，这也是礼貌。”

那名男生默默将纸展开，推向杨亦柳面前。

杨亦柳并没拿起，斜瞥目光看了一会儿，站起，绕过桌子走到男生们跟前，扫视他们，踱来踱去，男生们一个个站得腰板更直了。

杨亦柳的脸色很不好看：“你们来这套，谁的主意？要挟吗？周家川，你是不是主谋？”

周家川镇定自若：“这又不是阴谋，是光明正大的权利，所以没什么主谋不主谋的。”

一名男生附和说：“对，没有谁是主谋，是我们不谋而合且众志成城的事。”

李一泓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纸来看——“转学申请”四个字赫然入目，纸下方是男生们各自字体不同的签名。

李一泓放下纸，转身面对窗外，背对男生们和杨亦柳。看得出，他陷入了沉思……

“转学那也得有理由，而且得有充分的、正当的理由。说说你们的理由吧，一个个说，谁先说？”杨亦柳的声音从背后传入李一泓的耳朵。

“我们的理由是共同的，已经写在上面了，您为什么不看？”还是周家川的声音。

“我当然是要认真看的，但是当面听取你们的陈述，那也是有必要的。”

一名男声高叫：“我们受够了？”

“受够什么了？”

另一名男生已经在喊了：“受够这所鬼中学了，受够了这里对学生的一切管制方式了！”

李一泓缓缓向学生们转过身，见杨亦柳恼怒地：“你居然把我们这所重点中学说成是鬼中学吗？在你们看来，学校对你们的严格管理那是管制吗？这一所中学每年都有学生考入国家名牌大学，这一所中学有好几位老师拥有省教育系统颁发的特级教师证书！”

“校长，对不起，他刚才的语言表达不准确。”周家川又开口了。

“那么你来说。”

“我认为，准确的表述那就是——这里简直是一所魔鬼中学！我们在这里受到的不仅是管制，还是统治！”

“你！……周家川，你也太放肆了！”杨亦柳连连用手指点他。

“校长，您愿意知道这所中学对我们最有害的那一种教育是什么吗？”周家川的声音充满冷傲。

杨亦柳张了一下嘴，却什么话也没再说出来。

“请您听清楚，这里对我们最有害的教育那就是——时时刻刻提醒我们，只有考上名牌大学才能成为不普通的人，而考上了普通大学的人只配一辈子过普通人的生活，连大学都考不上呢，那人生简直就没有了任何希望可言。多谢您下令幽禁了我们这些日子，使我们几个有机会在一起深入地讨论人生问题。现在我们已经统一了思想，我们认为，凭我们的学习情况，转到任何一所中学去，考上一所普通大学是根本没有什么问题的。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的儿子，我们不在乎将来过普通人的生活，更不怕过普通人的生活。恰恰相反，我们还很尊重过普通生活的普通人。中国有十三亿多人口，过不普通生活的人连万分之一都不到。我们将来能成为受过高等教育的普通人，已感到万分的幸运。对此我们无怨无悔——以上便是我们一起要求转学的理由……”

一名男生性子很急：“我说同学们，我们还在这儿啰唆什么呀？都收拾东西回家吧！”

周家川向杨亦柳深鞠一躬，率先转身离去。顷刻间，几名男生全走光了，最后走出的同学，还没忘礼貌地将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只剩下了杨亦柳和李一泓，杨亦柳显然已经忘了李一泓的存在，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喃喃自语：“太放肆了，太放肆了！”

李一泓转身看她，低声说：“我看，也许是因为你和他们之间平时的沟通太少……”

杨亦柳这才注意到李一泓的存在：“他们刚才那么放肆地对待我，你怎么能始终一声不吭坐在一旁听着、看着？为什么连一句维护我尊严的话都不说……”

李一泓一怔，随即苦笑：“亦柳，可是你自己不许我说话的呀！再说，我也不是老师……”

门忽然被推开，闯入一个莽莽撞撞的男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喊：“哪位是杨亦柳？我是施工方的，这都开工几天了，合同也应该签了吧？”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李一泓踏下楼前台阶，走到自行车前，双手放在车把上，却没立刻翻身上车，心事重重地站在那儿。周家川等几名男生停止打篮球，都从远处望着他。

他终于骑上了自行车，可没骑多远，又下了自行车——自行车的链子掉了。他蹲下身，卡上链子，掏出手绢擦手，那一封农村小学校长写给他的信从兜里带出，掉在地上，他却并未觉察，重又翻身上车，骑出了校园。

李一泓骑车来到文化馆院门前，小刘等几名同事在往卡车上装成捆的书。他下了车，问小刘：“小刘，什么时候送？”

小刘边装书边回答：“上午装好车，下午两点动身。齐馆长亲自开车，我跟去。”

李一泓一边停车一边又问：“齐馆长他人呢？”

“买烟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李一泓又说：“我也去。”

李一泓走入齐馆长办公室，放下手拎包，站在一面墙前，看着本市的地图，并在图上指点着，然后用铅笔在一页白纸上画出某村到某村的路线图。

做完这些，他坐在桌前，又陷入沉思，掏兜，却没有掏出那封信来。他翻手拎包，翻了个底儿空，还是没发现那封信。

齐馆长刚好进来，见状奇怪地问：“丢什么了？”

“一封信，很重要。”

“来前去哪儿了？别急，抽支烟，慢慢想一会儿，兴许一下子就能想起掉在哪儿了。”

李一泓心烦意乱地接过烟，紧锁眉头地吸着。

“听小刘说，你也要去？”

李一泓仿佛没听明白，怔怔地瞪着齐馆长。

“你脸色不好，何必非辛苦一趟呢？趁我们下去了，馆里没什么事，你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我去，我一定得去——我好几年没到过远点儿的农村了。”说罢，李一泓猛地站起，按灭了烟，拎上他的包就往外走。

李一泓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回头嘱咐：“多带一桶汽油。我下午两点准时过来，千万等我！”迈出门去，走了几步，他转身又大声说，“必须等我！”

骑着自行车回到重点中学校园，直至到杨亦柳办公室那幢楼前，李一泓才急刹住。他三步并两步地奔入楼里，来到杨亦柳办公室门前，敲门，室内没有人应。轻轻推门，推不开。看来杨亦柳已经出去了，他失望地转身离开。

李一泓推着自行车走在校园里，碰到了拎着抱着各种东西撤出宿舍的周家川他们：“同学们，请站一下。”

他们站住了，默默地用叛逆的目光看着他。

“你们，在校园里捡到一封信没有？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们纷纷摇头。

“如果捡到了，请还给我，那一封信对我很重要。”

他们还是摇头。

“那么，如果此后捡到了，请通知一下文化馆好吗？”

他们不再理睬他，一个个冷漠地从他面前走过。

“周家川！”李一泓忽然喊。

他们站住，却没有谁回头或转身。

“你转过身来！”李一泓指着周家川。

周家川缓缓地转过了身。

“我见过你，你不就是我小女儿李素素的同学，眺安村周福楼的二小子吗？”

“我也见过你，你不就是新增补的政协委员李一泓吗？”周家川反问。

“别跟我提那事儿。你对杨校长说的话，也许有几分道理。可你当时那种态度，很不像话。她不但是你们的校长，还是长辈，和你父母同岁数的人！一个孩子，什么话，没轻没重的，张口就对长辈说，那能算什么出色的表现？”李一泓目光严厉地从这些男生的脸上扫过，“如果你是我儿子，我非当场命令你向杨校长认错不可！”

“很遗憾，可惜你不是我父亲。”周家川说罢，一转身走了。其他男生相跟而去，李一泓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

李一泓在杨亦柳家门前下了自行车，见院门上挂着锁。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走来，问：“是文化馆的老李吧，找杨校长？”

“是啊，想问她点儿事。”

“住院了。”

李一泓愣住了。

“听说心脏病犯了，是被学生气的。刚才到家不一会儿，救护车就开来了……”

在狭长的小巷里，李一泓推着自行车的背影，走得很慢，很慢……

用防雨布罩住书捆的卡车从文化馆门前开走，日西时分，开到一所农村小学校前——没有围墙，没有校门，并排三间低矮的土坯小屋，再加一小块平地而已。平地的边上，有一排光溜溜的拐杖似的树干，看上去立在那儿有年头了。平地上再无一物，情形萧瑟而又孤寂。

李一泓、齐馆长和小刘从驾驶室跃下，一名中年男人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迎上前来。中年男人真诚却又有几分诚惶诚恐地说：“辛苦，辛苦！”转身吩咐那姑娘，“敲钟，让同学们出来列队，举行欢迎仪式！”

于是，那姑娘去敲挂在树干上的铁锨头。

齐馆长说：“不必欢迎，不必欢迎，您是……”

中年男人回答：“我算是校长，她算是老师。”

李一泓奇怪地问：“怎么说算是呢？”

中年男人咧嘴一笑：“嘿嘿，我们这儿，也没个人搭理，都没经过市里的正式承认嘛！我们不过是在乡亲们的要求下，自说自话地办了学校……”

随着“钟声”响起，从教室里跑出些大小学生，一个个穿得不像孩子样，在女老师的指挥下列好队。

女老师喊：“立正，唱国歌！”

齐馆长急忙制止：“哎哎哎，校长同志，国歌咱就不要唱了，太郑重了，太郑重了……”

校长说：“不唱国歌了？那好，依您。那，听我们学生念一首欢迎的诗吧，他们专为欢迎你们写的。你们如果连听都不听，他们心里会难受的……”

齐馆长看李一泓一眼，李一泓点点头，二人走到那些神情木讷而又卑怯的孩子们面前。

于是，孩子们齐声朗诵：

欢迎你，送书的人！

书就是灯——文化的灯，知识的灯，文明的灯……

欢迎你，点灯的人！

除了书，别的我们也要！

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本作业本……

给我们吧，快快给我们吧……

在孩子们的朗诵声中，小刘一手拎一捆书走了过来，却不知该将书放在哪儿。

校长说：“就放地上吧，没事儿。”

小刘将书放在地上，又从卡车上取下两捆书，拎过来放在地上。等孩子们朗诵完毕，李一泓三人与孩子们互相摆手，转身向卡车走去。他们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一齐向孩子们转过身去——书捆已然散开，孩子们在争夺所喜欢的书，一个孩子在争夺中咬另一个孩子的手，另一个孩子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校长和老师将两个孩子拉开，分别训斥着……

卡车行驶在一条土路上。驾驶室里，三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郁。孩子们的声音，似乎追着卡车，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点灯的人啊，欢迎你，

为了你带来的每一样东西，

我们感激，我们敬礼！

如果正赶上下雨，

你的鞋子沾了这里的稀泥，

我们还要轻轻地说

对不起……”

齐馆长按一下开关，驾驶室响起女歌星宣泄般的歌唱，歌声压住了孩子们的朗诵。

坐在中间的小刘心烦地将播放系统关了，孩子们的声音似乎又响起：“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本作业本……

除了书，别的我们也要……”

齐馆长显然也很烦，再次按一下开关，于是女歌星的歌唱又响起……

小刘似乎对齐馆长说了一句恼火的话，齐馆长似乎回了一句恼火的话。李一泓也恼火起来，也大声吼了一句什么话，齐馆长和小刘安静了……

天空中有乌云悄悄聚集着，墨黑的云朵堆叠成山峰，翻滚成大河，挤压成铁幕……就像一本不断被风一页页掀动、内容变幻的大书。一阵风打过一声招呼，大滴的雨水热情地扑坠下来，拖曳出一道道闪亮的轨迹，把能看到的一切都织进一片迷蒙中。雨中的卡车甲壳虫一样在泥泞的土路上前行，遇到坑洼，每每碾飞出四处飙溅的泥水……

天黑下来的时候，卡车停在了一所中学的校园里。同样的一排平房，只不过是砖的。从窗子里，可见烛光点点。

雨，仍下着……

一间教室里，几十个男女中学生坐在座位上，几捆书已摆在讲台桌上，但捆书的绳子已解。

一位中年男老师在向李一泓他们解释：“村里经常有人拖交电费，结果呢，我们学校就受牵连。一停电，我们就得点蜡烛……”

李一泓三人湿淋淋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老师说：“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市文化馆的同志冒雨给我们送来了这么多书！”

学生们机械地鼓掌，然而表情都那么漠然。

等掌声停歇了，老师接着说：“现在，从这一排开始，按顺序到前边来挑书。每人只能挑一本。挑了就回宿舍继续学习。”

一名女生小声说：“那，我们的蜡烛呢？”

老师微微一顿，说：“谁的蜡烛，谁自己带走。”

于是一名男生首先上前，一手秉烛，一手挑书，翻来覆去地挑了半天，他问小刘：“有物理方面的高考参考书吗？”

小刘犯难了：“这……我不知道……”

老师训斥：“你挑起来有完没完？”

那名男生失望地摇摇头，一本书也没拿，走了。

接下来的一名女生，如获至宝地挑走了一本《英语学习窍门》，下一名女生挑走了一本《高考政治题大全》……

一名男生无奈地挑走了一本《唐诗三百首》。教室外传进那男生的话：“真倒霉，这种书对我有什么用？给你吧！”

“我才不要，哪儿有时间看！”是一名女生的声音。

李一泓三人互相望望，表情都不自然起来。

似乎，那些书中再难挑出对学生们有用的了，有几名同学扫一眼便走了。

见李一泓三人表情尴尬，老师赔笑道：“学生们的学习压力都很大，希望你们能理解……”

齐馆长语气沉重地说：“理解，理解。下次我们一定送些同学们真正需要的书来……”

“拿一本，考上大学以后想看，不是省得自己买了吗？”老师对一名男生命令道。

男生却说：“大学里有图书馆，书多着呢！”

老师竟拽住了他：“图书馆是图书馆的，不是你自己的！”

男生无奈，只得随便拿起一本书走了。

最后一名女生也秉烛离去后，教室里只剩下了一支烛，分明是老师的。而桌上，剩下的书仍很多，重叠相压。

老师不好意思地说：“齐馆长，委屈你们，今晚只能让你们和学生挤在一块儿睡了。”

三个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简陋的学生宿舍，一套被褥紧挨一套被褥，齐馆长和李一泓躺在大通铺的一端，离他们最近的窗台上，一小截蜡烛在燃着。

“老李，睡着了吗？”

“没有，几点了？”

齐馆长从枕下摸出手表，细看后说：“快一点了。这些学生，怎么还不回来睡觉，玩命啊！”

“你记着，明天走之前，把咱们三个人身上多余的钱都留下吧，让老师给学生们买些蜡烛分分……”

“行。”齐馆长答应得很痛快。

第二天早晨，齐馆长和小刘在水龙头前你接一捧水我接一捧水地洗脸。

“小刘，身上还有钱没有？”齐馆长问。

“我就带了一百多元钱，路上给咱们三个买水花了十几元……”

“那剩下的都给我。老李的意思是咱们面对贫困，那也不能无动于衷是不是？”

不料小刘生气了：“谁无动于衷了？剩下的钱我已经分给我那屋的几名女生了。她们家里穷得都舍不得花钱买蜡烛，捡别人不用的蜡烛头，烧化在小铁盒里……”

小刘激动得哽住了，猛转身离开，留下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齐馆长。

告别时，老师对李一泓说：“允许我说几句没原则的话啊，虽然，他当年受处分了，但我们贫穷农村这些教书的人，心里还是挺尊敬他的。当年，他那也算是带头为民请命啊，只不过，没能获得有些人的理解……”

李一泓从内兜掏出张纸，展开了递给老师，问：“按这么走，能去成不？”

老师看了看，说：“能，也只有这么一种去法。”

外面雨小了点，却仍未停。一间破败的农村小学的教室里，曾经给过李一泓一封信的那个瘦削的男人——苏根生在上课。

他居然用塑料绳将一块白色的塑料布扎在衣服外，因为他头上方的屋顶，瓦片残缺不全，透天，漏雨。雨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披的塑料布上，发出扑扑的响声，溅湿了他身后的黑板——而黑板是抹在墙上的一片水泥，刷黑了而已。他却激情不减，踱来踱去，大声地讲解着杜甫的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同学们请看——黄鹂、翠柳、白鹭、青天，黄鹂鸣，白鹭飞，多么丰富的色彩，还有美妙的声音……”

学生们认真地聆听着，他们的头上方也四角拴绳悬着一大块白色的塑料布，而且已接了不少雨水。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窗口窗口，所以诗人用了一个含字……”苏根生忽然停住不讲了——他发现在残破的玻璃窗外，站着李一泓等三人的身影。

而就在此时，“哗啦”一声，学生们头上拴塑料布的绳子断了两根，教室里顿时一片混乱。苏根生不得不让同学们放学，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一个少女和一个更小的男孩儿了。

苏根生问：“你怎么还不走？”

少女哭了：“我的课本和作业本都湿了……”

“别哭，有我呢。”苏根生解下塑料布，扎在少女身上，“快回家吧，遮着你弟点儿，别把他淋病了！”

少女用塑料布遮着弟弟，抹了一下眼泪也离开了教室。

苏根生对李一泓他们说：“她爸在城里打工时，工伤死了，没上保险，也不懂那回事儿，只获赔了不多的钱，两三年就花光了。她妈有精神病，她只得带着弟弟来上学……”抹去顺着头发流到脸上的雨水，他脸上带出一丝微笑，“她学习很努力，她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是我的希望。”

李一泓和齐馆长怔住了，小刘猛转身冲出教室，贴墙而立，双手捧着脸，分明是哭了。

齐馆长讷讷地说：“我们车上已经没书了。什么都没有了。可我们老李同志，坚持要来这里亲眼看看。”

苏根生的目光转向了李一泓，李一泓也讷讷地说：“苏校长……”

“别叫我校长了。只剩我一个人了，最后一位老师也打工去了，我成光杆司令了。”

“可这所小学，怎么会这么惨？”齐馆长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市里指示过乡里，乡里派人来视察过，说这村总共才三十几个孩子，这所小学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想上学的孩子，可以转到一个大村的小学去，那所小学条件好些……”

“那他们为什么不？”齐馆长追问。

“三十来里地呢，这些个孩子，每天怎么来去？说得轻巧！”

“那所小学，不能住宿吗？”

“能，但早都住满了。一年只能腾出十几个床位，住校得托关系，走后门。这村的孩子，谁家也没后门可走……”

苏根生掏出烟叶袋，想卷烟，李一泓递给他一支烟，替他点燃，随后自己也吸着了一支：“你的信，我看了，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

“那你替我转了？”

李一泓摇头：“没有。”

苏根生大失所望：“那你来干什么？只是，来看看，算是给我一种感情安慰？”

李一泓吞吞吐吐地说：“我来亲眼看看，那也是必要的……”

苏根生不愿再说什么，把头扭向了一旁。齐馆长见状，默默退了出去。

在教室外，齐馆长对小刘说：“老李坚持还要再多看几个穷村里的小学校……如果你不想跟着了，那就陪到此为止吧。”

小刘瞪着通红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跟着了？”

“怕你心太软，受不了。”

“我受得了！”小刘又要流泪了，头一扭，望向别处。

突然，两头猪崽儿不知从哪儿跑来，后面跟着一个拿树枝撵赶的女人。猪和女人在院子里兜圈子，两头猪崽东奔西走，女人顾此失彼，一不小心滑倒在泥泞中。一头猪崽冲进了教室，把李一泓吓了一跳。女人追进教室，发现了李一泓，一时自惭形秽，竟呆住了，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

“我妻子。在教室后边弄了个猪圈，打算靠它们，明年把瓦补全了。”苏根生对妻子埋怨道，“你怎么搞的，还让它跑进教室里来，吓了李委员一跳！”

女人听丈夫叫李一泓“李委员”，搞不清李一泓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更加手足无措。

李一泓耐住泪，说：“没什么，你们堵住门，我来抓。”

三人通力，李一泓终于将小猪崽抓住，交给苏根生的女人抱着。

女人对苏根生说：“那一只不知跑哪儿去了……”

“那么，李委员，我就不奉陪了……”

卡车又上路了，一条泥泞的路。泥泞的路都是不好走的，卡车终于陷住了。

李一泓和小刘下了车，跑到后边推车。他们忽然发现身旁多出一双沾着泥水的手，骨节突出，皮肤粗糙——苏根生的手。

满是泥水的土路滑脚，三个人在后面用力推车，沾满泥水的鞋子直往后滑，三个人干脆光了脚，忙了半天，卡车终于摆脱了泥坑。

“前边岔路多，我想，我还是应该给你们带一段路。”苏根生一踢腿，从脚上飞出一片泥云。

“那，请您坐驾驶室里！”小刘攀跃到车厢里。

“谢谢你带路，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坐在后边！”李一泓也跃入车厢，用防雨布将小刘和自己罩住。

齐馆长打开了驾驶室的门，对苏根生说：“请上来吧。他俩都很犟，你争也没用的。”

卡车依旧行驶在雨中，只是多了一位乘客。

第九章

天终于放晴了，卡车停在公路边一家小小的饭馆前，李一泓三人在露天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餐桌周围吃面。看得出来，他们一个个并无胃口，都一副不吃饿得不行、吃又吃不下多少的样子。他们的衣服都脏了、皱了，小刘的头发都快成缕了，李一泓和齐馆长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都长出了黑黑的胡茬。

齐馆长看小刘一眼，说：“实在没胃口，别吃了。再有一个来小时，就回到市里了。”

“心里总有点儿堵得慌。”小刘干脆放下了碗筷。

“对不起两位了啊，这七八天，辛苦你们了！”李一泓说完，将剩下的几口面，胡乱挑吞而尽，连汤都喝光了。

“你倒不浪费。”齐馆长看着小刘又说，“学着点儿。这七八天，对你们年轻人，那也是一种教育……”

小刘光火地说：“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齐馆长看着李一泓又说：“你看她，我一路成心逗她开心，她还一路总对我发火！”

“我开得了心吗？”

齐馆长也将碗中的面胡乱吃光，用手抹抹嘴，嘟哝：“想卖我，那也得有人买。”

“行了，你就别跟她斗嘴了，走！”

三人刚一站起，就见一辆警车驶来，在公路上调个头，停住了，下来一名佩带警棍和手枪的年轻警官。

警官打量着他们，走上前，问：“请问，你们是不是市文化馆的同志？”

“是。我们都是。”齐馆长首先回答。

警官又问：“哪位是李一泓同志？”

“我，我是。”

“请出示您的政协委员证件。”

“这……为什么？”

“为了确认一下身份。我在执行命令，请您配合。”

“可我没带在身上。我还不习惯。我……我触犯了什么法律了吗？”

“我是市文化馆馆长。我证明，他确实是我们的副馆长，市政协委员李一泓！”齐馆长边说，边掏出工作证递向警官。

小刘回过神来：“同志，是不是发生什么误会了啊？”

警官将工作证还给齐馆长，然后向李一泓一转身，“啪”地立正，敬礼，说：“李委员，我们奉领导之命，前来迎接您回市里，请吧！”

开警车的警官这时也下了车，打开一扇后车门，等待李一泓走过去。

三个人困惑了，一头雾水。

“这……我绝对没有提出过这种要求，还是发生什么误会了吧？”李一泓莫名其妙。

“没有发生什么误会。据我们公安部门掌握的情况，可能会有人策划对您进行伤害。我们有责任保护您的安全，快请上我们的警车吧！”警官伸臂请李一泓上车。

“这……那，小刘，陪我一块儿坐警车！”李一泓一个人坐警车不习惯，想把小刘也拉上。

小刘直往后躲：“我才不！保护你，又不是保护我！”

警官笑了：“后座空着，你们一块儿的，当然也保护你！”

李一泓硬拖着小刘走向警车，齐馆长望着他们，失落地说：“看来，就我一个不受保护了……”

警车在前，卡车在后，驶在公路上。卡车驾驶室里，齐馆长听着音乐，自言自语：“也知足了，警车给咱开一回道！”

李一泓家小院儿里，墙上多了几串挂晒的辣椒、蒜、老玉米，墙根下摆着倭瓜、地瓜、土豆，有点儿像农家小院了。

素素正在屋子里背对着家门择豆角，旁边盆里是削好的土豆。听到门响，素素一转身，刚好看到李一泓走进家门。

“爸……”素素很意外，仅仅是意外而已，脸上竟没有高兴。

“你这孩子，怎么才在你哥家住了几天就跑回来了？”李一泓也觉意外。

“我嫂子也来了。”

“嗯？……”

素素走到李一泓面前，偎在他怀里，搂抱住他。

“多大了，别这么撒娇！快，给爸倒盆水。兑不成温的，凉的也行。爸这双鞋里都是泥沙，脚都磨起泡了……”李一泓怜爱地抚摸着素素的秀发。

素素低着头，刚好看见爸爸脚上的鞋快变成一双被干泥巴糊住的泥鞋了。

“有热水，刚烧的……”素素转身去倒水。

李一泓坐下，脱掉鞋袜，双脚伸入盆中，身子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

“爸……”从里屋里传出秀花的声音。

“秀花啊，爸欢迎你来住啊。你要是喜欢住大屋，那就让素素陪你住我那一间大屋。你要是喜欢单独住小屋呢，那咱们就在中间这屋加张临时床，委屈素素几天。”见素素低着头，默默走进大屋，他又说，“看来你俩是商议过了，想占领我的房间喽？哎，你们猜，我是怎么回来的？坐警车回来的！市里派了一辆警车在路上接我，说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

李一泓不免得意起来，哈哈笑了两声。

“爸，别说了……”素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爸，我对不起您……更对不起李志。”屋里传来秀花的哭声。

“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秀花的哭声大了，听来那么伤心。

“素素，出来！”

素素出来了，泪汪汪地看着他。李一泓也瞪着小女儿，厉声说：“告诉我！”

“嫂子她……她流产了……”

李一泓呆住了。

“你那天晚上和我们通话时，有人用砖头……砸碎了哥哥家的窗子，一次接一次，玻璃全碎了，屋里的镜子也碎了……嫂子受惊吓，当天夜里就……”

李一泓听到这，霍地站起。

“我们不敢在村里待了，哥哥就把我和嫂子送回来了……”

“你……你哥呢？”

“我哥他……觉得全怪自己，不敢见你，到省城打工去了……”

李一泓又颓然坐下去。

“我打电话告诉我姐了……我姐回来了一次。她很气愤，就找市里去了……”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怕你担心……第二天，就只想着赶快离开村子了……”

李一泓呆愣片刻，一脚将洗脚盆挑得飞出老远，咣当而落，水洒了一地。他光着脚站了起来，瞪着素素半天说不出话。

素素哭了：“爸，要不，你别当政协委员了……也没……给咱家带来什么好处啊！”

“住口！”李一泓猛地一声大吼，素素吓得一哆嗦。

他几大步走到他那间屋的门前，伸手想推开门进去，但又犹豫了。就在他缩手之际，门开了，秀花出来了：“爸，李志身上没带多少钱，万一他一时找不到工作……你得去省城把他找回来呀……”秀花倚着门，又哭了。

“别哭！谁叫你们两口子卷入那种……”他把到嘴边的话强咽下去，转身对素素说，“扶你嫂子躺下休息……”看着素素扶儿媳进入屋里，李一泓又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晚饭时气氛很显沉闷，李一泓头也不抬地说：“听着，以后你们都不许再说谁对不起谁那一种话了！已然发生了的事情，就要当它过去了。要论内疚，我们最应对孩子感到内疚。他本可以顺利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成为我们家族中的一员的。但是……从今而后，我们也只有把他彻底忘了……”

素素和秀花默默点头，李一泓拿起一只尖椒，也不蘸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夜阑人静时分，李一泓在素素的小屋里端坐桌前，放下那份《政协委员参政议政事迹汇编》，脚步轻悄悄地走到小院子里。

今夜明月当空，几点疏星睡眼蒙眬。李一泓交抱双臂，抬头望月，长叹一口气：“老馆长，老委员，我多想成为像你那样的一位政协委员啊！可是，有些事，我究竟又该怎么做呢？”

稳定了一下心神，他在月光下，在小院里，打起太极拳来。

第二天上午，春梅来了。

“爸，这件事要是不认真对待，那么我哥和我嫂子，以后没法在村里待了！您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了啊！您是一位政协委员了啊！这不是一般的报复行为，是政治案件！”春梅两只胳膊交叉环胸，一副不罢休的模样。

李一泓、秀花和素素，或坐或立，像是在开严峻的家庭会议。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打算认真对待？”

“那您就应该以政协委员的政治身份，对市里提出强烈的要求。第一，要求早日破案！第二，要求严办作案者！第三，要求经济赔偿！一条小生命呢，赔他们个倾家荡产才解恨！作案者们赔不起，那就要求市里赔！甭跟他们客气，几十万那是少说！有了几十万，我哥和我嫂子以后的日子不用愁了！素素上大学的学费也不用再替她攒了！而第四，您也要吸取教训，那类破事儿，您以后少管！政协委员有各式各样的当法，您一个三钱半两的市政协委员，干吗非要充当……”

坐在椅子上的李一泓一拍桌子：“够了！你有完没完？一进门就哇啦哇啦的，当着你嫂子和你妹的面，你那是净说些什么话呢！”

春梅缄口了，看看嫂子，再看看小妹，意思是——我哪一句说错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入一个礼貌的声音：“请问，李一泓同志在家吗？”

李一泓起身，走到屋门口，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院子里。

“您就是李委员吧？我是市委的秘书。曾给您寄过一份通知，请您今天到政协开会。领导们见您没有到会，派我随车来接您。”

李一泓回头看素素，素素怯怯地说：“我……我忘了告诉你……”

市政协会议室的一面墙上悬挂着政协会标，两旁是胡锦涛总书记关于加强政协工作的语录和中共中央关于政协工作的摘要。蒋副主席坐在会议主持者的位置，他两旁是市委书记和市长，养老院的院长、重点中学的杨亦柳以及其他四五位委员，还有工商局的姚局长、公安局的同志围桌而坐。

蒋副主席说：“诸位不要急啊，接李一泓同志的车已经派出了，一会儿他就会到……”

市委王书记笑着说：“蒋副主席，你也不要有什么不安啊！李一泓同志刚回到市里，你想让他休息一两天，这也是情理之中的考虑嘛！”

李市长也说：“我和王书记，是既来之，则安之。上午讨论不完，下午还可以接着讨论。我和王书记都决定了，今天的时间完全属于政协的这个会议室。”

派去接李一泓的秘书将门推开——李一泓出现在门口，他见坐了一屋子人，一时有那么点儿怯场的意思。

蒋副主席和书记、市长同时站起，并迎上前来。蒋副主席介绍道：“一泓委员，这是李市长，这是王书记，你和黄院长共同写给市委市政府的报告，他们很重视。今天，他们亲自到咱们政协来，想当面听听看法，和大家共同商议出几条解决问题的方案……”

双方握手之后，各自落座。

李一泓的目光不禁望向黄院长，黄院长朝他扬了扬手中的材料，面有得意之色。

杨亦柳起身换座，坐到了李一泓旁边。

“你病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那天，我离开学校以后，又到你家去了一次，邻居说你被那几个学生气病了。”

杨亦柳矜持一笑：“怎么会！我是放假前那一段时间太累了……”

蒋副主席清了清嗓子，说：“同志们，我们开会吧！最近我们市发现了伪劣大米，幸而，并没有被成卡车地运往外地。因为卷入这一恶劣事件的主要群体成员是我们市的农民，所以处理方式须格外慎重，以防形成对立情绪。李市长和王书记，自然非常希望当面听听各位委员的看法。下面，哪位委员先发言？”

黄院长迫不及待而又当仁不让地高举起手。

蒋副主席点点头：“黄院长，请吧！”

黄院长扬了扬手中材料：“看法基本都在其中了，也早已分送给各位了。事情，是李一泓委员发现的。刚才蒋主席说‘幸而’，我认为千幸万幸，首先是‘幸而’李一泓委员偶然发现的，否则，后果将是很严重的。但，某一件恶劣的事，发现是一回事，认识是另外一回事。这就需要认识水平高的人，进一步总结出深刻的思想来！”

杨亦柳在材料背面写了几个字推给李一泓看，并在他耳边悄语：“真受不了！”

李一泓见她写的是“又开始冒充思想家！”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上了那一行字，并下意识地看左右两边的人们，却没谁注意他和杨亦柳的小动作，每一个人都在看着黄院长，颇认真地听他的率先发言。

黄院长很有激情，侃侃而谈：“那么，伪劣大米的事件，能给予我们什么启示呢？我认为，第一个启示那就是——我们对农民太心慈，太手软了！诸位，我们今天在市场上还能买到多少种吃起来放心的食物呢？饭店，我们各自家里的饭桌，已经成为损害我们健康的陷阱了！食品安全问题，已经成为我们中国人普遍担心的大问题。可哪一级政府采取过什么一劳永逸的措施吗？需要理由，需要采取铁腕和强有力措施的理由！现在，对于我们这个市，理由终于有了！李一泓委员的儿子的家被非法加工伪劣大米的农民们报复性地捣毁了！这还了得！李一泓同志不是一般人嘛！是我们政协的一位委员啊！所以我建议，抓住理由，重拳出击！政府、公安、法院，三方面形成合力，采取组合拳，教训教训那些刁民，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以儆效尤！我抛砖引玉，先说到这儿。”

“黄院长，你因为盖养老院和被占地农民之间的关司了结了吗？”杨亦柳突然问。

“还在打呢！我就不信，最终我黄礼学会输给那些刁民！”

“难怪你一谈到农民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的发言未免太过于情绪化了吧？”

黄院长尴尬地说：“你看你，往我那件事情上扯什么呢？别扭转大方向啊！”

这时委员甲说：“我也谈谈我的看法吧，李一泓同志，你能确定，砸窗子的那些人——姑且允许我认为是一些人吧——他们肯定都是农民吗？”

李一泓正在用铅笔涂杨亦柳所写的一行字，而且已经涂成了一只黑黑的猪崽儿。听了对方的问话，他望着对方摇摇头。

委员甲接着说：“那么，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把伪劣大米的事件分解为两件事来看待的好。第一件事是，在我们市，不少村子里的农民卷入了一桩加工、销售伪劣大米的事件。对于这一件事，我个人的态度是，重在教育，而不要动不动就主张教训。我们政协委员向政府提出建议时，包括怎样对待民众的恶劣行为时，都尽量不用‘教训’这样刺激性的词句为好。第二，有人砸了李一泓同志的儿子家的窗，这件事怎么处理好，我看我们首先应该听听李一泓同志的想法……”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李一泓，黄院长又扬了扬材料：“他的想法能和我的想法有什么不一样呢？这上边署的是我们两人的名字，我刚才的话，那也是在为他伸张正义，讨一个公道嘛！”

“黄礼学委员，少安毋躁。大家都想听听一泓委员发言嘛，他到现在还一言未发呢！”杨亦柳把目光转向市长和书记，“李市长，王书记，也包括您两位吧？”

李市长和王书记点头，同时都微笑着将目光望向李一泓。

李一泓说：“那，我就也发发言。这会儿我头脑里挺乱，可能也理不清个条理。李市长，王书记，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是新委员，比起他们诸位，新得不可能再新。再加上我思想认识水平低，话语中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两位领导多多包涵……”

李市长望着他说：“作为本市长，我也够新的，才来了三个多月，咱俩彼此彼此。”

李一泓看了看众人，说：“这几年，对于我们市，我一直有点儿困惑。按说，我们市是一个穷市。我想，穷市嘛，它所需要的一把手，那更应该具有一种扎根的精神，脚踏实地干满一两届，才能为一方百姓留下某些福祉是吧？可情况恰恰相反，有人来了，没当多久市长，做了一两件雷声大、雨点儿小的事，一拍屁股，走了。据说高升了。有的人来了，没当多久书记，也那样。好像我们这个穷市，成了一个专供当干部的人‘锻炼一下’的地方。当干部的人上进心强，这我理解。可作为一个穷市，它也有它的上进心，那么谁来理解它的上进心呢？而它的上进心，其实就是人民群众的愿望。所以，市长、书记，我斗胆相问，你们要在本市干多久？你们要是也和前边的人一样，我想，那我下边的话说不说都没意思了……”

气氛顿时凝重，市长和书记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一句话：这个李一泓可不简单！

王书记说：“问得好。趁此机会，我也给各位委员交个底儿——李市长来时，省委组织部门是找他谈过话的，要求他必得连任两届。如果他有负众望，一届任满，下届干脆落选，另当别论。我调来之前，省委组织部门也找我谈过话了，要求我至少把五六年人生固定在此地。为了改变这个市的落后面貌，我们都是写了决心书的。李一泓同志，你下边的话，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吧……”

李一泓满意地说：“那，我接着说。昨天我回到家里，刚一坐稳，我的小女儿就告诉我，她嫂子由于受到惊吓，流产了……”

会议室里一阵沉寂，李一泓接着说：“今天早晨，我的大女儿来到了我家里，对我砰砰嘭嘭来了一通，说的话和礼学同志的话差不多，我是政协委员不是普通人啊，对于刁民要给点儿颜色看看啊，甚至还说，谁家的人砸了她哥家的窗，惊吓了她嫂子，那就得让谁赔得倾家荡产……我训斥了我大女儿。现在我也要向大家声明，礼学同志的材料，到会场以前，我还没看到过呢。虽然署着我们二人的名字，但是其中某些对我市农民的看法我并不同意。礼学，你刚才的发言，我也基本上……不赞同。我倒是挺同意杨校长的话，你刚才的发言太情绪化了……”

“一泓，你、你怎么这么说话？”黄院长抗议道。

“礼学，请你再别打断我啊！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我才这么说话。我在平时别的场合，跟别的人们，一向还不这么说话是不是？这不正是一个应该有话明说的场合吗？昨天夜里我只睡了几个小时，想了些问题。我这人以前睡眠情况很好，头脑也比较简单，不想那么多与己无关的事。可自从我当了政协委员，觉得有些问题开始与自己有关了，想要不想都不能够了。除了这一点我觉得我和以前不太一样，其他方面我没觉得自己不普通了。有些人，当政协委员以前就很不普通，有些人，当政协委员以后才变得似乎不普通了。我呢，肯定是一个当了政协委员以后也还是很普通的人……”

听了李一泓的这番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又都很想听李一泓继续说下去。

“我想得最多的还是我们市的农民问题。省城的人常说，他们三代以上都是农民。而我们这个市里的人，十之六七两代以上就是农民。二十年以前，市里不过才十几万人口。现在呢，八十余万了。还不都是由农民变成的城市人口？我们说我们市穷，穷在哪儿？就城市论城市，不比全省别的市的面貌差多少，还不是穷在农村，穷在农民？一个市，一个省，一个国家，如果说富了，那得连农村和农民的生活都富裕了，才算真的富了。我们国家有八九亿农民呢，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一些贫穷农村的贫穷农民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那样的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再多又有什么作用呢？我们市，就是一个长期以来很不关心农村和农民情况的市！从前是，连土地上该种什么，都要由干部说了算。一级一级往下压，不听话就不是好农民。被认为不是好农民了，不是就要大加教训吗？教训而又不服，不是往往就要给颜色看的吗？后来呢，分田到户了，土地上种什么，农民自己可以做主了。可有的干部，还不习惯于让农民做主，还习惯于指手画脚。结果呢，到了秋季，收成不好，农民不干了，说当初你们动员我们种的，干部和政府就成了被告。现在呢，干部们倒是吸取教训了，大撒手，干脆不闻不问了。起码的关注都没有了，更谈不上关心了。所以，连离我们城市不远的农村，农民忽然不种麦子了，改种水稻了，许许多多的干部都看在眼里了，都知道的，却没有一位干部提出疑问——那里的土地适合种水稻吗？认为农民的事，概由农民自己负责了嘛！但如果党中央和中央政府也这么想的话，还会提出城乡反哺农村的问题吗？还会把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写入最新的五年计划吗？这难道不是感情差距吗？正因为存在着这一种差距，伪劣的水稻种了就流贩到我们市的农村去了。农民买了，种了，上当了。接着唯利是图者们又来了，教农民们怎样怎样，次大米也可以变成好大米。于是，许多农民兄弟，就卷入到伪劣大米事件中了……”

“一泓，不是我又打断你，你这么说就不情绪化了吗？照你说来，他们反而很无辜喽？完全是受害者喽？不知道他们的做法是在坑人喽？你是不是因为你儿子也卷入了才这么说啊！”黄院长插嘴道。

“不错，我儿子也卷入了。我儿子，他不呆不痴，不至于别人怎么教就怎么信。他后来当然也清楚他的做法那是骗人坑人。可是在我的批评教育之下，他认错了。和别的那些农民比起来，他不好也不坏。如果他还算不上是什么刁民，别的那些农民也不是。既然他经过批评教育承认自己错了，我相信别的农民也会认错的。所以我最后的态度是——伪劣大米事件，这是一个对农民进行教育的机会，而不是一个教训的机会。”

李市长问：“你认为，以什么方式进行教育才好呢？”

李一泓摇摇头说：“这我没有经验，说不到点子上。但我认为，教育者首先要是关心者。希望两位市里的领导，首先要以一种方式向我市农民作检讨，承认以前对他们的关心不够……”

黄院长趁机又说：“一泓，农民加工伪劣大米，差点儿给我们市的形象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而你却想让市里的领导们反过来向农民作检讨？你脑子进水了吧？”

杨亦柳说：“黄院长，不许挖苦人啊！”

委员乙说：“我们市的上几任领导，眼中只有市城，忽略了对农村的关注和对农民的关怀，几乎完全没有对农业生产履行过什么指导、引领和教育的责任，这也确是不争的事实！”

委员丙反驳说：“我反对，也不能出了什么不好的事，都把责任往领导们身上推！”

委员丁则说：“领导们不是家长，不是幼儿园阿姨，农民们也不是小孩子！遵纪守法那是小孩子们都明白的道理嘛！”

杨亦柳想了想说：“即使不负全部责任，但是应不应负一定的责任呢？我觉得李一泓同志的发言有值得我们认真思考之处！”

会议室里的人们顿时七言八语，激烈争论起来，蒋副主席、李市长、王书记也在交头接耳……时间在一片争论声中悄然滑过，墙上的挂表由十点半而十一点半而十二点半。

蒋副主席拍手道：“诸位，到吃饭时间了。李市长和王书记认为，今天这次会开得好，他们要请各位委员吃午饭。饭后，常委们留一下，我们继续再议一议……”

李一泓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门口，见门口停着一辆帕萨特，黄院长正站在他家院门外吸烟。

李一泓下了车，笑着说：“怎么，饭桌上和我争论不够，还想到我家里继续呀？”

黄院长没好气地说：“李一泓我告诉你，我对你恼火得很！”仿佛他是主人，一脚踢开门就进了院子。

李一泓摇头苦笑，推着自行车也进了院子，等他支好车，黄院长已进了他家屋。李一泓一进屋里，黄院长一手叉腰，一手指他，急赤白脸地指责：“你那是什么表现？”

“我的表现怎么了？”

“有你那么发言的吗？那可是一次正式的政协会议！”

“政协委员在政协会议上的发言，不是要坦诚吗？不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

“你倒坦诚了，可你置我于何地？我在政协的会上从来没有丢那么大面子！你出卖了我！”

“礼学，你先坐下。”

“我不坐。”

李一泓也生气了，严肃地说：“随你便，爱坐不坐。我也只不过表示了不赞同你的某些话，那就等于我出卖你了？农民，刁民，这两个词能在一位政协委员口中混淆而说吗？别说两代以上，二十几年前，咱俩自己就是农民！你怎么能一旦离开农村，就从感情上讨厌起农民来了呢？”

“农民中没有刁民吗？”

“有！那又怎样？古今中外，刁民处处有。兴许你一会儿离开我家，路上就碰到了一个，可他并不是农民！你对农民们的所作所为那就对吗？你当初修建养老院，征用人家农民土地的时候，是不是红口白牙承诺给他们解决工作的？你为什么不兑现承诺？”

“合同上没那么写！”

“合同上没写，说话不算话就良心安定了吗？那你就是成心欺骗农民没有经验！你的做法比那些加工伪劣大米的农民好不到哪儿去！”

“你！……李一泓，李一泓，挺漂亮的一件事儿，你我双赢，都得分。你却偏往减分的结果搞，却偏把咱俩多年的老同学关系搞到这么不愉快的地步！……有你后悔的时候！”说完，黄院长恼羞而去。

李一泓呆立片刻，一转身缓缓坐在椅上，见素素和秀花不知何时，相依相偎地站在一旁。

“爸爸，别生气了……”素素走过来，蹲在他跟前，将头伏他膝上。

秀花怯怯地说：“爸，你就……不可以不当了吗？”

李一泓眼睛直视屋外，缓缓说道：“也不是不可以，而是，我还非当好不可了……”

第十章

晚上，素素和秀花姑嫂二人躺在床上说话。

“爸到哪儿去了？”秀花问。

“准是又到我们杨校长家去了，他一有心事就到我们杨校长家去。”

秀花坐了起来，看看素素，略带疑问地说：“他们……好着呢？”

“不是一般的好。”

“你瞎说！人家杨校长那是什么人物？人家可是手眼通天的女人！”

素素也坐了起来：“我爸就不是人物了吗？！报上都登了，我爸那也算是一位文物专家。要是论到太极拳，全省谁敢跟我爸相提并论？现在，他俩差距更小了。”

“怎么就更小了？”

“还用问啊？都是政协委员了嘛！”说完，素素心事重重地轻叹了一口气，又直挺挺地仰倒下去。

秀花愣了一会儿，也缓缓地躺下了。

“嫂子……”

“嗯？”

“你说，你说要是……”

“说呀！”

“要是我们杨校长哪一天成了我的后妈，你什么态度？”

秀花又猛地坐了起来，定定地看着素素。

“你快说啊！”素素催促道。

“归根到底，他是你爸，只不过是我公公。我可不掺和你们李家的事儿！”

“谁叫你掺和了？我只不过问你一种态度。”

“我没态度。公公的事儿，我做儿媳妇的还是少说为好。”秀花若有所思，又躺下了。

“你倒挺狡猾的！”

秀花打了素素一下：“你怎么说你嫂子呢？！以我想嘛，那也怪好的。那你们杨校长，不就成了我婆婆了吗？我和你哥也能借不少力、沾不少光呢。你爸那人，我和你哥能指望上他点什么呢？连当一位政协委员，都当得乱七八糟的！”

杨亦柳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正陷于思考。手机响了，她起身找手机——终于找到，刚一拿在手中，手机又不响了。

李一泓站在杨亦柳家小院门外，失望地揣起拨不通的手机。他弯下腰，从清洁的地面上捡起两个烟头，用纸包起，转身再望一眼紧闭的院门，心有不甘地走了。

刚走几步，他的手机响了。

“一泓，你在哪儿啊？”手机中传来杨亦柳的声音。

“刚从你家院门前离开没几步。给你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只好打你手机……”

“那，你就给我回来吧！”

李一泓刚回到小院门前，门开了，他推门入内。穿着睡衣、拖鞋的杨亦柳闪在门旁说：“我穿这身可不好意思出院门……”

杨亦柳将李一泓请进屋里，首先把烟灰缸摆在茶几上，接着为李一泓沏茶，说：“过几天政协要组织一次关于教育工作的讨论，我在写发言稿，所以就把电话关上了。”

李一泓歉意地说：“本不想来的，怕打扰你，都到你家门口了，还是有点不敢按门铃。”

杨亦柳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嗔道：“毛病！我这儿还是什么大干部家？”从沙发上扯过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又说，“反正你也不是外人，我不换衣服了啊！”

“你穿旗袍好看！”

“少来！这是旗袍吗？这是睡衣。土老帽！”

“今天下午，我一直犯嘀咕……”

“因为上午的会？”

李一泓点点头。

“怕自己的发言给领导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李一泓又点点头。

“还想知道，饭后，领导留下我们几个又讨论了些什么？”

李一泓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唉，我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你觉得我很可笑是吧？”

这下轮到杨亦柳摇头了。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了。要是违反什么原则，那就不要告诉我……”李一泓心里有些没底。

杨亦柳笑了，她亲昵地轻轻拍了拍李一泓的手臂，温和又友爱地说：“你也不要自己觉得自己可笑，这很正常。我刚当政协委员的时候，多少也有过你这种心理。我这人你还不了解——直通子，心里怎么想的，没轻没重，全然不管领导们的感受，只图一时痛快，咚咚咚就说了。一说完，自己倒痛快了，可一瞅人家领导们，脸色不好看，自己心里又后悔。不少人刚当政协委员时也多少都有过这种情况。而且呢，我还要告诉你，以前曾有过这样的事：某位领导恼火了，说哪个人素质太低，下一届不许他当了。结果下一届，那个人就不是了。兴许不是人家素质太低，人家不过说了几句他领导不爱听的话而已——很可能还是不无道理的话。是他当领导的素质太低，听了几句自己不爱听的话就以权否定……”

“你这种话，在政协敢说吗？”

杨亦柳庄严地说：“怎么不敢说？如果连这种话都不敢说，那一位政协委员，还剩下多少敢说的话了？”

李一泓怀疑地笑笑，掏出烟来，吸着一支。

“你不信？”

“有点儿。”他端起杯子，饮了一口茶。

“凉了吧？”

“正好——心里燥热。”

杨亦柳又笑了，拿起烟盒：“我也陪你吸一支。”

看着口中吐出的一缕烟，杨亦柳又说：“只吸过两次。一次是在师范的时候，毕业前，究竟要不要到中学教书，思想很矛盾，也是觉得好玩儿。还有一次，就是知道得了癌症以后……”

李一泓扭头看她，从她手中拿去烟，欲按灭。杨亦柳扯住他，说：“别，浪费了多不好！”

李一泓将两支烟都按灭了，柔情地说：“听话，我也不吸了。以后我在你这儿也不吸了，不能让你受二手烟的危害！”

“一泓，你一定要相信，政协还是一个话语权比较宽松的平台。你想嘛，大多数人既然能够当上政协委员，那就证明他的素质，已经经过了多年的社会检验和评价。在政协委员中，非党人士占有一定比例，平常话语表达方式都挺个性化。让人家当政协委员，不就是希望经常听到不同的声音，促进国家民主进程嘛！党中央越来越重视政协的作用。各级领导干部们，也越来越虚心了。我刚才说的，那是个别现象，以前的事。那样的领导干部，极少了。你呢，也大可不必谨小慎微的……”

“我并不在乎下一届还是不是。但是，我很在乎自己这一届当得好不好。”

“你当得很好啊！从上午的发言就看得出来，你进入角色很快。实话告诉你吧，书记、市长、咱们的蒋副主席，对你的印象都很好，对你发言的评价也很高。四个字：坦率、真诚……”

“那，伪劣大米的事，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处理呢？”李一泓急切地问。

“我就猜到了，你心里最放不下的其实还是这一件事。对于那些既愚弄农民，又唯利是图的人，那还是必须一查到底，追究法律责任的。食品安全，确实已成为危害人们健康的大患。这一点黄礼学他说得倒一点没错。但是对于卷入的农民，则要区别对待。那么多户农民都卷入了，不讲政策是不对的……”

李一泓由衷地说：“你……越来越像领导干部了。”

杨亦柳亲昵地推了他一下：“去你的，我这叫成熟！”

“中午黄礼学堵在我家门口，跟进了屋，冲我发了一大通火，要不我心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安的……”

“哦？黄礼学这位同志啊，叫我怎么说他好呢……你们感情很深？”

“可以这样讲吧。当年我们是高中同学，又是农民子弟，自然很谈得来。他比我早从农村调到城市两年。我也抽调到城市以后，他对我挺关照的。后来，都忙了，也就逢年过节两家还走动走动……怎么，你对他有什么成见吗？”

“他呀，太聪明，又小心眼儿。比如上午的会，伪劣大米事件，明明是你举报的，他却搞出一份什么所谓的‘详尽材料’，把他的名字署在前面，还要抢先发言。没有领导到场的会，他发言从不那么积极。这就太过聪明了。因为和某些农民的官司，他一说到农民，动不动就是刁民刁民的，这就未免太小心眼儿了……”

李一泓一笑：“聪明的人都有点小心眼儿，好比……好比学校里，近视眼的学生，写的字都比较小……看人，还是要多看长处。他办养老院，毕竟是一件对社会有益的事。”

“你的比喻有意思——近视眼镜的度数越高，笔下写出的字越小，却忘了别人并没有戴着有放大效果的近视镜。”杨亦柳一笑，又说，“我是不是太尖刻了呀？”

李一泓也一笑：“有点儿。”又喝了一口茶，放杯时，望到了门上的表，“哎呀，都十点多钟了，我得走了。”说罢站起身来。

“我忘了告诉你，可能明天王书记还要单独再和你谈一次呢。”杨亦柳边说边往屋外送李一泓。她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幸好被李一泓扶住。李一泓扶得很艺术——一手扶住她左边的胳膊肘，一手从右侧揽住了她的腰，如同跳交谊舞的那一种扶法。

“这该死的门槛，绊了我好几次了！”

“太高了！哪天我来给你换道低点儿的。”李一泓欲收回双手。

“别……”

二人目光相对，杨亦柳满目醉人的深情，李一泓不禁柔情地轻呼：“亦柳……”

“有时候，我真想强迫你娶了我……”

“用不着你强迫，我满心里都是愿意！”

“可我，是个患绝症的人……”

李一泓将她拥抱在胸前：“亦柳，你不知道我内心里有多尊敬你。你是个好样的女人——顽强、乐观、热爱生活，也热爱事业……”

杨亦柳的一只手轻放在李一泓的嘴上：“一泓，抱我一会儿吧……”李一泓遂更柔情地拥抱着她。

这一夜，杨亦柳失眠了。不经意间，她想起了一段医院里的时光……

李妻望着窗台上的鲜花说：“真羡慕你，有那么多人轮番来给你送花……”

“除了老师们，多数是学生——在校的，工作了的……”杨亦柳说。

“桃李满天下的人，真幸福啊！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一个人给我送过花呢！”

“我也羡慕你啊！你丈夫他人多好啊！天天都来看你，不但想方设法给你送来你想吃的，有时候还读书读报给你听，对你那么体贴，那么有耐心……”

“我这一生，就一个福分，那就是有缘成了他的老婆。他年轻的时候，那才叫多才多艺，还发表过诗呢！一下子又回村当农民，那也一点没沮丧。第二天扛起锄头就下地。年底你猜怎么着？结算下来，全队工分他挣得最多！隔年大伙选他当队长，操心多了，工分反而挣得少了，那他也不抱怨。这几年，让我的病拖累得他什么心思都少了，笑也少了……”

“谁说我笑少了呀？”随着话音，李一泓进了病房。他一手拎包，一手拿着一大簇花——不是花店里卖的鲜花，而是一簇自己搭配的野花。

“看，你丈夫不是也给你带花来了吗？”

“他带来的花，怎么能跟别人送给你的花比呀？！”

“那是不能比。可我知道，你心里最喜欢看到的，是咱们村后那山上开的野花。这可是我趁昨天是星期天，骑自行车回到村里，亲自上山为你采来的。”李一泓笑着说。

正巧小护士进来，接过花说：“我去找个瓶子插上。”

李一泓从包里一一往外取东西：“这是你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这季节买不到韭菜，春梅在省城买到了，托人捎回来的。我来之前，和素素现包现煮的。这是你洗换的内衣袜子……杨校长，前天我来，听说你想吃豆腐脑，我路过一家小饭店，正巧有卖，就给你买来了。肯定还热着。你不是说想读《战争与和平》吗？我也为你借了一套……”

他将盛豆腐脑的杯子和四卷书放在杨亦柳的床头柜上。

杨亦柳对李妻说：“我不仅羡慕你，简直还嫉妒你了！”

李一泓笑了。

“你看他一听别人夸他，笑那傻样儿！”

“他笑得挺有味的嘛！”

小护士进来，将插在瓶子里的野花摆放在窗台上。李一泓掏出口琴，问小护士：“允许吗？”

小护士点点头：“当然允许。我们院长说了，像你这样能经常给病人带来快乐气氛的家属，医院是非常欢迎的！”

于是，李一泓倚窗吹起了口琴，一脚还踏着拍子。李妻和杨亦柳，一个吃着饺子，一个吃着豆腐脑，都愉快地看着李一泓。而病房门口，其他病房的患者也被吸引来了……

终于有一天，李妻的病床空了，李一泓坐在床边，如呆如痴。

杨亦柳看着他，下了床，无声地走到他跟前：“老李，你要节哀啊！”

李一泓双手捂住脸，双肩耸动。杨亦柳不由自主地将他的头轻轻地搂入自己的怀里……

窗台上的鲜花和野花，都仍开得那么美……

翌日，李一泓来到市委。秘书小莫把他引领到办公室的门外，推开门说：“王书记，李一泓同志到了。”

王书记迎上前来与李一泓握手，之后将李一泓请入里间。秘书分别为二人沏好茶，退出之际，王书记说：“小莫，别让人打搅我们。”

王书记掏出烟摆在桌上，指着敞开的窗子说：“在我这儿吸我的，我预先已经把窗子敞开了。”

李一泓实诚地说：“行。”

“一泓同志，请你来，就是想和你继续谈谈伪劣大米的事情。我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来和你进一步协商的。我们也更广泛地征求了一下政协其他委员和人大代表们的意见，大家比较一致的看法，首先是食品安全问题，确乎非同小可。各级政府一旦发现加工、制作和销售伪劣食品的现象，就一定要顺藤摸瓜端掉窝点，严肃查处。该惩办的，必须惩办，不可姑息。这一点基本上达成了共识。不知道关于这一点，你是不是另外还有什么看法？”

“王书记，您也许误解了。我前天会上的发言，并不是要主张姑息的意思。”

“我向你保证，多数同志并不认为你就是那么一种意思。至少，我和李市长、和政协蒋副主席不那么认为。”

“那，我赞同你刚才的话。”

王书记欣慰一笑：“很好！我很高兴我们也达成了共识。你那天的发言，给我和李市长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们这个市，因为是一个目前仍较贫困的市，所以，干部队伍反而很不稳定。某些人被发现是一位好的干部苗子了，上级常常就会习惯性地考虑，安排他到一个穷困的市锻炼锻炼。这是一种思维定势。锻炼锻炼，时间自然不会太长。一批又一批，我们这一个贫困的市就似乎成了干部轮训基地了。这对于一个市，尤其是一个贫困市的可持续发展，自然是非常不利的……”

李一泓连连点点头：“对，我主要就是这么一种意思。我是一位新增补的委员，第一次开有那么多干部参加的会议，心情一急切，表达上就不那么清楚了……”

“据我们了解，以前还没有人对这个市的发展提出过问题。你是一针见血，把问题捅到根子上了。‘政策和策略确定以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毛主席的这一句话，看来至今还是对的。所以，我和李市长、蒋副主席都很感谢你。我们已经指示工作人员，把你在会上的发言整理一下，经你过目同意后，将呈交省委省政府。我们省的贫困市不仅这一个。你指出的问题，应该引起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

“王书记，你们……你们想得太周到了，真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接下来我要和你协商的问题是——关于怎样教育我市农民的问题。我们也多方面了解了一下情况。各方各面证实，我们这个市虽然比较穷，但农民们却又比较传统、朴实、本分。人们对我市的农业食品加工基本上还是放心的。多年来，没有发生过重大的伪劣事件。细细想来，那么多农民也是被区区小利所利用了。说明什么呢？说明原本比较传统、朴实、本分的农民，如果放松了对他们的关怀、教育、引导，使他们感到自己的存在是被漠视的，那他们也肯定会变的——变得不那么传统、不那么朴实、不那么本分了。我们的党，对领导干部几乎天天都在进行教育和引导，有的干部还是经不住各种各样的诱惑，于是变了。凭什么认为，农民就该是天生不会变的呢？”

李一泓认真倾听，表情极为庄重，不时点点头。看得出，他与王书记的心，一下子贴近了。

“当然，也该说明，在关心农民、教育农民、引导农民方面，我们以前做得不够、不好，致使一些唯利是图的不法分子，几乎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把许多原本朴实、本分的农民拉过去了，加以利用了，变成了他们的合伙人。这是一个教训。我想，这也是你那天发言中的一个意思吧？”

“对，对！”李一泓听得有点激动起来。

“你看，咱俩越说越一致了是不是？”王书记又欣慰地笑了，“所以，我们市委常委会决定，由一名发言人，代表市委市政府，就伪劣大米事件，以某一种方式，向我市农民作一次公开检讨，检讨我们以往对农民关怀得不够，教育得不够，引导得不够。同时提出我们的希望，而将我们的批评，中肯地体现在检讨式的话语中。”

见李一泓摇头，王书记诧异：“这你又不同意了？我们这可是采纳了你发言中的建议……”

“我是不赞成什么发言人。一个市，又不是国家的大部委，搞什么发言人呢？老百姓会认为不诚心诚意，反而会取笑市委市政府的。”

王书记的表情一时不自然了：“是啊，在老百姓眼里，我们也只不过是九品芝麻官嘛！那依你呢？”

“最好，您自己就是发言人……”

王书记沉吟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要我这位市委书记，亲自代表市里的两套领导班子，向本市农民作一次公开亮相时的检讨？”

李一泓点点头。

王书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动作缓慢地燃着，吸了起来。

“王书记，我了解了一下您的经历。您曾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团的干部，怎样在青年中树立威望，您肯定比我有经验。但是，论到农民，我也许比您更熟悉他们……”

王书记默默地看了李一泓一眼，那意思是——你倒很自信。

“请您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比我更熟悉他们，而是——即使这个市对农民的工作很薄弱，那也是我前任的问题。一般而言，继任的干部，没必要承担上届的责任。因为，再薄弱，那与我也没有直接关系吧？”

“可是，与党在农民之中的威望，有直接关系。”

王书记注视着李一泓，慢条斯理地说：“你，很懂政治嘛。”

“农民们即使有时狡猾，本质上却是朴实的，尤其我们市的农民，他们对实实在在的干部，往往最有好感……”

“我看这样吧，咱们今天先谈到这儿好不好？你刚才的建议，对于我太突然，我还没想那么具体，容我再考虑考虑……”王书记说着站了起来。

李一泓也只得站起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话逆王书记的耳，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对我的话，您也不必太认真。我那不过是心里怎样想的，嘴上就怎样说出来了……”

“哪能不认真呢？！不认真，以诚相待不就是一句空话了嘛！”王书记在门口与李一泓握了握手，在李一泓离开后，他又缓缓坐下，深吸了一口烟，沉思起来。

李一泓骑着自行车来到文化馆。刚一下车，小刘也骑着车来了：“李副馆长……”

“小刘，休息过来了吗？”

“缓了两天，够了。齐馆长让我把这次送书下乡的所见所闻总结一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对你会有用。”

“老齐真好！那就太谢谢你啦！哎，那两头小猪，你也带上一笔……”

一辆小汽车驶来，停在他们不远处。王书记的秘书小莫从车上下来，叫他：“李一泓同志……”

小莫把李一泓请进车里，说：“您刚走不一会儿，王书记就叫我务必再把您请回去。我追出市委大院，您已经没影了。我以为您回家了，就要了辆车赶到您家。您女儿说您并没有回去。我一想，您肯定到文化馆来了……”

李一泓和小莫来到市委办公室的时候，王书记已经迎候在办公室门外。

“一泓同志，对不起，转眼又把你请回来了啊！”王书记亲切地挽着李一泓进入办公室。

二人落座后，王书记单刀直入地说：“一泓同志，我决定照你说的那样做。”

李一泓孩子般地笑了。

“可还有些细节，我要再次当面向你请教——那就是方式问题。印成文件发到各村，即使署上我市委书记的名字，由村干部读给农民听，效果那也不见得会多么好。村干部再一发挥，也许就走样了。登在报上，完全可能流于形式，农民们看不到。我也不太可能一个村一个村地亲自去宣讲，那我一个时期内不用做别的工作了。你替我想想，什么方式好？”

“我已经替你想过了——上电视的方式最好！”

“上电视？我一个九品芝麻官，中央电视台不会轻易给我机会，连省台也不会……”

“上咱们市里的电视频道就行了！”

“可目前电视频道那么多，天上的，地下的，节目丰富得很，能有多少农民收看咱们本市的电视频道呢？”

“咱们市的电视台有一个节目是《和农民兄弟拉家常》，主持人是位年轻姑娘，本市人。她的节目在中午、晚饭前重播一次。在咱们市的农民中，她比您的知名度高多了，人气也比您旺多了。咱们市的绝大多数农民每天必看她的节目，中午错过了，晚上一定补看。您上她的节目，让她就伪劣大米事件采访您，您不是就能通过和她的对话，把您想要表达给农民们听的话都表达了吗？”

王书记犹豫地看看李一泓。

“她很漂亮。”李一泓忽然说。

“漂亮不漂亮，倒不在我的考虑之中……”

“红花也须绿叶衬。”

“我当她的一片绿叶？”

“她当你的。让她采访时，穿绿的！”

二人默默对视片刻，忽然都扑哧笑了。

“好，你把我彻底说服了。就这么决定了！一泓同志，你呀你呀，别人都说你为人严肃，我觉得你挺有幽默感的嘛！”

“我的幽默感，那也不是一般人的幽默水平能够欣赏的啊！”

二人又哈哈笑了。

在楼梯口，王书记握着李一泓的手，郑重嘱咐：“一泓同志，我支持你回村里去一次，也能为市委市政府的态度做做深入的思想工作。我会指示齐馆长，让文化馆的同志帮你把儿子家的门窗修好。公安方面的同志，也会预先作一些必要的部署，确保你和亲人们的安全。”

“放心，农民是不会加害我李一泓的。”

“那你也不能太大意。对某些唯利是图的不法分子，还是心里有些提防的好。你李一泓委员如果受了伤害，我这位市委书记心里那将多么内疚？”

“谢谢王书记。我明白。”

卡车停在李志家院外，驾驶室里首先走下来了李一泓，接着下来了齐馆长。二人对视了一眼，李一泓率先走入院子。

李志家屋子的玻璃全碎了，散落在地上，夹杂着数颗大小不一的砖头，一片狼藉。他用目光四处寻找，发现扫帚，走过去，操起扫帚，将玻璃碎片往一处扫。齐馆长捡起一块块半砖，扔向一个角落。

秀花和素素从车厢里跃下，接了小刘递给她们的包袱、袋子，拎着抱着走入院子。

小刘和文化馆的两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从车上往下卸玻璃。

秀秀和素素先后迈进家门。家中几乎被搬空了，大小门柜敞开着。素素眨眨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连盘子饭碗都给偷光了！”

秀花转身对李一泓大声地说：“爸，我和李志的日子没法过了！”往门槛一坐，边哭边骂，“谁偷了我家的东西不得好死！又砸又盗，真是一伙歹徒啊！你们出门非一个跟斗摔死不可啊……”

李一泓停止了扫动，厉声训斥：“不要哭！乡里乡亲的，骂的什么话呢？！”

秀花停止了骂，却还在哭。

齐馆长走到屋门前，朝里看了看，生气地说：“是太不像话了！李志的家这一下损失惨重。老李，我看，你真得替他们向有关方面讨要损失。”

李一泓摇头：“李志他参与加工伪劣大米，坑害别人，这又该怎么说呢？”

“馆长，闪一下。”齐馆长闪开，馆里的两个小伙子搬着玻璃进入屋里。

素素用衣襟兜着米，在院里“咕咕”唤叫着撒米喂鸡，鸡们从四处跑来。

素素逮住一只，对李一泓说：“爸，鸡饿得剩下一把骨头了！”

“喂几天就胖了。”

“滚！看什么看！”素素没好气地对几个在院外探头探脑的孩子大声骂道。

李一泓责备她：“不许这样！”

屋里，两个小伙子在清理窗柜上的碎玻璃，开始比量着镶新玻璃，小刘则在打扫屋子了。

李一泓对儿媳妇说：“秀花，别坐在门槛上生闷气了，啊？和小刘一块搞搞卫生吧，要不咱们今晚怎么住下？”

秀花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和小刘打扫卫生去了。

天黑的时候，李志家的窗子都镶上了明亮的新玻璃。

三个人吃着简单的晚饭，秀花说：“还好，铺的盖的没给咱偷去……”

素素端着碗问：“爸，从谁家借的盘子碗？”

李一泓没抬头：“随便进哪家，张口就借。”

秀花问：“他们……就愿意借给你？”

李一泓放下碗和筷子，严肃地说：“秀花，我出生在这个村子，长大在这个村子，在这个村子里当过生产队长，我可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村里人的事。你和李志做过吗？”

秀花摇摇头。

“就是了。我们李家在这个村子里是有良好的群众基础的，对这一点，我李一泓非常自信。你们也要有自信，明白吗？”见秀花和素素都点头，他接着说，“错了的绝对不是我李一泓，而是别人。我这次回来是有任务的，那就是要使市里的领导干部们相信，做了错事的农民那是能够改正的。也要首先使咱们这个村的农民相信，对农民和农民的责任一推六二五，那不是我们党的政策。党不但心里有农民，而且，还会努力使农民们过上较好的生活！”

第十一章

也许太累了，李一泓在夜晚居然睡得很香，发出轻微的鼾声。素素忽然闯进来，用力推他，惊恐地喊：“爸，你醒醒，醒醒……”

李一泓醒了：“素素，你怎么还不睡？”

“爸，你听……”

扑通——好像重物沉入水塘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

一阵话语声传来：

“还没沉！”

“用杆子捅！”

“你慌什么，我来！”

秀花也过来了，在门框那儿说：“爸，有人在往房后的大水塘里沉什么东西……”

李一泓已坐起来穿好，刹紧腰带，对秀花和素素说：“你们好好待在屋里，别出门，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又一阵对话的声音：

“不行，上半截还露着呢！”

“再捅，这一眼就能发现！”

“都是李一泓把咱们逼的！”

素素担心地拉住李一泓：“爸，别出去，我怕。”

李一泓摸摸她的头，一笑：“别怕，没什么可怕的，我都听出来了，有冯二愣的声音嘛。”

“爸，冯二愣那小子你还不知道吗？那是个浑起来玩命的人。”秀花一听有冯二愣，吃了一惊。

“没事儿，我听他这会儿的声音一点儿都不浑。”

“爸，要不你带上这个！”秀花将顶门杠递给李一泓。

李一泓接过，双手轮换着掂掂，又立在门旁了：“我带顶门杠干什么！”

“要不你把手电带上！”素素将拿在手中的手电朝爸爸一递。

“这行。”李一泓接过手电，迈出家门，大步向院外走去。

李家房后的大水塘那儿，有人已经下水了，岸上还有人在用竿子往水底捅什么。

李一泓走过去，用手电照在冯二愣脸上，塘中的冯二愣水没腰际，光着上身，一颗秃头，样子刁蛮。

“二愣，你们往塘里沉什么呢？”李一泓手电光一扫，照在露出水面的铁斗上，心里明白了。

“你别管，都是你他妈的惹出的事儿！”

“二愣，你怎么说话呢？乡里乡亲的，我可是你叔叔辈的人，你敢再说一遍，别怪我当着老少爷们用竿子狠狠教训你！”

有人劝道：“一泓，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这里替他跟你赔不是，可别把事儿闹大了。”

李一泓把手电光照在对方脸上：“村主任也在啊，我只不过好奇嘛，谁叫你们惊醒了我……”

露出水面的铁斗，忽然一沉，冯二愣的身子随之一歪，没入水中，只有脸仰在水面，大叫：“哎哟哎哟，我脚被压住了，疼死我啦！”

村主任慌了：“那是谁，还拿竿子乱捅，快下去把他拖上来呀！”

一个男人往后缩：“我也不会水呀……”

人们你推我退之际，李一泓却早已穿着鞋就下了塘，蹚到了冯二愣身边，蹲下身一用力，铁斗又露出了水面：“还不快上去！”

冯二愣连滚带爬地上了岸，人们立刻围住他。

水中的李一泓又运了几次力，竟将那加工伪劣大米的“加工器”推近了塘边。

李一泓上岸，关心地问：“二愣，要紧不？用不用上医院？”

村主任将手电还给他，说：“上什么医院！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儿，只压破点儿皮，回家洗干净，上点药就行了。王栓，把他背回家去。”

叫王拴的人背起冯二愣走了。

一个人推着手推车走了过来，车上是两台加工器。那人把手推车停放好：“村主任，又推来两台。”

村主任不高兴地教训他：“你村主任村主任地叫什么呀，怕人不知道我在这儿呀。”

李一泓的手电光又照在推车人脸上：“哟，韩宝呀，够卖力气的啊。”

韩宝听出是李一泓的声音，明白情况有变，躲到暗处蹲下了。

李一泓手电光一一照在农民们脸上，又扫到加工器上：“是够丢人现眼的，不光丢你们自己的人，还丢你们老婆孩子的人和咱们这个村的人，再往大了说，你们的所作所为，还给‘农民’两个字丢人。”

有人嘟哝：“你儿子李志也有份儿。”

“我就是连他一块儿说的。”

“一泓，吸支烟……”村主任递过一支烟。

“我才不吸你的烟！你跟他们又不同。你也给‘党员’二字丢人！”李一泓一点也没给这位村主任留情面。

村主任尴尬万分，无地自容地说：“一泓，这事儿，你看，它原本是这样的……当初他们那样了，我明知不对，那也不敢反对，不敢报告呀。我要是和你一样，还不有人照样砸我家窗呀！现在他们要焚尸灭迹……”

有人抗议道：“我们没杀人，什么焚尸灭迹的！”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一泓你看，我都急得胡说八道了。现在他们怕了……他们都要这么做，那我也还是拦不住啊，全村就剩我一个党员了，他们人多势众，我势单力薄呀！”村主任一个劲儿为自己辩解。

又有人揭他的短：“别只拣好听的说，是你怕上边下来人追查，叫我们得把这些铁证处理了！铁的家伙怎么处理？”

村主任恼怒了：“闭上你那鸟嘴，什么时候显着你了，一张破嘴你就闲不住。”

李一泓又用手电照住了手推车上的加工器，左看右看：“好歹也算是一台机器，沉到塘里，发动装置一报废，那不变成废铁，太可惜了吗？韩宝，车上的‘铁证’是谁家的，给谁家送回去。就说我李一泓说的，我保证挨家挨户上门去义务改修一番，都能变成农户人家用得上的东西。”说罢，倒背双手，走了。

村主任看李一泓背影，又看人们，一跺脚：“嗨，你们呀你们，这一气儿给我惹的这些麻烦，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呸！”啐了一口，他也气哼哼地走了。

人们一时你看我，我看他，没了主意。

“他说上门替咱们改装，还是义务的，对吧？”

“没错，是听他这么说的。”

“哎！我家的在塘里了，他说发动装置一报废，就成废铁了，你们得再帮我弄上来。”

“是你求我们帮你沉到塘里的，你自己弄上来吧。”

“幸亏我家的还在韩宝车上，韩宝，省你力了，我拉回家去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了，只有求人的人望望别人的背影，看看水中的加工器，懊丧地直拍大腿：“嗨！这事儿……”

清晨，李一泓在小院里打太极拳，素素在屋里擦窗子。村主任走了进来，李一泓背对着他，村主任没敢贸然上前，蹲在院门旁吸烟，一副心烦意乱压力很大的样子。素素撇撇嘴，不屑理睬，继续擦窗，装没看见。

其实李一泓也从窗子的映像中发现了村主任，他也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打他的太极拳。

李一泓终于收住套路，村主任凑上前来，搭讪道：“一泓，拳是越打越好了啊！”

“噢，村主任啊，谢谢夸奖。一早到我这遭劫的院子里来，有什么指示呀？”

“别开我玩笑，别开我玩笑，先吸支烟。”村主任一边赔笑，一边递烟。

“我早饭前不吸烟。”李一泓推开了他的烟。

“吸支嘛。吸烟是享受，分什么饭前饭后呢。你每次回村，不是常吸我的烟吗？”

李一泓一笑：“你恰恰说错了，我每次回村，是你经常吸我的烟。”

“唔？”村主任想了想，一拍脑门，“可不么，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我接你这一支烟，但是先不吸行吧？”李一泓接过烟，夹在耳上。

“一泓啊，听说，你现在是政协委员了？”村主任试探地问。

“不假，是的。想跟我协商什么事儿吗？”

“想，想，咱兄弟俩是得好好协商协商。”

“别兄弟不兄弟的，关系扯得太亲了，不是就都不好意思协商了吗？”

“好好好，不扯兄弟关系。我知道党和政协之间，不兴拉关系。我问你，就是那大米的事儿……”

李一泓纠正他：“制造伪劣大米，坑人害人的事件。”

“啊，啊，就是那事儿……上边会不会派人来，把我的党籍给开了呀？”村主任紧盯着李一泓，支棱着耳朵，生怕漏过他的话。

“咱们进屋说。”

村主任往屋里望了一眼，看见素素隔着玻璃把头一扭。

“就在这儿说吧，进屋去说，小辈儿们听了，我多没面子。”

“你还很在乎党籍吗？”

“在乎，在乎啊！全村就剩我一个党员了，物以稀为贵嘛。我不正仗着是党员，才是村主任的嘛！党票没了，我怎么能习惯呀！”

“你说的也是。”

“我……我求你，帮我向上边反映反映我的实际情况。我不是不想代表党的那个先进性，但是，我在村里很孤单，连党费都要跑到别的有支部的村里去交！人一孤单，不是就胆小怕事，先进不起来了嘛。”

李一泓听了他的话想笑：“好了，别说了。总之我听明白了，你还是很在乎党籍的……”

村主任连连点头：“对，对……”

李一泓将一只手放在村主任肩上：“村主任啊，那你愿不愿意有悔过的表现呢？也好将功折罪啊。”

“愿意，愿意，那我太愿意了！”村主任头点得像小鸡吃米。

“你听好，亲爱的村主任同志，你通知全村，今天中午，家家户户都要看《和农民兄弟拉家常》，市委王书记要在那个节目里和农民兄弟说说心里话……”

“行，行，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今天谁家要是敢不看，我断他电！”村主任正拍着胸脯打保票，忽然想起一件事，附在李一泓耳朵上小声说，“噢，对了，还有个重要的情况我得向你汇报。是冯二愣那坏小子砸你家窗的。他趁你家没人，偷了你家东西，凡是我知道的，都记在小本上了。”

“嗯……”

秀花出现在屋门口，故意大声喊：“爸，吃饭！用不着跟些假惺惺的人说起来没完！”

村主任讪讪道：“那我走了啊！”走到院外，回头又大声说，“我刚才的汇报，那也得算是悔过表现啊！”

村主任急匆匆往回走，冯二愣一只脚缠着花布，拄着拐棍在家门口和他打招呼：“村主任，早！”

“早什么早，还没事儿人似的，以后跟你算账！”

冯二愣自言自语：“跟我算账？轮到他跟我算什么账啦！”

村主任回到家里，他女人正往桌上摆饭，问他：“一泓他态度咋样？”

“挺好，挺好！”

“我说嘛，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关键时刻怎么能不帮忙呢？”

“那是，他一口一句，直叫我亲爱的村主任同志！”村主任言罢，端起碗粥，稀里哗啦就喝。

“烫！你喝那么快干什么呀！”

“喝完我得到村部去！”村主任含糊不清地回答。

村主任打开村里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那锁显然生锈了，开得很费劲儿，窗子上的玻璃也灰蒙蒙的。终于打开了锁，村主任进了屋，屋里显然很久没进过人了。他朝麦克风吹了一口气，吹起一阵灰，呛得他直咳嗽。

半天，他也没能把广播器鼓捣出声音来，失望地说：“好好的东西，闲在这儿，全村这么多人，没一个心疼公共财物的！”

冯二愣家的杂物棚下面，李一泓将铁斗从加工器上卸了下来，接着研究加工器。

“李叔，你怎么愿意义务给大家进行改装啊？”

“讨好乡亲呗！要不，怕再有人砸李志家的窗。”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总会知道的，二愣，你看这样行不行，让我省事儿点，给你改成个小麦脱壳机吧，咱这儿的土地，种水稻那不是追风嘛！”

冯二愣心不在焉地说：“行，行，随便叔怎么改都行……”

这时，村中传出了金属敲击声和村主任的喊声：“各家各户听着，今天中午，不分男女老少，大人孩子，都要收看《和农民兄弟拉家常》节目！市委王书记，要在节目中和咱们说说心里话……”

冯二愣试探地问：“叔，和大米的事儿有关吧？”

“不清楚，八成吧。”李一泓仍在低头研究。

“听说，市里要大造声势，一律严办，还要逮起来一批。”

“中午自己看电视，不就知道了。二愣啊，有些事儿，不能只听别人怎么说，要学会自己判断是非对错。现而今，凡事怎么说的都有。听了就信，那一个人还要自己的头脑有什么用。”

“叔说得在理，在理。”嘴里这么说，冯二愣心里七上八下。

李一泓背着装维修工具的袋子走在村路上，迎面碰到村主任。村主任左手拎一口薄铁锅，右手握把大铁勺，对他苦笑：“你看我这，这……”

李一泓没说话，径自走了过去。村主任看看左手的锅，右手的勺，自语：“这就对了？”

走到院门口，李一泓碰到韩宝推车而至，车上装一台加工器。

“推回去，推回去，我宁可上门！”

“那何必呢！”韩宝硬要往院里推车。

李一泓拦住他，正色道：“我叫你推回去。这不是我的家，别再给秀花心里添烦。”

韩宝只得怏怏地把车推走了。

李一泓走入院子，见院中已摆着两台加工器了。正在喂鸡的秀花满脸不高兴：“爸，你看你，这不是多事嘛……”

李一泓发窘地说：“秀花呀，别埋怨爸啊。要说多事儿呢，确实是多事儿。要说不多事儿呢，那也不能完全算是多事儿。”

素素走进屋，接过工具袋子，也责怪地说：“我嫂子说得对，爸你就是多事儿。别狡辩了！”

李一泓走到水龙头那儿洗手，素素跟到身旁，又说：“爸，老孙家的人，把咱家电视给送回来了！”

“唔，我正愁中午到谁家去看电视呢。”

“他家人说，见咱家没人了，怕被别人偷去，好心替咱家保管着。”

“那你没谢谢人家。”

秀花插言：“谢个屁。”

素素也说：“就是，说得怪好听的。谁信？”

“你看你们，这么想就不对了，你们又怎么能断定，人家就不是一番好意呢？”

“又怎么能断定？就他家人，路过别人家菜地，瞅没人还扯两把呢！”秀花说着直撇嘴。

“反正，人家又把电视给咱们送回来了，这就是一种和谐的愿望表示，你们说句谢谢，于咱们和他们双方面，和谐那就多了一份。你们要是认为和谐是好的，那多一分不是就比少一分强吗？”

“和谐好，跟他们和谐不好。我这心里边还恨着呢！”秀花言罢，悻悻地进屋去了。

“素素啊，你嫂子她因为流产的事还耿耿于怀，你要多替爸劝劝她。人生在世，有的事摊上了，那该宽恕还得宽恕。记仇对别人、对自己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你这么会劝，你自己劝！”素素也扭头悻悻地进屋去了。

李一泓摸后脖颈，好不无奈。桌上摆好了饭菜，却没人吃。

中午，李一泓和秀花、素素都在看电视。电视中，女主持人在对王书记进行采访：

“王书记，您刚才谈到对农民的教育问题。据我了解，不但农民，目前大多数老百姓，一听到‘教育’两个字，心里特烦。您怎么看这种现象呢？”女主持人的嗓音像黄鹂一样清脆。

王书记说：“我觉得‘教育’是一个很好的词，我们中国人千万不要烦它。广大人民群众，尤其是农民，为什么又特烦它呢？那是因为，长期以来，在我们中国，教育者和被教育者，关系往往被固定化了，仿佛谁是领导干部，谁就是合法的教育者。仿佛是老百姓的人，就永远只能是被教育者。我要是一个老百姓，我当然也烦。烦，意味着逆反啊！逆反意味着心里边在发问——凭什么？但我们也应该看到，以上情况，在中国几乎天天都在改变着。给领导干部提意见的群众越来越多了，这就是群众教育领导干部的一种体现，人大、政协的代表们、委员们，给各级领导干部提的意见那就更尖锐了。不瞒你说，我曾经参加过一次省里的会议，是省一级领导干部听取政协委员们的意见的会议，有几位政协委员，当场指名道姓地对某位领导干部严加批评，搞得那位领导干部脸红脖子粗的。可那批评是对的，所以批评者才敢于义正词严，这不也是一种教育吗？”

女主持人问：“毕竟是少数现象吧？”

王书记回答说：“但也毕竟正在逐渐形成趋势啊！党教育党的干部和广大党员，广大人民群众也同样有权教育从政为官的人。政协和人大，也是履行监督职能的。监督不是教育吗？”

女主持人点点头：“是，我同意。”

王书记接着说：“政府有义务教育农民，不教育农民那也证明对农民的关怀不够。这是我们市一位叫李一泓的政协委员的观点。他同时认为，政府教育农民的前提应该是关怀农民。同时关怀，同时教育。如果只有教育，没有关怀，那就是没有切实落实好党和国家的农村工作政策。如果既缺乏关怀，也缺乏教育，那么农民做了错事，不好的事，领导干部也有责任……”

女主持人又问：“请问王书记，您今天的角色，究竟是教育者呢，还是被教育者呢？”

秀花拍手道：“问得好！看他怎么回答！”

“安静，别说话！”李一泓眯着眼，正看得入神。

电视中的王书记一笑，坦诚地说：“这么回答你的问题吧——我来之前，就如何处理伪劣大米事件的问题，和李市长共同听取了部分政协委员的意见，包括李一泓委员在内的委员们，从如何进一步关怀农村和农民的思考角度，对我们提出了批评和一些很好的建议。那时，我是受教育者，现在，我是教育者。我们的某些农民兄弟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是自私自利的，缺乏道德意识的，绝对错误的。我身为市委书记，有责任，有义务，借此机会对农民兄弟们进行教育。以后，市委和市政府，也要真心实意地欢迎来自农民兄弟们的批评，做真诚的受教育者！”

“他也太会说了！”秀花对王书记的话不感冒。

“还说话！”李一泓又大声制止。

女主持人问：“那么，对于卷入制造伪劣大米事件的农民，市委市政府究竟打算怎么惩办呢？”

王书记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再强调一次，我们此次惩办的对象，绝不会是农民，而首先是那些利用了农民以达到目的的不法分子。对于卷入事件的农民，市委市政府希望他们吸取教训，自己教育自己。我们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教育自己，也是我们社会所应倡导的教育之风……”

女主持人很风趣地说：“刚才我还以为您要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王书记笑了：“你的话很幽默啊！”

女主持人也笑了：“谢谢王书记，谢谢电视机前收看的观众，尤其是农民观众……”

“就最后几句话还有点儿听头！”秀花往起一站，走到吃饭的屋里，大叫，“饭菜都凉了，吃饭，吃饭！”

素素关上电视，起身去掩上了门，然后将小凳挪到爸爸对面，双手托腮，两肘支膝，极其认真地问：“爸，你觉得王书记的话，说得怎么样？”

李一泓认真地反问：“你觉得呢？”

“他有些话颠过来倒过去的，我听不太明白。”

“你呀，连那么明白的话都听不明白，证明你语文学得不怎么样。”

“错！我语文成绩挺好的。我的作文还经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上读呢！他谈的是政治，我听不太明白，那也只能证明我对政治的理解水平可能是差了一点儿。”

“你呀，这不是强词夺理吗？我觉得他的话挺好，不，是很好。我年轻的时候，眼里的官是老头儿，半老头儿。现在，我也是半老头儿了，中国的官员却一代比一代年轻了，这也是一种进步。中国的希望，也体现在这一点上。”

“爸，你也开始满口政治了。你是不是因为市委书记称赞了你几句，心里挺受用的呀？”

“是呀，心里很受用。我也是人，我也爱听称赞的话啊！现在我才有切身体会，知道领导干部们为什么都爱听颂扬的话了！”

秀花的声音传来：“哎，你们老小，到底还吃不吃这顿饭啦？”

李一泓刚往起一站，素素扯了他一下：“再问几句，就几句。”李一泓只得又坐下。

“爸，你以后，也敢当场指名道姓地批评哪一位领导干部吗？”

“政协既然给了我这种权力，我当然敢。但也要照顾到人家领导干部的面子，尽量别把人家搞得下不来台。政协委员，那也不等于是人家领导干部们的老师啊！”

“爸，我可不许你得罪领导干部，那不光会给你小鞋穿，我和哥哥、嫂子，以及我们的下一代，都可能没有好日子过的。”

李一泓摸摸她的头：“没你说得那么可怕。采访到此为止，吃饭，吃饭！”

父女二人来到桌旁，李一泓看着饭菜，双手叉腰说道：“我不想吃了。”

“嫌我做的饭菜不好吃了？”秀花不满而且委屈。

“那倒不是。”

“胃不舒服了？”素素问。

“胃没什么毛病。孩子们，没想到我也参起政来了。而且呢，这一把政，我自认为参得还不赖。算对得起‘政协委员’这四个字了！现在，我只想美美地睡上一大觉，你们吃你们的吧！”李一泓得意地说罢，转身进屋睡觉去了。

秀花和素素各自口中含着饭菜，对视了半天。秀花使劲儿咽下饭菜，喝一口汤顺顺嗓子，半翻白眼瞪着素素说：“我看，你爸有点儿……那叫什么‘奋’？”

“亢奋！不会说就别说，吃饭呢，你‘奋、奋’的！”

“你爸是不是有点儿亢奋？”

“他光是我爸呀？我看你公公还有点儿飘飘然呢！”

李一泓的声音传来：“放肆！不许你们贬损我！”

秀花和素素都掩口笑了。片刻之后，李一泓睡觉的屋里就传出了震天的鼾声。

秀花忽然发现，冯二愣拄着柺站在门外，向屋里探头探脑。她放下碗，走到门口，冷冷地说：“到我家院子干吗？有什么事儿？”

冯二愣吞吞吐吐地说：“秀花，我……我想找我李叔，跟他好好协商协商……”

素素指着屋里，大张口形，却小声说：“我爸睡了。”

“这儿只有一个人是李一泓，是我公公，是她爸，没听说还有谁的什么叔！走吧走吧！”秀花脸带不屑，抬头看天。

“那，我后半晌再来。”冯二愣拐拐地走了。

秀花半倚着门框，说：“连那号人也要找你爸协什么商，你爸这位政协委员也太没分量了吧？”

素素一瞪眼，放下碗筷，起身进屋去了。一会儿，秀花也进来了，蹬掉鞋，上了床。素素将身一翻，背对着她。

“别生气了，小姑奶奶，我不是说着玩儿的嘛！”

“一个儿媳妇，总当着小姑的面贬损公公，你还有没有做嫂子的样儿了？”

秀花叹口气，躺下，自言自语：“我不是心里郁闷嘛，孩子已经没了，家又被盗了个一干二净，你哥又流落在外，你爸却还没事儿似的，我对他意见大了，只不过碍于他是长辈，不好当面数落他！”

“嫂子，想我哥了是不？”

“也想，也惦着，你哥那人实诚，别人怎么说，他怎么信，等觉出不对来了，也上了贼船了。一心想趁早下来，却又不知该怎么下，要不我两口子也不至于落这么个下场……”说着就哭了。

素素又一翻身，轻轻搂住嫂子，安慰道：“嫂子别难过了，陪我睡会儿午觉吧。”

两个农妇，各自挎着个大包袱鬼鬼祟祟地走入院子，来到窗前偷偷往里望，见李一泓睡着，又来到另一个窗前偷偷往里望，见素素和秀花睡着，她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对另一个摇头，于是她们又溜出了院子。

院中树影偏斜了，素素在床上醒了，发现冯二愣的头正在往屋里看，吓得尖叫一声。

秀花也醒了，惊问：“怎么了素素？”

素素大口地喘着气：“那个拄拐的又来了，往屋里偷看！”

秀花下了地，几步冲到门口，厉声指斥：“好你个不要脸的冯二愣，青天白日的，你偷偷摸摸溜入别人家院子，还偷看女人睡觉，你这叫耍流氓！”

冯二愣受了不白之冤，委屈地说：“嫂子，我不是……乡里乡亲的，我哪儿会耍流氓到你家院子里来嘛！”

“怎么回事？”李一泓从屋里出来了。

“他偷看我和素素睡觉！”

“叔，我冤枉！我已经来过一次了，你正睡着，我是想来和你协商的。我想，我想……我想我们的关系，怎么样能和谐一点才好不是吗？”

李一泓跨到了院子里，不动声色地说：“我们的关系怎么不和谐了啊？”

“叔，我实说了吧，李志家窗子是我砸的……”

“我早知道了。”

“叔，你早知道了？”冯二愣笑了，“那咱们今天，就算正式把事儿了啦？”

“就这么了啦？”李一泓忽然狠狠扇了冯二愣一耳光，很响亮。

冯二愣捂着半边脸：“我可是主动来认错的……”

李一泓又扇了他一耳光。

冯二愣把整个脸都捂上了：“你都是政协委员了，还随便打人啊！打人可是犯法的！”

“那我就先犯了法再跟你协商。你小子知道吗？就因为你砸窗，秀花怀的孩子流产了！”

冯二愣顿时愕然，弃掉拐，扑通一声跪下了。

“冯二愣，你个不得好死的，我今天非撕巴了你不可！”秀花状若疯狂，怒不可遏。

李一泓横身挡住冯二愣。素素出了屋，李一泓向素素使眼色，素素好不容易把嫂子推进屋里。一进屋，秀花就哭开了，哭她没出世的孩子，骂冯二愣不得好死。

李一泓将门关上，说：“凡事得讲公平。我不扇你两耳光，对我儿子和儿媳妇不公平。”捡起拐，递给冯二愣，又说，“起来吧。”

冯二愣撑着拐站起，流着泪说：“叔，我罪过，我该死，我那天夜晚喝了点儿酒……”

李一泓伸手制止：“别说了。现在，那事儿算过去了。以后，只要你冯二愣愿意跟我们李家和谐，我保证我们李家的人也会诚心诚意地跟你和谐。现在我问你，我给你家改造的那机器，还好用吗？”

“就是……就是总卡住……”冯二愣两颊红肿，说话都不方便了。

“那准是有的部件没拧紧，走，我再到你家看看去……”

冯二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叔，我这心里，我哪承想会……”

李一泓站住，训他：“不许再说那事儿了！”

那天晚上，李志家可热闹了！来的人都没空手。有的送来的是李志家的，有的不是，是人家把自己的东西送来了，怕他们一时缺这少那的。而那些拿了李志家东西的，都说是替保管的。唉，真是好心替保管的人，肯定也是有的吧。有的还主动提供线索，让李一泓向有关部门汇报，好把那些应该严办的人追查到……

第十二章

开学了。重点中学的学生，尤其高三学生，又尤其是女生，那一份良好的虚荣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个中滋味，唯己自知。真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一双双穿雪白胶鞋的脚，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土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嘹亮的队号骤然响起，随之是一阵急促的鼓点。一排排穿着校服的女生，一律扭着头，在鼓号声中，以接受检阅的步伐走过。

素素正在对着麦克风朗读讲演稿：“同学们，亲爱的同学们，看啊，我校的乐团和仪仗队走过来了，他们正走在我校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在这建校五十周年纪念日，在这新学期的开学典礼上，同学们肯定已经发现，我们的教学楼又翻新了，我们的操场又扩大了，我们的校园更美丽了。那红色的塑胶跑道，正象征着我们的人生跑道，我们要像奥运赛场上的运动健儿一样，向清华，向北大，向全国一切重点大学，冲刺，冲刺！”

临时搭起的检阅台上，站立着杨亦柳和几位嘉宾，其中有蒋副主席，他就站在杨亦柳的身旁。李一泓也在，站在最边上，他朴素的衣着与别人的西服领带反差强烈。

杨亦柳与蒋副主席低语着什么，杨亦柳显得很兴奋，蒋副主席时而点头。

李一泓望向对着麦克风朗读的素素，望着一排排从面前走过的学生，他听不到素素的声音，也听不到鼓声和号声了——在农村所亲眼看到的那些中小学校破败不堪的情形不断刺激着他，淹没、占领了他的脑海，在他的眉心挤皱出个小疙瘩。热闹的校庆场面一点也激不起他的热情，反而让他想逃避开。

当杨亦柳望向李一泓站立的地方时，那里已没有了李一泓的身影，杨亦柳觉得奇怪，却没有多想，今天所展示的正是她一手打造的风光，她是今天的主角。

文化馆里，齐馆长正在接电话：“你找的李一泓委员，他此刻在重点中学参加校庆活动。对，他当然还是我们文化馆的人，而且还是副馆长呢。他家的电话？对不起，我没有权利随便告诉您。他的手机我不知道。我？我是他的同事。您有什么必要知道我的姓名吗？投诉我？投诉我什么呢？哎，你别骂人啊！你才混蛋呢！你他妈的！”齐馆长啪地摔下电话，瞪着电话运气。

电话又响起来。“什么东西！”齐馆长干脆将电话连线扯了下来。

齐馆长一转身，见李一泓不知何时站立在办公室门口，目光忧郁，充满歉意地看着他。

“你看这，我招谁惹谁了。说着说着，一不高兴，就张口骂人！”齐馆长生气地坐下了，从桌上抓起烟，叼了一支。

李一泓拿出打火机，按着，伸了过去。齐馆长牵怒李一泓，一扭身，连他也不理了，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点着了烟。

李一泓松指灭了打火机，也坐下，望着齐馆长，低声说：“家轩，对不起。”

“我看啊，你李大委员，应该有专门办公室，专用电话，还得给你配一名百问不烦的秘书小姐！”齐馆长还在气头上。

“最好再配一辆车。”李一泓苦笑。

“你想得倒美！”

“每天多骑几趟自行车我倒不嫌辛苦。可心事一多，注意力就差了，到馆里来的路上，差点儿被一辆汽车撞了，而且是辆超载的卡车……”

齐馆长立刻关心起来：“摔着没有？”

“没有，幸亏我是个机灵人。哎，刚才是什么人呀？”

“神秘兮兮的一个男人，口口声声找李一泓委员，要和你探讨中国向何处去、世界向何处去的问题，还说配合他共同探讨的人不多，他想给你这种殊荣。”

“也许，是个精神病患者。”

“我觉得也是。”齐馆长非常赞同。

“那你还生这么大气？”

“我……我不是烦嘛我，自从你当上了政协委员，我都快成了你的专职接话员了。每天，我这电话一响，差不多一半是找你的，我真有点不明白了，全市还有那么多政协委员、人大代表，怎么偏偏找你的人这么多呢？”

“是啊，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你自己想明白了？”

李一泓摇头。

“我看是你自己没起好头儿。你要是仅仅把政协委员当成一种荣誉，对有的人有的事儿，该推就推，该搪就搪，该不理就不理，兴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仅仅当成一种荣誉，那肯定不对。那样的委员，我不当。你说我们这个市文化馆的群众文艺工作者，有什么特别的荣誉要求吗？我们没有啊，是吧？我们身上有的只不过是最普通的荣誉感，就是想做好人的那一种，是吧？”

齐馆长点头。

“我想，还是我没摆正一种关系，那就是政协委员和本职工作的关系。你看我近来像什么样子了，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是文化馆的人了。我是副馆长啊，咱俩是有分工的啊。我有我的一摊子本职工作，我倒好，快变成甩手大爷了，对馆里的工作不管不问，全摞给你一个人了，人家一请，还跑去站台上了。那种事儿，非得是我也赶去往台上一站吗？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老李你也别这么说自己，言重了。近来，你一有空儿还是到馆里来过几次的。”

齐馆长说着，扯起电话线要往电话上接，却被李一泓止住了：“别别，先不忙接上它，咱俩不受干扰地说会儿话。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在咱们文化馆的网站上贴一份个人宣告——该找法院的不要找我，该找政府部门的不要找我，该找街道委员会的不要找我，该找学校、老师和家长的不要来找我，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管的人却不管，这样的事才轮到找我。而且，星期一到星期五也不要来找我，我要做好本职工作。本职工作都没做好，还当什么政协委员呢？星期六和星期日可以来找我，我拿出半天的时间，在家里或在馆里恭候。而且，我还得让人们明白，无论他们的事对于他们个人是多么急、多么冤、多么烦、多么不公平，那也别指望我充当包公。我也只能代为反映、申诉、督促该管的人管一管而已。只有和许多人的利益发生关系的事，我才要当成使命和责任。家轩，你认为我这么决定对不对？”

齐馆长轻轻一拍桌子：“对！你这么着就对了！你呀，是个好人不假。可是，如果‘好人’二字成了你的心理包袱，希望给一切求到你头上的人都留下好印象，那就等于没有自知之明。你还真要好好向咱们老馆长学习，哪些事才是一位政协委员参政议政的使命和责任，老馆长头脑里那是很清楚的。”

李一泓点头，又说：“那今天不是公休日，现在是上班时间，有什么工作是我副馆长应做的吗？请你馆长安排吧！”

“这就开始了？”

“这就开始。”

齐馆长笑了：“你自己这么主动，我还真不好意思给你安排。老实说，近来我一个人都有点顾此失彼，忙不过来了。”说罢，起身打开柜门，抱出一尺多高的一摞夹子放在桌上。

“这全是咱们市剪纸大赛的获奖作品原样。你忙，有时候我也逮不着你。前天我组织些人当评委，把各项奖都评出来了。交给你的任务是，给每一幅作品写几句评语，怎么样？”

“没问题。”

“除了我这儿，其他屋也不安静，你是就在我这儿写，还是抱回家去写？”

“我在这儿影响你，我还是抱回家去写吧。”

小刘进来了：“馆长，老李也在呀，那我交给你。”将一份加了塑料软皮的材料放在李一泓面前。

“什么？”

“就是咱们下乡去送书，回来后馆长嘱咐我替你整理的见闻材料啊，馆长说你也许用得着。”

李一泓感动地说：“家轩，小刘，谢了。”

齐馆长冲他摆手：“对我、对小刘、对咱们文化馆都是应该的。但愿对你能有点儿用。咱们看也看到了，听也听到了，不能一点儿都不走心，要不人还要心干吗？”

“你们放心，咱们共同看到的、听到的，我时时刻刻都记着呢！”说完，李一泓抱着那一摞夹子走了出去。

回到家，李一泓把一尺多高的那一摞剪纸作品和小刘整理的那一份材料，放在中间屋的吃饭桌上。他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忽然将剪纸作品往旁边一推，拿起了那一份材料——显然，他想先看材料，但竭力克制着。他轻轻叹口气，他又将材料放在桌角，并用那一摞剪纸作品压住了。

他双肘横在桌上，坐端正，闭上了眼睛。那些破败学校的情形，那些眼神儿木讷的孩子以及表情漠然的老师，一幅幅美丽的剪纸图案，交替、重叠地在他的头脑中闪现……剪纸画面越叠越快，越叠越多，终于将学校、老师和学生们的画面覆盖住了。李一泓睁开了眼睛，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一份剪纸作品。

屋里的灯亮了，李一泓呆呆地看着那一份材料。他终于拿起了材料……

李一泓双手拿着口琴，举在嘴边发呆。他想起了今天齐馆长的话：“但愿对你能有点儿用，咱们看也看到了，听也听到了，不能一点儿都不走心，要不人还要心干吗？”又想起了和那位农村小学校长的对话：

“你替我把信转了？”

“还……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那你来干什么？”

“那你来干什么？”

……

院门响了，素素拎着书包回来了，书包看上去很沉，她很倦怠。

“怎么回来这么晚？”

素素拖长音调说：“有——事——啦！”

“开学第一天，能有多少事儿？疯玩儿去了吧？”

不料素素挥舞手臂一声嚷：“冤枉人！”手一松，不管书包了，摇摇晃晃走向李一泓，李一泓起身迎向素素，素素倒在他怀里，接着，身子往地上滑去。

李一泓搂住她，吃惊地问：“你醉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素素喃喃道：“我……没喝酒……我……头晕……”

李一泓低下头闻闻她的口鼻，叼着口琴，将她抱起来，走进屋去。

“中午没吃饭，对不对？”

“早上也没吃。”

“活该！”

李一泓将素素放在椅子上，素素随即伏在桌上。李一泓从锅里盛了一碗米汤，放进糖，用小勺搅搅，端给了素素：“新煮的粥，这是米汤，喝了。”

素素喝了一口，眼睛一亮，接着双手捧碗，如渴汉饮水，咕嘟咕嘟喝光。喝完米汤，素素双手按着桌面，忽然大叫：“我饿！饿死了！我要吃东西！吃好多好多东西！我……”

两片夹蜂蜜的馒头堵住了她的嘴，她愣了愣，接过来狼吞虎咽。

李一泓心疼地说：“慢点儿，别噎着。”

素素吃完，又说：“还吃！”

“饭菜都在锅里温着呢，先这样吧，待会儿再吃吧。”李一泓将素素抱进她屋里，放在床上，坐床边，摸了她的脸一下，批评道，“自从你上了高中，你血糖就开始低了，你自己要重视这一点，不管学习压力多大，都要按时吃好三顿饭。”

“爸，我记住了。”素素撒娇道。

“告诉我，为什么又没吃早饭？”

“书上说，半空腹的时候唱歌，发声最好。我想，我九点钟就要上台朗读，道理肯定是一样的……”

“半空腹不等于空腹，那，为什么中午也不吃？”

“学校出了件大事，爆炸性的，闹得许多同学和老师都没吃饭。”

“嗯？说说。”

“校庆刚一结束，还没送走嘉宾们，我们班的同学周家川就跑上了台，抢去话筒，代表几名男生发表了一通转学声明。忽然他们的家长也出现了，都要打他们，追得他们满校园跑。结果呢，又有几名同学受了影响，也抢去话筒，声明转学。杨校长就号召我们一些好学生和老师分别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结果呢？”李一泓追问。

“他们情绪都很激烈，好难劝。有几个被劝得回心转意了，但最后，学校还是不得不给周家川他们几个办了转学手续。接着一些男生女生就跟他们告别，有的还相互抱头痛哭，情形挺悲壮的。老师们认为那些跟他们抱头痛哭的学生是立场问题，都被留下来批评教育……”

“其中就有你？”

素素点头：“放暑假那天，周家川被扣留在学校补课，他让我给他家里捎话儿，我因为哥哥家里出了那种事，忘了，觉得挺对不住他的。”

“就是咱们村东头老周家的儿子？”

素素点头。

“连你哥哥都卷入了那么不光彩的事，他家却没有。我对他家人有好感，估计周家川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本来就是。”

“你喜欢他？”

素素不好意思地说：“也就是喜欢，没别的。”

“素素，你对你们重点中学的感觉究竟怎么样？”

素素有主动说的欲望了，坐了起来：“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当然听真话。”

“压抑。”

“为什么？”

“同学关系虚伪，师生关系势利。”

“太偏激了吧？”

“本来就是。一名学生，如果连续几次考试名列前茅，他在老师眼里，就如同导演发现了明星苗子，不管他的品质多么成问题，那么他也是好学生了，连他的自私自利，都成了个性鲜明。可他如果接连几次考试成绩又下来了，那么他在老师眼里又没希望了，老师的注意力又被其他成绩好的同学吸引过去了，同学之间，那一种学习竞争的劲头不正常，挺邪性，暗中较劲儿，都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心理作祟。哪名同学要是有本新的复习教材，谁要借，那个难！可谁要生了病，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不幸的事，他的学习对手就会心里暗喜。学习上的互相帮助在我们学校就是一句空话，有的同学甚至发毒誓，不考上清华北大，毋宁死……”

“你们学校还有不少干部家庭的孩子吧？”李一泓皱了皱眉头。

“嗯，每班都有几个，省城和省里别的市的都有。市里干部家庭的孩子，在我们学校是小干部的孩子。大官的儿女，都有负责提高学习成绩的老师，为他们制定专门的学习计划。即使他们的成绩到头来还是不行，那也没什么大关系，毕业时学校会给他们开一份证明，证明他们是什么什么特长生，使他们顺利地进入本省的几所大学……”

李一泓听到这陷入了沉思。

“要不我们学校会那么受宠吗？听老师们喜滋滋地说，明年方方面面还会有好几笔款项拨给学校呢。”

李一泓又摸了摸素素的脸一下：“稍微眯一会儿，啊？”

起身走到院子里，他发现了素素的书包，拎进屋去，却见素素已睡着了。

他拿起小刘替他整理的那一份材料，沉思良久后，抓起电话，连拔两次，却没人接。

李一泓来到杨亦柳家门前，门口停着两辆奥迪，两名司机正在吸烟，见李一泓站住，都拿眼打量他。

李一泓问：“杨校长家有客人？”

一名司机反问：“你问这干吗？”

李一泓说：“我是杨校长的朋友，想找她聊点儿事。”

另一名司机看一眼手表，不耐烦地说：“过一小时再来吧！”

李一泓看了看两辆车的车牌，问：“从省城来的客人？”

一名司机本能地挡住车牌，另一名司机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这么大好奇心，走吧走吧！”

“问问就惹你们不高兴了，对不起。”李一泓倒退两步，转身走了。

李一泓回到家里，仰躺在床上，难以入眠，他想起了在公园门外，杨亦柳帮他擦脸上的黑点时的亲昵情形……

公园里，学太极拳的人们刚刚解散，杨亦柳和姚局长在说话。

“我侄女那事儿怎么样啊，杨校长？”

“我还真有点儿为难呢，我那口子不能开得太大呀！”

姚局长脸色不好看了。

“这样吧老姚，你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去找市里的领导给批一下，或者找政协的蒋副主席给批一下也行，他们一批，我对同事们也好解释……”

“杨校长！”她循声望去，见李一泓在石桌石凳那儿等她。

“老李那儿叫我，你侄女的事儿，你就照我说的做吧，啊？”杨亦柳边说边向李一泓走去。

姚局长嘟哝道：“看人下菜碟啊！”

杨亦柳走到李一泓跟前，欣赏地说：“就爱看你穿着一套白色的练功服。”——他俩的服装一红一白，对比鲜明。

“我想跟你聊聊。”

杨亦柳看了看手表：“好啊，才七点多，到我家去吧，陪我吃早饭。”

李一泓说：“我吃过了，就在这儿吧。”

杨亦柳见四周已无他人，说：“行啊，听你的。”走到石桌旁就要往下坐。

“别坐。”李一泓从拎包里掏出块布，把石凳石桌都擦了一遍。

杨亦柳坐下后，笑道：“你这包里，怎么什么都有啊？”

李一泓坐下，笑道：“布是包录音机的，录音机摔坏了，也没工夫修。”

“聊你的素素？她昨天又挨批评了，老师向我汇报，说她对几名非闹着转学的学生深表同情，那几名学生你在我办公室见过的……”

“亦柳，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我成了政协委员以后，一位姓苏的农村小学校长给过我一封信，信中对你和重点中学谈出了自己特别尖锐的看法……”

“重点中学是市里的公立学校，不是我杨亦柳办的私立学校，如果连这一点都不首先分清楚，那样的信，我看也不看。”

“你想看也看不成，我弄丢了。”

杨亦柳轻拍一下李一泓的手背：“一泓，别替我担忧，我是在为市里打造名牌中学，这是值得呕心沥血的事，什么样的攻击我都不在乎。”

“可……可我并不认为写信的人是在对你进行攻击，我非常同意他在信中所表明的观点，在我看来，你的重点中学……”

杨亦柳愠怒地说：“我再说一遍，不是我的！是国家办的！”

“对不起，不是写信人的说法，是我自己说得不对，你不要生气……”

“你究竟什么意思？快点说！”杨亦柳将头扭到一边，“听别人的反对之声还听不完呢，又得当面听你的！”

李一泓也愠怒了：“你必须听，不高兴也得听！”

杨亦柳呆呆地看着李一泓，不认识了似的。

“对于市里的重点中学，锦上添花，一点儿没错；对于市里那些贫困农村的中小学，雪中送炭，是句空话。要不是党中央国务院免了学杂费，那些孩子们就更可怜了。十几年了，市重点中学多吃多占，你杨亦柳运用你的能量，一大块一大块地切走市里的教育经费，这是不对的。一花独放，一枝独秀，你们于心何忍？！”

“李一泓，你把话说清楚，我们是谁们！”

李一泓站了起来，激动地说：“是杨校长和那些大官小官，他们为了他们的孩子，取悦于你，你为了你那膨胀的虚荣心，利用他们。市里的头头脑脑，尤其是负责教育的人，也在利用你，打造他们的政绩工程。党中央国务院，离我们这儿迢迢千里，可是总书记总理的眼，也分明望到了此市此地那些穷困农村的中小学。而你们这些人，抬抬脚，坐上辆车，两三个小时就也能亲眼去看一看，为什么你们都不去？不去就等于那些情况根本不存在了吗？”

杨亦柳缓缓站了起来，针锋相对地说：“李一泓，你教训我还没有资格，恕不奉陪！”转身便走。

“你别走，这是一位政协委员和一位政协常委之间的正式谈话。”

“那你也得问我有没有工夫！”

“亦柳，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向你认错。有些想法，让我李一泓接连几宿睡不着觉，就算我请求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不行，我也要说对不起，因为我此刻没工夫。”杨亦柳拔脚便走。

李一泓拽住她：“亦柳……”

“别拉拉扯扯的！”杨亦柳一甩手，扬长而去。

李一泓留在原地，只有呆望着她背影的份儿。

杨亦柳停住脚步，转身冷冷地说：“李一泓委员，政协委员要光明磊落，嘴里说一套，做一套，那就是两面派。我希望，我以前不是看错了人。”

在市政协蒋副主席的办公室里，蒋副主席在看小刘整理的那一份材料，李一泓坐在他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蒋副主席放下材料，沉思。

“材料，我还要拿回去补充一下，之后，您看替我转给哪方面好？”李一泓问。

蒋副主席抬头看他，不动声色地说：“暂时哪儿都不要转的好。”

“转，是我的正式要求。我认真学习过政协章程了，我有这一权力。”

“你当然有这一权利，可是，一泓同志啊，你使我大为其难！”

“您有何难呢？”李一泓不解。

“因为……我的小女儿，也在重点中学。当初，也是我亲自求的杨校长……”

蒋副主席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一泓……

李一泓望着他背影，低声说：“您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小女儿，也在重点中学，也是我求杨校长，把她从普通中学转去的……”

“咱们新上任的王书记，他的女儿，也从别的市的中学转到咱们市的重点中学来了，又是我找了杨校长，她才给开了绿灯。我们政协常委中，不少人的儿女在重点中学，据我所知，凭成绩考入的没几个，人大方面，同样如此，更不要说还涉及一些省里的领导。重点中学这种情况，只谴责杨校长一个人是不公平的……”

“我明白了。”

“一泓同志，你和我都是既得利益者啊，怎么做更妥当，这里也有一个体现你我道德怎么样的问题啊，我们的做法如果不妥当，那你我成了什么人了？”

“我……我还真没想这么多。”

蒋副主席转身，走回来坐下，又说：“杨亦柳是一位好同志，她身患癌症，你知道吧？”

李一泓点头。

“她为打造重点中学，呕心沥血，功不可没，这一点你承认吧？”

李一泓又点头。

“最近，对重点中学以及她的批评之声、否定之声，逐日增多，学校里也发生了令她烦恼的事，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更要冷静，更要讲求方式方法。你说呢？”

“那，依您看，究竟该怎么做呢？”

“作为你个人，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你有权向任何方面反映你所认为的问题。而且，我和你一样，认为我市教育经费的分配确实存在应当引起重视的问题。但我又认为，这件事太敏感，最好先压一压。所以，你自己转，我不阻拦，要求我以政协副主席的名义或政协机构的名义替你转，这我还要慎重考虑。”

“我希望获得支持，你将考虑多久？”

“不一定，先压压再说，先压压再说。”

“因为太多的人成了既得利益者，就集体失语？”李一泓站了起来。

“同志，你也不能理解成那种意思嘛！”

李一泓目光定定地看了蒋副主席片刻，失望地转身离去。

蒋副主席在他身后喊：“哎，这材料……”

李一泓回到文化馆，捧着剪纸作品一进办公室，就见小刘在流泪，齐馆长手拿一支笔在纸上乱画。一屋子人表情都很沉郁……

李一泓问：“你们……怎么了？”

“他……他死了……”齐馆长沉痛地说。

“谁？”

“就是……就是那个……咱们见过的那个……”齐馆长说不下去，起身跨到门外，背对众人。

“苏根生？”李一泓问小刘。

小刘点点头。

李一泓手中的剪纸作品一下子散落在地，有的同事要帮着捡，他大吼：“都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一泓、齐馆长和小刘，小刘抹抹眼泪说：“有一个流蹿贼，偷他们学校那两头小猪……他发现了，追对方，对方捅了他几刀，没送到医院，血就流光了……”

李一泓一边听一边捡地上的剪纸作品，小刘的话说完，他也捡完，将剪纸作品放在桌上，他缓缓在齐馆长的椅子上坐下。

齐馆长转身说：“他老婆打来电话，说他死前，还惦记着一封给了你的信，说你要是还没给转，那就算了，把信退给他们就是了。”

李一泓听到这，又一胳膊将剪纸作品扫到地上。

晚上，李一泓在桌上摆了一溜小酒盅，有的已空，有的还有酒。李一泓又端起一盅，刚欲饮，电话响了。李一泓放下酒盅，去接电话。

“李一泓，你说的那一封信，你没丢。你的做法，很卑劣！”杨亦柳的话语里充满愤怒，然而更多的是失望。

“亦柳，到目前为止，我自认为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仍很尊敬你……”

“你不笨，自己上网去看看——看我们市的政协网……”

李一泓放下电话，走进素素房间，打开电脑。他终于找到了杨亦柳让他看的东西——“一个穷困村的小学校长写给政协委员李一泓的信”。

李一泓震惊、生气，捧起电脑，欲摔。但他毕竟是个有足够理性的人，没舍得摔，反而又轻轻放下了。

“爸爸，你太不应该了！”他一抬头，见素素回来了。

素素将书包往床上一甩，哭开了：“你怎么能那么做啊，那多伤害我们杨校长啊！”

“那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你撒谎！老师、同学，每一个人都认为是你干的，大家都同情杨校长，瞧不起你的做法，还认为我是小内奸。”素素哭着扑在床上。

李一泓火了：“就算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那些内容都是事实！”

“那我还怎么在学校上学，我明年就该考大学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不能在重点中学待下去了，那就转学。”

“我不！你自私，你沽名钓誉，一点儿都不为我想一想！”素素离开床，哭着，说着，将李一泓推出了门外，并插上了门。

李一泓瞪着门呆立半晌，在素素的哭声中，走到桌前，端起一盅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盅狠狠摔在地上……

第十三章

素素病了，满嘴是泡，嗓子肿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李一泓也变了，整日里眉头紧锁，闷声不响，似乎连对素素也顾不上关心了。那几天里，他好像变成了一名即将面临高考的高三学生。

这天晚上，李一泓穿着圆领背心，戴着花镜，手持蒲扇，扇着凉，不停地拍打蚊子，坐在台灯下阅读文件。他放下的一份文件，首页上印着《市政协议政材料汇编》，接着拿起了另一份材料，首页上印着《市政府年终工作报告》。

素素又咳嗽了，李一泓放下文件，走到素素的房间门口，探头问：“素素，要不要喝水啊？”

躺在床上的素素不理他，将身子一背。李一泓从门前退开，兑了一杯蜂蜜水，用小勺搅动着。这时，院子里有人问：“李素素在家吗？”

李一泓放下水杯，走到屋门口，见是素素年轻的女班主任曲老师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哎呀，是曲老师啊，请进，请进。”

曲老师进屋后，表情不冷不热地向李一泓介绍：“这位是我们的李副校长。杨校长听说李素素同学病了非常关心，特嘱咐我们来看看她。”

李一泓伸出了手：“咱们初次见面，幸会！请你们回去一定替我和素素感谢杨校长。”

李副校长不得已似的跟他握了一下手，立刻怕被蛇咬似的缩回了自己的手，轻咳一声，庄重地说：“我既是代表我们杨校长来的，也是找表我们重点中学来的。杨校长和我们校方的态度是这样的——你们之间的矛盾，那仅仅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对我们重点中学声誉的诋毁，那也仅仅是你个人应负什么样责任的问题，我们校方当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但这一切，都应该看成是与李素素同学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我们认为她还是我们重点中学的一名好学生，我们对她的良好品质决不会因此而产生任何怀疑。所以，我们代表校方以及杨校长前来表示对她的关心。”

李一泓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自然地笑道：“亲爱的同志们，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那么复杂吧？其实直到现在，我对你们杨校长也是非常尊敬的。我只不过对你们重点中学……”

“我看，我们不辩那些话题好吗？我们毕竟不是来听你解释什么的，我们是来探视我校学生的。”曲老师插话道。

“这……那两位请吧……”李一泓将曲老师和李副校长引到素素屋子的门前，为他们挑起了门帘，“素素，曲老师和李副校长看你来了。”

曲老师和李副校长进入屋里，门帘从李一泓手中徐徐垂落，他被隔在了屋外。屋里传出曲老师的声音：“素素，杨校长让我和李副校长来看看你。”素素看着自己的班主任，忍不住哭出声来。

李一泓走出屋去，站立在花树前，愣怔片刻，缓缓仰头望月。素素的哭声和辩白之声传到他的耳朵里：“老师，我不是小内奸……”

李一泓叹口气，一转身走出了院子。

公园里，古树间。李一泓在打太极拳。没有音乐，没有第二个人，只有他独自一个人。他的动作依旧潇洒、飘逸，举手踢足都蕴含着高手风范，但是他收招后的身影却是那样孤独，淡淡的忧愁因为他而徘徊在林间……

文化馆图书室里的书架之间有一张小桌子，李一泓正坐在那儿写东西。齐馆长来到了他跟前，李一泓抬起头，惭愧地说：“家轩，看来我跟你说大话了……”

“写吧写吧，你也没必要非把本职工作和参政议政角色分得那么清。”

“在工作时间做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我心里总是有点儿不安。”

“我们的李委员在这么一种地方写议案，我心里也有点儿不安啊！我来是转告你，政协那边打来了电话，通知你下午务必去参加一次会。”

李一泓苦笑：“我觉得，我好像一个兵，还没受训过，忽然一下子就被推到了阵地前沿似的。”

“老李，这会儿没外人，你告诉我句实话，网上那封信，究竟是不是你贴上去的？”齐馆长忽然问。

“那怎么会是我李一泓的做法呢？”李一泓坦然面对齐馆长询问的目光。

“我也认为那不是你的做法。”

“而且那封信，也不是苏校长请求我转的那一封信了。”

“那些措词激烈的言词，简直像是在声讨重点中学了。那就太极端了。反正这件事对你的声誉很不利，其后贴了不少骂你的言论，认为你是在炒作自己。”

李一泓平静地说：“咱们老馆长生前不是也有过类似经历吗？”

“说点儿高兴的吧，那些剪纸作品的获奖者，对你为他们写的评语都很满意。”

李一泓立刻冲他挥手，齐馆长说：“撵我？那我只好走啰！”笑着离去了。

放下笔，李一泓思考一会儿，起身到书架前找书，抽出一本很旧很旧的书——《陶行之文选》……

下午，政协办公楼前，蒋副主席和杨亦柳边说边走着。

“请您放心，我是常委，不会情绪化的。”

“你能那样最好，那我就放心了。”

李一泓走来，打招呼：“蒋副主席，杨校长，感谢你让曲老师……”

杨亦柳看也不看他，对蒋副主席说：“那我先上楼去了。”说罢，转身进入楼里。

蒋副主席责备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先压一压为好嘛！”

“可我并没有擅自做什么事啊！”李一泓很委屈。

“现在，倒是亦柳常委反过来强烈要求开这一次会了。而且呢，强烈要求通知你参加。一泓同志，你可要三思而言啊，千万不要搞得我们政协内部唇枪舌剑的。”

“我这人一认真，那可就常常目中无人了。有什么言差语错的，那也只好请大家多担待了。”说罢，李一泓也撇下蒋主席，独自进楼去了。

蒋副主席正在寻思李一泓的话，却发现身边没人了：“哎，一泓同志……”

会议室的圆桌后加了两排椅子，坐满了人。多了一个话筒台，旁边有一张桌子，蒋副主席就坐在那儿。

蒋副主席照例来了段开场白：“各位常委、委员、同志们，在杨亦柳常委的提议下，今天将诸位请来，咱们开一次关于我市教育事业发展现状的讨论会。关上门，一家人。现在门已关上，还是由我主持，老传统，自由发言，不限时间，可以插话，允许调侃，谁讽刺谁几句，被讽刺的人也不要在乎。对发言者只有一条要求，摆情况，亮观点，有态度，有立场。当然喽，政协的会上，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抓小辫子。这种老生常谈，还是要谈。每谈一次都是一次民主承诺嘛！啊，哪位先发言？”

大家有看报的，有沉思状的，有交头接耳的，杨亦柳在翻看小笔记本……没有人主动要求发言，一时似乎有点儿冷场。

蒋副主席见没有人主动发言，自己说道：“我先说几句，利用一下特权。我认为，教育的问题，在中国是与以下国情分不开的：第一，人口众多。第二，经济发展不均衡。第三，国家总体投入的教育经费还是太少。第四……”没等他说完，杨亦柳站起身，径直走到了话筒台前。

“亦柳同志要发言？那么我打住。”

“您说您的，我就近听，同时占地方。您一结束，我正好开始。”

“我那也是老生常谈了，你干脆干始吧。”

杨亦柳不客气地说：“好，我开始。近两三年，正是我们市重点中学爬坡的阶段。网上新统计出来的数据表明，我校的高考升学率名列全省第三，而我校考入重点大学的学生人数，其实已是全省第二。诸位，我们这座城市只不过是一个地级市啊！这算不算是为我们市争了光呢？”

李一泓在画杨亦柳的速写，画得还很像。

门开了，养老院的黄院长闪了进来，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他向大家一抱拳，表示因来晚了而歉意。

“可也正是在我们重点中学爬坡的这一个阶段，否定之声渐多。什么一花独放一枝独秀了，什么锦上添花好大喜功了，什么多吃多占了，漂亮的孩子穿名牌没模样的孩子没衣穿了，什么把一部分孩子的幸福建立在另一部分孩子的痛苦之上了。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可是我们政协内部的委员怎么看，我作为教育委员会主任，则不能不重视。有一件事，大家肯定已经知道了，那就是三天前，李一泓委员将一封别人写给他的信公布在网上了。这一封信，可以说是把我们重点中学的存在意义说得一无是处，抹得一团漆黑……”杨亦柳显然作了充分的发言准备，一句紧接一句，虽然克制，但还是听得出那语势的咄咄逼人。

李一泓停止了画她，镇定地望着她。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一泓身上，确切地说，是投射在他脸上。

蒋副主席匆匆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杨亦柳，杨亦柳看后强作一笑：“蒋副主席告诫我控制情绪，我刚才的发言情绪化了吗？”

黄院长大声地说：“没有。”

李一泓朝黄院长转过脸去，黄院长居然冲他若无其事地点头微笑。李一泓也笑笑。

杨亦柳问李一泓：“一泓委员，您曾对我说，网上的信与您无关，您收到的原信丢了，是这样吧？”

“是的。”李一泓很平静。

“我对我们之间相识的过程和相互尊敬的关系作了一番细致的回忆，这使我没有理由怀疑您的话。我对你说了几句气愤的话，现在我正式向您道歉。”

“那没什么。如果你现在跟我说话不再您您的，我就更觉得没什么了。”

蒋副主席听到这，倒是欣慰地笑了。

“接受。可你当面跟我说过，对于那样一封信的内容，你是很有同感的，对吧？”

“对。但我指的是原信。”

“原信和网上的信差别很大？”

“差别是有的，但基本观点和立场一样，主张和呼吁改革成果共享，教育优先，扶植农村，雪里送炭……”

“因而在有些人和你那儿，我们市重点中学，就成了你们攻击的靶子？”杨亦柳打断了他的话。

“也不能说是攻击吧？难道有些情况不是事实吗？”

杨亦柳从话筒台那儿退开了，并向李一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一泓犹豫了一下说：“我……非得在这种场合之下说不可吗？”

杨亦柳坚定地说：“只要你的观点能说服得了我，我就帮你说服别人。而我们大家如果达成了共识，就会以教育委员会的名义进行建言，达到良好的目的，这是我们政协委员的责任。”

“那，我就在这儿说也行。”

蒋副主席朝他招手：“到这儿来，到这儿来，有话筒干吗不利用呢？”

李一泓只得起身走到了话筒台那儿，杨亦柳回到了自己座位那儿坐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李一泓感觉并不是那么自然，调整了一下状态，说：“我就谈一点儿事实，加上一点儿感觉吧。不久前我和文化馆的同志们送书下乡，亲眼目睹了某些穷困农村里中小学校的凄惨状况，那使我们异常震惊。这使我联想到另外两件事。一件事是，有一位北京的文物收藏爱好者，曾到我家里来做过客。他对我说，一路深入各地农村，希望收集到一些令他惊喜的东西，可他没获得惊喜，却受了震惊……”

“一泓，你扯远了，大家的时间是宝贵的！”

不用看李一泓也知道谁在说话，他循声向黄院长望过去。

黄院长又说：“这不是一次文物收藏专题报告会。”

李一泓没理他的茬：“他因为他所看到的贫穷景象而震惊。他以往只不过来去于各大城市之间、国内国外之间。贫穷的地方离他都很远，他以前从没去到过，没亲眼看到过，心里就没装进去过，当然，他在电视里还是看到过的，但那与亲眼看到有区别，转而就忘，并不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另一件事是大家都知道的，这一届党中央和国务院，在执政治国的开局之年，就颁布了减免农业税的法令，接着颁布了免去农村中小学课本费的法令。党中央和国务院也同样在北京，也同样离穷困的地方很远，但胡锦涛总书记和温家宝总理都亲自去过那些贫困的地方，所以装在他们心里了。老百姓有句话说得好，孝不责盲儿聋女，他们看不到，听不到，那就不能用孝不孝来责怪他们。我们这个市，至今还有很穷很穷的农村，但那些地方离我们并非千里万里那么远啊！即使骑辆自行车，出了城，半天的时间，那也就会去往一处地方，亲眼看到。我记得我从一本杂志上读到过一篇外国人写的文章，他认为中国在许许多多中国人心里其实是很小的。侥幸生活在北京上海的某些中国人，中国的概念对于他们，渐渐地似乎就变成一座北京、一座上海了。而我要说，对于我们这一些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甚至连我们这个市的概念都变得很小了。我们的眼，我们的耳，似乎连城市以外的事情都看不到了，连城市以外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那是你，不是我们！”又是黄院长的声音。

一位委员扭头望着他，生气地说：“你就不能先听人家把话说完吗？”

“我打断得正是时候！因为他在说我们，而我们和他不一样。我和在座的各位，我们都到农村，包括很贫困的农村去视察过的，对不对？”黄院长说完走到了话筒台那儿，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我可以先说几句吗？就几句。”

李一泓笑笑，闪到一旁。

“我和一泓是老同学关系了，所以我敢这么无礼。一泓委员他刚才的一大番话，似乎想要向我们证明，他是一个非常富有同情心的人。同情心我也有啊，在座的委员们都有啊！连点儿同情都没有，那还配当政协委员吗？但国有国情，市有市况啊！改革开放二十余年来，国力大大增强了，所以如今才有城市反哺农村的前提，对不对我亲爱的同志，我们市又是一个什么情况呢？一个经济欠发达的市，许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所以，请不要用你所看到的贫困现象指责任何人、任何方面。说得不客气点儿，你那就等于用你那一种所谓的社会公平意识，来向市委市政府施压。而我认为，这有违一位政协委员对自己的自觉要求。在我看来，贫困在你所去过的那些农村，是一种必然的存在，并且还将继续存在下去。我们每一位政协委员，都有责任告诉那里的人们，那里的老师、校长，包括那里的孩子们，他们还应该更具有耐心地等，也只有等，必须等，等到有一天，像我这样一些人士，帮助市里的领导们，把本市这一块经济蛋糕做大，再做大！这就是我，一位本市政协委员参政议政的基本立场。而且，我认为，这才是一种正确的立场！”黄院长说完之后，将始终握在手中的一卷报纸盛气凌人地往话筒台上一摔，大步走回原位。

掌声——只有杨亦柳一个人拍出的掌声，她见没人应和，只拍了几下就不拍了，向落座的黄院长亲切地一笑。

黄院长却又站了起来，绕到杨亦柳身边，俯身低语：“想开点儿，别和他一般见识。”说罢，径自出去吸烟了。

一位委员说：“一泓同志，你的话还没说完呢，请继续说下去。”

蒋副主席也说：“一泓同志，咱们政协开会，有时候就这样啊，你可要习惯。”

李一泓就又站到了话筒台那儿，笑笑说：“刚才黄院长的一番话，使我联想到了《列宁在十月》里的两句台词。一句是瓦西里对妻子说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都会有的。’另一句是列宁的台词：‘等，等，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等。’而我想就黄院长关于‘蛋糕’的比喻提出一个问题——‘蛋糕’究竟做到多大才算够大？才可以考虑切给那些贫困农村的中小学校一小块儿？”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卷纸，展开，接着说：“让我来读一些相关的数字，都是我从发给我的材料中抄下来的：一、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相比，即使我们这个经济欠发达的市，经济增长率也翻了二十余倍。可本市教育经费的支出，却几乎没有增长过，近年还有所下降。二、近十年来，本市教育经费总额的十分之二左右，逐年拨给了市重点中学。而本市内，除了重点中学，还有二十几所普通中学、二十几所小学。近十年来，那些中小学几乎没享受到教育拨款，或只象征性享受过。而那些中小学的环境情况与重点中学相比已经差距甚大。三、在本市农村，目前有一百余所规模不等的小学、十几所名不副实的中学。那些中小学的状况，无人问津，处于自生自灭之境。四、重点中学新铺了一条塑胶跑道，造价十二三万元，足够较全面改造两所贫困农村的小学校目前凄惨的面貌……”

“那不是市政府拨款，那是自筹资金。”杨亦柳为自己辩解道。

李一泓看了杨亦柳一眼，继续说：“据我所知，那些钱也只不过是与某类学生家长的交易款。名牌效应，确实使重点中学名利双收。且看近年来我市政府工作报告中谈到教育状况的文件话语——‘重点中学又有三名学生考入清华，两名考入北大，重点中学的升学率又上升了零点七个百分点，重点中学的升学率在全省中学的排名又前移了一位，全年共有二百余人次，包括省一级领导干部，前来我市重点中学参观、视察’。除了以上话语，很难再寻找到其他关于我市教育工作的话语。综上所述……”

走廊里，正在吸着烟的黄院长的手机响了。

“喂，是我……”黄院长走开几步，小声说，“正在开着，哦？有这等事儿？”

他又走开几步，更小声地说：“确实吗？这我就有点儿搞不懂他了……千真万确？好极，好极，你告诉我真太是时候了。”

他合上手机，内心既激动又兴奋，狠吸几口烟，一下按灭了，正正领带，大步向会议室走去。他轻轻推开门闪进来，看见杨亦柳正瞪着李一泓，欲起复坐，想打断李一泓的话又强忍着。

黄院长又凑近杨亦柳耳语：“别忘了你是常委，无论如何别失风度。”

李一泓已在读稿了，声音也变得响亮而又坚定不移：“作为市政协委员，我强烈要求市委市政府考虑我的如下意见：第一，暂时取消包括市委市政府、人大及政协办公楼翻修扩建工程在内的十一项建设工程。我不否认那些工程的必要性，但是比起一所所小学校对于一群群农村孩子们的必要性，前一种必要性并不同时具有急迫性。第二，我强烈而坚决地反对市政府拟在明年再拨专款给重点中学，为支持重点中学创建本市的所谓重点小学。目前本市的人民大众并不需要有一所和重点中学一样的重点小学。个人投资创建，另当别论。第三，我主张，对市重点中学的财务进行清查。市重点中学既然是政府的中学，其多年来所收方方面面各种名目的赞助费，当也纳入市政府教育财务，充作本市教育基金……”

杨亦柳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大声指斥：“李一泓，你太过分了！你也欺人太甚了！”

“杨校长，我不是在主张对你个人进行经济审查，我对你的清廉毫无疑心。我只不过认为，市政府对重点中学每年收受了多少赞助费，有权过问，并有权提取、支配。”

“你简直将我们重点中学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我告诉你李一泓，我杨亦柳虽然是女人，但也是有脾气的！”

“让他说下去！”黄院长说。

“让他说下去！”

“对，听他把话说完！”

“说啊！刚才你说到了第三。”

众人七言八语，李一泓看蒋副主席，那意思是——还允许我继续说下去吗？

蒋副主席显然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了，勉强说：“一泓同志，你占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尽量简明点儿，啊？”

“第四，从明年起，我市应该制定出扶植贫困农村教育事业，尤其是小学校的计划。我国卓越的教育家陶行知先生说过：‘对于一个国家，教育的根本在小学。’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那就是政府要尽量给予孩子们相对平等的受教育的权利。而最后我想说，我李一泓也是有脾气的。我的脾气之一那就是倔。从现在起，我将为我如上的主张锲而不舍。如果在座的诸位中，有人支持我，那么请在我这一份提案上签名。”李一泓离开话筒台，将提案轻轻放在桌角。

一位委员扫了一眼，往旁边一推，另一位委员也将提案向旁边推去。

有人迫不及待地起身，手拿笔说：“给我，我签名！”

李一泓落座后，发现杨亦柳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他垂下了目光。

黄院长响亮地拍手。于是一切人，包括李一泓和杨亦柳，都将目光望向了他。黄院长起身走到话筒台那儿，轻咳一声，环视人们，大声说：“我和李一泓是高中同学，他当年是学生会宣传部长，吹拉弹唱，无所不能，还写过诗，喜欢朗诵。所以，在我看来，他刚才的发言，只不过是一次演说秀而已。他自己在我们政协的会议室过了一把痛痛快快的演说瘾，同时大大地愚弄了我们一次。”

人们都很诧异，有人摇头，表示不同意他的看法。

李一泓霍地站了起来，严肃地说：“黄礼学，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是在批评你哗众取宠，沽名钓誉，不择手段，实行攻击，出卖友情，以达到迫切捞取政治资本的目的。”黄院长咄咄逼人。

“你这才是攻击！！你要讲出事实来！”

“一泓，非要我讲？我可是不太忍心当众戳穿你。”

李一泓愤怒已极：“黄礼学，你今天非讲出事实来不可！”

蒋副主席也说：“黄院长，虽然我预先说了，允许调侃，但是并没有也说允许攻击。你要是不能讲出事实，那对于一泓同志是不公正的。”

“既然蒋副主席也要求我讲出事实来，那么我只有从命了。否则，对亦柳委员也是不公正的。而事实是，就在不久以前，李一泓还通过自己大女儿去求杨校长——交给杨校长一份学生名单。那些学生的父母，都是省城方方面面的干部。他们希望自己的儿女成为咱们市重点中学的住宿生。而杨校长，碍于和他李一泓的友好关系，将那些学生照收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黄院长的话顿时引出一片哗然之声。杨亦柳和李一泓显然都很出乎意料。

“一泓，你敢说没有此事？”黄院长逼问。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不会，我怎么会……事实是我批评过我大女儿……”李一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院长一笑：“一泓，你呀你呀，还嘴硬！杨校长她可就坐在你对面啊！你求人家，又反过来把人家的工作实绩和重点中学的形象抹得一团污黑，这不符合起码的做人道德吧？”

李一泓的脸缓缓转向杨亦柳，杨亦柳猛地往起一站，匆匆走了。

“你看，你明明做过的事，却不认账，杨校长除了一走了之，另外还有什么办法呢？”黄院长一脸替李一泓不齿的表情。

李一泓的脸又转向了黄院长。他已听不到黄院长在说什么了，只见黄院长的嘴唇在翻动。

一位委员将提案轻轻往桌上一拍：“一泓同志，我可刚署上自己的名字。究竟怎么回事，你一定要跟我解释清楚，否则我现在只能声明我的署名作废……”

李一泓清醒过来，看到了正在离去的人们，看到了蒋副主席呆愕的脸，看到了黄院长微微冷笑的脸。他身子一晃，一手按住桌子，喷出一口血，染红了桌角的提案……

医院长廊里，李志走几步跑几步，连撞数人，终于找到了李一泓住下的病房，刚想进去，一名护士恰巧出来了。

李志急切地问：“护士，我是他儿子，我爸的情况怎么样？”

“他身体素质很好，只不过受到了太突然的刺激，肺部有几条小血管破裂了。这会儿你可以进去看他。”

李志轻轻推门进入，低声喊：“爸……”

李一泓正半卧半坐，闭着双眼，闻声睁开眼，拍拍床边。

李志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了父亲的手难过地说：“爸，都是我们做儿女的不好，尽给你惹是生非……”

“春梅她太不应该了啊！她居然自作主张，还守口如瓶，对我一瞒到底。我从没遇到过今天这么无地自容的情况，丢人啊！”李一泓的泪流了下来。

“爸，我和春梅是都做得不对。可你要是不当那个政协委员……爸，听我一句劝，咱不当了，啊？当也没给咱们带来半点儿好处啊！”李志的眼圈也红了。

“我还非当不可了。除非他们不让我当了，把委员证收回去。”

“爸，你和杨校长的关系已经闹成那样了，我怕我妹她在学校的处境……”

“是啊。接下来，肯定会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小妹难以再是重点中学的学生了。我这么着急让你来一下，就是要跟你说这事儿，刚才我已经和六中的常校长联系过了，他同意你小妹转过去。”

“我小妹现在念高三了，明年夏天可就该高考了。”李志心有忧虑。

“是啊，我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心里才焦急，还是早作决定好。”

“那，不用和我小妹商议商议了？”

“她一个孩子，哪有我们替她考虑得多。她愿意的话得转，不愿意也得转。这件事听不得她的。你既然已经来了，今天下午，就把这事儿办了吧。要不，我怎么能在医院躺得住呢？”

李志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春梅，兄妹互相看着，都站住了。

“爸怎么样？”春梅问。

“他身体一向好，护士说没事儿。”

“要不要我托个关系，让医院多加关照，起码给安排一间单人病房？”

李志冷淡地说：“不用你操心，我爸现在住的就是单人病房。我妈当年在这儿住过院，我爸给这儿的医生护士留下过很好的印象，他们对他很关照。”

“哥，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春梅跟李志走到长椅那儿，“我承认那件事儿我瞒着爸，做得不对，可你就没惹爸生过气吗？”

“但我从没让我爸像昨天那么丢人过！我爸刚才还亲口说，你使他无地自容！”

“你张口你爸，闭口你爸，他就不是我爸？我瞒着爸那么做，光是为了我自己？我不也是为了我们李家多结交点儿权力关系，将来在世面上个个都沾点儿光吗？”

“春梅，你给我听着，我们从小到大，我爸对你，比对我这个亲生儿子要疼爱得多，可你给他惹的麻烦，也比我多得多！自从你进了省城，除了还姓李，你越来越不像我们李家的人了！”

春梅张张嘴，欲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以后，你只操心你自己就是了！李家人在世面上会怎么样，不劳你考虑。你最好现在也不要进病房，我爸还在气头上。就这话！”李志说罢，转身便走。

春梅坐在长椅上，呆住了。

课间，重点中学的学生们都在操场上玩，男生打球，女生跳绳、踢毽子什么的。素素单独坐在远处，心事重重地看着这一切。

李志发现了她，走了过去。素素也看见了哥哥，站了起来。

“哥，爸怎么样？”

“爸没大事儿。”李志拽着素素便往楼里走。

“哥，你干什么呀？”

“咱们转学！”

李志拖着素素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素素挣扎着喊：“哥，我不同意！”

“爸说了，这事依不得你！”李志推开门，将素素拽入办公室。办公室内，几名行政人员见状愣住了。

李志对一位行政人员说：“我是李素素的哥哥，她得转学，转到六中去。请现在就给我们办手续！”

素素哭了：“我不！我就不！”

李志举起手要打素素，却被吼住了：“不许打我们的学生！”不知什么时候，杨亦柳出现在门口，冷脸看着李志。

“我不想转学！”素素求援地望着杨亦柳。

“给李素素办手续吧。”杨亦柳说完，转身离去。

望着杨亦柳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素素绝望了，哭声更大了。

上课铃响了，而这铃声再也不属于素素了。此时她正背着书包，由李志拽着手腕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她的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一步三回头……

第十四章

六中的常校长是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他和素素走入教研室，几位男女老师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以亲切而又带有点儿研究意味的目光望着素素，素素不由得低下了头。

常校长对一个女老师说：“刘老师，李素素分到你们班吧。”

这位刘老师跟杨校长的年龄差不多，她笑了：“没意见。重点中学转来的学生，我有一个要一个，不嫌多。”。

一位年轻些的女老师说：“你当然没意见啦，学习好的学生哪个班嫌多啊！”

一位老年男老师说：“我有意见。校长，也不能把学习好的学生都往一个班塞吧？”

常校长解释说：“我可不是偏向刘老师啊，把李素素也分到刘老师班上，让她有个伴，尽快适应新的学习环境嘛！”

素素对校长的话敏感起来，抬头看着校长。

刘老师离开桌子，走到素素跟前，一脸严肃地问：“李素素，你上学期的考试，排名第几？”

“我们已经不搞公开排名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们六中也早就不搞公开排名了。现在哪个学校还搞公开排名呢？但一名学生的成绩名次，那是一种事实存在，不排也必然有名次，第几？”

“上学期我考得不太好，才第九。”

“全班，还是全校？”刘老师对这个问题很关心，两者的差距谁都明白。

“全校。”

刘老师满意地点头：“那，你打算报清华北大的志向，现在改变了没有呢？”

“您……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当然就会知道。回答老师的话。”

素素摇摇头。

“好，很好。只要你自己没有改变志向，老师就有能力帮你实现它，明白？”

素素机械地点点头。

那位年轻些的女老师说：“李素素，刘老师和你们重点中学的曲老师、杨校长是师范同学。你们杨校长也是老师的时候，有次和刘老师一块儿参加省里教学专家进行的教师水平考试，刘老师的名次还在你们杨校长、曲老师前边呢！”

“打住。在学生面前说那些，没意思。所谓人生，有时只不过是关键处的几步。我那几步没走好窝在六中了，那只能怪我自己。”刘老师想是得意时分，竟没注意到措词。

校长皱眉道：“刘老师，在学生面前说这种话，不就更没意思了？咱们六中怎么了？市里要是一视同仁地重视我们六中，给予我们和重点中学一样的招生自主权，那我们六中……”话还没说完，上课铃响了，校长的话只得停止。

铃声一停，校长马上又说：“刘老师，我再对李素素说几句啊！李素素，以后你说到重点中学，不要再‘我们校、我们校’的了，啊？从现在起，六中就是你的高中母校了。将来你考上了清华北大，学历档案之中，那也还是要填写六中才是你的高中母校。这一点将成为你的历史，明白？”

素素连连点头。

“除非你过几天又转学了。”刘老师添了一句。

素素赶紧摇头。

“那你以后在校内说到六中，就一定要说‘咱们校’了；在校外和别人说到六中，也一定要说我们六中……”

刘老师插言道：“校长嘱咐你的话，是为你好。如果你改不过口来，同学们会对你有看法的。记住了？”

“记住了。”

“刘老师，那就这样吧。”

刘老师也将一只手搭在素素肩上：“走吧，跟老师到班上去。”

在走廊，刘老师忍不住说：“刚才在教研室，别的老师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事。”

“哪些话？”

“就是教师水平考试时，我的名次在你们重点中学曲老师和杨校长前边……”

素素纠正她：“是他们重点中学。”

素素跟着刘老师走进高三某班教室，她一眼就发现了单独坐在后边一排的周家川。其他同学不屑的、研究的、有敬意的、冷漠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射在素素身上，让素素很不自在。

周家川在大白纸上用粗黑笔画了一个简略笑脸，向素素一举。

刘老师向大家介绍：“同学们，李素素同学也是从重点中学转来的，校长也将她分在我们班了，让我们大家用掌声来欢迎她！”

一阵掌声后，有个名叫王连举的男生上前，将一枚六中校徽别在素素胸前，并夸张地伸开双臂要拥抱她，把素素吓得直往后退。

王连举故作严肃地说：“这可是欢迎仪式的一部分！”

素素询问地看刘老师，刘老师笑了，问同学们：“这我也不清楚，是吗？”

同学们齐声说：“是！”

“等等！”周家川走上前来，对王连举说：“可你把咱们的校徽别倒了呀！”

素素低头，果然别倒了，字朝下了。周家川摘下校徽，替素素重新别在胸前，对王连举说：“我干脆连欢迎仪式的最后部分也替你完成了吧！”

于是他也不管素素乐意不乐意，大模大样地拥抱素素，居然还贴了贴素素两边的脸颊。

下面的同学们一阵起哄，王连举大声说：“你狗尾续貂，没有后边这一部分！”

素素抗议：“我不是貂！”

周家川对素素说：“你原谅他，他语文不好。我刚才那叫移花接木！”

一名男声忽然大叫：“偷梁换柱！”

另一名男声则喊：“篡位夺权！”

刘老师制止大家道：“好了，都别闹了。人家不愧是重点中学转来的，连眼睛也比你们尖。校徽别倒了，怎么就人家坐在最后一排反而看到了，你们那么多双眼睛都没看出来？”

周家川说：“老师，我会障眼大法。”

王连举自认倒霉：“遇到了高手，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故作快快地归座了。

“周家川，正好你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李素素和你同桌吧！”

“坚决服从！”周家川乐不可支，拉着素素的手走向座位，素素却甩开了他的手。

下课后，在走廊里，周家川又拉住了素素的手，素素又甩开说：“你别烦我好不好？”说完，加快脚步走掉了。

周家川一笑，显出挺郁闷的样子。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他一回头，见是王连举和四五个男生，从他们表情看得出来，周家川已经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王连举说：“近水楼台，有时不一定先得月。”

周家川问：“怎讲？”

王连举故作高深地说：“那种飞檐吊角的楼台，反而把月影挡住了。”

另一名男生也说：“明月无常圆之心，变成月牙的时候，更容易被飞檐吊角挡住。”

周家川指着他们：“你们六中……”

王连举纠正他：“咱们六中。”

周家川笑了：“咱们六中男生，行啊！一个个都口吐莲花嘛！”说完跟他们亲热地勾肩搭背地走了。

素素独自伫立在校园的一处僻静地方发呆，周家川、王连举他们远远地望着她。

王连举问：“你转到六中来的原因，我们已经知道了，可她为什么转来啊？”

周家川忧郁地说：“我俩情况太不一样了。我是我自己坚定不移地要转出重点中学，而我的父母几乎因此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她却是一向以自己是重点中学的学生为荣，但受了两个人的牵连，迫不得已。”

其他几个男生议论开了：

“因为他父亲在网上公布的那一封信对不对？我们都上网看过那封信了……”

“那封信是正义书，我们都是他父亲的网上支持者！”

“另一个牵连了她的人是谁？”

“还用问吗？当然是那封信的始作俑者了！”

周家川听了摇摇头，王连举问他：“那是谁？”

周家川却说：“天机不可泄露。我觉得，我们市似乎要因而刮起一股教育风暴……”

市委王书记办公室里，王书记、李市长在和蒋副主席谈话，气氛显得很是压抑，相互之间的话语不时擦出火花。

王书记说：“这个李一泓，这不是无事生非嘛！要求所有通过关系把孩子转入重点中学的干部，再都把自己的孩子转出重点中学，这……这不实际嘛！我和李市长，我们能那么不给省里的领导们留面子吗？”

李市长说：“除非我俩别想当书记和市长了！”

王书记又说：“反正我是不会同意让市人大讨论这么一份政协提案的。何况我和李市长的孩子也转来了。”

蒋副主席沉思了一下说：“我的侄女也在市重点中学，也是杨校长特批的。咱们先带个头儿，一块儿把咱们的孩子转出重点中学？”

王书记生气了：“这根本不是带头不带头的问题！带了头又怎么样？带了头就能把面子找回来了？你呀，我的春晖同志，你根本就不该主持召开这么一个会！那么多社会问题，那么多社会现象，讨论点儿什么不好，非得讨论教育，教育的问题是哪一个市怎么样就对、怎么样就不对的问题吗？是我们市发展过程中最突出的问题吗？最突出的问题，那还是一个财资紧缺的问题，还是一个穷的问题！”

蒋副主席为自己辩护道：“王书记，首先我得声明，召开这次会并不是我头脑发热的想法，是常委杨亦柳同志的要求。当然，我个人也认为，政协召开一次关于教育的研讨会也有必要。诚如您刚才所说，社会问题很多，现象很多，都值得政协研讨研讨，发表发表看法。但教育公开与否的问题，在我们市确实是一个相当突出的问题，山里山外两重天，锦上添花花更红，雪中送炭盼无期，已经成了老百姓的普遍看法。以前，我们总是用‘先把蛋糕做大’这一种借口和稀泥，压着，束之高阁。但到底压到哪一天是个头呢？党中央国务院提倡发展和谐社会、共享改革成果、体现社会公平，你们二位也得同意，有些成果不是那么容易共享的吧？有些公平不是那么好体现的吧？相比而言，教育公平，那还是具有一些可操作性的吧？”

王书记拍了拍提案：“那你蒋副主席也不应该在这上署名！上级还没任命主席呢，你这位副主席现在就等于是正的。你都署上了名，还作为一份政协的正式提案送来，不是将我们的军吗？你们政协叫我们市委市政府如何是好？”

李市长也说：“我同意王书记的话。政协要帮忙，不要添乱！”

蒋副主席张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门开了，秘书小莫走进来：“网上的言论全都下载下来了，重复的合并了，也按百分比分类了。几位领导现在要不要看？”

王书记一声不响伸出手，小莫交给他几页纸，退了出去。

王书记看了片刻，生气地往桌上一拍：“你们那个会的情况还抖搂到网上去了！七八位省里各级领导的名字被曝了光！你们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嘛！唯恐那些个网上的大嘴寂寞？”

蒋副主席一听，神色不安起来：“这……我会后还一个一个打电话告诫过，坚决不许往网上捅……”他刚欲伸手拿那几页纸，被李市长手快拿了过去。

王书记问：“会不会是那个李一泓干的？”

蒋副主席摇头：“我想不会，他在医院里。”

李市长指着一页纸说：“在网上，他那一口血，使他似乎成了英雄！”

王书记问蒋副主席：“你对那个李一泓，了解多少？”

蒋副主席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王书记挑明了问：“他是一个品质怎样的人？”

蒋副主席回答：“我敢保证这个人的品质是良好的，民间口碑颇佳……”

李市长撇撇嘴：“民间口碑，只不过是民间。如果一个人政治上不成熟，动不动哪壶不开提哪壶，经常添乱，那么这样的人，越是在民间有好口碑，反而越不适合进政协。”

蒋副主席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李一泓同志成为政协委员，是一位深受我们尊敬的老常委去世前郑重举荐的，是经过统战部门调查了解，多方面征求了意见的。据他所言，到目前为止，他除了参加了政协的讨论，作了有准备的发言，其他什么暗中的小动作也没做过……”

王书记问：“这一点你也敢担保吗？”

蒋副主席愣了愣，不言语了。

王书记又说：“就在我这间办公室，因为伪劣大米那件事，我和他谈过一次话。老实说，他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也不错，我当然宁愿继续对他保留有那一种好印象。但是，一方面他通过自己的女儿为省里几位干部走杨校长的后门，一方面又煞有介事批评我们市的教育公平问题，这种做法可就不怎么样。”

李市长放下那几页纸：“如果不是黄院长当面向我们汇报，我们还真不相信你们政协居然开了那么一次糟糕的会，真是多此一举。”

蒋副主席谨慎地说：“我想，真相也许不是这样的。”

王书记说：“与事实相比，‘也许’是没有说服力的。我看这样吧，这份提案，还是要压一压，暂时不转给人大方面的理由，也只能还是那样一句话——等我们把蛋糕做大。组织一些可以信任的人士，以绝对正面的看法，将网上那些自由主义言论冲一下，使其大事化小，由小而了，以不了了之为好。李市长，你认为呢？”

李市长说：“同意。我们要对省里各级领导的面子负责。至于我市山里某些农村学校的实际情况，我认为我们要信任农民们的承受能力，不能说他们目前已经没有心理承受的空间。”

“那，咱们就算达成共识了吧。”王书记转头对蒋副主席说，“对了，蒋副主席，请你让人送一份有关李一泓的个人材料来，我和李市长都希望对这个人多掌握一些情况。”

蒋副主席面无表情，一声不响地站起来就朝门口走。

王书记和李市长不禁相互对视了一眼。

蒋副主席在门口站住，也不转身，也不回头，低声而语调缓慢地说：“如果我不在那一份提案上署名，那我以后在许多政协委员心里，也就一点儿威望都谈不上了……”说罢，推门而出。

李一泓在病房里给几个穿病员服的孩子表演魔术，蒋副主席披件白褂子出现在门口，李一泓跟几个孩子说：“改天再给你们变，啊？”

孩子们都懂事地离去了。

李一泓和蒋副主席走在医院的院子里，走到了葡萄架下。

“那天会上，我真失态。我没想到自己的心理承受力会那么差——一点儿小尴尬就吐血，太可笑了！”

“那也不能叫失态，更不可笑！起码我不认为你可笑。”

“我李一泓还从没在品质方面被人当众指责过，而且还被指责得哑口无言。”

“真是黄院长说的那么回事？”

“不完全是那么回事。我小女儿李素素当年是走了杨校长的后门进入市重点中学的，这事不假。我大女儿李春梅有一天来看我，也确实带了一份名单，说要帮几位省里的干部把独生子女转入到咱们市重点中学来。她央求我替她去求杨校长。我当时拒绝了，还严厉地批评了她，结果她赌气离开了家。那天您还没亲自带给我政协委员证呢，但我确实已经按一位政协委员的言行标准要求自己了。”

“这我相信，可你当时为什么就不这么解释一下呢？”

“我想，肯定是我大女儿她背着我，又打着我的旗号去求的杨校长，而杨校长办理了那一件事。无论我当时怎么解释，对杨校长不是都太不公平了吗？所以我当时没法解释，只有哑口无言的份儿。”

“据我所知，你和杨校长，你们关系一直很好，她就没告诉过你？”

“她那人，帮了别人什么忙，自己从来不会主动讲的。让我生气的是我的大女儿，我们后来又见过一面，她居然也只字不提。这件事我实在难以原谅她。”

“一泓啊，我们开会的情况上了网了，不是你搞上去的吧？”

李一泓很意外，摇头否认。

“那……会是谁呢？不瞒你说，王书记和李市长都很不满。站在他们的立场想想，那也能理解。”

“蒋副主席，我李一泓以人格向您保证——除了在会前我和杨校长交流过看法，除了那一天到会发言，我没背着政协和您做过任何事。”

“那一位农村小学的苏校长给你的信，也不是你弄上网的吗？”

李一泓摇头：“会上我已经解释过了，那封信我丢了。”

“是啊，你当时是解释过了。”

“你也不相信我的解释？”

“我是相信的，当时就相信。你们文化馆的老馆长，留下了一封对你的品质极为肯定的举荐信，所以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是不会轻易在品质方面怀疑你的。可现在，偏偏有人对你的品质提出了质疑。”

“如果我给政协和您本人造成了什么不良影响，那么我可以主动提出，不当了。”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以后一定要牢记，政协委员虽然不是官职，但角色要求也是多方面的。政协是一个平台，以后你的参政意识，还是要以在政协这个平台上来充分体现为好。政协委员信托政协这个平台和渠道建言献策，这是与民间网上随随便便的自由言论完全不同的性质。这你也得明白啊！只明白不当‘两手委员’是不够的。”

“蒋副主席，谢谢您这么爱护我。”

“我也在你那份提案上署了名。我们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你得罪什么人，我也是得罪了的。”

“这……”李一泓有点儿不知说什么好了。

李一泓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旁去接手机，是春梅打来的：“爸，是我……你气坏了吧？”

李一泓声音很低，然而很严厉：“你还好意思叫我爸！你竟然对我只字不提那件事！”

“爸，我想去看你，可又不敢。”

“我明后天就出院，你不必来。来了我也不愿见你！”

“爸，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不要说了，我现在不愿和你谈。”

“爸，那我再问你一句话，只一句——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嗯？”

“那……你是我亲爸吗？”

李一泓一愣，春梅又问：“我是你亲女儿吗？”

“你东拉西扯，莫名其妙，我不跟你再说下去了！”李一泓合上了手机，他转身再看蒋副主席时，蒋副主席已不在了，站在那儿的是护士。

“领导走了，你该回病房打针了。领导让我转告你，政协明天会派车来接你出院的。”

放学了，周家川、王连举等男生左右簇拥着素素，往一排自行车那儿走，周家川无话找话地说：“哎，素素，虽然他和《红灯记》里那个出卖了李玉和的叛徒同名，可他特有正义感，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王连举点点头：“希望以后你和我们几个都成为好朋友。”

素素指着周家川说：“我郑重声明，我和他也不是什么好朋友。我们只不过曾是重点中学的同班同学而已。”

周家川说：“是啊是啊，从初二就是同班同学。现在都成了六中的学生，不但仍同班，而且还同桌了。可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历史性进展。”

素素不再说话，飞身上车，向校门骑去。周家川们你看我，我看他，王连举对周家川埋怨道：“你跟她提叛徒不叛徒的干什么呢！”

胡之详说：“放心，我觉得她根本没看过《红灯记》，不会影响你在她眼中的现实形象的。”

王连举恼火地说：“叛徒王连举也不是我的历史形象！”

许如风幸灾乐祸似的说：“反正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八百年前你们肯定是一家！”

周家川提议：“好了，都别闹了。六中不是重点中学，离她家远了。不少重点中学的学生也把她当成叛徒了，咱们护送她一段路怎么样？”

几个男生点点头，都骑上自行车驶出校门，向素素回家的方向追去。

骑行在一条街巷中的素素发觉了尾随其后的男生们，一足点地，停住自行车，调了个头，向几个男生骑去。

“你们盯梢啊？讨厌！”素素在他们跟前停住自行车，冷冷地说。

几个男生尴尬了，面面相觑。周家川说：“我们只不过是想……”

素素打断他：“谁管你们怎么想，不许再尾随我！”调转自行车，快速而去。

在另一条街巷中，素素迎面碰到了杨亦柳，二人不约而同地下了自行车。

“杨校长……”素素心情复杂地哭了。

“素素，对新的学校还适应吗？”杨亦柳和蔼地问。

素素点头：“还行……”

杨亦柳叹口气：“你爸爸，怎么样了？”

“他不许我耽误学习去看他……杨校长，我……我对不起您，我爸爸，他更对不起您……”

“素素，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一向是咱们重点中学的优秀学生。我听曲老师说，她给你写的转学鉴定那也是很好的。至于我和你爸爸……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们大人之间闹矛盾，就影响了你的学习劲头，啊？你的高考志愿，没有因为转到六中去而改变了吧？”

素素点头，低着头抹眼泪。杨亦柳欣慰地说：“这我就放心了，快回家去吧！”

望着素素骑上自行车驶远，杨亦柳也骑上了自行车。

回到家，杨亦柳吃完药后，倦怠地坐在沙发上，看一眼电话，按下了收听留言的键：

“杨校长，我是省教委刘主任的秘书小薛。刘主任很关注你们学校那边发生的情况，他希望你能主动给他打一次电话，向他汇报一下。”

“杨校长，我是省财政厅阎副厅长的爱人。老阎让我问问你，网上的名单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事有没有什么背景？他很不安，也很生气。他不便亲自给你打电话，希望你往家里来一次电话，预先跟我通个气，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杨校长，我是徐安江。你的手机为什么一直关着呢？我们省台对宣传你们市的重点中学一向是不遗余力的。现在你们这么搞，我女儿还能安心在你们那儿读书吗？”

杨亦柳烦恼地按了一下停止键，叹一口气，将头往后一仰。

门铃声响了，杨亦柳不情愿地起身，走到院子里，隔门问：“哪位？”

“是我，黄礼学。”

杨亦柳开了门，淡淡地说：“稀客，请吧。”说完，径自转身往屋里便走。

进屋后，杨亦柳淡淡地说：“坐吧。”

黄院长刚一坐下，杨亦柳又说：“有何贵干，说吧。”显然，她并不因为黄院长在会上替她鸣不平而对他心生好感。

黄院长将礼品袋往起拎了拎，又放下，微微一笑，故作拘谨地说：“也没什么给您带的，朋友从美国寄来的保健药品。我一想到您是更需要的人，就没舍得吃，您可别卷我面子，来个拒收。”

“好，我收下。我这人，从不拒绝别人的好意。”

黄院长笑了：“那天会后，我心里一直不安。李一泓他对您太那个了……我怕您想不开。我将来要给政协提意见的，也不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给个政协委员当当……”

杨亦柳打断他：“李一泓成为政协委员，那是经过统战部门和政协双方面进行了资格审查的，不像你说的那样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黄院长表情不自然了：“那是那是，但也不能只看重民间口碑，还要看政治素质对吧？他那种人，哪儿有什么政治素质可言呢？”

“黄院长，咱们不谈李一泓好吧？你就说你的事吧。”杨亦柳有些不耐烦。

“好，好，那我就开诚布公。亦柳同志，今年年底明年年初，咱们市一级政协就该换届了。我呢，算这届已经当了两届政协委员了。我知道，一般而言，像我这种情况，连当三届的可能是较少的。除非我下一届能够成为常委，才有机会继续保留在政协里，是吧？”

杨亦柳不动声色，听着而已。

“您看，我该怎么办呢？我跟别的委员不一样。有些委员，他们连续当了两届，参政议政的热忱就消退了。可我相反，我参政议政的热忱，却与时俱进，更加高涨了……”

“你想在下一届进常委？”

黄院长并不正面回答，从包里取出一份软装订的纸，双手向杨亦柳呈交：“这是我的一份个人总结。我当两届政协委员以来为促进和谐社会所做的一切事情，以及我的所有提案，包括……假如我下一届还是的话，我对自己的一些自我要求。”

“给我干什么？”

“也不只是给您，每位常委都给了一份。希望你们大家对我的积极愿望，能有种超前的了解。不，仅仅了解是不够的，还希望给予理解。”

杨亦柳接过去，看见首页上赫然打印着“政协委员黄礼学个人总结汇报”。

“你还够认真的。”杨亦柳随口说了一句。

“我当然认真啊！亲自校了两遍，敢保证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几位副主席，你也都送给他们喽？”

“对，都是我亲自登门送的。”

杨亦柳放下他的汇报，看着他说：“黄院长，我也想开诚布公地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便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您问，只管问，没有什么便不便的。什么问题，我都愿意毫无保留地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李一泓的女儿那一份干部名单的？”

黄院长愣住了，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有这么一问。

“不错，你在会上揭发的是事实，是有那么一份名单。但，这一件事，在咱们市里，除了我自己清楚，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也只不过批准了那些干部子女入学，但连他们的班主任也不知道他们父母是些省里的干部。”

“这……”黄院长语塞了。

“不可能是李一泓或他的大女儿告诉你的吧？”杨亦柳的目光紧盯着他。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

“难道是那些学生中某一个的家长？”

“也……也……”黄院长支支吾吾。

“也不是？不便回答，那就算了。我并不是非要知道才可，只不过心里有点儿纳闷罢了。”

“我……我当初揭发，那纯粹是冲着李一泓去的！他那么攻击您，我看不过去。”

“他那也不能算是攻击吧？看法不同，观点不同，相互激烈地争论，那不是政协常有的事吗？”

黄院长不自然了：“是啊是啊，但我可是出于维护您……”

这时门铃又响了，黄院长趁机起身，巧妙地掩饰了尴尬：“您别动，我替您去开门！”

来的是曲老师和李副校长，二人进屋后，杨亦柳对黄院长礼貌之至但是不冷不热地说：“你看，我的同事们来了，我们还有工作要商议，就谈到这儿？”

黄院长只得拿起自己标志性的公文包，连连点头：“行，那……我的那个、那个……您多……啊……”

杨亦柳将他的汇报放入抽屉，同时对曲老师说：“曲老师，请你替我送送我这位客人吧！”

曲老师回到屋里时，杨亦柳和李副校长已都坐下了。曲老师也坐下后，杨亦柳皱着眉，大不以为然地说：“中国的汉字，真是多义啊！我上中学时，‘跑’字没现在这么多的意思。难怪有人跟我抱怨，现在当语言学家更不容易了！”

曲老师和李副校长不由对视一眼，曲老师说：“校长，咱们重点中学的学生和六中的学生打起来了！”

杨亦柳吃惊地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双方有受伤的吗？”

李副校长说：“曲老师没说清楚，不是相互之间的身体攻击，是在网上展开了口水大战。咱们重点中学的学生，当然都全力捍卫本校的光荣，可越来越寡不敌众。其他中学的学生，几乎都站在六中一边攻击咱们重点中学，咱们一些学生和老师都气哭了。”

杨亦柳松了口气：“曲老师你吓我一大跳！”

“我看参战的不光是学生，形形色色的大人也不在少数，今天一天点击率就翻了几倍……”曲老师拿出了厚厚一摞纸，念道，“我市重点中学，好比古代帝王的爱妃宠妾，金屋藏娇，御林护美，红烟罩之，紫光环之……校长您听听，这能是学生的语言方式吗？”

杨亦柳轻叹一口气：“是啊，不太像学生话。可也不一定，现在的学生，都爱在网上转。”

李副校长说：“也许我们的某些同行也参战了。他们看着咱们学校突飞猛进的发展变化气不打一处来，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校长你看咱们该怎么办呢？不采取些措施会失控的呀！”

杨亦柳想了想，果断地说：“这样吧，你们马上回学校去，第一，暂时关闭我们重点中学的校园网；第二，李校长你负责一下，明天通过有线广播向全校师生颁布纪律，要求不参与论战，不接受采访，不在校园内谈论此事，更不许与外人谈论此事！”

李副校长还是有点担心：“仅靠几条纪律，恐怕也限制不住啊！”

杨亦柳说：“那就考试！隔一天考一次。非常时期，非常策略，每天考一次也行。不研究了，就按我说的办吧！我也不多留你们了。”

李副校长和曲老师双双站起来，杨亦柳说：“曲老师，你把那几页纸留下，我要认真看一看。”

晚上，穿着睡衣的杨亦柳坐在床上翻看曲老师留下的厚厚一摞纸。她摘下眼镜，揉眼眶，揉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李一泓啊李一泓，你呀你呀，你看你把事情搞到了什么地步！”

又看了一会，手机响了。杨亦柳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手机。

“一泓？你在哪儿？”她很意外。

“我在往家走的路上。估计现在已经十一点了，不愿让你下床接电话，就试着给你打一次手机。怕回家后再给你打，让素素听到不好。”此时，李一泓正孤零零走在路上。

“你怎么会在路上？”

“我留下个纸条，偷偷出院了。亦柳，我对一切表示深深的歉意。但我的观点并没有改变。如果我哪一点做得不对，那也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我不愿做‘两手委员’。我希望在这一点，你仍是最理解我的人。我现在觉得很孤独……”

“我现在更觉得很孤独。太晚了，你快回家吧，我困了。”

她放下手机，刚拿起那一摞纸，电话响了。心烦意乱地放下那一摞纸，她不想接，可电话响个不停，她只得离开卧室去接电话。

电话另端隐隐传来一个男人愤愤的声音：“杨校长，杨亦柳同志，有你这么办事的吗？你在搞什么名堂？你要是不同意接收我儿子转学，那你可以明说嘛！为什么生米做成了熟饭，现在又要把我的职务和名字公布在网上？”

杨亦柳嗫嚅道：“那，那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会是谁？”

杨亦柳生气了，大叫：“你问我，我问谁？！”

她啪地摔下电话，还不解气，又将电话线拔了。做完这些，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脸，无声地哭了。

李一泓已走到家门口，他又一次怀着希望按手机，还是不通。他仰脸看看夜空，深吸一口气，揣起手机，推开了家门……

第十五章

素素在自己的小屋里上网，网上一阵阵枪林弹雨，一处处短兵相接，使她不由得联想到了“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之类诗句。而素素则是，哪个对李一泓出言不逊，哪个就是她的网上之敌！她已经无暇思考对与错，也不管谁是六中的谁是重点中学的，更不管谁是学生谁又可能是师长！那天晚上她是豁出去了，想讽就讽，想骂便骂——谁叫他们侮辱她的父亲呢！

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器屏幕，素素脸颊上都淌下汗来了，汗珠无声地砸落在键盘上。

素素甩了甩双臂，双手相互抻了抻手指，又快速地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坚挺李一泓！骂他的人都是猪！野狗！癞蛤蟆！”

以上字转眼消失，另出现一行字——“对不起，网站已关闭！”

素素大叫：“混蛋！”

她听到有人叹了一口气，回头，见父亲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李一泓摇头，不赞成地说：“女儿，你这又是何必呢！”

素素起身，扑入父亲怀里，哭了：“爸，你以前从没招人骂过！别人骂你，我心里难受！”

李一泓轻拍着她的后背说：“你要相信一点，爸爸并没做什么不光彩的事！”

素素将李一泓推开：“可你做了！”

“那你还帮我？”

“因为你是我爸爸！”

“那你就不对了。”

“就你对？你看你搞出了一场多大的事！你不是政协委员吗？政协委员不是应该促进社会和谐的吗？这就和谐了吗？”

李一泓在素素的床边坐下，掏出烟说：“有些不公平的事，需要有人把它指出来。人人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是虚假的和谐。”

素素劈手将烟夺去，撕破烟包，扔进纸篓。

李一泓反而笑了：“我不吸，只不过闻闻。以后，我真的戒烟了。”

“爸爸，你消失几天吧！有些明星惹起了风波，都用这一招。”

李一泓又笑：“我又不是明星。”他将素素拉入自己怀里，“再说，我也不认为我惹起了什么风波，别替爸爸担心，没那必要。”

他将素素抱起，放在床上，替她脱了拖鞋，盖上了线被：“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呢，就这么睡吧，啊？”

“爸，听说你吐血了，我、姐、哥哥和嫂子，我们都吓坏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事儿，只不过使爸爸对自己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看来我还不像自以为的那么有涵养。乖女儿，闭眼睛。”

素素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李一泓起身拔了电脑连线，合上电脑，关了灯，悄悄退了出去。

坐在床上，李一泓戴着花镜，又在看老馆长的事迹材料。老馆长曾经说：“经常有新委员问我——我们政协委员，究竟应该起什么作用呢？我认为，我们首先对党和政府所应起到的作用是拾遗补缺。”

早晨，素素骑着自行车驶在上学的路上，被几名重点中学的男生用自行车拦住了去路。

一名男生斜眼看着素素：“李素素，久违了呀！转到六中去，更是一块宝了吧？”

另一名男生幸灾乐祸地说：“听说你那个是政协委员的老爸吐血了？好悲壮，我们有没有幸参加他的追悼会啊？”

“你们想干什么？”素素虽然很生气，但是也有些慌了神。

第三名男生不怀好意地说：“干什么？！你总爱穿白色的衣裳，我们看不顺眼，帮你染染！”

于是几名男生同时从车筐里拿起射水枪，一齐朝素素射击，素素吓得急忙捂脸抱头，她好像听到了周家川、王连举等六中男生的声音。

那几名男生跑掉后，素素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已是黑点红点黄点绿点乱七八糟的一片片点子，她气得流泪了。

周家川几人过来了，周家川一边脱自己的上衣一边说：“你看，非常时期，对你实行重点保护是必要的吧？”

……

同学们在静候老师来上课，素素穿着周家川的宽大上衣，表情还是很委屈。而周家川坐在她旁边，只穿着红色的圆领背心。

刘老师走入教室：“对不起同学们，迟到了几分钟。老师们刚刚开完一次全体教师会议，现在我宣布会议决定的几条严格的纪律——第一，我六中学生，一律不得再在重点中学的网站发帖子，参与所谓‘一泓风景’。”

王连举幸灾乐祸地说：“他们的网站已经不得不关闭了。”

另一名男同学以胜利者的口吻说：“是在讨伐的声浪中被迫关闭的！”

刘老师听到了他们的话，批驳道：“你这么说是错误的！那是人家高姿态的体现。所以我们六中，也要姿态更高一些。我知道我们普通中学的学生，看到重点中学年年受优待，操场又扩大了，铺上塑胶跑道了，校舍又翻新了，校门改建得更气派了，心里有些不平衡。但在网上对人家进行攻击、辱骂，那是素质很低的行为。所以，第二条纪律是，凡我六中学生，也不得在我们六中网站上继续那一种行为。”

“老师，我们的网站不关闭？”周家川问。

“全校教师会议认为，没有关闭的必要。非但不闭，也该支持同学们照常发表对教育现状的各种看法。”

同学们一齐鼓掌，刘老师示意大家静下来，接着说：“但大家的言论，应该是理性的，摆事实讲道理的。同时，老师们认为，我们六中应在网上发表一封致重点中学同学的公开信，对我们已既成事实的非理性言论，向重点中学的同学们进行真诚的道歉。老师主动将这件事揽下来了。现在，哪一名同学愿意承担写公开信的任务？”

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他，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素素在沉默中犹犹豫豫地举起手，周家川扯了她一下，她反而将手举得更高了。

市委，王书记正在主持会议，李市长、蒋副主席、杨亦柳等十来人在座，气氛很凝重。

王书记的秘书小莫在看着几页纸汇报：“第四种情况，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无非是些攻击、恐吓、辱骂性质的言论。重点中学和其他普通中学双方都有这一类言论，约占言论总量的十分之一左右。”

杨亦柳说：“我们学校的网站上不会再有了，因为我们已经将网站暂时关闭了。”

王书记赞许地点头：“听说你们政协有一句流行语是‘关上门，一家人’是吗？”

蒋副主席笑了：“那是我的口头语。说的次数多了，别人就也学了。”

王书记说：“你们那个李一泓，他也有句口头语，是‘亲爱的同志’对吧？”

杨亦柳点头：“他是爱这么说。”

王书记说：“现在呢，咱们这个会议室的门也关着。我和李市长初来乍到，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还一把火也没来得及烧呢，你们政协就给我们惹出了这么大麻烦。”

蒋副主席微微苦笑，杨亦柳低下了头。

王书记说：“事件的性质虽然不能说有多么严峻，但是，太讨嫌了。有好几位省城里的干部给我和李市长打电话了，质问我们这个市想干什么？人家说，无非就是孩子转学问题嘛，那还算不上什么腐败吧？我和李市长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李市长和王书记对视一眼，说：“我和王书记，我们二人已经命我们的孩子速速转回他们原来的中学去了。所以，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不必有什么顾虑了。”

“在座都是政协的常委同志，我把统战部长也请来了。”王书记把胳膊伸向微笑着的女统战部长，又说，“亲爱的同志们，这一件事，如果我和李市长置之不理，显得我们多么罔闻民声。如果要让我们代表市委市政府也给出一种态度、一种立场，我们又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诸位都是在参政议政方面很有经验的人士，那么，就都为我们建建言、献献策吧。”

一位委员（就是第一个在李一泓的提案上署名的，我们姑且叫他“某委员”吧）看着王书记说：“王书记，恕我直言，我不太同意您刚才的几番话。首先您把事情说成是事件，这种说法不妥。其次您说‘太讨嫌’了，我个人认为，‘太讨嫌’的肯定不是李一泓委员。如果几位省城里的干部并没有把他们的儿女转到我们市的重点中学来，那么他们现在也就根本不会陷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烦恼。至于他们的做法算不算是腐败，我和您也有不同看法。我认为，凡是假公权而济私的行为，都是不良的权力行为，起码也对公权构成不同程度的腐蚀。”

李市长不悦地说：“亲爱的同志，我们不在词句上做文章了行吗？”

某委员正色道：“这并不是词句问题，是公权意识问题。”

蒋副主席轻咳了一声：“我说两句吧。作为我市政协的主要负责人，这几天我一直睡觉不踏实。我想了几个问题：一、可以说是我们将李一泓同志请进政协的。那么，我们是否错了呢？他不是教授，不是专家学者，不是‘海归’，只不过是我市一个文化馆的副馆长。但他是一个和人民群众有着密切联系的人，他对人民群众具有想当深入的了解。而且，他的口碑很好，是群众比较信任的一个人。既然我们政协出于广泛代表性的原则，将某些文艺界人士也都请入了政协，那么我个人认为，我们使李一泓同志成为政协委员并没有错。”

蒋副主席将目光望向了统战部长，统战部长说：“我同意蒋副主席的看法，李一泓确实是一位好同志。”

蒋副主席说：“我想的第二个问题是——李一泓做错了什么事没有？有一个他以前并不认识的农村小学校长，写给他一封信，信中反映了农村中小学的一些状况。而他呢，利用文化馆送书下乡的机会，亲自去看了几处农村的中小学。这证明他作为一位新增补的政协委员，是有责任感的。回到市里后，他先找了杨亦柳常委汇报。是这样吧，亦柳同志？”

杨亦柳说：“对，是这样。当时我对他的话反应太敏感了，很情绪化，结果我们不欢而散。”

蒋副主席继续说：“之后他又来向我汇报，希望政协召开一次会议，听他汇报汇报他的想法。倒是我作为政协副主席，心中当时产生了种种私心杂念，说了些企图打消他念头的话。我认为他当时也接受了。从以上过程来看，他本人实在没有做错什么事。过了两天的那一次讨论会，是亦柳同志坚决主张召开的。综上所述，我们不能因为一件事使几位领导干部不痛快了，我们就对一位新增选的政协委员耿耿于怀，好像非要拿他问罪不可似的。李一泓他毕竟提出了一个以前没有提出的问题，即一个经济欠发达的省份的某一个地区，以及市一级政府，如何落实党中央国务院提出的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共享改革成果、均衡发展教育的问题。在经济这一块蛋糕确实还不够大，甚至仍可以说还很小的情况下，政府是继续对农民说请你们再耐心等呢，还是蛋糕虽小，城市经济反哺农村，依然可以反哺得有情怀、有行动……所以，我在他的提案上署了名。”

统战部长说：“王书记、李市长，我理解你们二位的烦恼心情。事实上政协已经开始做了不少化解事态的工作，政协通过许多委员，又经由他们通过许多民主党派的人士，在全市各校发挥了很好的影响。名校的校长老师，都没有推波助澜。杨亦柳还有进一步的主张，是否也可以在此议一议？”

杨亦柳说：“我来之前，有几所中学的校长主动给我打电话，希望联名召开一次大讨论，题目是——《贫困农村对你是一个什么概念》。我觉得，现在的初中生、高中生也实在需要这样一种情怀教育。对网上的炽热对立，是不是一种降温、一种引导呢？”

王书记问：“什么时候？”

杨亦柳说：“如果两位领导同意，那就定在今天晚上，在我们学校。届时各校网站全部开通，形成现场和网上的互动。”

王书记和李市长对视一眼后说：“我只有一条要求——千万不要让那个李一泓到场了！”

李市长也说：“我也是这个意思。他是焦点人物，以回避为宜。”

李一泓像小学生一样，坐在自家桌子那儿聚精会神地听老馆长的录音，并不时在小本上作记录：

“……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但看得越远，是不是就意味着看得更分明呢？那也未必。从太空看地球，高倒是高了，但芸芸众生的日常生活，在遥感摄影的图片上是看不到的。我们有些领导同志，他们终日里很忙，基本情况是忙在上边。倒不一定是他们不愿意接近群众，而是他们的职务将他们牢牢地拴在上边了。人民大众和人民大众的实际生活，在他们那儿只不过变成了图表、数字和公文，所以他们在认识上就有局限了。有局限的认识，就是有所遗、有所缺。我们政协委员是来自方方面面的。我们经常能够很近很近地接触到社会现实，所以拾遗补缺就成了我们的责任之一……让我来举一个例子——十月革命以后，列宁的夫人克鲁普斯卡娅参与过教育工作。有次，一位年轻的女教师请她看一幅图画作业，那是以‘快乐时光’命题的图画。半页皱巴巴的纸上，画着有破碎齿纹的三角形，其内是一个圆，像古怪的几何图形。两个大人都不明白，一个孩子的‘快乐时光’和那样的一幅图画有什么关系。于是他们决定共同了解一下。结果是，那孩子的父亲在十月革命中牺牲了，母亲奄奄一息地病在床上。母子俩住在一幢成了残垣断壁的楼房的最顶层。在寒冷的冬季他们没有木材取暖，几天才能领到一小块黑面包。三角形开窗是破的，下雪时雪花落进来。而当太阳移到开窗正中央时，那时候便是那孩子的‘快乐时光’。克鲁普斯卡娅于是指示工作人员为母子俩安排了一个好些的住处，给他们送去木材、面包和土豆，还派医生为那母亲治病。后来卫国战争爆发了，那母亲将自己唯一的孩子送上了前线。她说：‘当年苏维埃爱护过我们，我现在舍出我的儿子保卫它。’克鲁普斯卡娅，不但对一个孩子的图画敏感了，还去调查了解了，还力所能及地去解决了，而且向列宁进行了正式的汇报，并建议苏维埃政权即使再困难，也要尽量为那样的一些孩子和母亲做些事情。全苏少年儿童救助委员会，就是这样产生的。我想政协委员在党、政府和社会现实这三者之间，也正是要起到那样一种作用……”

这盘放完，李一泓起身又换了一盘磁带：

“但我们政协委员的职责，又不仅仅是拾遗补缺。我们还要反对身为领导干部的人的错误做法，还要对他们的错误的思想习惯提出批评，有时还要批评得十分尖锐。而有私心做不到这一点，没勇气也做不到这一点。我家住在一条小街，只不过五十多米长的一条小街，和一条大马路形成丁字路口。修那条大马路时，仅沿两条人行道在小街的路口里换了几块新的路沿石。我曾问修路的领工，为什么不顺便把那五十多米豁牙断齿的路沿石也换一换啊？他们回答说上级认为没必要。我又去建议那上级，他回答说：‘领导的车根本不会往那一条小街里拐！’他们宁肯命令工人们再将那些剩余的路沿石装上卡车运走。运到哪儿去了呢？后来我发现，都卸在一处建筑垃圾堆那儿了。那条小街虽然短，可也住着近百户人家呢！那些人家怎么看这件事儿呢？他们说：‘多损啊，一丁点儿好处的光都不愿让老百姓沾到！这还沾的不是他们家的光。’各位新委员有所不知，修益民公园时，临马路这边儿，花啊，草啊，搞得漂漂亮亮的。可不临马路的那一面，紧挨老百姓住家的那一面呢，连道砖围墙也不砌。下雨天，泥水淌下来，老人孩子常滑倒。我就又去找有关方面负责人，期望能把背面也修修。他们怎么答复呢？他们说：‘外国人经过马路看不到背面！’——当时，有一批外国游客将到我们这一座城市来访古。往往，有些事做与不做，做得怎样，并不是财力的问题。有时候，某些事，最终变成了仅仅为上级而做。估计着领导的脚走到哪儿，目光能看到哪儿，就决定做到哪种程度。这一种思想习惯，更需要我们政协委员来反对。不反对，以人为本，就成了以领导为本。习惯的都是很顽固的，我们反对起来就很吃力。而凡吃力的事情，就更需要讲究方式方法。发乎善意，是我们政协委员一切方式方法的根本立场……”

听完磁带，李一泓走到了院子里，呆呆地看着树、花，脑袋里依旧盘旋着老馆长的话。他想起了从文化馆运来的收藏品，打开了那两间屋的锁，点数、观看那些收藏品，他不时拿起这个，放下那个。

六中放学了，周家川骑着自行车赶上了素素。

“素素，我有事跟你说。”

“你那几个同党呢？”

“我要跟你说的是机密事，把他们甩了。”

两个人将自行车停在河边，周家川坐在沿江石栏上，素素站在他对面。

“说吧，这里绝不可能有人偷听到。”

周家川嗫嚅地说：“素素，你老爸他……确实是被冤枉了！”

“但愿能有人证明这一点就好了。”

“我能！”

“你？你怎么能？快说呀！”素素激动地眨着大眼睛，心情迫切。

“因为，是我把那一封信弄到网上去的。”

素素瞪大了眼睛：“你……逗我？！”

周家川摇头：“真的，素素。刚放暑假时，你父亲把那封信丢在校园里了，恰恰被我捡到了。他回到校园找，见了我，还问我捡到没有，我骗了他。后来我就将那一封信添油加醋了一番，以你父亲的名义发到网上去了。”

“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上学期我家盖房子，我父亲累病了，我的学习也大受影响，老师们似乎就对我失去了信心，这使我压抑、郁闷。还不许我按时放假，非把我扣在学校补习不可！我要求转学那天，看到你老爸坐在杨校长办公室里。我知道你老爸和杨校长关系好，所以心里的火，也就迁怒到你老爸身上一些了，成心给他这一位新政协委员制造风波。”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素素怒视着周家川。

“我也不知道……”周家川低下了头。

“你等于陷害了我父亲！你使他树敌多多，有口难辩，招致了网上那么多重点中学的学生和家长骂他、恨他，你却说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素素说的时候眼里已经有了泪，父亲受了太大的冤枉，背了太难听的骂名，而且还导致了自己转学、被污辱。

“是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家川的头低得更低了。

“你起码要在网上来个声明，承认你的卑鄙行径！”

“那我可没那个勇气，我也只有勇气当面向你承认。”

素素扇他一记耳光，一转身气咻咻地骑上了自行车。

周家川捂着脸，喊：“素素！”

然而，素素的身影已远去了。

素素一进屋，就见李一泓在上网。

“回来了？饭热在锅里呢，我已经吃过了。”

“爸，你别亲自上网跟别人理论了，好吗？网上没大小，还有不少流氓、痞子，你何必再招惹他们呢？”

“我没跟谁理论什么，我是在进行网上拍卖。”

“拍卖？咱们一户清贫之家，有什么值得你拍卖的？”素素奇怪了。

“我在拍卖我收藏的那些文物，而且你老爸已经拍卖到国外去了！女儿，快过来给老爸翻译翻译，看这几行英文什么意思？”李一泓指着电脑屏幕问。

素素走到父亲身后，将下颌抵在父亲肩上，看了看，问：“你还自己传过去照片了？”

“照片都收在盘上了，传过去有何难，他怎么说？”

“他说，对照片上的线锤很喜欢，先寄五百美元订购一个。”

李一泓站起，兴奋地搓手：“太好了，太好了！咱们有几十个线锤呢！文物局那帮家伙，居然还从不承认我的收藏算文物！”

素素也高兴起来：“爸，他问还有什么？”

“替我告诉他，好东西不少！有一架纺车是雍正年间的！”

素素坐下，飞快地敲打键盘。

李一泓却发起愁来：“可怎么给他弄到国外去呢？”

素素也兴奋了：“爸，他说他愿意亲自到中国来找你，看看那纺车！”

“素素，老爸要成阔人了！”

素素离开电脑，扑到父亲身上，双腿夹住父亲，笑逐颜开：“爸，千万可别跟人说。对谁也别说，免得引起红眼病！如果钱真够多，咱们买楼房住吧！”

“那不行。我是要为那些山区的穷困农村筹钱盖学校，否则我舍不得拍卖我那些宝贝！”

素素从他身上滑下，往后退坐在椅上，呆看着他。

“咱们父女俩住这么三间房，还带一个小院儿。明年你考上大学了，平时就我一个人住，不是很不错了吗？”

“爸，你那么做，对于中国，没什么特别的意义。”素素不理解父亲的做法。

“但是对于我亲眼看到的那些孩子和那些老师，肯定是有意义的。”

“可那更是政府的责任！”素素有些生气。

“对，你说得对！所以我要修改我的提案，要坚持我的观点！”

“爸，你已经背上一口黑锅了，别再背上第二口。”

“黑锅不假，挺沉，有点儿压力。但我已经想开了——我背的那不能说是黑锅。经济欠发达地区也要考虑城乡如何共享改革成果的问题，说我这种观点是什么颜色的都可以，就是不能说它是黑的！”

素素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李一泓虽然意犹未尽，但是也只得不说下去了。

“阿Q！”素素冲入自己屋里，赌气地仰躺床上。

李一泓跟到屋门口：“为什么说我是阿Q？”

素素猛地坐起：“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一个高中生也不想懂！但是我的同学周家川已经向我承认了——那一封你丢了的信是他捡到的，也是他添油加醋搞到网上去的，可你就是无法拿出确凿的证据来洗清自己的冤枉！你不是阿Q精神又是什么呢？”

“我不感到冤枉，因为我同意那一封信的基本观点！”

“但别人认为你无事生非，是麻烦制造者！就在今天晚上，重点中学要开学生辩论会，目的就是要肃清你引起的舆论流毒！”

李一泓一愣。电话响了，李一泓转身接电话——是蒋副主席打来的。

“一泓同志，你女儿一定跟你说过了，晚上在重点中学要开一次由学生们主持的会，社会各方面去感受情况的人肯定不少，我们的意思是，你可千万不要去。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最好沉寂一个时期。”

“你们是谁？”

“王书记、李市长、我、亦柳同志和几位政协常委……”

李一泓拿着电话，沉吟不语。

“说话呀。给我个保证，别使我为难好吗？”

“这……那，我保证……”

李一泓缓缓放下电话，缓缓走到镜前，呆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黯然：“想我李一泓，爱国爱人民，什么时候说过半句对社会不利的话？现在，有人却怕我在大庭广众面前开口说话了！老馆长，老馆长，不知道你遇到这种情况是怎么做的。”

这天晚上，素素一下没看住，李一泓溜出了家门。素素猜到他准是去学校了，又气又急，推出自行车也赶往学校。

快到重点中学校门口，素素下了自行车，望着一批又一批学生进入校园，素素却不敢向前了。

一个人不敢进入自己的母校了，那一种忧伤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

阶梯大教室里，一名女生正在发言：“贫穷离我很遥远，就像银河离我很遥远。不要问我对贫穷有什么印象，无论我有什么印象，贫穷的现象还在那儿贫穷着。我的人生信念只有一条，那就是千万使自己将来别成为一穷人。人穷志也短，贫穷总归是不幸！”

一些学生喊：“实在！”

另一些学生喊：“鸟话！”

还有一些学生喊：“滚下去！”

一名男生大摇大摆走上前，夺过话筒，煞有介事地说：“公民们！我同情贫穷的人。每一次义捐活动，我都不是旁观者，不能多捐，还可少捐。除此之外，我们一名学生，还能做什么呢？”

王连举走上前，拍前者肩膀：“这位公民，发扬发扬风格，我就说一句，一句！”

对方愣了愣，将话筒递给了他。

王连举大声说：“我说诸位，都说什么呢？我只想请问重点中学的同学们一个问题——你们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花了多少钱？哪儿来的钱？”

他的话引起一阵嘘声和呵斥：

“你也滚下去！”

“你是中纪委的吗？”

“别有用心！”

主持人喊：“同学们，同学们，大家都不要激动！下面读一个条子——能给我个机会吗？——李一泓。”

主持人话音一落，大教室里顿时一片肃静。

主持人四下观望，寻找李一泓。李一泓正趴在窗台外。他轻盈地跃入教室，走上台去：“我理解主持人的意思，是允许我发言。”

一名女生尖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是李素素的父亲！”

“不错，我女儿李素素，曾是重点中学的学生，她还不至于是一名令人讨厌的女生吧？”李一泓从容反问。

又是一阵肃静。

一名男生指斥道：“别作秀，有话快说！”

王连举大声教训那名男生：“放肆！他和你父亲一样年龄！”

一个大西红柿飞向李一泓，他手疾眼快地接住了。

李一泓看着西红柿说：“这么好的西红柿，又大又红，熟透了。”掂了掂，又说，“三两多。想用它打我的肯定不是农家子弟。现在这个季节，只有大棚里还能结出这么好的西红柿。农家子弟知道自己父母靠卖西红柿挣钱不容易，会舍不得出手。在我们这一座城市里，菜市场上的平均价是一块五一斤。一般老百姓的孩子也不太会舍得用这么大一个西红柿打人。加一个鸡蛋，炒一盘菜呢！谁会用它打我，我不明说了。”李一泓将西红柿又掂了掂，揣入兜里。

他抬起头环视着学生们，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强硬起来：“但是我要告诉某些学生，你们还真得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女儿当年进入这一所重点中学，那也还是因为学习成绩在那儿摆着，你们凭的又是什么？把不正之风的事情都做下了，还不许别人在网上批评批评吗？我李一泓也是有脾气的，惹我倔脾气犯了，宁可不当政协委员，也要给你们的老子更大的难堪！看支持你们的人多还是支持我的人多！”

门外，杨亦柳在不安地走来走去，她在小声地打手机：“是的，他居然来了，正在训学生。我觉得，有些话，我们当校长当老师的那是不便像他那么说的。有他这么个人，跑来训训也好。蒋副主席您放心，我就在门外观看着局面呢，我完全能掌控得了的。”

教室里，李一泓的话锋又一转：“孩子们，你们都是独生子女，每一个家庭，无论干部家庭还是平头百姓之家，想不以你们为中心，那都不知究竟该怎么去做。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将来有点儿出息呢？天下父母，皆同此心。所以我又认为，事情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当谁非得小题大做，口诛笔伐。网上那一封对你们重点中学言词尖刻的信，根本不是我发上去的。还有那一份新转学过来的学生和家长的名单，也不是我发上去的。我去过一些山里的农村，亲眼看到了那里的学校是怎样的一种惨状，所以我想呼吁政府予以重视，这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不这样做，难道反而更配是政协委员了吗？”

“李叔叔，您丢的那一封信被我在校园里捡到了……我……我当时不还给您实在是不对。也是我添油加醋把它弄到网上去的，让您背黑锅一直背到今天。我错了……我公开向您道歉……”周家川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承认了自己做的事。

大教室里再次响起掌声，那是对一个勇于承担责任的年轻人的肯定。

“赌气、转学，现在后悔不啊？”李一泓问周家川。

“不后悔！我一定要证明以往人们对于重点中学的升学率只不过是一种迷信！把学习好的学生和教学好的老师集中在一所中学，强化填鸭式的应试教育，升学率那能不高吗？可这样一种升学率，对于提高中学总体教学质量，又有什么示范的意义呢？”

周家川的话又博得了一阵掌声。

教室外面，推着自行车在楼外聆听的素素发现杨亦柳走到了跟前，刚欲开口，杨亦柳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手搂着她肩，小声说：“听你爸爸接下来说些什么。”

“大多数同学都鼓掌了，说明大多数同学有同感，我也有同感。中学是义务教育，重点中学凭借重点优势，凭借工资以外的高奖金，也就是隐性工资的巨大吸引力，将其他中学富有教学经验的老师挖走，这是不正当竞争。以前我因为自己的女儿也是重点中学的学生，我决不讲这种话。别人讲，我还要替重点中学说上几句辩护的话。”

“那么请问，你现在说这一种话，是不是一种‘反水’行为呢？”提问的竟是曲老师。

“曲老师，您是教语文的。我理解‘反水’就是背叛的意思吧？您和重点中学，对我的女儿都是有教育之恩的，我不背叛恩情。但是现在的我，一定要背叛从前的我。从前的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凡是接触过我的人，都认为我基本上是一个好人。而我自己更了解自己。从前的我其实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哲保身的人。在我看来，重点中学的教学也有很值得忧虑的方面。让我来举一个例子——有一次我女儿和她的几名同学，在我家里开他们校刊的编委会，在讨论到一名同学的投稿时，一致的态度是不予采用，原因是没有文采。那名投稿的同学是一名来自农村的同学——他的稿件题目是《父亲的眼泪和雨》。内容是写农村遇到了旱季，作为菜农的父亲心急如焚，徒唤奈何。后来不得不花了一百元，请人用抽水机抽水浇地。可是上午刚刚浇完，下午就下起了大雨，父亲又不得不赶到地里去挖埂排水。一百元是白花了。一百元对于是菜农的父亲的意义，等于满满一手推车的豆角，而且还得推到集市上去顺利地卖完。‘我’，也就是那一名同学，看见浑身泥浆的父亲回到家里，脸上还在流着雨水。他感到淌在父亲脸上的不仅是雨水，肯定还有汗水。倏忽间，他觉得心里疼了一下。他以前是很不尊敬自己身材瘦小的父亲的，因为自己的父亲只不过是菜农，命里注定将永远是菜农。那一天，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以前对父亲的不敬是罪过的。这么一篇投稿，在包括我女儿李素素在内的几名学生编委看来，简直一无是处，什么词汇量应用少啊、简单啊、没有新意啊、浅薄情调啊。同学们，我闹不懂了，我也是高中毕业文化的一个人啊！当年就在这一所学校，我也做过校刊主编啊！这怎么就反而成了浅薄情调呢？那在你们看来，什么反而是不浅薄的情调呢？那些无病呻吟的流行歌曲，用词量就反而大了吗？其情其调就不但不浅薄，反而很厚重了吗？老实说，那一天，我从旁望着我的小女儿，听着她和那几名编委的话，我觉得我的女儿陌生了。几年前她还是一个农村女孩啊！她的哥哥嫂子现在还是农民啊！在重点中学，以及别的中学，除了分数，还有没有人也关心你们的情愫和情怀是什么水平呢？”

教室外，素素仰脸看杨亦柳，杨亦柳正听得聚精会神。

“杨……杨阿姨，我想先走了。”

杨亦柳这才低头看她，说：“别急着走，你陪我听听。”

“李叔叔，那一篇投稿是我写的。”说话的人竟然还是周家川。

“家川，如果六中也有校刊，那你就再投！说不定六中有你的知音！”李一泓勉励地望着周家川。

掌声又响起来，有的同学巴掌拍疼了，拍完后一个劲在揉手，但是表情仍很兴奋。

李一泓又说：“孩子们，总而言之，我看到了某种教育的现象，但我这几天心里所想的，其实更是这么一个问题——在我们这样一个经济欠发达的地区、省份，城市经济要不要反哺农村？怎么反哺？从哪方面反哺是当务之急？这本不是我应该对你们说的事情，说了你们也不懂，也不感兴趣！”

同学们大喊：

“懂！”

“感兴趣！”

“那我也不占用大家的时间了，我得回家了！有些人包括我女儿，是反对我今天晚上来说什么的，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李一泓的话引起了一片笑声，同学们起立相送。

“杨阿姨，我必须走了。”素素话一说完，骑上自行车便朝校门骑去。

杨亦柳回到家，立刻给蒋副主席打电话：“对，散了。我刚回到家。”

“这家伙！他对我下假保证，他骗了我！他没有胡说八道吧？”蒋副主席在另一头说。

“实事求是地讲，他没有胡说八道。尽管，有些话我听了还是不太顺耳，但我们重点中学的学生们却还为他鼓了几次掌。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人能在我们的学生中获得掌声了。我觉得，这个李一泓，他变了……”

“我们政协，一向就是个改变人的地方嘛！”蒋副主席看一眼手表，又说，“他没胡说八道就好。今晚，我们都睡个踏实觉吧！”

第二天上午，李一泓来到了蒋副主席的办公室。他掏出委员证，恋恋不舍地看看，放在桌上，说：“我昨天晚上欺骗了您。我到重点中学去了，而且还公开说了几大番话。也许我还不适合做一位政协委员。委员证是您亲自发给我的，我也亲自向您归还。”

“想不当就不当了？太随便了吧？”

“那，还要开除我不成？”

“你已经是了，开除你也不那么简单啊！”蒋副主席拿起委员证，绕过桌子，走到李一泓跟前，将委员证揣入他兜里，“一泓同志，你得把你的思考再梳理梳理。明天上午，省政协主席，将专为听你的想法到我们市里来。”

李一泓愣住了，他感到除了意外还是意外……

第十六章

小车驶入省委大院，省政协吴主席走下车，在省委书记秘书的陪同之下，匆匆走向省委书记办公室。

秘书推开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思毅书记，政协吴主席到了。”

省委书记刘思毅面前摆着一份简报，其上用宽道笔涂红了几行。刘思毅点着简报说：“你们二位到来之前，我又认真看了一遍，有些初步的想法，却又举棋不定，希望听听你们二位的看法。”

吴主席说：“刚才我还在车上看，新华社驻省的记者们动作可真快啊！”

纪委苗书记说：“名字上简报的干部们惴惴不安，生怕拿他们当典型，从严论处。某些人已经启动了自己的官场关系，替他们向纪委方面说情了。”

刘思毅说：“替他们向我说情的人也不少啊。我要求新华社驻省记者站的负责人，在我们省里还没作出反应之前，暂缓将这一份简报纳入内参报道。他们对我的态度表示尊重。但接下来的问题，那就是我们究竟应该作出什么反应呢？网上炒得沸沸扬扬，据最新统计，点击率已经超过了四百万，我们的安庆市一下子在全国出了名。我们省的新闻单位，我们自然还可以下个指示，不许他们轻举妄动。但外省市的新闻单位哪里会听我们的呢？报道别的省市的干部们的不正之风，他们可来劲儿了。如果在那之后我们省里才作出反应，我们就太被动了。”

纪委苗书记说：“安庆市的市长和市委书记，是两名赴任不久的干部。他们已将他们的孩子从重点中学转出去了。尽管如此，他们的压力肯定也是很大的……”

吴主席点头说：“肯定也同样不安。”

纪委苗书记说：“我向组织部了解了一下，组织部的回答是，此前他们的一贯表现足以证明他们还算是两名好干部。我推测，他们现在是慌乱了，等着接受处分。在我们省里没有作出反应之前，指望他们会有什么积极的做法大概是不可能的。事关省里几位干部及其子女，他们就是有心想做什么，那也不知该怎么做啊！”

刘思毅说：“不像话，令人恼火。既然是好干部，就更应该珍惜自己是好干部的形象嘛！刚上任，就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那还怎么受拥戴地执政一方？如果事涉严重腐败，一举拿下就是。但仅仅因为将儿女转入重点中学这种事儿就遭到声讨，让上级领导都替他们叹息。没有反应，等于怂恿；护着，等于护短，连上级领导的形象一块儿跟着受损；惩处吧，又于心不忍。党培养一名干部不容易，那要经过多年考虑和种种考验。惩处是要入档案的，那一名干部以后还有前途吗？”

纪委苗书记也说：“是啊，档案里一清二白的干部多多，一批一批地等着被委以重任。档案里一旦有惩处记载，差不多也就等于被搁置起来了。”

吴主席说：“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也不安了，似乎都是我们政协惹的祸。”

三人相互看看，不由得都笑了。

刘思毅说：“我对你们政协可没有抱怨的意思啊！你曾经是大学里的社会学教授，主要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吴主席说：“那好，我谈谈我的想法，供你们参考。我认为安庆市出现的事情，最好将它分解成三部分来对待。我们省里的几名干部，包括安庆市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和市长，还包括安庆市的一些干部，他们利用职权将儿女转入一所重点中学去，又由于网上出现了一封信和一份名单，于是引起了广大民众的不满愤怒，这是事情的一部分。安庆市政协有一位新增补的委员，叫李一泓。他对于本市教育事业的发展有意见，说是长期以来偏爱重点中学，形成一花独放、一枝独秀的情况。而贫困农村里的教育现状令人担忧，市里却基本没有做过雪中送炭的事，甚至长期以来也没形成过什么想要积极改变的思路，这是事情的第二部分。事情的第三部分那就是我注意到，简报上有这么几行字……”

吴主席拿起简报，看着又说：“思毅书记，您已经划上红道了，证明您也注意到了——经济欠发达的地区乃至省份，有没有一个也要以城市经济反哺农村的问题？若也应该有，怎么反哺？有没有一个也要使农村和城市共享改革成果的问题？若也应该有，怎么共享？而现在的情况是，有些官员似乎习惯了以经济欠发达为借口，根本没把反哺农村放在心上，他们的心理是，我们经济欠一块蛋糕还不够大，要反哺，要共享改革成果，那么国家从国家的大蛋糕上切下来送给我们好了。否则，我们没办法。在这一种等、靠、要的心理的主宰之下，贫困的农村无论多么贫困，似乎都是怪不得他们的。这么一来，党中央国务院提出的反哺农村、共享改革成果、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等国策，既成为空话了，他们又心安理得了。”

刘思毅说：“我亲自向记者询问了一下，证实不是记者笔下生花，而确实是那个李一泓的一些想法和看法。我对他的想法和看法很感兴趣，在常委会上念了这一段。”

苗书记说：“问题提得很尖锐。以往我们还没太听到过这种言论。以往一谈到共享改革成果，我们政协和人大人士们的发言，主要是针对国家大盘子的分配问题的，听来听去，总有点儿隔山放炮。现在，这个李一泓的炮口，却分明是对准各级地方政府的。”

刘思毅一笑：“所以我才很感兴趣。”

吴主席接着说：“第一部分问题，关于党纪严明，关乎廉政建设。但我个人认为，不正之风毕竟不同于贪污腐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心有不安，便是知错。自我纠正，便是改错。知错改错，可以从宽。从社会心理学的层面看，老百姓的眼所能观察到的，更多是不正之风。不正之风见得多了，口口播传，那就容易产生一种对腐败的无限想象。而搞不正之风的干部，其行为如果不受到及时警告，那就容易产生一种隐蔽扩张。隐蔽扩张的不正之风，已离腐败相去不远。所以不正之风对党的执政形象危害也是相当大的，我来这之前，和几位政协常委通了一下气，我们的具体建议是——由省纪委就子女入学问题专门下发一份党内文件，可以考虑在报上分开发表，作为对安庆市引起的民众声音的一次反应。仅仅这样还不够，我们省政协方面，还建议对全省重点中学以及省内几所同样的大学进行一次财务审查。教育领域并非一块不会产生权钱交易的绝对净土。倘果有权钱交易，亦当公示于众，接受党纪国法的处理。”

吴主席说完，苗书记看着刘思毅问：“思毅同志，你有什么指示？”

刘思毅说：“先听径太同志说完。”

吴主席说：“第二部分，其实是相当普遍的现象。跑官是一种屡禁不绝的现象，跑各种经费也是不争的事实。粥少和尚多。我当副省长时主管教育，每年找我求爷爷告奶奶打躬作揖的校长们不在少数，重点学校校长们自然捷足先登。有限的发展经费，还没等考虑到农村呢，往往在各市这个层面就被瓜分光了。得到了钱的欢天喜地，得不到的背过身去就骂娘。而我后来看出了规律……”

刘思毅问：“什么规律？”

吴主席说：“越是贫困地方的校长们，反而很少找我。他们见副省长这么大的官，需要鼓起很大很大的勇气。而在市里、县里，我们有些干部职务比我小，架子却一点儿都不小。而且，他们敷衍塞责的经验丰富。希望解决问题的校长们找了他们几次，希望落空后，再就不找了。他们认了。他们心想，既然你不把我当成是亲生的，那我就只有把你当成一个偏心的后娘好了。于是他们以后连争也不争了。公共利益对于他们，渐渐就形成了盲点。有一位贫困农村的中学校长给我写信，只要求拨给他们一万元，为扩招的学生添些课桌课椅，我批了。可后来一问，钱根本没拨下去，被另一所中学的校长抢先一步要去了，而且是三万，而且是为了添电脑。那边连课桌椅都没有，哪个急，哪个缓，明摆着嘛。可我的手下们说，副省长，人家要走三万的那一位校长，说是您的大学同学，还是您的入党介绍人，叫我们怎么办？”

刘思毅和苗书记对看一眼，都不禁笑了。

在安庆市委王书记办公室里，王书记、李市长、蒋副主席坐着，王书记的秘书小莫站在一旁。王书记在勾改两页纸，另外三人默默看着他，气氛很不寻常。

王书记将两页纸递给小莫，沉着脸说：“按我改的赶快打出来，复印。字体大点儿，限制在两页以内。”

小莫小声问：“复印几份？”

王书记看李市长，李市长说：“省委常委每人一份，再加上省委组织部、省政协、省人大的常委们……复印五十份吧。”

“咱们请省政协吴主席带回去。”王书记又对小莫说，“快去吧，我和李市长就等在这儿署上名。”

小莫退了出去。蒋副主席看手表，也小声地说：“吴主席快到了。”

王书记问：“蒋副主席，你估计吴主席此次从省城来，究竟会……怎么样呢？”

蒋副主席说：“这……我也没法儿估计。快到中午时，他秘书与我通了一次电话，说吴主席代表省委书记刘思毅同志，下午起程到咱们安庆市来，让我召集政协的常委们，晚上要和大家开一次会。”

王书记又问：“就这几句？”

蒋副主席说：“对，就这么几句。”

王书记交叉双手，不安地说：“省委办公厅给我打电话，也是就告知了这么几句话。”

李市长问蒋副主席：“蒋副主席，你认为我和王书记的检讨，态度算不算认真诚恳的？”

蒋副主席说：“我觉得，态度是认真的，是诚恳的，即使自我检讨，我也反对无限上纲。无限上纲，无论写检讨的人还是看检讨的人，都会觉得别扭。”

王书记说：“你目前是市政协的负责人，我想你的看法，是完全能够代表市政协方面的。有了你的话，我们也就心安了几分。另外，我和李市长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说服那李一泓，也让他赶快预备一份检讨呢？”

蒋副主席愣了愣，困惑地问：“让他检讨什么呢？”

李市长说：“你们政协，经常说‘帮忙，别添乱’，现在，就为孩子转学这类小事，使一大串省里的干部陷于尴尬，总不能说是帮忙，不是添乱吧？”

蒋副主席说：“但，恐怕非要说是添乱，那也很难服人吧？我觉得，李一泓是不会写检讨的。”

王书记说：“我们相互通过气的，不允许他前天晚上去参加重点中学的会。可他怎么样呢？还是去了，对吧？”

蒋副主席说：“对。他骗了我。”

王书记说：“你看，连你也承认他骗了你……”

蒋副主席说：“可重点中学的杨校长，就是政协常委杨亦柳同志当天晚上向我汇报，说李一泓对学生们讲的几番话，效果是好的。昨天所有中学的网站又都开启了，偏激言论不是一下子少多了吗？”

王书记说：“关于不正之风的偏激言论是少了，可关于什么共享改革成果啊，体现社会公正啊，城市反哺农村啊，这些方面的自由言论却又多了！”

李市长说：“尤其像我们这样一个经济欠发达的省份，经济这块蛋糕究竟该怎么切才算共享改革成果了，才算体现社会财富分配的公正性了，这是很高端的问题，也是很复杂的问题。他一名刚增补不久的市政协委员，在公开场合信口开河地干什么呢？”

蒋副主席皱眉道：“市长同志，我不太同意你的话，不认为他是信口开河。如果一名政协委员连那样一些问题都不可以想、不可以公开表明自己的看法，那么留给政协委员的思想空间和话语权都未免太小了吧？”

王书记摆摆手说：“好了，不争论了吧。但情况是，吴主席代表省委书记，说到就到了。你能确定，李一泓的言论肯定不是省里将要批判的言论吗？我和李市长，我们有错，我们把检讨主动预备下了。那个李一泓，让他也预备下一份检讨，以防万一，有什么不可的呢？”

蒋副主席低头不语，掏出烟吸起来。

李市长又说：“王书记，要不我看这样吧，非让蒋副主席劝李一泓预先写份检讨，以备应对，蒋副主席显然觉得为难，我们也就不要勉强了吧。蒋副主席，你看你能不能趁吴主席还没到，赶快给李一泓打一次电话，严肃地批评他几句，这也等于是作为了吧！吴主席若真的责问起来，你不是也有话回答吗？我这可完全是为你好啊！”

王书记也说：“是啊，同志！政协捅了不小的娄子，连省委书记都派特使前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政协方面理应……”

这时小莫进来了，将厚厚一摞纸摆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王书记，改好了，也如数复印了，装订了。”

王书记掏出笔：“拿过来。”

小莫又将那摞纸摆茶几上，王书记拿起一份，看了看，署上自己的名，然后递给李市长，李市长也署上了自己的名。

“五十份呢，你们先签着，我别在这儿影响你们，我先出去走走。”蒋副主席说罢站起来，走出门去。

王书记和李市长一时你看我，我看你。电话突然响了，小莫接起电话，听了听，捂住话筒对王、李二人小声说：“吴主席已经到了市委接待宾馆了。”

王书记和李市长二人来到市委接待宾馆院内时，吴主席已站在台阶上。他们快步上前与吴主席握手，王书记说：“吴主席，欢迎您来安庆市指导我们的工作。”

李市长说：“也欢迎您对我们进行批评帮助。”

吴主席笑了：“都是熟人了，就不说这些客套话了吧！”

在宾馆套房的客厅落座后，吴主席说：“也不管你们工作忙不忙，刚一到就把你们请来，是因为思毅书记有几句捎给你们的话，嘱咐我一定要当面转告你们。晚上的会你们还要参加，有些话最好在会前单独和你们说。现在我说的是代表思毅书记、代表省委常委的话。开会时，我面对的就主要是政协的同志了，那就是另一话语体系了。”

王、李二人表情恭敬，翻开小本子，持笔在手，准备做记录。

吴主席冲他们摆手：“你们不必记录，记在心里就是了。思毅书记和省委常委，对于发生在安庆的不正之风，是予以关注和重视的……”

王书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俭讨，双手呈送给吴主席：“这是我和李市长的检讨。我们刚一上任，就卷入尴尬事件，陷自己于被动，同时使党的执政形象受损，我们感到很惭愧。”

李市长也说：“这一份，请您转给思毅书记。还有四十八份，也想麻烦您走时带上，回到省里替我们转给有关领导。您当副省长的时候，我和王书记都在市里工作。您是我们的老领导，想必我们也让您失望了。”

王书记接着说：“我们已做好了接受任何处分的思想准备。”

吴主席说：“言重了，你们千万不要背上思想包袱。你们的检讨我一定亲自替你们转给思毅书记，至于另外那些，我看我就不必带回去了，建议你们发送给政协的、人大的常委们，岂不更好？毕竟，他们更是代表社会方方面面对干部负有批评责任的人士，对他们有一种主动的姿态是很必要的。”

王、李二人对视一眼。

吴主席说：“思毅书记也是这个意思。他让我跟你们讲，无论他本人还是常委班子，依然认为你们是两位好干部。但他也让我告诫你们，好干部更要珍惜好干部的形象。既是替自己，也是替党。现在，人民群众的民主意识提高得非常快，不但痛恨腐败，也憎恶不正之风。有些事在我们某些干部看来，是小事一桩。而在人民群众看来，是官本位现象，是公权私用现象。我们的某些干部认为，以权谋私那个私当然仅仅指的是钱财实物，这是错误的认识，起码是有局限性的认识。在人民群众看来，谁要是利用职权出了一次国，或者出了点儿名，那都明摆着是公权私用。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干部们的认识如果远远地落后于人民群众的民主认识，那么即使是我们的好干部，也注定将会在人民群众眼里失去好形象。人民群众内心里不买干部的账了，一名干部还怎么能很好地执政为民呢？我以上的话，基本上是思毅书记的原话。思毅书记还举了一个例子——他在另外一个省当书记时，有一位市委书记，爱好书法，到处发表书法作品、参展、获奖、题字，结果在党代会上没能连任，落选了。组织部门很替他惋惜，又推举他当市长，结果在人大方面也落选了。书法又不多么好，干吗总送去参展啊？干吗非要那个书法奖啊？这就叫‘不惜一指，于是难操弦器’。意思是你既为乐师，那么你就得自己处处爱惜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哪怕你仅仅因为一根手指有了毛病，那你就有可能当不成一位乐师了。这种时候，别人也就爱莫能助了。”

王书记郑重地说：“请您转告思毅书记，我们会牢记他的告诫的。”

吴主席点点头，说：“那么，我此行的一项重要使命，就算完成了。啊，对了，晚饭你们就不要陪我了，没必要讲那套礼节。但是，我要请一个人来共进晚餐。”

李市长问：“谁？”

吴主席说：“李一泓。思毅书记嘱咐我代表他单独见见李一泓，我自己也想在会前认识他一下，你们最好派车去把他接来。”

王书记说：“没问题。”

宾馆餐厅门口，西服革履的黄院长在东张西望，见吴主席在秘书陪同下走来，黄院长迎上前去，亲热地喊：“吴主席！”

吴主席站住了，打量黄院长。

“您肯定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我是市政协委员。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曾听您讲过一堂参政议政的课，受益匪浅。听说您来了，我在这儿等着见上您一面。”黄院长边说边向吴主席递名片。

吴主席接过，看了一眼，转递给秘书：“先替我收好。”又问黄院长，“黄委员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希望能有机会单独和您聊聊，当面聆听您的教诲……”

“对不起黄委员，吴主席请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晚餐之后，紧接着就要开会了。”一旁的秘书接过了话茬。

“真抱歉。”吴主席也说。

“那……吴主席，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允许我晚上也参加会啊？虽然我不是常委，可真想再有幸听到一次吴主席的报告。”黄院长小心地说。

“我不是来做什么报告的。我是来传达省委刘思毅书记近来的一些工作思路的。思毅书记认为他的某些想法还很不成熟，所以希望传达的范围小一点儿。”

黄院长还想说什么，秘书忍不住制止：“同志，就让吴主席进餐厅吧！”

“抱歉，实在抱歉。”吴主席走入餐厅入口后，转身又说，“请你跟你们蒋副主席去说。他如果同意，我这儿不成问题。”

黄院长望着吴主席和秘书的背影，快速转身踏下宾馆台阶，走向自己的“马六”车，这时他发现市委王书记的车驶入院子，同时发现吴主席的秘书走出楼来。

王书记和李一泓同时从两边下了车，吴主席的秘书迎向他们。王书记给双方作了介绍以后，吴主席的秘书对李一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人入楼以后，王书记上车，车开走了。

黄院长坐在自己车里，一脸嫉妒……

在餐厅一间小小的单间里，李一泓见到了吴主席，两人落座后，李一泓主动说：“王书记一听说我正要吃饭，急了，亲自赶到我家去了。”

“那他肯定急啊！一泓委员，你小女儿转到六中以后，情绪现在稳定下来了吧？”吴主席问。

“您……好像什么都知道了。”李一泓不觉地瞪大了眼睛。

吴主席一笑：“这么说吧，对于你，我想知道的，确实都知道了。”

“我……我不是自己非想当政协委员的……”李一泓有点不自然。

“这一点，我当然也知道。你们老馆长，起初也不是自己非想当。”

这时，服务员将菜单呈给吴主席。“给这位，得这位点。”吴主席指指李一泓。

李一泓有些诚惶诚恐了：“您点您点！”

“客气什么啊！我点，那就变成你请我了。那就得你买单了。我有话在先，这儿的菜可贵。”

李一泓窘窘地说：“我……我没带钱……”

“那不得了嘛！那就快点吧！”

李一泓随便点了几样便宜的菜，吴主席微笑道：“你倒挺替我省钱。”又问女服务员，“你们这儿，还那么宰人吗？”

女服务员干脆地回答：“我们这儿从来不宰人。”

“是啊，你们这儿从来不宰外人，专宰像我这样的自己人。认为宰的反正是公款买单的人，不宰白不宰。”

服务员也不意思地笑笑，转身离去了。

吴主席小声说：“我是替省委书记刘思毅同志请你客的。你点得这么便宜，我替他领情了。”

“他……他为什么？”李一泓张大嘴巴。

“因为你提出的某些问题啊！咱们政协，包容着方方面面的人。有些人成为政协委员，政协并非不要求他做多少事。政协里有他，那就是他对政协的一种存在意义了。但这种人不能多，多了政协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而对另一种人，政协是非常倚重的，比如像你们老馆长，一届委员两届常委，十五年里，提案并不多，但桩桩件件，都提得有理、有节、有度，还有解决办法。”

“您认识他？”李一泓意外地问。

“岂止认识，还特别尊重。他那样的委员，是政协的魂魄。缺少了他们，政协的意义就大打折扣了。一泓同志，你能不能给自己下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你是一个有思考习惯的人吗？”

李一泓想了想，自信地说：“算吧。”

“平时都喜欢思考些什么事呢？”

“社会现实，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

“好，这一点你像你们老馆长。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世界上许多国家管钱的机构，都叫财政部？”

李一泓被问得张口结舌。

服务员端上菜来，吴主席示意李一泓：“吃，吃。吃完了，还要开会。”

李一泓拿起筷子，忍不住又问：“为什么？为什么都叫财政部？”

吴主席看一眼手表：“先吃，会上再回答你。”

“我也得参加？”

“你必须参加。”

“可……不是常委们才……”

“你例外。刘书记的意思。”

李一泓疑惑了。

晚上参加会议的人较多，主席台上三把椅子，话筒摆在正中，长条桌上摆着三只茶杯。吴主席、王书记、李市长三人礼让着步入会场，有些人与吴主席握手。

三人走到台前，王书记说：“我和李市长就不上去了吧？”

李市长也说：“对，我们坐在第一排，行不行？”

吴主席说：“随你们，我也经常陪坐在台上，不是什么好感觉，还不如坐在台下自在。”

王书记连声说：“理解万岁，现解万岁。”

吴主席独自登上台，坐下，开讲了：“诸位，安庆市最近出了点儿不同寻常的响动，市政协和市委、市政府领导们的关系似乎微妙了。省委刘思毅书记于是让我代表他来一下，传达他本人以及省委的看法。行前，思毅书记和我深谈了一次。我们谈到了一句大家都很熟悉的古诗——‘横看成岭侧成峰’。思毅书记说，横在这句诗里就是指正面。好比各级党和政府的官员们看问题的角度，执政的角色，决定了他们站在正面的位置。而岭，还是那个岭。从侧面看，有时就成了峰。他说，政协的角色，往往决定了看问题的角度，没有人提出侧面看法，正面看法往往就会僵化为经验主义。一旦形成经验主义，别人再指出那个岭其实也是峰，自己往往就不爱听了。自己爱听不爱听，从侧面看的人是会感觉得到的。结果呢，从侧面看的人也会奉行起附和主义来。一正一侧，看得才全面。否则，从侧面看的人一味附和，说哪里有什么峰呢？那岭，怎么看怎么都是岭，根本就没有也是峰的一面，那站在正面的人，还需要你站在侧面那儿干吗呢？”

下面传来一阵笑声，有人跑上台，将小录音机放桌上。

吴主席笑着说：“谁想录，就录吧。反正我主要传达的是思毅书记的思考。他说他不怕犯什么错误。他都不怕，我更不怕。”

他的话又引出一阵笑声，更多的人跑上台放录音机。

吴主席说：“思毅书记是很习惯于思考的，我们政协的同志都要向他学习。他还举了一个更形象的例子，进一步说明我们政协参政议政的重要性。他说二战时期，英国皇家空军仅仅因为改变了一下战斗机组的编队形式，那就使损失减少到了很小的程度。怎么改变的呢？无非就是改变了一下僚机的位置，给僚机以更宽的侧面观察的视野。我听你们蒋副主席说，在座有的同志不解，怎么一位新近增补的委员李一泓的一些说法，就引起省委书记同志那么重视的态度？原因很简单，因为思毅书记和省委常委也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经济欠发达的省份，如何落实党中央国务院提出的统筹城乡社会协调发展，尽量使城市和农村共享改革成果的国策。当然，这就关系到各级政府改变财政分配思路的习惯了。会前，我问过李一泓委员一个问题——为什么世界各国管钱的机构都叫财政部？现在我回答这个问题。只对钱的收支进行数字统计，自然叫财会。财会人士高级化，就是财务总监了；替一个国家管钱的，那就是财政部长了。财和政联系在一起，同志们，是很耐人寻味的。管理得好，促进政通人和。管理也包括分配。共享就是合理分配，尽量体现社会公平。我们省的经济利益分配，是不是已经体现了温家宝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的社会公平原则呢？是否已经做得特别符合胡锦涛总书记提出的构建和谐社会的大目标了呢？刘思毅书记和省常委班子，在开始自觉地省思这个问题了。而我们的李一泓委员，也从我们安庆市政协这个平台上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当然，他仅仅还是根据自己亲眼所见的某些现象提出问题的，是一种印象式的提出而已。但是，这起码证明，横看者和侧看者，都看到了问题所在。”

……

会后，李一泓坐在小车后座上，仍在想着会上吴主席的话，没有注意到已经到了家门口。司机下了车，替他打开车门：“李委员，请下车。”

李一泓这才中断了沉思，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还让你替我开车门。”

一个街坊家的男人好奇地走过来，看着车牌……

“李委员，那我回去了。”

“快走吧，快走吧！”

小车眨眼就不见了。

那个街坊家的男人问：“开会去了？”

“旁听了一次会。”李一泓不自然地说。

“行啊老李，一混成政协委员，有专车了！”

“哪里，是人家市委王书记的车。”李一泓更加不自然了。

“嚯，市委书记的车把你送到家门口，牛啊！什么时候搬家啊？”

“搬家？往哪儿搬啊？”李一泓不解地问。

那个男人酸溜溜地说：“哪儿好你往哪儿搬啊！和市委书记都搭上亲密关系了，还不趁热打铁，给自己搞套好街区的楼房住啊？”

“老弟，你乱开什么玩笑啊！”对方的话显然使李一泓反感，他急欲脱身地说，“不跟你闲扯了，我这儿还憋着一大泡尿呢，我得赶紧进家院解决了它！”说罢，推开了半扇院门。

那个男人也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哝：“政协政协，多嘴多舌；东会西会，整天开会！开会的地方都有高级厕所，却憋着尿回到家里来撒，二百五一个！”

李一泓猛转身，严厉说：“你给我站住！”

对方站住了，转过身，看见李一涨一脸怒容地向自己走来，他不安地后退，却被一面墙挡住，没了退路，只得贴墙而立。

李一泓走到他跟前，怒视着他：“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大哥，李大哥别生气……我、我那不是顺嘴瞎咧咧嘛！你还认真啊你？”

李一泓揪住了他的衣领：“我认真！”

“大哥，大哥你可别忘了你是政协委员，政协委员可不兴跟老百姓这样！”

“你也别忘了，没有政协替老百姓呼吁，咱们这一条街是全市最脏的街！整条街连个公共厕所都没有！抽粪的车都开不进这一条街里来！”

“那是，那是……”

“哼！”李一泓终于松开了对方衣领，转身再往家走。

没走几步，他听到那个男人又在嘟哝：“那也不是你的功劳！”

李一泓猛转身瞪他：“嗯？！”

“本来就是嘛，那会儿你还没当上委员……”

“那我也不爱听！”李一泓又朝他走了过来。

“你……你这人怎么……反而变得这么不和谐了呀？我什么都不说了行吧……”说着，那个男人赶紧开溜。

李一泓望着对方背影，摇摇头，笑了，自言自语：“我这是干什么呢……”

李一泓进入家院，向屋门走去时，听到素素在屋里哭着说：“姐，求求你，别再喝了，你从来不往醉里喝酒的……”

“我就是要喝醉。醉了好，醉死……更好……”

“姐，爸一回来，见你这个样子，更生你气了！”

“我不管！他……不是我……亲爸……我……也不是你……亲姐……”

李一泓一掌推开门，跨入屋去。桌上放着半瓶酒，还有一小碟咸菜，春梅一手握着酒盅，已喝得伏在桌上了，而素素在一旁看着她哭。

“姐，爸都回来……”

春梅抬起头，晃了晃，叫了声：“爸……”

“你这是什么样子！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说罢，李一泓在椅子上坐下，生气地瞪着春梅。

春梅撑着桌子站起，走向他，走不稳，素素不得不搀扶她。

春梅扑通跪在李一泓面前，流下泪来：“爸，我没出息，我总惹您生气，你要骂就骂，要打就打，我该受的。但是……你得给我……一个明白！我……我究竟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李一泓举起了巴掌，素素立刻抱住他胳膊。他一抡胳膊，素素退后数步，坐在地上，呆呆地看他。

李一泓的手掌使劲儿在两椅之间的条案上拍了一下，大吼：“你给我起来！”

“爸你别吼，我起，我起……我不是……成心气你……”春梅费劲儿地站起，身子一晃，又向李一泓倒下。

李一泓急忙抱住她，再看时，春梅已闭上眼睛，醉睡过去了。

犹豫一下，李一泓将春梅横抱起来，走入自己屋里。素素赶紧站起，跟了进去。

李一泓将春梅轻轻放在床上，素素替她脱去了鞋。

“去，用热水拧一条毛巾来。”

素素转身出去了，李一泓看着春梅，将一缕头发从她脸上撩开。素素拿着毛巾走进来，递给李一泓，李一泓用毛巾细心地擦着春梅的脸。

服侍春梅躺好后，李一泓走回中间的屋子，坐在椅子上：“素素，拿酒来。”

素素流泪道：“不。你们不能一个醉了，另一个跟着醉……”

李一泓低声说：“就一盅，啊？爸这会儿需要点儿酒。”

素素看看桌上的酒，还在犹豫。

“我小女儿最理解爸爸，听话，啊？”

素素只得倒了一盅酒，双手呈送给他，李一泓接过来一饮而尽，放下酒盅，说：“今晚你和你姐睡。要预备一杯水放床边上，她半夜会渴的。如果她吐了，叫醒我。”

素素依在了他怀里，问：“爸，我姐到底是不是我亲姐？”

“是，当然是。她那是醉话……”李一泓紧紧将素素搂住，也流下泪来。

“她还说……说我们重点中学杨校长，过几天就要接受审查。也许，还会被双规、判刑。爸，杨阿姨的问题有那么严重吗？”素素仰起俏脸问。

李一泓不由得一下子将素素从怀里推开：“你姐她听谁说的？”

素素摇头：“不知道……”

“她那……也是醉话，你关灯，去睡吧。”

素素张张嘴，还想问什么。

“没听明白我的话吗？”

素素只得关了灯，走入李一泓的屋子。

李一泓绝对没有料到，当上了政协委员的他，自己的一个举动会引起那么大的连锁反应。他一定和素素一样，觉得太对不起杨校长了，或者，他因为自己是政协委员了，和素素的感受不一样了。谁知道呢，素素已经不能像从前那么容易理解他了……

第十七章

早晨，李一泓心事重重地在院子里修剪花树，素素背着书包走出屋门，一边推自行车一边悄声说：“爸，我上学去了。”

李一泓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爸，我姐已经是大人了，你给她留点儿面子行不行？”

李一泓留止剪动，以不同意的目光看着素素。

“难道在你眼里，我姐……她就不可救药了吗？”

李一泓朝屋里看一眼，低声然而不悦地说：“我从没那么说过。”

“但你心里边，也许就是那么认为的。”

李一泓像小孩子吵架似的说：“我没有！”又说，“别瞎掺和，快上你的学去吧！”

素素张张嘴，没再说什么，她刚一转身，听父亲叫道：“等等！”

“爸今天中午要出差，也许……半个多月都回不来。”

素素急了：“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昨天晚上，我……我不忘了嘛。”

素素快哭了：“那、那我怎么办啊！”

李一泓放下剪刀，走到素素跟前，爱抚她的头：“让你一个人在家，我当然不放心，我会要求你姐和你一块儿住的。”

“要是我姐她……不呢？”素素流下了眼泪。

李一泓掏出手绢，替她擦眼泪，安慰道：“那怎么可能呢！她会的，会同意和你一块儿住到我回来的。”

“可是一会儿她醒了，你要是训她，她受不了，又像上次一样赌气走了呢？”素素还是担心。

“爸向你保证，一会儿她醒了，我不训她行不行？哦，对了，你也得向爸做一个保证——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总而言之是一切人，如果有人问你杨校长什么事儿，你都要一概说不知道……”

“我本来就什么也不知道嘛！”

“所以我才嘱咐你啊！好了，乖女儿，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

看着素素推自行车走出院子，李一泓又操起了剪刀，他的心事分明又多了一重，竟一剪刀剪下一簇花骨朵，心疼得他直咧嘴。

素素在六中校门口下了自行车，周家川、王连举他们看到她，也同时下了自行车。

周家川小声对王连举说：“你问。”

王连举却说：“你问。”

周家川摇摇头：“她已经恨我了，我不敢。”

王连举推着自行车快走几步，与素素并肩时，试探地问：“素素，问你点儿事……你爸没对你说，重点中学的杨校长她……将会被怎么样吧？”

“别问我这类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们！”

素素把车推进车棚，锁好车，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周家川和王连举你看我，我看你。

许如风说：“听她那话的意思，好像真知道些什么。”

胡之详摇摇头：“未必，我听着倒仅仅像是气话。”

王连举说：“反正我没骗你们！把省政协主席都惊动来了，那能没事儿吗？”

周家川问他：“连举，你的消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王连举悄声说：“好吧，实话告诉你们，我爸是市教委副主任，我听到他昨天晚上开完会回到家里，悄悄跟我妈说，省里也许会拿咱们市的重点中学开刀。”

胡之详问：“你爸也参加昨天晚上的会了？”

王连举说：“列席，接受省政协主席质询。”

周家川不满地说：“可你从没对我说过你老爸是什么教委主任！”

王连举连忙说：“副的，副的而已。”

周家川接着说：“那你也不该瞒着我！”

王连举说：“这话说得，你也从没问过我爸是干什么呀！”

“有些事，在好朋友之间，那是根本不需要一方问另一方的，哼！”周家川赌气走了。

“哎你……这家伙，他生气得毫无道理嘛！”王连举左右看看其他的男生说。

许如风说：“我看也是。”

胡之详说：“你爸说的是也许。也许，只不过是也许。”

许如风说：“连举，我有点儿搞不明白你，更搞不明白你老爸了。既然你老爸是教委副主任，那你干吗不去当重点中学的学生？那多有面子啊！”

王连举叹气道：“我老爸，当时也不是没为我去找过杨校长。可杨校长非要把我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的成绩册调去亲自看一看，看后给我老爸打了一次电话，在电话里说‘您如果非把您儿子塞到重点中学来，那我认为您绝对不是一位人性化的父亲’。我老爸呢，就一劲儿安慰我，说儿子咱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做凤尾，那多不幸啊！”

“可你在咱们六中，也从没做过鸡头啊！”

王连举又叹气：“我又怎么能想到，竞争着做鸡头的学生也不少呢！”

在教学楼走廊里，周家川快走几步赶上了素素：“素素，我，我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素素站住，瞪着周家川，鄙视地说：“你认为，你还有资格跟我说话吗？”

“你认为，如果你连这么一点儿资格都不给我，你就对吗？”

“请你以后再别纠缠我好不好？”

“可我已经当众向你老爸道歉过了！”

素素大叫：“事情不只影响到我父亲！”言罢，快步往前便走。

教员室的门开了，拿着教材正要上课的刘老师迈出，看见素素，叫住了她：“素素，到教员室来一下。”

素素跟刘老师走入教员室，周家川走到教员室门前，贴耳倾听。

“同学，你这是什么行为啊！”

周家川一回头，见是常校长，不好意思地说：“校长，我……我不是在偷听……”说完，讪讪离去。

刘老师将一把椅子搬到自己的椅子对面，坐下后，亲切和蔼地对素素说：“素素，别拘束，你也坐下吧。”

素素坐下，瞥视四周，正看着她的老师们赶紧将目光转移，装出并不注意她的样子。

刘老师说：“素素，老师只不过想问你几个问题，很随便地问问，没什么目的性，好奇而已，你别多心，知道点儿什么，就告诉老师点什么，啊？”

素素点点头。

刘老师问：“你爸爸，昨天晚上参加了一次什么会？”

素素又点点头。

“那，他回到家里以后，跟你说了些什么没有？比如，关于重点中学的话啊，关于杨校长的话啊……”

素素摇头。

“一句也没说？”刘老师追问。

素素不说话，还是摇头。

常校长已不知何时进来了，抱臂站在门口。

“那，你觉得他情绪怎么样？比如，是显得挺高兴呢？还是显得不那么高兴呢？比如，通常我们叫作，有心事的那一种情绪？”刘老师看来是想通过蛛丝马迹来自己作判断。

“在家里，我不太注意我爸脸上的表情，我没看出他和往常有什么不同。”素素终于开口了。

刘老师张张嘴，不知再该怎么问下去，她将目光转向常校长，常校长也朝她摇头。

一位男教师忽然问：“你爸昨天晚上喝酒了吗？”

“喝了”。

“嗯？在什么情况下喝的？快说说。”男教师眼睛一亮。

“因为……因为我家的私事，他只喝了一小盅。”

男教师和其他几位教师都显出失望的样子，常校长说：“诸位老师，该准备上课去了。”

刘老师对素素说：“素素，老师没什么想问的了，你上课去吧。”

素素起身，走到门口那儿，礼貌地说：“校长好。”

素素离开教员室以后，常校长说：“当下吾国，真是叫人爱也不是，烦也不是啊！”

众老师将目光投在常校长身上，刘老师问：“领导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校长说：“从前年代，哪些人开了一次什么会，不该知道的人，过了几年都不知道。现在可好，头天晚上的事儿，第二天消息就不胫而走了。”

刘老师说：“杨亦柳毕竟是我大学同学，她如果栽了，我就会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常校长吸了吸鼻子：“可我怎么觉得，这空间里似乎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气味儿呢？”

“我早就想跟你认真谈谈了。”李一泓坐在条案那儿的椅子上，看着春梅说。

“我也想。”春梅手拿木梳，低头梳发。

“首先，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春梅抬起头，抵触地说：“我也想问您几个问题，我也希望您能如实回答我。”

李一泓严厉地说：“我是你爸！我问完了，你再问。”

春梅低下头，不言语了。

“你从省城带来的那份名单，除了那些干部和他们的孩子，还有多少人知道名单上的具体名字？”

“我和我老板，您和杨校长。”春梅拨弄着手里的梳子说。

“我没把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公布在网上，杨校长自己当然也不会。那么，在你和你的老板之间，是谁干的？”

“反正我没那么干。”

李一泓审视地瞪着她。

“爸，你别那么瞪着我。你不帮我，我只得自己去求杨校长。人家杨校长给足我面子了……”

李一泓打断她：“不是她给足了你面子，是你利用足了我的面子。”

“你非要这么说也行。总之人家把事情给办妥了，我干吗过后非来那么一手？而且还化名，搞得方方面面都被动，急赤白脸，你猜疑我，我猜疑他的呢？我究竟图的什么呀我？现在这么个结果，我落了个里外不是人，把原本挺有价值的一些关系都搞得糟糕透了，我的怨恼又跟谁说去呢？”

“那么，肯定是你老板干的喽？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你也别无凭无据的冤枉我老板行不行？他女儿也在名单上，他有毛病呀他？我也一直在翻过来调过去地分析，我想，会不会是你那个表面上跟你挺好的高中同学？”

“你是说，养老院的黄院长？”李一泓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上赶着要跟我老板合作，可他们最近谈一次崩一次。他说我老板是白眼狼，我老板说他是作揖狗。”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明白！”

“白眼狼就是老狼，喂给多少肉吃都喂不亲，瞅冷子还是要吃小孩子。作揖狗，靠四处低声下气摇尾作揖，乞讨别人扔给块骨头那一种狗。”

“你老板也打算投资养老事业？”

春梅一撇嘴：“我老板才不感兴趣。我老板是看中了养老院那一大块地皮，在公路边上，离城市很近，将来可以开发成一大片高档别墅区。”

“当年，上一届领导批那一块地的时候，黄院长和市政府是有协议的，在那一块地皮上，只允许动工兴建社会福利性建筑物，养老院、医院、学校、居民小区什么的。要是盖别墅，那就属于暴利的商业行为，那任何一届市政府就都有权收回。黄院长难道不提这个茬儿了吗？”

“他俩都清楚。当年的协议，制约着黄院长，使他实现不了自己单独搞的野心。但是那个协议也有它本身明显的漏洞，它没有写明不允许黄院长转卖那一块地，也没有写明谁二手买去了，仍必须受到那份协议的限制，所以他们想共同钻那个空子。”

“黄院长卖，你老板买。你老板成了养老院的主人以后，再由他把养老院平了，盖成一片别墅？”

春梅点头，她已梳好发，起身收拾屋子，拿块抹布，擦擦这儿，擦擦那儿：“黄院长欠着一屁股债，急着向我老板要现金，还要暗股。我老板也得四处集资，给不了他太多现金，也不打算给他那么多暗股。所以我想，黄院长他极有可能搞点儿小动作，给我老板个眼罩戴戴。当然，也有可能同时发泄发泄对你的不满。可这么一来，省里一些干部很生我老板的气。我老板以为是你干的，很生你的气，有时候也迁怒于我。我才真冤死了呢，我比窦娥还冤。”

春梅不擦了，站在某处哭了，也不管手里拿的是抹布，顺手就用来抹眼泪。

“那是抹布！想闹眼睛啊！”李一泓从春梅手中夺下抹布，扔在桌上，绞了一条手巾递给春梅，“别哭，坐下，我的问题还没问完呢。”

春梅又乖乖地坐下了，李一泓说：“你劝劝你老板，不要和黄院长合起伙来钻那个空子。这一届市长、市委书记我都见过，他们是挺有个性的人，一旦认真，你老板会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一点我老板倒不担心。咱们市当年那一届市长，现在是副省长了。当年黄院长把那块地弄到手，给了他不少好处的。黄院长和我老板一块儿去找过他，他们答应还给他……”春梅说到这就不说了。

“还给他不少的好处？他也答应他们，到时候帮他们的忙，使他们买方和卖方都如愿以偿，是不？”李一泓替她说道。

“我并没那么说。”

李一泓也又坐下了，望着春梅，忧郁地道：“你呀，你对你爸都开始防一手了！”

“因为你，我老板对我都开始防一手了。以前他可不防我，还常对我说，我是他最信任的人。有些事，他防他老婆都不防我。”春梅一腔幽怨地说。

“先别扯你和他的事儿。我还有话问你，你听谁说的，杨校长要被审查？”李一泓皱眉道。

“不告诉你。”春梅将脸一扭。

“不告诉就算了，我也不多问了，尊重你对我的戒备之心。”

“你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不戒备你行吗？不戒备你，我还端得稳饭碗吗？刚才跟你说了那些，我现在都有点儿后悔了。”

“那你也用不着后悔。我是你父亲，你是我女儿，什么时候，我也会为你的饭碗考虑。现在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你老板究竟怎么回事？”

“你说我们怎么回事？”春梅叛逆地说。

李一泓轻轻拍了一下条案：“我在问你！”

“我就没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那么难懂？你是一个未婚的大姑娘，他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你为什么要和他把关系搞得那么不清不楚的？春梅，我是你父亲啊，我是为你好才不得不跟你说这些啊！”李一泓苦口婆心。

“我更是为我自己好！”春梅不领情。

李一泓又轻拍了一下条案：“你这是什么鸟话！”

春梅也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刚想说什么，李一泓却发怒了：“放肆！”

“别生气，别生气！我放肆，算我放肆行了吧？”春梅倒了杯茶水，端过去，放在条案上，又坐下，“我一个地级市卫校毕业的小女子，凭什么给一家省里有头有脸的公司老板做秘书？我要不是有幸给人家做了秘书，凭什么在省里买得起房，养得起车！”

李一泓打断她：“你起先又不是没工作！你为什么要放弃了好端端的护士工作，非要跑到省城里去不可？”

“好端端的护士工作？每月才五六百元的工资，好在哪儿？端在哪儿？现在我每月三千多！我要是丢了秘书工作，我那三居室的房子就交不起按揭了！我那车就得卖了！房子的首付款是我老板白替我付的，车是我老板奖励给我的！人要有良心，要知恩图报！女人尤其要善解人意！正因为我没结婚，我才有我现在这一种女人的自由！不错，他是有家室，但我也没逼着他闹离婚啊！我们都是有情又有义的男人和女人，我们是文明又现代的男女关系！我们并没危害什么人！我们只不过偷点儿双方都很需要的小幸福、小快乐！”

“住口！”李一泓霍地站了起来，指着春梅，手臂抖抖地说，“春梅，亏你大言不惭说得出口！你替你爸着想过吗？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吗？哪一天你们的事一旦……那时你爸这位政协委员，还有脸指责他人批评时弊吗？”

春梅有点儿玩世不恭地笑道：“说了半天，根子上你还是为自己好。爸，您别谆谆教导了，我保证，我决不再惹您生气了，也决不会使您因为我和我老板的关系丢人现眼的，这总该行了吧？”

“我要的不是你这一种保证！我要你以后摆正你和你老板的关系！”李一泓说罢又站起身，跨到春梅跟前，双手叉腰，俯身瞪着她。

春梅直视着他：“爸，你参政议政的时候，也敢这一副样子吗？我是大人了，你以后就别再为我操心了。如果你以后能渐渐学着摆正你和当局的关系，那我做女儿的也省心多了。”

“混蛋！”李一泓高高举起了巴掌。

春梅仰起脸，一闭眼，那意思是给你打吧！

李一泓的巴掌僵在了半空中，他无计可施地猛一转身，背对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爸，你问了这么半天，审了这么半天，也该轮到我问您一句了吧？”

“说！”李一泓压了压火。

“还是那一天我打你手机时问过的话，我究竟是不是你亲女儿，你究竟是不是我亲爸？”

李一泓又猛地朝她转过身：“你刚才还口口声声叫我爸，你说我是不是你亲爸！你莫名其妙嘛你！”

“那我哥有天跟我说‘我爸当初就不该把你捡回家来’！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没来由地说这种话？”

“那是因为……因为你们小的时候，我和你妈处处偏向你，他心里憋屈，我和你妈就骗他说你是我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孩子身世可怜，所以我们得多疼爱你一些。这话说多了，他从小记住了，当然现在一生气就冲口往外乱讲了！你哥他有时候缺心眼，你还不清楚吗？”

“那，我怎么哪哪儿都不像你和我妈？”春梅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另一个疑问。

李一泓愣愣地看了春梅一刻，猝然站起，也将春梅扯起，拽着她走到了镜子前。

镜中的父女二人，确实没多少相似的地方，李一泓却偏偏要指点着大声说：“你说，哪儿不像？我看哪儿都像！瞧你这脸形，这眉眼，这鼻梁，这嘴唇，这下巴！还有你这么好的一头头发，不是都很像我嘛！都是我和你妈给你的！你却疑心不是我们的亲女儿！你自己说，哪点儿不像我们！”

春梅望着镜中的父女二人，受了李一泓的话的影响，似乎越看越觉得像了，她忽然小女孩儿似的笑了。

“你气了我半天，你这会儿还笑！刚才我没舍得打你，现在我非打你不可！”他用胳膊夹住春梅双手，另一只手打春梅屁股。

“爸，饶了我吧，不敢再气你了！”春梅夸张地喊。

李一泓刚一住手，春梅一下子抱住了他，将脸偎在他胸前：“爸是亲爸的感觉真好。”

李一泓也情不自禁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妈，她也是你亲妈！”

春梅点头，仰脸说：“爸，我以后再不胡思乱想了！咱们父女俩，今天算正式和好了吧？”

李一泓推开她，认真地说：“还不能算。还有两件事，你必须做到。”看一眼手表又说，“一个多小明以后，我得出差去，大约十几天后才回来。今天你就要搬来陪你妹妹住，不管你公司里有什么事，你都必须这样，能做到吗？”

“爸你放心，我保证一直陪我妹住到你回来。”

“我这就要出门去见个人，等我回来了，你必须把我的行装打理好。就像你小时候我出差，你所做的那样，啊？”

春梅点头，接着说：“家里没烟了吧？我也出去一下，给你买几条烟？”

“烟就免了，爸已经戒了！”李一泓一边说一边走出了院门。

杨亦柳家院门的半扇门敞开着，她穿着那套红色运动服在小小的院子里打太极拳。李一泓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杨亦柳直到收了拳路，才发现李一泓，她也默默看着他，不主动开口。

“我……我一会儿出差，我想出差前，我怎么也得来看你一次。”

杨亦柳不说话，仍定定地看着他。

“省政协吴主席，让我跟他一起走。”

杨亦柳还是不说话，李一泓极不自然了，只得继续说些杨亦柳也知道的废话：“省委书记，让吴主席亲自组织各级政协委员到农村去考察。”他看一眼手表，嗫嚅道，“我的时间很紧了。”

杨亦柳终于开口，低声说：“那你就快走吧。”

李一泓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呆了一会儿，问：“你……你还好吧？”

“我没什么不好。你已经看到了，我刚刚打完一套太极拳。”杨亦柳的神情稍微有点落寞。

“你……”李一泓摸摸后脖颈，言不由衷地说，“没什么要问我的吧？”

杨亦柳又不说话了，只点头。

“真的？”

杨亦柳又点点头。

二人一个院里，一个院外，一时都沉默了。在那沉默中，李一泓显然觉得难堪，而杨亦柳却分明是有意使他倍觉难堪。

“那……我……我就走了。”这样的难堪使李一泓坚持不住了。

杨亦柳还是点头，李一泓恼火了，转身就走。

望着李一泓远去的背影，杨亦柳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走到院门口，似乎想迈出去，迟疑了片刻，还是默默地将敞开的那扇门关上了。

快步走在回家路上，李一泓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停下脚步，猛转身大步腾腾地又走回杨亦柳家门前。他站在门口，伸手欲按门铃，就在手指将要触到门铃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又缓缓垂下了……

市委王书记的车停在李一泓家院门外，司机不时地看表，表情焦急，春梅也在一旁陪着焦急。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和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闲看着李家门前的情形，就像在看暴发户门前的什么情形，脸上有隐隐的羡慕，也有隐隐的不屑。

“师傅别急，我爸他肯定会踩着点儿回来的，绝对误不了时间，哎，我爸回来！”春梅老远就看见了李一泓。

司机望见李一泓走来，松了口气。李一泓却一脸阴云，看见车，极不高兴地说：“我不是说了我不需要派车送嘛！我这么大人了，我连火车站都不认识了吗？”

“我只不过是个开车的。领导叫我送谁，我就准时送谁，别跟我发火。”司机尴尬地说。

“那也犯不着派市委书记的车来！”

“正是市委书记亲自派我来的。我已经说了，别跟我发火。”

春梅这时已把拎包从家里拎出来了，指责父亲：“爸，你又哪儿来的无名火啊？你跟人家司机师傅发火毫无道理嘛！”

奔驰的列车上，吴主席和李一泓面对面坐在软卧车厢里。

“其实，我坐硬座也可以。”李一泓不安地说。

吴主席安慰他：“别浑身不自在了。不过多花百八十元的事，政协花得起。你坐软卧，没谁会批评政协委员特殊化。就是我省政协主席陪你坐硬座，也不会有谁表扬我一通。再说，即使表扬，那种表扬也没什么意义。”

一对青年男女勾肩搭背地拉开了包厢门，男青年说：“对不起，走错门了。”

门关上后，吴主席又说：“软卧他们都坐得，你也坐得。你在基层的时间太长了，以后有些待遇，该习惯就习惯。一个人配不配是政协委员，标准在别的方面，不在使你现在不安的这些方面。”

“吴主席，你给我谈谈我们调研小组的情况吧。”李一泓恢复了常态。

吴主席笑了：“嗯，这才对。从现在开始，更要进入角色。你们组，算你，加上司机，总共四人。另外两位都是女同志。一位是全国政协委员，传染病专家，始终关心全国‘三农’问题。在农村医疗政策改革方面，多次提出过很好的建议，受到党中央国务院的重视。已经六十四岁了，自己主动要求下一届不再担任全国委员了，省政协常委批准了她的要求。她自己身体并不太好，有心脏病，一路上你可要负起责任来照顾她。另一位是省政协委员，和你一样，是新委员，留过学的，社会学博士。我也只见过她几面，比较年轻，才三十四五岁吧。和你一样，参政议政的使命感很强，给公仆和政府提起批评意见来，也基本上没什么顾虑。”

“您的意思是，我们还都不够成熟？”

“你们当然还都不够成熟，但我认为对成熟有两种理解。一种成熟，可以直接就说成是圆滑。圆滑的人哪儿都有，政协也不例外。成为政协委员之前，也许还不多么圆滑。一旦当上了，觉得对自己有些好处了，就要保住政协委员这一种身份了，于是就渐渐变得圆滑了。假话空话套话，渐渐地也学着会说了。他又没什么大毛病，时时处处显得挺懂事。不能仅仅因为他变得圆滑了就不让他当了。水至清则无鱼嘛。一泓同志，希望你永远不要学这一种成熟。我们政协不是老好人协会，不是套话俱乐部，不是国家级拉拉队。如果圆滑的人太多了，有参政议政使命感的人就会感到氛围窒息，精神上就会感到痛苦。我们要求一位政协委员应该具有的成熟，是指识大体、顾大局的意识，是指善于调查研究的能力，还指要遵守政协章程的自觉。这最后一点很重要。一位政协委员，不管他的主观愿望是多么良好，也不管他自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如果他根本不尊重政协这个参政议政的平台，那么他建言献策的作用一定会大打折扣的。”

吴主席看了李一泓一眼，接着说：“省委书记刘思毅同志，对你们这次的调研寄予厚望。我们省究竟有多少贫困农村？贫困到何种程度？贫困的原因各自是什么？影响到多少农村人口的生活水平？农民要求政府在现有条件下先为他们做什么实事？解决什么困难？都是调研组此次的任务。省委书记同志强调，除了具体数据，还希望看到感性的文字说明。仅仅有数据是不够的。何况某些数据，有时仅仅成了一种报喜不报忧的游戏。我给你举一个例子，两年前，由一些省里的知识分子牵头，也直接为省委搞过一次调研，省里拨了一大笔经费呢！可成果一呈送上来，省委书记同志看了大光其火。其实按照那一调研成果，省委书记可以高枕无忧了。他就把负责人找到他办公室，指着失业率一组数据问：这是怎么来的？事先，他已经将那一组数据与全国其他省的失业率统计作了一番对比。对比的结果是——我们这一个经济欠发达的省份，失业率反而是全国最低的。省委书记又不弱智，当然不信喽！对方就告诉他，是采用西方最新的调查方式统计出的数据。就是如果一个被调查者，他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星期内，累积工作达到了八小时，他就不算一个失业者。这是开国际玩笑嘛！在西方某些国家，就比如美国吧，人家往往得按小时来计算工资的，人家有法定的最低小时工资标准，我们中国有这一种法吗？以人家的最低小时工资来算，一个人只要累积工作达到了几小时，他的报酬所得，确实就可以维持他一个星期的起码生活。我们中国是这样的情况吗？比如我们一个进城打工的农民兄弟，他有多大可能性只干一个小时就可以拿到一小时的工钱？他倒完全可能在一个星期内东干几天西干几天累积干了几十个小时的活计，却一文工钱也没拿到，那么他还不算是一个失业者吗？这样的数据对于政府有什么实际的参考价值？那天我正巧也在省委书记同志的办公室里，亲眼看到了他大光其火时的样子，总之是一反往日亲切和蔼的常态。但是呢，转而想想，我们某些知识分子，也有可以理解的方面。他们想做事，做事需要钱。他们做的事，商家不感兴趣。于是他们就想到了政府，政府自然支持。而他们呢，拿了政府批给的钱，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这么一种心理，我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高兴，下次还会批给我钱，我还可以干点儿事。但我们政协委员和政府的关系，不是给钱才做事的关系，更不是哪壶不开别提哪壶的关系。只要对人民有利，对国家有利，哪壶不开又非提不可，即使有人捂着按着不许提，我们也还是得提。否则每年花纳税人那么多钱，各级政协经常开会干什么呢？”

……

吴主席所说的另外两位政协委员，一位是徐大姐，一位是陆地。徐大姐还带着博士研究生，陆地仍是单身。为他们驾驶面包车的，是省公安厅的张铭。张铭未婚，他同时负有保卫三位委员的责任。

他们这一调研小组四名成员，当天在省城相互熟悉了一下，第二天就出发了。李一泓坐在张铭旁边，徐大姐和小陆坐第二排。

面包车在一处有水渠的地方停住，张铭说：“大家下车活动活动吧，我也得给车加点儿水。”他下了车，打开后厢盖，拎着小桶走向水渠。

李一泓也下了车，打开车门，搀扶徐大姐和小陆下车。

小陆笑着说：“大姐，咱们组长一路表现得很有绅士风度啊，是不是？”

徐大姐说：“是啊，我在日记中都这么写着了。”

李一泓笑道：“你们两位，一位是专家，一位是博士，却偏偏由我来当组长，我惭愧，不敢不绅士。”

“听，多会说话。”小陆打趣道。

“大姐，小陆，我心里边一直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太明白，得请教你们。”

“难怪你在车上一直沉默，我俩唱歌，你那么好嗓子，却连嘴都不张一下。”徐大姐恍然大悟。

“请教不敢当。但值得讨论讨论的话题，那我还是愿意奉陪的。”小陆回答得既直接又符合他的身份。

“一个和谐的社会，首先当然应该是一个公正平等的社会。法律要公正，这不需要解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也没谁会有异议。但如果体现在社会财富的分配方面，何谓公正，何谓平等呢？我怎么觉得，那平等是根本没法儿体现的啊！”

“你这么觉得就对了呀，在社会财富的分配方面，平等从来都是一句空话。除非到了共产主义，但共产主义离我们太遥远了。”小陆回答得很轻松。

李一泓不禁愕然地看着小陆。

徐大姐说：“小陆每有高论。老实说，我也没太往深了想过这个问题，只有愿意听端详了。”

张铭加好了水，背靠车头，趁空点了支烟。

小陆对李一泓小声说：“想听高论，那得奉献一支烟来。”

“我戒烟了，管小张要。”李一泓拿下巴朝张铭一点。

“小张又没请教我。谁请教我，谁替我去要。”小陆“很原则”地说。

张铭听到了，走到小陆跟前，默默敬上一支烟，并按着打火机替小陆点着了，搞得小陆很不好意思。之后，张铭又从车上取下几瓶矿泉水，一一分给大家。

“小张，刚才忘表扬你了，你也很有绅士风度。”小陆笑着夸道。

小张笑笑，又走到车头靠车站着了。

小陆说：“我们的汉语中，有不少词是近代以来从西语中译过来的。某些西语本身是多意的，我们的汉字往往也是多意的。多意转变为多意，其多意性就更一言难尽了。不深想，似乎人人都明白，一认真，又似乎不那么明白了。公平就是这样一个词，按我们社会学者的理解，它是公正平衡的意思，而不是公正平等的意思。一个社会在它的财富分配方面，首先要公正。公正就是反对以权谋私等等不择手段的敛财行径，平衡才是社会财富分配的国家原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就是不平衡的现象。不平衡还不改，那就非得靠革命来改不可了。‘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是不平等现象。这种不平等，还会继续下去。哪儿来那么多罗绮，连养蚕人身上也常穿呀！

“这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国家社会财富分配方面是平等的。最低工资标准恰恰证明不平等的存在。但是连最低工资标准都没有的话，那就更没平等可言了。平衡的思想不是推广平等的思想，而是怎样提高平衡机制的思想。穷人不可以任其贫穷下去，任其贫穷下去，平衡就倾斜了，社会就不稳定了。富人不可以任其富者通吃，那样一来穷人更多了、更穷了，平衡也不可持续了，社会也不稳定了。有些人，别人一讲公平，他就跳，就指责别人要搞平均主义，要回到吃大锅饭的老路上去。这种人，不敢说有一个算一个，却十之八九是社会财富分配不平衡情况下的既得利益者。养蚕人整天穿罗绮，就养不了蚕了。但养蚕人如果衣裳补丁连补丁，如果他们的孩子也一年以头只能穿破衣烂衫，而且上不起学，而且全家如果有个人病了，以后的日子就天塌地陷了，他们在城里看到那些遍身罗绮者一掷千金，又怎么能不归来泪满襟？党中央国务院出台一项项三农政策、低保政策、东西部大开发政策，就是要使伤心流泪人再不归来泪满襟。我们的任务，那就是为省里出台同样的政策拿出可行性报告，徐大姐，李组长，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要不我六十多岁了，下一届也不当政协委员了，还离开省城跑这么远来干什么呢？”

李一泓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沉思着。等小陆吸完烟，大家钻进面包车又上路了。

半天后，面包车驶入一座县城。县城边缘地带车辆塞杂，摊床遍设，情形混乱。除了张铭，其他三个人不是睡着了，就是在静静地看着窗外。等面包车驶入县城中心，街道及街道两旁的商家店铺倒也有模有样起来。

面包车停在一家饭店前，李一泓四人下了车，被侍迎小姐拉客似的请了进去。

“我们不要包间，随便给我们安排一张四人桌，我们吃顿饭还要赶路。”李一泓这位组长说。

“对不起，我们这儿都是包间，没有散桌。”跑堂的客气地回答。

李一泓四下看看，果然没有散桌：“包间不加价吧？”

“哪儿的饭店包间不加价呀！全县城属我们这儿包间最便宜了，我们这儿的人不在乎加价高低那点儿钱。”

“那就包间。”

四人被引入包间，各自坐下后，李一泓说：“小陆，小张，点菜还是你俩的事儿，我和徐大姐随你们。”

“小张，那咱俩别客气。”小陆接过菜谱，点了几样菜，将菜谱递向小张。

小张接过菜谱，正在翻看，猛听楼上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叫喊：“放开我！我不做了！救命！救命呀！”

李一泓、徐大姐和小陆都吃惊地愣住了。小张一下子站了起来，习惯地将一只手探向腰后……

第十八章

包厢外走廊里传来男人的骂声：“怎么了？都脱光了还不许摸摸呀！老子的钱不能白花！叫你们管事儿的来！”

女子的哭叫声：“那你也不能哪儿都摸！你干脆把我当众强奸了算啦！”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铭刚欲往外走，跑堂的急忙将门掩上，挡在门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几位安坐，几位安坐，常有的事儿，喝花酒哪儿能不经常闹出点儿这种事呢！”

“臭婊子！你敢血口喷人！你知道他是谁呀你！”

啪！啪！传来扇耳光的声音。

女人哭嚷：“你们不是人！你们不是人呀！”

“常有的事也得有人管管！”李一泓站了起来。

“会有人管，会有人管，哪会没人管呢！”跑堂的依旧堵在门口。

张铭不动声色然而威严地说：“你躲开。”

徐大姐和小陆也都站了起来，跑堂的不得不躲开了。

张铭刚一打开门，见两个男人从门外跑过。

“几位别发火，别发火，千万别发火儿。不就是没服侍好几位嘛，那也犯不着发火儿。这姑娘新来的，不太懂事儿，我再替几位选个懂事的姑娘行不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还不把她弄走！”

张铭忽然一下子来了个大转身，李一泓也一下子从门前退开了。徐大姐和小陆看到一个几乎全裸的姑娘，怀抱着衣服，被另一个男人推着从门前匆匆而过。

跑堂的又将门关上了，赔笑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这不是没事儿了嘛，几位接着点菜吧！”

李一泓等四人的目光，不由得一齐投注在跑堂的身上。跑堂的并不慌张：“真对不起，让几位受惊了。请坐，都请坐吧！”

李一泓等四人疑窦丛生地坐下，小陆问跑堂的：“你刚才说，喝什么酒？”

“花酒。花姑娘的花，啊不，花朵的花，祖国的花朵那个花。”

“那酒度数很高，一喝就容易醉？”徐大姐问。

“度数嘛，这个……这个你们女客一问，我还真有点儿不好说了。”

“小张，继续点菜！”李一泓在一边说，他似乎对所谓的花酒并不关心。

吃完饭后，四个人又继续上路。面包车已经出了县城，李一泓忽然对张铭说：“停车！”

面包车靠路边停住了，李一泓头也不回地问：“徐大姐，陆博士，我想……我想把花酒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知你们两位同意不？”

“同意！”小陆立马表态。

“我也有这想法。”徐大姐也同意。

“小张，那又给您添麻烦啦。”李一泓又对张铭说。

“您别客气。我的任务就是为你们三位委员服务，我听你们的。”张铭把面包车调转个头，又向县城开回去。

几个人在县城内找了家宾馆住下，李一泓在阳台上打手机：“春梅，你一直陪你妹住吧？好女儿，那爸就放心了，我们今晚要在一个县城过夜。”

“素素很乖，有我陪着住，爸一切都放心吧！我哥我嫂子也来过一次，他们也挺好的，和村里人的关系也恢复正常了。”在安庆市某饭店内，春梅在接手机，她老板唐之风和黄院长静悄悄地看着她。

春梅听着手机，起身走开了，一边说：“杨阿姨她……爸，我还是告诉你实话吧，重点中学确实已经在接受财务审查，但暂时对杨阿姨还没怎么着。以后，那就谁都难说了。”

唐之风和黄院长对视一眼，黄院长望着春梅的身影，心猿意马地说：“我老同学这大女儿，还真有足了女人味儿！”

“就是个性太强。”

李一泓合上手机，站在宾馆的阳台上发呆。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李一泓走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那个弹棉花的年轻人——宋春树，穿一套杂役制服。

二人都愣住了，宋春树惊喜地说：“李大叔！”

“怎么会是你？”李一泓把宋春树让进房间关上了门，奇怪地打量着他。

“总台说，您这房间马桶滴水，吩咐我来弄弄。”

“那不急，待会儿再弄。你怎么会在这个县城里？”

“我……我……我好惨啊我！”宋春树一下子贴墙蹲下，双手抱头，哭了，却又不敢大声哭，压抑的哭声更加使人不忍听。

“别这样，别这样。摊上什么难事了，跟我说说。”李一泓将宋春树扯起，引到沙发那儿，让他坐下。接着，扯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宋春树用纸巾胡乱擦眼泪，脸上沾了几小片纸片儿，李一泓替他轻轻将纸片儿揪下来。

“说说，咱俩也算有点儿交情关系了。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我愿意帮你。”

“我呀，是来找我妹妹的呀！”宋春树长叹道。

“论起来咱们还是邻村人，你妹妹跑这么远的县城来干什么？”

“来挣钱。可是，挣那份钱，跟卖身也没什么差别呀！我这当哥哥的，不能不来把她找回去呀！”宋春树又泪汪汪的了。

又有人敲门，李一泓起身去开门，是徐大姐。

“怎么，刚住下就有客人了？”徐大姐问。

“不是，他给我这房间修马桶。你进来吧大姐。”

徐大姐进入房间，宋春树赶紧从沙发上站起，侧转身，又用手里的纸巾擦眼，惹得徐大姐疑惑地看着李一泓。

“没想到他是熟人，他正讲他到此地来找他妹妹的事。”李一泓解释道。

“我、我还是先修马桶吧！”

李一泓拉住他：“不，那不急。你坐下，你先讲。她是自己人，你但讲无妨。”

宋春树不敢再坐，李一泓将他按坐下去。

“大姐，您坐沙发，我坐床上。您陪我听他讲，也许是我们都该了解的事。”

徐大姐款款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温和地望着年轻人。

“陆博士呢？似乎她也该来听听。”李一泓问。

“她呀，精力过剩，挎着录像机逛县城去了。小张给车加油去了。”徐大姐目光转向宋春树又说，“小伙子，有什么难事儿，就说吧。或许我们能一块儿帮上你点儿忙。”

“我妹她，不知从哪儿看到了一些小广告，说此地招‘陪酒女郎’，挣不少钱。我妹从小就喝过酒，而且是白酒，连喝几盅没事儿。我家人天生那样儿，她就觉得自己能当‘陪酒女郎’，瞒着我和她嫂子，偷偷跑来此地。头几个月，还给我们寄过钱。后来，不但不寄钱了，连音讯也没了。再后来，我就听说，这地方专有一类女孩子，是靠陪男人喝花酒挣钱的。”

李一泓不禁和徐大姐对视一眼，徐大姐示意李一泓给宋春树倒杯水。

李一泓倒了杯水，递给宋春树：“喝口水，别急，慢慢讲。”

“我怕总台那儿嫌我耽误的工夫太长。”宋春树担心地说。

“放心，在我们这儿，不会有人责怪人。”徐大姐安慰他说。

“我记得，你是吸烟的。”

“我兜里有，在你这儿，不敢吸。”

“没事儿，想吸就吸吧。那我陪你吸一支。”

宋春树掏出了烟：“次烟，烟摊上最便宜的那一种。”

二人各自吸着一支烟，李一泓呛得几乎咳嗽起来，但强忍住了。

“喝花酒，究竟是怎么回事？”徐大姐忍不住问。

宋春树吸了两口烟，情绪平静了些：“就是让一些年轻女子和一些女孩子，脱得……脱得赤条精光的，陪些个男人喝酒作乐，任凭他们调戏，任凭他们羞辱，还得笑，装出乐意被他们那样，图的是他们能多给些小费。有的女子，其实都已经结婚了。有的女孩子，才十四五岁。”

李一泓狠狠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说的是真事？”徐大姐先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继而皱起了眉头。

“我要是骗你们，天打五雷轰！”宋春树指天赌誓。

“我不信。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这怎么可能。”徐大姐摇头。

“我妹妹，也才十六岁多一点儿。”

“我还是不信。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徐大姐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一时间接受不了。

“全县城，谁不知道喝花酒是怎么回事啊！县城里，县城边上，但凡是个店，都隔出喝花酒的单间来。以前，晚上才兴喝花酒。现在，白天窗帘一拉，也兴起来了。”

“就没有人站出来说，这个风气很……很……很……”李一泓蹙着眉沉思了半晌，开口问道。

“全都习惯了，觉得也没什么。这是三省交界地的一个县城，天高皇帝远。而且这儿的人们，思想很开化，很现代。”

“你说，很现代？”徐大姐的口气像是在怀疑自己来这之前是不是一直生活在古代了。

“另外两省的男人，一到周末，也开车到这县城来喝花酒呢！他们说，这县城很开放。”

“他们，都是哪路男人？”徐大姐又问。

“哪路都有。”

“也有当干部的？”

宋春树冷笑：“他们就不是男人了？他们说，花酒为这个县立了大功了，形成了情色文化，创新了一种民俗，还拉动了什么屁。”

“GDP。”徐大姐帮他把“屁”纠正过来。

“对，就是那个屁。”宋春树抬头看着李一泓问，“那究竟是个什么屁呢？”

“不说那些了吧。说说你自己的事，还没找到你妹妹？”李一泓担心小女孩出什么事。

“刚打听到点儿线索，一去找，又离开了。我猜，是有人控制了我妹，不让我找到。我带的钱，也被偷了。幸亏这家宾馆有人同情我，介绍我在这儿干杂役，要不我就流落街头了。反正我下了决心，不找到我妹，我决不一个人回去。”宋春树忧愁地垂下了头，没有注意到指间的烟已快烧到手了。李一泓默默从他指间拿下烟，按灭了。

李一泓看着徐大姐刚想说话，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李一泓接起电话，是总台打来的，他回道：“对，还没修好，修好了就让他走。”

“那，我得赶紧修马桶了！”宋春树立刻站起，走入了卫生间。

徐大姐走到阳台上，向李一泓招手，李一泓也走到了阳台上。

“你很了解那小伙子？”

“也算，比较知根知底吧。怎么，大姐不太相信他的话？”

“要说不信，咱们吃午饭的时候，不是也看到发生了那么一件事吗？可要说全信，又觉得太离谱了。难道这里就不是中国的一个地方了？这里的干部，就不是中国共产党任命的干部了？”

“是啊，我也有点儿想不明白。”

宋春树从卫生间走出来：“小毛病，压阀链儿断了，接上了。”

“砰！砰！砰！”很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宋春树主动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姑娘，身穿另一家酒店女侍的服装，问：“有姓李的住这房间吗？”

“我姓李。”李一泓从阳台走到门口，徐大姐也跟到了门口。

“什么事儿？”

姑娘看看年轻人，迟疑着不说话，宋春树识趣地说：“我走了。”匆匆离开了。

“从省城来的？”姑娘问。

李一泓看着她点点头。

“叫什么？”

“李一泓。”

“对，找的就是你！”姑娘从兜里掏出一个纸条递给李一泓。

李一泓轻轻展开，看罢，惊问：“这家酒店怎么走？你能不能带我去？！”

“不远。我就是那家酒店的，可我不能带你去，你自己打听吧。”姑娘刚欲转身，又叮嘱道，“你可得快去，免得你们的人吃亏！”言罢，扭扭搭搭地跑了。

徐大姐不安地问：“怎么，是小陆惹麻烦了？”

李一泓将纸条递给徐大姐，从衣架上扯下上衣穿上。

徐大姐接过来一看，纸上潦草的字写的是：快来亨德酒店救我！

“大姐，如果小张回来了，我们还没回来，让他到这家酒店找我们！”

徐大姐抓起了电话：“我要给他们市委打电话！”

李一泓按住了徐大姐的手：“情况不明，我看先不必。”

李一泓走到街上，拦住行人问明了亨德酒店的所在，急匆匆寻去。

亨德酒店并不远，李一泓很快就找到了，抬头看清牌匾后，他大步走入这家酒店，向一个门口的女侍问了问，举步就要上楼，旁边一个酒店里的男人抢前一步拦在楼梯口，不许他上。

李一泓一掌将对方击得倒退数步，压倒了一张椅子，他快步奔上楼去。

也不知道小陆在哪个房间，李一泓索性就推开房门一间一间地找，探头一看不是，就接着往下找。形形色色鬼混的男女都被他吓了一跳，甚至有男人奔出房间辱骂。

有几个房间的门推不开，里边传出调笑之声，李一泓困惑了。被他一掌击倒的那个男人奔上楼来，李一泓怒指他，对方惧怕地呆立在楼梯上。

这时一个房间的门开了，从里边走出一名保安，李一泓发现小陆抱臂站在墙角。

李一泓大步往那房间里走，那一名保安想阻拦他，也被他一掌推出老远。

“老李！”看着李一泓走入房间，小陆一下子镇定了。

“小陆，没受欺负吧？”李一泓关切地问。

“他们摔坏我的录像机了。他搜我身了，他还打了我一耳光。”小陆委屈地抚着脸说。

李一泓看到小陆坏的录像机放在桌上，还有她的钱包、委员证。

“你没声明你是政协委员吗？”

“他们认为我是冒充的，认为我的委员证是假的。”

李一泓一步跨到桌前，伸手想拿小陆的委员证，一个是保安头目的人抢先一步，推开他，挡在桌前。

“你们凭什么搜身、打人、扣押她？”李一泓冷冷问道。

“你问她自己。”

李一泓扭头看小陆，小陆嗫嚅道：“我……我只不过偷拍了他们这儿大天白日喝花酒的情形。”

“我们这儿不是黑店，是县城里的模范经营单位，来的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客人，她偷拍就是侵犯人权。侵犯人权就是犯法！”保安头目振振有词。

“那你们是保护人权的了？你们打人就不侵犯人权了吗？”

“那是因为她不许我们搜身。我们的职责就是保卫酒店安全。她可疑，我们就要搜她的身！”

说话间又走进来两名保安，和屋里的保安一起，将李一泓团团围住。

“请把你们负责人找来。”李一泓用眼角微微扫视着他们。

“我们老板白天不到酒店来，晚上才来。”

“老李，不跟他们啰唆了。东西他们爱扣就扣，咱们走！”小陆见对方人多，怕李一泓吃亏，想先离开再说。

“走？没那么简单吧？”保安头目冷哼一声。

“那你们还想怎么样？”李一泓盯着他问。

“罚款五千。没带也不要紧，写下欠条。”

“敲政协委员竹杠？”李一泓被气笑了。

“我怎么知道她是真的假的？”

“那就请你再仔细看看她的证件。”

保安头目蛮横地说：“我不看，看过了。现如今，假证件做得和真的一样，我再看也看不出真假来。”

李一泓掏出自己的委员证，亮给对方看：“我们两个不可能都是冒充的吧？”

“那可不一定！”

“你！你给你们县政协打电话，让他们派人来！”小陆在一边有些急了。

“你让我打我就打？你犯在我手里了，我倒听你命令？你就是真的又怎么样？政协委员更应该懂法，知道什么是隐私权不？我再说一遍，来我们这儿的，那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

门“砰”地开了，张铭闯了进来。

“小张，要冷静。”李一泓说。

“你俩都别说什么了，我来解决。谁是头儿？”

“我。你又是干什么的？”保安头目趾高气扬，面带不屑地看着他。

“我干什么的，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张铭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咱们出去说话。”

其他保安见状开始围向张铭，张铭厉喝：“滚开！”保安头目被他的气势搞蒙了，张口结舌地被拖出。留在屋里的保安也有点儿蒙了，面面相觑。

李一泓趁机拿起桌上的钱包和委员证，替小陆揣入兜里。

“你那录像机，还要不要了？”

小陆小声说：“得带走，要不我白拍了。”

张铭和保安头目又进来了，保安头目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蛮横，变得一副卑恭相：“让他们，啊不，请他们走。两位，对不起。我是端人家饭碗的，不得不那个点儿，两位千万担待。”他的模样变得很可怜，倒仿佛李一泓和小陆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保安们散开，张铭示意一下，李一泓和小陆率先离开。

李一泓和小陆回到宾馆，都进了李一泓的房间。李一泓舒了口气，到阳台上去了。

小陆坐在床边，摆弄她的录像机，嘴里嘟哝：“完了，没有修的价值了。”她悻悻地从录像机上取下录像带，用手绢包好。

坐在沙发上的徐大姐批评道：“小陆，你怎么可以擅自采取那么一种行动呢？那多不安全啊？多让我们三个担心啊！”

小陆却不在乎地吃起橘子来，还说：“现在才知道，小张他不仅仅是为咱们开车的，难怪我觉得他身上有那么一股不同寻常的劲儿！”

徐大姐严肃地说：“我说你呢，没说小张。”

小陆辩解道：“大姐，我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总之我把想拍的情形拍下来了，冒了点险也值得。”

李一泓从阳台上走入房间，也坐在沙发上，板着脸对小陆说：“陆委员，请你把橘子放下。”小陆听话地乖乖把橘子放下。

“虽然，你是位博士，还留过学，我只不过是一个文化馆员，才高中学历。虽然，你是省政协委员，我只不过是市政协委员，但我是组长，你必须尊重我，以后你单独行动前要告知，要获得同意，否则就是违反纪律。我请你记住这一点。”

“不是有惊无险的一件事吗？你至于就这样子训我吗？”小陆不服气地说。

“我这是客气的。再有第二次，你别怪我太不给你留面子！”李一泓的口气强硬起来。

小陆猛地站了起来：“老李，你干什么你？你是组长不假，但你别忘了政协委员之间首先是平等的！”

“我怎么不平等了？对你宣布纪律就是不平等了？”

“你早干什么了？你马后炮！马后炮证明你……”

徐大姐打断她，严厉地说：“小陆！”

小陆又悻悻地坐下了。

“平等那也不等于完全没有纪律意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有些事还用当组长的耳提面命？”

“当然用！他起先没说，我怎么能想得到会闹出那种事！”

“你刚才想说我马后炮证明我失职，对吧？好，我承认我失职了，现在我当面向你们二位检讨，但我也要求你必须对你单独行动的错误作出检讨。”

“那，我检讨，行了吧？”

“口头不行，得书面的。”

“我看，书面的就免了吧。”徐大姐怕闹得太僵，打圆场。

李一泓固执地说：“不行。非书面的不可。”

“你怎么不书面的？这平等吗？”小陆反问。

“我话没说完，我也书面的。咱俩都书面的，交换看。都看过后，给徐大姐保存，调研结束，还给我们。你看这样，我俩平等了吗？”

“好吧，那我服从。”小陆显得很无奈。

“那盘带子，由我组长保管。”

小陆赌气起身，拎起录像机走出去了。

李一泓和徐大姐一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李一泓说：“大姐，我太过分了吗？”

“有点儿。其实你也不必这样，一会儿我回房间去劝劝她。她和你一样，也刚当上政协委员不久嘛，又是第一次参加调研，你批评得对，那也要好言好语的。”

“你不知我去时情形对她多么不利。即使我到了，那帮人也还是很蛮横的。这里是三省交界之地，万一她出了点儿事，我怎么交代？”

“是啊，多亏吴主席考虑得周到，派一位公安小张给我们当司机。这儿喝花酒的不正常现象，它怎么似乎就成了一种正常现象了呢？实在难以理解。”

“您看我要不要再找那个我认识的小伙子，进一步了解了解情况？”

“这我支持。但你可要避开人眼，别咱们刚一走，人家接下来受什么打击报复。”

“您提醒得对，我会注意的。”

门开了，张铭侧身让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说，他是县政协的，奉命而来。”张铭说完，走到了阳台上。

那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毕恭毕敬地说：“李委员好，徐委员好，我是县政协办公室的，县政协韩主席让我来看望看望你们。”边说边向李一泓和徐大姐递名片。

徐大姐看看名片说：“噢，乔主任。”

李一泓起身让座：“请坐，请坐。”

乔主任说：“我就不坐了。就几句话的事儿，我说完就走，别耽误你们的时间。我们韩主任让我来打个招呼，他晚上要陪你们几位吃饭。”

徐大姐看李一泓一眼，和蔼地说：“我们好像都没有惊动过你们呀。”

“徐大姐的意思是，我们才住下不久，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呢？”

“不是闹出了点儿不愉快嘛，可不一下子方方面面的就都知道了呗。韩主席也是要代表方方面面，晚上给你们压压惊。”

“我们又都不是胆小的人，倒也没受什么惊。再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过去了。我看就免了吧。一泓，你说呢？”徐大姐扭头看李一泓。

“我听大姐的。”

“哎呀，免不得，免不得。你们要是不答应下来，我也没法儿回去交差呀。”乔主任看着李一泓又说，“李委员，我们韩主席说，他和您还是校友呢。你们都是安庆市重点中学的。”

“荣幸，荣幸。请转告韩主席，下次我再有机会路过这里，一定去拜访他。”

“李委员，省政协的调研组到了我们县里，不和政协最基层的同志见见，聊聊，双方就都有点儿失礼吧？”

李一泓不由得又看徐大姐，徐大姐说：“乔主任的话也有些道理。组长，我看那咱们就别使乔主任为难了，你说呢？”

李一泓还是那样一句话：“大姐，我听您的。”

徐大姐说：“乔主任，那么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谢谢两位前辈，谢谢两位前辈。”乔主任如释重负，用手背抹了一下额上的汗。

徐大姐笑了，拍他一下，同情地说：“这小伙子，都急出汗了，参加工作几年了？”

“才两年。”

“两年就当上主任了，证明你很上进嘛。”

“我是研究生，领导们都挺厚爱我的。在县城，研究生少，提升得相对快一点儿。”

“记住，晚上可别叫我们前辈了啊！叫我们徐大姐、老李最好，啊？”

“记住了，记住了。”

徐大姐一边说着话，一边将乔主任送到走廊。等徐大姐再回到房间，张铭已从阳台那走进屋：“两位委员，晚上我就不参加了吧。”

李一泓说：“那怎么行！总之你不是也得吃饭嘛。你可以不喝酒，不说话，吃饱了就走，但一定得参加。你也是我们调研组的成员嘛。”

徐大姐也说：“小张，你要是不参加，大姐心里都觉得不落忍。”

“既然你们这么说，我服从。”张铭居然“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徐大姐笑着往外推他：“数你最辛苦，快回房间去补一觉吧！”

张铭走了以后，徐大姐和李一泓落座在沙发。

“一泓，我啊，总不忍心看到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为难。何况，又是在我们政协工作的年轻同志。我们不能使他们觉得，政协委员一个个都是不近人情的人，对吧？”

“我看出您的想法了，所以才说听您的啊。到这会儿我也没想起来，我那位姓韩的同学是哪一个。”

“一泓，我得嘱咐你几句啊，晚上可千万别跟县政协的同志抬杠。我想他们一定是受命如此的，咱们多听他们介绍介绍这个县的情况就是了。即使话不投机，也没必要在饭桌上抬杠，啊？”

“大姐放心，我不会的。”

傍晚，李一泓四人在电梯口等电梯，小陆将一个信封朝李一泓一递：“给。”

“什么？”

“书面检讨。你还当是情书啊？”

李一泓笑了：“拉倒吧，我当时那是在气头上，随口一说，现在我不生气了。”

小陆不依了：“大姐你看他！他随口一说，我就得认真对待！现在他又说他不生气了，连接都不接了！”

“好好好。我接！”李一泓接过信封揣入兜里。

小陆伸出一只手：“你的！”

“我的什么啊？”

“你当时说，你也得写书面检讨的！”

李一泓摸摸后脖颈：“我还没来得及写啊！”

小陆使劲捣了他一拳：“你这家伙！耍赖可不行啊！”

“电梯来了！”李一泓一边抢进电梯，一边感谢电梯来得及时。徐大姐和张铭都笑了，跟小陆也进入电梯中。

四个人来到宾馆餐厅包间，却发现前来陪他们吃饭的，竟只有县政协韩主席一人，气氛并不是那么热火。

寒暄客套过后，韩主席举起了酒盅：“来来来，老同学，你终于想起我是谁来了，咱们为这，也得干一杯吧？”

“不是一班的，想起来了，印象也模模糊糊的。”

“那也是有印象了，让他们三位说，这一杯能不干吗？”

徐大姐三人礼貌地笑笑，默默地看着他们俩，李一泓只得与韩主席干了一杯。

徐大姐问：“韩主席，我想，这顿饭一定不只是礼节性的接待，还另有原因吧？”

“徐大姐说对了。”韩主席看着小陆问，“下午闹那场不愉快，是不是因为你拍摄了什么啊？”

“我拍了喝花酒的情形。但我得趁此机会解释一下，我也不是成心去偷拍的。我在那家酒店对面的茶馆喝茶，酒店一个包厢的窗子敞开着，里边的男人女人就那么不在乎地喝着闹着。我发现了，就拍了。我正要走，他们的保安就到了，夺下我的录像机就摔。”

“我差点儿忘了。”韩主席把一个包装袋放桌上，推向小陆，“酒楼赔你一个录像机，同样的牌子，保证是正品。”

李一泓四人相互看着，心里不约而同地想：戏要开场了。

“陆委员，你拍下那盘带子，它还在吧？”韩主席又问小陆。

“在，由我保管着。”李一泓接过话头。

“一泓，那带子，你们能不能别带走它，把它交给我啊？”

李一泓等四人又相互对视，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为什么？”李一泓问。

韩主席点上一支烟，赔笑道：“你们是省政协派出的调研组，悄悄地就来了，还住下了，我们县里哪一方面都不知道。”

李一泓摆摆手说：“我们只住今晚一宿。我们路过哪儿都这样。”

“那方方面面的，就更不安了。”

徐大姐明知故问：“为什么？”

“大姐，这不是明知故问了嘛。那样的情形，不但让你们拍下来了，居然还让你们把带子带走了，方方面面的，心里能不打鼓吗？”

“我猜，拍下来的那些喝花酒的男人，都不是一般人吧？”徐大姐问。

韩主席看张铭一眼，犹豫不言。

“韩主席，谢谢您的招待。我吃好了，我先回房间了，你们慢慢聊。”张铭起身走了。

“现在都是咱们政协委员们了，我就实话实说吧。陆委员，你拍下来的，有咱们县某部门的干部，也有邻省的干部。这三省交界之地，邻省邻县的干部之间，走得都挺近便，人家特意过来喝顿花酒，咱们的干部也不能不陪一下是不是？当然啰，下午也是他们不好，闹得过了点儿，倒是别开窗呀，倒是拉上窗帘啊！”

“韩主席，听你的话的意思，要是别开窗，要是拉着窗帘，一切就稀松平常，是没什么事了？”小陆的话里包含着露骨的深意。

“有什么没有什么，那要看从哪个角度说了。”韩主席滑头地说。

徐大姐严肃地问：“韩主席，你是从哪个角度来看的呢？”

“我嘛，这事儿，那就得从头说了。前两年，不知怎么一来，县里有的地方，就兴起喝花酒的风气了。说是跟日本学的，日本兴那样。”

小陆反驳他：“我常去日本，日本并不到处都那样。”

“这……我至今也没轮到一次出国考察的机会。人家日本究竟怎样，我也没有发言权。总之在咱们这儿，先是从些小店黑店兴起的，一下子就都跟着学了，生意就都火了。那能不火吗？县城里有点儿规模的饭店、酒店，也不甘落后啊！就这么就普及了。政协、人大也提过意见的，结果就扫黄，一扫，两税那边收缴额刷地下来了。后来呢，县里就组织讨论，一讨论，就说什么的都有。有的人士认为，这不过就是一种情色商业的现象，世界各国的原始积累时期都有过的现象，既然拉动了GDP，何必大惊小怪。有的人士认为，足疗的地方有没有黄？按摩的地方有没有黄？在大都市里，那些地方不是都有色情交易吗？不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吗？何况我们此地，喝花酒也是有规矩的。”

李一泓冷冷地问：“什么规矩？”

“盯着看可以，一般不能动手动脚的呀！有些女孩子，靠陪花酒这一职业，每月不少挣嘛！现如今，什么事儿，一牵扯到地方的GDP，谁还没有点儿地方保护主义心理呢？”

“因而包括你们县政协，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徐大姐表情庄重。

“大姐，当真人不说假话，我们县政协，在这个县里起的作用，那实在是很有限的。”

徐大姐又问：“我看，和你这样的政协带头人不无关系吧？”

韩主席竟自斟自饮了一盅，一脸无奈和不争气地说：“我身体不好，一有压力，头就疼。再过两年，我该退了，当公仆的谁不希望能安全着陆呢？那些开饭店的、开酒家的、开洗浴中心的，在县里那都是有背景的。谁断了他们的财路，谁就成了红黑两道的公敌。也不仅仅是一个‘怕’字作怪，还有这儿——”指指太阳穴，“这儿整天打架，有点儿混沌了。别人一说，当年日本，靠牺牲几代女性的身体才有了今天，就信了。”

小陆不由得拍了下桌子：“那都是胡说八道！是以其昏昏使人昏昏！稍微了解一点儿日本历史的人，才不会那么人云亦云！”

韩主席反问：“那泰国呢？西班牙呢？人妖现象就不色情了？可那保证了人家的GDP，人家就很想得开。斗牛不人道，那么多别国反对，可那也保证了人家的GDP，所以人家我行我素。我们这儿，这个喝花酒现象，是功是过，谁能说得清楚？就是今天自以为说得清楚，以后回过头来再看……”

小陆忍不住又一拍桌子：“够了，我才不愿听你这些！失陪了！”起身便走，边走边说，“竟有这么混事儿的政协主席，匪夷所思！”

“她，她说什么？我耳朵也不太好。”

李一泓冷冷地说：“她说，怎么竟有你这么混事儿的政协主席。”

韩主席苦笑：“不混事儿，到了我这年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还能怎样？哎，她走了，那带子……”

“放心，我已经说过了，带子在我这儿。”

“这就好，这就好。徐大姐，我们小乔主任一个劲儿说您善良，理解人的难处。一泓，你呢，又是我校友。你们能不能也理解我一下，也对我发发善心，就把那盘带子给我吧！我如果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处理不好，那我这政协主席，当得就太惭愧了。”

李一泓看着韩主席，一脸鄙视。徐大姐小声说：“一泓，你还能听我一句吗？”

李一泓看着韩主席，不动声色地说：“大姐请说。”

“把那带子取来。”

“我有思想准备，带在身上。”

“那，给他。”

李一泓从兜里掏出带子，放在桌角。

韩主席伸手就抓，也顾不得碰倒了酒瓶子，一抓在手里，如获至宝，连说：“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徐大姐站了起来：“韩主席，我作为一位政协的老委员，劝你这位政协主席几句，希望你参考。第一，以后，要多加强学习，提高素质。只有那样，才不至于人云亦云，没有了主见。第二，你既然身体不好，那还是打一份报告，正式申请退下来吧。这样，无论对你自己，对政协，都是有益的。一泓，咱们走吧。”

李一泓也站起来，面色不善地说：“韩主席，我代表我们调研小组，谢谢你的盛情。”

韩主席却不理会二人离去，拿着带子松了口气：“任务完成了。”

第十九章

翌晨，在宾馆大厅里，张铭将一张纸条交给宋春树，郑重地说：“有什么紧急的事，给县公安局这个人打电话。”

宋春树接过纸条，往兜里一揣，感激地说：“谢谢，谢谢。”

“揣好了，别丢了。”

“是，是，丢不了。”

张铭转头对宾馆负责人说：“我们可把他托付给你们照顾了。你们是县政府办的宾馆，你们要对三位委员负起责任来。三位委员来时还要向他了解情况，到那时如果居然找不到他了，我可向你要人！”

“放心，放心，哪儿能连这么一点儿信任都辜负了呢。”宾馆负责人笑脸盈盈。

“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你辜负了信任。”

“那是，那是，怎么会呢！”

张铭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宋春树肩上，嘱咐他：“你要暂且安心在这儿干着。以你现在的情况，这是最好的处境了。如果我们回来以后，你还是没有找到你妹妹，我们都会帮你找的，啊？”

宋春树默默点头，又是难过又是感激，眼睛红红的像是快流泪了。

张铭张张嘴，似乎还想嘱咐更多的话，但却仅仅说了四个字：“就这样吧！”

“走好，走好。”宾馆负责人一边毕恭毕敬地往外送，一边说。

张铭刚一坐定在面包车驾驶座上，徐大姐即问：“交代妥了？”

张铭边发动车边回答：“该交代的交代了，该嘱咐的嘱咐了。”

“但愿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他妹妹。”李一泓望着窗外说。

小陆一扁嘴：“一想起那位县政协主席的话，我就生气。”

徐大姐长叹了口气，面包车缓缓开动，随即两旁的景物越来越快地往后掠去。

“张铭同志，从现在起，我们都不叫你小张了，行吧？”李一泓说。

“那叫我什么呢？”

“你本来就不仅仅是为我们开车的。”

“你才明白过来呀？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小陆的手指不停地在窗玻璃上画圈。

“陆委员眼力还真厉害，你看出什么来了呢？”张铭开着车问。

“气质，无言自威。我就猜，这人准是干那一行的，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和徐大姐比你年长，我俩叫你小张。小陆嘛，那你就得叫张铭同志老张了。”

“他才比我大几岁啊，我才不叫他老张。”小陆不同意。

“那你叫他什么？你要是非叫他小张不可，我也没办法。”

“我要叫他——张大哥！”

“好啊！这叫得更亲了呀！”

徐大姐看着他俩说：“瞧你们俩，像小孩儿似的，也不怕人家张铭同志笑话！”

张铭呵呵一笑：“只要你们不拿我当外人，叫什么，随你们便。你们有你们的使命，我也有我的使命。我的使命那就是——第一为你们开好车，第二保卫你们的安全。”

小陆调皮地眼睛一转，唱了起来：“张大哥，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张铭也唱了起来：“我的家，在山东，靠近海边的小村里。”

徐大姐和李一泓都面带微笑，听两个人唱问唱答。

面包车停住了，前边有一座桥，桥中央斜横一辆卡车，前窗一片撞击的裂纹，但并没碎。卡车旁有三个农民，或蹲或站。张铭下了车，向桥上走去。李一泓三人没有下车，在车内欠身往外望。

“老李，徐大姐，趁张铭同志这会儿不在，我得把心里话说出来，我对你们二位有意见。”

“因为我们把那盘带子给出去了，对吧？”李一泓眼睛仍注视着车窗外面。

“对。为什么要给出去？那是证据。”

“我一路也在想，给出去究竟对不对。但大姐说给吧，我就给了。徐大姐，我想您一定有您主张给的道理。”

徐大姐却摇摇头：“我同样一路也在想，给出去究竟对不对。”

“老李，你敢发誓你同意给，一点儿私心杂念也没有吗？”小陆追问李一泓。

“我会有什么私心杂念？”

“那位韩主席，他说他是你中学校友。”

“我发誓，我没有半点儿讨好他的心理。事实上我很不喜欢他那个人。我就想不明白，一个人又迷恋职位，又只不过打算混着干，那到底混得有什么意思？我尤其想不明白的是，像他那么样的一个人，怎么还能混到那么一种位置上去？但我还是刚才那句话，相信徐大姐一定有她的道理。”

“大姐，老李可一个劲儿地在往你身上推啊！您不给我个说法不行吧？”

徐大姐和蔼地说：“看来，小陆你是在将我的军喽？当时我想，第一，我们是省政协派出的调研小组，对方是最基层的政协机构的领导人，我们不应使对方陷入为难之境。如果我们对于他本人，哪怕对于这个县的政协作用都有异议，那最得体的做法，当是回到省里以后，将我们的异议反映给省政协、省委，而不是当场对立。第二，我们毕竟不是公检法办案人员，也不是纪委的调查人员，我们政协委员，除了依靠政协这个平台参政议政之外，作为我们每一个个人，其实都是普通公民，我们并没有被另外授予任何权力。如果我们握有那样一盘带子非不给对方，在法权理念上，我们的做法是否无懈可击，老实说，我不太自信。”

“照您这么说，我根本就不该带录像机了？带了，拍了，谁一要就得乖乖交出去，那还拍个什么劲儿？”小陆反对得毫不含糊。

徐大姐开导道：“那要看拍什么，谁向我们要了。如果我们拍的是环境污染场面，是贫穷落后的情形，谁向我们要，无论是逼是求，我想我们都可以不给的。但如果我们拍的是人，那就是两回事了，因为我们不是记者。”

“那要是碰到人欺负人呢？”

“那就要挺身而出，见义勇为！小陆，现在大姐一说，我觉得大姐的考虑那还是周到的。”

“哼，你可算有一个大姐了，一路上大姐大姐叫得那个甜！你这个组长，已经开始变得唯大姐之命是从了！”小陆“哗”地拉开车门，蹦下车去。

“这个小陆呀，心直口快，在政协的各种会上发言也这么态度鲜明，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怎么会呢大姐，我喜欢她这种性格的人。”

张铭走回来了，说：“一个女人躺在桥边上，卡车司机也没看见，速度挺快地就开到桥上了。不成想那女人突然站了起来，拦在了桥中央，司机倒是及时把车刹住了，可是自己一头撞在前窗上，晕了，被人用平板车拉到镇里的卫生所去了。”

“那女人想自杀？”小陆来了兴致。

“他们说那女人疯疯癫癫的，转眼不知跑哪儿去了。”

“那也不能把卡车就停在桥中央啊！为什么不开走。”李一泓问。

“我也是这么问的。可他们说他们都是装卸沙子的，不会开。我又问那我替他们开离桥上行不行？他们说行是行，得给他们钱。”

“岂有此理！帮他们忙，反而还要给他们钱？”小陆说着，鄙视地看了那几个农民一眼。

李一泓又问：“多少钱？”

张铭伸出三个指头。

“三十？不能耽搁在这儿，给！”李一泓边说边掏钱包。

“是三百。”

李一泓愣住了。

小陆望着墙那边，愤愤地说：“刁民！这是刁民行径，我跟他们讲理去！”言罢，拔脚便走。

李一泓一把扯住她：“他们不买小张的账，估计也不太会买你的账。”

“你跟他们亮警官证啊！”小陆对张铭说。

张铭苦笑：“我亮了。和县城里那些保安不相信你的政协委员证是真的一样，他们也不相信我的警官证是真的。也许他们并不是不相信，是故意那么说。这真成了黑色幽默了，打假打得真的也被非说是假的了，而且搞得你还发不得脾气。”

“我已经很久没碰上过刁民了，想不到在这么一处地方碰上了。”李一泓不由得看徐大姐。

“一泓，你也不要凡事都唯你徐大姐之命是从啊！”

李一泓看着钱包说：“大姐，所以我并没有又说听你的。你就是说给，这一次我也不听你的了。尽管我管钱，钱包里的钱是政协的，但既然碰到的真是刁民，那我决定，一元钱都不往外掏！”

张铭又说：“我问他们，另外还有没有一座桥，他们说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徐大姐的眼光从桥那儿延伸到远处，好像非要再找出一座桥来不可。

“他们说另外倒是有条坡路，那里水很浅，是沙滩，他们愿意把我们的车带过去。”

徐大姐收回目光：“这么说，他们倒也不算刁民。”

“但也不肯白带路，得给一百元钱。我给了。”

李一泓三个不由得瞪视张铭，小陆嘴快地说：“还是刁民！”

“一百元是三百元的三分之一，这个账我还是算得过来的。我知道你们经费有限，为你们省二百是二百。”

“真是好同志！公私分明，不能让你破费！”李一泓嘴上这么说着，却将钱包揣入了兜里。

徐大姐说：“你看你，把钱包往兜里揣干什么呀？现在就把一百元给人家小张啊！”

小陆说：“就是，别一转身忘了，让我张大哥也不好意思要。”

“对对，一堵在这儿，我脑子都有点儿乱了。”李一泓又要往外掏钱包。

“过后再说，过后再说。”张铭朝桥上的三个农民招手，“嗨，我们决定了，从桥下过，你们带路吧！”

一个农民在桥下悠悠搭搭地走，面包车缓缓跟在后边。张铭一边开车一边说：“也不能说他们就是刁民。我们办案，有时碰上的刁民那才叫刁，比杨志碰上的牛二还刁蛮。人家毕竟还真给咱们带路，只不过贪小利，有那么点痞而已。”

带路农民走到了一段下河的坡路那儿，闪到路边，河里的水果然很浅，一大片沙滩，连到河彼岸。

张铭将头探出车窗，问：“那片沙子，不会陷住车吗？”

“不会吧？”

“说肯定点儿嘛！”

“八成不会。”

张铭缩回头，将车缓缓开下坡路，驶入河中。

那个农民蹲下了，掏出烟来，点着了边吸边看着车往河里开。

面包车在河里停了，车轮被沙滩陷住了。

张铭跳下车，察看了下车轮，冲到农民跟前，吼道：“你不是说不会陷住车吗？”

农民仰脸看他，清白无辜地说：“我说的是不会吧？”

“可我叫你说肯定点的！”

“那我说的也是八成不会。我这人实诚，从不把话说满，被逼着也不把话说满。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要负责任的。剩下两成可能性，偏偏让你摊上了，我有什么办法？”

张铭又急又气，原地转圈。李一泓三人也下了车，走过来。

张铭瞪着那个农民：“他、他……嗨，我也大意了，干吗信他的呢！”

李一泓安慰他：“别急，别急，总会有办法的，不怨你。”

农民站了起来，还是那么清白无辜地说：“这位先生说的才是明白话，急有什么用处呢？还是得咱们共同来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来，先吸支烟。”

农民向张铭敬烟，张铭一转身：“去你的！”

“你有什么办法？”李一泓问那个农民。

“沙子下面是卵石，陷住了怕什么呢？咱们有这么多人，咱们有锨，挖一挖，车就开过去了嘛！”

“对，你说得对，快把你们的人叫来，把锨也带过来！”

于是那农民朝桥上喊：“有活干了！过来！”

而桥上，另外两个农民，正伏在桥栏杆上，观风景似的望着面包车被陷住的情形。听到喊声，他们扛了锨，悠悠地走下桥。

带路的农民迎着跑过去，接过一把锨。三个农民三把锨，拄着锨柄，锨头齐齐插入沙中，一字排开地站在李一泓等人面前。

“你们，是要租锨呢，还是要雇人呢？”

“什……么？！”李一泓张大嘴巴傻了眼。

带路的农民说：“租锨的话，一百元一把。看你们这几个城里人都挺面善的，对我们也不太自大，优惠你们，再给二百元就行了。我带路算白带。雇人的话，那也不多要你们的，再给二百八，图个吉利。”

“唉，你们呀，亲爱的农民兄弟呀，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呢？在车上，我还对他们三位说你们不是刁民。”张铭说话时，亲热地拍了拍三个农民的肩。

“我们当然不是刁民啦。”带路的农民问另外两个农民，“我们是刁民吗？”

另外两个农民同声说：“不是！”

带路的农民问李一泓：“你们是邻省的？过来喝花酒的吧？”

李一泓张大嘴，冲着三个农民的脸依次哈了三大口气：“有半点儿酒味吗？”

三个农民互相看看，都摇头。

带路的农民又说：“既然并不是过来喝花酒的，那再优惠你们八十元，给二百就行了。”

另外两个农民中的一个打量着李一泓、徐大姐和小陆，蛮有把握地说：“妈、儿子、孙女，三代三口，跨省旅游。”又打量着张铭，接着说，“还雇名私家司机，你也兼做保镖吧？”

“没错，比试比试？”张铭向他伸出了手。

带路的农民很有自知之明：“不了。看你就是会两招的，估计我们三个一块儿上也不是你的个儿。”又打量面包车，自言自语，“一个中国字也没有，进口的，准是好车。”

他走回到自己两个同伙跟前，对他们说：“明摆着，富有的城里人，成心穿得朴朴素素的，他们不该是我们的优惠对象。”

李一泓抗议道：“我们谁都不富有！”

“富有就富有嘛！不诚实，这可不好。”主张“优惠”他们的农民向李一泓捻动着手指，“租锨，还是雇人？快作决定，咱们两不耽误！”

李一泓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小陆小声对张铭说：“亮出你的警官证，威慑威慑他们！”

“那不好吧？他们又没逼迫我们。”

小陆冲李一泓发脾气：“你倒是跟他们僵着干什么呀？我的态度，一不租锨，二不雇人！我就是用双手挖，也能挖出一条车路来！”她一说完就蹲下，真的用手刨起沙来。

“看到了吧，越富越抠，该花的钱都不花，掉钱眼里了，咱们走！”三个农民扛起锨，扬长而去。

李一泓急了：“哎哎哎，别走！”

带路的农民回过头来：“租锨，还是雇人？”

“照你最后说的，雇你们挖，再给你们二百元！”李一泓掏出钱包，抽出二百元钱，塞入对方兜里。

徐大姐拉起了小陆，冲着李一泓和张铭说：“咱们上车！”

等四人上了车，带路的农民发话了：“干活！”三个农民挥动铁锨，飞快地挖起沙来。

“即使他们这样，我还是坚持认为，比起我所遇到过的真正的刁民，他们一点儿都不刁。他们毕竟在为咱们出力，也算是按劳取酬吧！”张铭坐上驾驶位，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说。

“给我一支烟。”李一泓接住张铭递来的烟，也点上了。

徐大姐悄悄问小陆：“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小陆扑哧笑了，对徐大姐耳语：“心里别犯嘀咕了，您白捡了一个儿子、一个孙女，占大便宜了！”

徐大姐不由得摇头苦笑。

李一泓却情绪低落：“如果我们的调研也是为了他们，我们何苦呢？”

“当然也是为了他们。”徐大姐坚定地说。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们是三位政协委员，我们是为了他们的利益才出现在这里的，那他们会怎么样呢？”李一泓叹着气吐出一口烟，竟然是个圆满的烟圈儿，被他一口吹散了。

“也许他们会溪落和挖苦我们。”徐大姐苦笑着叹了口气。

“就像林肯面对的尴尬那样。美国南北战争时，林肯视察前线部队，对一名黑人士兵说：‘我是为了改变你们的命运才进行这一场战争的。’不料那个黑人士兵回答：‘假如你也是黑人，我才相信你的话。’”小陆觉得就心情来说，他们三个政协的人现在都“很林肯”。

“我有点儿寒心。”李一泓感觉从来没这么累过，他迷茫了，怀疑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大姐起身坐到了他身旁：“别寒心。我同意小张的话，他们看上去并不是刁民，他们那样对待我们，正是我们更要替他们代言的理由。”

李一泓不解地转脸看小陆：“小陆，关于公平一词是怎么解释的？再说一遍给我们听听。”

小陆无精打采地说：“公就是公正，平就是平衡。正就是世间道义，衡就是稳定状态。没有公平，没有和谐。一个和谐的社会，一定是本能地促进公平的社会。”

“行了。这会儿你没情绪多说，那就不劳你多说了。你的话，使我联想到了孔老夫子的名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徐大姐忍不住一反身，看着小陆，“小陆你知道我最欣赏你话中的哪一个词吗？那就是‘本能’两个字。”她将身子坐正了，又对李一泓说，“一泓啊，小事一桩，别寒心。因为，我们就是要做社会那一种人格化了的本能，不为名不为利，就是为了促进社会的公平。比如他们三个农民，中国有九亿多农民，谁能有那本事，在短时期内使他们都过上和富有的城里人一样平等的生活呢？谁也没那本事。”

“他们正是拿我们当富有的城里人看了！”李一泓深深地望着外面的三个农民。

小陆说：“所以他们内心里不平衡嘛！”

徐大姐说：“他们心理不平衡，首先是由于城市和农村的发展太不平衡。虽然政府已经免去了农业税，实行了种粮补贴政策，还免去了他们孩子上中小学的学费，但他们的实际生活水平，可能还是没有明显的提高。我们就是要通过调研，将他们的实际生活水平反映给政府，替他们诉说他们最迫切想要解决的困难。等到有一天，他们生活的农村变成社会主义新农村了，他们的儿女也能享受到较好的教育了，他们病了也有医疗保障了，他们不必再为晚年生活担忧了，他们的心理也就会平衡许多了，社会也就多了几分和谐。连动物都会因为公平与不公平而习性好一些或者习性不好一些呢，何况人啊！一泓，如果这么看问题，你还寒心吗？”

李一泓不说话，依旧默默看着车外三个挖沙的农民，有两个已经脱光了膀子，第三个正在脱衣服，脱掉后一卷，扔在沙上，往双手手心啐口唾沫，又挥锨大干起来。他们已晒黑的赤背上冒出滚滚的汗珠。

这时，桥上传来了汽车发动声，不知何时，有人在开那辆卡车了。

带路的农民走到了面包车旁：“是我们的人来开车了。你们怎么个意思？是退回去，再从桥上过呢？还是不退回去，等我们挖好一条通车的沙道？”

李一泓正在犹豫，小陆已经开口了：“我们不走回头路！”

张铭跳下车，说：“你歇歇，我替你一会儿。”

李一泓也跳下了车，默默拍一个农民的肩，夺过了他手里的锨。

徐大姐探出身招呼三个农民：“来来来，辛苦了，都喝瓶水吧！”

她分矿泉水给三个农民，三个农民高兴了。带路的农民说：“老太太，儿子相貌堂堂，孙女漂漂亮亮，好福气呀！”

徐大姐应酬道：“过奖，过奖。”

另一个农民说：“儿媳妇和孙女婿怎么没陪着呀？”

“他们呀，都忙。”

“都是有出息的吧？经商呢，还是当官啊？”

“普通人，我们几口子，都是普普通通的人。”

“瞧您老太太不普通，多好的气质呀！”

徐大姐不好意思地理了一下头发：“又夸起我来了？三瓶矿泉水就使你们的嘴变得这么甜啊！”

李一泓、小陆、老张听了偷偷一笑。

面包车又开动了，三个农民衣服各自搭在肩上，双手拄着锨柄，一字儿排开在河岸上，像接受检阅的士兵。

面包车从三个农民面前缓缓驶过，徐大姐在车内向他们微笑招手。

三个农民浑厚粗犷的声音在河上回荡：

“老太太，一路平安！”

“寿比南山！”

“晚年多福！”

车内，小陆对徐大姐说：“大姐，我记得有一次在政协开会，一位副主席叫您老太太，您还很不高兴呢！”

“当然不高兴啦！”

“那怎么他们叫您老太太，您就满脸笑开了花儿似的？”

“和为贵嘛！人家有主动跟咱们和的意思，那我当然高兴啰！我是为和而高兴。目的既已达到，还计较人家叫什么呀！”

“怎么样？我说他们不是刁民嘛！”张铭接口道。

“三百元钱，三瓶矿泉水，虽然是一种损失，但事情的结果转化为和谐了，也值。”李一泓吧嗒吧嗒嘴。

徐大姐诲人不倦：“一泓，你错了。”

“我怎么又错？”

“第一，刚才那结果，不叫和谐，叫和气。双方面，几个人之间，由态度僵持到一团和气。双方面，往往并不难。只要有一方主动一点儿，姿态高一点儿，也就和气了。第二，三百元钱，三瓶矿泉水，给了他们，不能叫损失。他们为我们出力了，流汗了，三百元是他们应得的报酬。矿泉水是供人喝的，所以不能说是损失，是人对人应该具有的情怀。第三，世上的许多事情，是要付出成本的，连谈恋爱都要付出时间的、精力的成本，和气也不例外。但是要求得整个社会的和谐，那成本就巨大得多，动辄必然几十个亿，几百亿，几千亿。既想要一个和谐的社会，又不愿对许多生活贫困的人民群众付出成本，对于这样的人，和谐社会就只不过是顺口一说的四个字而已了。党中央和中央政府是懂得这个治国道理的，也开始采取大举措来实践了。遗憾的是，有些官员似乎还不明白。这不是一个智商问题，而首先是一个情怀问题。以前国力不济，另当别谈。现在国力增强了，他们还是不那么情愿把钱花在切实解决民生问题方面。”

小陆说：“政绩工程、面子工程、时尚工程、盛世工程、交卷工程，他们更愿意把钱花在这些方面，花起来出手阔绰，铺张浪费，毫不心疼。他们大笔一落，支配的是国家的政府的钱，心里想的却是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李一泓说：“他们那么一想，当然就不愿意把钱花在切实解决老百姓的民生问题方面。他们管那叫……”

张铭突然言道：“打水漂儿！上级看不到钱究竟花在哪儿了，似乎对他们升官也加不了多少分，所以他们不愿意。我也算去过不少城市了。有些城市，一到年节，那简直就是满城尽带黄金甲，可在仅仅离城市一二百里的农村，农民住的房子却是披麻戴孝拄拐棍，可他们明明知道，但麻木不仁！”

徐大姐又说：“有不少人问我，你都当了两届政协委员了，你能不能用自己的话语概括一下，你是怎么当政协委员的？我说当然能啊，怎么不能呢？无非就是走走，看看，听听，想想，写写，说说嘛！人家又问，有的作家也这样啊，那你跟作家有什么区别啊？我说那可太不一样了。作家往哪儿走，全凭他自己的兴趣。而我们往哪儿走，是政协委员对社会的责任的促使。比如这里，快到省界边儿上了，是省里的官员不常来的地方。所以我们一定要来。他们常去的地方，我们倒不见得也去了。他们来到这样的地方，就会看到他们不太经常看到的情况。官员听到不高兴的话，会大皱眉头的话，因为那也许正是最真实的民间声音。然后我们就得想，就得梳理、归纳、分析，就要写提案，就要大会小会地说，总之是一有机会就要说，哪怕也说得官员大皱眉头，脸红脖子粗，甚至拂袖而去，也要说。一泓啊，小陆啊，大姐的体会是，说是很考验委员本色的，每每的，官员往那儿一坐，尤其大官，还一脸严肃、官威十足的样子，有的委员就明哲保身了，就话到唇边留三分了，甚至就顾左右而言他了，就不由自主地唱起赞美诗来了。这是一种积年累月形成的惯例，既影响官员，也影响我们，不被这种惯例所左右，有时还真需要一点儿无私无畏的精神呢。”

面包车突然紧急刹住，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拦在车前，蓬头垢面，臂弯挎着布包袱，一手拿着半个馒头，欲吃未吃的样子。

车里的四个人都呆愣住了，那女子从车头前走开，走到车的一侧，脸几乎贴着车窗向车里看。她看完后不知为什么径自摇头，似乎很失望，默默退到路边说：“对不起。”

“真悬，差点儿把她撞了。”张铭说着，将车开走了。

小陆一反身，伏在车后座上，只见那女子竟又追起面包车来。

“停车。”小陆喊。

面包车停住，李一泓和徐大姐也都一反身，同时伏在靠背上往外看。

李一泓说：“小张，把车倒回去。”

徐大姐也说：“要慢点儿，别使她害怕。”

小陆想想说：“准是三个农民说的，那个疯女人。”

此时那名女子闪到了路边，面包车缓缓退到了她身边。李一泓下了车，向女子走去，女子后退，一转身想跑。

李一泓柔声喊她：“别跑，大妹子。”

女子站住了，回头看李一泓，还是很不安。

“别怕，我们不会欺负你的。你，想搭车是吗？”李一泓指指车，“如果想搭车，我们愿意让你上车。你看，车上也有两个女人。搭我们的车，你没什么可害怕的。”

女子摇摇头，咬了一口馒头，嚼着。

“那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你的吗？”

“能……给我点儿水吗？”

“能，能。”李一泓一转身走到车旁，小陆拉开了车窗。

“矿泉水。”

小陆起身打开了装矿泉水的纸箱：“就剩四瓶了，给她两瓶怎么样？”

张铭说：“我路上不再喝了。”

徐大姐也说：“我也是。”

小陆说：“那，都给她怎么样？”

李一泓点点头：“对，都拿来。”

李一泓一手两瓶，拿着矿泉水走到女子跟前：“你把包袱放地上，解开，我替你把矿泉水都包起来，行吗？”

女子手中的馒头这时已吃光了，正干咽着，听了李一泓的话，点点头，顺从地将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里面除了一条脏毛巾、一双旧布鞋、一把牛耳刀和一些零钱，再什么也没有。

李一泓蹲下，奇怪地问：“你带把刀干什么呢？”

女子愣了愣，一言不发，从李一泓手中夺下矿泉水，放在包袱里，拎起就走。李一泓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等等！”小陆喊。

女子站住了，回过头。

小陆一手拎塑料袋，一手拿着徐大姐的披肩，快步走到女子跟前，将塑料袋朝她一递，女子刚一接过塑料袋，小陆已将徐大姐的披肩一抖，披在女子身上。接着，从女子手中要过包袱，放地上，打开了。

小陆仰脸看着女子，说：“毛巾太脏了，都有味儿了。咱不要了，啊？”说着，将脏毛巾一团，远远一抛。

小陆对张铭说：“张大哥，车里搭着我一条新毛巾，拿来。”低头看了看女子的鞋子，“你看，这双鞋都快脱底儿了，咱也不要了，啊？”说着，把鞋也扔了。

有一只鞋，竟打在拿着一条新毛巾走过来的张铭身上。那女子愣了愣，跑去捡鞋。

“你没见她光着脚嘛！那是她仅有的一双鞋！”李一泓略带责备地说。

不料小陆生气了：“你别管！张大哥，再到车上把我那双皮鞋拿来！”

女子把鞋拎回来，放包袱里，要自己包。小陆严厉地说：“别插手！乖乖站一边去！”说着又把那一双破布鞋扔了。

女子求助地看李一泓，李一泓赔笑道：“你听她的吧，啊？她完全是为你好。”

张铭把小陆的皮鞋拎过来，放在地上。小陆往地上一坐，脱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接着换上了皮鞋，之后仰起脸，将运动鞋朝女子一递，“我看咱俩的脚也差不多大小，穿上。”

女子默默接过运动鞋，小陆又说：“塑料袋里有面包、饼干、肠，还有一包奶，小心别挤压破了。毛巾呢，你要经常在有水的地方洗洗。”

小陆站起来时，女子已将运动鞋穿好，也站了起来，感激地看着小陆。

小陆对李一泓说：“掏出钱包。”李一泓默默掏出了钱包，小陆又说，“给她二百元钱，记我名下。”

李一泓默不作声地抽出了两张百元钞，小陆一把夺去钱包：“你没脑子啊！”她自己从里面抽出了两张五十的、三张二十的、四张十元的纸币。

小陆卷好钱，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女子的一身破衣服，分明已没有一个兜可以装钱。女子解开一颗衣扣，翻开衣里，露出一个有别针别着的内兜，小声说：“揣这儿没事儿。”

小陆帮她取下别针，将钱装好，再把别针别上。

女子又小声说：“谢谢。”

“你家在哪儿啊？如果你想回家，我们愿意把你送回去。”

女子看着李一泓，脸上没有反应，仿佛根本没听明白李一泓的话。李一泓将小陆扯到一旁，低声说：“你哄哄她，把她包里那把刀扣下来。”

不料女子耳朵很灵，听到了，一弯腰从地上拎起包，飞快地跑了。

回到车上，李一泓对小陆发脾气：“我让你把她那把刀哄下来，你为什么不？”

“她不是一听你这么说，拎起包袱就跑了吗？”

“那你帮她整理包袱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刀偷偷扣下来？”

“我……我认为那把刀对她也是有必要的！”

“你说我没脑子，你才没脑子呢！”

“你！我不想跟你说话了。”小陆赌气坐到后排去了。

“那你就再也不要跟我说话了！”

徐大姐劝道：“够了，李一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李一泓不再说话，张铭开了收音机，开动了面包车。

李一泓忽然听到音乐声中夹杂着小陆嘤嘤的哭声，从车内镜中他看到，徐大姐也坐到了后排去，搂着小陆，在低声哄她、劝她。

李一泓转过了身，训斥道：“怎么，说两句就哭啊？也太娇气了吧？你是博士有什么了不起？你是省政协委员有什么了不起？那我这个组长就不可以说你几句了？”

徐大姐也火了：“你有完没完？你说那种话太没有水平了吧？”

李一泓忍着气坐下，扭头望着窗外，嘟哝：“我本来就没水平，高中文化嘛，有什么水平。”

张铭一扬手臂，半包烟落在他身上。

天黑了，面包车行驶在路上，前方一片漆黑，不远处，有两点红色的光亮，使人感到奇异而诡异。

李一泓问张铭：“小张啊，你没开到错路上吧？”

“肯定没有，咱们必须去的地方，我怎么会错呢。”

李一泓奇怪地说：“我记得，前边那个村子是通了电的呀。”

相互靠着睡的徐大姐和小陆醒了，徐大姐望着窗外说：“有电线杆，一泓，你去过那个村子？”

李一泓掩饰说：“没，没去过。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等车驶近了，他们发现那两点红色的光亮原来是两盏红灯笼，道路两侧各一盏。

张铭放慢了车速，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和一个小伙子挑着红灯笼迎车走来。面包车停住了，老人问老张：“车上，坐的是省城来的人吗？”

“对，您是。”

“我是双墙村村主任，接他们来的。”

这时张铭认出了那小伙子就是带头敲诈他们钱的那个农民。

“老弟，不是又搞什么鬼花活吧？”张铭怀疑地问。

小伙子无地自容地说：“是你们？”

“你……见过他们了？”老人诧异地问。

“见过见过，他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李一泓说着，起身下了车。

老人走向他，将红灯举高，照着他的脸：“一泓，是你吗？”

李一泓看着老人，愣住了。

老人又说：“想不到，你成了个人物了。”

第二十章

双墙村村民李家柱挑着不大不小的红灯笼，引领徐大姐和小陆走上自家的二楼，将她们请入一个房间。

李家柱扯了一下灯绳，屋顶一盏度数不大不小的灯亮了。这是一幢新落成的小二层楼，然而屋里除了两张很旧很旧、支架特单薄的单人床，几乎再没有其他东西，然而床上的铺盖却是新的。

李家柱将红灯笼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那一排钉子显然是为挂衣服而钉的：“这灯笼也点着吧，要不，亮度太暗了是不是？”

“你省截蜡，把灯笼吹了吧，我们有点儿亮就行。”徐大姐说着，和小陆各自坐在床上，放下东西。

小陆问：“这既然是一个通上了电的村子，为什么晚上还四处漆黑呢？如果农民过日子还都节省到舍不得开灯的地步，那不是白给农村通上电了吗？”

李家柱在一只小凳上坐下，无奈地苦笑道：“不节省，不行呀！”

徐大姐也问：“这个村子的农民，生活还很贫穷？”

“那倒也不是。我们这村以前是种粮食的，那时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很苦。尽管政府对粮农给了好几项优惠政策，还是改变不了一个穷字。山区地少，收不了多少粮食的。现在我们这个村都种茶了，家家户户的日子比以前强多了。我这不是都盖上小楼了吗？”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呀。”小陆说。

“是啊是啊。你们要是半个月前来到，这村子一到晚上，东西南北中，家家户户的窗子都挺亮的。现在我们农民，为了享受眼前的亮堂，交电费那还是情愿的。”

小陆没好气地说：“看来你是打定了主意就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李家柱狡黠地眨眨眼：“我还没回答吗？”

“对，你还没回答。”

“是不是供电方面给你们出什么难题啊？”徐大姐猜道。

李家柱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不关人家的事儿。”

小陆还想问什么，李家柱忽然站了起来，急欲摆脱地说：“我给你们烧开水去，烫烫脚，睡得舒坦点儿。”言罢，匆匆出去了。

“嘿，这家伙，让咱们白问了。”

徐大姐笑了：“你以为，咱们下车伊始，开口一问，人家就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全往外说呀？我们一厢情愿地和人家拉近便，人家还不见得信任我们呢！”

楼下另一个房间里，张铭用打火机点着了窗台上的一小截蜡，接着吹灭了同样挂在墙上的红灯笼，拉灭了电灯。

李家柱端着一盆热水走入屋，困惑地问：“怎么……”

“我寻思了半天，搞不清楚究竟是开着灯用电便宜呢，还是点着你那红灯笼便宜，一转身发现了这一小截蜡，今天晚上我只靠它就行了。”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那我心里也太过意不去了。这屋的灯亮，还是开着吧！”

他放下盆，要去拉灯绳，张铭拦住了他：“我说行就行，听我的。”

“那，你快坐下烫烫脚吧！”

“你为我端来的洗脚水？”

“是啊，不是为你是为谁呢？”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张铭坐在床上，脱去鞋袜，将双脚泡入盆中，“好舒服。”

“你睡这床，我睡那床，咱俩睡一屋，你能将就我吧？”

“那我很荣幸啊！按咱们中国古代的礼节，和主人对床而眠，是对客人最高规格的接待嘛！”

李家柱递给张铭一支烟，张铭接过，叼在嘴上。李家柱按着打火机，替张铭点了烟，之后自己也吸上了一支。

“嗯，这是好烟！”张铭吸了一口说。

李家柱往自己床上一坐，颇得意地说：“当然是好烟，中华。”

“你吸中华？”

“我败家呀我吸中华！被褥、床单、枕头、中华烟、脸盆洗脚盆，这都是我到乡里去领出的招待费买的。你们还没到，乡里的电话通知就到了这个村，说有几位政协委员，估计会到这儿来视察，不得怠慢，不得对你们胡说八道。”

张铭笑道：“那你这话，算不算胡说八道呢？”

李家柱一愣，也狡黠地笑了：“那就看你，忍不忍心出卖咱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啰！”

“别多心，我跟你开玩笑，何况你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嘛！以后几天，肯定会给你添很多麻烦啊！我代表这两位委员，先谢了啊！”

“甭谢。我还得谢你们。乡里说了，你们一走，所有买的东西都归招待户。我占大便宜了！冲这么多东西，好几户抢着招待你们呢！你们城里人怎么说的？机会属于能抢的人对吧？”

张铭呵呵一笑：“不是你这么说的，机会属于有所准备的人。”

“一样的意思。有所准备，那还不就是准备着抢？世上的好机会已经不多了，不抢还有份儿？要像老鹰抓鱼那样，水皮儿稍稍一动，一个俯冲，快速反应，啪一爪子，逮着了就不松爪子！”李家柱边说边做着形象生动的手势。

张铭笑了：“你很有语言表达的天赋嘛！”

李家柱自负地说：“有些人还认为我有思想。”从兜里掏出了二百元钱，看着，摩挲着，问张铭，“我要是把这二百元退给你，你是不是会对我印象好点儿？”

“不退给我，我对你印象也挺好啊！安心收着吧，那是你们的劳动所得。”

“那我可就不退给你了。哎，你在城里经常洗脚吧？”李家柱真把钱收了起来。

“当然啊，洗脚是良好的习惯嘛！”

“我指的不是在家洗脚，指的是在那专门洗脚的地方，有女孩子给揉捏脚丫子的那一种地方。”

“你说的是足浴嘛。”张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去过，但是次数不多。”

李家柱从床栏上抽下一条新毛巾，扔给张铭擦脚，问道：“舒服吧？”

“那是，解乏！”

李家柱身子往床上一躺，大声说：“我恨你们城里的些个臭男人！你们每次就出他妈的二十元三十元，就把你们那男人臭烘烘的大脚丫子往我们农村女孩子的膝上一放，闭着眼睛享受那一种捏啊、揉啊、按啊的舒服劲儿，一个不满意，还嫌服务得不好，还耍赖不给钱。”

张铭不由得停止了擦脚，看着仰躺在床上的李家柱，反驳说：“不能这么看问题吧？足浴是有中医学道理的，是为别人服务。而且呢，是一种正当的职业嘛！”

李家柱一动不动地说：“你们城里人的女孩子如果把那当成一种职业，你们做父母的情愿吗？你知道我们农村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儿是那么挣钱寄回家里的，心中什么滋味儿？”

“你这不是抬杠嘛！城市人家的孩子现如今有几个考不上大学的？大学女毕业生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那么一种地步。”

李家柱倏地坐起，针锋相对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农村人的孩子天生笨啰？我们的孩子从小在什么样的学校里上学？你们的孩子从小在什么样的学校里上学？”

张铭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乡里没交代我连洗脚水也要替你们倒，自己倒去。”

“不劳侍候，我根本也没想让你……”张铭很有情绪地往地上一站，一脚踩翻洗脚盆，水流了一地。

李村主任家是一幢老旧的房子，李一泓和李村主任共同躺在一张大床上。

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当初的“村长”已经改叫“村主任”了。

“我可没跟另外两位委员说，这个村我来过多次，还认识你这位村主任。”

“我也没想到，来的人中会有你。”

“你们村里有人见过我，你得和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装出不认识我的样子。要不，我还得费口舌和另外两位委员解释。”

“那也得明天了。”一翻身，李村主任哎哟一声。

“怎么了？”

“一入秋，腰腿疼总犯。”

“你趴着，我给你按摩按摩。”李一泓一边给李村主任按摩，一边问，“还一个人呢？”

“嗯。死了心了，不考虑了。轻点儿。”

“也别死心，遇到合适的，该考虑还应该考虑。晚年了，还是有个伴儿好。”

“不说我了，说说你女儿春梅吧！”

“她就不是你女儿了？”

“是你把她从小抚养大的，当然是你女儿。”

“可你才是她的亲生父亲。”

“这个问题也不讨论了。咱们永远也不讨论了。我和你不是外人，我问你，你这个政协委员，究竟能管多大的事？”

“这……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应该说，什么事也管不了。但我们有反映事情的权力，有监督政府的权力。我想，还有点儿像特权。”

“那另外两个女的呢？”

“尽管他们一个是省里的，一个是全国的，估计在权力方面，和我差不了多少。”

“一泓，我摊上难事了。”

“嗯？说说看。”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难事，成了我们全村的难事，最近，把我愁得是吃不下、睡不着。按说，我这年纪，不该再当村主任了。可又被选上了，没办法，我们村的小学校，那还是‘文革’前盖的，快四十年了，根本不像个小学了。年初我们听说中央拨了一笔钱给省里，省里又拨了一部分给县里，是专门为改建农村学校拨的。我们就四处找关系、求人、请客、送礼，还召回几名在外打工的青壮年，为县教育局义务装修办公楼，为局长的老娘义务修坟。这么着，县教育局总算同意了批给我们二十万。六七月份，虽然还没见到钱，虽然夏茶长得好，我们也顾不上采茶了，男女老少齐上阵，把小学校的破教室推倒了，重建起来了。可到县教育局去要钱时，他们却不认账了。磕头作揖，求爷爷告奶奶的，最后才开恩似的给了三万元。可我们垫花了三十几万啊！这下一摊，家家户户都背上了几千元的欠债。村里有些年轻人气极了，集体到县教育局去讨说法，结果还说他们聚众闹事，抓起来了几个。我这当村主任的，又得挨家挨户收钱，找关系、求人、请客、送礼，为的是尽快把他们赎出来。现在，小伙子们差不多全走了，年轻女人们也不在村里摘茶了。一些个夫妻成双成对的，把孩子也都带走了，发誓说就是男的卖血、女的卖身，也要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城里的小学生！可悲我们村里几个花季的姑娘，为了替家里还上那一笔均摊的债，竟到县城里去做花酒女。”

“别说了！”李一泓跳下床，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

李村主任坐起来，看着他说：“你要是帮不上什么，我也不会怪你。”

“你敢发誓，你说的属实？”

“句句属实。倘有半句虚假，我不配再见到你李一泓。”

李一泓定定地看了李村主任片刻，转身往外便走。李村主任在他身后问：“黑灯瞎火的，你去哪儿？”

“你别管！”李一泓大步走出屋去。

李村主任以为他要上茅房：“茅房在屋后，拎上门口的灯笼，别掉茅坑里！”

李一泓提着红灯笼走在暗夜中，那灯笼播撒出一片朦胧的光，隨着他的脚步移动，周围影影绰绰。

李家柱家的小二层楼每一扇窗都是黑的，李一泓提灯呆呆地站着，犹豫不决。他索性将红灯笼挂在树枝上，深吸一口气打起了太极拳。起夜的李家柱提着裤子从楼后转出来，发现李一泓，一愣，却没惊动李一泓，悄悄地进了楼。

李家柱走到张铭床前，推醒他，指指窗外。张铭提鞋走到窗前，看见在红灯笼迷蒙的光照之下，李一泓在打太极拳。

“他有夜游症？”李家柱好奇地问。

“胡说八道！”

“那他这是干什么？”

“你说是在干什么？他在打拳你都看不出来啊？”张铭两眼一瞪。

李家柱不以为然地说：“深更半夜的，他明明住在村主任家，却到我家楼前来打什么拳，他没有道理呀！”

“他自有他的道理。”张铭提上鞋，披上衣服，出屋去了。

李一泓还在灯笼下打太极拳，张铭站在楼门那儿，默默看着。

等李一泓收住了架势，张铭轻咳一声，向他走来。

“李委员，怎么还没睡？”

“八成我这一夜都难以入睡了。”

“不管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也不迟是吧？”

“是啊。我这人还是不够老练，心里装不下事儿。本想找徐大姐和小陆委员说说的，走到这儿了才意识到，时间太晚了。”

“我陪你回村主任家去？”

“不用。我心里一有事，要么吸支烟，要么喝盅酒，要么打套拳，你可别见怪。你快睡去吧！”李一泓说完，摘下红灯笼，伴着摇晃的灯影走了。

第二天早晨，李一泓在鸡啼中悠然醒来，李村主任已经不在床上了。

李村主任的家屋在一处缓坡上，李一泓一迈出他的家门，差点被眼前的一片茶绿扑倒，茶垄中有采茶的人影在移动，远处草木葱茏的山岭幽远而宁静。看着眼前仿佛从图画里拓印出的美景，李一泓长舒一口气，胸中的郁垒稍微消解了一点。

李村主任站在茶垄前摘茶，他的动作已经不那么灵便了。李一泓走到他身旁，学他的样子摘茶。

“起了？”李村主任偏头问。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李一泓反问。

李村主任举手环指道：“全村的人，不都起得这么早吗？”

李一泓扭头四周望望，见摘茶的都是老人，问：“村里就剩些老人了？”

“是啊！小学校的事，伤了年轻人们的心了。”李村主任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怎么才能采得快一点儿？”

“你得想象满眼看到的都是钱。”

李一泓一边笨手笨指地摘茶，一边又问：“一角的，还是五分的。”

李村主任笑了：“你呀，尽想美事儿！秋后的茶叶，不值钱喽！一斤才七角多钱。我嘛，老了，眼手慢了，从天刚亮采到天色黑，最多也就采个十来斤。那，你得想象，一分钱劈五半儿，像朵花儿，你就一个花瓣儿一个花瓣儿往下摘吧！摘多摘少，看你的本事了！”

李一泓将兜在衣襟里的一点点茶叶倒入李村主任的茶篮，挽袖子，捋胳膊，搓手掌，深吸气，似乎要大有作为。

李村主任奇怪地问：“你要干什么？要在这儿打拳啊？”

“不，我要为你搂钱！”

李村主任退开一步，悉听尊便地看着他，那意思是——看你一把能搂多少钱！

在李一泓眼里，茶树上长出了一枚枚一分钱的硬币，它们渐渐绽放五瓣儿的钱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李一泓舞动双手轮番摘去，摘了几次，低头看看，摘到手的却都是老茶叶。

“得了得了，你别摘了。像你这么个摘法，过不了几天，茶树的叶子就被摘光了，那茶树就死了。你摘下来的老叶，茶商也不会收的。”李村主任挥挥手无奈地说。

这时，徐大姐和小陆走过来，两个都用衣襟兜着茶叶。

徐大姐问：“一泓，摘了多少啊？”

李一泓惭愧地说：“多乎哉，不多也，也就值几分钱吧！”

小陆把茶叶兜到李村主任面前：“村主任，看我摘的这些，值多少钱呀？”

李村主任看一眼，说：“也就半个馒头吧！”

“那我这些呢？”徐大姐雀跃地问。

“你俩摘的加起来，够买一个馒头了。”

李一泓、徐大姐和小陆，一时你看我，我看她，样子都很沮丧。

“可你昨天晚上不是说，村里的地自从改种茶树了，家家户户的收入都多了吗？”李一泓问。

“是这样的啊。我们这个村，人多地少，种粮食只够自家吃的，种蔬菜离县城太远，卖点儿菜来回得一天。有一届县里的领导说，那就种果木吧，而且下了红头文件，必须改种果木。农民们得服从啊，侍弄得那个精心，做梦都盼着果树结果。三年后，盼来了个大丰收。可怎么个卖法呢？没人来收购，农民自己雇不起车，花不起运费，果子从枝上掉在地上，全烂在果林里了。县里只命令让改种，根本不管卖的事儿。有些农户，赔得倾家荡产。农户干脆什么都不种了，每家只要能出去打工的，全出去了，让地就那么荒着。这省界地区左右几十个村子，都有同样的经历。”

李一泓三人一边听李村主任说话，一边跟着李村主任往他家走去。

“四年前，从省城也来了一个政协派出的考察组，其中有几位农业方面的专家，认认真真地考察了一番，建议这一带的农村种茶，帮着贷款，帮着引进优良茶秧，还办了几期种茶技术学习班。这么着，这一带的农民才对好日子有了点儿盼头。可现在，这盼头又死灭了。”

李一泓不由得站住，问：“怎么回事？”

李村主任抬手一指山岭后面飘过来的黑灰色烟云：“你们看那儿！”

“我和小陆早已看到了，以为那边起山火了呢。”徐大姐皱着眉头说。

“山那边办了个化工厂，那烟是有毒害成分的，不仅危害几十个茶村里大人孩子的健康，而且连茶树也被严重危害了。茶商已经放出话来了，明年就不收我们这一带的茶了。”老村主任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变调，分不清是因为出离了愤怒，还是因为老实巴交的村民们顶风冒雨的辛劳却总是换来多舛的命运。

李村主任用大瓷碗倒了一碗碗的白开水招待李一泓他们：“不给你们沏茶了。喝我们的茶，还不如喝我们的白开水。以前，县里乡里来检查工作，访贫问苦，呼啦啦带着些记者说些虚头巴脑的话，我们也说些虚头巴脑的话，哄他们高兴，图的是他们以后还送点儿东西来。我们昧着良心给他们沏茶，偏不告诉他们这茶被污染了。现在，他们知道情况了，挺恨我们的，认为我们没安好心。其实，他们喝了一两碗有毒的茶，没事儿的，没那么大的毒性，他们太小心眼儿了。”

“既然县里知道几十个茶村的茶全都被污染了，为什么不帮你们解决这个严重的问题啊？”徐大姐一脸严肃地问。

“为什么非帮我们解决？”李村主任竟然反问。

“他们是公仆，他们有这种责任！”小陆激动地说。

“责任？几十个村子联合起来，派人找过他们啊！他们说，是公仆不假，但是全县人的公仆，不是你们几十个村的茶农的公仆！你们的事儿，等我们研究研究吧。一研究，就研究到猴年马月去了。再说，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确实解决不了。”

“他们的难处是什么？”李一泓喝了口水问。

“山那边是邻省。化工厂在邻省界内，那些个县里的官儿，哪里管得了人家邻省的一个厂？”

“那他们起码有向本省反映情况的责任！”小陆红着眼说。

李村主任低头沉默片刻，看着李一泓低声说：“一泓，你出来一下。”说罢，起身走到了外边。

李一泓看徐大姐，徐大姐点头，李一泓随即也走到了外边。

“一泓，对你我是信任的。你是我亲生女儿的养父，冲这种关系，我相信你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两面三刀出卖我。你敢不敢担保，对她们两个，我也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敢。怎么不敢？你有多么信任我，就可以多么信任他们。”

“有你李一泓这一句话就行。”李村主任说完又进了屋，李一泓跟在后面。

李村主任掏出纸卷烟，李一泓递给他一支烟：“别卷了，省点儿事吧。”

“老李，到底破戒了？”小陆问他。

“是张铭那半盒，吸烟可以压住脾气。有人告诫我，当政协委员得有好脾气，是一种修养。”

二人都吸着烟后，李村主任低着头说：“我们县长的小舅子，在邻省那个化工厂里有股份的，那我们还能指望谁向省里反映情况呢？邻省厂里那边，经常有人过来，到县城里去喝花酒。县里的头头脑脑的一迎二送，陪吃陪玩儿，还都是公款招待。而县里的干部们，也经常到邻省去，那边同样也是一迎二送，陪吃陪玩儿的。不但不能指望他们反映情况，就是我这个村主任，那也不敢反映情况啊！他们在基层干部会上讲过，农民该作出牺牲，就必须作出牺牲。牺牲精神是社会主义新农民的觉悟，谁要是胆敢胡说八道，破坏了两个省的良好关系，别说他们对谁不客气！你们倒是想想，我们这些个在乡里村里当基层干部的人，谁还没点儿毛病？谁还没点儿把柄？就比如说我吧，平时牢骚话很多，几大筐都有了！要是哪天有人想收集一下，我的党票还能保得住吗？我虽说只不过是个卑微的村主任，可我入党都快四十年了啊！我……我这个村主任，我当得憋屈呀我！”李村主任无声地哭了。

徐大姐摸摸他的手：“李村主任，请你说下去。”

“明摆着，明年茶叶也是采不成了。我们家家户户的一亩三分地，不是又得荒着了吗？党中央国务院的政策是好的，免了这个税，又免了那个税，我们心里感激。可……对于我们这一带的农民，不是只剩下了靠儿女出外打工这一条活路了吗？一亩三分地虽然少，但那是我们农民的根啊！有地没法种，不是和没有一个样了吗？没有了土地这个根，我们在外打工的农家儿女，就像鸟儿没个窝啊！我们农民天生是必须有窝的鸟啊！落叶归根这句话，起先是我们农民常说的一句话啊！是后来被你们文化人偷去的。”

“我不是文化人，我只不过是文化馆的人。文化馆是没有多少文化的人待的地方。”李一泓闷声说。

啪！小陆把一只大瓷碗摔在地上，霍地站了起来，冲着李一泓大吼：“老李你他妈的扯什么文化啊！我有文化，留美的，博士！我没偷过劳苦大众任何东西！”她指指自己太阳穴，“我不只这儿有文化！”又指指心口窝，“我这儿还有良心！”

李一泓三人吃惊地看她，她又从李一泓手中一把掠去那半包烟，拔脚往外便走。

徐大姐对李村主任说：“您别介意，她不是冲您。”

“我这个脾气不好的人，一劲儿暗劝自己别发脾气，忘了劝她，她倒摔起东西来了，还不是得我赔。”李一泓边说，边将碎碗捡到一起。

“我们农民要像她这么大脾气，那我们早就没法活了，也会把不是农民的人闹得活不好。”李村主任摇摇头猛吸烟。

“你把你刚才的话再重说一遍。”徐大姐突然说。

李村主任一愣，警惕起来，不禁疑问地看李一泓。

徐大姐又说：“我觉得你刚才的话说得挺好，我要记下来。一泓，你住这儿，给我找纸找笔。”

李村主任向李一泓暗暗摇头，李一泓说：“大姐，村主任他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我不觉得他的话值得一记，我看算了吧。”

李村主任连说：“是啊是啊，我刚才胡说什么话了？我自己都忘了。”

小陆回来了，一手拿笔，一手拿本儿，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记下来了。”

李村主任不安地看着小陆手里的本儿：“你看这，这，你们只说随便聊聊，也没说还记录啊！”

李一泓向小陆伸出一只手：“给我看看你记得对不对？”

小陆将本交在李一泓手里。李一泓扫了一眼，将那一页纸扯下来，撕了个粉碎。

“你怎么可以这样！”小陆生气地质问。

“李村主任不愿让咱们记，咱们就别记嘛。要记，记心里。”

小陆还想说什么，徐大姐扯了她一下，拍拍她坐过的小凳，和颜悦色地说：“一泓同志说得对，听他的，啊？”

李村主任则从李一泓手中将那些撕碎的纸片一把全都掠过去了，连掉在地上的一片也捡起，揣入兜里，并且还说：“我这个人，说话不走心，你们听的，也不必过心。过过耳，哪说哪了，最好。一泓告诉我，你们是完全可信任的。还说，你们可以帮我们排忧解难。”

“我说的是也许可以。”

“对对，你是说的也许。邻省那个化工厂的事儿，我们不指望谁帮我们解决。大不了我们有地不种，摞它几年荒了就是了。靠儿女出去打工，家家户户都还能活。但我们小学校的事，县教育局扣下我们十七八万元钱的事，希望你们都为我们主持点儿公道。”

徐大姐站起来，问：“李村主任，现在能不能就带我们去看看小学校啊。”

毫无疑问，这是一所修建得不错的小学校，有校园，有操场，然而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小学生的影子。李村主任引领李一泓三人走入一间教室，课桌、课椅和黑板都是新的。

李一泓摸着崭新的课桌，说：“这么好的一所小学校，你们村的孩子却偏不在这儿上学，太可惜了。”

“不是我们的孩子不在这上学，是谁家的孩子都不敢来上学啊！”李村主任话语里的无奈和感慨像旱时黄河裸露出的河床，让人无言以对。

小陆手持录像机转来转去地不停拍摄，把她见到的这里的一切框进镜头。

“在你家里，你说是赌气不来上学，我能理解。现在你却又说是不敢，我反而糊涂了。”徐大姐紧盯着村主任苍老的脸庞。

“也是赌气，也是不敢。你们看到了，课桌、课椅、黑板都是新的。我们是照着三十万盖起这一所小学的。盖得是好了一点儿，大了一点儿。”

“大也不算太大，好也不算太好。实事求是说，过得去而已。”李一泓的目光从第一排课桌延伸到最后一排。

“可在这一带，就算很好了。我们的想法是，既然教育补贴经费有幸被我们这个村申请到了，那我们何不盖得理想一点儿呢？二十万是盖不下来的，村里家家户户，宁肯奉献出十几万集资，为的是使附近几个村的孩子们都能来上学。我们还盖了三间宿舍、一间食堂，使离家远的孩子可以住宿。天地良心，我们当初真是这么想的。”李村主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脸上躲在皱纹里的凄凉被掀了出来，洇红了他的眼圈。

李一泓和徐大姐频频点头，没有说话，也许只有实实在在地做些什么才能抚平他们此刻的心情。

李村主任发现小陆在拍摄自己，猛地退一大步，生气了：“你拍我干什么呢！不说了，不说了！”

小陆连连道歉：“好好，不对着你拍了，我不对着你拍行了吧！”

“小陆，先一块儿听听，啊？”李一泓对小陆说。

“李村主任，别介意。请说下去。”徐大姐期待地望着他。

李村主任这才接着说：“现在，二十万教育补贴经费只给了我们三万，我们村的人里外里垫上了三十几万，一座大山呀！别的村的人们，怕和我们一块儿背上债，谁还敢送孩子来上学呢？”

“原来，是这么个怕法。”李一泓轻轻点点头。

“我们一定替你们讨个公道。”小陆热血沸腾。

“那你们可就是恩人了！县里的人批评我们盖得太好了，太大了，还说什么，太奢侈了！可难道只许他县里花三千多万盖一座县委大楼，我们花三十几万盖一所小学校就成罪过了吗？”

“多少？三千多万？”徐大姐吃惊地问。

“这话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我也是听别人都这么说。你们还是应该再到县里亲眼去看看，眼见为实嘛！”

李村主任引领李一泓三人走入住校宿舍，但见双层铁架子床也都是新的，每张床上都有新被褥、新枕头。

“现在我这当村主任的又多了一件事，得经常找人帮忙，所有的被褥都得晒。”

正在说着，张铭来了。

徐大姐问：“小张，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张铭说：“我想洗洗车，又不愿费老乡的水。听李家柱说附近有条河，就让他带我去。可近前一看那一条河，哪敢用河水洗车呀！”

小陆拿着录像机，拉着张铭说：“走，去看看。”

李村主任及李一泓四人一字排开地站在一条河边上——那是一条被污水严重污染了的河，水面泛着厚厚的黄色的泡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怎么被污染成这个样子？”徐大姐掩着算子问。

“还不是从邻省那个化工厂排过来的污水污染的！”李村主任语气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怨气。

“我拍这河，行吧？你也不能什么都怕我拍啊！”小陆掏出了录像机。

李村主任退后一步说：“拍吧。拍河我管不着你。唉，以前我们这一条河，那叫个清。傍晚，我们村爱干净的孩子，都是在这河里洗完了澡才回家睡觉。大姑娘小媳妇，也爱到河边来洗头洗衣服。现在，我们顾不上这条河了。就是有那份顾惜它的心，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一泓，我认为，我们三个，该开次会了。”徐大姐表情严肃，语气郑重。

“我也是这么想的。村主任，我们就到你家去开会行不行？”

李村主任沉吟了一会儿：“这……不妥吧？万一你们……那我家成了什么地方了？”

小陆嚷嚷开了：“别说了，别说了，咱们到李家柱家开去，我看他绝不是那种树叶掉了怕砸头的人！”

李家柱正在门前削土豆，见李一泓三人到来，笑呵呵地说：“中午给你们炖土豆和豆角，行吧？”

徐大姐笑了：“我们吃什么都行，你怎么省事怎么来。”

“李房东，我们要在你家开次会，请你给我们烧点儿水。别为我们沏你那茶了，我们喝白开水。”小陆直白地说道。

李家柱停止了削土豆：“开会？你们要开什么会？”

李一泓安他心道：“也算不上开会。只不过，就是在一起交换点儿看法，研究点儿事情。”

李家柱放下手中的土豆和削刀，站了起来，谨慎地问：“交换什么看法？研究什么事情？”

“其实就是把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汇总一下。”徐大姐简单解释道。

不料李家柱坚决地说：“那不行！绝对不行！我可以做饭给你们吃，我可以给你们端洗脚水，我也可以为你们当向导。但是，你们不可以在我家里谋划什么事。你们拍拍屁股，抬脚一走，被你们招惹了的人如果来找我茬儿，给我眼罩带，我怎么办？我的家让你们住是乡里吩咐过的，可没有人跟我说你们可以……”

“我们都是政协委员，不过在你家里研究点儿事，谁敢找你茬儿？”小陆满不在乎地说。

李家柱还是摇头：“不行不行。你们是什么员我不管。那你们怎么不去村主任家？”

李一泓恼怒地说：“够了！走，我们干脆去小学校！”

李一泓拿着钥匙跟那把大锁较了半开劲，那锁还是铁头铁脑地挂在小学校铁栅栏门上，死活不开口。

“真是邪了门儿了！”李一泓边捅边抱怨。

“不要急，慢慢来。这种事，是急不得的。”徐大姐在一旁安慰他。

李一泓一用力，钥匙断了，他傻眼了。

“你躲开，看我的。”小陆不知从哪儿找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李一泓赶紧躲到一边。

小陆用石头砸了两下锁，没砸开。李一泓指导她：“你得加大力度。”

小陆一撇嘴：“你说得轻巧，我有那么大劲吗我？”

张铭默默将小陆推开，接过小陆手中的石头，掂了掂，扔了，四处看了看，相中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张铭抱起来运了运劲儿，猛砸下去，锈锁应声落地。推开门，张铭说：“砸多大的锁，那就得用多大的石头。”

四个人走进学校，找了一间教室，张铭留在教室外，靠着门框吸烟，像是给委员们看门站岗。

“徐大姐，陆委员，我想，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到邻省去看看那一家化工厂的真面目啊？”李一泓说。

“支持！”小陆首先表态，看着李一泓又补充道，“组长，听清楚啊，我说的可是支持，是比同意更进一步的态度。”

“我也正有此意。”徐大姐压低声音又对李一泓说，“你应该把小张请进来。毕竟等于是到邻省去了，得听听他的意见。”

不等李一泓开口，小陆已经喊了：“张大哥，你进来一下。”

张铭扔掉烟，一脚踏灭，走进屋里说：“我听到你们的打算了。只要是三位委员为了调研想去的地方，我都无条件服从，并且绝对保障你们的安全。”

李一泓拉着他说：“小张，你也坐下嘛。”

等张铭坐下了，李一泓又说：“徐大姐，我还想，您是否应该跟省政协通一次话，请他们务必帮助核实一下，省里究竟拨给这个县一笔教育补贴款没有？如果确实拨过，数目到底是多少？这一点是必须搞清楚的，对吧？我们政协委员了解民情民意，发现问题，指出问题，代为老百姓呼吁请命，要有真凭实据，不能捕风捉影，道听途说，人云亦云，是不是大姐？”

徐大姐赞许地点头。

“小陆委员，你的任务就是拍摄，只要没有人不许、抗议，只要你自己认为应该拍下来的，那就只管拍。小张同志，你的任务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小陆委员。谨慎一点儿为好。”

“明白。”张铭干脆地答道。

“我和这个村的关系比较特殊，在中老年人中熟人多，我要利用下午时间走家串户，多听听当地人民的苦楚首先是什么，最想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小陆委员，徐大姐，你们的事做过以后，找我。我们一起听。小张同志，你还要备好车，晚饭后，咱们出省界。”

“老李，你和这个村，和村主任到底什么关系？你路上只字未提，如果可以，能不能讲讲，要不我和徐大姐纳闷儿。”小陆奇怪地看着李一泓。

“可以。”李一泓看了看手表，“但不是这会儿，时间宝贵，在车上告诉你们吧！”

第二十一章

素素和春梅姐妹二人站在围观者中，呆呆地望着一名公安人员在往杨校长家院门上贴封条，那公安人员上了警车后，警车鸣笛开走。

蛋糕盒从素素手中掉在地上，素素一转身满脸是泪地跑了。

“素素，素素！”春梅从地上拎起蛋糕盒，追赶素素。

素素前脚跑入屋里，春梅后脚追入屋里，将蛋糕盒放在桌上。

“你还把蛋糕捡回来干什么？”素素叫嚷道。

“花钱买的东西，怎么也不能糟蹋了吧？”

“钱！钱！你心里只有钱！你整天琢磨着怎么样挣一大笔钱！”

“我整天琢磨着挣一大笔钱怎么了？有罪啊？犯法啊？我不想办法多挣钱，靠爸一个人，你考上了大学也供不起你！”

“我不用你供，也不靠爸供！我恨你！也恨爸！都是因为你和爸惹出了那么多事，杨阿姨才……”

“住口！”春梅狠狠扇了素素一记耳光，“谁贪污，谁受贿，谁早晚有这么一天！”

“你没良心！”素素连推带用头拱，春梅招架不住，跌坐在地上。

素素转身捧起蛋糕盒向春梅砸去。蛋糕盒散了，春梅满脸满身都是蛋糕，样子滑稽地瞪着素素。

素素一指屋门：“你滚！滚！这是我和爸爸的家！你的户口早不在这个家里了！要不是你瞒着爸搞了那么一手，杨阿姨会成为众矢之的吗？杨阿姨就是贪污了、受贿了，那也是被你这种人拖下水的！”

傍晚时分，面包车停在一条河前的沙土路上，路两旁高大的杨树，在黄昏的微风中抖出一片哗啦啦的清凉，送别被西山碰碎了一角的夕阳。

李一泓和张铭同时下车，李一泓指着面前的河说：“这是咱们第三次遇到河了。”

这条河水不深，河底的沙石历历在目，张铭感觉有点眼熟：“我觉得是同一条河。看来很浅，肯定可以开过去。”

“别冒失，天快黑了，陷在河当中便麻烦了，我蹚一蹚看。”

“还是我吧。”张铭弯下腰就要去脱鞋。

“谁还不一样呢！你看我穿的是布鞋，连袜子都没穿，省事儿。”李一泓已经麻利地脱下鞋，摆在河边，挽起裤筒，走入河中。

徐大姐和小陆也下了车，“这儿风光倒不错。”小陆举着录影机一通猛拍。

徐大姐吸吸鼻子：“什么味儿？”

小陆停止了拍摄，也吸了吸鼻子：“是有股怪味儿。”

张铭蹲下，撩起水闻了闻：“河水发出的。”

这时李一泓已走到对面河边，他向张铭招招手：“没问题，可以开过去。”

突然，河的对岸跑来一个女人，她连停也没停一下就跑入了河中。

李一泓怔怔地看着她跑到自己跟前，认出她是那个疯女人。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疯女人眼神凌乱，惊惶失措。

李一泓一时不知做何反应才好，愣愣地看着她。

疯女人见李一泓没反应，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河那边跑去，一路踩踏出一溜纷乱的水花，没跑多远跌倒在河中。

李一泓跑过去扶起她，她一下推开李一泓，起身往对面猛跑，溅了李一泓一头一脸的河水。

李一泓站在河中，望着疯女人跑上岸，徐大姐三人围住了她。

“大姐、小妹，求求你们救救我！”疯女人跪下哭求。

徐大姐扶起她：“快起来，慢慢说。”

“我没疯。我不是疯子！是他们造谣说我是疯子，我这一次要是再被他们抓住，就很难再逃出来了。”疯女人喘着粗气，泪流满面，不时惊恐地往来路看，几声猛厉的狗吠声传来，她打了个激灵，绝望似乎揪住了她。

李一泓站在河里转身望向身后，见五六个男人跑到了河边，其中两个人穿着保安服，一个手握橡皮棍，一个牵一条大狼狗，另外几个男人看起来是村民，一个中年汉子拎着一捆绳子，他是那疯女人的丈夫。

狼狗冲到河边，对着李一泓龇牙咧嘴地狂吠。李一泓转身又望向河那岸，徐大姐三人和疯女人已不在岸上，显然他们都上车了，面包车正缓缓开入河里。

牵狼狗的保安大喊：“哎，看见一个女人没有？”手故意一松，那条狼狗顿时挣脱了牵绳，疾冲到李一泓跟前，狗仗人势地朝李一泓吠叫不止。

李一泓弯腰从河底抓起了两块大卵石，等他直起腰时，那些男人已围住了他。李一泓呵斥道：“管住你们的狗。否则，可别怪我对它不客气！”

狼狗被控制住，终于不叫了。为首一个身穿名牌T恤的三十六七岁的男人，上下打量着李一泓，审问似的问：“再问你一遍，看见一个女人没有？”

“什么样的女人？”李一泓冷冷地反问。

对方们中另一个男人恶声恶气地说：“一个疯女人！”

李一泓轻蔑地摇了摇头。穿名牌T恤衫的男人捣了李一泓的肩胛一下：“你骗我们。警告你，敢骗我们的人可没有好下场！”

这时，面包车开到了李一泓身旁。张铭看也不看那些人，只探出头对李一泓一个人说：“老李，上车。”

李一泓丢掉卵石，上了车。此时的面包车，除了张铭那边的窗子，其他的窗子都关着，而且都拉上了窗帘。

狼狗冲面包车蹦跳着吠叫，牵拉着绳子直还往车厢上扑。

那个恶声恶气的男人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那疯子准是在他们的车上！”

穿名牌T恤的男人伸展双臂，拦在车头前，不可一世地喝道：“不许开走！”

“你想怎么样？”张铭目光冷锐地盯着他。

“我们要搜你们的车！”穿名牌T恤的男人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逼人姿态。

“凭什么？”

“我们要抓的人也许在你们车上！”

“你们要抓的人？你们是些什么人？凭什么抓人？”张铭冷声问。

“你他妈别管我们是些什么人，说要搜你们的车，那就非搜不可！”穿名牌T恤的男人不耐烦了，骂骂咧咧，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就差把霸道两个字写在脸上。

“好霸道，还骂人。”张铭掏出警官证亮了出来，“就是我这种执法的人抓人，那也得合法，何况你们！”揣起警官证，又将一盏警灯放在了车头上。

这时天色已有些黑下来，警灯亮了，甩出一圈闪烁的彩光，警笛也锐声响起。

“还非搜不可吗？”张铭镇定地问。

穿名牌T恤的男人心虚了，默默退开，转而对疯女人的丈夫发脾气，踢他一脚，恼羞成怒地说：“哑巴啦？你老婆肯定就在车上，朝他们要老婆啊！”

那个拎着一捆绳子的男人怯怯上前，张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嗨”一声，扔了绳子，蹲下，双手抱头，嘟哝道：“我……我这是什么命啊我！”

一个男人往起拉他：“裤子湿了！”

“窝囊废！”穿名牌T恤的男人又踢他一脚，将他踢得坐在河中。

绳子落在水中，在水里变幻着各种形状，趁人不注意的时候顺水漂走了。

李一泓小声对张铭说：“开车。”

面包车鸣着警笛，缓缓向对岸开去。除了疯女人的丈夫坐在河中，其他人皆眼巴巴地看着面包车。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面包车顶上的警灯已取下，疾驶在山林之间的路上。

“大姐，咱们现在可是进入另一个省的地界了，要是遇到什么难以应付的事情，您可得多出面，多拿主意呀！”

徐大姐轻轻拍李一泓的手：“放心，别多虑。不管哪一个省，还不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个省？不管在哪里发现了我们政协委员应该监督建言的事，我们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指出问题所在，并且提出我们的批评和建议。”

“同意大姐的话！”小陆起身走向最后排，疯女人已躺在那儿了，她在发抖，说胡话：“我不是疯子！我没疯！我要告他们，告他们。”

小陆摸了摸疯女人的额头，吃惊地喊：“老李，她在发高烧！”说罢，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李一泓也脱下外衣，反身递给小陆：“给她多盖一件。”

徐大姐喊张铭：“小张，停一下车。”

车停住了，徐大姐起身，打开放在空座位上的医药箱，拿出温度计、小手电和听诊器，也走向后座。小陆将疯女人扶起，使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搂着她：“这样她会暖和点儿。”

徐大姐摸摸疯女人的额头：“不用测了，肯定在四十度左右。”又用小手电照着，翻开疯女人的眼皮，“她至少有三天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徐大姐戴上听诊器，凝神倾听疯女人的胸部，“严重虚脱，肺还有炎症。她这种情况，得进行输液。”

张铭回头说：“这个县的县城我去过，开快点儿，一个多小时就到。”

李一泓点点头：“开快点儿。安全第一，但也要速度！”

面包车又开了，不知过了多久，小陆忽然喊：“你们往左边看！”

李一泓和徐大姐同时起身，移坐到左边的座位往外看。

山凹间有一片灯光，李一泓思索了一下：“那里，一定就是那个所谓化工厂了。”

化工厂铁门内，灯火辉煌，一派庆典气氛。办公楼的二层，所有窗子都亮着，里边彩光摇曳，还有舞曲声传出。

突然，所有窗子都黑了，舞曲声戛然而止。在院中巡逻的一名保安，不禁抬头望向二层……

烛光在黑暗中灿然而现，映出了一块放在小车上的大蛋糕，大蛋糕车被人缓缓推向中央，《祝你生日快乐》的歌曲悄然响起。

灯又亮了，一个穿一身白西装的风度翩翩的男子手持话筒自命不凡地说：“诸位，感谢大家从四面八方来到这一处隐蔽的山沟，为我关某人的四十岁生日助兴。你们都是我的至爱亲朋，是我人生的隐形资产。没有你们诸位的帮助，我关某人至今还是会一事无成。现在，我可以欣慰地向大家汇报，我的事业，不，我们共同的事业，一帆风顺，财源滚滚！”

在红男绿女们的鼓掌声中，穿白西服的男人接着说：“我一向是一个低调的人。我们的事业，也特别需要我这一种低调的风格。所以我的生日，才避开省城里的繁华喧嚣，在这么一个荒野之地举行。但是我们这里的住宿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外简内精，不敢和五星级酒店的客房比，和四星级比，绝对不在其下。和情人一块儿来的，这里绝对保护隐私。”

他这一幽默的说法引得红男绿女们爆出一阵笑声。

“所以，诸位可以放心大胆地在这里吃喝玩乐，为所欲为。下面，我请诸位分享我的生日蛋糕。”

又是一阵掌声。人们拥过来，有人接过去话筒，有人递给他切蛋糕的刀子。

他的刀子刚划开蛋糕上柔腻的奶油，手机却响了，他退开去，笑盈盈地请别人代切。接起手机后，他脸上绅士而从容的笑容消失了。他匆匆踏上一层楼梯，穿过走廊，猛地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那个率人抓疯女人的穿名牌T恤的家伙站在大办公桌旁，很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老板。

穿白西服的男人走到大办公桌前，抓起一支雪茄，点燃，深吸一口，冷冷地问：“说，到底怎么回事？”

“追到河那儿，在河中央碰到了一辆面包车，车牌是咱们邻省的，估计那疯女人躲到车上去了。”穿名牌T恤的家伙小心翼翼地回答。

“估计？”

“肯定！肯定。”

“那就把她从车上拖下来啊！”

“那……那是一辆警车。”

“警车？”

“我们是想搜那一辆车的，可就在那时，开车的把一盏警灯放在车顶上了，还亮出警官证给我们看。我们怕惹麻烦，没敢硬来。”

“这么说，那可恶的女人，是被邻省的一辆警车带走了？”

穿名牌T恤的家伙低下了头，穿白西服的男人吼起来：“说话呀！”

“是，是的。”

穿白西服的男人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怕惹麻烦？你们居然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辆警车带走了，还敢跟我说怕惹麻烦！饭桶！白养你们了，还不如我养的一条狗有用！”

穿名牌T恤的家伙捂着脸分辩：“要是依我把那女人做了，不是早就省心了嘛！”

“住口！”穿白西服的男人跨到了他跟前，教训道，“你当我是黑社会老大呀？杀人者偿命你懂不懂？你动手杀的，到时候你也会拼命往我身上推。对你这种家伙，我太了解了。不是看在你哥手里那点儿权力的份儿上，我才不每月几千元白养着你这一种人！还让你当什么保安队长！你小子给我好好听着——要尽快给我打听清楚，那辆警车里坐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到我们这个省来干什么？他们为什么对那个臭女人感趣？是一时的善良之心，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雪茄朝对方的T恤衫按下去，T恤衫冒烟了，对方龇牙咧嘴忍着烫疼。

“我……我怎么打听啊！”

“自己想去，让你哥帮着打听，滚！”

穿名牌T恤的家伙咧着嘴，大口大口地吸着凉气退了出去。

穿白西服的男人愣了片刻，坐在椅上，急急地翻通讯本儿，抓起电话打电话。

邻省某县城县医院台阶上站着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男人是该县政协主席庄飞，他在对着手机说话：“徐大姐，我们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们一到，病人就可以进急诊室。”

那个女人忽然指着一辆面包车说：“那是他们的车？”

果然是张铭开的面包车，缓缓停在医院台阶前。

县政协主席庄飞率领台阶上的三人踏下，迎向面包车。

李一泓他们下了车，徐大姐、李一泓和张铭迎向该县政协的人，小陆帮医护人员把疯女人弄上担架，跟着陪送至急诊室门外才收住脚步。

徐大姐跟庄飞笑着握了握手，介绍道：“这一位是这个县政协的庄飞主席，几年前，我们在政协工作的跨省经验交流活动中就认识了。这一位是我们省安庆市的政协委员李一泓同志。这一位是省公安厅的张铭警官，我们此行的保护者。”

李一泓和张铭都同庄飞握手致意。

庄飞也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县政协的薛秘书长。这位是我们县政协医疗委员会的主任肖华，正好也是我们县医院的副院长。这位是我们县公安局的赵刚同志。我想，对那个女人恐怕需要一定的保卫工作，所以我亲自给公安局长打电话，他们就将赵同志派来了。”

“我以党性保证，你们完全可以信任我。”赵刚郑重其事地说。

“庄主席，太感谢了。”李一泓激动地说。

“应该的。徐大姐打电话向我求助，我岂敢怠慢！你们的住处也安排好了，你们看是先休息，还是先交换一下情况？”

“如果方便，还是先交换一下情况吧。”

县医院肖副院长提议说：“可以到我们医院的会议室。”

小陆来了，徐大姐说：“刚才她不在，忘了介绍她了——她是我们的省政协委员陆地同志。大地的地，很男性的名字。”

小陆向对方点头致意，又对李一泓小声说：“组长，我认为，那个女人，她一定需要一个她信任的人陪她。我们是她信任的人，我今天晚上陪陪她吧！”

李一泓看徐大姐，徐大姐点点头：“小陆说得对。”

“我同意。”李一泓将小陆扯到一旁，又小声说，“从现在起，不许再生我的气。我没经验，没经验有时就会没主张，没主张有时难免就会犯急。”

小陆听着他的话，一低头，忽然笑了，李一泓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小陆指着他脚对张铭说：“张大哥，给他买双鞋，钱我出，算我送他的礼物。”

李一泓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光着脚。

张铭和赵刚在会议室门外一人一支烟，边吸边聊。

张铭掸了掸烟灰问：“你们省治安情况怎么样？”

“比前几年好多了。总的看，刑事犯罪有所下降，经济犯罪有所上升。刑事犯罪中，因为经济原因而发生的比例也有所上升。你们那儿呢？”

“也这样。小流氓少了，大流氓多了。小流氓鸡鸣狗盗，作案后很心虚，一看见穿警服的，往往撒丫子就跑。大流氓暗度陈仓，瞒天过海，还特喜欢往咱们穿警服的跟前凑，喜欢和咱们称兄道弟，喜欢和咱们套近乎。对小流氓那还是得加强法制教育。但是对大流氓我却不清楚该进行什么教育，因为他们一个个特懂法，是知法犯法。有次我奉命去抓捕一位董事长，他却瞪着我，不许我往他腕上铐手铐，还说‘你当我是小流氓啊！’我说：‘我知道你不是小流氓，你干的都是大流氓的勾当。但是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那可没规定只能给小流氓戴手铐，不许给大流氓戴手铐呀！’”

赵刚笑了：“小流氓没信仰，大流氓有信仰。他们的信仰那就是权力和金钱。我们这个时代，也得有人操心成年人的思想品德教育啊！”

张铭指指会议室的门：“那就得靠里边的人们多操心了。”

医院会议室里，李一泓率先说：“大姐，请您把我们过来的目的说说吧。”

“你说，你是组长嘛。”

“我怕我说不好。”

“没什么说好说不好的，能说清楚就是能说好，你能说清楚。”

“那，我说就我说。庄主席，我们省的省委，希望省政协牵头，对全省贫困县的农村进行一次调研，深入了解那些贫困农村究竟贫困到什么程度，究竟有多少贫困家庭，涉及多少贫困人口，他们最需要政府解决的是些什么问题，他们所面临的是哪些问题，等等。我们省的省委书记刘思毅同志，要求我们要像进行全国人口普查一样，一个贫困村一个贫困村地细细篦一遍。这样，我们省的政协就抽调了各级政协委员三十几人，又向社会方方面面借调了十几位热心人士，组成了十个调研小组。我们一行四人，是其中的一个调研小组。关于我们在本省的调研情况，我就不谈了，这里只谈两点和贵县有关的情况——我们了解到，贵县建在省界边地的一家化工厂，近年对我省省界边地的一个茶村，造成了严重的环境污染。首先是空气中的有害粉尘污染，还污染了我们县里的一条河。所以，我们过来了，想要亲眼看一看那家化工厂的庐山真面目……”

门开了，张铭一手拿烟，一手指烟，意思是问李一泓想不想吸烟。

李一泓问肖副院长：“可以吸烟吗？”

肖副院长笑了：“原则上不可以，但是姑且对你例外。”她起身找出烟灰缸，摆在李一泓跟前。

张铭进来把烟和打火机也放在桌上，悄语：“趁商店没关门，我去给你买双鞋。”言罢，退了出去。李一泓点点头，迫不及待地点起一支烟。

“你说得很好嘛。庄主席，你们如果有什么不清楚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徐大姐笑着说。

庄主席说：“很清楚，很明白。只是，有点儿不自在。李一泓委员一脸严肃，使我觉得像是在受审。你们两个也是吧？”

秘书长和副院长都笑了。

“看来，我得作出一些必要的回答了。我们这个县的县委县政府对政协工作还是相当重视的。近一年来我们参政议政的能动性也比较高。以前，我们县确实有一些素质较差的干部、公务人员，常过到你们平德县去喝花酒。但现在这一股歪风邪气基本被刹住了。不能说完全杜绝，再有也是个别现象、偷偷摸摸的行为。以前岂止是过你们那边去喝花酒啊，简直是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哪个地方为歪风邪气开绿灯，喜欢歪风邪气的人就喜欢往哪个地方聚嘛。”

徐大姐对李一泓说：“听，人家庄主席又在审判我们了。”

李一泓说：“庄主席说的是一个事实，我承认。”

庄主席一笑：“徐大姐别误会啊，我可不是在成心抬杠。在我们这儿，正是由于我们县政协的监督、揭发、检举，县委县政府撤了好几名干部的职务，处分了好几名公务员。我们奇怪的倒是，为什么在你们的平德县，对喝花酒的歪风邪气至今没有采取过什么禁止的措施似的？”

徐大姐郑重地说：“我们了解的情况是，据说县里的一二把手认为，可以带动餐饮业的繁荣，拉动GDP的增长。”

李一泓不屑地说：“目的还不是想要不择手段地搂钱，有了钱赶紧干出点儿给上级看的政绩，于是早点调离，爬向高位。”

庄主席接着说：“至于那一家化工厂的问题，主要责任确实在我们县这一边。我们县政协也罢，人大也罢，以前都没太注意那一家化工厂的存在。因为它是在邻省注册，由省里有关方面批准的一家化工厂，而且建在省界，建在山沟里。但是现在，我们县政协和人大，已经开始注意到它不太正常的存在了。比如，一家化工厂建一个大烟囱干什么？比如，它究竟生产过一些什么化工产品，也没人听说过。关于这一家化工厂，我们县政协已经开始秘密调查情况了。你们不是外人，有些情况，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薛秘书长，你接着说说。”

薛秘书长清清嗓子说：“据我们了解，化工厂的法人代表，似乎有着什么权力背景。再细了解，又了解不到任何具体的线索。更多的资讯是道听途说而已。但又正是种种的道听途说，使那个人变得莫测高深，谁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正因为如此，我们县的领导们，对那家化工厂的态度基本是保持距离，维护相安无事的局面。要说他们根本不重视环保，好像也不对。有一个事实是——年初他们还向省里讨要了一百万环保投资补贴。省里给了七十万，指示我们县给三十万。我们县及时给了。一家私营化工厂，凭什么向省县两级政府讨要什么环保投资补贴呢？尤其我们县，从没收过他们一分钱的税。我们觉得钱给得冤枉，但省里都给了，我们也不敢不给啊！这也是引起我们县政协和县人大怀疑的原因。目前大致就了解这么一点点情况而已。”

庄主席接着说：“徐大姐，李组长，你们来得正好。你们不过来，仅凭我们县政协，想要进到人家那化工厂的院子里去，那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我是这样想的——你们这个调研小组，可否请你们的省政协，电传过来一份公文，责成你们代表你们的省政协，跨省调查化工厂造成环境污染的原因。我们县政协呢，明天就向我们的省政协汇报你们过来了的情况，建议我们的省政协协助你们调查。政协关于环境污染方面的调查，本就不应该受什么地界限制嘛！即使真是一个马蜂窝，真是一个惹不起碰不得的人物，我们也一道来惹一惹，碰一碰，怎么样？”

李一泓一拍桌子：“我正是这个意思！”

徐大姐点点头说：“我们的吴主席和你们的省政协主席很熟悉，他们每年在一起开好几次全国政协的常委会。我过会儿和我们的吴主席通一次话，让他向你们的政协主席打一次招呼！”

李一泓又吸烟，并且站了起来，激动地走来走去，大声说：“老百姓的怨言听也听到了，老百姓的苦恼看也看到了，那就必须调查个水落石出！否则人民还委我们的什么员？！”

众人一时都默默望着他，李一泓一瞪眼：“干吗都这么看着我？我说得不对？我这一路郁闷透了！不找个机会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我心里不痛快！”最后一句话说完时，他在庄主席肩上使劲儿拍了一下。

庄主席吓了一跳，扭头看着他，矜持地笑笑，小声说：“对，你说得很对。”

徐大姐严肃地说：“你坐下，别走来走去的。”

李一泓没看出徐大姐的严肃劲儿，反道：“车上坐着，车下也坐着，我坐烦了，想走走。”

徐大姐更加严肃地说：“那也请你坐下，这是在开会呢。”

李一泓这才看出徐大姐很严肃，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窘窘地坐在了庄主席旁边。

徐大姐不依不饶地说：“别坐那儿，请你回自己原来的座位。”

李一泓只得默默起身，走回自己原来的座位坐下。

徐大姐转头说：“庄主席，肖副院长，我们调研组的三位同志都认为，那个疯女人，我们姑且这么说吧，她肯定是一个和化工厂发生某种关系的人。所以，希望你们一定帮助我们，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庄主席说：“徐大姐放心，我们县公安的赵刚同志，将会二十四小时保护她。”

肖副院长则说：“我也会嘱咐我们医院的医护同志，时时关注她的情况。”

徐大姐这才转脸看李一泓，恢复了和蔼，低声问：“一泓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李一泓摇摇头。

庄主席看一眼手表，征询地问：“时间不早了。那，我们送你们去住下？”

徐大姐说：“好吧，那就麻烦你们了。”

来到住宿的宾馆，送走庄主席三人，李一泓抗议道：“大姐，我对你有意见，刚才为什么那么不给我面子？”

徐大姐笑了：“看出来了。”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摆一下头。

李一泓走入房间，悻悻地坐在沙发上。徐大姐也款款坐在沙发上，望着李一泓，温和地说：“一泓啊，咱们出发之前，省政协吴主席要求我，一路上多和你们谈谈政协委员参政议政的经验。”

“我可是一路上都在虚心向您学习！”

“你当然应该向我学习，不向我学习，你就会成熟得慢，进步得慢。”

李一泓一愣。

“奇怪是不是？觉得徐大姐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不谦虚了，是吧？一泓啊，到了二〇〇八年，大姐就再也不能当政协委员了。干部要年轻化，政协委员也要相应地年轻化。大姐都当了三届政协委员了，有些经验，是用教训换来的。所以呢，就特别希望你和小陆这样的新委员，不必再用教训换经验。大姐的教训之一，那就是以为自己既然是政协委员了，官员们就应该对自己另眼相看了。其实呢，满不是这么回事。官员也是人。是人，在接人待物方面，就有自己的好恶。你看你，双方议事那么郑重的情况下，你走来走去的，粗门大嗓的，还拍人家肩膀。你跟人家并不熟啊，你拍人家肩膀干什么？你知道人家喜不喜欢你拍人家肩膀？”

“拍他一下肩膀怎么了？他不也是政协的吗？又不是外人？他一个县政协的主席，还会挑我一位市政协委员的理啊？”

“你这么想，就更不对了。不拘小节，同样对不拘小节的人才没什么。而对于在乎小节的人，那不就是毛病了吗？人家庄主席是当过两届县长的人。他当县长时，对机关工作人员的小节要求，那也是出了名的严。这一点你不知道吧？”

“这……这我上哪儿知道去。”李一泓直挠头。

“对于有太多的官员，离职以后，摇身一变，又成了政协的、人大的领导，我是特别有意见的。记得我刚是政协委员那一年，无论大会小会，哇啦哇啦总提这一条意见。结果呢，换届的时候，不少曾是官员的政协委员就联名给省政协写信，说我素质不高，强烈反对我再是政协委员。我的意见没有道理？到现在我也认为，我的意见是对的。而且呢，我也从没停止过提这一条意见。但是，我提这一条意见的方式方法不同了。由小组会讨论时的意见，争取成大会发言时的意见了；由一般性的意见，提升为理论思想方式的意见了，那些反对我继续是政协委员的官委员们，就再也不敢说我素质不高了。一泓啊，我们政协委员，难免会在内心里对人家官员们评头论足，这没什么可改的。他们既身为官员，就应该经得起我们政协委员的看法。但是同志啊，反过来，他们心里对我们也常会评头论足的。我们省政协有一位年轻的女委员，每次开政协会，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见谁给谁名片，把政协会当成了交际会，这能怪人家官员们对她有不好看法吗？同样道理，你如果以后养成了习惯，和官员们对坐开会时也说站起就站起，想走来走去就走来走去，情绪冲动了，不管走到了谁背后都拍人家肩膀，人家会怎么看你这位政协委员？”

李一泓垂下了头。

徐大姐轻拍他手背：“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把我们政协委员真的当成一回事。有些官员，心里只有比他们大的官员的位置，对我们政协委员的态度仅仅是礼貌客气而已。”

“大姐，这一点我领教过了。”

徐大姐语重心长地说：“你那件事儿我听说了。领教过了，就更要反思。要求别人把我们当成回事，我们自己首先要把自己当成回事。有为，才有位，这个位，是民主的位。在我们中国这个目前还很官本位的国家，我们要为民主二字争取到它应有的位置，那就得委屈我们自己一点儿，对我们自己严格要求一点儿。包括在小节方面，有时候，小节不小。”

李一泓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接手机：“我是爸爸，别哭，发生什么事儿了？还哭！我正在谈话，等会儿我打给你吧！”

他把手机关了，对徐大姐说：“我小女儿打来的电话，估计是想我了，撒娇。”

徐大姐站了起来：“那快回自己房间去，给宝贝女儿回电话吧。”

“我还想听大姐讲。”

徐大姐看出他显然已有了心事，往外推他：“快走快走，女儿想你都想哭了，还不快给她回电话！”

李一泓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便迫不及待地给素素打手机：“素素，素素啊，爸爸刚才真的在谈话，快告诉我，你杨阿姨她怎么了？”

“她被抓起来了。”素素手握电话哭着说。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这是谣言，你不要听信谣言！”李一泓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不是谣言，是我和姐姐亲眼看到的。三天前是杨阿姨的生日，我和姐姐买了生日蛋糕去看她，在她家院门外，亲眼看到她被警车带走了。”

李一泓握着手机，跌坐于床沿：“你杨阿姨不会贪污的，不会受贿的，不会的，绝不会的！”他突然对着手机大吼，“她不会的！”

“这三天里，我一天给你打好几次电话，可你一直关机！爸你为什么一直关机啊！你给杨阿姨惹出了那么多事，难道你就一走了之了吗？”

“不，素素，不是你说的那样。爸心里一直关心着你杨阿姨的事。可、可我心里一有别的事，就会忘了开手机。”

“爸，我不打算考大学了，我也不打算结婚了。以前，我心里总有一个梦想，盼着哪一天你和我杨阿姨结婚了，我们三个人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可现在，我的这个梦想破灭了。我把你们男人看清楚了——世上的男人没有几个是好东西！爸，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许多人在网上说的！即使杨阿姨罪有应得，你也难逃人们的谴责！网上骂你什么的都有，普遍的看法认为你是一个小人，骂你为了在政治上往上爬，不惜将和自己真心相爱的女人当筹码，该出卖时就出卖。”素素放下电话，伏在桌上哭。

“素素，素素。”李一泓激动地大喊，手机里却传出忙音。

敲门声传来，李一泓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穿睡衣和拖鞋的徐大姐。

“一泓，家里没什么事儿吧？”徐大姐关心地问。

“啊，没有，没有，小孩子不听话，我训了她几句。”

“难怪我听到你大吼大叫的。对现在的孩子，要学会做他们的朋友。冲个热水澡，也早点睡吧。啊？”

李一泓乖孩子似的答道：“嗯，嗯。”

关上门后，李一泓看自己的赤脚，四处找房间里的拖鞋。

穿着一双简易拖鞋穿过人行道，李一泓走在异省县城热闹的街区，东张西望。他拦住一个行人，问明了附近的网吧，道声谢，匆匆走去。没多远，他终于看到了网吧的霓虹灯招牌，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李一泓坐在网吧的电脑前，紧皱双眉，掏出烟盒，叼上一支，按着了打火机。

管理人员走来制止他：“不许吸烟。”

李一泓不情愿地看着打火机火苗，拇指一松，火苗灭了。

马路上，李一泓一手握酒瓶，进三步退两步，左摇右晃，犹自大喊：“她不会！她绝对不会！我不信！我不信！”猛然将酒瓶子摔碎在地上，又喊，“造谣！全是造谣！”

一辆带斗的巡逻摩托驶来，车头一横，拦在李一泓跟前……

第二十二章

“真讨厌！这么晚了，谁还给你打电话？”

春梅身边躺着的男人伸手打开了床头灯，赫然是唐之风。他从枕下摸出手机，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不是我的响，是你的。”

春梅的手也伸入枕下，却没摸出手机来。手机响声还在继续，春梅朝沙发一指：“手机在我包里……”

唐之风领会了命令，蹦下床，从春梅的包里掏出了还在响着的手机，递给春梅。

春梅看了看手机，一下子坐了起来：“是我爸爸打来的！”

唐之风缓缓坐在床沿上，呆看着她，没说话。

“我接不接？”

“我……我说不好……”

春梅低下头，愣愣地瞧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将一直响的手机默默放在床头柜上，像瞪着一只小怪物似的瞪着它。

“我觉得，你还是接一下才对。”

“接一下？怎么说？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你也别什么都说啊！”唐之风抓起烟盒，吸起烟来。

“你还吸烟你！”

“那、那我该怎么样啊！”

春梅赌气，扯过衣服往身上穿。唐之风拿起她的手机，给关了。春梅猛转身，恼怒地问：“你怎么敢把它给关了？！”

“也不能听着它总响啊！”唐之风又怯怯地说，“是……是吧？”

春梅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好，甩手扇了他一耳光。

另一边，李一泓换了一只手拿手机，仍在贴耳聆听，一边起身来回走动，一边自言自语：“春梅，好样儿的你就一直别接……”

见自己的呼叫被关，李一泓恼怒了：“还真敢不接！”他想了一下又开始按手机。

春梅穿好衣服，拎起拎包就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唐之风，见他可怜巴巴地坐在床沿，又于心不忍了。她走回到那男人跟前，将他的头轻轻地搂在自己怀里，内疚地说：“对不起，别生我的气。这三天里，我杨阿姨的事，搞得我心烦意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你走吧，我不生气。”

“我向我父亲保证过，他回到安庆市之前，我每天都陪我妹住在家里……”

“你说过了。走吧，我真不生气。我理解……”唐之风轻轻推她。

“我走后，你好好睡，啊？”

“恐怕，好好睡，也还是个睡不着……”

“那，我把安眠药给你留下。”她拉开拎包，取出安眠药，放在床头柜上，依依不舍地走了。

黄院长正在玩电脑麻将，电话响了。他抓起电话，用下颌夹着，双手仍不离开键盘，眼睛也不离开屏幕：“哪位，一泓啊！哎，你不是参加省政协的什么……那个那个调研组去了吗？你问杨校长的事儿啊，是啊是啊，听说一二百万呢！信不信由你啊，我也是听的小道消息。别不信嘛，中国这么大，死人的事那是经常发生的，贪污受贿的事也是经常发生的嘛！她一个独身女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这话别问我，该问你自己呀！她肯定是为你俩晚年的生活做打算啊！从前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说的？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对不对？现在谁吃上口饭都不成问题了，现在是手中有钱才能心中不慌的时代！杨校长的可悲下场，那也是由于她爱你才导致的呀！爱情多可怕哟！别发火别发火，老同学之间，开几句玩笑嘛！”

电话听筒传出了忙音，黄院长看着听筒，幸灾乐祸地说：“想从我这儿寻找点儿安慰，找错了人啊！”

他放下电话，伸个懒腰，接着玩电脑麻将，并吹起了口哨，那调子应该是《老鼠爱大米》。

李一泓看着自己的手机，将手机狠狠摔在墙上。他仰躺在床上，与杨亦柳的过去飘涌脑海，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昨天……

李一泓在垂钓，穿裙子的杨亦柳坐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一本厚书。不远处，春梅在偷偷拍他们的照。

杨亦柳觉察了，扭头问春梅：“拍我呢，还是拍你父亲呢？”

春梅走过来，坐杨亦柳身旁，亲昵地耳语：“拍你俩呢！”

李一泓头也不回地说：“拍你老爸，想怎么拍怎么拍。拍你杨阿姨，我想她也没意见。但是要拍我们俩，那可得征得你杨阿姨的同意，决不许偷拍！”

“偷拍我也没意见。”

“听到了吧？我杨阿姨说她没意见！哎！杨阿姨，你和我老爸，刚才的样子特像保尔和冬妮娅……”

杨亦柳笑了，合上书，慢言慢语地说：“我是中学女生的时候，我的同学们确实都说过我像冬妮娅的话。可现在，头发要不染，都半黑半白了。节食、健身，还是没法儿像当年那么苗条了……唉，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红颜暗惊换……”

“不是红颜，是朱颜。”李一泓纠正道。

“钱惟演是男人，我是女人，我引用他的诗说我自己，当然要改一个字。”

“又来了。求你们以后别当着我的面诗啊词啊的好不好？搞得我一句都插不上嘴，不尴不尬的！”

“那你以后就要多向你妹妹学习。你问你妹妹钱惟演是谁，她准知道！嗨，上钩啦！”李一泓朝后猛一甩杆，连自己也仰倒在草坪上，一尺多长的一条大鱼被甩在草坪上，那个蹦，那个跳……

“快按住！”李一泓起来喊。

三人连滚带爬，一起抓鱼。大鱼已经脱钩，终于被杨亦柳抓住。

“它嘴出血了。”杨亦柳拎着鱼说。

“鱼篓呢？鱼篓呢？”李一泓问。

“哪有什么鱼篓，只带了个塑料袋！”春梅说。

“那也快找出来呀，别让你杨阿姨老掐着它呀！”

春梅转身去翻草坪上的布兜，嘟哝：“哪儿去了呢，哪儿去了呢，我明明记着带了呀……”

“来，交给我。”李一泓伸手去接鱼。

二人手递手之际，大鱼掉在草坪上，二人急忙又猫下腰逮。春梅终于找出了塑料袋，转身时，却见杨亦柳一扑，没扑到大鱼，大鱼又一蹦，蹦入河中，转瞬没了踪影。

杨亦柳就那么保持着一扑伏地的姿势，仰脸冲李一泓遗憾地摇头，李一泓赶紧上前将她拽起。

“我真笨。”

李一泓仍握着她双手，表扬道：“一点儿都不笨。你那一扑，姿势特优美！”

杨亦柳扭头问春梅：“真的吗？”

春梅更是倍觉遗憾，却连连点头，言不由衷地附和道：“对！特优美！那要不是条鱼，是足球，肯定一片喝彩！”

“你们父女俩呀，一个比一个会哄人。”杨亦柳欲抽回自己双手。

李一泓却吃惊地说：“哎呀，你手指破了！”

“被鱼钩刮了一下。没事儿的，放开吧！”

李一泓不放，吩咐春梅说：“春梅，包里有创可贴！”

春梅转身去翻创可贴时，李一泓含住杨亦柳出血的手指，轻吮着，杨亦柳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春梅找出了创可贴，转身见父亲和杨亦柳那样子，一时看得幸福，看得发呆。杨亦柳觉察到了，小声而又不好意思地：“行啦，春梅在看我们呢！”

李一泓这才不吮了：“看，不出血了吧？农村人以前都这样。唾液杀菌，有科学根据的！”

杨亦柳为了掩饰窘态，故作天真，又扭头问春梅：“真的吗？”

“千真万确！”春梅又连连点头，将创可贴交给了父亲。

李一泓认真地用创可贴保护住杨亦柳手指，杨亦柳的目光又含情脉脉起来，同时也更加不好意思了，表情不自然地将目光转向别处。春梅也不好意思盯着看了，转过身去。

李一泓朝春梅看一眼，快速地在杨亦柳脸颊上亲了一下。杨亦柳轻轻打了他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丢了一只皮鞋：“咦，我那只鞋呢？”

“在那儿！”春梅将鞋捡了回来。

杨亦柳伸手接鞋，春梅却不给她，递给了父亲。

“你扶你阿姨一下。”

春梅乖乖地扶着杨亦柳，李一泓蹲下，温和地说：“亲爱的同志，抬脚。”

杨亦柳乖乖地抬起脚，李一泓认真地拂去杨亦柳脚底板的沙土，替她穿上鞋子。他们同时发现，素素一手拿两支雪糕，站在他们对面看他们。

李一泓又坐在河边钓鱼，杨亦柳不坐他身后了，坐他身旁了，手中仍拿着那一本书。

“孩子们呢？”

“别管他们，随他们玩儿去。”

“还能钓上来刚才那么大的吗？”

“估计小的也钓不上来了，怨你。”

“怨我？”

“你坐我身边，我分心，没耐性。”

“那我躲你远点儿！”杨亦柳作势要站起来。

李一泓拉住了她的手：“那更钓不上来了！你坐近点儿，头靠我肩上。那样我就不分心了，也有耐性了。”

杨亦柳不禁四顾，见周围没人，挨紧李一泓的身体，将头靠他肩上。

李一泓享受地说：“啊，这感觉真好。”

杨亦柳小声地说：“我也是。”

李一泓干脆将竿一压，点了一支烟：“你看的什么书？”

“《罗素文选》。”

“你怎么那么喜欢伏尔泰啊、卢梭啊、罗素啊……”

“因为我父亲的命运和他们的书发生了关系，所以连我的命运也和他们的书发生了关系。人对那些和自己命运发生深刻关系的事物，不管曾带来过好命运还是不好的命运，往往都会产生一种叩问心理。”

“叩问心理？”

“是啊，就是想从因为到所以的答案。”

“那，他们的书给你父亲带来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一九五七年他成了右派。”杨亦柳幽幽说。

李一泓伸出一条手臂，搂住了杨亦柳，杨亦柳小声说：“让别人看到……”

“那又怎么样？年轻人，人也。我们，人也。年轻人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天赋人权。”

“又不说正经话了，我是怕……春梅和素素看见，我毕竟还是素素的校长。”

“我是在特别正经地说正经话。现在我很幸福，我的两个女儿都高兴看到我很幸福。你最好忘一忘你是什么校长。这会儿你只不过是一个和我心心相印的女人。接着讲，我想听。”

“我父亲是大学教授，而且是著名教授，还是他那所大学里民盟支部的负责人。教西方现代史是他的专业，他一讲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和马拉，连大教室过道都站满了人。他面对学生们背《独立宣言》和《人权宣言》时，自己常常流下泪来，也常常会将学生们感动得流下泪来。新中国成立后，校方一直很肯定他的课，因为他讲的全都是后来无产阶级革命的理由，是无产阶级流血牺牲的追求。反右一开始，原本没他什么事。有好心的朋友暗中提醒他，不要再讲那些了，讲点儿别的吧。他没在意，照讲不误。接着他的一些同事、朋友纷纷成了右派。他就去找校领导，替那些人说情。《列宁在十月》你看过吗？”

“看过。”

“当年，我父亲就像高尔基闯入克里姆林宫为一些‘好人’知识分子说情一样，也动不动就想为他的一些同事和朋友们说情。还记得列宁怎么批评高尔基的吗？”

“记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好人，只有这个阶级的一分子，那个阶级的一分子，高尔基同志，把怜悯丢掉吧！”

“人家也那样教导我父亲，可我父亲没法把怜悯丢掉。他没法丢掉伏尔泰和卢梭给予他的那种民主和自由的思想，也没法丢掉雨果给予他的人道主义思想。结果有一天他在大饭堂里当众朗诵《人权宣言》，于是，就成了右派，而且被视为最恶毒的一个，被赶出了大学，被赶出了省城，在我们的县中，当了一名语文教师。我母亲此前已生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偏偏我父亲成了右派以后的第三年，我母亲生下了我。不久我母亲忧郁而死，我和我父亲相依为命。‘文革’中，我父亲连中学也教不成了，我和我父亲一块儿被赶到了农村。”

李一泓缓缓使杨亦柳转过身来：“闭上眼睛。”

“为什么？”

“别问，照做。”

杨亦柳闭上眼睛，李一泓又说：“仰起脸。”

杨亦柳又听话地仰起了脸，李一泓猛将她往怀中一抱，吻上了她的双唇。杨亦柳本能地推拒了一下，随后也不由得用双臂搂住了李一泓的脖子。

伏在李一泓的怀里，杨亦柳的脸上洇开两团胭脂红。李一泓低头望着她，眉目间是藏不住的怜爱，嘴角上挂着在风中摇曳的柔情。

“你怨恨过吗？”李一泓柔声问。

“想通了。”杨亦柳的眼睛有如星空般深邃。

“想通什么了？”

“一个新政权，面临千疮百孔的新国家，这个国家刚从血泊和尸体中诞生，政权是通过暴力革命的方式夺取来的，那么它必然是一个心理紧张的政权，百废待兴使它倍感压力，国际敌对势力使它倍觉孤独，掌管它的主要成分又是工农革命家和革命者，他们有在夺取政权时团结知识分子的经验，却极为缺乏在掌握政权时处理好和知识分子关系的经验。新政权既面对自己的工农干部和自己的党内知识分子的新型关系，也面对自己的工农干部和党外知识分子的新型关系，还面对自己的党内知识分子和党外知识分子的新型关系。这几种关系细微、复杂，而又微妙，哪一方面都没做好思想准备，可以说，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注定之疼，就像我们大多数人，是小孩时注定要出疹子。”

“那是没种牛痘的小孩子。”

“当时我们这个国家对民主这种牛痘还缺乏认识……”

“老爸，再来一次！”素素端着照相机，对准父亲和杨亦柳准备抓拍，而春梅在夸张地向他做搂抱和亲吻的姿势。

“你看，我两个女儿对我有强烈的要求，我不能使她们失望吧？”说完，不管杨亦柳乐意不乐意，搂住了就是一阵亲。

杨亦柳推开他：“让我喘口气儿……”

李一泓放开她，等了片刻：“喘好了吧？刚才是为她们姐妹俩，这次是为我自己！”他又搂住了杨亦柳一阵亲。

“我来我来，别错过机会！”春梅从素素手中夺过相机，走近他们，连连拍摄。

杨亦柳又推开李一泓，轻打了他一下：“我说让我喘口气儿，你还没完没了的！”

“我理解你那么说根本不是反对的意思，而是让你做好准备。”

杨亦柳又打他：“贪嘴，你就该补种民主的牛痘！”

李一泓憨憨地笑了。

晚上，吃罢晚饭，春梅和素素在收拾碗筷，杨亦柳说：“我该回去了。”

“我送送你。”

月色溶溶，李一泓和杨亦柳手牵手缓缓走在小巷中，李一泓由衷地说：“真没想到，你对从前的事有那么一种胸襟，我更尊敬你了。”

“毕竟，这个国家在许多方面都改变了。市民盟动员我加入时，我说，我骨子里可继承了我父亲的基因，从我的嘴里不可能只说出歌功颂德的话。你们要是对这一点心存异议，那就拉倒吧。我成为政协新委员时，座谈会上不少人大谈感激和光荣，轮到我发言，我说，我爱国，我已经有一种当代人应有的思想基础；我爱老百姓，我心灵中已经有一种良好情怀；我爱教育事业，是一名优秀的教育工作者，我早已感到很光荣。不是我千方百计地非要捞取到‘政协委员’这一种身份，是执政党所要推行的民主进程需要我成为政协委员。今天我既然和执政党达成了以后参政议政的严肃关系，那么我一定会认真对待‘政协委员’四个字，那么执政党要感谢我。”

“结果呢？”

“结果统战部长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拥抱了我一下，大声说，我代表统战部，感谢你坦诚的态度，也感谢一切积极参政议政的民主党派的政协委员！”

“因为他是你的学生嘛。”

“你错了。当年的统战部长并不是我的学生。没想到，有一位新委员，当场向我发难，显出很激动的样子质问我：你为什么只讲爱国，爱老百姓，爱教育事业，偏偏就是不讲爱党呢？”

“什么人这么自我表现？”李一泓好奇地问。

“就是你的同学黄院长啊！我说，自从一九四九年以后，工农商学兵都说爱党，爱党的话在中国说得太多太多太多了，对于一个执政党，半个多世纪以来，总听这种话，不论真实成分发生了变化没有，那都是没什么好处的。所以我在这个场合就不说了。多我一句，少我一句，毫无意义。我倒是认为，现在该轮到党多说说感激的话了。要感激人民一如既往的依赖，要感激知识分子的理解，要感激民主党派的同心同德。一个不知感激的党，必然会成为一个骄横的党。只有谦虚谨慎而又心怀执政感激的党，才会是一个尊重民主的党、大有作为的党。”

李一泓站住了，杨亦柳也停下脚步：“当时委员证还没发到我们手上，我以为，肯定就不会发给我了。没想到，照样发给我了。我说的那些话呢，也照样登在了政协的简报上。”

月光下，李一泓也脉脉含情地望着杨亦柳，冲动地说：“真想再亲你！”

杨亦柳却甩开了他的手：“不许，这都快到我家了，万一让人看见多不好！”

李一泓将杨亦柳送到了她家门口，杨亦柳掏出钥匙开了院门，却说：“院里黑，你替我把当院的灯开了吧。”

“开关在哪儿？”

杨亦柳情不自禁地偎入他怀中，喃喃地说：“我今天真高兴，和你、和你的两个女儿在一起，我感到幸福。”

李一泓轻轻拥着她，吻了一下她的头发，也喃喃地说：“那就加入我们这个家庭吧。”

“给我时间。”

“你还顾虑什么？”

“我的病。”

“幸福的感觉能治病。”

“等我……把我们的重点中学，再推上全省名校的平台。”

“两件事并不矛盾啊！”

“可我，暂时顾不上自己的事。耐心等我，行吗？”

“那好吧。等，等，那些社会民主党人士，他们总说等。总之是要等！”

杨亦柳笑出了声：“小声点儿！”

……

李一泓吸了最后一口烟，从回忆中走出来，心事重重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离开沙发椅，打开宾馆房间里的灯。

他低头东看西看，捡起一半手机，又伏下身去，从床底下找出另一半手机，想把两半手机重新弄到一块，却没成功。

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李一泓将两半手机扔进纸篓，抓起桌上的毛巾，展开，往脸上一捂，缓缓擦下来。丢掉毛巾，稳定了一下情绪，他关了灯，重新躺在床上……夜已无声，心却未宁，黑暗中，他大睁着双眼，不停地默念：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亦真亦幻的缥缈朦胧间，李一泓和杨亦柳正在照相馆里拍结婚照。

照相师傅认真地说：“女士，挨近男士，头再向男士的肩偏一偏。好，你们两个都不要那么严肃，都笑一笑，很幸福地笑，对，对……就这个样子，保持不动。”

外面突然响起刺耳的警笛，紧接着，一辆警车随声而至，几名公安人员从警车上跳下来，大步闯入照相馆，当着目瞪口呆的照相师傅的面，往杨亦柳腕上铐手铐。

杨亦柳被带走了，她回头望着李一泓，内疚又求助地喊：“一泓……”

杨亦柳被推上警车带走了，李一泓在后面拼命地追赶着警车，撕心裂肺地呼喊：“亦柳！亦柳！”无奈与绝望苦苦萦绕在李一泓的心头，仿佛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李一泓从梦境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喘息着扯亮了床头灯，柔和的灯光照出了他一脸的冷汗。他抹了一把额头，甩甩手，往后一仰，又躺下了，嘴里低低地念叨着两个字：“亦柳！”

早晨，宾馆餐厅里人不多，李一泓、徐大姐和小陆三人坐于一角，各自在用早餐。

“小陆，你脸色不太好，眼角都有血丝了。”李一泓关心地问。

“我天快亮了才回来。”

“那女人的情况怎么样？”

“还比较稳定。她确实没疯，精神很正常，医生和护士也这么认为。我从她口中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大姐，咱们上午正式开一次会，听小陆讲讲她了解到的情况，决定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事、怎么做，你同意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一泓，你脸色更不好，怎么了？”徐大姐发现李一泓脸色不对。

“没怎么，看电视看得太晚了。”

“你倒还有闲心看电视，什么节目那么吸引你？”小陆没好气地问。

李一泓搪塞地说：“球赛。我是足球迷。”

“球赛？哪儿对哪儿？我也是足球迷，我怎么一点儿信息都没得到？”小陆一听球赛来了精神。

李一泓支吾了：“这……睡一觉忘了。反正，特精彩。”

小陆怀疑地将目光转向徐大姐，徐大姐分明也怀疑，说：“开完会后，你们两个哪儿都不许去，也不许再干其他事，都给我好好补一觉。”

“咦，咱们保镖呢？”小陆好奇地问。

“当面叫人家张大哥，背后叫人家保镖，不好吧？人家小张同志起得最早，一个人吃完，办自己的事儿去了。”

李一泓看着手表，自语道：“惭愧，惭愧，都九点多了。”

三人走出电梯，却见庄主席和肖副院长已在走廊等他们了。庄主席迎上前说：“不得不这么早就过来，你们省政协的吴主席发过来了传真指示，要求及时转交给你们。”

李一泓说：“都请到我房间吧。”

五个人在李一泓的房间里坐定，显得有点儿挤。庄主席从文件夹中取出两页纸，递给徐大姐。

“先给一泓同志看，他是我们组长。”徐大姐把纸递到李一泓面前。

“大姐先看。”

“当然应该组长先看，你念给我和小陆听。”

李一泓只得接过两页纸，念道：“李一泓委员并徐春晖委员陆地委员：你们反映的情况，我已连夜向省委刘思毅书记作了电话汇报，现将刘思毅书记的指示转告你们。一、一切关系到人民利益和福祉的问题，都在你们的调研范围。二、一切危害人民利益和福祉的事情，你们皆有责任和权力予以过问，予以调查，提出解决建议；与当地党政部门协商后，能为人民群众尽快解决，最好；倘不能，详加记录，带回省里。三、以民情调研任务为主，但不回避所闻所见之官僚主义现象、铺张浪费现象、劳民伤财现象、好大喜功现象、欺上瞒下现象、对人民群众之疾苦麻木不仁的现象，以及各种各样以权谋私的现象。四、不回避不等于针锋相对。请同志们牢记，你们不是省纪委派出的调查人员，你们不是司法部门派出的办案人员，对于任何一级当地党政部门，你们也不是上级领导……”

小陆听得不高兴起来，一把掠过去那两页纸，接着念：“你们这一种没有任何实际权力的身份，肯定会使你们在想要积极主动地为人民群众排忧解难时感到力不从心。但我请同志们相信，你们的调研成果，你们的所闻所见，将会受到我本人及省委省政府的高度重视。你们所关心和忧虑的事情，交由我们来解决。肯定会更快、更有力度……”

小陆忽然不念了，抬头看李一泓和徐大姐。

“完了？”徐大姐问她。

“没劲。”小陆将两页纸塞给徐大姐，起身走到床那儿，往床上一歪。

徐大姐看了看说：“最后是主对咱们的几句叮嘱：不早下结论，更不多下结论，勿以钦差大臣自封，勿以微服私访自诩；受到欢迎，以诚相待；受到冷遇，敬而远之；受到误解，耐心解释；受到无礼阻挠，忍辱负重；要善于分析现象，逼进真相，区别对象；要将一切事实，都归纳在调研报告中。一份具有说服力的调研报告，胜过一时的正义冲动。”

徐大姐将两页纸还给李一泓，李一泓接过来说：“大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

徐大姐朝小陆翘翘下巴，李一泓转脸问小陆：“小陆，你说说你从那女人那儿了解到的情况。”

小陆在床上说：“她姓郑，叫郑秀娥，三十二岁。她的户口所在地是我们省的农村，因而她本人属于我们省的人。她丈夫姓王，叫王全贵。她们是在打工过程中认识的。庄主席，王全贵是你们县某村人，现在是那个疑点重重的‘矿物研究所’的临时工。郑秀娥和他结婚以后，户口一直没迁过来。”

李一泓严肃地说：“陆委员，请你坐起来说，我们是在开会。”

小陆不情愿地坐了起来，徐大姐招招手：“小陆，坐回这儿来，啊？”

小陆坐回到坐过的地方去，接着说：“郑秀娥原本和她丈夫的感情挺好。去年九月份，一名采矿工失踪了。”

“采矿工？采什么矿？”李一泓敏感地问。

小陆说：“肖副院长说吧，你当时也听到了。”

肖副院长说：“据郑秀娥讲，所谓‘矿物研究所’实际是在进行秘密采矿，究竟要的什么矿，从矿中提炼些什么，她也不清楚。所有临时员工都不清楚。失踪的采矿工是郑秀娥的同村人，还是她介绍来的。她怀疑那个采矿工不是失踪了，是在采矿时遇难了。多次询问矿主，矿主矢口否认遇难。所以郑秀娥就多方投信表示怀疑，结果信都落在了矿主也就是研究所所长手里，从此她开始上访，她的遭遇也就越来越令人同情。”

李一泓忍不住问：“毕竟事关一条人命，她寄出去的那些信，就没有引起过哪一方面的重视吗？”

庄主席忽然说：“我插一句，这个问题我更了解一些。事实上我们县里，包括省里方方面面，也都曾收到过她的信。省里还责成县公安局予以调查。县公安局一介入，其他方面就没有再关注。我们县公安局调查的情况是——那个研究所不是在我们省注册登记的，而是在你们省。只不过通过合法方式和途径，在我们省买下了那一处山地的开发权。鉴于郑秀娥的户籍所在地也属于你们省管辖，就将她的信郑重地转给了你们省的平德县。平德县也派人过到省界这边来调查过一次。结论是查无实据，不了了之。正是在这之后，郑秀娥被医院诊断为精神病患者。”

徐大姐问：“庄主席，知道是什么医院作出的诊断吗？”

庄主席说：“据我所知，就是你们省平德县医院。”

李一泓问徐大姐：“大姐，你是搞医的，一般县医院可以作出精神病诊断吗？”

徐大姐摇摇头：“不可以。精神病的诊断是很复杂的，只有专门的精神病院和大医院的精神病科，才可以提供有采信价值的精神病诊断。”

李一泓听完陷入沉思。

肖副院长说：“陆委员，郑秀娥告诉你的最多，你也再说说嘛。”

李一泓严肃地说：“小陆，你必须说，该说不说也不对。”

小陆只好接着说：“所长似乎对郑秀娥的丈夫还挺仁慈，非但没打击报复过，还把郑秀娥那一份工资也加在她丈夫身上了，另外每个月还开给他三百元慰藉金，总共两千一百元。他也不必上班了，让他专心一意看住他妻子，别让他妻子再到处去上告……”

李一泓打断她问：“对她疯了这一点，她丈夫信吗？”

小陆说：“据郑秀娥讲，起初也有点儿难以相信。后来，她逃出家几次，几次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回来，她索性装疯，她丈夫反而越来越信了。再后来，她丈夫干脆就用锁链把她拴在家里了，手腕脚腕，勒出的伤痕至今难褪。”

庄主席说：“因为你们来了，我们县政协的同志们又开始关注这一件事了。今天早晨我一到机关，大家七言八语，有一种共同的顾虑……”

李一泓说：“庄主席请讲。”

庄主席说：“郑秀娥目前在我们县医院里，这是没法保密的，绝非长久之计。万一她丈夫带着一批人到医院里来要人怎么办？谁也没有权力不允许他把他妻子带走。”

李一泓、徐大姐、小陆三人对望了一眼，都没说话。

庄主席又说：“今天早晨肖副院长问郑秀娥，还愿不愿意和她丈夫共同生活下去了，她表示愿意。她还说她丈夫只不过是受蒙蔽了，她不恨他。我想，这就好。如果她丈夫也能明白自己受蒙蔽了，肯于拿她当正常人看待了，那不是就更好吗？这将有助于我们了解一些事情的真相啊！基于以上考虑，我已经吩咐我们县政协的同志，暗中去找一下她丈夫。一旦找到，立刻送到这里来。我们一块儿，在他见他妻子之前，先和他谈谈。因为怕行动迟了，处于被动，也没征得你们三位的同意，我们就这么做了，不知做得对不对？”

肖副院长的手机响了，她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接手机，一会儿捂着手机走回来，望着大家说：“找到了！”

李一泓和小陆将目光投在徐大姐身上，徐大姐小声说：“送他来。”

肖副院长对着手机说：“就说有几位政协委员，很关心他和他妻子，想见他。一定要耐心劝他来，不能有半点儿强迫。”

徐大姐说：“庄主席，太感激你们县政协所做的一切了！”

庄主席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县人大方面知道你们过来了，也让我们转达他们的态度——需要怎样配合，只管开口。他们还说，这个省那个省，这个县那个县，还不是都在中国。全中国政协和人大，归根到底，都是中国一双翅膀上的……”

小陆打断他的话：“请别说羽毛两个字啊，不爱听。会使我联想到‘轻如鸿毛’这一个词，感觉太不好了！”

庄主席抱歉地一笑：“不是我偏不照顾你情绪，他们还真就说的是羽毛两个字。”

小陆做了一个苦脸，大家都笑了。

李一泓问：“一会儿郑秀娥的丈夫来了，面对我们这么多人，心理上会不会紧张啊？”

徐大姐点点头：“你考虑得对。我看，庄主席一定要在场。因为你代表当地干部，你的话对他的心理影响力更大。肖副院长也得在场，要使郑秀娥的丈夫相信郑秀娥没疯，医生的话才有说服力。我们这一方……”

李一泓插嘴道：“那就大姐吧，您比我有经验。”

徐大姐说：“你是组长，应该是你。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说。”

肖副院长的手机又响，她接听一下，回头对大家说：“几分钟后就到了。”

徐大姐拉起小陆说：“小陆，走，到我房间等结果去。”

县政协薛秘书长和郑秀娥的丈夫王全贵一块儿被旋转门旋入宾馆，薛秘书长对郑秀娥的丈夫说：“你别太紧张，他们都是很随和的人，无非就是想帮助你和你的妻子嘛！”

“可，我不需要什么帮助，我老婆也不需要啊！”

“别这么说，你不希望你妻子的病好起来？”

“精神病那还有个好？好不了，我认命。”王全贵已身不由己地跟着薛秘书进了电梯。

李一泓房间的门打开了，王全贵胆怯地走了进来。他一进来，身后的门就关上了，他回头看一眼门，神色有点儿恓惶。李一泓三人站了起来，庄主席微笑着说：“王全贵，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邻省的一位政协委员，姓李，李一泓同志。”

李一泓笑笑说：“叫我老李就行。”

“这一位是咱们县医院的肖副院长。至于我自己嘛……”

“他是咱们县政协的庄主席。”肖副院长替他说了。

“请坐，请坐。”李一泓拉着王全贵的手，将他引至空着的沙发前。

王全贵忐忑不安地坐下。李一泓看了一眼他的手，说道：“指甲发黄，肯定吸烟。来，请吸我一支烟。”

王全贵犹犹豫豫地接过了烟，李一泓赶紧按着打火机替他点燃，接着，自己也吸上了一支。

李一泓见王全贵满脸是汗，对肖副院长说：“肖副院长，劳您驾给咱们全贵兄弟拧一条湿毛巾来。”

肖副院长进入卫生间，李一泓又说：“其实咱们见过一面了，是吧？”

“我知道，你们是公安的。”王全贵怯怯地说。

“我可不是公安的，只有为我们开车的那人才是公安的。刚才不是介绍了嘛，我是政协委员。”

薛副院长拿着湿毛巾从卫生间出来：“快擦擦汗。”

王全贵放下烟，擦了把汗，之后拿起烟，吸一口，心里镇定多了，竟说：“不管你们是公安，还是委员，反正你们都没有权力审问我。因为我什么犯法的事也没做。”

“你看我们像是在审问你吗？”庄主席笑了。

“那你们非把我找来干什么？”

李一泓说：“兄弟啊，你问得好。根据我们省委的指示，组成了一个调研组，专门调研贫困落后的农村里，农民兄弟们有什么急需解决的困难。我们省委省政府呢，要依据调研报告，为改善贫困落后的农村的面貌，做更多的事情。这是好事吧兄弟？”

庄主席也说：“我们省也要组织调研组，也要为贫穷落后的农村做更多的事情。以后，全国各省都要这样。”

王全贵不禁点头。

李一泓说：“在我们省那边，我们看到一条河被严重污染了，一个茶村的茶农们，也因为空气质量的污染，种不成茶了。当然，是省界这边，你们那个矿物研究所……”

王全贵打断了他：“污染的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跟我说那些事儿。我自己的事儿就够操心的了，操不了那么多心！”

“是啊是啊，我们知道你的情况，让你操那么多心没道理，你就是想操心那也肯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污染的事儿由我们来操心。现在咱们就说到和你有关系的正题了。在我们省那边，我们见到过你妻子一次。当时她昏倒在桥上，差点儿被一辆卡车轧死。我们的车开往这边的时候，我们第二次见着了你妻子。当时她的样子有多可怜，不用我说兄弟你也想象得出来。她拦住我们的车，讨要吃的、喝的。我们当然给，还给了她一双鞋。等我们的车开过了省界，在河边又第三次见着了你妻子。她对我们说她不是疯子，哀求我们救她。你说我们能不让她上我们的车吗？接着你们就过来了，你手里拎着一捆绳子，别人还牵着大狼狗，好像你们在追一个逃犯。”

王全贵的头低低地垂了下去。

“你就不想问问，你妻子她现在在哪儿吗？”李一泓趁机问。

王全贵仍不抬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问：“她、她在哪儿？”

肖副院长说：“她在我们县医院。”

李一泓又问：“你就不想知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吗？”

王全贵听话地又问：“她，情况怎么样？”

肖副院长说：“她情况很好。”

李一泓仍旧循循善诱：“你就不想知道，她的情况，究竟怎么个好法吗？”

王全贵机械地问：“怎么个好法？那还能好到什么程度？”

庄主席将一盒纸递给王全贵，王全贵接过来不停地扯纸巾，擦鼻涕，扔了一地纸团。

李一泓笑起来：“好得不能再好。”

王全贵缓缓抬起了头，脸上粘着纸巾，样子很古怪。他呆住，一时不能理解李一泓的话。

李一泓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她的精神很正常。她确实不是一个疯子。”

王全贵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定定地盯了李一泓片刻，转向庄主席，再转向肖副院长，突然歇斯底里发作了：“你骗人！她没疯难道我疯了？！你们凭什么拿我开心？！”

第二十三章

徐大姐房间里，小陆坐在沙发椅上，心不在焉地翻一册《读者》：“大姐，是不是累了啊？”

徐大姐放松地平躺在床，双手叠于胸，闭目养神：“是啊，毕竟老了，精力不如你们充沛了，养养神。”

“也不知道那屋的事进行得顺利不顺利。”

“顺利，咱们下一步就按顺利去做；不顺利，再商议不顺利的决定。随它去。”

“您倒是挺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又待怎样？我们一无权，二无职，三无尚方宝剑，万不可想象自己神通广大。凡事，能为，则为；不能为，建议别人为。别人也不为，我们就警告不为的严重后果。我们的作用，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别人是谁？”

“当然是有职有权的人。”

“没想到大姐也说这么消极的话。”

徐大姐终于睁开眼，坐了起来，双手揽膝，庄重地说：“不是消极，是明白。否则，给他们职给他们权干什么？我们既指出问题又解决问题，他们不就无事可做了吗？”

小陆点头，又问：“您看过《列宁在十月》吗？”

“我当年是留苏的，这是应该我问你的话。”

小陆笑了一下，说：“过了半点钟了。”

徐大姐看一眼手表，认真地说：“你应该说，又过了半点钟了。”

小陆起身，走到阳台上，踱来踱去，不断轻轻用卷起的《读者》拍手。

“小陆。”徐大姐小声叫，又沙发椅翘翘下巴，“坐那儿。”

小陆坐回到沙发椅上，徐大姐兴师问罪道：“我想养养神嘛，你偏跟我说话，搞得我躺不住了，你该当何罪？”

小陆又笑了：“现在可是你主动跟我说话。”

“你看的什么杂志？”

“《读者》。”

“我也喜欢看《读者》。有次我们一些全国政协委员视察甘肃，还到《读者》杂志社去过。一个西部省份，十几名热心的编者，编出了一本发行一千多万册的杂志，是个奇迹。”

“我们搞社会学的，喜欢经常看看文化人士对社会的感受和议论，包括他们的语言表述方式，对我们有启发。”

徐大姐移了移枕头，又靠着枕头舒服地卧下了，接着问：“你正好说到语言了，那我问你，你读省里发来的电传时，为什么那么不高兴啊？又为什么那么不愿听人家庄主席说出‘羽毛’两个字啊？”

“我当然不高兴啦，当然不愿听了！我们不是钦差大臣，这我同意。可如果说我们也不是微服私访，那我就想不明白了。调研不就是访吗？再比喻我们是‘羽毛’，那我更找不到感觉了。连感觉都找不到了，那还谈的什么参政议政呢？比如那屋进行的事，要是我们有特权，还用和郑秀娥的丈夫谈这么长时间吗？那不叫他怎么，他就得怎么呀？比如那个什么‘矿物研究所’的真相，要是我们有特权，让张警官把警灯往咱们的车顶上一放，直接开去，我就不信明摆着的问题，不能查得对方一身冷汗！”

“说完了？”

“你不问，我不说，好歹我也是位省政协委员。该懂事儿，我懂事儿。情绪归情绪。”

“小陆，你当政协委员多久了？”

“反正比李一泓当的时间长。”

“长几年？”

“长三个月。”

徐大姐笑了：“那也还是新委员，参加过新委员学习班了吗？”

“本来下一期轮到我，临时又通知我，让我参加咱们这个调研组。”

“既然你说完了，那我也说说啊。吴主席叮嘱我们连微服私访的想法都不要有，我觉得是语重心长的。在古代，微服是相对官服而言的嘛。我们不是官员，当然就没有官服可脱。不管我们穿什么，都是微服。既不是官，又无特权，你就觉得找不到感觉了。我当了两届全国政协委员，某些时候，某种情况之下，也希望有点儿特权。有特权的感觉就是好嘛！小陆，现在要是可以给咱们一种特权，你希望要哪一种呢？”

“这……我没想过。应该视情况而言，有时候这种，有时候那种，倒也不必确定。”

“倒也不必确定，似乎你的要求还不高。那么，有时候我们要求有中纪委办案组的那一种特权，有时候我们要求有公检法的那一种特权，有时候我们要求有党政官员对下级的那一种拍板定夺的特权，都得满足我们吗？”

小陆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大姐接着说：“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全中国最特殊的人了？”

小陆微微低下头，沉默了。

“依我看来，一个国家，有特权的人应该越少越好，应该少到不能再少才好。对于不得不赋予某种特权的人，其特权限制应该越具体越好，越明确越好，越大越好。这是我的一种社会学观点。我们想传达什么信息的时候，一般总是有渠道的。我们想反映什么问题的时候，一般总是被认真对待的。我们想提什么批评建议的时候，一般总是有回复的。与老百姓相比，我们已经很特殊了呀。”

小陆笑了。

“你笑什么？”徐大姐问。

“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

“那要看什么问题，什么意见，什么批评。对的，不一定是很快就能改的。明明很快就能改的，又不一定是看法统一的。那怎么办？就不说了？不提了？白说也得说，该提还得提，为的是加深印象，有条件改的时候赶紧改。我的体会是，从大处看，改革开放二十余年来，我们政协什么都没白说。‘三农’问题我们全国政协说了十几年了，现在中央政府有一定能力做了，不是就一项项开始做了吗？低保医保问题、饮食安全问题、教育乱收费问题、教育资源公平问题、环保问题、经济适用房问题，举凡与老百姓权益和福祉相关的事，哪一方面我们政协没说过呢？往往是，去年说，今年说，明年还说，年年说。我觉得我们大多数话没白说啊！我们政协的、人大的许多共识，不是正逐步变成这个国家的理念吗？我们政协不说，人大不说，‘共享改革成果’这几个字，会白纸黑字写在温家宝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吗？比喻我们是羽毛怎么了？我觉得这个比喻挺好啊！单独的你、我、李一泓，我们又究竟能为老百姓做多少好事、实事？究竟又能对这个国家的进步和发展起多大作用？但正是我们这样的一片又一片羽毛，组成了政协这一只国家的翅膀！如果不重视我们，省委书记刘思毅同志，连夜向我们三个无职无权的人传达指示？”

有人敲门，小陆起身去开门，张铭拎着两袋东西走进来。

“我保养车去了，稍带买些水果。已经洗过了，也没水果刀，带皮吃吧。”张铭从袋里拿出苹果递给徐大姐和小陆，自己也掏出一个。

小陆咬了一口：“嗯，很甜。”

张铭问：“你们在谈事儿吧？”

“徐大姐在批评教育我。”

“瞎说！我们在闲聊。”

“组长呢？”

小陆说：“在他房间里，和郑秀娥的丈夫谈话。”

房门忽然又开了，李一泓大步走进来，东张西望，发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嘟咕嘟咕一饮而尽，将空瓶子扔入垃圾桶，说：“我房间里的冷水热水都喝光了，真想揍那浑小子一顿！”他也从袋里拿起一只苹果，往徐大姐床边一坐，吭哧咬了一大口。

徐大姐三人都默默看他，他却只顾吃苹果。

小陆忍不住了：“嗨，你这家伙，结果如何？说话呀！”

李一泓仍不开口，将一只苹果吃完，又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传出哗哗的撒尿声，徐大姐说：“咱们就当都没听见吧。”

李一泓带着毛巾走出卫生间，擦擦手，又想拿起一只苹果。小陆将他的手打开，将装苹果的袋子拎到一边，生气地说：“还吃起来没完了你！”

李一泓指指嗓子：“我口干舌燥！”

徐大姐坐了起来：“难在什么地方？”

“我们一遍遍告诉他，他老婆并没有疯，他就是不相信。后来我们才猜到，他是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为什么？”徐大姐想不明白。

“他觉得，只要她老婆乖乖待在家里，再也不四处去告状，给他找麻烦，他就每月不用上班都有两千多的工资拿着，不管他老婆真疯还是假疯，那挺好。他怕如果他自己也不承认他老婆有精神病了，每月就没有两千多元的工资白拿了。亏他还说他很爱他老婆，居然有这样的丈夫，你们说他多浑！”

徐大姐穿上鞋说：“那我接着劝他去。”

“不用了。现在他表示愿意把他老婆接回家，不拴着不绑着，当正常人好好对待了。”

“大姐你看他，兜这么大圈子，气死我了！”小陆拿起枕头就打。

李一泓边挡边躲，大叫：“那是因为我扇了他一耳光！”小陆这才不打了。

徐大姐批评他：“粗暴。”

“但是奏效。一耳光扇过，他又好像一下子什么道理都明白了。庄主席和肖副院长先回医院去通知郑秀娥了。他正在我房间里洗澡，还要求我们都得陪他去医院，说如果他自己去，怕他老婆不原谅他。”

徐大姐说：“那咱们别耽误时间了，都去。”

李一泓对张铭说：“小张，麻烦你去给他买一套衣服，包括鞋袜。我想，应该让他干净利索地去见郑秀娥。”

王全贵站在病房门外怯怯地问：“秀娥她……她肯定不会恨我吗？”

张铭为他正了正领带，李一泓则说：“那就全看你的表现了。”

徐大姐指点他：“你要是真忏悔，那你就要把你的忏悔说出来。”

“等等！”小陆捧着一大捧鲜花跑来，递给王全贵，呼哧带喘地说，“别忘了我们教你说的那些话！”

王全贵接过花束，还是缺乏直面妻子的勇气，本能地往后退。

“别往后缩，这是你和你老婆之间的事，你得打头。”李一泓拦住王全贵，推开了门，将他扯过来推了进去。

郑秀娥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虽然穿着病员服和拖鞋，她的背景看去仍显得挺苗条。听到门的响动，她缓缓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丈夫。

不仅王全贵，连李一泓他们也出乎意外地呆住了——此时的郑秀娥与此前的疯女子判若两人，变成了一个俊气的小媳妇。她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却分明涂了淡淡的唇膏。而头发，天生的就是那么黑，贴颊两缕，显然还卷过，微微弯曲并且对称，括弧似的括着她的脸。右鬓那儿，还插着一朵小红花。在病员服的里边，她穿的是一件高领的红色线衣。她脚上穿的也不是病房里的拖鞋，而是一双好看的绣花拖鞋。那一脸的哀婉，更是令人顿生怜花惜玉之心。

王全贵看得呆了，一捧花脱手落地，小陆立刻替他捡起，塞到他手里。

几人不禁你看我，我看他，最后都将目光落在王全贵身上，而王全贵却目瞪口呆地看着秀娥。

李一泓干咳了一声，说：“郑秀娥，你丈夫看你来了。”

郑秀娥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徐大姐暗中捅了王全贵一下，悄语道：“说话呀！”

王全贵结结巴巴地说：“秀娥，我……我看你来了。”

郑秀娥却缓缓又朝窗子转过身去。王全贵不知如何是好了，求助地看李一泓他们。

李一泓恨铁不成钢地说：“别看我们，也不能什么都教你！”

小陆一推他：“笨蛋，快上前去认错！”

张铭对王全贵附耳道：“先说，我错了；再说，我恨我自己；第三句说，原谅我吧……”将王全贵推向前去。

王全贵一边接近郑秀娥，一边说：“你怎么还住上单间了？这一天得花多少钱啊！”

郑秀娥终于又转过了身，问：“花是你买的？”

“对对对，我挑了半天才拼成这么一大捧……老婆，献给你的。”

小陆在他背后小声嘀咕：“这王八蛋，倒蛮会撒谎的！”

郑秀娥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王全贵色迷迷地看着秀娥说：“秀娥，你……你今天，真好看！”

郑秀娥问他：“你还愿和我做夫妻吗？”

“你看，你这不是说的疯话嘛！啊不对不对，我这狗嘴！我说错了，说错了。”王全贵他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俩嘴巴。

李一泓朝几个人摇头：“我可没教他这一套。”

徐大姐也说：“也不是我教的。”

郑秀娥嗔道：“行了，你也不是第一次说我说的话是疯话。”

“那、那不是以前嘛！我当然还愿意和你做夫妻啦！要不，我不早和你离了呀？”王全贵讨好地说，“那天没抓到，不对不对，我又说错了！那天没找到你，我可担心死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梦见你，生怕你遇上个三长两短的！一听说你在医院里，我一颗悬着的心才踏实下来。他们又告诉我你并没有疯，我那个惊喜呀！看见你这么正常，又这么……这么美丽，那个，动人，我真高兴！我心花怒放，那个放呀，就像你手里这一大捧花儿。”

“这么说，你是信了？”

“信，信！我当然信！我这么俊气的一个老婆，怎么看怎么也不是疯子呀！”

郑秀娥转过身，嘤嘤哭了。

王全贵忙哄道：“秀娥，秀娥，高兴的事儿，你哭什么嘛！”他想转到他老婆对面去，她却每一次都背对着他。

李一泓生气地说：“这小子，怎么啰唆了半天，就是不说一句认错的话？真替他着急！”

张铭一幅释然的表情：“现在我理解，你为什么扇他嘴巴子了！”

王全贵终于逮着个机会和秀娥面对面了，他抓住她双肩，说：“秀娥，你看看我的眼睛！我满眼珠子都是对你的爱呀！”

郑秀娥哭着说：“你捋起我袖子，看看我的手腕。”

王全贵捋起了她的袖子——她手腕上有着一道道伤痕，他脸上终于有了内疚的表情。

“你再捋起我的裤腿儿，看看我的脚腕。”

王全贵弯了弯腰，伸了伸手，却没那么做。

“不敢看了？”

“秀娥，我……我……我错了……”

李一泓大喘气地说：“我的天，刚说出第一句。”

郑秀娥用花束抽打着王全贵的头：“你刚知道错呀你！”

“我……我恨我自己！”

郑秀娥继续用花束打他的头，王全贵跪下了，哭了——真的哭了，边哭边说：“秀娥呀，打我吧，打我吧，原谅我吧！”

郑秀娥终于不打了，将花束扔了。王全贵抱住她的双腿，仰脸哀求道：“老婆，我不是人！我该死！可我……我也是被骗了呀！你别舍不得打，打吧打吧！你打，我心里好受点儿。”从地上胡乱捡起花枝，硬往郑秀娥手里塞。

郑秀娥不接，她双手捂脸又嘤嘤地哭了。

张铭松了口气：“教他的三句都说了，齐活儿！”

小陆一撇嘴：“这家伙，还会这一招！”

李一泓猛一点头：“别说，这一招顶事儿。”

还是徐大姐善解人意：“咱们也别待在这儿傻看了呀！”

李一泓下命令地说：“撤。”

四人从病房里“撤”出来，站在走廊上，有的仰脸，有的低头，有的望窗外，有的背靠窗台，各个若有所思。病房里哭声渐止，归于平静。

庄主席和肖副院长匆匆走来，庄主席问：“情况怎么样？”

李一泓说：“良好。”

肖副院长问：“郑秀娥，她不过分吧？”

张铭说：“就打了那么几下就住手了，够宽宏大量的了。”

小陆提醒张铭：“肖副院长问的是，造型设计。”

徐大姐笑着说：“很好，很好，完全变了一个人，肯定对她丈夫的视觉有很大的冲击力。”

李一泓摇头晃脑地点评道：“不仅是视觉冲击，还有心理冲击。我想心理冲击应该更强烈一些。”

肖副院长谦虚地说：“我正是那么追求的。要的就是令她丈夫意想不到、刮目相看的效果。可又缺乏专业经验，心里总怕过了，不符合病房这种特定的环境。要是脸上再扑点儿红粉就好了。”

小陆扑哧一声笑了：“我怎么觉得我们不像是几位政协委员，倒像是一个戏剧班子了。”指着几个人说，“肖副院长你是化妆师，张警官你是服装员，咱们组长是导演，徐大姐是艺术顾问，我自己是场记，庄主席是协助单位的全权代表。”

大家互相看看，就都笑了。

庄主席好奇心不小，走门前踮起脚尖从门上方的小窗往病房里偷窥，然后向大家招招手，众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依次从小窗往病房里看。轮到身材娇小的小陆时，她踮起脚还是看不到，张铭将她抱了起来往里瞅。

病房里，郑秀娥已坐在病床上，她丈夫仍跪着，像个孩子似的，脸偎在她胸口；而她的双手，轻轻搂着他的头……他们如同变成了雕塑，一动不动。

李一泓感到莫名其妙：“这我就搞不懂了，到底谁更应该安抚谁呀？”

庄主席说：“其实都是受害者，互相安抚呗。”

徐大姐对小陆说：“小陆，别总让人家张警官抱着了，看一眼就可以了，啊？”

小陆却没看够，孩子似的：“我再多看会儿，要是再给点儿抒情的音乐就更理想了。”

李一泓拍拍小陆的肩，打趣道：“是不是想赖着让人家张警官多抱你一会啊？”

张铭一下子松了手，不好意思地走到一旁。

小陆双脚一落地，转身便踢李一泓：“讨厌，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看，你说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没有没有，我经得起别人开玩笑。”

李一泓指着小陆说：“是你自己不好意思了吧？”

小陆就又踢他，徐大姐“嘘”了一声，指指病房，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徐大姐对庄主席说：“你看他俩，高兴起来就成小孩儿了，你别见笑啊！”

庄主席笑了：“哪儿能呢！你们这个调研组，老中青三代结合，关系多融洽啊！政协委员也是人，该严肃则严肃，高兴了就闹一闹，要不整天不苟言笑的，累。”

“闹也得分场合。这就不是逗乐开心的场合。我这个老的，有责任时时刻刻提醒他俩一下。”

庄主席赶紧往回找补自己的话：“那是那是，徐大姐说得对。”

小陆瞪了李一泓一眼，李一泓不好意思起来，直摸脖颈。

肖副院长说：“先别管他们夫妻俩了，都到我们会议室去坐一会儿？”

徐大姐点头，众人一起往会议室走去。

小陆边走边说：“以前怎么也没想到，政协委员还管这种事儿。现在我可是找到了一点儿感觉，像妇女干部，像居委会主任，像法院的庭外调解员。”

李一泓说：“那怎么办啊，摊上了，不能不管了呀。我还管过邻里纠纷呢！”

一名年轻的女护士匆匆走来，向肖副院长所告：“院长，门口聚了很多人，说是替王全贵来要老婆的！”

“果然不出所料。”庄主席一边说一边走。

李一泓却站住了，猛转身往回走去。

王全贵已拥抱着郑秀娥站在病房的窗前：“秀娥，我真恨他们。他们把我骗得好惨，把你害得好苦。”

“也不全怪你，我不该他们说我疯，我就干脆装疯，搞得你也真假难辨。”

“秀娥……”

郑秀娥仰起了脸。

“以后，我会像咱们刚结婚的时候那么爱你。”王全贵俯下头欲吻妻子。病房门“嘭”的一声开了，李一泓一脸严肃地瞪着王全贵走了进来。

王全贵和郑秀娥赶紧分开，王全贵不安地往后退，郑秀娥闪身护在王全贵身前。

“你闪开。我不会把他怎么样，我有话问他。”

郑秀娥默默闪开了。

“王全贵，现在你回答我，你老婆疯没疯？”

王全贵摇头。

“别摇头，我要听到你的话！”

王全贵蚊子般地说：“没疯。”

“大点声。”

“没疯。”王全贵的声音还是不大。

李一泓不满地说：“你没吃饭啊？”

王全贵突然大喊：“没疯！”

“你真爱你老婆还是假爱你老婆？”

“真！”王全贵大喊。

“真什么？！”

“真爱！真爱！我真爱我老婆！真爱我老婆！”王全贵喊罢，也瞪着李一泓，不甘示弱地说，“你想找我们麻烦？”

李一泓满意地说：“这才像个男人的样子。我不会找你任何麻烦，我们都是真心实意爱护你们的人，但是有人又想找你们的麻烦！”顿了顿又说，“全贵啊，我说兄弟，我们爱护你，那就是爱护弱势的人，就是伸张正义。现在，连党中央和中央政府，那都是爱护弱势群体，提倡社会正义的。”

王全贵与郑秀娥对视一眼，困惑地说：“明白，明白，这我明白。李委员，是不是改天，你再好好教育我？您看这会儿，也不是个地方也不是个时候是不是？”

“我并不打算教育你，我也没有那种喜欢教育人的毛病。”李一泓将一只手拍在王全贵肩上，“可是现在，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要是真爱你老婆，那么就应该由你亲自当众给你老婆正名！”

“我……我还是有点儿不明白。”

“医院门前来了不少人，都是你们那个什么所的。以你老婆的事儿作为借口，硬要往医院里冲！”

“你……你想让我出面去摆平他们？”

“不错。我是这么个意思。这种时候，你必须出面。”

王全贵反而坐在床沿儿了，嘟哝道：“我、我得考虑考虑。”

“你！你小子怎么又不像个男人了！”李一泓急得跺了下脚，原地转了一圈。

“如果，我帮你们解围……”

李一泓恼怒地说：“放屁！我们帮谁？！”

“你别急嘛！政协委员骂人多不带劲啊！我的意思是……这事儿，咱们不是好协商嘛。”

李一泓也坐在床边了，满怀希望地说：“还有得协商？”

王全贵正了正领带，充满义气地说：“我跟你们，那谁跟谁？咱们那是一种什么关系？当然有得协商！”

郑秀娥也跺了下脚：“你有什么主意，赶快说出来嘛！你看人家李委员都急出汗了！”

李一泓脸上果然淌下汗来了，恳求地说：“对对对，快说！”

王全贵不慌不忙地说：“我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一身衣服，你们打算怎么说？”

李一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耍我是不是？你扯你那身衣服干什么？！”

郑秀娥急了：“王全贵！你要是敢耍李委员，我非跟你离了不可！”

“你住嘴！两个男人协商正经事儿呢，你老娘们儿别乱插言！”王全贵又对李一泓说，“李委员，咱们直来直去吧！我这一身，样子是样子，料子是料子，牌子是牌子，我合计了一下，便宜不了。我来探望我老婆，我老婆她也不会挑我的理！是你们自作主张替我买的，不是我求你们替我买的。我意思是——一会儿我出面摆平他们，但这身衣服，你们就白送我拉倒吧，不许过后再跟我要钱！”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

李一泓猛地站起，拽着王全贵便往外走，王全贵大喊：“哎哎哎，不兴强迫啊，你还没给答复呢！”

李一泓扭头扔给他一句话：“不止你穿那身，还要再给你买一身，只要你一会儿表现得像个男人！”

望着二人出了病房，郑秀娥嘟哝：“摊上这么个男人，真是丢死人了！”想了想，她也跑了出去。

县医院台阶门前聚集了十几名“矿物研究所”的人，为首的又是那个带领人抓过郑秀娥的“T血衫”。

“把郑秀娥交出来！”

“你们凭什么关押别人老婆！”

“今天不交人就不行！”

庄主席、肖副院长、徐大姐、小陆和张铭一字排开站在台阶上，防范着对方冲入。

庄主席劝大家说：“大家都沉住气，谁也不要冲动，决不要给对方们胡闹的借口。”

肖副院长问：“要不要通知县公安局？”

庄主席说：“目前还没那个必要。”

徐大姐说：“张铭，你别暴露身份啊，免得激化矛盾。”

张铭点头答道：“明白。”

围观的人渐多，几辆被堵住去路的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庄主席严肃地说：“郑秀娥是在我们县政协的关怀之下住院的，谁要是说她被关押了，那就是造谣。造谣而且聚众闹事，是要负后果责任的！”

“T血衫”目空一切地踏上了台阶：“你是哪个庙的？我们为什么要信你的话？”

庄主席大声说：“我是县政协主席。”

“嚯，嚯，好大的招牌！一个县嘛，也好意思把主席两个字说出口！什么级？你站得再高，不就是一个处级吗？”

“如果你觉得我还不够级别跟你说话，那么我们当中还有一位全国政协委员。”

“哪位啊，请站出来结识结识吧。”

徐大姐不动声色地说：“我。咱们结识过了。郑秀娥是王全贵的妻子，你却带着些人冲击医院，你想要干什么啊？”

“老太太，先别管我想要干什么，我才不信中国那么大地方，一位全国政协委员会跑到这犄角旮旯的小县城来！游山玩水也不该往这儿游哇！”“T血衫”转身问他带来的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他带来的人哄然大笑。

“老太太，既然你当众说你是全国政协委员，那么请亮出证件来吧。亮不出来，你就是一个冒充的。”

小陆冷声说：“你不配看！”

“小陆，别这么说话。”徐大姐盯着“T血衫”，“你很有心机，看出了我没带在身上，所以刁难我是不是？而我只能这么回答你，我这会儿确实没带在身上。如果带在身上了，一定请你看。我们政协委员是有责任替老百姓说话的人，所以我们从来不怕让老百姓知道我们的身份。”

徐大姐说时，“T血衫”直劲挑衅地往前凑。张铭上前护住徐大姐，低声然而严厉地警告：“别再往前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他，他就是一名公安！”“T血衫”转身问自己带来的人，“你们都见过他亮警官证是不是？还见过他们车上放警灯是不是？”

然而那些人的心理起了变化，都不再叫嚷了，静默了，仿佛也变成了观看者。

小陆得意地说：“大姐，你的话对他们起作用了。”

“T血衫”回头不满地冲他手下的人喊：“问你们话呢，都他妈哑巴啦？”

他手下的人中有一个壮着胆子说：“人家那老太太说得在理，郑秀娥是王全贵的老婆，又不是咱们大家伙的老婆，咱们跑这儿起的什么哄啊！”

“T血衫”恼羞成怒：“你他妈给我闭嘴！不想再干了呀？”

肖副院长说：“要不这样行不行，你们推举一个人跟我进去，看一看郑秀娥是在接受治疗，还是被关押着。”

“少来这套！”“T血衫”一招手，“都跟我来！谁不跟着，回去开了谁！见着郑秀娥，别管三七二十一……”

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把我老婆怎么样啊？”

徐大姐他们闻声朝两旁闪开，王全贵搂着郑秀娥的肩出现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T血衫”一个劲儿眨巴眼睛，张口结舌。他带来的人也都一个个看傻了，呆若木鸡。

李一泓闪到一旁。

“T血衫”从愣神状态缓过来了，讪笑道：“王全贵，全贵呀，你看你，这事儿办的。你来这儿，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呢？”

“打招呼？跟谁打招呼？”

“当然是……”

“当然是跟你？”

“不止我，还有，所长，你不打招呼太不对了吧？”

“我来这儿找我自己的老婆，犯得着跟你们打个招呼吗？”

“你这话就太忘恩负义了！每次你老婆的疯病一犯，不都是我带伙人帮你抓回来的嘛！”

“呸！你老婆才是疯子呢！你们全家都是疯子！你们那几个坏人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我好端端的老婆，你们造谣她疯了。还从医院开出假诊断书骗我！还到处贴告示，让许多人都相信我老婆疯了。你捎话回去，老子不在你们那地方干了！”

“你！你你你……每月给你开两千多元钱，还不让你干活……”

王全贵打断他：“那是因为你们心里有鬼！”

“你血口喷人！诽谤！你得退钱！”

王全贵踏下了一级台阶：“退钱？老子一分钱都不退！你捎话回去，我还要告那个王八蛋所长！是他指使你这种坏人，出歪主意迫害我老婆！到时候你也逃不了干系！”

“T血衫”退下了一级台阶，王全贵跟着又踏下了一级台阶：“他就是皇亲国戚，就是一跺脚地动山摇的人，我也非告他不可！”

“好小子，叫板！捋老虎须是不是？咱们先回去！”“T血衫”一转身，愣住了——他带来的人，早已不知何时走光了。

庄主席这时也踏下了台阶，走到他跟前，不温不火地说：“我也麻烦你捎个话给你们所长，明天或者后天，我将带着几位政协委员到你们那儿去视察。”

“我们那儿……我们那儿一向谢绝参观！”

“我没说参观，我明明说的是视察！”

“T血衫”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庄主席又补充说：“这是经过省政协批准的一次视察。”

“T血衫”终于明智地说：“明白明白，请放心请放心。”

王全贵却亢奋地逐一大声问李一泓他们：“哎，我够不够男人？你们说我够不够男人？”

没人理他，王全贵颇觉兴味索然，讨个没趣，又搭讪地问他老婆：“秀娥，他们不说你说！总得有人给我个公正的评价嘛！”

“评你奶奶个头！”郑秀娥一扭身跑回去了。

王全贵愣了一下，嘟哝道：“这年头，连从自己老婆那儿也难得一句公正话了——奶奶个头？为什么不说爷爷个头？”

县医院会议室。

徐大姐说：“几次占用你们会议室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肖副院长笑着说：“大姐别客气，会议室嘛，就是开会的地方啊。”

桌上已摆着烟灰缸了，李一泓掏出烟来，惭愧地说：“庄主席，你有什么好法子能使人戒烟吗？”

“已经成习惯了，就别戒了，每天给自己规定个限量就行了。”庄主席又耳语道，“一个人吸，不好意思是吧？”

李一泓笑了：“有点儿。”

“我偶尔也吸一支，我陪你。”

李一泓赶紧递烟，并按着打火机，心怀敬意地为庄主席点着烟。

小陆对张铭悄语：“他俩都吸了，你想吸，也吸吧。”

“有女士在身旁，我不吸。”

“我不嫌烟味儿，以前我丈夫也吸烟。”

“你丈夫也是位博士吧？”

小陆淡淡地说：“嗯，学法律的。但我们离了。”

张铭不禁诧异地转脸看她，小陆又耳语道：“现在我看上咱们组长了，他那张脸挺有味儿的，是吧？”说完，望着李一泓一笑。

张铭的目光也不禁投向李一泓——李一泓在低头看自己的记事本，侧面确实很酷。

庄主席感慨地说：“徐大姐，你看咱们全国政协委员、省政协委员、市政协委员，还有我们县政协的委员，都聚在一起了，这样的时候不多啊！”

“是啊，所以这会儿心里暖烘烘的。”

“大姐，向你作检讨。刚才也没征求你们的意见，我就把要到他们那儿去的事给说了。领头的那个人太嚣张了，我想煞煞他的蛮横。忍了几忍，一时没忍住。”

“你那么对他来两句，很有必要，我支持。反正咱们总是要去的嘛。一泓啊，你看咱们是明天呢，还是后天呢？”

李一泓吸了口烟：“听听大家的想法吧。”

小陆提议：“干脆明天上午就去吧。早去，早摸清情况。”

李一泓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今天下午，咱们休息！”

散了会，小陆和张铭逛商场去了，张铭要买一只花书包。

“比省城便宜七八元钱，我不能空手回去，我女儿该换书包了。”张铭左挑右拣。

“女儿上学了？”

“都六级了，明年就是中学生了。”

“瞎说！就你，会有那么大的女儿？”

“事实上就是有嘛！”张铭又对服务员说，“那个花色更好看，就买那个吧！”

小陆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呆呆地看着张铭。

买完书包，小陆拉着张铭到大露天茶棚喝茶。

“我以为，你还没结婚呢。”小陆涩涩地问。

“我是没结婚啊！”

“那你怎么会有女儿呢？”

“我女儿，她的生母，目前仍在监狱里服刑。那女人由于长期受丈夫虐待，把她丈夫给杀了。那个案子是我们省厅一位老警员破的。那女人入狱前，请示我们那位老警员替她去找到女儿，并且替她抚养成人。我们那位老警员居然答应了，我想这也是出于对那母亲的同情。我们公安干警有时对某些罪犯的心理是很矛盾的。我们也是人，不是司法机器的部件，能引起别人同情的，当然也会引起我们的同情。可当时那女人已经把孩子送人了，还是由第三方转送的，找起来那个难。比冉·阿让找柯赛特还难。同事们都帮着找，真找到了。”

一对少女走来，其中一个手持二胡，怯怯地问：“点歌吗？”

小陆摇头，一双少女离去，转向别的茶客去了。

张铭望着一对少女，忧郁地说：“如果找不到，不知我女儿的人生将会怎样。”

“那孩子，怎么就成了你女儿呢？”

“我们那位老警员，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后来同事们就轮流抚养。那一年我刚参加工作，主动争取了一次抚养机会。我父母那一年还在世，二老可喜欢那孩子了。结果，就舍不得再让别的同事们领走了。这种事，你能理解吗？”

“能。”小陆不由握了张铭的手一下，低声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欣然。”

小陆用手指在桌上写出“欣然”两个字，问：“这两个字？”

张铭点头：“我父亲给起的，随我的姓了。”

“那，你一离开家，谁照顾她？”

“让她住我姐家。我这一代，就我们姐弟两个。我姐姐也喜欢她。我女儿可懂事儿了。”他习惯地摸了一下衣兜。

“想吸烟了吧？”

“不能在女士对面吸烟。”

“你可真见外。”

“不是见外，是尊敬。”

“我就这么值得你尊敬？”

“对。”

“因为我是政协委员？”

“有这一种原因。”

“还因为我是博士？”

“也是原因之一。”

“那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张铭定定地望了她片刻，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摇摇头：“不告诉你。哎，你这不成了审问我了嘛！”

小陆也笑了：“不告诉拉倒！问你点隐私啊，你张大哥可别介意——你多大了？”

“这算哪门子隐私！三十二。”

小陆瞪大了眼睛：“我靠！”

张铭因为她说粗口，也瞪大了眼睛。

“闹半天你比我还小三岁！我一路口口声声叫你大哥，叫得那个嘴甜劲儿的，我亏死了！”

“都因为我长得老呗！”

“我可没说你长得老！你小伙子很帅，警服一穿肯定更帅！我是觉得，你……给人的感觉太成熟了。尤其，会给我们女人那么一种印象。”

“可我的老同事们，还总说我不够成熟。”

“别听他们的，再成熟就‘漏’了！你的成熟恰到好处，是我们女人都挺喜欢的那么一种。”

张铭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小陆目光温暖地看着他；他一抬头，小陆也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掩饰地呷了一口茶。

二人缓缓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张铭轻声说：“不管到了大城市小城市，我都喜欢寻找这样的小街小巷走走。”

“我也是。再问你个冒昧的问题啊，你有对象吗？”

“处过两个，都没成。搞得我对自己也缺少信心了。”

“别。那是她们没眼光。说来听听，想找什么样的？”

“一般人呗，能踏踏实实稳稳重重和我居家过日子的就行。”

“别含糊其辞的，说说形象要求。”

张铭站住了，打量着小陆：“你也想给我介绍对象了？真荣幸。像你这样的我就心满意足了，但可千万别给我介绍一位女博士啊！”

“女博士怎么了？”

“压抑。别人我介绍的第二个对象，硕士还没毕业呢，就总是批评我没文化了。我怎么就没文化了？我也是警官大学毕业！还没处热乎呢，就开始催着我帮她把户口落在省城。”

小陆脱口而出：“我可不存在户口问题！”

张铭不由一愣，小陆害羞了：“开玩笑，开玩笑。”

张铭也憨憨地笑了：“你一害羞，再一笑，挺好看。和你这一位政协委员在一起，我不觉得拘束。”

两个信步走到了古玩街，小陆挑选了一枚玉石烟嘴，等她付完钱，一转身，不见了张铭。

“张铭大哥！张铭大哥！”小陆叫了两声不叫了，她记起了自己的话，“闹半天你比我还小三岁。”看着手中烟嘴，发起呆来。

张铭来到她身旁，调侃道：“听到你又喊大哥了，我能把你丢了吗？”

“美得你！看，我给你买了个玉石烟嘴儿。”

张铭接过去，看看，说：“喜欢！”就要往嘴上叼。

“别！不卫生。先揣兜里，回宾馆好好洗洗再用。”

张铭将烟嘴揣了，说：“我也给你买了一只玉手镯。管它真玉假玉，戴着不凉快嘛！”

小陆却不接，伸出一只手，意思是让张铭给她戴上，张铭毫不犹豫地就给她戴上了。

原本阴沉的天终于耐不住了寂寞，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把张铭和小陆赶到一处宽檐下避雨。

“陆委员，你那话真的假的？”

“哪句话？”小陆期待地看着张铭，想起了自己那句“我可不存在户口问题”。

“就是你说的，你喜欢上了咱们李委员。”

小陆失望了，甚至有些生气地：“当然是玩笑话啦！你连玩笑话也听不出不呀？”

张铭却一厢情愿地陷于“老大哥”的责任感中难以自拔，用手掌接着檐滴雨珠，爱情专家似的说：“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起初不肯说出口，一旦暴露了心思又狡辩，说是开玩笑——不少女士在爱情方面都有这个心理过程，这在心理学现象上叫‘自我抵抗规律’，对爱和对死一样，我们大多数人都受此规律困扰过，女人尤其如此。我相信是博士是政协委员的女人也不例外。‘张铭大哥’那也不能被白叫，做大哥要有做大哥的样子。所以呢，我决定做你和咱们李委员之间的红娘，有机会我替你试探试探他，调研成果和爱情成果那也可以是兼收并取的嘛……”

他一扭头，小陆却已独自离开，行在细雨远处了。

张铭愣了愣，跑步追上去，小陆自顾自地走，不理会他，他只好倒退着走在小陆身旁解释。在经过一处卖伞的摊床时，张铭很快地买了一把伞，又追上小陆，依旧倒退着走，却把伞撑在小陆的头上。

小陆赌气地将他推开，张铭韧劲十足地再次靠上来，小陆又将他推开……如是者三，小陆才罢了休。

第二十四章

宾馆房间里，徐大姐在看小陆电脑里那篇《关于我省贫困农村现状的调研报告及提案》的初稿，屏幕上出现几行标题：

一、教育问题

二、环境污染问题

三、家园留守农可持续的农业生产问题

四、地方不正当权力侵犯农民权益的问题

五、“反哺农村”不能仅仅成为口号

六、雪中急需送炭

窗外忽然传来口琴声，吹的是《十送红军》，哀婉的曲调中沉浮着一个峥嵘的时代，隽永着一种沉淀的深情，涌动着一份缠绵无奈的忧愁……

李一泓伏在阳台上吹着口琴，远处两省交界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烟雨中，半截突兀的细长烟囱依稀呈现，只不过，不知为什么不冒烟了。

敲门声传来，他没听见，望着，吹着。敲门声又响了，他终于听到，离开阳台，打开了门。

“大姐，怎么没休息？”

“听到你吹口琴了，被吸引过来了。”

李一泓把徐大姐让进屋：“是我打扰您休息了吧？”

“那倒不是。我要是想睡，神仙都挡不住。”

李一泓指着远处的烟囱说：“您看，上午还在冒烟，现在不冒了。”

“很正常。觉得我们挺不好对付，暂时收敛一下。”徐大姐说着坐在沙发椅上，研究地注视着李一泓，“一泓啊，有心事吧？”

李一泓沉吟了一下，点点头。

“压力很大的心事？”

李一泓沉吟的时间更长了，然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就猜到了。为公的，还是为私的？”

李一泓想了想，低下头说：“该算为私的吧。”

“能跟大姐说的事吗？”

李一泓抬起头，犹豫地看着徐大姐。

“要是可以跟大姐说，那就说说，兴许大姐能帮上点儿忙。”

“不太好意思跟别人说的那一种事儿。”

“跟大姐说别不好意思，我还会笑话你呀？”徐大姐微微一笑，指指另一只沙发椅，“坐下说。”

“要说，我干脆坐您对面说。”李一泓将口琴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那么坐着多不舒服，还是坐椅子嘛。”

于是李一泓将另一只沙发椅移至徐大姐对面，坐下的同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给我的印象，可不是那种经不起事的男人。”

“大姐，您听说过我们市重点中学的杨校长吗？”

“杨亦柳？你们市的政协常委，鼎鼎大名。不但听说过，还见过两次。”

“她贪污了一二百万元赞助费，被逮捕了。”

“嗯？消息确实吗？”

“我小女儿打我手机告诉我的，她亲眼看见她杨阿姨……就是杨校长，被公安人员押上警车。我又打手机问别人，别人也说确有其事。”

“你女儿叫她杨阿姨？”

“嗯。”

“你们……关系不一般？”

“嗯。”

“我想起来了，她现在还独身吧？”

李一泓点点头。

“明白了。杨亦柳，她在你们市几乎是个家喻户晓的人。她要是腐败了，那还不满城风雨，街谈巷议？”

“现在正是这样。而且，连我的名声也受牵连了，网上骂我的话也不少。”

“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县城里找到一家网吧，上网看了一下。”

这次轮到徐大姐沉吟不语了。

李一泓俯下身，双肘支着膝盖，抱着头：“我自己受什么影响，我倒不在乎。可我怕，因为我，因为她，使咱们政协……您想想，我是调研组组长，事情公开了，你们三个会怎么看我啊！咱们辛辛苦苦的调研成果，还会不会被认真对待呢？”

徐大姐没有说话，而是掏出手机，起身到阳台上去打电话。李一泓缓缓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她。

“韩处长，我是徐大姐。我没在省城，在外地调研。身体挺好，谢谢关心……哎，大姐向你打听件事啊，就是你们市重点中学的杨校长，她是犯案了吗？嗯，啊，啊……明白了……再见。”

徐大姐揣起手机，重新坐在椅子上，说：“我问的是你们市公安局的一位处长，几年前也像小张一样，陪同我们搞过调研的。他说你们市公安局根本没动过杨校长，也没什么理由动她。还说他们也听到了一些传言，也感到纳闷。”

“我还给重点中学打过电话，可他们含糊其辞。显然知道什么实情，却又不愿告诉我。重点中学几乎把我当成公敌了。”

“就因为你反对搞教育政绩工程，反对一花独放，主张雪中送炭，均衡发展教育事业？”

李一泓点头，徐大姐说：“你反对得有理。你的主张也是正确的。他们耿耿于怀，是他们的情绪不对头……”

李一泓打断她：“大姐，先不说那事儿，您认识的人多，求您再向省公安厅打听打听吧！”

徐大姐为难地说：“这……不瞒你，公安厅的厅长副厅长我也是认识的。但这种电话，大姐再不能打了。如果真是省厅直接抓的案子，冒失的做法，不就有干扰人家工作之嫌了吗？那不正像你所担忧的，会使我们政协委员的整体形象受损吗？”

“那，我求小张打听打听怎么样？”

徐大姐摇头道：“不是同样为难人家小张吗？再说，小张知道了，小陆委员可能也就知道了。咱们的调研任务还没结束呢，多不合适啊？”

李一泓就又俯下身去，抱住了头。

“我看出来了，你和那位杨校长关系很深。”

“我爱她。就是现在，我也没法要求自己不爱她。”

“除了你自己，没谁再有权利那么要求你。”

“我宁可政协委员不当了，也要等她刑满出来。”

徐大姐严肃地说：“一泓，你抬起头来。”

李一泓抬起头来，却看着别处。

“你看看我。”

李一泓缓缓将脸转过来，徐大姐语重心长地说：“一泓啊，如果大姐说，你根本不应该受困扰，那是大姐不对，也不算是句人话。人话在该有人味的时候，那是必须有人味的。但如果你被这一件事搞得魂不守舍，你还怎么继续当我们这个调研组的组长？咱们接下来还要去那个研究所一探究竟呀，回去还要一块儿整理调研材料啊，还要形成正式报告，还要一起向省委和省政协汇报啊！”

“大姐，替我给主席打个电话，说我决定把组长辞了！”

“我更不会替你打这种电话。”

李一泓伸出手：“那借我手机，告诉我号码，我自己打。辞了，我明天就去省城，我自己到省公安厅去问个究竟！”

“不借！”徐大姐坚拒，与李一泓互相瞪视着。

李一泓猛地站起，跺了跺脚，猛挥手臂，激动与压抑充塞着他的胸腔，他感觉沾惹一星半点的火花自己就会爆炸。

“你给我坐下。”

李一泓呆呆地看着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叫你坐下！”

李一泓终于又不情愿地坐下了。

“糊涂！胡闹！我问你，你对杨校长，有多少了解？”

“没有我不了解的方面！”

“不见得吧？每一个人都不要自以为对别人了解得很全面，很彻底，包括关系最亲爱的人之间也是如此。现在你听大姐讲讲我所了解的杨校长啊——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你们市政协。那一次我带队，和几位全国政协委员、省政协委员到你们市视察古建筑保护问题，日程表上有两次市领导的宴请，一次郊区景点游览，还有一次民俗风情演唱会。在同你们市的几位政协委员座谈时，她最后一个发言。没想到，她把所有人都搞得很尴尬，面面相觑。我第一尴尬，你们蒋副主席第二尴尬。”

徐大姐娓娓道来，把李一泓的思绪牵引到了她两次与杨亦柳会面时的情景……

杨亦柳义正词严地说：“各位视察团的委员，首先我想说，不论全国委员、省市委员，还是县委员，我们都是平等的——也应该是平等的。我们的区别仅仅在于，在不同的平台上参政议政罢了。基于这种平等的原则，我要给你们视察团提几点意见：一、你们谁能说出你们要到郊区景点去游览的正当理由？是视察团，又不是旅游团，游的什么景点？要想游本地景点的，视察结束以后，自费再来。那时我愿意亲自给你们当向导。二、看的什么演出啊？这可是视察团领队提出的要求，不是我们市里的主动安排。二十来个人，专为你们演出一场，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要为你们付场地费、演出费的！怕你们觉得冷清，还要专门动员些人、组织些人烘托会场人气！我们市委市政府市政协市人大的某些领导，还得出于礼节陪同观看！据我所知，他们最近都很忙，并不情愿。三、各位是前来指导古建筑保护的，我们市属地界内，古建筑物确实不少，非常需要专家的视察指导。但是我刚才从各位的发言中听出，你们中称得上内行的人也就几位，够不够得上是专家姑且不论。既不是内行，又不是专家，跟来干什么？你们讲的那些，常识而已，还不及我们本市的专门人士谈得有见地。我劝这样的委员同志，以后不要跟随某个团东视察西视察了，在自己所属的平台上有责任感有使命感地参好政、议好政，那就对得起‘政协委员’四个字了。”

“亦柳同志，杨亦柳同志，现在到吃饭的时间了，你的意见……”蒋副主席抬腕指指手表。

“蒋副主席您甭打算制止我，又不是逃荒的，吃饭晚几分钟有什么关系？我最多再说一分钟——附带我也要给市里的领导们提一条意见。既然你们忙，干吗还要宴请两次？市委和市政府的宴请合为一次，取消一次行不行？最后……”杨亦柳从桌下拎起了一个大布袋，“这是准备送给视察团各位委员的，里面都是什么我也不清楚，钞票金砖肯定是没有了。但那也是三四百元的东西，二十来个人我们就得花六千至八千元。我劝诸位表个态，别要了，替我们市政协机关把这一笔招待费省下吧！我们省下了，可以捐给贫困农村的学校。”

不等她说完，有些视察团的委员已经离开座位走出去了。一位老委员边走边嘟囔：“岂有此理，这成何体统？！”

蒋副主席在对徐大姐说：“大姐，请您多多包涵。请一定要替我向视察团的委员们解释，我们这一位杨亦柳委员，她性格就是这么直，真拿她没办法。其实她本质上是一位很好的同志。”

徐大姐冷冷地说：“我带来的，也都是本质上很好的同志。虽然并不都是专家或内行，但都是出于对保护古建筑问题的关心才来的。”

“对不起，真对不起。这事儿闹的！”

“对不起的话就不必说了，类似的场面，我也不止一次经历了。你们市政协，有了个杨亦柳，我看你这位副主席以后难堪的时候多了。”

会议不宣而散，人们纷纷站起，一个个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徐大姐说完，也起身走了。

蒋副主席生气地喊：“杨亦柳，你给我过来！”

杨亦柳走到了蒋副主席跟前，若无其事地问：“主席，有何指示？”

蒋副主席光火地说：“你还想不想当了？！”

杨亦柳也生气了：“你这是什么话！当初不是我削尖了脑袋非要当的，是你们希望我当的！如果现在你们觉得我不太听话了，使你们反感了，那好啊，两便吧！你说打算什么时候收回委员证，我一定亲自来交！”

蒋副主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徐大姐不由得站住，半转身，冷冷地看着杨亦柳。两位不同性格、不同家庭背景、不同思想方式的女委员的目光对视了。杨亦柳毫不留情地说：“政协委员也不能是只善于批评别人、没有自省精神的人！”她边说边从徐大姐身旁走过。

另一次是个相当郑重的研讨会，一身西服的杨亦柳，从容不迫，镇定而又自信，不时地以手势加强她的语言影响力，与和李一泓单独在一起的那个杨亦柳判若两人：

“各位委员，最后我要强调指出的是——权力这一种人类社会的特殊之力，一经体现在那些甘为大多数人的幸福、合法运用它的人身上，那么便也体现出了权力的美感。故我认为，‘权力美学’这一概念，像文艺美学的概念一样，是可以成立的。在此我想举几个例子——法国无产阶级革命的领袖马拉，虽曾掌握重权，可从没有运用权力为自己或亲人谋过半点私利。所以法国人民称他为‘不可腐蚀者’。印度的甘地，也是因此而被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印度诗人泰戈尔誉为‘圣雄甘地’的。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大典上，有一位身着当时最便宜的平纹布长衫、白须冉冉的老人，他便是中国民主同盟的第二任主席张澜先生，他曾被四川人民誉为‘巴蜀圣人’。他也是我们中国的一位‘不可腐蚀者’。他们使权力变美了，权力也使他们变得更可敬了。毛泽东同志当年曾当面心悦诚服地对张澜先生说：‘表老，你很好，你的德更好。’本人认为，毛泽东这里所言之德，既指政治品德，也指个人修养品德。本人又认为，我们一向考察干部、培养干部的标准，有时未免只重前德，不重后德，甚至忽视后德。更甚至有一种错误的观点，觉得一名干部只要符合前德标准，那就肯定是一名全德干部了。但是须知，一个人如果没有后一种德来从人生修养上自己提升、自我完成，前一种德完全是可以伪装出来的。这样的干部，往往一跌跟头，便跌到金钱美女、纸醉金迷、吃喝玩乐这等人生修养的底线以下去了。所以我再一次重申我的观点，所谓政治表现，绝不可以代替一个人品德的全部实质。高尚健康的人生观之教育、私德修养的培养，在执政党内应该大力提倡。为了全中国人民都过上好日子，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不可腐蚀者’！”

杨亦柳离开演说台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徐大姐也不由自主地鼓起掌。

会间休息，徐大姐走到杨亦柳跟前，主动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徐萌。”

杨亦柳有点意外，略一迟豫，握住了徐大姐的手，真诚地说：“那以后我也可以叫您大姐喽？”

“是我最愿意听到的称呼。”徐大姐微笑着放开杨亦柳的手，“你的发言挺好。我也那么想过——古代的不说，就说近代吧，许多投身政治的知识分子，立场虽不一定是红色的，但在个人品德和修养方面，却不能不令人尊敬。而我们当今的官员，也许昨天在所谓政治平台上还红得发紫，明天一旦东窗事发，却原来生活方式堕落不堪，令人嗤之以鼻，马尾拴豆腐，提不起来了。”

“修身、治国、平天下的古训对他们影响很深。修身是第一位的，是对自己的首要要求。现在的某些人，讲的不是修身之本，而是政治上的修炼之术。”

徐大姐听得频频点头。

“大姐，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请求您的原谅，上一次那件事我未免小题大做了。”

“那倒也不能说是小题大做。过去的事了，以后就不提了，啊？我问你，你们蒋副主席，他没制裁你吧？”

杨亦柳笑了：“怎么会呢，其实他对我很爱护，有的时候，简直还有点庇护。别看他生气起来对我怪凶的，暗中是我的保护神。”

徐大姐也笑了：“那就好。政协需要你这样的委员。我们政协，也不能成为谦谦君子委员会。该拍桌子的时候，得有人拍桌子。该不讲情面的时候，得有人不讲情面。所以我认为，你当然是特别需要爱护的。今后你要是受了什么误解，蒋副主席保护不了你了，就找我，啊？”

杨亦柳感激地说：“想不到大姐是这么宽宏的人，难怪许多委员说到您，都……”

“打住，别说了。再说，就是相互吹捧了。不过，也希望你能记住大姐一句话——批评是需要讲求方法的，批判更是需要讲求策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连鲁迅都是这么主张的。”徐大姐叫住了一个人，“来来来，为我们拍一张照。”

在庄严的“反腐倡廉”研讨会之会标的衬托下，二人合了一张影。

杨亦柳说：“再来一张，再来一张，我眨眼了！”

……

“一泓，我讲的这些，你也了解吗？”

李一泓摇头：“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说杨亦柳在领导和管理你们市的重点中学方面，有什么发展理念上的偏差，有什么违反规定的地方，甚至有什么私心杂念，比如求功心切的思想，这我都能相信。我们也偶尔通通电话，她向我诉说过她的种种难处和苦衷。我觉得，她是有点儿把重点中学当成她的独生子女了，像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一样，新松恨不高千尺。这么一来，工作方面上独断专行，大概也是免不了的。这些都可能。但如果说她贪污、受贿，而且数额多达一二百万，我比较怀疑。”

李一泓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些，说：“起初我也怀疑，可是不知怎么一来，就深信不疑了。”

“她还骑自行车上下班吧？”

李一泓点头。

“我还知道一件事情，省城有位老板，要把女儿塞入你们市的重点中学。她亲自面试了那女孩子一番，认为很聪明，就收了，还破例免了赞助费。当爸的那个感激，一大方，买了辆小汽车，亲自开到你们市去了，打算赠给杨校长，结果反被杨校长狠狠训了一通。”

“这件事，我也听她跟我讲过。她说她对钱没感觉，就像盲人对颜色没感觉。”

“我挺相信她是这么一种女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太善于做戏了，你认为她善于做戏吗？”

“大姐，我李一泓能深深爱上那样的女人吗？”

“这不得了嘛！网上既是一个无风不起浪的地方，也是一个谣言滋生的地方。在事实还不清楚之前，大姐劝你千万不要思想负担太重。咱们一回到省城，大姐一定替你侧面打探打探虚实，啊？”

“大姐，您说女人……会不会为了她所爱的男人，为了他们两个，一时糊涂……”

“我明白你的意思。当然会。但有一个前提，除非那个男人暗示过她。”

李一泓受辱地叫起来：“我李一泓怎么会是那种男人！”

“说得是啊！”

小陆和张铭大袋小袋地回来了，小陆进门就喊：“满载而归！大姐、组长，你们人人有份儿！”

张铭则将拿在手中的几支糖葫芦，分给每人一支。

徐大姐拿着糖葫芦说：“谢谢小张还想着我俩啊！”

“别谢我，是陆委员买的。”

“不是该吃晚饭了嘛，酸甜开胃。”

李一泓看看挺大个儿的头一颗山楂，一口咬下来，眉头皱了起来——从嘴里酸到心里。

四人来到饭厅里，李一泓说：“大姐，我想要一瓶啤酒。”

“要吧，我不反对。”

“小张，你也来一瓶，陪陪我。”

“好啊！”

“你们二位呢？”李一泓问徐大姐和小陆，两个人都摇头。

啤酒上来了，李一泓与张铭碰碰杯，各自一饮而尽，不过这酒下到肚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就只有他们两人自知了。

徐大姐发现了小陆腕上的玉镯，问：“这玉镯颜色挺好，今天买的？”

“张铭买了送给我的。”

“不是叫大哥的吗？怎么又直呼其名了？”

“以后再也不叫他大哥了，他比我小。”

“嗯？”徐大姐认真地端详小陆，再端详张铭，“实事求是地讲，还是觉得你比她大。”

小陆笑了：“这话我爱听。”

“她只比我大三岁，一路提醒我以后叫她姐。”

李一泓一直在默默吃饭，显然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不一会儿他的酒瓶空了，酒杯也空了。

“组长怎么了呀，心事重重的！”小陆忍不住问。

“我？没什么心事啊！尽瞎猜，不信你问大姐。”

“一个人有没有心事，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别人怎么会知道。”

“叫你别乱猜，你还非乱猜不可啊！”李一泓烦躁地说。

徐大姐劝道：“一泓，闲聊天嘛，你认得什么真呢。”

李一泓却将筷子一放，起身道：“我饱了，不奉陪了。”

小陆也将筷子一放，几乎哭了：“大姐你看他！”

徐大姐安慰小陆：“你原谅他，下午我批评了他几句。”

李一泓回到房间，重重往床上一躺，刚躺下，有人敲门。

“进来！”

张铭进来了，说：“组长，你不对啊！”

李一泓坐起来，没听明白似的呆呆看着张铭。

“反正你那么对待小陆委员，就是不对。”

李一泓又仰躺下去了，张铭忽然说：“难道你就没有感觉出来，小陆委员她对你挺有意思的吗？”

“她对我能有什么意思？”

张铭被反问得一愣，自言自语：“是啊，我也没感觉出来……可她目前是一位单身女性，而且各方面相当优秀，你总不能回避这样一个事实吧？”

李一泓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叉着腰说：“亲爱的同志，一瓶啤酒你就醉了？”

“我没醉。”张铭掏那个玉石烟嘴，往桌上一放，“小陆委员给你买的！”

李一泓看一眼：“我收下，替我谢谢她。刚才也是我不对，替我请求她的原谅！”

“你应该自己谢她，也应该自己请求她原谅。”

“好好好，我自己。”李一泓往外推张铭，“我说亲爱的同志，我有点困，想要早早休息，你也回房间早点休息，啊？”

张铭望着关上的房门，自语：“也是一个心理抵抗主义者。”

房间里，李一泓关了灯，又重重地往床上一躺，嘟哝：“莫名其妙！”

第二天上午，去“矿物研究所”前，李一泓四个人分配好了任务：小陆主要询问环境污染方面的问题；庄主席询问一下对方们买下这一带山地的手续过程；李一泓问他们的研究内容；徐大姐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不想问，就听其他三个人问，听对方答，暗暗分析。

面包车正行驶在山间的路上，王全贵和郑秀娥突然出现在前方路边，面包车缓缓停住了。

李一泓探出头，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王全贵和郑秀娥走上前来说：“我和我老婆也跟你们去，如果他们骗你们，我俩可以当场揭发。”

小陆也探出头，问郑秀娥：“肖副院长不是答应了，可以让你免费住几天院，好好恢复一下身体吗？偷跑出来的吧？”

郑秀娥点头，王全贵说：“你们那么爱护我们，我们也想报答你们。”

郑秀娥也说：“就让我俩也去吧！”

李一泓缩回头，征求徐大姐的意见，徐大姐问坐在身旁的庄主席：“你看呢？”

庄主席说：“事情挺复杂，最好先不要让两个弱势的百姓卷入进来。”

徐大姐向李一泓摇头，李一泓又将头探出车外：“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要跟去。我们认为没必要，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如果我们需要你们的协助，一定会跟你们说的。王全贵，现在你服从我，把秀娥送回医院去。她偷跑出来，肖副院长找不到她，不着急吗？”

“他们最会瞎忽悠了！如果我俩不去……”

“即使你们俩不去，我们也知道怎么对付最会瞎忽悠的人。别多说了，闪开，让车开过去。”

王全贵拉着郑秀娥的手，默默退到路边，面包车又向前开去。

面包车开到了“矿物研究所”的大铁门前，就见门两旁各站三个身材窈窕、穿艳丽旗袍的女郎。

小陆诧异地说：“难怪没在县城里看到漂亮姑娘，感情都被招这儿来了！”

众人下车，女郎们训练有素地鞠躬，问好。一位更靓的着西服套装的女郎快步迎上前来，笑容迷人地说：“各位委员辛苦了！我们董事长已在会客室恭候诸位。”

众人跟随女郎身后向主楼走去。大家看到，门阶上方高悬着“热烈欢迎各级政协委员视察”的条幅；门旁也立着欢迎板，其上写的是：“支持政协工作，接受批评指导！”

关向辉还是穿着那一套白西装迎了出来，他说着“欢迎”“辛苦”之类的话，与李一泓等人一一握手。引路女郎已将会议室的门打开，他彬彬有礼地将大家请了进去。

关向辉请大家就座，一人发了一张名片，自我介绍说：“鄙人姓关，关向辉。投资新的行业，没有经验，还请各位委员多多关照。”

引路女郎为众人沏茶时，关向辉也坐下了，一腿压一腿，很显派的一种坐法。

李一泓一一向他介绍了庄主席、徐大姐、小陆和张铭，关向辉像大领导干部一样矜持地点点头，先声夺人地说：“我们这里的雇工向我汇报，说是和诸位委员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诸位委员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李一泓客气地说：“董事长，我们只不过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您，还望您能使我们解惑。”

“可以，可以，我保证，有问必答。”

小陆问：“董事长，你们这个矿物研究所，是研究一切矿的所呢，还是只研究某一种或某几种矿的所？”

关向辉轻挠下巴，字斟句酌地说：“矿务研究所嘛，当然对一切矿都感兴趣了。但是目前，我们仅对几种矿感兴趣。”

“那是几种什么矿？”小陆追问道：

“这个嘛，各位须知，我们这是一个民营股份单位。你提的问题，涉及我们的研究机密。我虽然身为董事长，不经董事会授权，那也是不能随便泄露研究机密的。抱歉，抱歉。”

“但是你们这里，产生了严重的污染。污染了省界那边的河流水系以及空气质量。还致使省界那边的一个茶村的茶叶质量深受其害，再这样下去，茶农们没法种茶了。董事长，您认为你们对此应该负有责任吗？”

“这是表面现象。实际上，我们正在做的是有利于治理环境污染的好事。投资不小，至今一无回报。我们明明是在做着接近于公益的事，却还要遭到误解，有时候想想，真是自觉悲哀啊！”

“哦？这我就听不懂了，请您再加解释。”

“空气污染，我们当然看到了。河流污染，我们当然也看到了。但那是必需的。我们正在研发一种产品，将来它一经问世，这类污染那类污染，迎刃而解。而在此之前，先得有意制造点污染。好比要研发一种良药，先要往小白鼠身上注射病毒，必需的时候，甚至要往人体注射病毒。只有先验明了毒性的程度，才能接着验明解毒的效果嘛！”

“不用问，这也是你们的机密喽？”

“正是。”

“可凭什么让大小几个村的茶农无辜受害？他们又不是小白鼠。”

“是啊是啊，他们确实不是小白鼠。将来，我们会补偿他们的损失的。”

“将来是哪一天？”小陆紧追不放。

“我们研发成功那一天，我没法回答您一个准确的日子。”

“如果你们的研发不成功呢？”

关向辉又挠下巴：“这个嘛，但愿会成功吧。”

“我的问题是，不成功怎么办？”

关向辉油滑地笑了：“我觉得，不像视察，像审查了。”

“我们有责任为那些茶农代言，我个人也喜欢单刀直入。”

李一泓与徐大姐对视一眼，都暗自点头，庄主席则在小本上记着什么。张铭注视着小陆的侧面，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了。

“果然落那么个结果，那谁也没办法了。”

“也就是说，茶农们活该倒霉喽？”

“那我们不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吗？”

“现在已经被严重污染的河流，那也就只有由政府投资治理喽？”

“这个我们和平德县的领导们达成过协议的，到时候他们会替我们处理结局的。”

“白纸黑字？县里掏钱治理污染？县里也替你们掏钱补偿茶农？”

关向辉支吾了：“没那么具体，口头的，只不过一种意向。”

“你们是怎么达成的？”

关向辉又油滑地笑了：“您这么接二连三地一问，气氛太严肃了。大家用茶，用茶呀！”

小陆不吃他这一套：“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和平德县的官员们相互达成了什么承诺，怎么达成的，暂且不论。可一切内幕，几个村的茶农们知道吗？”

“气氛都被您搞得有点儿紧张了……”

“我可没紧张，我们其他几位委员肯定也不紧张。我在恭听您的回答。”

“那么，我的回答是——我们没什么必要直接去面对茶农，这是平德县领导们决定该怎么不该怎么的事。”

小陆向庄主席丢了个眼色，庄主席开口说道：“董事长，我接着请教几个问题啊。”

关向辉皱皱眉，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你们的陆委员刚才不是说，最后一个问题吗？”

“那是她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各有各的问题。我的问题绝不会使您感到多么严肃紧张，很轻松的问题——关董事长哪儿人？”

“北京啊！”关向辉掏出一只漂亮的打火机，啪的按出一声脆响，慢条斯理地吸着一支烟，见委员们都在望着他，洋洋自得地说，“我的家庭，也可以说是我的家族，那简直就是一个红色家族啊，够写一部长篇小说的了，而且肯定得分上中下三集才能写完。除了我，差不多都是政坛上的权力人物，或者曾经是权力人物。偏偏出了我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对权力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所以我躲到这荒山野岭中来，一门心思想为中国的环保事业作出一份贡献……哎，各位委员，会吸烟的，你们也可以吸啊。”

“那么，董事长，你们这个所，在北京想必设有总部公司了？”庄主席接着问。

“当然。我们的总部公司，和国家各商业部委都有业务关系。一些当部长的副部长的，都是我祖父当年提拔起来的。”

“如果没什么禁忌的话，董事长可否向我们透露一下，您祖父曾是我们国家的哪一位早期领导人呢？”

关向辉轻蔑地看着庄主席说：“这有所不便吧？你一位县政协主席，探听这一点干什么呢？我要是说了，其他几位委员会怎么看我呢？”

“冒昧了。我一个县政协主席，是有点儿不配问。”庄主席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那么，你们这个所，究竟是在本省注册的呢，还是在邻省注册的呢？”

关向辉一愣，沉吟起来。

“据我所知，是在邻省注册的。有一点我挺纳闷，为什么你们这个所，在邻省注的册，却要到省界这一边占地建址呢？”

“因为，因为这个……这个……”

“能回答我们，你们圈占的这一处山地，是经由本省哪一个部门或哪一位领导批准的吗？”

关向辉更不耐烦了，皱着眉，欠起身，又坐下去，分明搪塞道：“你问的这些，我没法回答你。你认为，我还会亲自去办理那些俗事吗？都是下边人办理的。我不关心那些俗事，所以没法回答你。”

李一泓等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这时关向辉反守为攻地说：“各位，你们来到我这里，不就是因为那点儿误会引起的吗？”

“董事长，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没有吧？”李一泓接口道。

关向辉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跨到李一泓跟前，居高临下地大声说：“怎么没有？郑秀娥和王全贵两口子，我关某人待他们是仁至义尽的。郑秀娥精神有毛病，那也不是我关某人说有就有的！那是医院的诊断。你们没介入以前，我们这儿是很和谐的一个地方！”

他从李一泓跟前走到庄主席跟前，接着说：“郑秀娥一犯病，工友们全都帮着王全贵去找！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友爱关系嘛，说明了同情心嘛！我是以身作则的嘛！”

他又走到小陆跟前，质问：“你们在我这儿随便打听打听，有谁不说我对他们两口子仁至义尽？”

小陆挖苦道：“是啊，你每月给王全贵开一份工资，不必他干活，你还每月给他三百元补助。郑秀娥吃的那些治精神病的药，也是你无偿提供的。像你这么好的老板，当今实在是不多了呀。”

“原来一切关系都太太平平，又和谐又融洽。可是你们一介入，事情复杂化了。郑秀娥被当成正常人了，连王全贵也不承认他老婆有精神病了。我的善良被当成了驴肝肺！工友们的好心帮助被当成了为虎作伥，为鬼作祟。政协嘛，本该是促进和谐的嘛！”

李一泓说：“您既然主动说到了郑秀娥的事，那我们还想了解一下，是哪里的医院诊断她有精神病的？”

“平德县医院啊，不信你们可去了解嘛！”

李一泓也站了起来，活动着腰身：“最近总坐着，腰腿都酸疼了……”

关向辉见状，又倒退回位置那儿坐下去了，一时呆呆地看着李一泓。不料李一泓停止了活动，跨到他跟前，出其不意地说：“请告诉我们那一位医生的姓名。”

“这，有必要吗？”

“有必要。”

“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再善良，毕竟也是一位董事长，我不可能专为一名员工的老婆跑医院！我刚才讲了，我们这里起先是很和谐的地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那是很友爱的。陪着王全贵押着他老婆……啊，不对，我用词不当，送他老婆去医院看病的，都是我们这儿富有同情心的工友们。”

“明白了。可为什么不就近在本县的医院进行诊断，而要越省过界，到邻省那边的县医院去就诊呢？”

“这问我也是白问啊？也许因为，那边有关系，心里更托底吧？现在看病，不是都尽量去有熟人的医院吗？”

“董事长，谢谢你的回答。”李一泓退回座位，坐下了。

关向辉笑了：“你们给我的感觉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小陆说：“我觉得关董事长也非等闲之辈啊！我们呢，有时候只得做不受欢迎的人，敬要来，不敬也要来。来了就要问，问还就争取问个明白。”

“陆委员说话，真是绵里藏针啊！话赶话，既然赶到这儿了，那么我关某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刚才说我也非等闲之人，还真叫您说对了。不过呢，我平时做人很低调的，不显山，不露水。但谁要诚心找我的岔子，那我关某人可也不是好惹的，什么政协委员、人大代表，我见得多了！如今是一个以和为贵的时代。和则顺。不和，我不顺，那找我岔子的人也别想顺。人整人，整死人！整你了，还叫你有苦往肚子里咽！撕破脸了，那接下来不就只剩下比权力背景了吗？比这个，我关某人敢和许多人比！但话又说回来，咱们双方，有什么必要互相伤和气呢？即使两败俱伤，那对咱们双方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莫如交交朋友，也以和为贵，是不是啊诸位？”

庄主席感叹道：“真是指点迷津啊！”

始终沉默的徐大姐，此时终于开口了，她语调中立地说：“我说各位委员，咱们一坐下就开始问，轮番地问，想问的都问了。人家关董事长呢，能回答的也都回答了。不便问答的，人家也说了，那是企业机密，我看咱们也就不要再刨根问底了。咱们何不请关董事长带咱们在所里转转，参观参观呢？”

关向辉一拍膝盖：“这位老大姐的话我爱听！老大姐，您这话早该说啊！您早说了，我刚才那番话不就多余说了吗？”

关向辉亲自引领众人离开会议室，下楼时还殷勤地扶着徐大姐的手臂，并讨好地说：“论年龄，其实我该称您阿姨。老委员说出话来，又通情又达理，叫人听了，心里就是舒坦！”

徐大姐微微一笑：“年轻人，你很会奉承人啊！”

在楼外，徐大姐问：“据说，你们也做了些污染处理方面的事情？”

关向辉听了，精神为之一振：“对对，我先带你们看那儿！”他很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李一泓随他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铁门。

小陆发现张铭没有跟随着，回头一看，见张铭在和两名迎宾女郎说话。小陆气呼呼地喊：“张铭！”

张铭大步跟了上来，小陆白他一眼：“别一见了漂亮女孩子就迈不动步了！”

张铭笑笑，没说什么。

在关向辉的引领下，一行人走在山间路上，但见这里那里，到处是烧过的焦砟，还到处是挖出的矿石、矿坑——好端端的山林，被破坏得极为严重。

一行人来到了一处污水塘前，污水被一道小堤坝挡住了。

“各位委员，看，我们该做的，都做了。这一事实，那是任何人也否认不了的！”

“这起什么作用的？”庄主席问。

“先沉淀两天，再撒些漂白粉，然后放下去的水，颜色就不那么难看了嘛，难闻的气味也小多了嘛！什么叫环保意识，说白了，还不是为人的眼睛、鼻子、耳朵做点儿事儿吗？骗一个人很难，骗很多人容易！”

李一泓不禁目光严肃地看他一眼。

关向辉自知失言，尴尬一笑：“开玩笑，开玩笑……”

“你们以环保的名义，向有关方面讨要了二百余万就砌了那么一道小堤坝，再买上些漂白粉？”小陆面色冷峻地问。

“你们知道得还不少。哪儿能就做这么点儿事呢，当然还做了大量别的事。”

“那，也带我们参观参观？”徐大姐和蔼地问。

“阿姨，今天，就不便了吧？”

“董事长，据我所知，那二百余万，是我省某几位领导特批给你们的。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们的职务和姓名？”

庄主席的问题捅到了关向辉的敏感处，他一愣，随即否认：“没那事儿，绝对没那事儿！是社会各商企界赞助的，和领导干部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关某人从不给领导干部添麻烦！”却显得心虚而紧张了。

小陆已不愿再听他说什么，将脸扭向一旁，她发现张铭独自蹲在远处，研究地看一堆焦砟，捏起一点儿闻闻，居然还放入口中尝尝。

就在关向辉引领李一泓他们一行人离开水塘那儿时，一名赤背的少年雇工从斜刺里跑出，却立即被拎着皮带的“T恤衫”追上，一脚踹倒，挥皮带就打，那少年雇工抱头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李一泓怒不可遏地冲上前，推得“T恤衫”倒退数步，张铭上前扶起了那少年雇工。

此时大家有的怒视“T恤衫”，有的则怒视关向辉，关向辉则狠狠扇了“T恤衫”一耳光，大骂蠢货。

李一泓等人心情沉重地回到会议室，无心再待下去，纷纷起身向关向辉告别。

“哎呀，怎么说走就走呢？我可是诚心诚意要和你们交朋友的，午饭都摆好了！”

“打扰许久了，我们的时间有限。”徐大姐说道。

“那，理解万岁喽！我预先为每位委员准备了一件礼物，还望诸位笑纳！”关向辉拍拍手，五名女郎各捧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走了进来。

关向辉打开一个盒子的盒盖，里面装的是一只精美的仿古瓷瓶，他捧出瓷瓶，递给小陆：“请欣赏欣赏，很漂亮是不是？仿宋的。为什么要送给诸位仿宋的呢？因为宋代的花瓶有讲究，薄，轻，造型求雅，釉彩鲜亮，体现着那么一种……该怎么说呢，对啦，形式主义的美感。花瓶花瓶，主要是为了摆那儿好看嘛。不把花瓶当花瓶，那样的人不是太不知趣了吗？”

小陆瞪着关董事长，双手故意一松，花瓶落地摔了个粉碎，小陆冷笑着说：“真抱歉，光顾着听您讲形式主义美感了……”

第二十五章

树冠摇摆，山风乍起。天光阴沉，乌云聚集，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李一泓坐在返途的面包车上，表情严肃、凝重地摆弄张铭送给他的玉石烟嘴，紧皱双眉沉思着什么，也许是杨亦柳的事情，也许是调研过程中遇到的种种事情，谁知道呢？

徐大姐学李一泓的语调说：“亲爱的同志们，干吗都怎么沉闷呀？”她显然是为了调解气氛才说的，却没谁作出呼应。

徐大姐又说：“小陆，你也真做得出来。”

“大姐，你要是批评我，最好别是现在。这会儿谁批评我，我跟谁急。”

“我不是想要批评你，我是想要表扬你。你最后的做法，挺解气。”

小陆按捺不住了，转过身来望着徐大姐说：“那个关某人，也太厚颜无耻了，明明犯下了破坏环境、污染环境的罪过，却还要花言巧语、鬼话连篇地进行狡辩！还敢送我们花瓶，再说一翻屁话刺激我们！当我们三岁小孩，听不出来他话里有刺啊！”

“所以我认为，你维护了我们政协委员的尊严嘛！孔老夫子怎么说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本来应该老大姐那么做的，你替我做了，而且也不逾矩。所以说，希望在年轻人身上。”

“的确摔得好。不摔不足以平愤！”庄主席也说。

“你们都这么说，我心里还平衡点儿。”

“我这儿心里不平衡了。我只不过开会时拍了拍庄主席的肩，大姐就把我好一顿教育。小陆随心所欲，怎么反倒就该受表扬呢？要是我也可以随心所欲，那我早揍那个‘T恤衫’了！”李一泓愤愤地把玉石烟嘴叼到了嘴上。

徐大姐看着李一泓说：“政协委员参观时打人，那可就逾矩了。”

“你是组长，带队的人，当然不可以和我一样要求！”小陆见李一泓嘴上闲叼者玉石烟嘴，奇怪地问，“这烟嘴儿怎么到你这儿了？”

李一泓从嘴上拿下烟嘴，也奇怪问：“不是你给我买的、让小张送给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让他送给你了？张铭，你搞什么名堂？”

张铭开着车说：“对不起啊陆委员。我现在要注意力集中，不便和人说话。”

“岂有此理！”小陆从李一泓手中夺下烟嘴，“张铭，你到底还要不要了？不要我可扔窗外去了啊！”

张铭赶紧喊：“要，要！扔了多可惜呀！”

李一泓嘟哝：“宁肯扔了都不给我。这也够岂有此理的了！”

徐大姐笑道：“庄主席，看到了吧？一都熟了，就原形大暴露了！”

庄主席也笑了：“我们那儿也一样。现在政协也年轻化了，年轻委员一多，连参政风格将来都会大大改变的。您这一路和他们三个在一起，多开心啊！”

“这倒是。有时我看他们三个，就像老母鸡看小火鸡，还真有点儿拿不准谁应该向谁学习了。”

李一泓说：“我可比他俩大多了啊！我愿意向大姐学习。”

小陆也笑了：“真会溜须！”

面包车在宾馆前停了下来，下车后，庄主席说：“我就不陪你们吃晚饭了，我还要回机关布置点儿事。晚上的会，在宾馆的会议室开不太保密，我觉得还是在肖副院长他们医院的会议室开好。”

李一泓赞成道：“对，庄主席考虑得很全面。”

小陆平伸出手，看着天说：“掉雨点了，庄主席快走吧！”

晚上，张铭坐在县医院会议室门外在看一期《读者》，门开了，小陆探出头来：“哎，小老弟！”

张铭抬起头，小陆仍给他一小瓶东西。

“什么？”

“口香糖，少吸点烟！”

小陆缩回头，门刚关上，走廊那头走来了王全贵和郑秀娥。张铭起身迎了上去。

“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郑秀娥由衷地说。

“你谁也不必感谢，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还不知道您这位同志贵姓呢。”

“我姓张。”

“你怎么不进去开会？”

“我是为他们开车的，我坐里边不合适。”

“人家张同志是警官。要不是他那天亮出警官证，还把警灯往车顶一放，你现在不知怎么个下场了呢！”王全贵扯了扯老婆说。

“你还有脸说！”郑秀娥又对张铭说，“张警官，你和他们一样，也是一个好人。”

“这基本上符合事实。”张铭笑了。

“你这是又在给他们站岗？”王全贵低声问。

张铭又笑了：“政协委员们开会，从来没人站岗。我是等在这儿，开完会我不是还得送他们回宾馆嘛！”

“那我站门口去听听行不？”王全贵一脸好奇。

“那可不行。他们讨论的内容，也许会有些需要保密的性质。”

“你看你，刚才还说不是给他们站岗，这会儿又保密不保密的了！现在许多事，不是都强调人民大众的知情权吗？”

“对，那是的，可你们夫妻俩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王全贵忧郁地说：“你们是好心。我老婆没精神病我也高兴。可我也帮你们解围过啊！我是由于你们才和他们彻底闹翻的，现在工作也没了，收入也没了，而且呢，他们那伙人肯定恨死我们两口子了。政协帮人……政协帮人是不是应该帮到底呢？”

“这个、这个问题嘛……”张铭不知说什么好了。

郑秀娥狠瞪她丈夫一眼：“怎么话一丛你嘴里说出来，就走味呢！什么叫你也帮人家解过围啊？人家被围攻又是由于什么？还不是因为咱们？”

“你会说，你怎么不先说？”

“同志们同志们，亲爱的同志们，不要吵。你们的顾虑，我能理解。王全贵公民，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还是先陪你妻子回病房去。心烦——现在对她的身体恢复是很不利的。至于你们的要求帮忙帮到底嘛，我替你们转告这一要求好不好？”

“张同志，别听他的，那是他的想法。我的想法根本不是那样的。我只不过想了解一下，几位政协委员是不是打算真的过问到底。”

会议室里，除了李一泓、徐大姐、小陆、庄主席和肖副院长等，又多了四五张陌生面孔，他们是庄主席召集来的县政协委员们，总计十二个人。

庄主席说：“刚才李一泓委员已经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我认为，我们县政协的委员们，首先应该感谢他们到我们省来。不是他们这一次过来调查，我们县政协，也许还不会再次对山里边存在的问题足够重视。我们的省委省政协指示我们，要全力协助兄弟省政协委员们的调查。要我们怎么协助我们就将怎么协助，要什么材料提供什么材料，绝不得有任何隐瞒。不管调查涉及我们县、我们省的什么人，尤其是领导干部，都要打消畏怯心理。通风报信、趁机讨好卖乖的行为，一经发现，那是要受到严肃处理的。李委员他们希望我们初步协助调查的事情，一一打印在大家手中的纸上了。现在还需要保密，我们的委员同志们一定不要外传。”

在座的县政协委员们纷纷点头。

李一泓说：“我们也预料得到，大家协助起来未必会很顺利。但是，为了将疑点多多的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确实需要我们两省的各级委员同志携起手来。关乎省界两边百姓利益的事，我们把它调查清楚了，将危害根除了，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我们考虑到政协在县一级的能动力有限，又不愿太过于使你们为难。总之，我们的心情是很矛盾的。”

一位县政协委员坦诚地说：“顺利肯定是不会太顺利。正如李一泓委员刚才讲的，政协在县一级的能动力确实有限。但既然我们省委和省政协支持我们，我们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另一位县政协委员说：“刚才介绍情况的时候不是说，那个关某人在北京不是有很大的权力背景吗？如果我们将问题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到头来奈何不了人家呢？或者，人家留下一堆烂事儿，拍拍屁股回北京了，那我们怎么办？这种结果也不是不可能啊！真那样，我们中谁又敢到北京去问责呢？”

“我敢。”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徐大姐身上。

徐大姐严肃地说：“北京既然是权力中心，那就更不可以藏污纳垢。不管案子靠的是一棵什么样的大树，他把危害人民利益的坏事做在那儿了，他就休想赖账。你们老大姐下一届就不是政协委员了，我要把解决好这一桩事，当成我在这届期间必须为老百姓讨回公道的事来做。如果我们调查出确有肮脏的权钱交易，你们老大姐就是搭上了这一条老命，也要把权钱交易的网给他撕破。我一个人势单力薄，但是我可以发动全国政协的许多委员。”

气氛因徐大姐的一番话而显得肃穆，会议室里的灯仿佛一下亮了许多。

小陆说：“我也提醒一点，陪同我们的省公安局的张警官判断，山里可能在非法开采提炼硝酸，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碱。有些地区的土壤或山体先天富含硝酸，提炼出来的工业用碱，洗衣粉厂、肥皂厂也大量需要。非法开采和提炼，等于是无本生产。咱们姑且不论合法还是非法，但假如已经秘密开采多年了，那么有的山体恐怕已经中空了。秋雨季节眼看就要来了，万一……”

一声低沉的闷雷在天空中炸响，一阵风扑入会议室，窗帘被吹得飘了起来，挂历被吹得哗哗响。

刚关上窗户，说时迟，那时快，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

有人开玩笑说：“陆委员成了赛诸葛了，你是不是能掐会算啊？”

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张铭还坐在那儿，但手臂垂落，《读者》掉在地上——他睡着了。一阵雷声将他惊醒，他捡起《读者》，走到会议室门口那儿，驻足倾听。听了一会儿，他又坐在椅上看《读者》。

会议室的门开了，李一泓他们走出，与庄主席和县政协委员们握手告别。

李一泓说：“庄主席，明天千万不要送我们了，没那必要。”

庄主席说：“哪能呢，再在一起开会的机会不多啊！”

张铭已站起，庄主席走到他跟前，跟他握手：“今天可不是正式告别，明天才是。”

张铭说：“还是听我们组长的，明天别送了吧。”

庄主席说：“不能听他的。哎，我问你啊张警官，你怎么就能判断他们是在搞硝酸呢？”

张铭答道：“我参与破过那么一起案子，也是由于非法采炼硝酸，造成了严重的环境污染。庄主席，你们可千万要关注山体变化的情况。”

庄主席点点头：“放心，我们会的。”

调研组成员们望着庄主席的身影也在走廊尽头消失，只剩穿白大褂的肖副院长还和大家在一起了。

李一泓说：“小张，跟我们一起去和那两口子告个别吧！”

肖副院长客气地说：“这边请。”

回到病房里，郑秀娥躺在床上，王全贵坐在床边握着她一只手，心疼地说：“瘦得手都小了！”

“谁的罪过？”

“也不全是我的罪过吧！几位委员说了，我也是受害者嘛。”

郑秀娥将手抽回去了，一翻身，不再理他。

“你看，你怎么又不高兴了呢？”

“你一说出话来我就不爱听，不想和你多说了。”

王全贵站了起来，心烦意乱地来回走动，自言自语：“听说他们明天一早就走。我们把仇结下了，他们一走了之，我们怎么办？我看，你也别什么都听他们的。到时候开出单子，管咱们要一大笔住院费，我哪儿弄去？现在我也是无业游民了。这年头儿，人和人的关系那都是互相利用，有几个真替别人的处境考虑的，利用完了，就完了。”

郑秀娥猛地又翻过身来，指着门口：“你滚！”

王全贵又赔笑着坐到床边哄她，他手拿一颗葡萄，悬在郑秀娥嘴上方逗弄她：“吃吧，吃吧，心肝儿宝贝儿，你总得给你老公点儿面子呀！”

郑秀娥张嘴要吃，他却把葡萄移开了，嬉皮笑脸地说：“气了我半天，哪那儿容易就让你吃到啊！”将葡萄丢进自己嘴里去了。

“讨厌！”郑秀娥双手猛一推，王全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那颗葡萄卡在他喉咙里，噎得他手捋脖子，直翻白眼。

郑秀娥吓坏了，蹦下床，慌忙帮他捶背：“快呕，快呕，有事儿没事啊？要不要我去把肖副院长找来？”

这时门开了，肖副院长领着李一泓他们走了进来。

肖副院长问：“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他吃葡萄卡住了。”郑秀娥赶紧坐到床上，本能地将一双赤脚伸到被子底下。

小陆悄悄逗张铭说：“别盯着人家脚看，看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张铭瞪大眼睛无辜地说：“我没有啊。”

徐大姐回头看小陆，小声说：“大三岁也不可以总开人家小张的玩笑啊，再那么，我可要护着了！”

王全贵还坐在地上翻白眼呢，李一泓将他拉了起来。王全贵坐在床沿上，终于说出话来：“哎呀妈呀，可算咽下去了，差点儿卡死我！”

肖副院长忍着笑说：“李委员他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咱们县回去了。他们都来和你们告一下别。”

虽是王全贵和郑秀娥意料之中的事，但他们脸上还是呈现出了惶惶无依的表情，王全贵看了郑秀娥一眼，遂将脸转向李一泓他们，他的目光依次移向徐大姐的脸、小陆的脸、张铭的脸，喃喃道：“是这样啊……你们都怪忙的，其实，也不必……非告的什么别。”

“你不想跟我们告别，我们还想跟你们告别呢！”小陆跨到床前，对王全贵说，“走开！”

王全贵只好默默站起退开一步，小陆坐在床沿，拉着郑秀娥一只手，端详着她脸，欣慰地说：“气色好些了。”

李一泓把一只手按在王全贵肩上，嘱咐他：“以后，你可要好生对待她。别不知命好，这么好的老婆你还哪儿找去？你要是再不疼爱她，可别怪我们支持她和你离婚。”

王全贵心中有事，表面老实然而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一定牢记你们的教导，一定，一定。”

李一泓又对郑秀娥说：“秀娥啊，我们走后，你还得在医院里再住一两个星期。你的身体还很弱，需要调治调治。至于费用，你们两口子不必多虑，肖副院长已经承诺，医院替你们免一部分；另一部分，庄主席也保证了，县政协会替你们向本县的商企界募捐到。”

肖副院长说：“所以，你就安安心心地在我们这儿住院吧，啊？”

郑秀娥点点头，流下泪来。

徐大姐说：“王全贵，县政协的庄主席还答应了，会尽快再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县政协委员中有一些是经商的，搞企业的，再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并不难。”

王全贵喜出望外：“太谢谢了，刚才我还在愁这件事儿，怕姓关的从中使坏，我和秀娥在本县再找到份儿工作都难了。”

徐大姐又说：“郑秀娥，你的工作，庄主席更会帮忙的。你是敢于与不良势力斗争的女子，庄主席他们对你很称赞的！”

小陆对郑秀娥说：“但你们对工作性质啊、工资啊，要求也不能太高，啊？要求太高了，庄主席他们不是就为难了吗？庄主席他们的能力，那也是有限的啊！”

“我明白。”郑秀娥扑入小陆怀里，哭出声来。

李一泓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各自有了工作以后，千万不要再和姓关的他们发生任何冲突，即使他们成心找你们的岔子，你们也要善于忍，善于避。凭你们夫妻俩，斗不过他们的，结束他们造成的危害，现在是我们的事了。你们暂时也不要起诉啊、索赔啊，好吗？那会更加惹恼他们，等我们为你们创造一些起诉的条件再说。”

王全贵疑惑地问：“是不是，连你们也觉得，不一定惹得起他们啊？”

李一泓几人不禁相互对视，徐大姐说：“我们惹他们，现在话说，那是铁下一颗心，惹定了。当今中国，谁惹得起谁惹不起谁，不在势力，在法理。”

李一泓又说：“只要你们善于保护自己，你们的安全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县公安局也已经把你们夫妻列为保护对象了，不信你问张警官。这方面的工作，是张警官协调的。”

张铭令人信任地点头，王全贵一时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忽然端起一托盘葡萄送到张铭跟前：“张警官，请吃葡萄，都给我点面子，拿串儿，拿串儿嘛！”

李一泓他们笑了，包括肖副院长在内，每人都很给面子地拿起一串葡萄。

走出郑秀娥的病房，李一泓他们在走廊里和肖副院长告别。肖副院长感慨地说：“要不是被你们半道碰上了，郑秀娥现在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说到底，这两口子还是够幸运的——受坑害的老百姓不止他俩，但可不是所有的都能受到这么多政协委员的关心。”

李一泓不由得又皱起双眉，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宾馆，李一泓在走廊里低声叫住了徐大姐：“大姐，晚上你不用手机吧？”

“想借我手机用？拿去。”徐大姐掏出手机交给李一泓，低声嘱咐，“杨亦柳那事儿，要沉住点儿气。一回到省城，大姐一定帮你打听，啊？”

一进入房间，李一泓立刻掏出手机按号码，按了一通，没通上话，又按一通，又没通上话。

李一泓走到阳台上，呆呆地望着雨夜。暗夜里，闪电如狂蛇疾走，雷声如天公怒吼般一声紧似一声，雨也下得更大了。

电话响了，李一泓几步跨到桌前，特别激动地抓起了电话：“春梅？”

电话里却传出小女子充满诱惑的声音：“先生需要按摩服务吗？”

他失望地放下了电话，电话却又响，他恼烦地将电话线拔了下来。

而此时，春梅和素素坐在桌旁，素素拿着话筒，对姐姐摇摇头。春梅接过话筒，又拨了一遍号，听了听：“可能话筒没放好。”失望地将听筒放下，又说，“也许咱爸根本就不住在那一家宾馆。今天我见到杨阿姨以后，立刻就打咱爸的手机，打了都不止三十次了。也不知道咱爸的手机怎么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丢了？”

“那也该有声音啊，咱爸倒是打过一次我的手机，可我……当时不便接，他肯定生我气了。”

“要是咱爸回来，一听说杨阿姨并不是被公安抓走了，不打我才怪呢。”

“谁叫你嘴那么快的。”

“我怎么知道咱俩亲眼看到的事还会说错了。”

“别洗漱了，趁早睡吧，明天还得上学，又该起不来了。”春梅拉起素素往小屋里推。在小屋门口她又说：“不许告诉咱爸，说我没在家睡过啊。”

素素伸着懒腰说：“偏告诉。”

春梅双手一叉腰：“你敢！”

第二天早上，李一泓四人和庄主席、肖副院长在县宾馆大堂里作最后的告别，双方已握过手，依依不舍地互相望着。

李一泓忍不住与庄主席拥抱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了。”

庄主席猛点头：“那就别说了。”

庄主席忍不住也与张铭拥抱，嘱咐：“下这么大雨，你们还非走不可，路上当心。”

“我会的……”

徐大姐和小陆也忍不住与肖副院长拥抱在一起。

天下的宴席终究是要散的，何况这本就不是宴席。庄主席和肖副院长撑着伞，将李一泓他们送上停在门口的面包车，面包车缓缓启动，一头扎进了弥天漫地的大雨中。

由于雨大，县城的街上几乎不见行人和车辆。面包车披着一身的碎溅的水花，在雨中执着前行，小陆和张铭逛过的那一条小巷口，茶馆的招牌在雨中仍旧显眼。

小陆忽然喊：“停车！”

张铭将车缓缓停在路边，小陆翻出录像机，打开一扇车窗，对着那雾蒙蒙的巷口，把留恋和怀念轻轻拍了进去——雨中，小巷的深处似乎出现了一对身影，男人撑着伞，女人偎在男人身旁。

李一泓和徐大姐奇怪地看她，李一泓问：“你这能拍到什么呢？”

小陆仿佛没听到，依旧在拍。张铭从车前镜看着在拍摄的小陆，终于明白了些什么，目光变得温柔如水。

张铭突然说：“陆委员，想坐我旁边的位置不？”

小陆这才关上车窗，问：“为什么让我坐那儿？”

“我要是想说几句话的时候，小声就可以说了呀。”

小陆收好录像机，坐到副驾的座位上去了，但是却不看张铭一眼。

面包车驶出了县城，张铭发现公路边有人在招手，是王全贵和郑秀娥。

面包车停在他们身旁，李一泓拉开窗，大声问：“你俩跑这儿干吗来了？”

王全贵说：“堵着送送你们。”

伞下的郑秀娥什么也不说，大袋小袋地直劲儿往车里递东西。

李一泓说：“这怎么行！”

徐大姐却说：“都接着，别让他俩挨淋！”

郑秀娥手中的东西递光了，仍不说话，呆看着车里的人们，她脸上淌着的，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王全贵一手撑伞，一手搂妻子的肩，往后退了一步，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一泓将手伸出窗外，轻轻摆着。

张铭按了几声喇叭，面包车开走了。

郑秀娥偎在丈夫怀里，目送着远去的面包车……

面包车驶在山路间，张铭说：“再有五分钟，就进入咱们省了。”

李一泓说：“不赶，稳稳地开。”

张铭又问：“雨比刚才小了，要给你们放点儿音乐不？”

“下雨天，睡觉天。我不想听音乐，想睡觉。”小陆说罢，坐得更舒服些，闭上了眼睛。

徐大姐睁开眼睛：“你们不说话，我都眯着一小会儿了。”

“那都别说话了，都眯会儿。”李一泓也闭上了眼睛。

……

面包车缓缓停住了，李一泓睁开眼睛：“小张，干吗停车？”

“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别吓唬人啊！”小陆也睁开了眼睛。

张铭指指驾驶台上的弹簧动物——那东西在令人不安地颤抖。

李一泓又问：“车出毛病了？”

“不是。”张铭回头看着李一泓又说，“刚才我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您还是叫醒徐大姐吧。”

徐大姐也睁开了眼睛，问：“怎么回事？”

“小张觉得会发生地震。”小陆说。

“我可没那么说。你们都系好安全带。”张铭脸色凝重。

“小张，不能把车停在这儿。”李一泓提醒张铭。

“明白，我得下车看看前边的路况，要不心里不踏实。”张铭下了车，走在前边拐弯处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一大段路面已经塌了，贸然开过去，车非翻下山崖不可。

回到车上，张铭镇定地说：“都别紧张啊，前边开不过去了。刚才经过一个岔路口，你们都下车，走到那儿去，我把车倒回那儿去。”

李一泓、小陆、徐大姐一时你看我，我看她，都没有动。

张铭急了：“快点啊！”

李一泓这才反应过来，哗地拉开了车门，跳下车，接着向车内的徐大姐伸出了手：“大姐，慢慢下。”

李一泓将徐大姐扶下车时，小陆也已下了车，还带下了一把伞。

张铭开始把面包车向后缓缓退去。

“小陆，你陪大姐往回走。都别急，反正咱们也不是在抢时间。”李一泓说罢，赶到面包车尾那儿，为张铭打手势。

面包车倒得快了，也倒得比较顺利，终于倒回到了岔路口——那是一条沙土路，两旁蒿草丛生。

李一泓称赞道：“行，驾驶技术比我高多了。”

“要不能派我来？在警校的时候，我是受过特情驾驶训练的。”

小陆扶着徐大姐走回来了，大家重新上了车。

张铭回头说：“各位委员，我郑重提醒你们系好安全带。”

徐大姐问：“张铭啊，你怎么就猜到前边路况出问题了呢？”

“说不清楚，一种直觉吧。”张铭探出头吸一口烟时，从后望镜中发现了更可怕的情形——一股汹涌的泥石流翻滚而来。

张铭大惊失色：“不好！都坐稳。”

面包车豹子似的向前蹿去，沙土路是一条下坡路，泥石流巨蟒似的穷追不舍追，所到之处，树倒草没。

面包车开到了一处河滩陷住了。泥石流也追赶到了那儿，但毕竟两旁开阔，泥石流迅速蔓延。

张铭跳下车，从外边打开车门，李一泓扶徐大姐下了车。张铭一转身，弯腰背起徐大姐，趟水向河对岸跑去。

李一泓和小陆也下了车，二人刚站稳，一股更猛的泥石流将他们同时冲倒。李一泓被冲出很远才站起，他已是一个泥人了。他看到小陆也在泥石流中爬起了，却不往岸边去，反而向面包车接近。

“小陆！干什么你！”

“调研材料……”

“别管了！”

又一股泥石流再次将小陆冲倒。李一泓赶过去，拉起她往岸边跑。二人跟头把式地上岸，张铭和徐大姐急忙扶稳李一泓和小陆。

四人站在岸边望向面包车时，面包车已被泥石流淹没了半截。

李一泓对小陆说：“你还往车那儿去，不要命了！”

徐大姐责怪他说：“一泓，这时候不许冲小陆大吼大叫的。”

小陆脚扭伤了，张铭背起小陆，李一泓扶着徐大姐，浑身是泥地在雨中前行。

“放我下来，不用你背。”小陆在张铭背上直挣。

“那你的意思是，非得让李委员背你了？”

“也不用他背，我自己能走。”

李一泓严肃地说：“别嘴硬。”

徐大姐柔声劝她：“小陆，这时候不许任性啊！脚腕都肿成那样了还能自己走？乖乖地让小张背着啊！”

小陆不再说什么，服服帖帖地伏在张铭背上。张铭背着小陆的背影登上一处高坡，一动不动，石雕般伫立着。李一泓也扶徐大姐登上了高坡。

居高临下望去，呈现在四人眼前的情形惨不忍睹——整个一个村子都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泥石流冲毁了，房歪屋塌。远处树丛后边，小学校那一杆高悬着国旗的旗杆仍直立着，国旗在雨中静垂着。

“我的天！双墙村！”李一泓难以置信地抚住了额头。

“小张，不幸被你言中了。”徐大姐摇头叹气地望着下面。

张铭说：“算咱们走运，刚才碰上的只不过是一小股。”

小陆在张铭背上指着远处叫起来：“看那儿！”

其他三人一起顺她指的方向扭过头去——远处高耸的大烟囱缓缓倾斜，无声倒下。有的山坡也开始塌陷了，更大股的泥石流从省界那边倾泻到河里，截断了河流，堆砌向省界这一边的河岸。

徐大姐看着李一泓说：“一泓，咱们得到村里去，看看那里的老乡们的处境怎么样了。”

小陆还是不让张铭背着自己了，四个人泥猴般地相互搀扶着出现在村里。

村子里，这里是哭泣的孩子和妇女，那里是发呆的少年和老人，睁着一双双目光茫然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望着李一泓他们。

李一泓不停地问：

“你们村主任呢？”

“看到你们村主任了吗？”

“你们村主任在哪儿？”

没人回答，只有人摇头。

小陆问一个孩子：“孩子，哪儿有水？”

那孩子和她一样，也满脸是泥点子，已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举手一指：“那儿。”

小陆扭头看去，孩子指的是泥地中的一汪水。小陆摸了孩子的头一下，又问：“阿姨说的是干净点儿的水。”

孩子回头看了看站在被冲倒的木栅栏旁的一位少女：“问我姐。”

那少女说：“我知道你们是谁，我家里还有水。”

两个孩子的家里是没被冲毁的家园之一，但是从门口直到外边，院子里遍布泥石流过后的泥浆，一只鸡和一只鸭被泥浆陷住了，只露出竭力伸长的颈和头，向人求救地“咯咯”“嘎嘎”叫。

小陆问徐大姐：“大姐，想洗洗脸不？”

“脸洗不洗无所谓了，倒是想喝几口水。”

她俩相互搀扶着，蹚着没过小腿的泥浆往姐弟俩的家门走去。

一口猪陷在大泥坑里，张铭和一名妇女各拽一只猪耳朵，费劲儿地将猪拖出泥坑。他转身找委员们，却见小陆和徐大姐已经蹚到了那人家的门口。

“叔叔。”

张铭望向那个孩子。

“我想回家，我今天刚换上的新鞋。”

张铭的目光望向孩子的脚，那的确实是一双新运动鞋，已然被泥浆糊得看不出是新的了。

“我正在别处玩儿，刚听到动静，转身一看，村子就成这样了，我舍不得我的鞋。”孩子咧咧嘴想哭。

张铭一言不发，将孩子夹起来，往院子里便走，蹚过院子里的泥浆，将孩子放在家门内。

一名少女说：“叔叔，求你也救救我家的鸡和鸭吧！”

张铭又走过去，一手拎着鸭脖子，一手拎着鸡脖子，将它们拎起，也放到了屋里。

徐大姐双手捧着大碗饮罢水，将碗放在缸盖上。小陆洗了把脸，正用手绢擦，见张铭看她，就将湿手绢递向他，张铭默默摇头。

徐大姐问那孩子：“几岁了？”

“九岁。”

“几年级了？”

“没上学。”

“来，阿姨也替你擦擦脸。”小陆帮他擦了几下之后，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男孩的脸。

张铭找到了一把锨，将栅栏捅开一处洞，挖出一个排泄口，院子里的泥浆开始缓缓流出。

屋里，男孩子已脱下了鞋，在盆中刷洗。

小陆对徐大姐夸道：“真是好孩子。”

徐大姐问少女：“你几岁了呀？”

“十七了。”

“快是大姑娘了，初几了？”

“没上中学。”少女惭愧地蹲下，轻轻推开弟弟，替弟弟刷洗鞋子。

小陆忍不住问：“为什么？”

“爸妈都在城里打工，那年我弟还小，我得在家看我弟。”

徐大姐又问：“平时，家里就你和你弟？”

“嗯。爸妈过春节才回来一次，他们得挣钱盖新房子。我小姨嫁在村里了，一早一晚过来看看。”

张铭出现在屋门口，拄着锨问：“你知道村里有多少人遇难了吗？”

少女抬起了头，不懂地问：“啥？”

一个妇女慌慌张张跑来，一手扯起少女，一手扯起男孩，扯着往外便走：“这两个傻孩子，还没事儿似的待在家里，快去看看你们小姨！”

李一泓跟着李家柱深一脚浅一脚匆匆走在泥泞中，远处传来姐弟俩的哀号：

“小姨！小姨你说话呀！”

“小姨你可别死呀！”

“爸、妈，你们回来呀！”

李一泓不禁站住了，李家柱扯他：“唉，一会儿再去那边看看吧！”

村中某坡地上，一块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被满是泥浆的被子盖着，周边或蹲或立地围着些老人。

李一泓看到门板上的情形，呆住了，继而双膝一跪，流下泪来：“老哥，我们不是说好了，你随我到安庆去……去认春梅吗？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一位老人叹道：“唉，村主任他是为大家伙才把命搭上了，要不他不会……”

李一泓欲掀开被角看村主任的脸，一只老人的手挡住了他的手：“被山石撞烂了，别看了，看不得了……”

李一泓泪如雨下，无声地哭着喃喃道：“老哥，老哥啊，他们不让我看你最后一眼，我，我要握握你的手，再握握你的手。”

李一泓将老村主任的一只手从被子下拉出来了，村主任沾满泥浆的手里握着一个同样沾满泥浆的东西。他费了些劲儿，才掰开村主任的手指，将那东西拿在自己手里，用衣袖擦了擦，是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

半导体收音机还在嗞啦嗞啦地响，李一泓拨了几下旋钮，声音大了也清楚了：“下面继续播报急灾情通报，下面继续播报紧急灾情通报——从昨天晚上至今天上午的雨水，引发两省交界处的多股泥石流，有两处山体塌陷，加重了泥石流的危害性，目前山体塌陷原因正在调查中。地处山间的‘矿物研究所’，已有十余名员工遇难，包括法人代表关某。我县多个山村被摧毁，邻省邻县那边也有村庄受到危害。”

“天灾，天灾呐！老天爷怎么……”李家柱哭喊道。

“你住口！”李一泓恼怒地瞪着他。

“我说天灾怎么了？”

“我不许你说！”

“你算老几啊你跑这儿训人？是个政协委员有什么了不起啊！调这个，研那个，你们了不起，怎么没调研出来会发生这种事儿？”

“你！”李一泓一手揪住李家柱衣领，握着半导体的另一只手高高举了起来。

有人拨开了他那只揪住李家柱衣领的手——是张铭，身旁站着小陆。

张铭将李一泓推开，老人们也将李家柱推开。

一位老人劝道：“人家阻止得对嘛。天灾那是不能说的！人越说天灾，老天爷越生气！”

李一泓看一眼手中的半导体，揣入兜里，又看一眼老村主任，忍心地一转身，问小陆：“你脚怎么样了？”

“小张为我按摩了一阵，轻多了。”

“徐大姐呢？”

“两个孩子的小姨砸死在屋里了，小的那个男孩哭背过气去了，徐大姐在为他做人工呼吸，估计没什么大事儿。”

李一泓问张铭：“你看，还会怎么样？”

张铭朝山那边望一眼，担心地说：“到季节了，这雨可刚开始下。咱们也亲眼看到了，河都快填平了。再来一场更大的山洪，那河这边就更惨了。”

“李家柱，你过来！”

李家柱悻悻地走到李一泓面前。

“通告乡里、县里没有？”

“电线杆子倒了，电话线断了，怎么通告？”

“你手机干什么用的？这会儿还省话费啊？”

“我又没有手机，我一个乡下人买手机干什么？”

小陆叹口气：“我手机在车上。”

张铭默默掏出手机，递给李一泓。李一泓接了手机，问李家柱：“告诉我县委电话。”

“我不知道。”李家柱摇头。

“县政府也行。”

“不知道。”

“那么乡里的！”

“我……”李家柱想了想，生气地说，“不知道！平时有村主任在，我一个普通村民，记那么多不相干的电话号码干什么呀！”

小陆扯扯他：“组长，他说得也是。”

李一泓无奈地将手机还给张铭，张铭没接：“你揣着吧，用时方便。”

李一泓不客气地将手机揣入兜里，又对小陆说：“陆委员，你和徐大姐留在村里，能起点儿什么作用就起点什么作用吧。”

“陆委员”三个字，使小陆听出了一种信赖的意味，她庄重地说：“起码，我和大姐能起到点儿安抚人心的作用。”

李一泓点头，又对张铭说：“小张，你得陪我到县里去。有时候，你的证言比我的证言还管用。”

“你说什么时候走，咱们就什么时候走。”

“没我事儿了吧？那我顾自己家去了。”李家柱拔腿就往回走。

“你别走。”李一泓走到李家柱跟前，双手扳住李家柱肩膀，恳切地说，“家柱啊，村主任不在了，你看你们全村，老的老，小的小，再就是些女人了，只你一个是青壮男人了。这种时候，你得多起点儿男人的作用，啊？”

“那你说，让我干什么吧？”

李一泓一指小陆：“凡事你要听她的，啊？现在最需要你做的事，是赶快找两辆自行车，什么样的不管，能骑就行。找不到两辆，一辆也行！”

一台手扶拖拉机驶在乡间路上，张铭在驾驶，李一泓蹲在拖斗里，双手撑着两边的斗厢板。

张铭虽然学过特情驾驶，但驾驶手扶拖拉机显然还不在行，手扶拖拉机在乡间路上扭秧歌。

手扶拖拉机刚驶入县城，就被一名交警拦住了。

张铭向交警急急地解释，给交警看自己的证件和李一泓的证件。交警做个手势，阻拦住一切车辆，单放手扶拖拉机通过，然后用步话机汇报了什么。

于是，手扶拖拉机经过几次路口，都有交警特例放行。

在一个路口，一名交警骑辆带斗摩托拦住了手扶拖拉机，交警一脚踏地向张铭警礼，将他们俩接上了摩托车。

带斗摩托车停在县委院子里，张铭和李一泓跳下来，却遭到警卫阻拦。张铭将警卫往旁边一推，指指交警。交警上前代为说明情况时，张铭和李一泓已闯入寂静悄悄的楼里去了。

秘书办公室里，一名秘书正在打电话聊天：“给个面子嘛。今天晚上，我在家等你，家里就我一人儿，放心，只要你自己不带人来，没第二个人会知道。”

门突然开了，李一泓和张铭闯入。秘书看着面前两个泥人，手拿话筒愣住了。

“这位是市政协委员，他要见县委书记。”张铭说罢，将自己的证件和李一泓的证件放在桌上。

秘书缓缓搁下听筒，拿起一个证件看，又拿起一个证件看。放下证件，再次打量李一泓和张铭：“你们……请坐，请坐。”

二人扭头看看罩着雪白布套的沙发，都没动地方。

“县委书记出国考察去了。”

“那么县长呢？”李一泓烟熏火燎地问。

“县长在省委党校参加学习。”

李一泓一拍桌子：“那么副书记、副县长们呢？立刻给我们联系上一个！”

“这……不可以这么随便吧？今天是星期六，领导干部也是人，也有权休息一天吧？”

李一泓又一拍桌子：“有几个村遭受到了泥石流的危害，已经死人了！”

“别急别急，我这就联系！”秘书手指划着玻璃板下的名单，一通拨电话。

放下电话，秘书一脸无奈：“有位副书记的儿子恰巧今天结婚，其他几位领导都被请去做嘉宾了。”

李一泓挥了一下手臂，大喊：“在哪儿？”

饭店大堂里一派婚礼的喜庆气氛，那位自称是李一泓高中同学的县政协韩主席喧宾夺主地说：“诸位，由我一一来介绍主桌的贵宾们，我感到非常非常的荣幸。首先我要介绍的，当然是新郎新娘他们双方的……”

他突然愣住，因为他看到李一泓和张铭两个泥人大步闯向前来，几名保安紧随其后拖拖拽拽。

李一泓被拖拽得兴起，转身运一口气，使出了太极功夫——双手一推，但见几名保安连连后退，有两名保安撞在桌上，弄了个杯盘狼藉，引起一阵尖叫声和咒骂声，一片混乱。

主桌上的一位人物霍地站起，看样子是新郎的父亲无疑，他声色俱厉地说：“大胆！给我立刻通知公安。”

张铭正巧走到那儿，向他亮出了警官证：“您别激动，我是省厅的。”

李一泓已经踏上了婚礼台，新郎啪地砸碎一个啤酒瓶子，攥着手里的半截冲向李一泓，并骂：“操，敢到这场面来撒野，老子非教训他不可。”

幸而县政协韩主席拦腰死死抱住了他，小声说：“千万别胡来，他是政协委员！”

李一泓扫了新郎一眼，一手把住了话筒：“安静！”

那话筒效果特别好，将他的声音扩得极大，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话筒的效果出乎李一泓意料，他愣了愣，随之将声音压得很低：“诸位，我知道我们如此这般地闯来，扰乱了一对年轻人幸福的婚礼是很不对的。但事出有因，事态严重，人命关天，我实在是不得不这样做。哪几位是县里的领导，请站起来一下。”

肃静中，没人往起站，连新郎的父亲也缓缓坐下了。

李一泓不禁又提高了声音：“哪几位是县里的领导？”

县里的领导……县里的领导……县里的领导……大厅里响着回声。

回声忽然变成马达声，从外面的天空传来。

天空中，一架直升机在远处盘旋，几个降落伞鲜花般绽放在空中。

第二十六章

美观的吊灯下，县宾馆大堂公开会客空间那儿，L形的两排大沙发上，李一泓和县政协韩主席各坐一排。他们仿佛两个互不相识的人，都在等自己要会见的人，而且都已经等得有些失去耐性了。

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二人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烟灰缸，都打算再次掐灭手中的烟，却双同时缩回了手，互相礼让。

“您先请。”

“还是你先。你是市里的委员，又是我的客人嘛！”

“您是主席，但我不是你的客人。”

韩主席苦笑：“非跟我撇生，那我也没法子。”他掐灭了自己手中的烟。

“我这人说话，该咋的是咋的。”李一泓也掐灭了自己手中的烟，双臂交抱胸前，仰脸看吊灯。

韩主席向服务台那儿招手，两名女服务员中的一名麻利地过来，笑盈盈地问：“领导有什么吩咐？”

“把烟灰缸换了，没点儿眼力劲儿！”

女服务员赶紧撤走烟灰缸，顷刻摆上一只空的，并用抹布擦了擦茶几。

韩主席显然满肚子的不高兴，迁怒到女服务员身上：“那么脏的抹布，也不说洗洗再用来擦，看着让人心里腻歪，去洗洗再来擦！”

女服务员低下头，怯怯退开了。

宾馆的门开了，进来几个男女，说说笑笑拉拉扯扯地向餐厅走去，餐厅门上方悬块大匾，上写“君子轩”三字。

李一泓无聊地闲看着那匾，韩主席说：“那是我的墨迹。”

“不错。”

韩主席又苦笑：“你就应酬我吧你。”

李一泓又看一眼，似乎认真地说：“实事求是，是不错嘛。起码比我的字好。”

韩主席借题发挥：“那透着文化，透着人格主张。中国人，不能整天拉帮结伙，到处吃啊喝啊的。非吃喝不可，那也应该吃有吃相，喝有喝相。‘君子轩’倡导人人都来做君子。不像挂在吃饭地方的，像挂在书斋的，对不对？”

“对。”

“你就不够君子。”

“你认为我是小人？”

“那倒还不至于，但是肯定不够君子。我说请你到我家去坐坐，你一点儿都不给老同学面子，请不动你。那么好吧，我说我亲自来，请你们调研组一块吃顿饭，你这位组长挡驾，使我干脆见不着另外两位委员。我说见不着就见不着吧，就咱们两个老同学之间，叙叙旧也好，你却成心不让我进你的房间，在这儿应酬我！这是说知心话的地方吗？”

李一泓也笑了：“我们两个之间，没多少旧情可叙，没什么知心话可聊吧？”

韩主席闻言，表情大为不悦。

另一名女服务员走过来擦茶几，韩主席说：“怎么是你？”那名服务员被问得一愣。

“刚才那个呢？”

“她，临时有点儿别的事儿。”

“不对吧？生气了吧？连你们小小服务员领导都批评不得了吗？！”

“不是不是，领导您误会了。”

李一泓看不过去了：“韩主席，你这是干什么嘛！”

韩主席挥挥手：“别擦了，去吧去吧，端两杯咖啡来。”

服务员去后，李一泓不满地说：“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只管冲我来！你冲人家俩女孩子撒气就君子了吗？”

“我都坐这种地方了我，我还敢对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吗？”

宾馆的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名少先队员，男少先队员捧一纸糊的募捐箱。他们原来是打算进入“君子轩”的，发现李一泓和韩主席，嘀咕了一阵，走了过来。

女少先队员向韩主席敬礼后说：“敬爱的公民，我们两位少先队员是为上午……”

“打住，别说了，别说了。”韩主席掏出大皮夹子，抽出一张百元钞，二指夹着递向女少先队员。

“我们……我们没零钱找。”

“不用找。”

女少先队员喜出望外，将百元钞塞入募捐箱，又向李一泓敬礼。

韩主席一板脸：“不兴这样！我给的是我俩的。”

“不不不，你是你，我是我。这种事儿，不能由别人替自己出。”李一泓掏出了钱包，也抽出一百元递向女少先队员，又说，“好孩子，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募捐，我也不用找了。”

女少先队员敬礼后，两名少先队员转身离去。他们因为大有收获而显得那么高兴，女少先队员甚至笑出了声。

李一泓望着他们的身影，也微笑了。

服务员送来了两杯咖啡，李一泓端起了其中一杯。

“我以为，你连我要的咖啡也不喝呢。”

“干吗不喝？”李一泓咂咂嘴，品赏地说，“这咖啡味道很好，正。”

“量她们也不敢沏两杯冒牌的糊弄我。现在，假东西太多了。”

“来到你们这个县，更加领教这一点了。”

“你们市也不那么清白吧？伪劣大米事件，重点中学的贪污受贿案，不都出在你们市吗？”

“是啊，好在我们没捂着盖着的。”

“该捂一下，那就得捂一下。该盖一下，那就得盖一下。要是稍微懂点儿捂一下盖一下的艺术，那就不会伤及自己的亲爱者了嘛！是不是？”

李一泓低下头，轻吧一声：“是啊。”

韩主席看他一眼，放下咖啡杯，将身体移近他，拍拍他膝盖：“终于寻思过味儿来了？那我的一番良苦用心算没白费。我理解，你本人想立功。你们这个调研组全体，也想立功。”

“对，你说得不错。为维护人民大众的利益进行调研，而且还立了功，光荣。”

“但有时候息事宁人，同样也可以立功。什么叫和谐？息事宁人就和谐了嘛！县里是把一笔该补贴给贫困农村的教育经费挪用了——教育局门前的两只大狮子，每一只就用去了八九千元。但是你们如果真要奏本，上边真要派人来调查，那我们也会另有说法的。说法我们早就想好了，我们不打无准备之仗。”

“我们也不。”

韩主席瞪他一眼：“你看你，刚明白一会儿，又犯糊涂了。至于矿物研究所的事，我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况。谅你们也掌握不了多少。现在连姓关的也死了，死无对证，你们又能奈何得了谁呢？还有什么喝花酒的风气，我们县的一些领导干部确实爱那风气。不瞒你说，我本人也经常凑凑趣。那么喝酒，感觉它就是不一样嘛。食色，性也。符合人性嘛。所有这些事，全看你们的调研文章怎么个做法了，你们干吗非不做一篇皆大欢喜的调研文章呢？”

“你刚才教我了，我也记住了。挪用教育经费的事，应该说成是农民自愿集资建校的可喜现象，对吧？泥石流的危害，那是百分百的天灾。县里的干部作出了快速反应，及时赶往灾情一线，与人民群众共同谱写了一曲抗灾胜利的凯歌。至于这个县喝花酒的风气，那纯粹是民间滋生的腐化风气。领导干部们那是拒腐蚀，永不沾的。非但不沾，还严加治理，于是好风气之先河大开。”

“跟你谈正经的呢，你别半认真不认真的。啊对了，我们也了解到，那个死了的村主任，他是你养女的生父。我们打算封他一个烈士称号，再特批一大笔体恤金。他除了他女儿，再没什么亲人了。你愿意，可以替他女儿领，老同学，听我的劝吧。如果你偏不听劝，你们三位委员偏要一意孤行，那我可有言在先，我们也不是软柿子。你们一来到我们这个县，就以钦差大臣自居，所作所为完全是微服私访那一套封建官场的行径。你们陆委员明目张胆地侵犯我县正当经营单位的形象权，不听劝阻，大耍泼妇威风，和保安人员发生严重冲突。你呢，假公济私，与自己养女的生父串通一气，煽动当地农民群众对县委县政府的不满情绪，破坏我县稳定和谐的局面。你们那位徐大姐，以全国政协委员的特殊身份背后给你们撑腰。还有给你们开车的那个公安，他姓什么来着？”

李一泓极为平静地说：“姓张。”

“你们俩，开辆破手扶拖拉机，在县城里横冲直闯，冲县委，冲婚礼，所到之处留下极其恶劣的影响，使‘政协委员’四个字，大蒙其羞。我县广大人民群众，自发联名，希望通过县委向上一级政协反映你们的差劲表现，并宣布你们为永远不受欢迎的人。”

李一泓伸懒腰、打哈欠、看手表，掏出手绢擤鼻涕，弄出一阵又大又古怪的响声，之后装出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问：“咱们，就到这儿怎么样？我困死了。”说罢，站了起来。

“到这儿就到这儿，我也不愿再跟你浪费口舌了。你们陆委员怎么还不下来？”

“人家刚才都睡下了。”

“你再催催她。我一位县政协主席求见一位省政协委员，不应该成为什么难事儿。”

“对对，那是的，我去让服务台催她，嘿，她来了。”

小陆走过来，不坐也不看韩主席，只看着李一泓，问：“什么事儿？”

“韩主席有事找你。你怎么姗姗来迟？人家韩主席都有意见了。那，你俩单独说？”

“你别走，陪这儿。”韩主席说转过身又对小陆说，“陆委员，您先请坐。”

小陆将目光转向韩主席：“喜欢站着。”

韩主席仍然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分明地，那已经是他底线上的克制力了，他也不看小陆和李一泓，而看着茶几，紧抿双唇，抿得腮上呈现出了很深的威严纹。他两肘架立在膝盖上，十指紧扣在一起，指尖深深地压进手背。仿佛不那样，双手就会发生抽搐。

李一泓和小陆也是谁也不看谁。李一泓又仰起脸望吊灯，而小陆在目不转睛地望着韩主席身后的一幅国画——画上是一只红冠彩羽、怒眼圆睁的大公鸡，翅膀半展不展的，如同在和画外的另一只公鸡“决斗”。

两名服务员似乎觉得这边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互相丢一个眼色，明智地悄悄离开了服务台，离开时还怕被发现，猫着腰。

韩主席身子朝后一靠，冷着脸，慢言慢语地说：“喜欢站着，您就站着。我和您不一样，在哪儿，都喜欢坐着。尤其我说话的时候。没个座位给我坐，那我就不高兴。事情它是这样的啊陆委员——你们那辆车，我们给拖出来了。”

他说时，还是不看小陆一眼，双手垂放身体两侧，像某些大首长那种随意而又舒适的坐法。

小陆也仍不看他，冷冷地问：“请问你们是谁？”

“小陆先别打岔，你耐心听韩主席把话说完嘛。”

小陆的脸缓缓转向了李一泓：“我失去耐心了吗？”

“我们就是我们，相对于你们而言罢了，随你怎么想。车呢，我们给冲洗得干干净净，命令人检查过了，一点儿毛病没有。怕你们走的时候车里湿，命令人用热风机将座位吹干了，还给油箱里加满了油。我们为你们，在任何细节方面，都已做得无可挑剔。”

“太费心了，感激不尽。”李一泓貌似感动地说。

“老同学，别来这一套了。咱们今后会是一种什么关系，我心里有数了。既然你们有一定之规，那么我也当面奉告，我们也都是有一定之规的人。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嘛，我们会认真对待你们的认真的。还接着刚才的话说，车内有些东西，我们到之前，已经不见了。天下那还是有贼的。我承认，我们这个县不是桃花源。陆委员数你丢失的东西最贵重，录像机、照相机、手机，我们一一给你买了，带来了，现在当面交给你。我们不能让你们进行调研的政协委员，在我们县既受了惊吓，又受了损失。”他向前一俯身，从茶几下拖出两个商品袋，拿起放在了茶几上。

“韩主席，如果说你第一次带给我的录像机我收下了，那是因为，我的录像机是在对方们极其无礼的情况下用暴力损坏的，而且是损坏者赔的，只不过请您转交一下。起码你当时是这么说的。但这一次的情况不同，毕竟是丢失的。我们不是旅游者，您也不是旅行社负责人。我并没提出什么索赔要求，你们岂不是赔得太一厢情愿了吗？”小陆话里的“你们”二字，带着特别强调的意味。

韩主席笑了：“是啊，我们是一厢情愿啊。你接受了，不就两厢情愿了吗？”

“但是我不能接受。我接受了，就太没道理了。”

李一泓对韩主席说：“你看，我说过她肯定不会接受的嘛。”

“看来，是让我怎么带来的，怎么带走啰？”

“只有那样。”小陆话一说完，立刻将脸转向李一泓，“组长，还有事吗？”

“别问我啊，又不是我找你，你问韩主席嘛。”

小陆将目光转向韩主席，却不说话。韩主席垂着目光，也不说话，腮上又呈现出了很深的威严纹。

“那我走了，我还要重新整理调研材料。”说罢，小陆转身一跛一跛地离去。

“她被泥石流冲倒时，脚腕扭伤了。人哪儿疼，脾气都不好，您别见怪。”

韩主席望着小陆的背影微微冷笑，缓缓将脸转向李一泓，眯起眼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仍不开口。

“老同学，我也失陪了。你也早点儿回家吧，啊？东西可别忘这儿。”李一泓抱歉地笑笑，也走了。

韩主席掏出了烟，呆呆地吸着，刚吸两口，就将烟按灭了，掏出手机，对着手机大发脾气：“我！听不出来呀？废话！还能干什么？把车开过来，接我！我在大堂！”

李一泓这次住的居然是套间，外间的客厅很大，一只大花篮和一只大果篮对称地摆放，显得格外抢眼。然而，罩在果篮上的塑料薄膜还是完好的。

徐大姐、小陆、张铭都在客厅里。徐大姐手拿遥控器在调转电视频道；张铭一边在为小陆按摩脚腕，一边也在看电视；而小陆在看一份报。

张铭说：“应该就是这个台。”

徐大姐点点头：“其实不用看也猜得到他们自己会怎么报道。”

门开了，李一泓走进来：“嚯，怎么都聚在我房间里了？”

徐大姐笑了：“人家把最高级的套间安排给你住了，我们当然要沾你的光，享受享受啰。”

李一泓：“我床上还撒了花瓣呢，浴缸是有按摩功能的。”

徐大姐说：“你得承认，人家对咱们，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所以偏不让他们所有的心思都实现了。”李一泓又问小陆，“小陆，他们的报上怎么报道的？”

“整版全是领导干部们在抗灾现场的动人事迹。”

“怎么写李村主任的？”

“只字未提。”

“他妈的！”

“听这一段啊，写到了你和张铭——一位姓李的政协委员在调研组司机的陪同之下，惊慌失措地前来报告灾情发生，而此时他们却并没有见到一位县级领导，因为县级领导们早已身在灾情现场了。”

“我可没有惊慌失措。”张铭直撇嘴。

李一泓看着张铭说：“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写咱俩嘛？”

张铭笑了：“那你指望他们怎么写咱俩呢？”

李一泓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大姐认真地说：“一泓，你那位高中同学，也很成问题啊！他简直成了被人利用而对我们进行游说的说客了。”

李一泓不屑地说：“恐怕还不仅是说客。”

张铭敏感地说：“我觉得有些奇怪，如果说陆委员的录像机、照相机、手机都是值钱的东西，丢失了有必然性，为什么那一档案袋调研材料也会丢失？而你们三位委员的钱包却都在车上？组长钱包里不是还剩不少钱吗？”

小陆“哎哟”一声缩回了脚。“对不起，我给你把膏药贴上吧。”张铭说着从兜里掏出几贴膏药。

“谢谢了。都给我吧，我自己贴。”张铭替小陆撕开一贴膏药，递给她。

李一泓将他们二人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地对张铭耳语：“我的事儿你少操心，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说话。”

张铭不好意思地说：“你们谈正经事吧，我回房间去了。”说罢匆匆起身走了。

小陆不高兴地说：“你跟人家小张铭嘀咕什么了，把人家说走了？”

李一泓话里有话地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大哥变成小张铭了？”拿起一个苹果，边削边说，“在大堂的时候，那位韩主席对我说，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些东西已不见了。当时我心里就起疑。既然那些东西已不见了，他又怎么会知道车上有过哪些东西？”

徐大姐摇头道：“一位县政协主席，快退了，混着干，也多少有点儿可以理解的理由。可我觉得，他又不是在混着干，他已经是在昧着良心干了，变成一个毫无正义感的人了。”

李一泓又说：“我有必要提醒你们二位一下，也许，会有恶人先告状的事情发生。一旦发生了而又说不清楚，两位不要太委屈。”

突然，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电视里正在播的县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报道：

“……今日上午八时至九时之间，几股强大的泥石流，突然自邻省那边的山上冲下，对河这岸我县的几个村庄造成了巨大危害。面对这一场天灾，我县领导反应快速，从容应对。一项项紧急措施果断而又适当，充分证明我县领导们头脑之中，早已树立起了防止突发灾情危害人民生命和财产的良好意识。正因为他们头脑之中有了这一种良好的思想意识，才使这一场天灾的损失降低到了最小。据初步统计，目前仅确定五人死亡。”

李一泓从徐大姐手中夺过去遥控器，将电视关了，愤怒地说：“五条人命没了，他们还说‘仅’！那是人说的话吗？！还说是天灾！”

徐大姐一声叹息：“猜到了他们会这么定调子。”

“愚弄百姓，哎呀。”小陆一不小心弄疼了自己扭伤的脚。

“可耻！”李一泓狠狠将削好了还没吃一口的苹果摔进了纸篓。

徐大姐劝他：“你看你，这种脾气怎么能当政协委员？”

“决不吃他们买来的水果！我扔窗外去！”李一泓捧起果篮就往窗口走。

徐大姐大声制止他：“你给我放下！”

小陆单脚跳到他跟前，接捧过果篮，放回原处，挑选了几个：“水果就是水果。水果又没有错。你不吃我们还吃呢，大姐你吃吗？”

李一泓不是榆木疙瘩，想想也就偃旗息鼓了。

第二天，李一泓在宾馆大堂结账，值班的还是昨天晚上那两个女服务员，其中一个为难地说：“韩主席再三交代，不许收你们一分钱。”

李一泓坚决地说：“省政协的吴主席对我们调研组有严格的要求——到了地方上，绝对不许白吃、白住、白拿。”

另一个服务员小声说：“省里的主席比县里的主席大多了。”

“对，你很明白。”

“反正我不敢收，要收你收。”那个服务员说完竟躲避地走掉了。

剩下一个服务员也为难起来：“那，她不敢收，我也不敢收。”说完也想走开。

李一泓隔着柜台揪住了她：“别走，你们这俩小姑娘。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了，替我找你们经理来！”

服务员给宾馆经理打电话去了，只剩下李一泓一个人站在总服务台那儿。大堂里突然放起了模仿原声态的粗犷男声唱的老歌《二月里来》，他倾听着歌声，耐心等待，手指在台面上敲点着歌拍。

过了一会儿，徐大姐和小陆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包包袋袋的，还共同拎着果篮，她们也听到了这首老歌。

斯时《二月里来》正唱到最后两句：“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大姐你听，他们放的这是什么音乐！”小陆不高兴地说，“哪有宾馆放这种音乐的？今天还能找到有这一首老歌的音碟就不容易！这是有人故意让我们闹心呢！”

“你觉得闹心儿？”

小陆悻悻地说：“有点儿。”

“看你小心眼劲的。别那么联想，那么联想可不好。歌儿就是歌儿。正像你说的，水果就是水果。这歌挺好听的。”徐大姐笑了，随着歌声也哼起来：“二月里来，好春光，家家户户种田忙……”

李一泓发现徐大姐和小陆拎着果篮朝这儿走来，赶紧迎上去，拎过了果篮。

小陆说：“不许笑话我们啊，你打算连这份儿钱都交，那它就是咱们的，当然要带走。”

“说得对。”李一泓又小声说，“要是庄主席、肖副院长送给咱们的，才不算得这么清呢，和他们，”他做了一个划清界限的手势，“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徐大姐望着服务台问：“怎么没人？”

“俩女孩子都不敢收我的钱，说我那校友交代了，不许收。我让找她们经理来，就打电话去了，还不敢当着我的面打这儿的电话。”

小陆哂笑道：“他还真有权威。”

打电话的服务员回来了，痛快地说：“拿钱来吧，我们经理同意了。还让我转告他的话，祝你们一路平安！”

小陆嘟哝：“一祝我心里反而不安了。”

李一泓批评她说：“别胡说八道！”

徐大姐说：“挨批评了吧，批评得对。要是咱们人走了，你的话在当地传开了，影响多不好？”

小陆自知失言，转身望向外边，面包车已经等在宾馆门口了。

面包车开出了县城，迎向广袤的原野。小陆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说：“在平德县城里心情压抑。现在一离开，心情好多了。”

徐大姐郑重地说：“平德县不是哪些人的，是人民的。有些人以为大权在握，似乎可以一手遮天，到头来总是会适得其反。”

李一泓拍了拍自己的头：“糟糕！我怎么把那个弹棉花的小伙子给忘了？”

小陆也说：“我觉得好像还有件什么事儿嘛！”

徐大姐问：“要不开回去找他？”

张铭忽然说：“不用开回去，过会儿你们就会见到他。”

面包车驶到一个丁字路口时，一辆警车出现在路口，一拐，驶在面包车前面，面包车尾随其后。

二车一前一后行驶了一段路，警车靠边停住了，面包车也停住了。

宋春树从警车上下来了，接着下来了一名和张铭年龄相近的公安人员。张铭下了车，走过去，和那名公安人员说着什么，那名公安人员将一个信封交给张铭，然后调转车头，顺来路开回去了。

张铭拉开车门，宋春树上了车，冲李一泓三人憨憨一笑，拘束地坐了下去。

李一泓严厉地问：“说，我们离开平德县以后，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宋春树委屈而又慌乱地说：“没、没有啊！不信你问你们张同志！”

张铭也上了车，回转身将手中的信封递向李一泓，并说：“别冤枉他，他表现挺好的。”

李一泓接过信封，问：“这是什么？”

“你们的调研材料、陆委员的东西其实一样没丢失，都在平德县公安局呢，已经编了号，重点保管。他们公安的同志对某些事也是早就有看法的，他们在心里边支持你们，暗中把调研材料拷了一份。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也都挺羡慕我有这样的机会。”

李一泓将信交给小陆：“你放着，千万收好！”又责怪张铭，“你这人也是，干吗不引荐人家过来见见？”

张铭笑了：“他说没那必要嘛。”

小陆对宋春树说：“刚才我们组长还惦着你来，你怎么跑人家警车上去了？”

张铭接过话来说：“他妹妹无意中看到了一些事情，并且受到了威胁，特别害怕，自己躲起来了。我想他等在那宾馆里也不安全，就让我的公安朋友们把他接走了。”

李一泓问：“还没找到你妹妹？”

“张同志的公安朋友帮着找到了，现在已经回家了。我妹妹把她看到的一些事写下来了，我还在平德县等你们，就是要亲手替她交给你们。”宋春树从内衣兜掏出一个信封，递向李一泓。

李一泓愣愣地看着信封没接，宋春树不好意思地问：“你们……不需要？”

“需要需要，当然需要！”李一泓劈手把信封夺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

徐大姐温柔地说：“小张铭，你不言不语地，替我们做了不少我们想不到顾不上的事啊！”

小陆望着张铭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情不自禁地说：“大姐，小张铭这小伙子可爱吧？”话一出口，自己先害羞了。

信纸展开了，上面的字在李一泓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真实的场景：

某包间餐厅里，关向辉和“T恤衫”在同一个被他们称作“孔秘书”的男子划拳推盏。一个少女——宋春树的妹妹站在一边，身上已只剩下红乳罩和红短裤了。

关向辉和孔秘书划了几拳，满嘴酒气地说：“孔秘书，你又输了，干了，干了！”

孔秘书指着少女，醉眼迷瞪色眼乜斜地说：“她先脱，脱！不脱，我一口不……不喝……”

少女双手护胸，哀求道：“几位大哥，求求你们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下次再使你们满意吧！”

关向辉朝少女吹去一缕烟：“嘴怪甜的，话儿也说得可怜见的，可你脱不脱，跟身体舒服不舒服有什么关系呀？”

“T恤衫”猥琐地问：“身体哪儿不舒服了？说说看。”

少女快哭了：“来的时候，和那位大哥讲好的，他说可以不这样，我以前只陪酒，从没这样过。”她说“那位大哥”时，指了指“孔秘书”。

“T恤衫”嘿嘿一笑：“他说可以不这样？他那是骗你呢！”

少女哭起来了，跪下了。

“脱，脱……”孔秘书犹自叫唤着，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关向辉看孔秘书一眼，接着盯住了少女：“乡下女孩儿，竟也细皮嫩肉的，真是白里透红，红里透粉。你既然跪下了，我就开一次恩，免你再脱了。”

少女立刻站了起来，感激地问：“那我可以穿衣服了吗？”

关向辉按灭烟，挥挥手：“穿吧穿吧！”

“T恤衫”已将“孔秘书”扶坐起来，“孔秘书”在椅子东倒西歪，还在意犹未尽地“脱”个不停。

关向辉鄙视地冷笑着说：“平时跟在县委书记左右人模人样的。除了你我，再有几人有机会看到他这会儿的臭德性。”

“这他怎么能开车回去啊，干脆让他住这儿算了。”

关向辉摇头：“不行。他主子催我几次了，等他把这笔钱带回去呢。公众面前是公仆，公众背后是白眼狼！晚几天都不高兴，好像我欠他们的。”

“那我开车送他回县城？”

“你喝得就少哇？别给我惹麻烦了。让我司机开车送他回县城，你陪着。东西在这儿吗？”

“在，桌上那纸袋子里就是。”“T恤衫”扶起“孔秘书”往外走，顺手去拎那纸袋子，却没拎着。

少女恰在此时穿好了衣服，取悦地说：“大哥我来帮你拎。”她刚一拎起纸袋子，纸袋子开底儿了，成捆成捆的钱钞散落一地。少女看着傻眼了。

关向辉劈手给了她一耳光：“谁他妈让你献殷勤了！”接着又冲“T恤衫”吼，“纸袋子是装这么多钱的东西吗？！”

“T恤衫”将“孔秘书”往沙发上一推，直扇自己耳光：“我该死，我该死，大哥千万别发火！”他赶紧蹲下去捡钱。

少女也蹲下去帮着捡。一捆捆钱被少女和“T恤衫”的手放在长沙发一端，不一会儿成堆了，而“孔秘书”已歪在沙发上打呼噜了。

少女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站起来将最后一捆钱放在沙发上。她发现关某和“T恤衫”都在冷冷地瞪着她，她忐忑地后退着连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可我不是……”

关向辉逼近少女，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不是故意的？”

少女的身子已贴墙了，无可再退，害怕地点点头。

“我也没说你是故意的。有些东西，是可爱的，比如你，比如钱。美女多了并不可怕，钱多了有时候就可怕了。你这样的人，不配看到太多的钱，明白？”

这时，“T恤衫”也逼了上来。

“我本想怜香惜玉一次，但你自己运气不好，在特殊的地方，看到了可怕的事情。这就怪不得我了，不给你点儿颜色，你就不会懂得为什么有些事需要保守秘密。”关向辉的一只手突然捂住少女的嘴，把她往腋下一夹。

“T恤衫”上前帮忙，紧紧抱住了少女踢踹的双腿，将少女弄入套间里。

沙发上，“孔秘书”的脚一蹬，沙发旁的立架晃了一下，一只花瓶落地碎了。一枝插在里面的玫瑰掉落下来，“孔秘书”的脚一蹬，一大朵花儿碎成了一地凌乱的红瓣儿……

李一泓刚看完这封信就被小陆抢了过去，她看完又转到徐大姐手中。

小陆问宋春树：“你妹妹敢肯定那个孔秘书，就是平德县委书记的秘书？”

“敢！后来我妹妹在电视中认出了他，跟在县委书记身边跑前跑后的。”他回答完小陆的话，又说，“我妹妹怕死他们了，可我恨死他们了！只要能扳倒他们，让我们兄妹俩怎么配合都行！”

小陆看着他眼中那两团跳跃的火焰，想起了《二月里来》最后两句歌词：“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你妹妹也肯在法庭上指证吗？”李一泓问宋春树。

“这我得做通她的思想，毕竟她才只有十六七岁。”

面包车驶到村口，宋春树说：“我在这儿下车就行。”

李一泓说：“别，我们要把你送到家门口。”

面包车驶入村子，停在一户农家的宅院外。院里有一少女在晾衣服，看到面包车，跑进屋里，躲在家门内向外窥视。

宋春树下了车，向面包车挥手，面包车又开走。

黄昏时分，面包车驶入省政协院内，站立在台阶上的吴主席快步踏下台阶，匆匆迎向面包车。

面包车门打开了，李一泓刚欲下车，被吴主席堵在车内。

吴主席看一眼手表，问：“怎么晚到了一个小时？”

“送一个人回家，绕了一段路。”

“都别下车了，也不握手了，我陪你们去省委。”吴主席也上了车，面包车又开出了省政协院子。

在车上，吴主席看着他们说：“你们都瘦了，也黑了。按我的想法，本打算陪你们吃晚饭，可省委刘思毅书记听说你们今天回来，急切地要见到你们。”

面包车驶入省委院子，刘思毅的秘书小王快步奔下台阶，跑到车前，打开车门：“刘书记为见你们，把晚上安排的一切事都改时间了。他已经等你们很久了。”他直接把众人领到了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旁，单设了一张方桌，上面摆着沙盘。刘思毅站在沙盘前，一手拄下巴，看着，沉思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吴主席已率李一泓们进来了，小王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刘思毅招招手，众人走了过去。

刘思毅说：“不握手了，客套话也不说了，吴主席肯定替我握过了、说过了。”

吴主席笑了：“我也没顾上。”

刘思毅说：“那么欠着吧。我让人赶制了一个沙盘，太简陋，但也能看出大致的状态。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这几座山，是石体的山，虽然表面的土壤层不厚，但还是够草树扎根的。历史上连山洪也没发生过，怎么会突然发生破坏力那么大的泥石流呢？我听说你们也遇险了，那么你们一定了解了些第一手的情况，谁能回答我的问题？”

李一泓三个人相互观望，小陆说：“你是组长，你别看我们了。”

“等等。”刘思毅亲自将一把椅子搬到徐大姐跟前，尊敬地说，“大姐您请坐。他俩年轻，让他俩陪我站着说。”转身看着李一泓说，“李一泓，没见到你之前，就听说过你的某些事了。恐怕你还得陪我站半天，别有意见。请讲。”

李一泓说：“据我们了解，这些山虽然是石体山，但却属于软石体，铲去土壤层，镐刨锨挖，都不成问题。而且下面的软石体中，富含硝酸，就是碱的成分。在这些山里，有一家所谓的‘矿物研究所’，在长达六七年的时间里，一直雇人挖山不止，为的是从中提炼出碱来。”

刘思毅问：“利润很高吗？”

李一泓说：“比采煤麻烦，毕竟还需要提炼。但提炼方法本身，却又十分简单。洗衣粉厂、皂厂都离不开碱，某些工业上也需要工业碱。所以可以说，销路广阔。一顿碱的价格高于一吨煤几倍，利润那也是相当可观的。我们到实地去看过，到处的山坡上、山谷里堆满了提炼后的渣土。”

刘思毅奇怪地问：“那六七年间，还不将这几座山挖平了？但事实上，今天以前，那几座山都原样存在着。”

李一泓说：“我们估计，今天以前的那几座山，只不过是山的空壳了。”

吴主席接言道：“一下暴雨，首先是那些渣土开始移动，堆积。堆积得过于重了，就将薄处的山壳压塌了。于是，形成了泥石流，对不对？”

李一泓点点头。

小陆说：“在今天的泥石流没有发生以前，所谓‘矿物研究所’造成的环境污染就已经很严重了。飘飞在天空的有害粉尘，使我省这边几个茶村的茶叶无人收购。这一条被严重污染了的河水，对下游完全丧失了水利用的价值。无论是茶村的茶农还是下游百姓，意见很大，多年以来一直不断向平德县的领导干部们反映危害情况，可他们置若罔闻，甚至采取种种手段压制百姓的意见和呼声。”

刘思毅转身对小王说：“记下来。”

小王回答：“录音了。”

刘思毅郑重地说：“那也要记！只要我说要记的，都得记。”

小王赶紧翻开小本记。

刘思毅想了想说：“可不可以这样认为，是兄弟省那边发生的泥石流，也危害到了我们省这边的几个村子？”

李一泓说：“这也是表面现象。据我们了解，那家所谓的‘矿物研究所’，是经我省有关部门批准注册的。”

刘思毅有点吃惊：“照这么说，事件的责任……不是等于反过来了吗？”

李一泓说：“我们不敢擅自下这样的结论。我们只不过是在汇报我们所了解到的情况。即使这些情况，那也有待于您作出指示，进一步核实。”

刘思毅从沙盘前默默退开，垂下目光，自言自语：“我在第一时间，下指示派出了救援飞机，原以为会获得兄弟省份的感谢。”

吴主席说：“李委员不是说了嘛，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刘思毅望着李一泓问：“没有八分把握，你根本就不会跟我那么说吧？”

李一泓抱歉地说：“我们也不愿意事情果真是那样。”

刘思毅转脸对小王说：“记。”

小陆忽然问：“刘书记，您到过平德县吗？”

刘思毅说：“你们吴主席可以为我作证——我在任三年以来，每年都要亲自到几个县去视察。”

小陆打断他说：“视察？噢，明白。”

小陆的话中含有明显的嘲讽意味儿，吴主席向她使了一个“不许”的眼色。

刘思毅微微笑了一下，见多不怪地说：“吴主席，你的人现在是越来越……”

小陆接口道：“放肆了？”

气氛一时显得不同寻常起来，连李一泓也觉得小陆太锋芒毕露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吴主席解释道：“思毅同志，小陆也是一位新委员。”

刘思毅指点着小陆说：“我记住你了。”又转脸对吴主席说，“其实我想说，你的人越来越有进步了。敢质问，也是一种进步嘛。你的人都敢质问了，我的人才都不敢胡作非为了，才都会夹起尾巴来当官了。平德县我也去过，但仅去过一次，听听汇报作作指示而已。两个省死了十几个人，中国人口虽然多，那也不允许非正常死亡经常发生。这一事件肯定有哪一级领导干部要承担责任的。该我刘思毅承担的，我决不推诿。”

李一泓说：“刘书记，我们吴主席一再教导我们不要轻易下结论，但我们调研组一路上经过讨论认为，有一种结论我们应该作出，不知这会儿可以讲不可以讲？”

刘思毅严肃地说：“李一泓，你但讲无妨。”

李一泓说：“我们调研组认为，平德县的主要干部们，恐怕屁股上都沾了擦不尽的屎嘎巴了。”他的话一说完，气氛一时又为之凝重。

既然开了头，李一泓话就刹不住了，激动地说着一路的见闻遭遇，忍不住又一次次站起，甚至拍桌子。

刘思毅向秘书小王一指，听得忘了记录的小王赶紧又低下头记录。

而徐大姐却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睡得很香。

天已黑了，外面的张铭也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

吴主席向刘思毅指指手表，耳语：“同志，他们还没吃饭呢。”

刘思毅连连拱手：“对不起对不起，那咱们今天先到这儿？”

徐大姐终于睁开了眼睛，说：“就盼着你这句话呢！”

刘思毅奇怪地问：“大姐一直没睡着？”

徐大姐说：“你们几个高一声低一声的，我能睡着吗？不是我挑你理啊刘书记，饭我们少吃一顿倒没什么，可您书记大人总得赐给我们口水喝吧？”

刘思毅难为情地说：“挑得对挑得对，我满脑袋官司，忘了这细节了！哎小王，这也不是我该想着的，是你该想着的事，你怎么了？”

小王难为情地说：“我……见您一下午烦，我心里也乱乱的。”

吴主席说：“算了，也别批评小王了。泥石流事件搞得咱们心里都够乱的，彼此理解吧。”又问徐大姐，“既然没睡着，怎么不发表看法？”

“一泓委员和小陆委员汇报得很好，那我就没什么必要开口了嘛。”

刘思毅吩咐小王：“小王，为了使三位委员该回家的早点儿回家，该到宾馆的早点儿到宾馆，你立刻去安排一下。用我的车送吴主席和徐大姐，随组的车送小陆委员，再派一辆车送李一泓委员。”

刘思毅在门口与三位委员一一握手，边说：“握手不欠了，这就算补上了，啊？至于道辛苦的话，继续欠着，以后一总说。”

吴主席说：“其实思毅书记也没顾上吃晚饭。”

刘思毅歉意地说：“吴主席陪你们下楼，就算替我送你们了吧。我还要单独思考些问题。”

在一辆“奥迪”车里，徐大姐试探地问吴主席：“吴主席，庆安市重点中学的杨亦柳校长，你知道她近来怎么样了吗？”

“她呀，为公安厅立了大功了，公安厅正式给省政协寄来了感谢信。”

“嗯……”

面包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小陆依依不舍地说：“小老弟，再见吧！”

她向张铭伸出一只手，张铭不握她的手：“你落东西了。”

小陆看看自己拎的包：“没有啊。”

“肯定落东西了，你过来看。”

小陆放下包，探头向前。张铭一反身捧住她脸，深深吻了下去。小陆的手起初推拒，渐渐顺从，搂住了张铭脖子。一阵长吻后，二人分开，小陆难为情地：“你怎么敢不经我的允许。”

张铭憨憨地笑了：“就敢了，不是也没事儿吗？”

小陆双手捧腮，自言自语：“太突然了，这太突然了。”

“我这人反应迟钝，一反应过来，当然就搞突然的。”张铭边说边掏出烟来。

小陆放下双手，瞪着他说：“这会儿不许吸烟！”

张铭将烟又揣起来了。小陆也突然搂住他脖子，主动而热烈地深吻他。

李一泓进入宾馆的房间，刚刚放下东西，电话响了。

李一泓接电话听了一会儿，激动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谢谢大姐，谢谢大姐，真是我的好大姐！”

李一泓放下电话，忍不住高唱：“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他愣了愣，看一眼手表，拎起包冲出了房间。

火车站上，一辆出租车驶来，停住了。李一泓从车内钻出，冲进了火车站大楼。

第二十七章

没有空座的列车车厢里，乘客们睡态各异。仅仅看着他们熟睡的样子，人也会犯困的。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有一个人笔挺地站着，望着漆黑的窗外——是李一泓。

李一泓看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景色，他的心在呐喊：“亦柳，我多想立刻就见到你啊！我有那么多问题要听听你的看法，关于怎样做政协委员的，关于怎样做父亲的，关于我和春梅的父女关系的，关于咱俩的……”

熟睡中的杨亦柳被门铃声吵醒了，她打开床头灯，欠身看了看闹钟，才后半夜三点多一点儿。她感到奇怪，以为自己在幻听。门铃声又响，她不再奇怪，而是非常诧异了，还有点儿不安，犹豫着坐起，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办。

门铃声持续不断了，显然有人在外边按住了不松开手指。杨亦柳穿着睡衣下了床，走到客厅时，门铃声终于停止了。她侧耳聆听，外边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更令她不安的声音。

她困惑了，继而打算回到卧室，这时门铃声却又响起来。

走到桌子那儿，杨亦柳抓起听筒才想到电话线拔了。她插上电话线，看得出是打算报警了，但眼镜却没在手边。

她又开了桌灯，脸几乎贴在玻璃板上了，却还是看不清压在玻璃板下的电话通讯录。

门铃声断断续续，看来外边有人非让她出屋不可了。

她恼火起来，啪地放下电话，用目光四处寻找，取下了挂在墙上的羽毛球拍，先是一手拿一只，后来明智地放下了一只。

握着一只羽毛球拍，轻轻推开屋门，走到了院子里，杨亦柳小声问：“谁？”

院门外李一泓的声音同样也很小：“亦柳，是我。”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半夜三更在秘密接头。

“你是谁？”

“我你都听不出来了？一泓啊！”

杨亦柳听出来了，好生恼火，高举着的羽毛球拍垂落了。

“李一泓，半夜三更你跑我这儿来做什么妖啊！”

“怎么是作妖呢，我来看看你。”

“看看我？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李一泓站在院门外，脚边放着拎包，他看了看手表：“三点十一分，不，快十二分了。”

“你不是参加调研组了吗？”

“我们组今天傍晚回到省城了。我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要见到你！”

“我你什么时候想见见不到？不给你开门，先回自己家去！”

“不给我开门，我可跳进去了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一泓的拎包从院门上方飞入，砰的落在杨亦柳脚旁。

杨亦柳愣了愣，急忙说：“千万别跳，小心摔着！你等会儿，我这就拿钥匙给你开门。”

她刚一转身，李一泓的声音近了：“你省了吧你！”

她循声抬头一望——李一泓的半截身子已出现在门上。

“哎呀，你这个家伙！”杨亦柳准备上前接扶他。

“闪开。就你这院门，还拦得住我吗？”话一说完，李一泓已飞人似的，双脚落定在杨亦柳面前。

李一泓朝后拢了一下头发，正了正衣领，得意地说：“还行吧？”

杨亦柳挥起了羽毛球拍：“真想给你一拍子！半夜三更，一个大男人，翻院门跳进一位中学女校长的院子，成何体统？你还嫌网上关于咱俩的谣言少哇？”

“我要怕那些，我还是李一泓吗？”

杨亦柳半认真半不认真地说：“你不怕我怕。”

“你要是怕那些，你还是杨亦柳吗？”他将她横着抱了起来。

“你的包！”

“如果在你家院子里还丢了，当然得赔！”

“真不讲理！”

“以后得来更不讲理的！”

他一脚踢开门，抱着杨亦柳进了屋。他抱着杨亦柳在客厅转圈儿，似乎是抱着一样贵重的大物件，一时又不知该摆放在哪儿。

杨亦柳显然很受用，却说：“放下我吧同志，怪沉的。”

“放哪儿啊？”

杨亦柳仍拿着羽毛球拍，用它轻轻拍了李一泓的头一下，嗔道：“你说放哪儿，放地上啊。”

“我怎么觉得，这时候就不是该把你放地上的时候。”他朝卧室看了一眼，“你那屋我还没进去过。”他抱着杨亦柳进了卧室，将她仰放在床上同时伏在她身上，俯视着她。

杨亦柳的目光脉脉含情起来。

“你把我害苦了，得补偿。”

“你才把我害苦了呢。”羽毛球拍从杨亦柳手中落到地上。

李一泓拉灭了床头灯，黑暗中，李一泓抱怨道：“以前我对你也太拘着了，想想亏大发了。”

……

天亮了，李一泓只穿大裤衩，肩上搭着背心，在厨房里东找西找。他打开冰箱，发现了一小盆粥、一个馒头和一小盘咸菜，他取出来放在客厅的桌上，也不坐下，捧起小盆，就那么站着喝起来。

披着睡衣的杨亦柳出现在卧室门口，这时李一泓已坐下了，大口吃馒头，用手抓咸菜。

杨亦柳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不嫌凉啊！”

李一泓闻声一扭头，见杨亦柳已不知何时坐在他身旁。李一泓从肩上扯下背心，赶紧穿。

“会吃坏肠胃的。”杨亦柳笑了，“这会儿倒知道不好意思了，那夜里怎么不管我好意思不好意思？”

李一泓将馒头吃光，说：“我们在平德县的时候，素素打我的手机，哭着告诉我，说她和她姐亲眼看到你在家门口被押上了警车。”

“这孩子！那怎么是押呢，那是请。”

“那一天偏巧是你生日。我都不知道你生日是哪一天，她姐俩倒记着了。她们买了生日蛋糕给你送来，结果就看到了当时那情形。我往家里打电话，再要详细问她，可怎么也打不通了。我给春梅打电话，她不接，还把手机关了。我心里乱成了一团，给齐馆长打电话询问，齐馆长说的和她姐俩说的一样，我将信将疑。”

“你怎么还会相信呢？”

“我算有体会了，人一听说自己亲爱的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想要说服自己别信那都办不到。急得我没法子了，最后只得给黄院长打电话。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打了。猜他怎么说？他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贪污受贿的事也是经常发生的。’我能想象得出，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的样子。放下电话，我心口堵得透不过气来。我就离开宾馆，在平德县城里到处转，找网吧。还真让我找着了，上网一看，肺都要气炸了。”

杨亦柳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干吗那么大火性。”

“后来我就又到一个酒吧去喝酒，我甚至还厚着脸皮央求调研组的徐大姐，让她往省公安厅打电话，帮我探听探听你的情况。”

“徐大姐我们认识，关系挺好。可即使她打电话，也探听不出什么来，那是保密的。”

“你说我这个调研组长，还能当好吗？”

杨亦柳更加温柔了：“那你当得究竟好不好呢？”

李一泓避而不答，只管顺自己的话题说下去：“我们从邻省的平德县回来，路上遇到了泥石流，四个人都捡了一条命。来到咱们省界边上的一个茶村，泥石流刚把那村子危害了。那村的村主任特别好，特别能忍辱负重的一位村主任也遇难了。他……他是……是我春梅的生父。”

李一泓脸上淌下泪来，杨亦柳替他抹去泪。

“两件揪我心的事儿，现在还剩着一件。这一件，不可能转忧为喜了，叫我……叫我怎么告诉春梅那孩子呢？”李一泓双手捂脸，样子难受极了。

杨亦柳挪了挪椅子，坐近他，搂住他一条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

“你还不给我开门！”李一泓委屈地说，像个孩子似的。

“开不开门的那不是小事儿嘛，夜里我都认错了，你就别那么小心眼了呀。春梅她生父的事，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不想我急着见你干吗？”

“别气呼呼的，好好跟我说话。你曾经告诉过我，二十多年了，不是你不愿让春梅去认她生父，是她生父太愧疚，一直也没做好心理准备。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再也不能瞒春梅了，告诉她实情吧。”

“春梅虽然不是我的亲女儿，我从小疼她、爱她，待她胜过亲女儿，还总偏向着她。这一阵子因为某些事我俩疙疙瘩瘩的，万一……”

“还因为省里那些干部子女进重点中学的事儿？”

“那事儿你不是原谅我了吗？”

杨亦柳不言语。

“闹半天还没原谅？”

“就算原谅了吧。”

“就算不行！”李一泓急了。

“别急，原谅了，行了吧？”

“那我心里就又去了一块心病。现在是我对她火大了，你说她和她老板，那是一种什么关系？很不正当嘛！”

“那我俩又是什么关系？”

“不能相提并论，我俩可都没有配偶！”

“别说配偶两个字！我顶不爱听配偶两个字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她老板那人还不错，妻子在国外，不离婚，也不回来。他们那一种关系，也很难用正当或不正当界定。所以我劝你先不必指责他们那一种关系，也不要担心现在告诉了春梅实情，她会跟你掰生。我可以担保春梅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孩子。不但要告诉她，更要亲自陪她回到家乡去安葬她的生父。”

李一泓小孩子似的：“那，你得和我一起去。”

杨亦柳离开他，不解地问：“我不见得一定得去吧？”

“非去不可。”

杨亦柳苦笑：“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不讲道理啊？好吧，我答应。至于网上那些谣言，你说你不怕，我却觉得你还是挺在乎的。”

“我主要是……恼火透顶！”

“没必要。人和动物的区别之一也在于，人有参与议论他人、议论时事的天性。东西方人都一样。要不西方人为什么那强么调言论自由呢？我们的古人认为君子议人，嘴上要积德。但中国十三亿人呢，要求人人成为君子，太不实际了吧？学校有的老师，把网上那些议论拷贝下来一份，还拿给我看。我呢，一看之下，看出名堂了。敢情不少议论，都是我们熟悉的人敲上去的！他们平时说话的语式，我也是很熟悉的呀，那是化了名也改不了的呀。他们平时还挺友善，可一听说我栽了，他们乐了，亢奋了，来劲儿了。但要是公开地幸灾乐祸，那他们又觉得不好，所以呢，就化了名，在网上贬损我们，添油加醋地再多造些谣言。总得允许十三亿多人口里有这种人吧。他们又不太坏，再见了面，似乎还那么友善，唯恐我们知道了他们的行径。”

李一泓张了张嘴：“可……”

“想说虚伪，是吧？对于某个人而言，当然是虚伪。可相对于人类的社会而言，只不过是现象罢了。有这种现象存在，证明社会不太和谐。跟这种现象较真儿，那也帮不了和谐多大的忙。归根到底那是小社会现象，是间接社会现象。即使自己被恶搞了，那也还是小的、间接的社会现象。政协委员要超越一己感受，始终关注大的、直接的社会现象，比如社会公平。”

“既然你也提到了社会公平，那么我坦率地告诉你，经过此番调研，我更加觉得你们那所重点中学……”

李一泓话未说完，就被一阵门铃声给打断了。

“坏了，光顾劝你，忘了上午我还要主持一次学校的会，手机关了，电话也拔了，准是派人找上门来了。你坐这儿别出声，我去应对一下。”杨亦柳起身走了出去。

杨亦柳走到了院子里，一边开门一边问：“是严老师吧？”

门开了，严老师进了院子，问：“忘了开会的事儿了吧？”

“没忘没忘，起晚了。你就在院儿里等会吧，我马上跟你一起走。”说完，杨亦柳又匆匆回屋了。

回到屋里，杨亦柳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示意李一泓噤声，并指指卧室，意思是让他躲入卧室。

李一泓摇摇头，没听她的，默默起身收走桌上的小盆和小盘儿。

院子里，严老师发现了李一泓的拎包，感到很奇怪，寻思了一下，拎起包也进了屋。

正在刷牙的杨亦柳听到严老师“妈呀”一声，叼着牙刷从洗漱间出来，见严老师和李一泓正呆呆对视着，李一泓的拎包就在严老师脚旁。

李一泓反应过来，难堪地说：“是严老师吧？早上好。”

严老师也反应过来，尴尬地说：“好，好，你也早上好。”

她望着杨亦柳，指指包，又说：“那什么……是这样的……我见包在院子里，都被露水打潮了，就替你们拎进来了。校长，我就不等你了啊，我还是先走吧。”说完逃也似的离去了。

杨亦柳狠狠瞪李一泓一眼，一扭身又进了洗漱间。

杨亦柳穿好了出门的衣服，刚坐在沙发上，李一泓已仆人似的将她的一双鞋摆在沙发前了。

杨亦柳一边穿鞋一边说：“叫你进卧室躲一下，你偏不进。你呀你呀，你说你使我丢了多少人啊！”

“我怎么能想到那位严老师，她……她就那么手脚勤快呢！”

杨亦柳没好气地说：“别狡辩！你根本就不该跳进来！”

她刚一站起，李一泓已将她的挎包拿在手里，递向她：“看见我就看见我吧，有什么啊！我还是那句话，咱俩都是没有……”

杨亦柳跺了下脚，叫道：“不许说那两个字！”

“好好好，不说。等我穿上衣服跟你一起走。”他转身要往卧室里去。

杨亦柳扯住了他，往他怀里一偎，温柔地说：“你就别跟我一起走啦，叫街坊看见好吗？给我留点儿面子吧！”

“那你给我留下一把钥匙。你先走，我后走，保证替你锁好门。”

“你就先别急着回家啦。素素上学，春梅上班，你就是现在回去了，家里也没人啊！听我话，我走后，你冲个热水澡，给我好好睡上一大觉！我中午回来，给你做一顿可口的吃。”杨亦柳与李一泓贴贴脸，匆匆走了。

李一泓幸福地说：“这还差不多！”转身看着大衣柜中的自己，嘟哝，“我有那么可怕吗？还‘妈呀’一声，夸张！”

杨亦柳匆匆走入重点中学会议室，一边往自己的座位上坐，一边解释：“对不起诸位啊，让大家久等了，看一本书看到后半夜，一睁开眼睛就八点多了。”

李副校长好奇地问：“不会是读的小说吧？”

杨亦柳想了一下，特庄重地回答：“恐怕，还是得算是小说。”

李副校长更奇怪了：“杨校长，您从什么时候起也喜欢看小说了呀？现在值得一看的中国当代小说可不多喽？”

另一位到会者也道：“杨校长，您一看看到后半夜的小说，那也肯定值得我们大家都看看。”

“对，校长，告诉我们书名。”

“要是新书，干脆让会计开张支票，派人去买几十本，作为您向全校教师推荐的一本书。”

严老师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杨亦柳愈加庄重了：“严老师，笑什么啊？”

严老师抿着嘴：“我怎么听着，好像都在拍你的马屁。”

“我听着也像啊，我这儿正受用呢，你干吗非说大煞风景的话啊！”她自己说完也绷不住庄重，笑了，不过马上又严肃起来，“开玩笑啊，会前轻松片刻。现在正式开会。同志们，近一个时期，咱们重点中学，可谓是经风雨、见世面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我个人的声誉经受严峻考验的日子里，大家一如既往地尊敬我，一如既往地服从我的领导，这是令人特别感动的。我现在正式告诉大家，昨天下午，审查组的同志找我谈话了，他们对我校财会账目的情况，相当满意。也就是说，坏事变成了好事。审查组给予了我个人和我们的学校一个经济清白的结论。而这是一个权威性的结论。”

众人顿时鼓掌相庆。

杨亦柳又道：“但是这一个时期，我也进行了必要的反思。我们虽然并没有设小金库、化公为私的经济行为，但我们年复一年，积少成多，毕竟已收了笔目可观的赞助费。尽管收赞助费是上级给予我们重点中学的特殊政策，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全花费在本校的发展上。重点中学作为我市乃至我省教育事业链的一环，我们是否也应表现出一种主动的助贫情怀呢？”

杨亦柳侃侃而谈，此时的她，与李一泓面前的她仿佛是两个人。她从刊物架上取下一期《中国教育》边走边读，将那一期《中国教育》翻开给众人看——对开两版，尽是贫困农村小学校凄凉状况的彩照。

中午，杨亦柳来到菜市场，走着看着，似乎还没想好买什么。

两旁摊贩们都挺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杨校长，买把小葱吧，看这葱多好！”

“杨校长，也买把小白菜吧？”

“杨校长，光吃菜不行啊，再来条鱼吧！”

不大会儿，她的两手已经都不空着了。

也有的摊贩，在她走过去以后，交头接耳，不知议论她些什么，而她虽有觉察，却并不在意，笑微微地主动和摊主们说话：

“菜还好卖吗？”

“每月收入还行吗？”

“你摊位扩大了呀，看来生意不错呢。”

“杨校长，”她被一个卖肉的叫住了，就是李一泓帮过忙的那个卖肉的。

杨亦柳摇摇头：“对不起，今天不想买肉。”

“买不买肉无所谓，问您点儿事。”

杨亦柳犹豫一下，走近他的推位。卖肉的左右四顾，神神秘秘地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他是谁呀？”

“就那个……”他一时想不起李一泓的名字，一手握大片刀，比画太极架势。

杨亦柳赶紧退后一步：“快把刀放下，多危险！”

卖肉的赶紧放下刀，笑了：“对不起对不起，吓着您了。”

“唱戏的？我不认识唱戏的呀。”

“不是唱戏的，是以前总在公园里教太极拳那个，后来混上了政协委员。”

“噢，李一泓啊。听说他参加政协调研组去了，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干吗问我啊？”

“不问您问谁？最应该问您啦！”他嘴上说着，手不闲着，拿起一把小牛耳刀剔骨头，“我打听他也没别的事儿，只不过想他了。那人不错，他帮过我大忙，现在我又开铺子又摆摊，得报答人家。托您给他捎个话，就说哪天我拎条好肉去他家，当面谢他。我还真想劝您杨校长一句，你们那点子事儿，不算事儿。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啊！”他一抬头，杨亦柳已不在面前。

杨亦柳拎着东西离开了菜市场，可能想到了刚才卖肉的问自己的话，径自摇摇头笑了。在家院门外下了自行车，她听到院子里传出口琴声，吹的是《跑马溜溜的山上》。

她将自行车推入院内，大声说：“我回来啦！”语调听来还有点儿娇娇的。

口琴声戛然而止，院子里晾着床单、枕巾、窗帘什么的，挡住了窗子，她看不见屋里的情形，但她脸上洋溢着幸福了——没想到李一泓居然会替她洗东西。

她脚步轻轻地走进屋去，站在屋门口，幸福地笑着，那幸福中不无意外的成分，因为，窗子被擦得亮亮堂堂的，衬托着窗台上的红花绿叶，而且，沙发、桌子、书架的位置都被改变了，桌上罩着纱罩，显然饭菜已做好了。

李一泓斜靠书架站着，矜持地看着她，他和昨夜判若两人，头发剪了，胡子刮了，上穿一件藕色硬领衬衫，下穿一条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新皮鞋，整个人显得特年轻、特精神。

“家具每年最好重摆一次，会使生活多点儿新意。”

“你可真能。”

“不觉得别扭吧？”

“不，挺好的。”

她笑得合不拢嘴，走到餐桌前，掀开罩子一看，诧异地说：“我也想做这几样菜，咱俩想一块儿去了。那我买的那些菜怎么办？你走时带回去吧。”

“行。”

“怎么不吹了？接着吹，我爱听。”

李一泓操起口琴，又吹起了《跑马溜溜的山上》。

杨亦柳脱下外衣，换上拖鞋，去洗漱间洗手、洗脸，而她走到哪儿，李一泓跟到哪儿吹。她情不自禁地随着琴声哼唱，开了食品柜，取出一瓶茅台摆在桌上。

李一泓终于不吹了，笑了：“想不到你还藏着一瓶好酒，想走你后门的人送的吧？”

“才不是呢！是省公安厅为我送行时送给我的，有纪念意义。你开。”

李一泓一边开酒一边问：“夜里也没顾上问，你究竟为省公安厅立了什么功啊？”

杨亦柳坐下了，挖苦道：“还好意思说，夜里你只顾一件事儿了！”

“凡事，有急有缓嘛！说啊……”

“省建委的一个处长，携一大笔建筑款跑国外去了。我们重点中学毕业的一名女生是他妹妹。省厅试图通过当妹妹的，做通当哥哥的工作，希望他主动回国投案，争取宽大。当妹妹的并不配合，省厅就想到了我，把我接去了。做通那人妹妹的思想工作别提多么不容易了。她在校时我还挺熟悉她的，也挺喜欢她的。可毕竟走向社会好几年了，又事关她哥哥的命运，哪儿那么简单啊！我终于赢得了那人妹妹的信任，哥哥那头儿却根本不开手机了。那几天，省厅的干警们，还有那人的妹妹和我，轮班，不合眼地盯着电话。终于一天早上，那当哥哥的打来电话了，指名要我接电话，劈头就问‘你怎么保证我能获得宽大处理？’”

李一泓已开了酒瓶，斟满两小盅酒，坐下问：“你怎么回答？”

“我当时没有回答。我让他去买一套《悲惨世界》，只读第一章，关于卞福恧主教那一章。我让他读完了，晚上再给我打电话。我说完把电话放了，一些干警不解，说杨校长你怎么保证都行啊，先把他诓回来再论啊！我说，那你们也读读《悲惨世界》第一章吧。盼到晚上，那当哥的果然来电话了，说书买了，第一章看完了，不明白我的意思。”

李一泓摆摆头：“我也不明白。”

“光说话，不吃饭，菜不凉了？”

“凉了再热，想听。”

“你肯定也读过《悲惨世界》的吧？”

“嗯！”

“在第一章，写到卞福恧主教的司法观，他对利用亲友关系诈供、利用宽大诈捕的做法是严厉批判的，认为是不正当的司法策略。我对那当哥的说，我是一位市政协委员，而且还是常委。我的司法观和卞福恧主教那一种司法观是一致的。说省公安厅现在授权我代表他们跟你说话——既然他们郑重答应了只要你主动回国投案，就一定会对你实行宽大，那么你就应该相信，我国现在的司法机构是越来越讲诚信的。我说，我认为，司法诚信，是社会诚信原则的一部分。如果省厅出尔反尔，我这一位政协委员宁肯不当下去了，那也要反过来为你的命运奔走呼号。我说你妹妹就在我身旁，她已经把我的话录下来了，如果我对我的保证不负责任，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谴责我的。我的话刚一说完，副厅长把话筒要过去，接着我的话告诉对方，省厅是公安部的先进单位，先进性之一那就是，即使对犯人及其家属那也是讲诚信的。”

杨亦柳擎起了酒盅，微笑着说：“我对你，更是讲诚信的。”

李一泓疑惑地挑了挑眉说：“什么意思？”

“我曾经答应过你，等我把学校的工作忙过一个阶段……”

李一泓也笑了：“你自己不提，我倒忘了。每次听你说事儿，多多少少总有些收获。多可爱的杨亦柳同志啊，赶快和我结婚吧你！”

他也擎起了酒盅，二人幸福地轻轻一碰酒盅。

李一泓一手拎着包，一手拎着杨亦柳买的那些菜，高高兴兴地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家住的那条巷口，停着一辆警车，正巧有一辆卡车从巷子里退出来，李一泓怕卡车撞了警车，急忙放下拎包，摇晃着手：“慢点慢点，别撞了警车。师傅稳点啊，我给你指挥着。”

卡车顺利地倒出巷子，司机道谢后，开车走了。

李一泓看看警车，自言自语：“人哪儿去了呀？”

“李委员，”一名扫街的妇女摘下了口罩，“那天，两户人家因为房子的事儿闹矛盾，你是不是劝架来着？”

李一泓笑了：“你也摊上类似的事儿了？那可得过一阵子再找我啰。”

“我没什么事儿找您的。您那天说的话我挺爱听，快回家看看吧，坐这车的俩公安正在抄您的家。”她说完，立刻戴上口罩，挥帚而去。

李一泓嘟哝道：“抄我的家？不可能！”不禁加快了脚步。

李一泓推开院门，就见素素站在家门旁不安地看着两名公安，一名公安正举着照相机，对着两间空屋子里的那些破旧之物连连拍照，另一名则一手拿笔，一手持夹纸，在匆匆记录。

“爸！”素素扑入李一泓怀中，哭着用小拳头擂他，“你怎么才回来呀！”

李一泓望着两名公安，嘴上对素素说：“别哭，看两位叔叔笑话，我这不是按日子回来的嘛！”

负责记录的公安问他：“您是李委员？”

“李一泓。”李一泓说。

负责记录的公安啪地一个立正。

“你们在抄我的家？”

负责记录的公安说：“李委员言重了，我们在履行公务。”

“我们有搜查证的。”照相的公安说着掏出搜查证递向李一泓。

李一泓接过看了看，还给对方，不高兴地说：“搜查证都带着了，还不叫抄家？”

照相的公安说：“抄家那是‘文革’中的现象，在我们现在的公安词典中，根本没有‘抄家’这一个词。搜查和抄家是不能同日而语的。我们虽然带有搜查证，但领导嘱咐我们，那也暂时不能进行搜查，我们只是看看某些东西，照照相，登登记而已。”

“暂时？”他走到屋门口，朝屋里看了看，转身望着两名公安，又说，“亲爱的同志们，咱们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啊？”

负责记录的公安说：“不能这么说，您这么认为是错误的。我们公安人员的职业特点，决定了我们绝对不能与任何嫌疑人论一家人。对方与我们论一家人那也无疑等于白论。”

两名公安都比较年轻，礼貌而又拒人千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李一泓瞪视这个，瞪视那个，心中十分恼火，但竭力克制着。他冷冷地问：“你们的意思是，我是一个犯罪嫌疑人？我犯了什么罪？凭什么嫌疑我？”

照相的公安冰冷而又礼貌地说：“我们市局连续收到举报，揭发您非法倒卖国家文物，牟取外汇赃款。”

李一泓跨向那两排空房子，指着大声说：“就这些东西吗？它们现在怎么就成了国家文物？想当初，文化局不要，文物局不要，文化馆没地方放，都说是破烂儿，是垃圾！是我腾出这两间房子，它们才临时有了个存放的地方！谁他妈敢说我是嫌疑犯？”

照相的公干连连摇头：“政协委员，口出脏字可不好。”

“你……”

“啪！”负责记录的公安又敬了个礼：“李一泓公民，我们所执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不打扰了，我们这就告辞。我们相信，您是清白的或者不清白的，必定会水落石出的。您的话现在就省省，留待接受正式审讯的时候说吧。”

他们互相看一眼，一齐转身向外走。

“站住！”李一泓喝道。

两名公安又同时向他转身，静静地看着他。

“我这就跟你们走！我今天就要讨回一个清白！”

照相的公安对负责记录的公安笑了一下：“真是个急性子。我们不急，他倒急了。”

负责记录的公安礼貌地摇摇头：“您这又是何必呢！您看您刚从外地回到家里，我们局里，今天也没有打算……”

“少废话！我今天也没有过这个打算！”李一泓回头又对素素说，“包拎屋去，菜，最好晚上就做了，隔夜就不新鲜了。如果你姐不回来，你一个人害怕，就到你杨阿姨家睡去。”

素素带着哭腔喊：“爸……”

“你要相信你老爸是清白的，哪怕我今天被扣那儿了！”

照相的公安对素素说：“你看到了吧，这可不是我们非要把他带走。你放心，我们暂时不会扣住你老爸的。”

李一泓像李玉和似的，将双手朝两名公安一伸：“要不要给我戴上手铐？”

两名公安都笑了，负责记录的公安说：“我们根本也没带着手铐嘛！”

李一泓居中，两名年轻的公安一左一右，三人并排走在市公安局的走廊里。

一扇办公室门开了，走出一位年轻的女公安，她认出了李一泓，立刻退入屋里，小声对另外两名坐在电脑前的年轻女公安说：“小王和小刘把李一泓带来了。”

两名电脑前的女公安立刻奔出门去，刚一出现在门外，李一泓和两名公安走了过来，三人都目不斜视地经过她们。

一名女公安对另一名女公安小声说：“还挺有气质的。这要是真那个了，我都替他遗憾！”

另一名女公安轻斥：“别胡说！”

李一泓和两名公安走到一扇门前，照相的公安对李一泓说：“请稍等会儿。”

门一开，齐馆长走了出来。

“老李，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连你也……”

齐馆长将李一泓扯到一旁，刚要开口说话，负责记录的公安制止道：“两位，不允许那样。你要是完事儿了，你走你的！”

齐馆长强咽下要说没说的话，眼巴巴地看着李一泓，倒退着走了。

一名科长端起茶杯刚喝一口，负责记录的公安进来了，说：“科长，李一泓来了。”

科长口中的茶差点儿喷出来，瞪着双眼：“你们……你们搞什么搞？不是只派你们去登记登记那些东西、照照相的嘛！”

“我们正是那么做的。可刚完事儿，偏他回来了。”

“他在哪儿？”

“就在门口。”负责记录的公安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我俩礼礼貌貌、客客气气的，该解释的话都好言解释了，没想到他性子那么急，非要跟来嘛！”

科长将负责记录的公安扯到了屋角，耳语道：“现在我不能见他，更不能讯问他。我跟他学了五六年太极，我俩太熟了。我讯问他是违反条例的！”

“那……”

“来都来了，有什么办法？把他带到副科长那儿去，就说我说的，让他斟酌着先问几个问题，时间别太长。还有，完事儿用车把他送回去。”

负责记录的公安退了出去，科长又端起杯，却没喝，又放下了，不满地摇摇头：“没经验。”

负责记录的公安出来后对李一泓说：“对不起，您还得再等会儿。”他说完之后，一扇扇推开办公室的门，找寻赵副科长。

赵副科长从厕所出来，用手绢擦了擦手。

“赵副科长。”负责记录的公安上前与赵副科长小声说话。赵副科长频频点头，望向李一泓，李一泓和照相的公安，也正望向这一边。

李一泓被带到一间审讯室里，坐在被审讯者的椅子上。赵副科长已经坐在桌后，负责记录的公安坐在桌旁，准备记录。

赵副科长问：“李一泓，你出现在我们这里，应该是你自己非要来的吧？”

“我现在不是才仅仅被嫌疑吗？那就连同志也省略了。”

“你别挑理。嫌疑阶段，照例如此，对人人都如此。是同志，以后自然还是同志。一旦嫌疑成为司法事实，现在称多少同志，那不是也毫无意义吗？”

李一泓张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事先说明，这虽然是一间审讯室，但并不等于是在对你进行正式审讯啊。就这屋空着，咱们占用一下。这屋也就这么三把椅子，咱们三个人只能这么坐，要不怎么坐呢？”

李一泓苦笑。

“存放在你家里的那些文物……”

“那不是文物！”

“不是文物，是什么呢？”

“也……也算是文物吧。以前我说是文物，根本没人承认是文物。这儿也不要，那儿也不要，不是有我上心保管着，早没了。”

“这儿也不要，那儿也不要，却都并不能改变他们公有的性质，这一点你承认吧？”

“这……”

“说啊。”

“大部都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部分，是用公款买的？”

“那是在出差的情况之下，而且我后来把公款都还上了。我们老馆长退休，齐馆长接任以后，就都是我自己的钱买的了。”

“也就是说，你认为，那些文物其实是属于你的私有之物？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一件件都登记在文化馆的公物登记册上呢？”

“这……齐馆长怎么说？”

“别管齐馆长怎么说，现在我们想听你怎么说。”

李一泓又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你已经在网上拍卖了多少件？”

“我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

“拍卖出三件以后，我嫌管账麻烦，就由我大女儿帮着开了一个账户。”

“你大女儿就借用她老板公司的名义，替你一开了一个账户？”

李一泓感到意外，脸上淌下汗来……

这是一次主动送上门的不是审讯的审讯，李一泓感觉自己受了辩解不清的委屈，他阴沉着脸坐在警车里：“去市政协！”

“怎么不回家，又去政协了？”负责记录的公安坐在驾驶位上问。

“你管不着！”

第二十八章

李一泓坐的警车与蒋副主席的车在市政协门口来了个对脸，蒋副主席见他从警车上下来，一脸的“友邦惊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蒋副主席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问。

“下午！我一进院子，看到两名公安在我家院子里又是登记，又是拍照。”李一泓站在他面前，情绪激动。

“别那么激动，坐下说。”

“我不坐！我问你，我成了犯罪嫌疑人，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蒋副主席尽量把语气放平静。

“知道？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他们怀疑我李一泓有犯罪行为，那是根本错误的！”

“你坐下。”

“我不坐！”

“你给我坐下！”

“我就不坐！”

蒋副主席霍地站了起来：“如果你不坐，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他的目光对上李一泓的目光，毫不妥协，“李委员，我再说一遍，如果你不能坐下好好地谈，那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必要再谈下去了。”

“坐就坐。”李一泓气鼓鼓的。

蒋副主席便又缓缓坐下去，二人谁也不看谁。蒋副主席掏出烟，抽取了一支，将手向旁边一伸。李一泓看看那支烟，犹豫一下，接了。蒋副主席按着打火机的手，又向旁边一伸，李一泓凑上去默默吸着烟。两个人仍然谁也没看谁一眼。

“你还想问什么？问吧。”

“因为那些东西的存放成了问题，我多少次跑文化局，找直接管文化馆的群众文化处处长谈，找文物处长谈，软钉子硬钉子，不知碰了多少钉子。他们互相踢皮球，推三阻四，这个情况，你是了解的吧？”

“了解。”

“我成为市政协委员以后，没隔几天就给你写了一封信，于是你陪着新上任不久的文化局长，到我们文化馆去了一次，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一次，你当着我的面，当着齐馆长的面，把话说得多么好啊！”

“我不是想说点儿好话哄哄你们，维修和扩建文化馆，在我这儿，仍是年底以前的一项重点提案。”

“我把那些东西拉到我家去，是迫不得已，是万般无奈。可我就纳了闷了，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什么都记得，你为什么就不去跟他们说啊？”

“我是见到你之前几分钟，才刚刚知道你的事！”

“明白了——他们是一边有人开警车送我走，一边有人打电话通知你。”李一泓气消了点儿了，“我刚才态度不对，多原谅啊主席。”

蒋副主席纠正他：“副主席。”

李一泓笑了：“没有正的，你副的就是正的。”

“那是你认为。”

“那我不叫你正的，也不叫你副的，就叫你老蒋吧。”李一泓拍了蒋副主席的肩一下，“我说老蒋啊，现在我开始跟你好好说话了，是你还不跟我好好说话啊！”站起，反客为主，找出茶叶，沏了两杯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接着说，“喝口茶，消消气。”

蒋副主席端起杯，呷了一口。

李一泓也端起杯呷了一口：“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们？”

“找谁们？”

“找市局啊！把你知道、你了解的情况跟他们说说，他们不是就不嫌疑我了吗？”

“我本打算那么做的，只不过还有点儿犹豫。”

“那现在就别犹豫了啊！”

“是啊，现在一点儿也不犹豫了，决定了。”

“这就对了嘛！”李一泓按灭了烟。

“我决定，不去找他们了。”蒋副主席也按灭了烟。

“什……么？闹半天你还是……”李一泓猛地往起一站，研究而又困惑不解地看着蒋副主席。

蒋副主席低着头，仍尽量平静地说：“你还是要坐下。”

李一泓看门一眼，原地转一圈，似乎打算干脆一走了之。

蒋副主席又呷一口茶，说：“想走？劝你别走。你要是走了，听不到我对你的建议和忠告，对你是损失。”

李一泓气呼呼地又坐下，端起茶杯，喝凉开水似的，一饮而尽。

“我们政协，各方面的委员都有。而且，我是学法律的，这一点你也许还不知道。”

“你恐怕不会亲自当我的辩护律师吧？”

“当然不会。我的身份不允许我那样。”

“那我知道和不知道一个样。”

“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你去参加调研组，还任组长，很有责任感，也很辛苦，而且成果重要。这些情况，省政协吴主席已经向我通告了，我也很欣慰。可在本市，你却成了犯罪嫌疑人，成了立案侦查的对象了，别说你自己难以接受这一种事实，就是我也难以接受。你以为我刚才坐在车上，是要下班回家吗？你错了，不是。我是想去找市委王书记，要求他过问一下，或者说干预一下。可没想到，车还没出院门碰到了你。现在我的想法完全改变了。”

“小心眼儿！就因为我一进门耍了点儿态度，想法就改变了？还完全！”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小心眼儿。对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对你的态度我也能理解。我是回忆起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和我有关。那一年我也刚成为市政协委员，却有人到处投匿名信告我，说我接受企业巨额贿赂，替打官司为企业收集伪证。检察院也对我立案了，一时满城风雨。当时在我看来，似乎人人都幸灾乐祸。我认为政协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委员不蒙冤，于是就去找当时的政协主席——他正住院……”

蒋副主席回忆了一下，接着说：“护士交给我一张纸，告诉我病人情况很不好，实在没法交谈，他把想对你说的话写在这张纸上了。我展开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我不能为你做什么，政协也不能为你做什么。既要相信法律，又要充分利用自己的法律权利，像每一位公民用足自己的法律权利一样。’我当时觉得这是废话，很失望。不久，那位政协主席病故了，我也在法庭上获得了清白。但我对那位政协主席一直耿耿于怀，认为他临死了，还那么明哲保身。第二件事，和你们老馆长有关。感激和尊重他的人很多很多，恼恨他的人也不少。结果他又被陷害了。对方的能量颇大，一审二审，他都败诉了，和被判刑就差一步了。那时我已经是政协副主席了。我就将你们老馆长请到政协，真诚地表示，要以政协的名义，助他争取到公平。老馆长却不同意，他说：‘您不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市政协也不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老馆长说：‘我虽然并没有专门研究过法律，但近年，也还是深思过一些司法问题。依我看，全世界的司法现象，它的公正与否基本取决于四个方面：第一方面那就是司法一定要具有独力性。独立性就是权力排他性。审理过程不受任何外界影响力量的影响。第二方面那就是条文越细越好。越细，留给法官主观认定的空间越小，非公正倾向的可能也就越小。第三方面，法官水平怎样。第四方面，社会监督怎样。如果，一位政协委员涉案了，政协机构于是出面施加影响，那么人大也可以对人大代表照此办理了，上一级官员也可以对下一级官员照此办理了。那么，也就只有老百姓和法律的关系最自然了。法律本身，也就只有对老百姓才具有神圣的权威性了。’听完他的话，我有点明白去世的政协主席的意思了。老馆长又说：‘我身为市政协常委，只有替老百姓参政议政的义务，没有受政协特殊保护的资格。我的案子，那只是我个人之事。面对法律，我和老百姓不应该有什么两样。如果您出面了，那就等于是政协出面了。即使法律最终还我公正了，百姓会怎么看这一件事呢？他们也许会说——看，人家政协委员摊上了官司，和咱们老百姓摊上了官司结果就是不一样。那政协和司法，其形象不是两败俱伤了吗？中国的司法公正，需要我们政协和人大来监督它、促进它。我们政协的形象，需要我们政协委员来证明它、提升它。我们政协的形象是什么？说到底，不就是——只有使命，没有特权吗？如果我们政协委员似乎也变成了受什么特权保护的人士，那我认为，反倒是政协的悲哀了。’”

李一泓没有说话，一直静静听着。蒋副主席看着他，叹口气：“我提出为老馆长推荐一位有水平的律师，老馆长笑着答应了，他说：‘好啊！我这十余年政协委员当下来，先后将五六个人推上了被告席，我自己当几次被告，那也符合因果关系嘛！人不能活得太娇气嘛！’政协太需要他那样的政协委员了。”

李一泓陷入了沉思。

“一泓委员啊，我想问你一下，你替那位老爷子领不到退休金的事儿讨说法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

“我和他不沾亲，不带故，纯粹是为一个理字，所以气壮。”

“那政协和政协委员什么关系？在老百姓眼里，就是沾亲带故的关系。你来找政协做主，我理不直、气不壮啊！对于中国，政协要肩负的使命和责任还很多，也很大，任重而道远。丝毫可能对‘政协’二字发生负面影响之事，我不能为。不是怕副的转不成正的，是怕政协远避特权的形象受损。”

李一泓不禁转脸看蒋副主席，蒋副主席也正转脸看他。

“所以，我也只能对你说，既要相信法律，又要充分运用自己的法律权利，像每一位公民用足自己的法律权利一样。而且希望你不是像当年的我一样，用‘废话’两个字表示不满。”

李一泓默默站了起来：“我也希望，你能像对我们老馆长一样，在必要之时，为我介绍一位出色的律师。”

“这没问题。”蒋副主席也站了起来。

天色已晚，李一泓心事重重地走到了他家所住的那一条小巷口。齐馆长从暗影中闪现出来：“老李。”

李一泓站住了，愣愣地看着齐馆长。

“我有要紧的话跟你说！”

“那跟我到家里说吧。”

“我不能到你家去。”

“为什么？”

“嗨，你这人！你脑袋进水了呀？别人看见了，举报了，会说咱俩串供！你跟我走。”齐馆长拉扯着李一泓就走。

李一泓挣脱了：“我哪儿也不跟你去！我素素还在家担心我呢！”

“都是你那春梅惹出来的祸！”

“春梅？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她关系大了！公安有可能通缉她！”

“什么？”李一泓吃惊了。

李一泓与齐馆长来到一个小饭馆里，就着桌上的一盘花生米喝酒。小饭馆里安安静静，算上他们两个，再加上一位和他们隔着几张桌子、背对着他们的顾客，总共就三位顾客。那位顾客点了一盆饺子，小饭馆里的女服务员把饺子送去后，后靠着吧台，百无聊赖地照小镜。

两人已饮光了一瓶啤酒，齐馆长拿起第二瓶又往李一泓杯里倒，没收住手，啤酒溢了一桌面。

李一泓心烦意乱地说他：“哎呀，你慢点儿！”

齐馆长没好气地说：“你激动什么呀你！”

李一泓端起杯，一饮而尽，重重将杯往桌上一顿，瞪着齐馆长说：“你也有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啊？”

“你没责任，公安也传审你？”

“那不叫传审，那叫传讯，就是了解点儿情况。”

“当时我说要在网上拍卖，你作为馆长也是同意了的。”

“是啊是啊，我是同意过。你说要把所得的钱捐给贫困农村建小学，那我有什么不同意的？可我怎么会想到，大小齐卖，一卖就卖出了四万多美元！”

“多多多……多少？”李一泓结巴了。

“我又怎么会想到，你春梅用去炒股，一半儿赔了，一半儿给套住了。”

“我问你，多多多……多少？”

“四万多美元！你他妈聋了？”

李一泓呆若木鸡，女服务员吃惊地望向他俩，片刻又扭过头继续照她的小镜子。

“老李，一泓兄，事到如今，你干脆公开了吧。”

“公开什么？”

“春梅她不是你亲生女儿呀！从法律上跟她脱离关系，一刀两断！那你不也成受害者了？你还可以起诉她，那你、我，我俩不是都洗清自身了吗？”

“不能，我不能。”

齐馆长抓住了他一只手：“你还有什么不能的呀你？”

“她生父在泥石流中死了。”

齐馆长放开了他的手，默默地同情地看他，忽然再次抓住他手，怂恿道：“那你那么做，不是更没有心理负担了嘛！”

“你混蛋！”李一泓怒斥道。

齐馆长又放开了他的手，喃喃地说：“你骂我，你居然骂我。”他也端起杯，一饮而尽，忽然哭泣了，“李一泓，你把我坑了你！我好不容易混到正科级，我容易吗我！刚考核完我，说要提拔个副处，这下你们父女俩要是把我也拖下水，一口咬定也分给我美金了，我……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你别哭！我是那种人吗？”

齐馆长用双手抓住李一泓的手，语无伦次地说：“你不是！当然不是！一泓，那到时候，你别说我也同意了！贩卖国家文物，同意了也是罪行呀！”

李一泓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只得任齐馆长继续抓住着：“你放开。”

“我不放！你先答应我！”

李一泓叹道：“好，我答应你。本来就和你没什么关系嘛，你胆儿也太小了！听着，我要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但是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和我春梅脱离关系，也不许你再提她是不是我亲生女儿这个茬儿！”

齐馆长终于放开了李一泓手，对女服务员高叫：“再来一瓶啤酒。”随之又一声高叫，“别来了！”

吃饺子那人走到了他俩跟前，严肃地说：“还喝！你们俩这不是串供，又是干什么呢？”

二人抬一头，不是别人，竟是赵副科长……

李一泓走到家门口时，见杨亦柳站在那里。

“亦柳……”他不知说什么好。

“我全知道了，蒋副主席让我来劝劝你。”

李一泓又是仰天一叹，自言自语：“我如果不把自己是政协委员太当一回事儿，不去参加什么调研组，也许家里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杨亦柳摇摇头，表示反对：“别这么想，这么想不对。”

“进家吧。”

“一泓，素素她……在医院里。”

李一泓一下子抓住了杨亦柳双肩：“我素素她怎么了？快说！”

“我来时，正赶上春梅的老板也在你家。他是来找你说事儿的，是他发现素素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他开车将素素送到医院去了，我就留这儿等……”

不等杨亦柳说完，李一泓抓起她的手跑到马路边打了辆车，急匆匆地往医院赶去。

在急诊室外，他们见到了忧心忡忡的唐之风，唐之风局促不安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素素怎么样？”杨亦柳抢先问。

“医生说没什么大危险。由于长期不好好吃饭，睡眠不足，再加上心理压力太大，正输液呢。”

李一泓想进病房，唐之风横身拦住了他。

“你给我闪开。”

“她入睡了。护士说谁也不要进去，连我也不许进去。”

李一泓不屑地说：“你算老几？闪开！”

“一泓，要听护士的。”杨亦柳将李一泓拉到长椅那儿，和他并肩坐下。

唐之风对杨亦柳说：“该交的费用我都交了。那，我就走吧？”

“别急着走，陪我们坐一会儿。”

唐之风犹豫一下，坐在了杨亦柳另一边。

“唐先生，春梅她将网上拍卖那些东西的钱款收入你们公司的一个账号上去了，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杨亦柳问。

“我知道。”

李一泓隔着杨亦柳，向唐之风偏过头去，势不两立地说：“你诱使我大女儿走歪路，以后我再跟你算总账。”

唐之风也偏过头来，振振有词：“我给了她一份相当稳定的工作，给她开一份不低的工资，我倚重她，信任她，培养她，提拔她，我怎么就诱使她走歪路了？”

“离开了你那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我李一泓的女儿不会就失业了，不会就挣不到一份工资，就吃不上饭了就饿死街头了！”

唐之风猛地站了起来，针锋相对地说：“李先生，我的公司虽然是一家民营公司，但也是合法公司，而且是一家诚信公司。省里评的十家优秀民营企业，我们榜上有名的。我是省里正式颁发证书表彰过的民营企业家，我们公司怎么挂羊头卖狗肉了？你身为政协委员说话要有根据，否则就是血口喷人，就是诽谤。”

李一泓也猛地站了起来，声色俱厉：“我说话当然有根有据，你和养老院黄院长在进行什么勾当？我告诉你，那一件事，有我李一泓监督着，你们就休想成交！”

坐在长椅上的杨亦柳极不以为然地摇头。

一名护士从一间病房中走出来，指责道：“这是医院房知道不知道？到别处吵去，一点儿公德都没有。”说罢，瞪了面呈窘状的李一泓和唐之风一眼，转身又进去了。

“你们呀，两个男人，让人家一名小护士训得自在吗？连我都替你们害臊！尊重我的，请坐下；不尊重我的，请离开。”

“我小女儿在病房里输液呢，我离开干吗！”李一泓气哼哼地又坐下了。

“杨校长，不冲我对您的那份儿尊重，我转身就走！”唐之风也忍辱负重地坐下了。

“唐先生，你先别理他，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行吗？”

“嗯。”

杨亦柳又对李一泓说：“我和唐先生说话时，你先不要打断，不要插话，行吗？”

李一泓将头朝另一边一扭，意思是服从了。

“唐先生，那么春梅用那一笔钱炒股，你也知道吗？”

唐之风叹口气，倍觉窝火地说：“也算知道，也算不知道。有天春梅跟我商议，说她家那些破东西居然在网上拍卖得挺火，而且感兴趣的还都是老外。但就是存在一个问题，外汇由境外汇入国内，手续相当麻烦。我们公司正好有这方面的条件，问可不可以借用我们公司的账号，我说当然可以。她跟我说，这事本来是素素做的，可素素是高中生，明年就要考大学了，起早贪黑地用功，哪儿顾得上啊，就由她来负责了。她还说，她爸要把拍卖所得的款项捐给穷困农村去建小学校，他成了政协委员以后，那更是他急着要做的一件事。她知道她爸自她小就格外疼她，她长大了两个人却老闹别扭，她觉得太对不起他，又因为省里那些干部子女入重点中学引起的风波，让他更是气上加气。我们俩就商量着给她爸一个惊喜，同时也改变一下他对我的印象，我就说拨十万元给她，帮她爸做成他要做成的事……”

“你把十万元拨给她了？”李一泓不相信地问。

“当然，你打听打听，我唐之风在商场上，那也是一言九鼎、掷地有声的。她也真到贫困农村去捐了。我陪她去了一次，她自己去了两次。每个村子都损了十万元，那就只剩下十几万了。又有一天她对我说，十几万再捐一次就没了，想投到股市上去博一博运气。这我是坚决反对的，可她却背着我，一意孤行地那么做了。”唐之风隔着杨亦柳，伸长脖子，又将头偏向李一泓，遗憾又恼火地说，“你大女儿哪点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自以为是，我看是随你李一泓的根儿，你遗传给她的缺点。”

“有志气你离我女儿远点儿。”

杨亦柳批评道：“你看你们，又开始了。我饿了，估计你们两位也没吃什么。这样吧，素素既然没什么大事，我们也不必当她是一个重病人似的守在这儿，两位谁请我去吃点儿东西？”

“我！”李一泓义不容辞地说。

“我也想请。”

“当然是我，轮不到你。”

“这你说了不算，得听杨校长的。”

“唐先生，你是老板，你破费吧。一泓，你是熟人，必须陪我。”

唐之风向李一泓投去胜利者的一瞥，李一泓把头一扭。

三人来到小饭馆里，要了三碗馄饨。

杨亦柳问唐之风：“那你知道春梅现在在哪里？”

唐之风摇头：“不知道。找不到她了，我心里也惦着啊。”

李一泓冷不丁说：“讲实话。”

“我撒谎干什么呀！不就是十几万元钱嘛，她又不是住自己兜里揣了。为了春梅，我给补上就是了呀，多掏那十几万我公司垮不了，我爱的人犯不着东躲西藏的。”

“用不着你发慈悲，我李一泓砸锅卖铁也要自己补上。”

“你砸锅卖铁，那是一个想让春梅出现的法子吗？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我听春梅说，那些一直被当成破烂儿的东西，不全是你十几年来用自己的钱买的吗？如果确实是这样，公安局也没必要瞎掺和呀！”

杨亦柳也问李一泓：“究竟是不是这样？”

李一泓满腹苦水：“确实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啊，文化馆那么穷的一个单位，哪儿有钱供我买那些！我呢，当年也没那投机的头脑，为了今天发一笔才买。当年纯粹是因为觉得那些东西能体现某种历史，不被当成好东西看待太可惜了，就一件件咬牙花自己的钱买回来了。既然文化馆给腾出间小屋存放着，我当然也就一件件都登记在文化馆的公物册上了。当年我头脑里也没那么严格的公私观念啊，认为只要是宝贝，即使是用自己的钱买的，算成是公家的了，也不感到吃亏。觉得连自己都是公家的，何况些个老旧不堪的东西。现在，公安一较真，我反倒有口难辩了。”

“齐馆长总应该能作证吧。”杨亦柳问。

“我听他说了，他作的证反而对我不利，人家公安问他，东西属公属私？他一开始说是私人性质。人家公安又问，那为什么起先存放在文化馆？为什么登记在公物册上？他就又改口了，说那就是属公。他那人，是个好人，和我关系也不错，可胆子太小，一见了穿警服的心里就发毛。他到文化馆以前，那些东西就在馆里了，非让他给出个属公属私的结论，也着实太难为他了，我不怪他，要非有人作证不可，那也只有我们老馆长说得清楚。”

唐之风忍不住问：“就是按公物来论，拍卖了，钱捐了，炒股赔了的给补上了，那又能把谁定成个什么罪？”

“即使是出于良好的动机，擅自拍卖公物，法律上也是不允许的。何况一部分款项还用去炒股了，十几万那也不是小数，超过判刑的杠杠了。补上也只不过是争取减罪的一种前提，而不是无罪。”杨亦柳看着李一泓又说，“此事必须认真对待，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大不了我替春梅去坐牢，那素素就只有托付给你了。”

唐之风说：“现在，官场上都求政绩。有时候为了一点儿可能算是政绩的事儿，都互相争呢。千万别让公安局那些人小题大做，做大邀功。把一个刚当上政协委员的人给推上被告席了，他们多神气啊！”

“随他们的便吧。”

“怎么能随他们的便呢，得赶紧找关系平了这件事啊。杨校长，您是市政协常委，您面子大，我看您应该去找你们那位蒋副主席。”

李一泓一拍桌子：“不许！我李一泓家摊上的事，你姓唐的不要瞎掺和。”

“吴主席吗？我是安庆市政协的蒋春晖，有一个关于李一泓的情况，我想应该及时向您汇报一下……”蒋副主席忧心忡忡地拨通了省政协吴主席家的电话。

“嗯，嗯，你考虑得对。”吴主席坐在沙发上接电话，他夫人坐在他旁边，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电视里正在播新闻。

“难怪他也不打一声招呼，就溜回你们安庆市去了。我看这样吧，事情不是还在调查之中吗？在没有成为法律事实以前，我们都只能静观以待，你的态度是对的，我完全同意……对，对。还是要通知他回到省城来，后天下午他们这一个调研组，要向省委书记和纪委书记再重点汇报一次。”

吴主席放下电话，他夫人问：“又谁出事了？”

吴主席所答非所问地说：“我得给刘书记打个电话。”起身离开客厅，走入书房去给省委书记刘思毅打电话，“思毅同志，吃过了吧……我想到你家去坐会儿……十来分钟的路，走过去，就当散步了嘛。”

十几分钟后，吴主席来到了省委书记刘思毅家的门外，按响门铃，小阿姨开了门。

刘思毅起身迎出自己的房间：“就别换鞋了嘛。”

“要尊重你家小阿姨的劳动呀，是不小芳？”吴主席说着，和刘思毅一起走进了房间。

“那是，我今天刚给地板喷过蜡。”

一进入房间，刘思毅就说：“小芳，把门关上。”

“我又不偷听，关什么门啊！”

“那也关上。”

门关上后，刘思毅为吴主席沏了杯茶。

“夫人呢？”

“她老父亲住院了，在医院尽孝呢。”刘思毅重新落座后，又说，“我也正想和你聊聊，一想到今天是星期日，又不好意思打扰你。”

“你先说。”

“你是客人，你先说。”

“我猜到你想说什么事了。我想说的事对你想说的事有影响，我先说了，会破坏你情绪，所以还是你先说的好。”

“坏消息，严重吗？”

“反正不是令你我高兴的消息，但也谈不上多么严重。”

“那，我先说就我先说。”刘思毅拿起那一份软皮材料，轻轻拍着说，“秘书们把李一泓他们那个调研组的初步汇报整理出来了。相比而言，数他们发现的基层问题多。我越看想得越多，忧虑越大。我觉得，恐怕平德县的几套班子，该动手术了。”

“那天我听他们汇报时，也有同感。”吴主席点点头。

刘思毅说：“省界边上的一个县，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毛泽东那句话现在也还是对的——政策和路线确定了以后，干部就是决定性的因素。而一放松了党纪要求和制度性的考察，腐败几乎就难以避免。”

吴主席说：“李一泓他们那一个组，向我们提出了一种未雨绸缪的警示——以后的腐败现象跨县存在，跨市存在，跨省存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他，你利用我的权力，我利用你的权力，你给我开绿灯，我充当你的保护伞，你变成我的左手，我变成你的右手，你使我利益最大化，我使你非法合法化，这也许会是新的特征。”

刘思毅叹气道：“全省大县小县，总共十五个县，如果哪一个县的班子垮了，我这位省委书记心口疼啊！前几年，只知道别的省出过这一种情况，现在，可能我们省也轮上了，坦白地说，听了李一泓他们那个组的汇报，整整一夜我就没合过眼。”

吴主席说：“省里恐怕也会有一些干部难辞其咎。”

刘思毅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一掀眉说：“啊，对了，有一件事我还要告诉你，平德县派专人开辆车来到省城，送来了一封告状信，告的正是李一泓他们那个调研组。”“什么时候？”吴主席端起茶杯问。

“就今天中午的事啊，信封上还写着‘十万火急’。尽管今天是星期日，办公厅值班的同志那也不敢怠慢，及时通知了我。我呢，下午去了省委一次，及时看过了。”

“这么快，告李一泓他们什么呢？”吴主席没喝，又把茶杯放下了。

“偏听偏信啊，罗织罪名啊，无中生有、小题大做、歪曲事实、好大喜功啊，等等，等等。”

“您怎么认为？”

“如果所告只是李一泓一人，那对我会有一定影响的，所告只是陆委员一个，也会有一定影响，告他们两个——他们两位毕竟都是你们政协的新委员，不成熟，缺乏调研经验，自以为是，都可能的。但告的是包括徐大姐在内的他们三个，这我就怀疑了。徐大姐我是了解的，人家本届结束，就不再是政协委员了，六十多了，以后也不会再是了，人家参加调研组，那完全是参政热忱的驱动。告她是幕后唆使者，于理不通嘛，妖魔化的一种告法嘛。那还莫如干脆直接告你、告我。再说，身正不怕影斜，调研组前脚才回省城，后脚就追来送告状信，未免太紧张了嘛。还煞有介事‘十万火急’，又不是‘刀下留人’的法场搭救，有那么急吗？我看，平德县的某些干部心虚啊！”

“您能这么认为，我很宽慰。”吴主主席松了口气。

“径太啊，我是这么想的，处分和制裁干部，应该是特别慎重的事。以前我们总讲，要对党负责任。现在看来，还不够，也要对干部本身极其负责任。两种责任加在一起，不由我们不慎重。所以，一方面，星期二，你我加上纪委书记，咱们要再听李一泓他们那一组更充分地汇报一次。让他们打消一切顾虑，不仅要将他们看到的、听到的、调查到的说出来，还要把他们心里想的也说出来。另一方面，我们要正式派出一个调查组，由你亲自带队，加上省纪委的同志，再去听听平德县那些领导干部们的声音。动手术，那首先要诊断无误啊！由省纪委书记带队，不由人家县里的干部们不紧张嘛。由你省政协主席带队，紧张空气就少了许多。不那么风声鹤唳的，许多事情也完全能一清二白，你说呢？”

“支持你的想法。”

“我说完了，该你说了。”

“我只有一件事情来通告你，那个李一泓，他出问题了。”

“噢？男女作风？”刘思毅关注地问。

“钱上。”

“钱上？怎么中国男人总在钱上出问题，多少？”刘思毅皱眉问道。

“不多，四万多美金。”

刘思毅站了起来：“那也不少了，三十几万人民币了。前不久我们的一位厅级干部，不是仅仅因为十几万就判刑入狱了吗？”

吴主席也站了起来：“李一泓的情况有些特殊。文化馆的一批文物存放在他家里，他和他大女儿给拍卖了一部分，而那一批文物的性质，究竟属于公有还是属于他私人所有，这一点安平市公安局还难下结论。”

“公安方面已经立案了？”

吴主席点头，随之又说：“据向公安方面介绍情况的文化馆馆长说，李一泓的初衷，是想要用拍卖款项来救济贫困农村建小学，但这一种良好动机，目前还没有实际行动来证明。而且，他大女儿用一部分款项炒股，还赔了。这么一来，所谓初衷就值得怀疑了。安庆市政协的蒋副主席，在我来你家之前电话里向我汇报的，他目前也就知道以上这么多情况。”

“径太啊，省委和省政协，也许将面临极大的尴尬，是吗？”刘思毅神情更凝重了。

“是啊，一旦那些文物的公有性质在法律上被确定了，而他的良好动机又在法律上被推翻了，那他就非被判刑不可。而他一旦被判刑了，他们那个组的调研价值就大受怀疑了，甚至会影响我们整个调研部署的形象。”

“估计平德县的某些人，也会借题发挥，进行抵赖。”

“肯定的。”

“老实说，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我对他颇有好感。”

“我也是。在安庆市，我还代表你单独请他吃过饭，在会上还大大称赞了他一番。”

刘思毅走出房间，吴主席跟了出来。

“我到客厅来干什么呢？”刘思毅站在客厅里自言自语，又一拍脑门，“嗨，我是要去卫生间，你就别跟着我了呀！”

吴主席静静站在那儿，小芳从一个房间出来，看见吴主席眉头紧锁，扑哧笑出了声：“看见你们当大官的满脸官司，我这乡下小老百姓特高兴。”

刘思毅正巧从卫生间出来，听到小芳的话，一边用手绢擦手一边说：“没礼貌！不许跟吴主席放肆。”

小芳吐了下舌头，一转身躲进房去了。

“径太，你看这样行不行，请安庆市的蒋副主席征求一下李一泓自己的意见，如果他还想赶回省城来参加星期二的汇报，那么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仍视他为调研组组长。如果他自己要求不愿来了，那，反而也好。”刘思毅顿了顿又说，“如果他真的，因为你说的事栽跟头了，我们省委方面，会下一个文，强调不因人废事的原则，表明继续肯定他们那个组的调研价值的态度。”

吴主席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以前因为某一个人栽跟头了，就不敢肯定他所参与的工作了，那么一种一贯思维是错误的、有害的。”

“说得对。省政协也要配合省委，多做些消除负面影响的工作。”

“蒋副主席说他愿意因为荐人不当作检讨。我觉得，还是由我作检讨的好。”

“把李一泓借调到省里来，还任命他为调研组组长，那纯粹是我的意思。怎么能让你们政协的两位领导代我受过呢？我看，咱们都不要太自责了吧。安庆市文化馆的老馆长，就是那位已故的市政协老委员，他参政议政的事迹我也了解。他既然那么相信李一泓能成为政协的一位好委员，我们也不妨先给自己吃颗定心丸，拭目以待吧！”

杨亦柳陪李一泓走出医院，李一泓停住脚步，犹豫地说：“我怎么觉得，我不应该不看素素一眼，就这么回家去了呢。”

“咱俩不是联名给素素留了话了嘛！唐之风一心想要替你守在医院里，你也要给他机会嘛！”

“我想是有人在暗中整我，我决定不回省城了，不回那个调研组了，把我搞得这么不尴不尬、不清不白的，我还怎么有脸回去见徐大姐和小陆委员！”

“决定得太轻率了吧？”

“换谁是我，也只能这么决定，没有选择。”

夜晚静悄悄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杨亦柳静静地陪李一泓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李一泓不禁又站住，困惑地看着杨亦柳。

“别站下，边走边听吧。在一百几十年前的美国，有一位黑人，他的父亲是黑人教士。在他小的时候，看到了听到了许许多多种族歧视的丑恶现象。他立志长大以后要成为一名杰出的律师，为争取黑人的平等权利鞠躬尽瘁。有一天他父亲对他说：‘儿子，上帝知道了你的志向，上帝可以赋予你那一种能力。但是你必须每天都要进行自我反省，只要你的人生有了一次污点，那一种能力就会荡然无存，而且永远不会再被你所具有。你现在能对上帝发誓，忠诚于他的这一要求吗？’孩子就郑重地发誓了，后来他果然成为一名律师，大公无私地为他的黑人同胞们争取平等权利。他一生严于律己，虽然遭到过种种攻击、诽谤和陷害，但由于那都是毫无凭据、不实之事，所以每经历一次，威望反而提高一次。他为了争取黑人中小学教师与白人教师同薪的待遇，进行了长达十三年的反复诉讼，最终如愿以偿，当他垂垂老矣的时候，写了一部书是《我与上帝有个契约》。在书中，他感慨又深情地说：‘我终于明白了，对我而言，上帝并不是教堂里的神，而是一直寄我以希望的、我的广大黑人同胞。’”

他们走到了李家的院门外，李一泓站住问：“你的意思，是批评我对自己要求不严？”

杨亦柳点点头。

李一泓自我辩护道：“可我怎么能料到春梅会那么做？”

“可你怎么能感受到一点儿压力就乱了方寸呢？”

“我现在都不知道我春梅在哪儿了，我还有什么方寸可言！”

“我向你保证，一定帮你找到她。”

“我的初衷那么良好，现在却落个有口难辩的下场。”

“我百分百相信你是无辜的，我要帮助你收集无辜的证据。但是你从省城回来，跟什么人打声招呼了？”

李一泓不说什么了。

“你还说你不想回调研组了，你对调研组另外两位委员负责任吗？你是全市唯一参加省政协调研组的委员，你对两级政协组织负责任吗？这次全省调研行动也是省委的部署，你对大局负责任吗？”

李一泓垂下了头。

“你对死在泥石流中的那些冤魂负责任吗？你对春梅她生父负责任吗？你对那些前几年才由农民变成茶农的老乡负责任吗？你对他们那些白守着一所条件不错的小学校，却仍上不起学的孩子负责任吗？你对顺吉县政协那些配合你们调研的同志负责任吗？你对那个装过疯的女人郑秀娥负责任吗？你对那个受到了凌辱却又终日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的女孩子负责任吗？不回调研组了，你怎么想的呢你！”

“别说了。”被杨亦柳激起的深深自责，快让李一泓窒息了。

“钥匙！”

李一泓赶紧掏兜，把钥匙交给杨亦柳。杨亦柳替他开了院门，一声不吭地将钥匙还给他。

李一泓期期艾艾地说：“今晚，我好想有个人陪陪我。”

杨亦柳又变得温情了，小声说：“我啊！”

李家的院门，从里边掩上了……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杨亦柳扎着围裙，像一位标准的家庭主妇似的在小厨房里忙活。李一泓交抱双臂，斜靠厨房门框，欣赏地看着她。不知杨亦柳昨晚怎么劝的他，从他的表情看，他情绪似乎好了许多。

“别看我，我还要为你蒸一份蛋羹。有看我这会儿工夫，不如到公园去散散步。”

“都有点儿怕出门碰见熟人了。”

杨亦柳猛转过身：“再说这种话，我走了！”说着，就要解下围裙。

“别别，好，我听你的。”

李一泓犹犹豫豫地走出了院门，左顾右盼——他分明是真有点儿怕碰到熟人。

“李委员……”

李一泓一抬头，见是扫街的女人，口罩和圆帽之间，她那双眼睛怜悯似的看着李一泓。

“你叫我了？”

扫街女人点点头，摘下了口罩，问：“昨天，你那个……没什么大事儿吧？”

李一泓强作一笑：“昨天啊，昨天，其实那什么……他们市局有些工作，请我去帮着参议参议……”

扫街女人显然不信他的说法，眨眨眼又问：“那你现在……还是吧？”

“还是……什么呀？”

“就是……那个，政协委员啊。”

李一泓打哈哈：“是，是，当然还是。”

“那托你反映点儿情况，还能起作用？”

李一泓急欲脱身，搪塞道：“那要看什么事儿了。对不起啊，我得到早市去买点儿东西，去晚了，就散了……”他说着，脚底板抹油——要开溜。

不料扫街女人一横扫帚拦住了他，急切地说：“就几句话的事儿，都说城市里缺少不了我们农村来务工的人，可我们农村人的子女想要在城市里的学校借读一下，咋就成了比登天还难的事儿？一开口就要几万元，叫我们去偷呀还是去抢呀？”

扫街女人忽然不说了，戴上口罩，低头边扫边走了。

李一泓回头一看，见那个街坊男人正冲着他心存不良地笑。

“早啊！今天这天儿，不错啊？”李一泓主动打招呼。

“李大委员，昨天公安局的同志，到你家有何贵干啊？”

李一泓以攻为守：“他们怀疑我倒卖国家文物，拍照，传讯。你问，关你什么事吗？”

“关我什么事啊。正好我也去早市，咱俩一块走。”

“我又不去早市了，想去公园了。”李一泓急欲摆脱对方的纠缠，说罢，拔脚便走。

对方却不那么容易摆脱，追上了他，一边和他并肩走着，一边又说：“这下麻烦大了吧？”

“说清楚了就没麻烦了。”

“能说清楚吗？”

“当然能说清楚，小事一桩。”

“小事一桩，网上可说你私吞了三十几万呢！”

“你先慢慢走着啊，我想跑几步，不跑浑身不舒服……”

对方望着他背影，幸灾乐祸地自言自语：“你凭什么能混成政协委员啊，好景不长吧？”

李一泓跑到公园门口，收住了脚步。一辆“帕萨特”驶到公园门口，停住了，车内传出黄院长的声音：“一泓，一泓！”

李一泓循声望去，见黄院长下了车，大步向他走来。

黄院长亲亲热热地拥抱了一下李一泓，拍了拍他肩，甚至恶作剧般地拍拍他的脸颊，大声说：“哎呀一泓，我可想死你了！在安庆市我要是没有了你这位老同学，我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了！调研组组长当得如何呀？完事儿了？”

“还得些日子，我请假回来看看俩女儿。”李一泓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瘦了。”黄院长心疼似的说。

这时，有些跟李一泓练过太极拳或求李一泓帮助解决过困难的人，都围站在不远处，等着有机会跟李一泓说几句话。李一泓朝他们招招手，点头微笑。

黄院长故意大声说：“我说一泓呀，网上把你倒卖文物那件事儿，当成大新闻炒得沸沸扬扬的！别在意啊老同学，你现在都是省政协主席和省委书记眼里的红人了，你想他们能不保你嘛！”

李一泓心里腻味透了，隐忍地说：“黄院长，你有事没事？没事我要先进公园了啊！”

“一块儿进一块儿进。医生说，我血压有点儿不稳，也要加强锻炼。”他自作多情地搂着李一泓的肩，和李一泓一块儿进了公园。

在公园里，黄院长旁若无人地纠缠着李一泓，虽然不搂着李一泓的肩了，却挽着他的手臂了，边走边喋喋不休。那些老熟人们，尽管一直没有机会接近李一泓说上几句话，却也还在跟随着李一泓和黄院长。

由于有人指点着，李一泓引起了四面八方踢毽子的、跳绳的、做操的、单独打太极拳的人们的注意，他们也跟随在其后。

李一泓来到了他经常教人们太极拳的那一片林间平场地，黄院长总算放开了他。于是跟随着的人们终于有机会拥上前，围着李一泓问长问短，都亲热地叫老师叫师傅叫馆长叫委员，叫什么的都有，他们的亲热显然和黄院长的“亲热”不同。李一泓被他们的真情所感染，愉快地应答着微笑着。

“李老师，有日子没来了啊！”

“李师傅，你一不来，人气那还不散了，都各练各的了。有空儿你还是得常来着点儿呀！”

“李委员，经您调解以后，我们两家因为房子问题闹的那点儿小矛盾，烟消云散了。现在我们两家关系可好了。”

“李副馆长，文化馆可很久没举办活动了啊，您还是得牵头举办几次活动啊！”

李一泓应答不暇：

“这一阵子有点儿忙……”

“我没来，你们谁都可以成为组织者嘛！”

“邻里邻居的，当然还是和为贵喽！”

“我也在想着这事儿，等我和馆里的同志们策划策划，争取举办成一次全市的群众体育会！”

……

黄院长一时被冷落一旁，似乎有些不自在、不甘心。他发现了工商局的姚局长，凑过去，与姚局长嘀嘀咕咕起来。

“亲爱的同志们，我既然来了，咱们大家一块儿做几套？”李一泓意气风发。

众人异口同声地喊：“好！”

黄院长这时竟又凑近李一泓，将一只手搭在李一泓肩上，抢镜头似的说：“诸位，慢，且慢。我借此机会跟大家说几句啊！我是养老院的院长，鄙人姓黄。我和一泓是高中的老同学了。他是政协委员，我也是。我比他成为政协委员还早好几年。近来，关于我这一位好友，又有一件事街谈巷议的。那就是，某些小人举报李一泓委员倒卖国家文物，没多少钱嘛，总共不过才四万多美金嘛！有什么呀！比起那些贪官们，哪儿到哪儿呀！虽然公安局已经立案了，但我要替我的老同学告诉大家，仅凭这么一件事搞不臭他李一泓的！有政协庇护着他，公安局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的。所以，大家千万不要跟着瞎传播，推波助澜……”

李一泓一下子将黄院长的手从肩头拨下去，恼火地说：“你有完没完？！我什么时候请求你在这儿替我开个人新闻发布会了？！”

黄院长笑道：“不多说了不多说了。我不替你澄清澄清，我不是觉得不够交情嘛！”他自认为目的已经达到，大功告成地退到了一旁。

已经散开站好的人们，一时间相互投以疑问的目光。

“那我也只好接着说几句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政协从来就不庇护任何一位触犯了法律的政协委员。相反，政协对于政协委员，从政治觉悟到道德人品的要求，那都是高于一般人的，对我李一泓也不例外。我李一泓并没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所以我根本就不怕街头巷尾那些捕风捉影的议论！就这话！音乐……”李一泓说罢转过身去。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拧，腮边出现了皱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又舒展了……他睁开眼睛，目光里有耻辱，也有自信。

在他身后，姚局长转身溜走了，有几个人也停止了动作，随之溜走了。播放机的主人，竟拎起播放机，对留下的人们抱歉地笑笑，也溜走了。

黄院长心不在焉地比画着，见人们陆续溜走，快意地笑了。

李一泓认真地做着每一个动作，音乐声虽然越来越低，乃至都听不到了，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滞涩，太极拳里有心境，打太极拳的人自然不会因为陪衬的伴奏音乐消失了而乱了章法。

自然写意地做完最后的动作，李一泓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转过身，他愣住了——面前只剩一个人了，是那个姓马的卖肉的。即使那个卖肉的，也显然并没跟着做，而是在一直同情地望着李一泓，手里还拎着一条肉。

“您看他们，怎么可以都这样呢？全怪那个姓黄的跑这儿放了一通狗屁……”

李一泓用手势制止他说下去，强作一笑：“也可以理解的……那你干吗还在这儿啊？”

姓马的拎高了自己手中的肉：“我这不是……我一个卖肉的，也没别的可谢你……”他惭愧地笑了。

“送给我的？亏你还有这么一份心意，那我不客气了！”李一泓接过肉，赞道，“绝对里脊，好肉！”

拎着那一条肉走在回家的路上，李一泓心情复杂，他走到家门口，见院外停着一辆小汽车，不由得绕到车尾看车牌。

屋里，杨亦柳正和蒋副主席的司机小穆说话。

“那些情况，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杨亦柳问小穆。

“嗨，都快成了公开的秘密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如果无凭无据，公开的秘密，还不只能继续是公开的秘密？”

“要凭要据，那就看有没有人调查，有没有人敢得罪人了呗！”

杨亦柳见李一泓回来了，对他说：“蒋副主席派他的司机小穆来接你，还想和你谈谈。”

李一泓先是疑疑惑惑地看着小穆，接着面无表情问他：“谈什么？”

“我不知道。李委员，您只管从从容容地吃饭，不急。我到车上去等您。”小穆说完，走出去了。

杨亦柳有点奇怪地问：“怎么一出去就这么久？”

“信马由缰地一走，就走到公园里去了。”李一泓若有所思地洗了把手，擦干了坐在桌边。

杨亦柳起身去将蛋羹端来放在桌上，坐下说：“结果就被你那些门徒围住了吧？这下重新找到好感觉了吧？不怕见熟人了吧？”

李一泓苦笑：“是啊，那感觉好极了。”说罢，吞了一勺蛋羹，又说道，“这蛋羹的味道也好极了。同志，你也一块儿吃吧。”

杨亦柳一笑：“我不饿。”她欣赏地看着李一泓吃饭，正如李一泓有时欣赏地看着她一样，又说，“你为我做了一顿饭，我也得为你做一顿。我知恩图报。”

“别一把一清啊！我为你做顿饭，那是为了以后天天吃你做的饭。”

杨亦柳又笑了：“我有点儿喜欢做饭了。”

“你能猜到蒋副主席要对我说些什么吗？”

“猜不到，也不想猜。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蒋副主席特别……怎么说呢，也可以说他特别喜欢你这个人。”

“喜欢？我怎么一点儿没觉得？”

“那就对了，人家不能让你自己感觉到。别那么狼吞虎咽的！一泓，现在跟你说严肃的话题了啊，刚才我和小穆闲聊时，听他讲，公开招聘公务员，名堂多了。泄题现象，那就不用说了。面试的时候，关系、后门、条子、票子，真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还有把内定应聘者的标准照输进手机里的情况，到时候打开手机一对，对上了，面试就成了一件走过场的事了。”

“要我说，成了演戏了。”

“小穆说，不仅咱们市里有这种现象，省城里也有这种现象。”

“还用小穆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小穆的话跟你的话一样。这种现象，咱们政协也要调查，有了根据也要过问，也要监督，也要制止。过几天咱们安庆市各局又要开始公开招聘公务员了，我从省报上看到了消息，省城里正在公开招聘。市里的现象，由我来联合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们揭发批评；省城里的现象，你那个调研组也有义务进行调查。”

“我一个市级政协委员，对省城里的各厅去发难，我吃饱了撑的啊？”显然，他李一泓这是有情绪的话。

杨亦柳不高兴了，双手都伸过去，将一盆一碗给端了过来，板着脸说：“那你就别往饱了吃了！”

李一泓赶紧赔笑：“同志同志，别当真嘛，我那是不过心，顺口一说的话嘛！”

杨亦柳这才又将小盆和大碗放到了他面前，严肃地说：“我的话，你给我牢记着！”

“常委同志，我牢记，我牢记。中不中，看行动！”

李一泓吃完了，杨亦柳送他出门上车，对面有几个街坊女人在看他们，窃窃私语，暗指暗点。

杨亦柳成心大声说：“哎，小穆，捎话给蒋副主席啊，就说过些日子我请他吃我和李委员的喜糖！”

李一泓急了，在车里对杨亦柳小声抗议道：“同志，行行好，照顾点儿影响行不行啊！我又不是过几天就搬走，不在这儿住了！”

杨亦柳望着驶离的车，又冲那些目光中有猜疑的街坊们笑笑，自言自语：“搬走？多好的一条小街啊，搬不搬得听我的！”她第一主人似的，一挺胸一昂头进了院子。

李一泓在车上对小穆说：“别跟蒋副主席提那茬儿啊！”

“哪茬儿？”

“就是喜糖不喜糖的。”

“杨校长那纯粹是玩笑话，您还听不出来呀？我们政协机关的同志都喜欢她。她随和，总爱和我们开玩笑。不像有的委员，常端着委员架子，有时候机关同志为他们忙前忙后的，连句谢都不轻易说！”

“她那也不纯粹是玩笑话。其实，我也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小穆不承认也不否认地说：“是吗？”

“我可没端过什么委员架子吧？”

“你呀，还行。”

李一泓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感到满意，转个话题又问：“蒋副主席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情绪。高兴，还是不高兴？”

“看不出来。他那人，高兴也那样，不高兴也那样。”

李一泓见从小穆口中一无所获，将头扭向窗外。

在市政协楼前下了车，李一泓匆匆踏上台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转身说：“小穆，谢……”

但是晚了——另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汽车已经离开楼前了。李一泓的表情很是有些懊丧，转身进了楼。

“一泓同志，咱们政协委员也是有纪律要求的，参加调研啊、开会啊、视察啊，那也都应有团队观念，该请假得请假，该打招呼起码得打招呼，啊？”蒋副主席语重心长地说。

“接受您的批评。”

“我这不是批评你，是提醒你。一般而言，新委员都要参加委员学习班的。你还没参加过学习班就被借调到省里了，是特例。不知者不怪。听说，你小女儿住院了？”

“我到现在还没跟她在一起说说话儿呢。她没事儿，平时不好好吃饭，又有点儿着急上火的，医生说输几次液就可以出院。”

“那大女儿有消息了吗？”

李一泓摇头，随后说：“也不会有事儿。天生胆大的孩子，这回闯祸了，终于胆小一次，不知猫哪儿去了。杨校长答应帮我找她。”

“你还有儿子、儿媳吧？”

“对。在农村，有日子没回去看他们了。”

“咱们政协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是机关同志那还都是乐于为委员们服务的。有什么困难，不要不好意思开口，啊？”

“没有。”

“把你请来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情况要及时跟你商量——省委书记、省政协吴主席、纪委书记，他们三位领导同志，星期二还要一起听你们那个调研组汇报一次。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还赶不赶回省城去了？”

“去”。

“这也不必勉强。面临着一些烦恼，你如果不想赶回去了，那也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我赶回去。”

蒋副主席沉吟一下，问：“什么时候？”

李一泓也沉吟起来，蒋副主席又说：“汽车四个半小时，累点儿。列车六个多小时，舒服点儿。你要是图快，我让小穆送你。”

“我坐不太惯小车。开往省城的列车一天六七次。您要是没话了，我现在就离开，回家带上点儿东西就去车站。”李一泓说着站了起来。

蒋副主席也站了起来，面对面看着李一泓，用手指连续指点着他。李一泓镇定自若地站着，耐心地等待蒋副主席说出话来。

蒋副主席的话终于说出口：“你们老馆长并没看错你！”

李一泓怔了片刻，摸摸后脖颈，孩子似的笑了。

奔驰的列车上，安静而又有些倦怠的人们忽然听到了优美的口琴声，吹的是《草原之夜》。

微闭着双眼的乘客睁开了眼睛；有的乘客站了起来，引颈张望；站着的乘客循声走了过去……乘客们似乎都来了精神儿。

李一泓的座位旁，聚拢了几位乘客，入神地听着。坐在李一泓对面的一个小女孩儿，也瞪大好奇的眼睛看着他。

在自己的口琴声中，李一泓想起了杨亦柳的话：“素素一回家，我就过来陪她住。这孩子转学后，有点儿不好意思见我了，我要和她恢复恢复感情。唐之风那儿，也调动了一些关系，帮着他找到春梅，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齐馆长往家里打过一次电话，说他似乎记得，关于那些惹事的东西，你们老馆长曾留下过什么文字的说明材料……”

吹罢《草原之夜》，小女孩儿说：“再吹一个吧。”

“好听吗？”李一泓柔声问。

小女孩点头，问：“这是什么呀？”

“口琴。”

“你是去省城演出的吗？”

“就算是吧。”

“在哪儿演啊，我想去看。”

李一泓笑了：“我参加演的那可是大戏，你还小，看不懂呢！”

小女孩刨根问底：“多大呀？”

李一泓又笑了：“全中国那么大。”

小女孩困惑地问：“有那么大的台子吗？”

坐在小女孩旁边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制止她说：“别问了，再问这位伯伯该烦了！”

李一泓摸了小女孩儿的头一下：“听伯伯再给你吹一个啊！”

他又吹起了《回娘家》，吹得很是得意。

他忽然停止了吹奏，因为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平德县政协的韩主席。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愣愣地看着对方。

李一泓首先恢复了常态，站起来礼貌地问：“韩主席去省城？”

韩主席冷淡地说：“你去，我也不得不去啊！”抱起那小女孩，又说，“这是我孙女，那是我老伴儿。列车长给我们解决了卧铺，我走了啊！”

李一泓愣愣地望着韩主席老少三人的背影，却见小女孩在爷爷怀里回望过来。

旁边的人们低声议论：

“除了国家主席，再就只听说这个书记那个长的才是官呀！”

“您知道得太少了，工会主席也是官嘛！”

“噢，管工会的。看人家，再有两小时都到站了，还非得解决卧铺！”

“有那待遇，干吗不享受啊？能享受一小时是一小时嘛！”

列车缓缓驶入省城车站，徐大姐、小陆、张铭和他的“女儿”欣然都等在站台上。小陆眼尖，指着一个窗口说：“在那儿！”

李一泓踏到站台上，小陆抢先迎了上去，和李一泓拥抱了一下，又来了个左右贴脸。

“这么洋派的方式，我可不习惯。”李一泓笑着说。

“少来啦！你身为组长，也不和我和徐大姐打声招呼，说走就走，像话嘛！”

“你们在省城有家，我在安庆就没家了？”他看着徐大姐，歉意地说，“家里有点儿急事，没顾上。”

徐大姐笑道：“不对就是不对，解释也还是不对。”

“是啊是啊，不对就是不对。我们的蒋副主席已经批评过我了。”

一身警官服的张铭走过来，立正向李一泓敬了个礼。

李一泓一竖大拇指：“帅！”

张铭对欣然说：“叫李伯伯。”

“李伯伯。”

“这是……”

“小张女儿！”小陆抢着说。

李一泓不信地看着张铭：“不会吧？”

张铭骄傲地说：“以后让陆委员替我答疑吧。”

五个人又来到了省城那一家宾馆，给李一泓安排好住宿后，就一起到餐厅里吃饭，饭桌上小陆殷勤地不断往张铭和欣然的盘子里夹菜。

“你们怎么知道我哪一次车回来？”

“判断呗，我和徐大姐今天一早就回到宾馆了，几个调研组的成员都住这儿。吴主席已经来看过大家了。”小陆一脸幸福地说。

徐大姐笑着说：“一泓啊，是吴主席给我们的任务，让我们务必接你一下。”

“看来，我还挺重要的了。你们猜我在车上碰到谁了？平德县政协那位韩主席。”

小陆又给张铭夹了一筷子菜：“别提他，今晚不许提任何和调研有关的话题！”

“星期二上午又要向省领导们汇报。我想，我们应该从今天晚上开始……”

李一泓的话被小陆打断了：“抗议。今晚听我安排，吃完饭先到小张家去。小张说他的家可温馨了，咱们都去体会体会，怎么个温馨法儿！”

徐大姐也说：“就听小陆的吧！你回来之前，我俩已经把汇报提纲归纳出来了。”

小陆又说：“之后咱们还要去卡拉OK唱歌。小张过几天就外出了，时间挺长，他也愿意和咱们一起高兴高兴！”

李一泓迟疑地问：“咱们去那种地方好吗？”

小陆反问：“那种地方怎么了？不是人去的地方？咱们不是人了呀？”

“咱们可以去。没什么不好的。我也想唱唱歌。”说罢，徐大姐丢给李一泓一个眼色。

李一泓看着小陆对张铭的亲昵劲儿，忽然领悟了，大声说：“听小陆的！小张啊，谢字我不郑重地说了。我代表她们两位委员，和你干一杯！”

夜幕下，五个身影走在市民区的街巷中。小陆和张铭走在前，一左一右，拉着欣然的手。欣然时不时地收拢双脚，打个“滴溜儿”。

徐大姐和李一泓走在后面，望着小陆他们。

“两个好青年啊！”徐大姐似乎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燃情岁月。

“真没想到——小张和那女孩儿，会是那么一种关系。”

“咱们也应该促进促进小陆和小张的关系。”

“怎么促进？我可没经验啊！”

“和小张分手的时候，我说什么，你溜缝儿就是了。”

五个人走到了一条极窄的胡同里。“到了。”张铭在一扇门前站住了，“我先进，开了灯你们再进。”

屋里灯亮了，张铭先把徐大姐扶进屋：“大姐当心，脚下有台阶。”

李一泓、小陆和欣然跟在后面，欣然在台阶那险些跌倒，幸亏李一泓及时拉了她一下。

张铭回头说：“看你，回自己家还弄出点儿险情！”欣然可爱地吐了吐小舌头。

屋子分里外两间，都很小。外间是厨房，里间是卧室。卧室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墙皮旧得接近灰色。

“小张，这要下雨怎么办啊？不往屋里灌水吗？”徐大姐担心地说。

“雨小，门口现用土堵堵。雨大，堵不住真灌屋里了，这东西就派上大用场了！”张铭掀开床帘，露出一截碗口粗的管子。

“那是什么？”李一泓好奇地问。

“一台旧抽水机，厅里的同志们凑钱给我买的。挺顶事儿，就是太费电。”张铭像在说一件好玩事似的，还笑。

李一泓三人却不由得表情凝重。

“有次半夜下大雨，灌屋里的水，都快没我爸床了，抽水机也泡了，发动不了啦！”欣然也像说好玩事似的，也笑。

李一泓同情地说：“张铭啊，与我的家相比，你这家可就太不怎么样了啊！”

“我的家在省城啊！省城人口多嘛。”

小陆心里蛮不是滋味地问：“温馨在哪儿呢？”

“别急。没有点儿看点，我也不好意思把你们往家里请啊！”

“看点在这儿！”欣然轻轻一推，一面贴着大幅喷涂风景画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扇小门，门后有梯阶。

“上边是我的天地，我带你们参观。”欣然噔噔噔跑了上去。

徐大姐和小陆对视一眼，跟着走进了小门。

“嚯，还是复式的。”李一泓故意感叹道。

张铭微笑着说：“你们先在上边参观，我趁这会儿换下警服。我们有纪律，不得穿警服去娱乐场所。”

李一泓也上到了小二层——几乎就是一幢玻璃小屋，三面都挂着花窗帘，确乎给人一种怪温馨的感觉。欣然炫耀地拉开了三面的窗帘，远远近近，高楼大厦的灯光和红红绿绿的霓虹广告，呈现在他们眼前。

“欣然，冬天你睡这儿不冷吗？”小陆担忧地问。

“冷。冬天我爸睡上边，我睡他的床。阿姨你看，我爸给我买的小龟！”欣然兴奋地指着一个瓷盆里的大小两只小龟。

徐大姐问：“小张啊，你们这一片还有多少户人家啊？”

张铭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二三百户吧。”

徐大姐又问：“周围都拆建了，怎么单留下这一片了啊？”

“正因为周围都拆散了，这里的二三百户人家，就等于不存在了。”

李一泓看着徐大姐说：“我都听明白了，您没明白？”

徐大姐摇摇头。

小陆面带讽刺地轻蔑一笑：“有什么不明白的啊！好比家里有哪个犄角旮旯，一罩一盖一挡一遮，外人看不到了，自己也就当成根本没有那么一处地方了。而且，对某些当官的，那一种根本性的忘记几乎直至永远！”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张铭高亢豪迈的男声在歌厅包间里回荡，虽然有时候调子一跑十万里，但是唱得投入，唱出了本色，自有一股苍凉悲劲的韵味。

小陆一往情深地看着穿着硬领白衬衫、手持麦克风的张铭，张铭每唱一句，她便低声接唱半句，在血性的坚忍与磅礴的大气中平添一份柔情：

“……几度春秋

……搏激流

……热血铸就

……

……何惧风流。”

欣然双手捧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张铭和小陆，听得入了迷。

李一泓听了一会儿，对徐大姐说：“北京有专为城市贫民盖的楼，叫经济适用房。我们省为什么不能也像北京那样？”

徐大姐答非所问地说：“我刚刚当上政协委员以后，写提案的热忱特别高，第一年内就写了十几份提案。自己觉得，好像多了一种身份，就多了一双眼睛似的，所见的问题简直太多了。事事可提，于是事事成了使命和责任。第一届届满以后，委员中我的提案数量最多，还受到了表彰。但是我，却对自己这一位政协委员不满意起来。第二届整整五年内，我才写了几份提案。到了第三届，就是现在这一届，我也只不过写了一份提案。”

李一泓不解地问：“为什么？”

“我归纳了一下，政协也罢，人大也罢，所谓提案，大体而言，无非四类：要钱的提案，要政策的提案，针对政府职能部门工作作风和思路的提案，反腐倡廉的提案。”她将脸转向李一泓，问，“你知道一百余年前，全世界有多少人口？”

李一泓摇摇头。

“十六亿多人口而已。这意味着，中国这一个国家，要解决一百余年前全世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的生活质量问题。而且当代人对生活质量的要求标准，比一百多年前高多了。当然，生产力水平和科技水平也不能同日而语了。但这一种联想，毕竟还是令我经常心情沉重的。所以，对于不拨钱就不能解决问题的提案，我变得慎重了。地方向中央要钱，县市向省里要钱，许多领域都一再申诉自己太缺钱了。他们的申诉之声，有时那么响亮，往往凸显为一种特别急切又强烈的声音。可老百姓的申诉之声，尤其是穷困老百姓的申诉之声，却是要经由别人的代言，才能在各种要钱的声音中不被淹没。如果没有别人代言，他们几乎是无声的群体，穷困而又沉默着。所以，看清了这一点以后，我就对自己说，让我来做那样一类‘别人’吧。于是呢，我写的提案，自然少了。写之前，我总是要问自己，我在替谁伸手要钱？是不是替最需要政府体恤的人们要钱？”

李一泓的一只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徐大姐的一只手，他的脸上有种叫泪的东西在流淌。

“你问我，我们省为什么不能盖经济适用房。这是一件政府不投资就无法启动的事，我们省目前有这种经济实力吗？老实说，我不清楚。作为一位政协委员，大姐已经老了，心理疲惫了。但是你和小陆还年轻。你们不妨了解一下，多听听各方各面的看法。如果你们认为不完全是经济实力问题，也还是情怀问题，那你们就抓紧写一份提案，大姐会署上名字的，啊？”徐大姐脸上，也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淌着了。

这时欣然咯咯笑出了声，原来小陆和张铭已在边舞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离开了歌厅，几个人走在一条大马路的人行道上。李一泓背着睡了的欣然，和张铭在前并肩而行，小陆一脸幸福地挽着徐大姐跟在后面。

李一泓问：“什么任务？”

“还不清楚。”

“对我保密？”李一泓看了张铭一眼。

张铭笑而不答。

“起码告诉我去哪吧？”

“有纪律。我连陆委员也没告诉。”

“多久？”

“可能很久。来，让我背一会儿欣然吧。”

“欣然今晚不跟你回家了。你说想让她今晚在宾馆痛痛快快洗回澡的，结果也没洗成，徐大姐要明天早晨亲自照顾她洗，今晚她就睡徐大姐那屋。闲一张床，闲着也是闲着。”

“她明天还要上学。”

“我问过她了，她说下午的课。”

“那太添麻烦了。”

“欣然很乖，添不了什么麻烦。下午我们会找辆车送她去上学，你放心好了。”

张铭站住了：“组长，这……”

“你在我们组的任务结束了，再不要叫我组长了，也别叫我李委员，我听着太不习惯。别人那么叫，我没法了。咱们是朋友了，你以后叫我老李吧。”

“我还是……”

李一泓回头看一眼徐大姐和小陆，没得商量地说：“是徐大姐的意思，你不尊重徐大姐的意思了？”

张铭无奈地一笑，小陆和徐大姐跟了上来。

李一泓又对小陆说：“小陆啊，拐个弯就到宾馆了，我和徐大姐就不往前走了。徐大姐要留欣然和她睡一夜，你替我和徐大姐，陪小张往家走走，啊？”

小陆看一眼张铭，点点头。

李一泓将小陆扯到一旁，又悄悄说：“离小张家也不远了，你干脆陪他回到家算了。”

小陆又点点头。

“那么一来呢，他肯定又要陪你往回走，一直把你送到宾馆门口为止。你是没法儿不让他再往回送你的。那他不放心，我和徐大姐也不放心。”

小陆困惑地问：“你究竟什么意思啊？”

“最让我和徐大姐放心的办法，那就是你干脆别回宾馆了。今晚你和一名警官在一起，我和徐大姐那也省心了，明白？”

小陆终于领悟，情不自禁地亲了李一泓的脸一下，小声说：“组长真好！”

“明天上午九点，省市两级好几个厅、局、处在人才大厦公开招聘公务员，你直接赶去，尽可能了解点儿实际情况。但中午一定要回宾馆，咱们利用整个下午，把汇报的细节再讨论讨论。”

“放心，一定准时回去！”

远处，一对年轻人的手相互拉了一下，立刻又分开了。李一泓和徐大姐笑了，徐大姐笑着说：“你还说你没经验，挺老到的嘛！”

“话该怎么说，我打了好几遍腹稿啊！”

他俩站在人行道口等绿灯，绿灯亮了，他们踏下人行道，走在斑马线上。

突然一辆摩托车闯红灯，一阵风地冲过来。

“大姐！”李一泓赶紧提醒徐大姐，二人狼狈地退回人行道上。

骑摩托的人将摩托猛地刹住，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一拐前轮，头盔扭转向李一泓和徐大姐。

“大姐，接一下欣然。”

徐大姐从李一泓背上抱下了欣然，李一泓活动着手腕，说：“大姐，您退开一下。”

“一泓，小心。”徐大姐抱着欣然退开了。

李一泓瞪着那黑亮的头盔冷笑：“没事儿。”

一阵给油声，却是摩托驶走了。

徐大姐舒了一口长气，望着远去的摩托，鄙视地说：“来这套！”

第三十章

第二天上午，省城人才大厦大厅里人头攒动，人们拥来挤去，如同纽约股市股票暴跌或暴涨的情形。

小陆的目光被吸引住了，原来有人高举着一块牌子，就是运动场上礼宾小姐举的那类牌子，上写几个字是“交通局已招满”。小陆正看时，旁边又有一块同样的牌子举起，写的是“劳动局已招满”。

周围一片议论声：

“这两个局今天开始招，怎么才一个多小时就招满了呢？”

“交通局不是登报说今天要公开招聘十几个人吗？”

“唉，劳动局还登报说招得更多呢！”

“妈，那咱们回去吧！”

“别回去呀！也许上午一拨招满了，下午还招一拨呢，问问去！”

于是一位母亲扯着女儿向牌子那儿挤去。

小陆一转身，与一位女子相撞，那女子抱在胸前的一摞纸散落一地。

“你看你这人！”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小陆蹲下和她一起捡那些纸，她的手在人腿人脚之间东捡西捡，手背还被踩了一下。

她所捡都是贴有彩照的简历。这时，一只脚踩在一张彩照上，那只脚刚移开，小陆伸手要去捡，又一只脚踩上，那份简历被撕为两半：她手中一半，地上一半，而地上那一半又被形形色色的鞋带走了。

小陆站起，发现那位和自己相撞的女子早已没了踪影。小陆看着手中的一半简历，一脸无奈。

“陆姐！”

小陆又一转身，看到一名认识的女记者，胸前挂着记者的身份牌。

“怎么，来抓新闻？”

“新闻稿昨天就交了。总编说是太负面，怕惹麻烦，不敢发，指示我今天一定要来寻找正面新闻。哎，你怎么拿着这么多简历啊？”

“一位招聘人员和我撞了个满怀，我帮她捡起来这些，她却不知哪儿去了！这叫我该怎么办呢？”

“别管了，都交给我来处理吧！”

小陆就将手中的简历都交给了女记者，看着手中那一半简历又问：“这个怎么办？”

“你心太软。这是个不相信眼泪的地方，我都有点儿麻木了。”

二人说话时，不断地给别人让道，不断地引起别人的不满，她们不断地说“对不起”。

这不，又有人对她俩不满了：“怎么非在这儿说话不可呀！”

二人赶紧赔笑脸，女记者说：“咱别在这儿讨人厌了，我请你喝冷饮去吧！”

小陆说：“我请你！”

两人来到一处高档冷饮场所坐下，喝着冷饮，小陆问：“捕捉到了什么正面新闻吗？”

“正面新闻当然有。比如以往，仅在应届大学生中招公务员，所谓两证俱全的，就是既有毕业证又有公务员应聘资格证的大学生。现在范围放宽了，只要在适合年龄范围以内，一切人都可以凭两证应聘公务员了。”

“包括中小城市的？”

“包括全国各地的。”

“这倒也有利于机会均等，人才流动。”

“可应届大学生研究生怨声载道了，认为等于抢了他们的饭碗。”

“咱们进来时，我见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招聘领班、服务员，还招聘中级管理者。这儿工作环境也不错啊，人才大厦那边，为什么就没人来这里碰碰运气呢？”

“工资低，又是服务性质，如果你大学毕业了，甚至还是研究生了，你能心甘情愿在这里工作吗？”

“但人生也可以从这里开始啊！”

“人生苦短，他们认为这里的起点太低呀！每个月六七百元让他们怎么活？”

小陆看着一名在端送饮料的服务员姑娘说：“她们不是照活着吗？”

“你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啊！你敢情是什么都有了！”

小陆笑了：“你点着我软肋了。有次母校大学让我回去做一场讲座，我对当代大学生的择业观批评了几句，你猜怎么着，差点儿没被嘘下台去！”

“活该！陆姐，你到人才大厦去干什么？”

“你猜。”

“替别人走后门，对不对？”

小陆摇头：“不是。”

“别不承认。能走通后门，那得有资格，也是社会能力的体现，各种公开招聘会上的名堂多了。”

女记者向小陆俯身，机密地嘀咕了几句，掏出手机来发了条短信息。

欣然在徐大姐的房间里写作业，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

有人敲门，欣然喊：“请进！”

门外，吴主席听到脆生生的女孩儿的声音，感到很奇怪，掏出眼镜戴上，再次看房号。这时门开了，欣然出现在门内，礼貌地问：“您找谁？”

“你又是谁呀？”

“我是张欣然，您是不是找我徐奶奶呀？她在李伯伯房间里谈工作呢！”

“那好吧女士，我就不进房间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又问，“你爸爸叫张铭，对不对？”

欣然在门口点头，吴主席走回来，蹲下端详着欣然又问：“你在房间里干什么呢？”

“我在写作业呀。”

“欣然，我对你有个要求，能允许我抱你一下吗？”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抱你一下。”

“那，好吧。”

吴主席轻轻抱了一下欣然，说：“你爸爸是一名好警官。”

“那当然啦！您认识我爸爸吗？”

吴主席点点头。

李一泓手拿调研材料对徐大姐说：“如果不让我们得出我们认为的结论，那岂不是……”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李一泓起身开了门，见门外是吴主席，有些惊讶：“吴主席一定是不放心我们明天的汇报吧？”

“是啊！”吴主席一边答着话，一边进了屋。

徐大姐想起身让座，吴主席又说：“大姐您别动，我坐床边。”说着，在床边坐下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徐大姐问。

吴主席示意李一泓：“李委员，你也坐下。”

李一泓默默坐下，疑惑地望着吴主席。

“我从政协那边抽空儿过来的。这几天我总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对你们那一种‘不早下结论，更不多下结论’的指示，是否会限制了你们汇报时的能动性？”

“刚才我和一泓正说到这一点。”

“现在我正式收回我的话。在调研过程中，早下结论，多下结论，既不明智，也不可取。但现在，你们的调研已经基本结束，你们看到了许多，听到了许多，肯定也想到了许多。想，就会有观点。观点常和结论分不开。只说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却不许发表感想，那岂不是仅仅把你们当成摄影机，录音机了吗？”

吴主席看了看李一泓和徐大姐，又说：“所以，你们明天汇报时，该作结论的事，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作出自己的结论。政协委员在最小的范围内面对省委书记、纪委书记进行调研汇报的机会，那一向是不多的。通常，他们那一级领导干部，仅看看调研材料而已。我特意来一次，就是要当面鼓励你们，排除一切顾虑，畅所欲言。不要怕话说得太尖锐了，问题提得太严峻了，领导不爱听。明天我也会坐你们对面，你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徐大姐笑了：“就怕我们倒是没顾虑了，你主席反而坐不住了。”

“大姐你这一种想法，其实也是顾虑嘛！”

“我们的结论那就是——平德县主要领导干部，肯定存在着严重的腐败问题。种种现象表明，问题不是个别人的劣迹，而是几套班子的劣迹！”既然可以放心大胆地下结论，李一泓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们认为自己这一种结论站得住脚，可以摆到桌面上去说！这也算我对你们的指示，你们对你们的结论负责任，我对我的指示负责任。”

“昨天晚上，我和徐大姐走在回宾馆的路上，有一个骑摩托戴头盔的人打算撞我们。”

“嗯！”吴主席神情凝重地望向徐大姐，见到徐大姐点头后，他严肃地说，“把当时情况整理成一份文字材料，明天带到汇报会上去。我下午就要给思毅书记打电话，向他通报这一事件。”

他看一眼手表，又说：“我得走了，政协那边还有事。李一泓，我主席亲自来见你们，你得送送我！”

李一泓一言不发地把吴主席送到宾馆门口，吴主席却说：“请上车。”

李一泓愣了愣，默默上了车。

车开离门口，转眼又停在不挡道的地方。吴主席掏出烟，递给李一泓一支。李一泓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小曲，你不吸烟，别受我俩二手烟的危害。”司机明白吴主席的意思，机灵地下车走开了。

“李委员啊，明天晚上，刘思毅书记要与各路调研组的委员共进晚餐。这种礼节，该讲那还得讲。”

“我听说了。”

“但是你明天就不要参加了。”

李一泓一愣。

“我在安庆市曾请你吃过一顿饭，记得吗？”

李一泓不快地点了一下头。

“我那也是代表思毅书记请你。”

“我喜欢一个人吃饭。”

“两个人呢？”

“要看跟谁了。”

“跟我呢？”

李一泓讶然地转脸看吴主席。

“老实说，我也不喜欢宴请的场面。那往往是我的工作，给我专车坐，大房子住，也包括要求我把我不喜欢的事做好。比起一个人吃饭，我更喜欢两个人。”

李一泓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吴主席，板着脸。与吴主席闭聊式的表情相比，李一泓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

“明天晚上我单独请你吃饭。思毅书记同意了。你呢？”

“服从。”

“别板着脸好不好，省委书记同意，省政协主席请客，你多大的面子啊，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已经说过了，我服从。现在我可以下车了吗？”

“那么说定了，明天晚上司机来接你。”

李一泓一声不吭地下了车，甩手“砰”地关上车门，大步腾腾地走回宾馆。

回到房间，李一泓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躺。徐大姐问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他猛地站起，拿起调研材料，坐在沙发上看起来。看了一会，突然又站起，将调研材料往桌上一摔，气不打一处来，“老子不当了还不行吗？”

张铭对着镜子戴正警帽，看到桌上的玉石烟嘴，拿起来，陷入了沉思。

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的沉思，张铭掏出烟盒，将玉石烟嘴放入烟盒，揣入兜里，转身去开了门，小陆站在门外。

“你怎么……”

小陆打断他问：“要去上班？”

“下午局里有个会，反正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儿，想……”

“想早去？”

张铭闪身将小陆让进来，关上门，贴门而立。

“还想早去吗？”

张铭矜持地一笑，小陆不容他再说什么，双臂揽住他脖子，吻住了他。

张铭略一迟豫，随之也拥抱住了小陆。

一次深吻之后，小陆仰脸看着张铭说：“刚开始爱你，你就要出差了，不知你去哪儿，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以，你要冷静地再考虑考虑，你看我这家……”

“你可以和欣然搬到我那儿去住。”

“那不行！我不能沾妻子的光。”

“大男子主义？”

张铭还想说什么，小陆的手指压住了他的嘴唇：“组长要求我中午必须赶回宾馆，我们可只有宝贵的一小时了！”

张铭一下子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入卧室，脚后跟一磕，门关上了。

中午，李一泓和徐大姐来到宾馆的自助餐厅，选了一张小方桌面对面坐下了。

一个男人端着盘子走过来，徐大姐礼貌地说：“对不起，有人了。”

“噢，给你们那位小陆委员占的座。她人呢？”

小陆刚好出现在餐厅门口，李一泓起身向她招手，叫她：“小陆……”

小陆瞧着眼前盘子里少许的食物，显然没胃口，又将筷子放下了，李一泓和徐大姐愣愣地看她。

小陆请求道：“组长，陪我喝杯啤酒吧！”

李一泓痛快地说：“好。你别动，我去取。”

徐大姐小声地说：“我也要陪小陆喝一杯。”

李一泓离开后，徐大姐问小陆：“怎么样？”

小陆不好意思地说：“太突然了。”

“是你觉得突然，还是他觉得突然？”

“我俩都觉得突然……可是，又都觉得……真好……”

徐大姐以过来人的口吻说：“有一种爱，它就是突然而至的。”

李一泓拿来啤酒，三只啤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小陆流泪了，却又笑着说：“张铭同意，他走后，欣然不住他姐家了，住我那儿。”

徐大姐欣慰地说：“为爱情干杯！”

吃完午饭，三个人回到李一泓的房间里讨论汇报的事，却发生了分歧。

小陆说：“有的面试者，连公务员考试都没通过，可面试却一帆风顺，板上钉钉被录用了。”

徐大姐说：“这我倒和你有不同看法，一说公平，就都以考试为体现方法。而只要一考试，又都搞所谓标准答案。凡是有所谓标准答案的，那考的就只不过是记忆。我用了一个同义词，而你一字不差，结果你多两分，我少两分。又结果，机会属于你了，我靠边站了。考公务员不是考研究生，政治思想是活的思想，活的思想就应该允许是一种有个人见解的思想。我也参加过公务员考试的判卷，有一道题问的是：怎样理解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标准答案是，将自己的一生，变成完全彻底的为人民服务的一生，头脑中没有半点儿私心杂念。这么绝对化的答案，不客观嘛。而有一名考生答的是：完全彻底是超现实的，超现实的要求那是一个人根本做不到的。只要一个掌权者能经常想一想毛主席的话‘我们的权力是谁给的，是人民大众给的’，既能充分运用权力为人民大众谋福祉，又不滥用权力为自己和家人以及小集团谋私利，那么他就使权力产生了符合‘权力美学’的公利性。我觉得答得挺对啊，可有的判卷人却坚持一分也不给人家，说不符合标准答案，说人家乱发挥，什么‘权力美学’，什么‘公利性’，生造词汇！还说什么，从公务员中以后那是要产生官员的，最不应该招某些思想太活跃的人。这叫什么话？我老太太当然要跟他们据理力争！”

小陆辩解说：“大姐，公务员考试出什么题，怎么看待答案，这是另一个问题。而现在我们在说的问题是营私舞弊的现象！我亲耳听到一位招聘者对另一位招聘者大言不惭地说：‘咱家招人，当然咱家孩子优先。’近水楼台先得月，古今中外都认这个理。还有的招聘者，把有关系有后门的应聘者的标准彩照输入了手机里，面试时还居然打开手机看一下，生怕认错了。这成干什么了嘛！”

李一泓也说：“大姐，我比较支持小陆的想法。明天的汇报，重点是平德县的问题。但同时谈一谈公务员公开招聘过程中的不正之风，那也是可以的嘛！”

徐大姐不高兴了：“我说不可以了吗？我反对的是你们先谈那种不正之风！汇报要有主次，平德县的问题是腐败问题！是我们汇报的主旨内容，所以要一开始就谈，谈够，谈透。之后再……”

小陆打断她：“如果谈完了，省委书记说，那个什么不正之风的事，以后再说吧，那我们怎么办？”

徐大姐说：“那就以后再说。以后也可以用信息反映的方式！”

小陆反驳道：“那不正之风，这一次不但大行其道，岂不是还得逞了吗？”

徐大姐往起一站，严厉地说：“我不跟你们二位辩论了！反正我还是那三个字‘不同意’！”说罢，怫然而去。

门一关上，李一泓表情为难地说：“老太太一倔起来，还真够固执的！”

门突然又开了，徐大姐站在门外，瞪着李一泓训斥道：“李一泓，老太太是你叫的吗？”

李一泓顿时噤若寒蝉。

徐大姐又说：“我建议，晚上邀请其他组的委员同志们开一次临时会，听听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也都支持你俩，那么我少数服从多数。但我声明，即使那样，我也保留我的看法！”

门再次关上后，小陆嘟哝：“保留就保留！”坐到桌前，打开了电脑。

李一泓看着小陆，挠挠头，嘟哝：“是不是因为中午都喝了一杯啤酒啊？”

“你少来！”小陆猝一转身，瞪着李一泓，“我可告诉你，有时候我也是固执的。不许你反水啊！”

李一泓在宾馆捧着一摞复印材料离开复印室，经过大堂时被叫住了。

“李委员！”总服务台后面的值班员举手一指，说，“那儿有位同志找您……”

李一泓扭头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公开会客的沙发那儿，缓缓站起了一身警服的安庆市公安局的赵副科长，李一泓一时愣在原地。

赵副科长走到李一泓跟前，不动声色，站得顺条笔直地说：“李委员，我到你房间去找过你了，碰到一位年轻的女委员，她说你到一层复印来了。”

李一泓声音很小地说：“你们居然找到这儿来了！”他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我不到这儿来找你，到哪儿去找你呀？”

“你居然还穿着一身警服！”李一泓继续从牙缝里往外挤话。

“我是奉命到省厅来送案卷。有纪律，执行公务必须穿警服。市局领导指示我，必须找你一下。”

“带手铐了？”

“没带。不需要带那玩意儿。”

“你就不怕我在你面前跑了？”

“你别跑啊！只不过再和你谈谈，就几句话的事儿。”

“在哪儿？”

“我看也不必再到你房间去了吧，就那儿就行。”赵副科长指指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

“在那儿？！”李一泓显然不情愿。

“请吧。”

李一泓无奈地跟着赵副科长走到沙发那儿，左顾右盼之后，悻悻而坐。

赵副科长也坐下后，淡淡地说：“李委员，你那一件事情，我们市局已经正式结案了。”

李一泓极为不满地问：“结案了？”

赵副科长点头：“是的。”

李一泓几乎要发作了：“可你们都没正式审过我一次！”

“不需要正式审你也可以结案了。现在就由我来代表市局当面通告你——你和你的大女儿在网上拍卖的那些东西，它们的属有权已经由市局定性了。它们和公字毫不沾边，完全是属于你个人的东西。”

李一泓听得呆愣住了。

“拍卖所得的一切款项，也完全属于你个人。也就是说，你愿存就存，愿花就花。”

“可，你们不是说，那得要证据吗？”

“终于找到证据了。”

李一泓将始终捧着的复印材料放在茶几上，双手握住了赵副科长的一只手，连连摇晃：“太感谢了！太感谢你们公安的同志了！真让我不知说什么好。”

赵副科长抽回自己那只手，那一只手竟被握出指印来了。他轻揉着自己被握疼的手，谦虚地说：“也不能只感谢我们，你们文化馆的齐馆长，人不错啊。你们市政协的蒋副主席，对你那也是真够负责的。你和齐馆长在小饭店喝酒时说的话，我不是恰巧听了吗？我就将那一情况向局里汇报了。局里专门开了一次分析会。大家一致认为：一名警官无意之中听到的对话，往往具有较高的采信价值。酒后吐真言，你和齐馆长当时半醉不醉的，对话的真实成分肯定也是很高的。无罪推论是法理学原则嘛！既然那些东西也确有可能在归属权上是属于你李一泓个人的，我们为什么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非认为一定属于公有，而不尽量替你找到属于私有的证据呢？我们替你找，比你自己找，条件要多一些。我们认为，替涉案人找到无罪证据，那同样也是我们公安执法部门的一种责任。根据齐馆长和小刘找出的老馆长当年亲笔记的文化馆日志，我们在蒋副主席、齐馆长以及小刘等人的帮助下，从市政协资料馆找到了一本《提案汇编》，记载着老馆长当年关于你所保有之古旧收藏品一事，向市政协寄出的一份提案，清楚地记着一概古旧之物，都是你用个人的钱从民间买的，志愿无私地将它们献给文物部门，望文物部门派人前来文化馆鉴定。”

李一泓愤愤地说：“他们根本就没派人来鉴定过！”

“李委员啊，给您提个建议。以后呢，涉及财物，那一定要公私分明。公是公，私是私。自己的东西捐了，那最好也要一份接受方的字据。而一旦你收了字据，就表明捐给既成事实，东西不再属于你自己了。”赵副科长笑着站了起来。

李一泓也站了起来，小声问：“可不可以透露透露，究竟是什么人检举的我？”

赵副科长立刻严肃了，将拿在手中的警帽戴在头上，庄重地说：“不可以。咱们就到这儿吧？”

他和李一泓握了握手，又说：“影响你参政议政的心情了，请谅解啊！”抽回手，啪地敬了个礼。

“再问一下，我大女儿她有消息没有？”

“听说有下落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啊，对了，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大女儿买那几只股，最近又升上去了。”

“你也炒股？”

“偶尔，随大溜的，赚也赚不了多少，赔也赔得起。”赵副科长看一眼手表，“我得往回赶了。”拍了一下李一泓的肩，又说，“多替农民说点儿话，我家在农村有好多穷亲戚！”

目送着赵副科长被旋出了旋转门，李一泓缓缓坐下，发了会儿愣，一抬头，看到小陆站在几步远处，双手叉腰瞪着他，正对他运气。

他赶紧捧起那一厚摞复印材料向小陆走去。小陆生气地一转身，先走了。

晚上，宾馆会议室里的椭圆形会议桌周围已坐满人，还有人往里进，大多数人手里拿有李一泓调研小组的调研材料。

徐大姐悄悄问小陆：“不是小范围地征求意见吗？你俩怎么通知了这么多人？”

小陆也颇感意外：“其实只请了五六位老委员。”

李一泓隔着小陆向徐大姐解释：“大姐，是这么回事，我把复印材料……”

徐大姐打断他：“这会儿就别解释了，快主持吧！”

也许是因为终于去掉了“犯罪嫌疑”的心理压力，李一泓显得自信多了，他清清嗓子说：“各位，晚上各组还要修改各组的调研文本，不敢太多地占用大家的时间，咱们开短会，现在就开始。我们的意思已经附加在我们的调研材料中了，不啰唆了。哪位先说？”

一阵沉默，自由发言的会议开始时照例的那一种沉默。

徐大姐望着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说：“姚奇同志，您是老委员了，带个头吧？”

姚奇委员说：“徐大姐既然点名了，我从命。先说你们五组这一份调研材料。我的看法是，这简直就不是一份一般意义上的调研材料了，而等于是一份弹劾性质的奏折了。指出问题和现象，需要勇气。因为某些官员听赞歌听习惯了，以为我们政协就应该是官方拉拉队。他们看到这样的调研材料肯定是会大皱其眉的。既指出问题和现象，还进一步指出，某些官员是罪魁祸首，这需要更大的勇气。更进一步指出，不是一两个官员的责任，而是一方官员的总体责任，其勇气就可嘉了。对于你们五组的这一种代言精神、参政议政的责任感，我支持！关于公务员招聘过程中的营私舞弊现象，我们在先，你们在后，我们掌握的情况比你们多。我看，你们五组明天何必多此一举，分散重点呢？你们干脆礼让了吧，由我们六组在大会发言时来着重谈，岂不是更好？”

徐大姐说：“我们李委员和陆委员是这么想的——现在公务员招聘还在进行中，明天也提一下，争取引起重视，对营私舞弊现象就可以及时遏制。否则，招聘结束了，批评成了马后炮了！”

姚奇委员摆摆手说：“不对不对。这一种思想方法肯定是不对的。公务员公开招聘的制度，是国家长期不变的制度。只要是有根有据的批评，那就不等于是马后炮。让我来举一个例子啊，一个人如果刚刚听完重金属乐队的演奏，振聋发聩，耳朵里还嗡嗡直响呢，这时他听不进去别的声音呀！”

小陆说：“所以我们打算在汇报平德县的问题之前，先谈公务员招聘中的腐败现象。”

另一位委员问：“明天听你们汇报的不主要是刘思毅书记吗？他同意了吗？”

李一泓摇头：“我们就没打算获得他的同意。”

对方又问：“你们也包括徐大姐在内吗？”

徐大姐说：“这是我们组内部机密，暂时无可奉告。”

对方追问：“为什么没打算获得他的同意？”

小陆回答说：“我们认为，临时增加一项汇报内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必顾虑太多。”

对方很认真地说：“同志，有时也要换位思考。一位省委书记，他的工作时间是相当紧凑的。他的头脑和常人的头脑没什么两样，今天思考什么问题，明天思考什么问题，是有轻重缓急之分的。他头脑里不可能同时思考多个重点。万一你们刚说了两句，被省委书记打断，他说今天先不谈那个你们怎么办？”

李一泓和小陆对视一眼，小陆说：“那当然我们就很尴尬啰。”

李一泓说：“不至于的吧？我们已经接触过他一次了，他很尊重我们。”

对方又说：“这和尊重不尊重没什么直接关系。平德县那边死了人，他的心理压力有多大，你们想过吗？”

第三位站着的委员按捺不住了：“我说两句，我说两句。他是当过秘书的人，角度不同，你们五组姑且听之就是了。我倒是认为，你们明天不是不可以加进一项汇报内容，但究竟在先在后，要相机行事。如果你们也谈了公务员招聘过程中的不正之风，并且真的引起了足够的重视，对六组不也等于是鸣锣开道吗？这也挺好啊！”

一位姓孙的委员说：“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说。这一次在省委书记的指示之下，我们政协进行了一次大动作。十个调研组，几十位委员，历时半个多月，几乎对全省贫困地区进行了全方位的考察、调研。材料汇总起来，肯定有几十万字了。可问题是，真能起到什么给贫困地区的百姓带来实际福祉的作用吗？我表示怀疑。包括平德县的事，会不会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呢？”

又一名委员说：“那不行，那绝对不行！你们五组的材料我看了，令人气愤！连我们那县一级的政协主席都变成了那个样子，一方百姓的苦楚还有出头之日吗？如果真的不了了之，我，不当了！”说完，他将手中的材料猛往桌上一摔。

一时间气氛热烈，大家七言八语，发言踊跃……

会议结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李一泓、徐大姐、小陆三人。显然，听取了一番意见之后，李一泓和小陆反而心中没谱了。

徐大姐说：“怎么都深沉了？”

小陆问：“大姐，真会那样吗？”

徐大姐问：“哪样啊？”

李一泓皱着眉说：“就是，雷声大，雨点儿小，不了了之。”

“那位委员跟我熟，是位很好的委员，我俩还发生过激烈的辩论呢。有次我们共同调研，他坚持要把建言两个字，在报告中写成‘谏言’，我不同意，所以就各执一词，进一步发展为争吵，谁也不理谁。他有他的道理，‘谏’字包含坚定不移的意思。他要是认准了一个理，很有种不达目的誓不休的精神。这是值得在政协中提倡的。但是‘谏言’毕竟只不过是古代忠臣良将对皇帝和皇家江山的责任。而我们政协委员的责任，不是对任何一个人、几个人的责任。我们的责任是对时代进步和社会进步的责任，建设的‘建’更能体现助推的状态，所以我要和他争。扯远了，他最近的几项提案没太引起重视，他有情绪。政协委员有时也像小孩子，情绪好是一种参政状态，情绪不好可能就是另一种参政状态，包括我也是如此，你们不要太受他的话的影响。”

“大姐，那我们明天……”李一泓还在犹豫不决。

“我猜我还是少数。二比一，可不少数嘛。我也不说服你们了。我觉得有一位委员说得挺好，有时候要换位思考。明天主要是你俩汇报，这是一次难得的提升参政议政水平的机会，你俩还真是得相机行事。”

回到房间，李一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扯亮台灯，抓起电话，给小陆打电话。

小陆被电话铃声搅醒，闭着眼睛说：“又问，徐大姐不是提醒过了，让咱俩相机行事吗？我困死了，你饶了我吧！”

“我想，干脆主要让徐大姐汇报算了，咱俩补充好不好？喂，喂……”

小陆握着话筒又睡过去了。

星期二上午，徐大姐、李一泓和小陆静静等在省委办公大楼的常委会议室里，秘书小王拉开了门，省委书记刘思毅、政协吴主席、纪委苗书记，还有四五位省级干部走了进来。

李一泓三人赶紧站了起来，刘思毅边走向座位边说：“坐吧坐吧，别客气。”

大家都坐下以后，小陆向李一泓耳语：“情况有变，咱们还是只汇报重点吧。”

李一泓没有话，点了几下头。

刘思毅看一眼手表，说：“你们提前，我们也没迟到。今天听你们正式汇报的人多了几位，我先不一一介绍了。省长亲自到北京跑项目去了，我把常委中抽得出身的人都请来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吧，你们谁先汇报？”

包括刘思毅、吴主席、纪委苗书记在内的官员们，一个个表情严肃而凝重。这一次常委会议室里的气氛，与上一次大不相同，使人感到任何玩笑话都是不适宜的。

小陆起身，将材料分发给每一位官员，然后默默归座。徐大姐坐在位子上，表情异常庄重。

“我先开始汇报。我是第五调研组组长李一泓。正如我们在调研材料中所体现的，我们对我省三个偏远穷困的县……”李一泓一边说一边看手中的调研材料。

吴主席说：“一泓委员，材料各位领导回去都会认真看的。重点谈平德县的问题吧。先说说你们对那一场泥石流的发生是怎么看的。”

李一泓放下了材料，他说：“在我省和兄弟省两省交界处发生的那一场泥石流，它绝对不是天灾，而是不折不扣的人祸。而造成这一场人祸的人，却根本不是以往愚不可及的、头脑里完全没有环保意识的当地民众。事实上当地民众的头脑中，已经树立起了可喜的环保意识。他们在自己的利益受到环境污染的严重危害时，也四处申诉和抗议过。但他们的申诉之声抗议之声，却被平德县的某些干部采取种种方式压制下去了。我们用‘某些’一词，是指他们不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而是一个腐败了的干部群体。这个群体究竟占平德县几套领导班子的多大比例，我们难以统计。但我们估计，比例肯定是相当大的。他们差不多已将平德县，作为他们以权谋私的根据地了。对于两省共十几条死在泥石流中的人命，他们负有不可逃脱的责任！”

小陆接着说：“平德县的某些领导干部，对于喝花酒这一种腐化庸俗的社会享乐劣习，采取的完全是置若罔闻的态度，甚至推波助澜，如鱼得水，自己也乐在其中，乐此不疲。表面看，是一般生活小节，而实际上，我们调研组认为，这是一种腐败的策略。他们通过怂恿社会劣习的方式，麻痹和涣散民众的心智。而心智被愚化了的民众，对腐败也就必然丧失了敏感。甚至，最后会连不满的本能都丧失了。这正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哪里的权力大面积地腐败了，哪里的社会风气必然大面积地腐化，于是产生种种劣习。腐化的社会风气需要权力的认同，腐败了的权力需要腐化的社会风气来掩盖和遮蔽。”

纪委苗书记说：“对不起，打断一下，陆委员是学什么专业的？”

吴主席替小陆回答：“她是社会学博士。”

刘思毅说：“徐大姐，您和李委员昨天晚上遇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您怎么一言不发？”

徐大姐开口道：“好，我也说几句吧。就从昨天晚上的事说起吧。”

刘思毅对官员们说：“昨天晚上，有人骑着摩托，企图撞击徐大姐和李一泓委员。”

一名官员说：“想必是受人指使了。”

徐大姐慢言慢语地说：“那是肯定的。但却可能和腐败的干部们没有太大的关系。事情往往是这样——有人一贯利用权力搞腐败，那么一定有人利用权力形成势力。一贯利用权力搞腐败的人，自以为善于利用社会黑恶势力，又足以驾驭后一种势力。殊不知他们想错了。后一种势力才不会甘心情愿地被权力所利用呢！他们有黑恶势力特有的行为方式。他们一旦觉得有人向他们挑战了，而权力又庇护不了他们了，就必然企图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挽救败局。我们的某些干部，对官场规律太熟了，对社会规律又太缺乏常识了。我建议，什么时候，让我们的陆委员给官员们补上几堂社会学方面的课。”

小陆不好意思地说：“大姐！”

刘思毅终于微笑了一下：“这个建议很好嘛，可以考虑啊！”

气氛顿时为之轻松，每个人脸上严肃的表情都松动了一些。

吴主席发言说：“有件事我也在这儿说说吧，昨天晚上，平德县政协那位韩主席，在咱们省一位离休老干部的陪同之下，登门拜访我。”

刘思毅问：“什么动机啊？”

吴主席沉声道：“当面告他们三位委员的状。”

“还主动打上门来了。”刘思毅转脸对纪委苗书记说，“我看，就别让他再回平德了，扣在省城，开始交代问题吧。”

李一泓忽然说：“这我反对！”

霎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他接着说：“我……我在列车上碰到了他，带着老伴，还有孙女。是不是……不要把他扣在省城？”

刘思毅没有立刻回答李一泓，而是叹口气：“唉，有些人啊，究竟是怎么了呢？明明是来执行特殊任务的嘛，那也还是不忘让家人沾点儿光。我猜是住在凯莱斯基吧？”

吴主席点点头：“他自己说，是住那儿。”

刘思毅又说：“老婆、孙女没住过五星级酒店又能少点什么呀！那就听李委员的吧，让他们三口在凯莱斯基安安生生地享受几天吧。”

吴主席小声地问：“休息一会儿怎么样？”

刘思毅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听吴主席的，休息十分钟！”

这次会议上，李一泓和小陆终究还是没有提公务员招聘中徇私舞弊的事，他们不提，本来就不同意的徐大姐自然也不会提。

在刘思毅的办公室里，刘思毅和吴主席都在站着吸烟。

“那个李一泓，他自己的事怎样了？”刘思毅问。

“没顾上问，今晚单独陪他吃饭时要问。”

“我要是有权保谁，愿意保他这样的人。”

吴主席笑了：“那我今晚把你的话告诉他？”

“千万别！径太啊，你一定要亲自将他们五组的调研材料修改一遍。作为大会的重点发言，有些话还是要婉转一点儿。全省的干部以后都要看到那一份调研材料嘛，我们省大多数干部是称职的嘛，不要由于某些尖刻的用词，伤了大多数干部的自尊心。警钟是要常鸣的，但是鸣警钟可不等于擂战鼓。”

“放心，我把关。”

晚上，李一泓在宾馆前厅等吴主席的车来接他。不断有人从他面前走过，或是官员，或是委员，皆穿着齐整。是委员的，自然免不了和他打招呼。他多少有些失落，心不在焉地应答着。

姚奇委员走过来，问：“快开始了，还站在这儿干吗？”

“等个人。”

“不参加了？”

“请假了。”

“闹情绪了吧？”

“闹什么情绪？”

“你们五组的调研材料全被收上去了。”

李一泓愕然地问：“哦？”

“也许，结果不幸被我言中。”

“对不起，我等的人来了。”李一泓看到了吴主席的司机小曲，大步向小曲走去。

姚奇委员望着他跟在小曲身后被旋出旋转门，困惑地说：“专爱和领导的司机交往？这个人有意思。”

李一泓和吴主席面对面坐一家海鲜餐馆里，餐馆面积不大不小，但还雅静。

吴主席翻看着菜谱说：“估计你在安庆市很少吃海味儿。”

“是的。”

“所以我才决定在这里请你，想吃什么？”

“龙虾。”

吴主席不禁看他一眼，李一泓却在向服务员小姐比画：“就是那种，一只船，木头的。船上一层冰，冰上有塑料薄膜，塑料薄膜上摆一层龙虾肉，一片一片的。”

站在一旁的服务员小姐问：“大船小船？”

“当然是越大越好喽！”

服务员小姐正要记在单上，吴主席阻止她说：“小姐等等，先别忙记。点龙虾嘛，原则上是可以的。”看着李一泓又说，“但是我们就不要船了行不行？大船小船都不要，船又不能吃。我们只要盘子就行。下边冰，上边肉。”

服务员小姐礼貌地说：“那不行。”

吴主席坚持说：“行的。”

“不行。”服务员小姐不带半点火气，笑靥如花。

“肯定行的。要不你拿我名片，去问问你们经理行不行？”

服务员接过名片，正欲看，吴主席却说：“先别看了姑娘，先记我点的菜吧！”

吴主席点菜时，李一泓已经吸着了一支烟。

“今天我可是自费请你啊！”

“干吗那么大头？你不为工作，会请我吗？”

“自费请你，才体现真诚。”吴主席也掏出烟吸起来。

“我还没吃过龙虾。”

“一会儿不就吃上了？一泓同志，你们安庆市有一位政协委员，很值得你学习。当然啦，也很值得我学习。”

“我们文化馆的老馆长，对吧？我始终在要求自己，以他为榜样。”

“你们老馆长当然不消说了。我指的是另一个人。”

“还有谁？”

“安庆市重点中学的杨校长。”

“她啊。”

“虚心点儿，她就不值得你学习了吗？”

“她当然也值得我学习了，可我也有许多方面值得她学习。”

“你值得她学习的方面，咱们暂且不论。咱们单说她值得你，不，值得咱俩共同学习的方面。你想啊，她一位女同志，这边查着她的账……”

李一泓纠正道：“那是查学校的账。”

“查学校的账，还不是冲着她校长去的吗？说是普查，有关方面内定的嫌疑重点那不还是她吗？那边呢，又请她到省公安厅来协助破案。人家照来了，协助得很出色。不管网上有多少流言蜚语，承受多大压力，人家也没撂挑子，一如既往地做好校长的本职工作。”

“我也没撂挑子，我也尽量做好了调研组组长的工作。”

这时一名男侍者把菜端来了，包括一盘龙虾。李一泓一见龙虾，摩拳擦掌一番，捋胳膊，挽袖子，抓起筷子，三年没吃饭一样，一片又一片接连地往口中送着龙虾肉片，抽空儿连说：“好吃，好吃……”盘中的龙虾肉片刻所剩无几。

吴主席没有吃，静静地看着李一泓：“喝口啤酒，再换换口味儿，吃点儿别的嘛。”

李一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

吴主席终于又有机会说他的正题了，诲人不倦地说：“人家杨校长，啊，什么事情，只要别人批评得对，自己也意识到了，那人家就改正。她联合全省几所重点中学，将各校绝大部分赞助费捐了出来，总共五六百万，资助贫困农村的中小学建设，这起到多好的示范作用啊！”

李一泓惊讶地问：“多少？”

“五六百万。”

李一泓得意地夹起一片藕片扔进嘴里，仿佛那五六百万是他捐的：“这她倒没跟我说起过。”

吴主席喝一口啤酒说：“你是谁啊，人家干吗要事事告诉你啊！”

“可我要是不激烈地反对一花独放，我要是不大声疾呼雪中送炭……”

吴主席放下筷子，批评道：“又来了！谦虚一下，对你就真的那么难吗？”

李一泓再次端起杯，一饮而尽，很绅士地用餐巾拭拭嘴，不谦虚到底地说：“我个人也要继续捐啊，我也要起到好的示范作用啊！”

吴主席愣了愣，夹起一颗蜜枣送入口中，缓缓嚼着，并研究地看着李一泓。

李一泓拿起酒瓶，往自己杯中倒酒，却不够一杯了，招来服务员小姐，东道主似的说：“再添一瓶啤酒。”

吴主席咽下蜜枣，闲聊似的说：“你刚才说到了你自己……”

李一泓打断他：“我一直在说我自己，是您老在说别人。”

“你的那件……那个那个……”

“案子？”

吴主席点一下头，表情郑重地问：“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结案了。”

吴主席的表情立即为这一肃：“嗯？怎么结的？”

“那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我个人的，我愿意怎么卖就怎么卖。在网上拍卖可以，搁地摊也可以，炒股也随便，任何人无权干涉。所以我说，我个人也要继续捐嘛！”

吴主席眼珠定定地看着李一泓，怀疑地问：“是你个人给个人下的结论，还是司法部门正式下的结论？”

“当然是司法部门喽。昨天下午，你从我们那儿走后，我们市公安局的赵副科长来到了宾馆，他代表市局正式通知我的。”

“真的？”

“我骗您，不是也等于骗自己吗？”

“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您也没要求我向您汇报啊！”李一泓抓起筷子，盯住了不多的几片龙虾肉。

吴主席低声然而有些生气地说：“别吃起来没够，给我留几片儿！”

李一泓不情愿地放下筷子，吴主席端起啤酒杯，也一饮而尽，之后上当受骗似的说：“那我们这是干什么？”

“这不是，您请我，我吃请吗？”

“李一泓，我看出来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好好沟通！你用你们文化馆小馆员和小市民打交道那一套，一直在庄庄重重地跟我耍贫嘴！”

李一泓笑了：“亏您到底还看出来了，不是跟您耍贫嘴，是在试探您的耐心。”

吴主席冷着脸问：“为什么？”

“都说政协的干部与别的官员不一样。我要看看，究竟一样不一样。如果还是一样，官架子十足，那我李一泓……”

“便怎样？”

“我不当政协委员了还不行吗？我一心一意地当我的文化馆小馆员，高高兴兴地为小市民们的快乐服务，挺好。天下兴亡，匹夫无责。”

“胡说！”吴主席一拍桌子。

“孔老夫子的话，当年也有人说他胡说。天下兴亡，谁承包了谁负责。现在可以接着吃了？”说着，李一泓又抓起筷子。

“龙虾肉被你吃糟践了！那得蘸着小盘里的芥末吃。”

“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一直就没点虚心劲儿，我干吗提示你！”

李一泓夹了一片龙虾肉，蘸了点芥末，装出虚心的样子问：“领导，这够吗？”

“少点儿。”

李一泓就将龙虾肉沾足了芥末，送入口中，结果辣得脸都变了形，眼泪不可遏抑地飙飞。

吴主席得意地端起酒杯，缓缓地浅酌一口，笑眯眯地看着李一泓狼狈出丑。

“原来你也有报复心！”

“调研活动一结束，非把你送进去不可！”

“还要把我往监狱里送啊？”李一泓泪眼大睁。

“政协委员学习班。你这种委员，只进一次学习班不行。参加完了你们市政协的学习班，接着我就调你来参加省政协的学习班！非好好改造你不可！”举起杯，吴主席命令地说，“来，跟我干杯！”

在回去的路上，吴主席语重心长地说：“一位好的政协委员，不太会是那等仅仅把‘政协委员’四个字当成特殊荣誉的人。仅仅当成荣誉，那和当成一件时装、一枚徽章、一串首饰，也没什么两样。我们政协，太需要那么样一些委员了，他们不但具有一腔参政议政的热忱，还要具有参政议政的思想水平。特别重要的是，他们还必须严于律己，行得正，做得端，就像某些被人民大众誉为‘公仆’的官员那样。因为，如果他们不那样，自己做了不光彩的事，那么他们的声音，也就很难再受到尊重了。”

“吴主席，求您件事儿，您批我假回安庆吧！我很少离家这么长时间。我想我两个女儿了，太想了！”

“那你这组长一走，你们五组由谁来做大会发言？”

“小陆委员！”

“念你归心似箭，我准假了。何况你到现在还没见到过你大女儿呢，做父亲的心情我理解。”

“那我今天晚上就走，还能赶上末班车。”

“通常上车补票可没座儿。”

“碰碰运气。”

“又不跟徐大姐和小陆打招呼了？”

“那就顾不上了，您替我跟他们打招呼吧。”

“我成你秘书了。小曲，在前边那个街口把我放下。我走回家，想散散步。你送李委员到宾馆，然后送他去车站。”

第三十一章

“阿姨，说说嘛！”素素在洗脚，两只脚丫在水盆里互相搓洗。

“说什么啊？”杨亦柳背对着她，在方桌那儿用素素的便携式电脑打字。

“都问你两遍了，你在打什么呀？”

杨亦柳还是不回头：“我在打一份问卷，想了解了解咱们重点中学的同学们平时都喜欢读哪几类课外书。”

素素不满地说：“是你们重点中学，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杨亦柳的手指停止了敲键，她显然听出了素素的不满，终于向素素转过了身，母亲般地命令道：“洗多半天了？别玩水，又不是泡干菜。给我立刻擦脚，把水倒了，把盆放原处。”

素素放好了盆，向自己的小屋走去，杨亦柳合上电脑，往自己的茶杯里续了些水：“素素，过来。”

素素高兴地笑了，立刻转身走回来，坐在杨亦柳对面，习惯地双手捧腮，小孩子打算听大人讲童话似的。

“你刚才问，我对《三国演义》这一部古典小说是怎么看的，对吧？”

素素点点点头。

“你读过了吗？如果读过了，那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素素不无羞愧地说：“我……读了几十页，没兴趣，《水浒传》也没兴趣。《红楼梦》读得倒还有点儿兴趣，所以断断续续地读完了。”

杨亦柳微微一笑：“三部古典小说中，女孩子更喜欢看《红楼梦》，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我们六中要求，三部古典名著必须都在毕业前读完。说要不那样，将来升了大学，给六中丢人。”

“关于你们六中对你们的要求，我可不便妄加评论。我认为，作为一般读者，读什么书，那是很个人的事情，顺从个人兴趣去读，只要不专读坏书，喜欢读什么书不喜欢读什么书，无可厚非。但是如果谁考入了大学，而且还成了中文系的学子，居然连《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都没读过，那是未免会令大学老师们不知说什么好了。不过据我所知，以上情况在大学中文系并不是个别现象，我想大学老师们肯定早已见怪不怪了。理解万岁，那就成为大学中文学子以后再补读吧。”

杨亦柳说罢，低头饮了口茶水，抬起头又说：“交流到此结束，八点多了，今天你要早点儿睡。”

素素失望地说：“这就说完了？你等于还什么也没说啊！”

“你还想听什么？你们明天不是考试吗？”

“我们明天考的就是课外阅读体会，说不定题中偏偏没有《红楼梦》！”

“原来如此。你呀，素素，临时抱佛脚，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

素素抓住杨亦柳一只手，撒娇地说：“求求你了，帮人家恶补一下嘛！”

杨亦柳无奈地说：“好，那我就给你讲一堂启蒙课吧。《三国演义》这一部古典小说，大气磅礴，绝对称得上是一部史诗性的小说。其中有关军事的战略和战术的情节，起伏跌宕，环环相扣；也充满了丰富又复杂的人物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忽敌忽友，变化莫测；还充满了权谋和尔虞我诈的计策。如果因为这样就津津乐道那些战略和战术的孰高孰低，那些权谋的孰优孰劣，那些尔虞我诈的计策的成与败，取一种目的论的眼光来看待这一部古典小说，仿佛当成是什么战例大全，权谋随想录，或什么人际指南，那实在是庸俗的，也是讨嫌的。引导人这样读书，对当代人和书的关系，实在是有害的。”

“那……”

“想说不少人都在这么讲，不少人也喜欢听这么讲，是吧？”

素素又点点头。

“首先你得区别，不看书，而喜欢听别人讲书，这是一回事。喜欢听别人怎么讲，这是另外一回事。看书用眼，听书用耳。同样两小时，捧卷自读，读读想想，这是一种培养勤勉素质的精神活动。正因为如此，看书久了，也是一种潜能的消耗。相比而言，仅仅用耳朵听，则轻松得多，所以小孩子喜欢听大人讲故事。西方有阅读习惯的人，到了老年，视力减退，花钱雇勤工俭学的学子为他们读书，由以前亲自阅读而变为被动倾听，这是一种最可以理解的惰性。但是一名大学生不应该这样。在大学里，老师一味讲，学子呆呆听，那也不是被提倡的教学方式。大学生和中年人，一旦惰性很强，宁听不读，是不可取的。最终的结果将会是，思想能力退化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一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居然变成一个一味听故事的人，变成一个没有故事性吸引着听什么都昏昏欲睡的人，那真是悲哀！”

素素装出打瞌睡的样子，一下子伏在桌上，额头撞得桌面“咚”的一声响。

杨亦柳板脸道：“好好听，别做怪样！”

素素抬起头，哀求道：“行行好，恶补也要讲效果，给点儿干货吧！”

杨亦柳忍不住扑哧笑了，随之庄重地说：“既然你只读了个开篇，那我今晚就只给讲两点——第一点，‘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么明明白白的一首诗，如果都还读不懂的话，那也就白读《三国》了。”

素素态度认真了：“那，什么意思呢？”

“这是一种温和婉转的否定诗啊！曹操也罢，刘备孙权也罢，袁绍也罢，他们各自帐前麾下的谋臣猛将也罢，作者其实是都把他们否定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要出生入死打拼更大一片的家天下。为了实现更大的统治野心，他们根本容不得别人的存在。而正因为他们三方征战不休，黎民百姓深受其害。‘凡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由于他们那一类王权野心强烈的人存在，天下才有这样的规律。正由于天下有这样的规律，他们才被这样的规律所左右，成为这一规律的表演者。但他们又毕竟是些能力不凡的人物，所以作者还是肯于承认他们中的某些人是英雄。这就好比西方的《荷马史诗》，其中的人物，大多是具有英雄气概的，而且还都受着神的庇护。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并不值得称道。因为谁也没有给人民带来福祉。特洛伊一战，给人民带来多大的灾难啊！那只不过是些具有英雄色彩的人物而已。所以作者慨叹，‘是非成败转头空，’‘都付笑谈中’。曹操最终倒是把天下打成自家的了，那又怎么样呢？古人不是有两句诗吗？‘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得了天下的人，为什么会独怆然而泣下呢？空虚啊！因为不定哪天天下又姓别人的姓了。白发渔樵没他那能耐，更没他那野心，也没他那空虚。所以，尽管是白发老者了，尽管只不过身为渔夫，为樵夫，却并不怆然，并不泣下，乐得对酒当歌，笑谈他们当初的野心所换来的浮光掠影般的所谓伟业。人民但求和平，王权迷恋者皆是可笑的……”

《天仙配》的口琴声突然在门外响起，素素一跃而起，转眼冲出门去。

杨亦柳也起身走到了门外，只见素素已扑到李一泓身上，双手搂住爸爸的脖子，双脚盘在爸爸身上。

素素撒娇道：“你坏死了，回家了还不进屋，蹲在门口吹口琴，把你耳朵咬下来！”

李一泓左右扭头躲闪，连说：“使不得使不得，女儿口下留情！真把我耳朵咬下一只来，你杨阿姨该嫌我难看，变心了！”

“别往我身上扯，你少不少一只耳朵，关我什么事啊！”

素素听到杨亦柳的声音，从爸爸身上“出溜”到地上了；似乎没咬下爸爸一只耳朵，不解气，连连打了爸爸几拳。

李一泓顾不上理会素素，转身朝杨亦柳伸展开了双臂，一副就要大拥大抱的样子。杨亦柳后退一步，向他使眼色。

李一泓会意，但手臂已张开了，没辙，只得以很夸张的姿势，将一只手扶在门框上，而另一只手，没意义地在半空划了个弧以后才垂落。

素素看出了名堂，故意大声问：“爸，你那是想干什么呀？”

“我想，就是想扶门框一下嘛！”

“鬼才信！”素素笑笑跑进屋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杨亦柳温柔地看着他。

“进院半天了。”李一泓也脉脉含情。

“那你怎么不进屋？”

“你讲《三国》，我怕一进屋打断了你，你该不讲了。可我心里也急着想进屋啊，忍不住向你们发出个信息……”

杨亦柳一笑：“素素磨着我讲的。偷偷躲在门外，笑话我在素素面前卖弄了，是不？”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讲出了思想！”

“你就没边没沿儿地夸吧，反正没外人听到，那我也就犯不着反对你夸我。”

素素又出来了，将二人往屋里推：“还要在外边说多久啊！”

进屋后，素素将一条毛巾递给李一泓。李一泓刚擦过脸，素素又将他推坐到一把椅子上，那儿地上已经放着一盆水了。

李一泓用手指试了试水，满意地说：“不凉不热，正好。”接着一手拄着腰眼，“哎，我这腰啊，怎么突然弯不下去了呢？”

杨亦柳看出他是装的，笑道：“你什么时候腰又添毛病了呢？”

素素不知是计，蹲下替爸爸脱鞋子，脱袜子。

“看我素素多孝顺啊！有这么好的女儿，我李一泓如果头发全白了，那也隔三差五地对酒当歌，也绝不独怆然而泣下……”

“哎呀，老爸大脚丫臭死了！你俩聊吧，我可得躲远点儿！”素素起身，跑入自己的小屋去了，还关上门，故意大声说，“我睡觉了啊！”

李一泓不禁与杨亦柳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我走了啊！”

“别走哇！刚见面，你怎么就走呢？不是叫咱俩好好聊聊吗？”

“哪儿那么多可聊的呀！”杨亦柳东一手西一手，抓起几样自己的东西，往外就走。忽然在门口站住，回头说，“可别忘了插门啊！”

“你看你这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杨亦柳却已经走出去了，李一泓起身一下，想把杨亦柳追回来，无奈脚在盆中，只得又坐了下去。

他很是失落，自言自语：“真不够意思！”

素素小屋的门开了一道缝，素素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别探头探脑的，像小特务似的！过来，把擦脚巾递给我！”

素素走出小屋，将擦脚巾递给李一泓。

李一泓一边擦脚一边嘟哝：“你看你杨阿姨，说走就走了。”

“那证明你笨！”

“我怎么笨了？我要不是脚在盆里，一把就把她给拖回来了！”

素素把洗脚水倒了，往李一泓身上依偎，撒娇没撒够地说：“爸爸，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困，我陪你聊聊行不行啊？”

“不需要，你给我回自己屋去！”

素素哀求道：“那你陪我聊会儿行不？”

“不行。我还困了呢！”

素素不高兴了：“刚伺候你洗完脚！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仗义啊！”

李一泓笑了：“那好吧，就聊一会儿，老爸真是困了。”

素素又高兴了，跑入李一泓睡的大屋，一蹦上床，盘腿坐下。李一泓也进了屋，舒舒服服地仰躺下去，吸着一支烟。

“爸，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也正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先说的，不许你先说！”素素伏在父亲耳边，小声说，“公安局给你平反了！”

“用词不当，那叫结案。”

“人家公安局对你可负责任了，还把他们的调查结果公示在网上了。你猜怎么着？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了。虽然都是化名帖子，我猜有些终于又逮着机会攻击你的人，还是会觉得特没面子。”

“你老爸也不在乎那套。同一个好消息，你说了，老爸没得说了。你姐有消息吗？”

“有。”

李一泓一下子坐了起来：“在哪儿？”

“在……爸，股票又升上去了，你就再饶她一回吧！”

李一泓拍了一下床：“我问她在哪儿！”

“我也不清楚……有次唐叔叔来，和杨阿姨说悄悄话。我偷听了一耳朵，好像唐叔叔和我姐联系上了。”

“哪儿里冒出个唐叔叔？”

“就是……就是我姐她……老板……”

李一泓瞪起了眼：“他……他怎么就成了你的什么唐叔叔呢？！”

“爸，你犯得着吹胡子瞪眼的嘛！我不叫人家唐叔叔我怎么叫呀？再说他人挺好的。”

“我没胡子，也不许你叫他唐叔叔！我才不管他人好不好呢！和你姐关系那样的男人，他就不是好人！”李一泓又仰躺了下去，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素素双手叉腰站在床前，束手无策地瞪着李一泓。她两只耳朵眼里都塞上了棉球，有一个棉球还连着一缕棉花，像古代仕女戴的长耳坠子。

素素推了推他的肩，李一泓懵懵懂懂地说：“别捣乱，好香的觉……”

“爸你也替别人着想着想，控制着点音量嘛！”

“什么音量不音量的！睡觉去睡觉去！”他挥了几下手臂，又鼾声如雷。

素素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塑料绳，用一端牵住了父亲的一只脚，一边放着塑料绳一边走回屋里。素素躺回到自己床上，听到父亲的屋里依然鼾声大作，伸手拽了拽绳子，震天的鼾声戛然而止，素素这才如愿以偿地闭上了眼睛。

夜晚的街巷，寂静悄悄。杨亦柳往家里走，迎面碰上了手牵着手的唐之风和春梅。

春梅认出了杨亦柳：“杨阿姨……”她边喊边甩开了唐之风的手。

唐之风尊敬地喊：“杨校长……”

“春梅，我从你家出来，你俩这是要去哪儿？”

“春梅想她妹妹了，我陪她回家去住一宿。”

“阿姨，我可想我妹了。”听语调，春梅快要哭了。

“只想妹妹？”

“还想我爸。”

“你爸，他今天晚上到家了。我看，你还是别回去的好，让他早点睡吧。”

“不然回你那儿！阿姨，我心里有很多憋屈，得跟您往外吐吐。”

杨亦柳痛快地说：“行啊，那就到阿姨家去住一宿吧，我也正打算找机会和你聊聊。之风，春梅跟我走，你自己请回吧！”

唐之风毕恭毕敬却又不失绅士风度地说：“杨校长，我听您的。”转而嘱咐春梅，像嘱咐孩子似的，“别跟杨校长聊太久。杨校长劝你的话，你也要往心里边去，啊？”他退一步，转身走了。

杨亦柳望着他背影说：“我觉得，他对你还真挺好的。”

来到杨亦柳家，两个人在长沙发上，杨亦柳抚着春梅的手说：“明天星期三，上午学校没什么事，我可以晚去。你心里有什么憋屈，就对杨阿姨说说吧。”

“阿姨，我是不是一个坏女儿啊？”

杨亦柳抚摸了她的头一下，温柔地说：“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好女儿就是从来没做错过事的女儿啊？”

“当初，我辞了在安庆市的护士工作，和第二个对象也吹了，就破釜沉舟地到省城发展人生去了，我把我爸气出了一场病……”

“过去的事，那就是过去了。你父亲都不提了，你还何必总记在心里呢？”

“企业要求发展，城市要求发展，家更要求发展！人往高处走，这是普遍愿望。我到省城去求人生的新发展，究竟有什么错的呢？如果我当初不去省城，我现在只不过还是医院里的一名护士，而且还是传染病科的。可我现在在省城有了自己的房子，工资是护士的几倍。”

“你能有今天，你父亲不是也经常感到欣慰吗？”

“那是表面！从那以后，他对我就算有了成见了，开始认为我是一个不安分的女儿了！可我不安分，那也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的人生啊！我总想再攒足一大笔钱，在省城再买一套大房子，把他接到省城去享福。我每次跟他聊我的打算，他不是朝我瞪眼睛，就是冷冷地说：‘我对我现在的人生很满足！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比不上我现在这个小家院。我的晚年用不着你安排！’他这么训我，我还能和他交流吗？即使是父女之间，不交流，感情能不疏远吗？”春梅说得伤心，抹起眼泪来。

“春梅啊，你也要理解你父亲。他本来就是一个在物质生活方面很容易满足的人。在这一点上，我不但能理解他，而且和他是一样的。也许在你看来，一排小平房，一个小院子，他整天所忙碌的那些文化馆的事，都是不值得满足的，可他的体会是，那也是实实在在的人生。文化馆的工作，使他在底层民众中很受尊敬，也很有成就感。现在他又成了政协委员，又自愿自觉地担当起了底层民众代言的使命。我看他活得很充实。所以他说他的晚年不用你安排，肯定是他的真心话。”

“那他也不该板着脸对我说！他那么跟我说话多伤我的心！”

“你和你父亲之间，对人生的看法太不一样了。你父亲并不认为普通人的人生就是失败的人生。以他这种年龄，才是副科级，多少人会为了退休前转成正科级朝思暮想啊！转不成正科级，又有多少人会把自己的人生咒上无数遍啊！可他不。他从不计较那个副字，也从不稀罕那个正字。你齐叔叔比他小十几岁，派你齐叔叔来当文化馆馆长时，你父亲都当了七八年副馆长了。可他一点儿怨言也没有，反而和你齐叔叔关系处得那么好。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这一点你应该向你父亲学学。你们这一代人，成才过程的文化背景和我们这一代很不一样。你们当仁不让地追求物质生活，这我是能理解的。但你父亲这种人却会有点儿看不惯。如果有谁认为普通人的人生就等于失败的人生，那他是要和人家争论的。如果对方还是他的女儿，他当然要瞪眼睛啦！”

“我也不是认为普通人的人生就等于失败的人生。可如果努努力就能过上不普通的人生，干吗不争取？还有，我和之风的关系，我猜他看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怎么了我们，不就是之风他也是我老板吗？女子和她的老板相爱就是罪过的事儿吗？这世上巴不得能和自己老板相爱的女人多啦！不就是之风他有妻子吗？有妻子还不兴离婚啊？我爸他怎么那么死脑筋啊！”春梅又抹起眼泪来。

杨亦柳微微一笑：“这就是代沟啊！代沟是一种客观存在嘛！你现在的恋爱，肯定不是你父亲所希望的那样。”

“他特希望我嫁给我谈过的第二个对象！可是阿姨我能嫁给一名出租汽车司机吗？就凭我！”

“那为什么还要和人家谈恋爱呢？”

春梅低下了头：“不是有人热心介绍嘛，谈着玩的，又没来真的！”

杨亦柳更加严肃了：“怎么能谈着玩呢！你不来真的，人家来真的，你不就等于在爱情方面捉弄人家了吗？这不公平，更不对。如果唐之风对你也不来真的，你是何感受？”

春梅一下子抬起了头：“阿姨，你看之风他对我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

“你看，真假轮到你头上，你很在乎了吧？没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春梅抓住杨亦柳一只手，晃道：“阿姨，快说啊，你感觉他对我究竟怎么样嘛！”

“要说唐之风这人，据我看来，还算是个正派男人。他对你嘛，也是真心实意的一种爱。春梅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爱情观，就是你生父他活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春梅表情骤变，身子一移，坐得离杨亦柳远了一些。

杨亦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一时也愣住了。

“春梅……”杨亦柳首先打破尴尬，低声说。

春梅将手一背，瞪着杨亦柳，缓缓站了起来。杨亦柳也缓缓站起，索性平静地面对春梅。

“杨亦柳，好一个我所敬爱的人！原来你一直和李一泓串通一气，帮着他隐瞒我的身世！”

杨亦柳劈手扇了她一耳光！

春梅捂着脸瞪了杨亦柳片刻，猛转身直奔门外。杨亦柳抢先一步，挡在门前，指斥道：“忘恩负义的东西，瞬间就翻脸，反目就成仇！要走可以，那也得听我把话说完了再走！”

春梅大叫：“我不听！”

“那你就走不成。”

春梅蹲下，哭了。

“给我乖乖坐到沙发上去。”

春梅又叫：“我不坐你家沙发！”

“那我就不说。你这样，李一泓也不会告诉你什么，那你就永远也不知道你的身世！”

春梅无奈，又猛站起，背对着杨亦柳坐到了沙发上，双手捂脸，无声而泣。

杨亦柳也不离开门前，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尽量以平静的语调说：“你出生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竟是一个瞎眼婴儿。可怜你母亲，在你出生的第三天，就由于产后感染的疾病去世了。可怜你父亲，为了治好你的眼睛，几乎是讨着饭来到了安庆市。在医院里，挂完号以后，他兜里就剩下了几毛钱。那个年代，中国的农民穷到什么份儿上，是你这种年龄的人没法想象的。那是一个贫困的农民能穷到接连几天掀不开锅盖的年代……”

安庆市某医院里，李一泓夫妇坐在长椅上等待门诊，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坐在他们旁边。

“给孩子看病？”

“嗯。”一滴眼泪掉在孩子熟睡中的脸上。

“孩子什么病啊？”李一泓关切地问。

“眼睛，一出生就是个小瞎子。有地方说能治好，有地方说治不好。”他说得伤心，一手遮脸，泣不成声。

“唉，摊上了，愁也没法子啊。既然有地方说能治好，那咱们当父亲的，就是卖血，也得千方百计给孩子治啊！”

“我已经卖过几次血了！”如果这个男人语气中的无奈是一片云，足够全世界连续下一个月的暴雨。

李一泓的心被刺痛了，看着这个可怜的男人，他默然了。

他掏出了钱包，抽出一元钱，又抽出一元钱，再抽出一元钱，还想继续，一抬头，见妻子在默默看他，脸上并无反对的表情，但也没有支持的表情。抽出一半的一元钱，又被李一泓的手塞入了钱包。揣起钱包，他将手中的三元钱往那个男人的手里塞。

“这怎么行，我不缺钱。”他怀里抱着孩子左推右挡，说什么也不收。

四周的人都扭过头，看着这两个给给拒拒的男人。

李一泓拍拍他的手，小声说：“怎么能不缺钱呢？我也是陪妻子来看病的……三元钱不多，但是够你吃三顿饭了不是？”

“好人，钱我是不会收的。麻烦你，替我抱一会儿孩子，我出去抽袋烟，换换心情，马上就回来。”他缓缓站起身，眼睛看不够地盯着孩子的小脸。

李一泓接抱过了孩子，男人冲他感激地一笑，抹着泪匆匆离开。

看着李一泓怀里的孩子，他妻子喜欢地说：“要是眼睛没毛病，是个多漂亮的女孩儿啊！”

“咦？那大人什么时候把他的门诊号塞在我手里了！”

这时，一名医生推开门诊室的门叫号：“二十八号，二十八号……”

李一泓看着手中的门诊号：“是叫咱们！”

他妻子说：“不是叫咱们，是叫刚才那人。”

李一泓起身张望，却不见那个男人的人影。

“下一位，二十九号。”

李一泓急了：“二十八号在这儿！”

匆匆走进门诊室，李一泓抱着孩子坐在了医生对面。

“孩子哪儿不对劲啊？”

“眼睛，一出生就瞎了。”

“在别处看过没有啊？”

“这……我也不知道。”

“你是她父亲，你应该知道嘛！”医生说着，要扒开孩子的眼皮。

“医生，别……孩子这不睡着呢嘛！其实，我不是孩子的父亲，我是替别人……”

“不是孩子的父亲，你进来添什么乱？给孩子看病，大人不能替来替去的！”医生不耐烦了，起身又推开了门诊室的门，“下一位！二十九号，二十九号进来！”

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李一泓夫妇把孩子抱回了家，这个孩子就是春梅。

为了治好春梅的眼睛，李一泓也和他生父一样卖过血，因为他不愿放过那一线也许能使春梅见到光明的机会。他们夫妻俩，听到了一个偏方，说是用母亲的乳汁洗眼睛，就能治好春梅的眼病。当时他们的儿子李志还不到一岁，还在吃奶的阶段。李一泓的妻子为了省下一部分奶水给春梅洗眼睛，只得听着亲生儿子因为缺奶饿得嗷嗷直哭。

也不知是那偏方起了作用，还是四处求医的结果，有一天，春梅突然能看见东西了。或者，是一个奇迹。或者，春梅的眼病本来就不严重，只不过当年地方小医院的诊断条件太差。总之，小春梅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张脸，并不是她亲生父母的脸。

李一泓在小院里轮番抛着儿子和小春梅逗他们玩，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到四五岁了，抛起哪一个，哪一个笑得咯咯嘎嘎的。

李一泓的妻子在屋里凭窗而坐，提醒他：“千万别摔了他们！”

“哪儿能呢！”

小春梅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还要飞！”

李一泓立刻放下儿子，抱起小春梅，小春梅却指着院门外：“伯伯，伯伯……”

李一泓扭头一看，见是春梅的生父，衣衫褴褛地站在院门外，正呆呆地看着他和小春梅。

李一泓脸上的欢笑顿时一敛，放下小春梅，将两个孩子轻轻推送到屋里。李一泓的妻子立刻离开窗口，抱起小春梅，躲到一间卧室里。

李一泓及两个女儿和杨亦柳度过周末的那一条河，在当年是两岸杂草丛生，很是荒芜。李一泓和小春梅的亲生父亲站在河边，各自挥舞着手臂在争吵。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可你把她遗弃了！”

春梅父亲一拍胸膛：“我为她卖过血！”

李一泓也连续拍胸膛：“我也为她卖过血！为了治好她的眼睛，我把家里的东西都快卖光了！”

“我那家里没什么东西可卖！”

“我带她到省城的大医院去治过眼睛，我老婆还用奶汁一天一次洗过她的眼睛！”

春梅父亲理亏了，蹲下身去，嘟哝：“反正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就是你，当年抛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现在她的眼睛治好了，你却要把她认走，你心里不愧吗？”

春梅父亲缓缓站起，默默离开。从此再也没有来过李家。

后来，李一泓倒经常带春梅去看她的生父，于是，春梅有了一位自己并不愿意常去看望他的“村长伯伯”。

在长途汽车上，李一泓和系着红领巾的小春梅并坐一座。小春梅问：“爸，咱们为什么又去看村长伯伯呀？”

“因为他生病了呀。”

“那你一个人去看他不行吗？”

“他也想你了。你不想村长伯伯吗？”

“不想。农村太脏了。村长伯伯的手那么黑，也不用香皂好好洗一洗！”

李一泓严肃地说：“记住，见了村长伯伯，要说你想他！”

“行。爸爸教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听爸爸的话。”

两个人来到春梅生父——老村长的家里，老村长因为生病，只好躺在床上。李一泓对靠在他身旁的小春梅说：“春梅，怎么不跟村长伯伯说话呀？”

“村长伯伯，我想你了。”

“又长高了，还入队了，真好。来，坐村长伯伯床边来。”他向小春梅伸出了一只黑而瘦的手。

小春梅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小声说：“我……我要去和狗狗玩玩！”说完就跑出屋去了。

“这孩子！”李一泓失望地看着门外跟小狗玩得正欢的小春梅。

“还小嘛！”

李一泓将老村长扶起，让他靠着自己胸膛，能望见在院子里逗小狗玩儿的小春梅。

“不能宠惯，该管得管。一泓啊，下次来，再别带那么多东西了，总为我破费，我过意不去。”

“这次带的，主要是些药和营养品。为你买点儿东西还不是应该的嘛，你是我们李家的一位亲人啊！”

……

春梅尖声喊道：“别说了！”她伏倒在沙发上，早已哭成了泪人。

杨亦柳脸上也在流泪，她平静地说：“关于你的身世，本是轮不到我对你说的。但我既然已是半个李家的人了，既然我说溜了嘴，既然你一向对我又是那么亲近，我想，由我来告诉你了，并不算是多么不对的事。现在，我讲完了，你也可以走了。”她从门前闪开了。

春梅忍住哭声，从沙发上站起，擦擦泪，低头往外走，走到门前又站住了。

“春梅，你总得告诉阿姨你去哪儿吧？这么晚了，你不告诉我，我会担心的。”

“杨阿姨……”春梅突然扑在杨亦柳怀里，又痛哭起来。

清晨，李一泓穿着他那身白绸衣裤，神清气爽地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巷子里。他又碰到了那个扫街的女人，主动停下来和她说话：“大妹子，看来咱俩有缘啊，要不我怎么一出门就碰到你呢？你上次说那事儿，我可记在心里呢！”

扫街的女人摘下口罩，回忆了一下说：“我对您说过什么了？”

“就是你们的孩子在城市里上小学难的事儿啊！”

“那事儿啊，我自己都忘了。当时只不过一说，发发牢骚呗！”

“你不是认识我家吗？有空到我家去聊聊，看咱们能不能共同想出一种好解决办法来。”

李一泓走后，扫街的女人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还当真了！”

来到公园里，李一泓在前边走，后边逐渐就跟了一群人，然而他自己并没察觉。

李一泓走到了以往打太极拳的树林那儿，这才发现身后跟着一群人，笑了：“怎么悄没声地跟来了啊？”

人群中有人道：“那还敲锣打鼓地跟着啊！”

大家都笑了。

工商局姚局长挤上前，对人们请求说：“我有事儿，得先走一步了。正巧碰到了李委员，让我先和他说几句话儿。”便将李一泓扯到一旁，小声说，“李委员，我代表我们工商局的领导班子，想聘你做我们工商局的廉政建设监督员。你可一定不要推辞。”

李一泓爽快地说：“我不推辞。太乐意了！这么光荣的事，我干吗要推辞呢！”

“那握握手，就算定下来了，过几天正式发聘书给你！”姚局长说完，匆匆走了。

黄院长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又亲亲热热地拥抱李一泓一下：“哎呀，一泓，可想死我了！你可为咱们市政协争光了！”

“我能为市政协争什么光呢？”

“都成了在省领导们心里挂号的人了，那还不是争光？”黄院长转身又对众人说，“诸位，我趁此机会说两句啊，我也是一位市政协委员，我和李委员是高中时期的同学。关于他非法倒卖国家文物那件案子，我得替他……”

人群中突然有人吼道：“滚一边去！上次你都说过这一套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我们要练太极拳！”

黄院长愣了愣，讪讪地退开了。李一泓朝他摊摊双手，表示爱莫能助。

打完太极拳，李一泓走出公园门口，被等待在公园门口的黄院长叫住了。

“一泓！”黄院长扔了烟，踩一脚，走到李一泓跟前，兄弟般亲密地说，“我开车送你回家！”

“才十来分钟的路，我想走走。有什么话你说吧。”

“那好，我开门见山了。有事求老同学，求得仗义。就是我那养老院，我不想办下去了。那么一大片地，太浪费资源了……”

“打算改建别墅区了？”

“对对，我这打算跟你谈过一次的。”

“因为当初和市里有协议，难办？”

“对对，市里那帮官老爷，太死性！非一口咬住当初协议上的‘公益’两个字不放！”

“那，你认为我能帮上你什么忙呢？”

“你不是跟省委书记都很熟了嘛，我写了一份项目提案，你一定要署上你的大名。哪天我派车送你去省城，你一定要亲自替我呈给省委书记。省委书记又不具体清楚下边市里的那么多事，只要他一批，对于我，难事儿不是也就不难了吗？怎么样？”

“不怎么样。”

“别这么说啊，这么说多不带劲！”黄院长压低声音又说，“我可以给你几成……那个，那个……”

“干股？”

“对对……”

“那就更不怎么样了。”李一泓将一只手拍在黄院长肩上，“我倒是以为，这一次市里的领导们很坚持原则，他们坚持得对，太对了。他们对的，我们政协就有义务支持。老同学，我不会帮你达到目的的。”李一泓说完，放下拍在黄院长肩上的手，走几步捡起黄院长扔掉的半截烟，投入垃圾桶，走了。

李一泓在家门口碰到了手牵手的春梅和唐之风，春梅看着他，张张嘴，想主动说什么，显然又不知说什么话好。

李一泓一言不发，上前抓住春梅一只手，将她拖入小院，拉入屋内。唐之风紧跟着进了屋，但见李一泓抓着春梅一只手，而另一只手高举起来，开始打春梅的屁股：一下，两下，三下……

唐之风急眼了：“李一泓，你还打起来没完了呢！再打，我跟你拼了！”

李一泓仿佛没听到，接着打：四下，五下……

唐之风上前一步，双手猛推李一泓，李一泓没提防，跌坐在地上。春梅赶紧扶起他，问：“爸，摔疼没有？”

“别叫我爸，我不是你爸！你……你一再地给我惹是生非！”

春梅双膝一跪：“爸，我不是你的好女儿，也不是我亲生父亲的好女儿，我知错了！要打要罚，你今天随便吧！只求你还认我这个女儿！我……我也不能起先有俩爸，忽然一个爸都没有了啊！”春梅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

李一泓愕然了。

“杨校长替您把什么都告诉她了。”唐之风说道。

李一泓带着愕然的表情，一步步走到自己睡觉的屋里，坐在床边，头一垂，双手捂住了脸。

春梅进来了，又跪在他膝前：“爸，我犯的错再多，我毛病再多，我今后全都改还不行吗？”

“孩子，不是我李一泓……是你亲爸活着时，他非不许我告诉你呀！现在……我替你亲爸难受啊！”李一泓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春梅站起，情不自禁地将李一泓的头搂在怀里，反而流着泪劝着：“爸，别哭，别哭嘛！你带我去，去给我村主任伯伯上坟吧。”

屋外，中堂里，唐之风擦了一下泪，坐在椅子上吸起烟来……

一辆面包车行驶在乡间，里面传来齐馆长和李一泓的谈话声：

“老李啊，多亏你当上了政协委员，蒋副主席和文化局局长，才到咱们文化馆来了好几次。也多亏他们一次次当着市领导们的面表扬咱们，市里才拨给了咱们这一辆车。有了这辆车，咱们便利多了！”

“馆长，前些日子，我没顾上帮你操心馆里的工作，你别见怪啊。现在，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我可没对你有过意见。你参政议政，我全力支持。但过几天举办的群众文化节，你一定得铆足了劲，再露露风采！”

“可别又要我舞狮子，舞不动了！老啦！”

“你还猜着了，正是要你在开幕式上舞狮子！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嘛！”

苏根生的妻子桂花正在给小猪喂食，她探身圈内，轻轻地抚摸着一只小猪的脊背。听到脚步声，她挺直腰，转过身来，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杨亦柳和春梅的目光同时落在桂花的鞋上——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依稀能够看出鞋面上缝着的孝布。

桂花认出了李一泓，意外地说：“你……”

“大嫂，我又来了。我说过我还要来的。这位是我们文化馆的齐馆长，这位是市重点中学的杨校长，她是我大女儿。”

桂花妻子打量着齐馆长、杨亦柳和春梅，毫无表情，一脸漠然。

李一泓走近猪圈，看看小猪，转身对桂花说：“大嫂，这两头小猪，你不必为学校养大它们了。你再也不必为你们村的小学校……养猪了。学校就是学校。学校附近，根本不应该有猪圈……”他有些哽咽地说完话，已是泪满双眶，踱到了一旁去。

桂花漠然中带着不解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齐馆长说：“大嫂，我们已经见过支书了。老李他捐给了村里一笔钱，足够盖所像样的小学了。老李还要求村里，以后就让你来当一名永远的校工。你那一份工资，也永远由他们重点中学包了。”

杨亦柳说：“你放心，我们绝对做得到，也愿意做。”

齐馆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给桂花，又说：“知道你们家的生活目前太困难了，所以……你丈夫的事，使不少城里人难过。这是他们的一份心意，也是我们文化馆同志们的……”

桂花并没有接，她像是蒙了，定定地看着大信封。

春梅上前替她接过，并替她揣入兜里：“你要是不收，我爸会着急的。”

桂花声音颤抖地叫：“李委员……”

李一泓走到她跟前，替她重新揣了一次信封，并小声说：“别丢了。”

“我丈夫的党籍，还能……恢复吗？他临咽气……都想着这事儿……”桂花的泪流了下来。

李一泓不禁轻轻抱住她，低声然而值得信托地说：“大嫂放心，我一定尽力。现在，我多少能为遭遇不公平的人说上些话了……”

黄昏时分，李一泓、齐馆长和小刘来送过书的那所农村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正在玩顶拐。

一个男孩忽然大叫：“点灯的人！”领着一群孩子跑向刚下车的李一泓他们。

他们跑过来，却是围住了车，有的趴窗往车里看，有的大胆地上了车。等发现车上没有书，孩子们渐渐围住了李一泓他们。那个首先认出李一泓的男孩问：“点灯的人，你就是来看看我们？”

这时，这所小学的校长和那名女老师迎了上来，李一泓给他们介绍完，杨亦柳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我们市重点中学，对你们农村小学校的一点儿心意。我们以前也没想到过，现在想到了，就来了。”

校长接过信封，倒出一张存折，立刻掏出花镜戴上，翻开存折，手指点着念出声来：“个，十，百，千，万，十万……”

他喜笑颜开了，大声喊：“赶紧赶紧！集合！升国旗！朗诵《点灯的人》！”

杨亦柳说：“校长，可别叫我们是点灯的人，惭愧死了。我们只不过是送炭的人。对于这些孩子们，你们才配叫点灯的人啊！”

车又上路了，春梅陷入回忆……

天黑了，屋里亮着灯，李一泓家的桌上放着一网兜瓜菜。

“我爸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你还非得等着见上他一面吗？”春梅不高兴地说。

“我再等会儿。”老村长嗫嚅地说。

“大老远的，再别上家里来了，我们去乡下看你还不一样？我哥我嫂子也在农村。那村子离城里又近，我家从来不缺新鲜菜。”

“那我不等了！”老村长猛地站起，迈步往外便走。

春梅跟到门口，伸头屋外说：“我就不送您了，走好啊！”

回到家的李一泓一掌拍在桌上，怒道：“他大老远地扑奔到咱们家来了，天都黑了，你怎么就忍心让他走了？！”

春梅不以为然地说：“他不就一老农嘛，非亲非故的，多少年来亲着他敬着他，咱们倒是图的什么呀？”

李一泓举手一指：“放肆！他是……他是你村长伯伯！你立刻给我去找！找不到他，你也甭回来了！”

春梅在巷口发现了老村长——他蹲在人行道边的一根电线杆下，在吸烟。她迟豫不决，但最终还是一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面包车内的春梅再也无法回忆下去，积成山的愧疚感撕扯着她的心肺，让她无所适从。春梅搂住李一泓一条手臂，伏在他肩头，无声地哭了。

李一泓用那一条手臂轻搂住了春梅。

李一泓四人肃然地站在老村主任坟前，坟前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的是“李朝山烈士之墓”。

李家柱沉声说：“县里的官们不承认，但我们全村承认了。”

李一泓掏出烟盒，把打火机朝春梅一递：“给我点烟。”言罢，衔住了一支烟。

齐馆长掏出打火机，想代替春梅点烟，李一泓朝他摆手。

春梅为李一泓点烟，他轻吸一口，弯腰将烟插于坟土中，对春梅低声说：“他生前，都没吸过一支你点的烟，这一支，就算你替他点的吧！”

“爸……”春梅双膝一屈，扑通跪下了。

李一泓也随之双膝跪下。

齐馆长也要跪，被李家柱拦住了：“你们二位，不跪也罢。”

“给烈士下跪，我们矮不了。”杨亦柳言罢，也跪在坟前。

于是，齐馆长也跪下了。

“老哥，我领咱们的女儿看你来了。我平时对她教育不够，她如果有什么让你伤心的地方，看在我面上，你得多原谅她……”

望着村里闲置的小学，李一泓对李家柱严肃地说：“告诉老乡们，一定要放心地让孩子们来上学！条件这么好的学校，空闲着，是罪过。至于那三十几万元，我们保证，决不会让老乡们来负担！”

回城的路上，面包车经过一家路边小饭店，李一泓和齐馆长、小刘曾在这里吃过饭。但是今天情况有些奇怪，没有人主动迎上前来招徕生意，屋里却似乎坐满了人，不时传出热烈的掌声。显然，一屋子人都在看什么电视节目。

“老板！有没有人啊，我们要吃饭！”齐馆长冲屋里喊。

一个男人走出来，反感地说：“吵什么，吵什么？今天不做生意了，走吧走吧！”

四人莫名其妙，转身往面包车走去，齐馆长不满说：“这家伙吃错药了！”

屋里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到目前为止，中国依然有八亿农民！不关心农村，不关心农民的生活水平，为人民服务这一句话，就只不过成了为城里人服务！”

李一泓一下子听出了是省委书记刘思毅的声音，他一反身，几大步就跨了回去，齐馆长、杨亦柳、春梅都跟了过去。

刚才那个男人又出来阻拦道：“干什么干什么呀？听不懂中国话怎么的呀？我不是说今天不做生意了吗？”

“我们也想听听。”李一泓和气地说。

“和你们城里人有什么关系？走吧走吧！”

“我们就听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

齐馆长赶紧掏出钱包，抽出十元钱塞给那男人。那男人分明嫌少，看看手中的十元钱，沉吟道：“这……”

齐馆长赶紧又塞给他十元钱。

“可没地方坐啊！”那男人这才从门口闪开。

李一泓四人挤入屋去，站在人们背后——一看便知，满屋都是农民，或打工的农家儿女。

电视中，刘思毅正在大会上讲话：

“发展是硬道理，共享改革成果也是硬道理。不讲前一种道理，今天就没有多少改革成果可以共享；不讲后一种道理，发展这一国家使命的伟大意义，因而就会大打折扣。

“我们讲共享，不是又要搞平均主义、大锅饭，而是主张在发展中讲大情怀，讲大责任，讲大义务。一句话，讲大方针，讲大方向，讲大原则。我们最穷困的同胞生活在哪里呢？在城市中还有，各级政府要关爱他们。但更多在农村，更多是农民和他们的儿女。因而各级政府眼里要有他们，心里更要有他们！

“党中央和国务院，特别关心农村的发展，特别关心农民的生活水平实际提高了多少，特别关心他们的医疗保障问题和农村孩子受教育的情况。这就是大情怀！城市反哺农村，这就是大责任、大义务！

“我们是一个经济欠发达的省份。我们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像经济发达的省份那样，一下子拿出几十个亿、上百个亿为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补血、充氧。但这并不等于说，我们就不能为我省的农民弟兄们解决任何靠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了。不，不是这样的。省委省政府感谢此次许多政协委员所参与的调研活动。他们的调研成果提示我们，哪些钱我们花得未免太铺张、太浪费、太好大喜功；而那些对人民来说刻不容缓的事情，我们却又把钱攥得很紧很紧，恨不能拖到下一个世纪去！”

……

安庆市中心的广场上，群众文化节即将开幕，一排鼓手奋挥双臂，鼓点声变化万端。布幔遮挡的后台，李一泓已穿上了“狮服”，像上一次一样，端正而坐，蓄养精神。

手机响了，李一泓睁开眼睛，从自己的拎包里取出了手机：“喂，小陆？在省城啊，我还以为你到我们安庆来了呢。猜我这会儿在干什么？一会儿我就要出场舞狮了，观众正等着看我这一头老雄狮呢！哎，小陆，你是不是在哭啊？什么……张铭他……牺牲了？怎么可能！”李一泓看着手机呆住了……

两名同样穿了“狮服”的青年合捧着狮头来到他跟前，其中一名青年毕恭毕敬地喊：“师傅，咱们该上场了。”

“上！”李一泓强压下心头的痛苦和哀伤，戴上了狮头。

一头大狮两只小狮，在逗狮人的引逗之下出现在广场上，他们精彩的表演博得阵阵喝彩。

在李一泓的眼中，或者说在大狮的眼中——逗狮人忽然变成了穿着一身警服的张铭。大狮就地一滚，李一泓摘下狮头放在地上，蹿起来一把抱住了逗狮人：“小张，小张你没有死是不是？”

……

后台，李一泓惭愧地对齐馆长说：“家轩，对不起，又让我搞砸了。”他脸上既淌汗水，也淌泪水……

“老李，你怎么了？”齐馆长关切地问。

“我一个好朋友……他死了……家轩，搂搂我……”李一泓终于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一个晴朗的日子，李一泓拎着拎包，走入了省政协的院子，迎面的楼上挂着横幅“热烈欢迎新委员参加政协学习班”。

“下一位发言的是新委员李一泓同志。”省政协吴主席在会场主席台上面带微笑地望着李一泓。

李一泓稳步走上台，站在话筒后面，他的目光越过下面的听众，望着远处……

“诸位，依我的理解，‘政协’二字，体现着一种时代要求。时代要求中国有‘政协’。‘委员’的身份，体现着一种责任。‘政协’要求我们委员必须具有对中国的责任感。我愿意承担此种责任，所以，我怀着虚心的态度，前来这里参加学习……”

二〇〇七年五月十二日

于全国政协委员学习班上

诗人成为斗士的年代，对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堪回首的。当历史的尘埃落定，成为斗士的诗人的死，首先当令他的同胞因之心疼。怀着心疼的情感来读诗人的诗，其诗宛如圣徒蘸自己的血写成的血经；怀着心疼的情感来细看诗人竟成斗士的心路，于是明察那历史不堪回首的病症，才是对诗人斗士之死的大敬……

梁晓声

2011年8月29日于北京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关于闻一多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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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夕阳红透，余霞许缕。

一声汽笛，似老翁之悲情一叹。长江——从武汉至黄石的一段江面，晚雾缥缈，倏浓倏淡……

轮船缓驶江中，锈迹斑斑，仿佛一条患了皮肤病的江豚仰浮于江面——这是1921年底一个阴霾的日子。

甲板上寂静悄悄，一男子背对层舱，抚栏而立，乃是清华学子闻一多。

闻一多，原名闻家骅、闻多，出生于湖北蕲水县（现浠水县）巴河镇望天湖畔闻家铺，堂兄弟中排行十一，大家族中称其“一哥”或“一弟”，婚后顺称其妻为“一嫂”。因其清华学友潘光旦一句戏言“闻何谓多？”遂更名“一多”。时年二十二岁，此行乃遵父母媒妁之命赶往家中与表妹高真完婚……

下雨了。雨丝如发，闻一多长衫已湿，似乎浑然不觉，思绪回到从前……

篷船撞雾而现，闻父剪臂伫立船头。

闻父：“家骅，为什么不带领着背诗？”

席篷内探出少年闻一多的头：“父亲，背哪一首呢？”

闻父：“就背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吧！”

少年闻一多：“好……”

江上响起男童们语调稚嫩的背诗声：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日，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闻父：“停，这后一句怎讲？”

少年闻一多：“哪里想到二十年后，又能与君子您卫八处士相见于您家的厅堂呢？”

闻父点头：“继续。”

男童们的背诗声：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小船徐远，其声亦然。

一只花色的小皮球从一客舱蹦出，滚过湿漉漉的甲板，滚向舷边……

女人的声音：“别捡了，危险！”

闻一多转身，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在舱门外，挣着身子要捡球，然而小手被一只女人的手拽住；女人的身子隐在舱内，闻一多只能看见她的半条裸臂……

女孩：“我的球，我的球……”

闻一多快步走到舷边，撩长衫，弯下腰，以手挡住滚至的球，捡了起来……

一名船工恰在此时走过他身旁，恭敬地问：“您是……闻少爷吧？”

闻一多拿着球，疑惑地望着船工。

船工：“闻少爷，您也回客舱去吧，看您衣服都淋湿了！”

闻一多有些迟疑地：“我们……相识过的吗？”

船工：“闻少爷，您四伯父，不是在巴河镇里开着一家商铺么？我在他铺子里打过杂。还是他老人家托人介绍我到这艘船上的呢！我家在武汉乡下，这样对我来回探家方便多了。我给他老人家打杂的时候见过您几次。”

闻一多：“那么，是自己人了，何必在船上也叫我少爷？”

船工：“越是自己人，越该分清身份嘛。要不，这大千世界人和人的关系，岂不就乱套了嘛！”

闻一多摇头道：“不好，不好，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本是不该被什么老爷、少爷或下人的名分区分开来的。总之，别人若叫我少爷，小时候还听得，现在长大了，听着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说罢苦笑。

船工：“那，以后再遇见您，我称您闻先生就是了。”

闻一多认真地：“闻一多。以后直呼我的名字吧。我还是名学子，哪里当得起别人称我先生。”

船工也认真地：“偌大中国，不是仅有一所著名的学校叫清华么？您家乡人，谁不知您是清华的才子呢？我一个目不识丁的普通人，岂敢直呼您的名字？”

别处传来叫声：“韩福禄，这边舱里有人晕船吐了，快来收拾一下。”

船工：“闻先生，我得去了。您还是别在甲板上了，快进舱里吧！”

船工离去，闻一多又将身体转向了大江……

凭栏的闻一多，双手无意识地转动着球，轻而长地叹息一声，低吟出两句诗：

暮雨朝云几日归

如丝如雾湿人衣……

他的表情随之惆怅。与表妹的包办婚姻，委实是他不甚情愿的。

背后女孩怯怯的声音：“先生……”

闻一多缓缓转身，见女孩站在离他几步远处，正望着他……

闻一多：“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女孩：“还我球……”

闻一多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球，恍然大悟地：“噢，我都忘了，当然应还给你！”

女孩伸着手正要走向他，闻一多制止地：“别过来，船边太危险。”

他掏出手绢擦擦球走向女孩，将球还给她，同时抱起了她……

闻一多对小女孩柔声地：“记住，这个球，你也要当它是有性情的东西看待它。它是小球，所以你不能踢它，更不能踏它，你拍它时，要轻轻的。你拍得太重，它就不高兴了。一不高兴，它就会滚向一边去，不想跟你玩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闻一多抱着她走到舱门口，将她轻轻放在舱门内，待直起身时，才见是个小舱，仅两张铺位；而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女子，一手握卷，斜坐于铺位，正面带微笑，神态端庄矜持地望着他。她身穿旗袍，看去是位生活优越的少妇。

闻一多也微笑了一下，退开。又踱回到船舷边凭栏而望。

少妇注视他的背影……

韩福禄提着手提话筒喊：“各位先生，各位女士，现在餐厅已为诸位备好晚餐，诸位文明舱的先生女士们请用餐了……”

闻一多一扭头，与少妇的目光相视。

韩福禄匆匆走过来：“闻……您一直没离开甲板啊！您可真是的！”

闻一多一笑：“我有换的衣服。再说我喜欢在这样的丝丝细雨中独自待会儿。”

韩福禄：“该吃饭了。”

闻一多：“我现在不饿。老韩，你忙去吧。”

韩福禄走开，回头望他，边走边自言自语：“书读多了，人就是会变得与众不同啊！”

男女乘客，陆陆续续从闻一多背后走过，少妇一手牵着女孩，一手撑伞，也从闻一多背后走过。闻一多全然不觉，一直陷入某种沉思中……

天黑了。

船在夜行，江声汩汩——闻一多的背影还在原处。少妇的身影出现在他背后，撑着伞，替他遮雨……

闻一多仍不觉。

闻一多低声自吟：“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少妇低声道：“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闻一多立刻转过身，一时不知所措地：“谢谢，这怎么可以，淋湿了你自己。”

少妇：“闻一多，诗啊词啊那是当不得饭的，心头愁绪，也并非靠了才子情调皆可了去。”说着，将伞递向闻一多，与他扶栏并立。

闻一多接伞在手，不免奇怪地：“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妇微微一笑：“你刚才与船工交谈，我无意间听到了。”

闻一多：“独自寂吟，想必也让你见笑了。”

少妇：“诗人爱诗，犹如女子爱美，谁取笑这一点，谁便是在证明自己的愚蠢。难道我是一副愚蠢的样子吗？”

闻一多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虽还算不上是诗人，但我的确爱诗。爱唐诗，爱宋词，爱古代和现代的一切好诗，就像男人爱……”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了，忽然缄口。

他将脸转向了江面——泊在江两岸的小船上，渔火点点……

闻一多：“一年湖上春如梦，二月江南水似天。”

少妇：“这是元代迺贤的《春日怀江南》。”

闻一多刮目相看地侧脸……

少妇：“你的话只说了一半，你爱诗就像男人爱什么呢？”

闻一多婉转地：“在一切的人生中，我觉得，为艺术的人生是最值得的。我的一生，将是为诗的一生。”

少妇：“已然决定了！”

闻一多郑重点头。

雷声隐隐，远处天穹上裂出一道闪电，江风骤起。

闻一多：“女士，风雨要来了，请回舱吧。”

少妇点头。

闻一多撑伞，将她送回舱口。待她进舱，闻一多请求地：“能否，将这把伞借我？”

少妇诧异地：“怎么，你还要待在甲板上？”

闻一多吞吐地：“我……只不过喜欢独自待在雨中站会儿罢了……”

少妇：“可是，现在大约快十点了……”

又一道闪电，又一阵雷声，风更大了，站在舱外的闻一多，长衫的下摆不时被风掀起……

少妇：“这一场雨来势汹汹，我的伞是难以挡住它的，你别淋感冒了。”

闻一多笑笑。刚想说什么，一阵大风将伞叶吹折……

少妇也笑了，诚恳地：“闻一多，进来坐吧。”

闻一多犹豫。

闪电、雷声、雨点……

少妇在舱内一闪身：“请！”

闻一多犹豫地迈入了舱。

一阵风将舱门“砰”地关上，紧接着，瓢泼大雨在舱外下了起来……

女孩已酣睡在一张铺位上，少妇坐于女孩身旁，指着另一张铺位说：“诗人，随便坐吧。”

闻一多局促而坐。

少妇：“我也要谢谢你。”

闻一多困惑不解地望着她。

少妇：“谢谢你替我女儿捡起了球，谢谢你用儿童诗般的语言，对她说的一番话。”

闻一多又不好意思起来，低头道：“哪里，您过奖了。”

少妇：“闻一多，实不相瞒，没见到你之前，我已经了解你不少了。”

闻一多诧异地抬头望她。

少妇：“我的弟弟也是清华学生，不过他偏攻理科。我早就听他讲过，清华有一名叫闻一多的学生，入学考试时数理化成绩不好，但文科成绩却名列第二。尤其将一篇题目是《多闻阙疑》的命题作文，写得思路独特，逻辑清晰，文采飞扬，深获文科老师们赞赏……”

闻一多：“一多惭愧。”

少妇：“我还知道，你是清华学生诗社、剧团的主要发起人，是《清华周刊》的主笔之一，是清华第一名报美术专业的学生，周刊的封面和插图，往往出自你的笔下……”

闻一多：“那些，都只不过是我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做来投入而已。”

少妇：“那么，响应罢课，参与学潮，也是你喜欢做的事么？”

闻一多严肃地：“那不同。一多虽然已立志将此生献给诗和美术，对政治之事，一向并无兴趣，但若事关公理和正义，一多还是不愿袖手旁观的。窃以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当是今日之清华学子的社会大立场，当是今日之中国青年的社会大立场。”

少妇：“据说，只有你闻一多等二十九名学生，坚决不肯向校方低头认错？”

闻一多微微点头。

“倘被取消毕业资格，也决不后悔？”

闻一多点头。

“倘被剥夺留美之机会，也在所不惜？”

闻一多点头。

少妇：“好一个闻一多，能在这艘船上认识你，也算不虚我此行了。”

闻一多起身，彬彬有礼地：“我想，我该告退了……”

少妇：“闻一多，你坐下。因为你是我弟弟的清华同学，因为你是闻一多，因为通过我们的一番交谈，我自认为更了解你了……”

闻一多：“可是，毕竟太晚了……”

少妇：“你因为没有买到一张卧铺票，又不愿在底舱挤着，对不？”

闻一多低头默认了……

少妇：“闻一多，你今晚就睡在那张铺位上吧。”

闻一多讶然地：“这怎么行！”

少妇：“又怎么不行？”

闻一多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少妇：“我的先生在马来西亚经商。他认识湖北航局的一位官员，所以船上特为我们母女预留了这一小舱，你只管睡下无妨。”

闻一多：“我想，我也许会带给你诸多不便。”

说着，再次起身，彬彬有礼地微鞠一躬，走至舱门——刚将门推开一道缝，一阵风夹着雨扑入舱门，门前地上顿时湿了一片……

闻一多本能地随即将门推严。

背后少妇平静的声音：“清华学子的头脑中，想来不该也有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在作祟吧？”

闻一多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了，缓缓转身，望着少妇，庄重地：“那么，一多谢了。”

大雨“哗哗”地泼着舷窗，客轮在风雨中徐徐前行……

舱内，少妇搂着女儿熟睡了……

闻一多仰躺着，头枕双手，又陷入回忆：

春光明媚的蕲水老家，遍地油菜花黄。胞弟家驷和表妹高真在深黄浅黄中奔来跑去，张网扑蝶。

少年闻一多的身影踏田埂走来，喊：“驷弟！表妹！回家吃饭啦！”

高真循声望道：“是一哥！”

闻家驷：“你叫得亲劲儿的！”学她声调，“是一哥！”

高真：“你学我干什么？我叫错了不成？”

闻家驷：“你当然没叫错，他也当然是我们的一哥。可是，任你现在叫他一哥叫得再亲，长大以后你就叫不成他一哥了，我却一直还可以叫他一哥！”

高真：“那又为什么？”

闻家驷张张嘴，欲言又止。

高真：“说嘛，说嘛！”

闻家驷：“现在不能告诉你。”

高真：“说嘛，说嘛，现在不告诉我不行！”

闻家驷拗不过她，又说：“我告诉了你原因，你可不许害羞。”

高真：“如果不是羞人的事，我就不害羞。”

少年闻一多的身影走来。

闻家驷：“那，我就给你说个明白——以后，你是要嫁给一哥做媳妇的。这是大人们商议时我偷听到的事。你成了他的媳妇，连我也要叫你嫂了，你那时还能叫他一哥么？你只能这么叫他了——夫……啊……”最后两个字，闻家驷学了一句青衣念白……

高真羞得双手捂脸，继而将双手握成小拳，不停地擂打闻家驷。闻一多走到他们跟前，大人似的：“表妹，怎么打起驷弟来了？”

高真羞视闻一多一眼，嗔道：“他坏嘛，他欺负我。”

闻一多：“驷弟，你为什么要欺负表妹呢？”

闻家驷：“我……我……”眼珠一转，岔开话头，将手中的瓶子举给闻一多看，“一哥，你看我为表妹捕了多少蝴蝶呀！”

闻一多接过瓶子，转动地看着问：“那，你们两个打算将这些美丽的小生命怎么办呢？”

闻家驷：“我早就想好了，全都做成标本，也代表你的一片心意，送给表妹！”

高真：“我不要……”

闻家驷打断地：“你不要？那你求我带你来捉？”

高真：“我……我想……我原本是想，一哥爱看书，做成书签，送给一哥！”

闻家驷：“一哥，一哥，你心里只有一个一哥！还莫如我自己都用线拴了，当一只只小风筝放着玩儿！”

闻一多：“驷弟，我不许你把它们都做成标本，更不许你都用线拴了当小风筝放着玩儿。表妹，我也不会接受你用它们做成的书签，将这么美丽的小生命活活弄死了，那是何等残忍的事啊！”

闻家驷和高真一时怔怔地看他……

闻一多：“还是还它们自由吧！”

他说罢，打开瓶盖，于是一只只蝴蝶飞出，盘旋在黄灿灿的油菜地的上空，情形煞是好看。

但瓶中还剩下一只蝴蝶不往外飞。

高真：“一哥，给我留下一只！”

闻一多却将那一只也轻轻抓出一扬手放飞了，并说：“你们多不小心啊，把这一只的翅子都弄破了，看它已无力高飞了，可怜的蝶儿！”

高真狠瞪了闻一多一眼，一扭身跑了。

闻家驷埋怨地：“这可是你惹她生气的吧？就留一只给她玩又有什么不行呢！”

闻一多望着高真背影一笑：“我惹她生气的，难道不会再哄她高兴起来？”

闻家。

一群孩子们同桌吃饭。高真眼中噙泪，怏怏地不动筷子。孩子们的目光皆望向闻一多……

闻一多：“那些美丽的蝴蝶，使我联想到梁山伯和祝英台，我又怎么忍心不把它们放飞了呢？”又对坐在身旁的高真说，“表妹，别生我气了，吃完饭我读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本给你听！”

高真抹抹泪，终于拿起了筷子。

雨过天晴，一个清新的早晨。客轮不知何时停靠于黄石码头。舱中，少妇被下船人的脚步声扰醒，坐起身，见对面床上已没了闻一多，伞撑开放在铺位前的地上，床上还有一册刊物。

她起身走过去，首先收起伞，接着款款坐在铺位边，拿起刊物，见是《清华周刊》。她翻开刊物，内夹一页纸，上有铅笔素描，画的是睡着的她和女儿。

多谢昨夜恳留，为您及女儿草此素描，以博一哂。又，伞已修好。不过，是船上的韩师傅帮我修好的，一多不敢夺人之功，实告。

闻一多

少妇迈出舱，正巧见韩福禄在拖甲板。

少妇：“韩师傅……”

韩福禄抬头四顾，问：“太太是叫我么？”

少妇：“你的熟人闻一多留言这么称呼你，所以我也这么称呼你。”

韩福禄：“不敢当不敢当，我一个船上干粗活的人，哪里也配您太太这么近便地称呼！请问太太有何吩咐？”

少妇微笑道：“那个闻一多，他哪里去了？”

韩福禄：“闻少爷啊，他已经下船了。他家在浠水，得在这儿上岸，再改乘另一段巴河上的木船。”

少妇：“他不愿你叫他闻少爷，你可是又叫了！”

韩福禄：“这不是背后嘛！”

少妇绕到船体另侧，双手抚栏张望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分明是在寻觅闻一多的身影，却又哪里可见！

少妇若有所失地回到舱中，坐下翻看刊物，中有一页，印着闻一多的诗《二月庐记》：

面对一幅淡山明水的画屏，

在一块棋盘似的稻田边上，

蹲着一座看棋的瓦屋——

紧紧地被捏在小山底拳心里。

……

此时，平静的巴水河如绸带般闪着波光。河上，一条载客木船缓缓行驶，船口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旅箱。两岸风光旖旎。

船家将橹摇得“欸乃”声声……

舱内，坐着闻一多和到蕲水接他的老人家韦奇。闻一多默默望着两岸，心事重重的样子……

柳荫下睡着一口方塘，

聪明的燕子——伊唱歌儿

偏找到这里，好听着水面的

回声，改正音调的错儿。

……

韦奇：“少爷，你有心事？”

闻一多反问代答：“韦奇，我们之间，暗订一条君子协议怎样？”

韦奇一怔，遂道：“韦奇听少爷的。”

闻一多：“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少爷了。我在清华已改了名，先生学生都叫我闻一多了。以后你就叫我一多吧！”

韦奇：“少爷，我不会那么叫你的。”

闻一多：“为什么？”

韦奇：“你们闻家一向对我不薄，我要为你们闻家的下人，做个懂规矩的好榜样。我若那么叫你，哪儿还有一点儿下人的规矩了！”

闻一多：“那，就我们两个人时，行吗？”

韦奇：“少爷行不行，往后，韦奇试试看吧。”

闻一多不悦地瞪他……

韦奇：“好，我保证在这条船上不叫你‘少爷’了。回家完婚，是大喜的事，你怎么反倒像开心不起来呢？”

闻一多收回目光，望向舱外。

韦奇：“你们闻家是远近闻名的耕读之家，闻老先生又是前清秀才，从祖上就传下了个个能诗能文的好家风；他们高家，也是黄冈的大户，而且嘛，和你们闻家一样，是尽人皆知的书香门第，高真姑娘我也见过，有模有样的，何况你俩结为夫妻，闻高两家，就亲上加亲了……”

闻一多：“韦奇，不谈这事。”

韦奇：“你如果再不回来完婚，闻老先生八成就要派我去北京把你带回来了！”

闻一多转移话题：“我父母二老，他们身体都健康吧？”

韦奇：“都好，都好。”

闻一多：“今年雨多，我的‘二月庐’没有塌墙漏雨吧！”

韦奇：“没有没有。我知道你要是一回来，就会从早到晚待在你的‘二月庐’里读书，替你上心维修着它呢，哪里会让它塌墙漏雨。”

闻一多的一只手，不禁地攥了韦奇的一只手一下：“我在清华，其实也经常思念家乡、思念父母、思念我的‘二月庐’，还经常思念你。回忆我小的时候，你带我到巴河镇去，让我骑在你的脖子上看戏的种种情形……”

韦奇：“如果少爷和高真姑娘将来在北平安家，需要个人看家护院，我愿去。”

闻一多：“你不是已经默认了我们的君子协定了么？”

韦奇低下头憨憨地笑……

船尾忽然传来哭泣声，二人的目光望向船尾，见船家十六七岁的女儿，赤脚蹲着，一边择菜，一边用手背抹泪——衣服裤子，缀满补丁。

韦奇叹口气，悄说：“唉，姑娘怪可怜的，从小死了娘，是跟着爹在这条船上长大的。长大了，也就该嫁了。穷人嫁女，是件愁事。心里喜欢的男人，往往娶不起她；相中了她的，又往往不是她的心上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老话，在穷人家女儿们的身上常是反的啊……”

闻一多再次将目光望向船家女儿，一时表情沉郁。

岸上忽起一个男人的乡间长调，接着是男人苍凉的歌唱：

好山好水好风光，

不抵妹妹好模样，

舍得卖掉我双眼，

只为妹妹你穿上一件好衣裳……

闻一多撩起衫襟，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抓着韦奇的另一只手悄悄塞给他，低声地：“这点儿钱，是我节省下的生活费，此番回来没买到铺位，又节省了一笔钱。一会儿我们下船时，你都给船家，嘱咐为他女儿买两身衣服。”

韦奇点头。闻一多掏出纸笔，问韦奇：“你记得刚才岸上那个人的歌是怎么唱的么？”

韦奇摇头：“我哪里用心听来着呢！”

船家的女儿却说：“我也会唱。”

语调平静得出奇。说时，目光凝视远处，看也不看闻一多和韦奇……

韦奇：“那么，有劳姑娘替我们唱一遍行么？”

于是船家女儿唱了起来：

好山好水好风光，

不抵妹妹好模样……

其声凄楚哀怨。

船家在船尾突然高喝：“别唱了！一个待嫁的姑娘家，信口乱唱的什么！也不怕这位文明的先生笑话……”

船家女儿噤声了，但见一行泪滴在她颊上。

闻一多与韦奇对视，二人的脸分别转向两岸……

船靠岸了。

岸上早有闻家雇的轿夫守着轿子在等候。闻一多踏上岸，一轿夫迎上前躬身道：“闻少爷，闻老爷指派我们来接您，请上轿吧！”

闻一多：“我就不必你们抬着了，只抬两件行李箱就是了。”回头望向船上，见韦奇正向船家交代什么，船家女儿站于一旁……

闻一多在岸上刚走了几步，船家女儿的歌声又从背后唱起：

好山好水好风光，

不抵妹妹好模样，

舍得卖掉我双眼，

只为妹妹你穿上一件好衣裳！

卖掉了双眼我不在乎，

免得个看妹妹和别人去拜堂……

闻一多驻足回头，见船已离岸，船家女儿窈窕的背影立在船头，闻一多赶紧掏出笔，边听边在手帕上记，过往行人好奇地看他。木船渐远，歌声渐远……

闻一多在巴河镇街中左顾右盼地走着，韦奇快步赶上。

韦奇：“一多，你怎么不坐轿子？”

闻一多：“你这不是改过口来了么？书是沉重之物，我要再坐上去，那可真真是将轿夫当牛马了，我是人，他们也是人，人不可以根本不替别人想一想。”

韦奇：“那就别逛街了，紧走几步快回家吧！你父母一定在家等急了！”

闻一多：“我又哪里有闲情逸致逛街。归程匆匆，连件小东西都没给我的表妹带，我想在这街上挑选一件。”

韦奇：“这一次可是你自己提到她的。”

闻一多：“我不是不愿你在我面前提到她，而是不愿和你谈我们的婚事。”

韦奇：“还不是一样的么？”

闻一多：“不一样。”往前走了几步，站住，对韦奇又加重了语气说了一遍，“很不一样。”

韦奇一时莫名其妙。

闻一多在一家铺子前挑选女子饰头的鬓花，比较着一红一紫两支鬓花，拿不定主意地问韦奇：“你觉得我的表妹她会更喜欢哪一种颜色呢？”

韦奇：“哎呀，只要是你买了送给她的，哪一种颜色她都会喜欢的。快买下一支走吧！”

闻一多：“那，还是要紫色的吧。紫色会使女子端庄，尽管我自己更喜欢红色……”

闻一多将手探入兜里，一时愣住：“韦奇，我的钱都给了那船家了。”

韦奇：“快走，快走！掌柜的，你不是认得我的么？就记在闻家的账上吧！”

韦奇扯着闻一多便走……

巴河镇中古戏台前，各类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几名工匠正在攀梯盘架地布置戏台，看来不久将有戏演出。闻一多经过时不由得驻足观望……

田间路上，韦奇在前，闻一多在后匆匆地走着……

来到门首挂着“春生梅阁”匾额的大院前，他们刚停下，对掩的大门忽地打开，门内拥出的男女佣婢七手八脚、各行其是地搭梯子，挂彩灯，贴剪纸什么的……

闻一多奇怪地：“韦奇，春节还有半个多月呢，家里干吗这么早就张罗着装点门户？”

韦奇：“装点门户？哎呀我的大少爷，就别跟我撇文腔了，这是在为你的婚事做准备！”

两位往门上贴剪纸的小女婢窃笑。

而男佣们则打趣：

“闻少爷，就等着沾光喝您的喜酒啦！”

“闻少爷，您再不回来，人家高家可就打算退婚啦！那时节，你们表兄妹亲上加亲的一段好姻缘可就吹啰！”

闻一多甚难为情。

韦奇：“你又愣的什么神啊！你倒是跟我迈脚进门啊！”

韦奇扯着闻一多，绕廊转柱，进了一重院子，又进了一重院子——各种关系的亲戚们，有的从窗口望见了他，有的在院子里碰见了他，无不与他亲切地打招呼；而闻一多几乎来不及一一回应，任凭韦奇扯着匆匆往前走……

二人终于走到一处幽静的厅堂外，韦奇通报：“老先生，老夫人，一少爷回来了！”

屋内传出闻母急切的声音：“儿啊，还不快进来！”

韦奇轻轻推了闻一多一下：“快进去啊！唉，我怎么觉得你越有学问了，倒好像变得有点儿傻了呢？”

闻一多迈入厅堂，闻母已迎在门口。

闻一多：“父母亲大人在上，不孝儿给父母亲大人请安……”

他说着就要跪下请安。

正襟而坐的闻父语调缓慢地：“家骅，我们耕读之家，主张的是追随时代进步潮流，与社会共文明，这些个老规矩，不刻意而为也罢。”

闻母：“就是，就是！儿啊，娘着实想你啊，多少次梦里梦见了你！快来坐在娘身旁……”

于是，闻一多被母亲握着手，领到母亲身旁的座位坐下；他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也正严肃地望着他；他不由得垂下了目光，显然地——他这个已略获才名的儿子，对父亲是敬畏有加的。

闻母的手却一直握着儿子的手不放，目光也始终不离儿子的脸。

闻母：“儿啊，你脸色苍白，面容倦怠，想必一路之上很辛苦吧？”

闻一多刚要说什么，不料父亲开口道：“虽说路程千余里，但却毕竟是坐火车，坐轮船，不像古人，只能骑马甚而步行，若言辛苦，未免娇气。我们闻家的男儿，年轻时便当养成善于吃苦耐劳的本色。如今之中国，社会的新知识分子如你辈，只读些经史子集是不行的哦。那样么，将来报效国家的资本是不全面的，依我的眼看来，中国的苦痛还很长久，那苦痛未必就不会涉及你的身上，所以……”

闻夫人：“哎呀，得啦得啦，儿子进了家门刚刚坐下，你就开始一套套地训诲起来了，也不怕儿子烦！说点儿正事不行吗？”

闻父：“我说的，也是正事。”

闻一多：“儿不烦，儿觉得，父亲的话极有道理，故不敢妄言‘辛苦’两字。”

闻父欣慰地点头。

闻母：“儿子，你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在清华苦读了整整十年了，知道的事情懂得的道理，明明要比你父亲还多啊！何必总顺着他的话，奉承他呢？”

闻一多：“妈，我不是在奉承父亲，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父亲的话有道理。”

闻父的表情更加欣慰，甚至不无得意。

闻母：“不说那些不说那些。儿啊，我和你父亲，和你高真表妹的父母，已经商量好了，打算把你们的婚事赶在春节前操办完了，那样两家也可以从从容容地过一个春节……”

“这……”闻一多心有异议，欲言又止。

闻父：“儿子，你和你高真表妹的婚事，乃是我们闻高两家家长在你们小时候替你们议定的。你们渐渐长大以后，心里都是清楚的，你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不愿意的话。如今你们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难道你竟心生反悔吗？”

闻一多：“父亲……”一抬头见父亲一脸严肃，低头不说下去。

闻父：“有话便说。”

闻一多：“儿对男婚女嫁之立场，在给父母二位大人的信中毫不隐瞒地表白了。”

闻父：“信我早已看过，也读给你母亲听过了……”

闻一多：“所以我此次回来，只不过是想再次当着父母二位大人的面……”

闻父忽然地：“韦奇！”

闻一多和母亲都不禁一惊，气氛一时凝重。

韦奇闻声而入，低声地：“先生有何吩咐？”

闻父：“麻烦你给他沏一杯茶。”

闻一多暗舒一口气。

韦奇沏茶后退出。

闻父不动声色：“先喝口茶吧。”

闻一多擎杯，浅呷一口。

闻父望着闻母道：“我想单独和儿子说些话。”

闻母：“怎么，我才见儿子没一会儿，就赶我走？”

闻父：“父子之间，不唯亲情话语。我是理解你的心情的，待会儿让儿子去你屋里，你们母子尽可以聊个够。”

闻母想说什么，却没说，不得已地站起，俯身悄对儿子说：“儿子，千万别惹你父亲生气。”

闻一多：“母亲放心，儿不敢。”

闻母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闻父大声地：“韦奇！”

韦奇门外应道：“在。”

闻父：“将门掩上，不许别人打扰我和家骅的谈话。”

韦奇：“是。”——从外将门掩上。

闻一多反而勇敢地抬起头，正视着父亲，似乎准备与父亲唇枪舌剑。气氛一时又凝重起来。

不料闻父微微一笑，慈爱地：“儿子，想必方才茶烫，现在肯定凉了，我看出你正渴着，再多喝几口。”

闻一多擎杯深饮，放下杯低声说：“父亲，儿也常想父母，常想家。”

闻父：“一路有何见闻？”

闻一多：“天灾人祸，沿途流民多多，时见卖儿女者，令人心生同情。”

闻父：“北平的政局还稳定么？”

闻一多：“儿一向远避政治，不愿与任何在党人士结交。对‘政局’二字，亦感觉迟钝，恐儿说不出什么来。”

闻父：“那么，怎么又卷入一次学潮之中了？”

闻一多：“那完全是当局逼迫的。还在今年春天，北洋政府就因筹集军费参加军阀混战，长期拖欠教育经费。北平国立八所学校教职员工为了中国之教育事业可以进行下去，也为了自己索薪的正当权利，宣布停课，然而北洋政府却置之不理。6月3日，马叙伦、李大钊领导的索薪团展开罢教斗争，二十二所学校六百多名学生也集于新华门前请愿，北洋军阀竟出动大批军警，殴打请愿者，致使二十余人受伤。清华学校有美国退还的庚子赔款作经费基础，没有拖欠教职薪金，起初自然与此事无关。然而‘六三’事件之后，我们清华学子还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吗？那样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同界有难而不声援的话，清华学子今后还有何脸面迈出校门以对中国社会？”

闻一多神情激动起来。

闻父却异常平静地：“说下去。”

闻一多：“所以，我们清华学子于6月8日通过罢课案，决定执行市学联决议，18日罢课。而校方却将大考提前至18日进行，并宣布届时不到考场者等于自动退学。目的十分清楚，就是要破坏我们的罢课。当天晚上，我们再开全校学生大会，以424票对2票，通过又一项决议——无论校方如何胁迫，清华学子坚持罢课到底。并要求罢课终止之时，校方给以补考的权利……”

闻父：“可是报上说，校方也做了让步，将大考日期推迟至22日，那一天，有三分之二的学生进入了考场，这又怎么解释呢？”

闻一多：“父亲，那是校方后来狡辩而已。若拒不参加考试，尤其对于我们高四级学子，就意味着八年寒窗付之东流，出国留学之愿望也成泡影……”

闻父站了起来，踱几步，猛转身盯着儿子问：“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不韬光养晦，审时度势，而偏偏与二十八名激进学生坚持拒考到底？还自言什么远避政治，哼！”

闻一多也不由得站了起来，更加激动地：“父亲，人可远避政治，但不可远避正义，虽涉嫌参与政治，儿亦不畏任何人指斥、任何方面压力，而要恪守敢当敢为的个人立场！我等二十九名清华学子之动机堂堂正正，而校方却在报上污蔑我等乃因学业荒疏、成绩低劣，借故逃避大考！还逼迫我们写什么所谓‘自新’的悔过书！父亲，事关孩儿人生的第一次人格尊严，孩儿非受什么政治的蛊惑，乃为社会之正义而抗争，乃为人格之尊严而抗争，屈服无理惩罚，乃气节所不许也。且从不肯赴考，已经光明磊落到今天。父亲，我们是中国有个性的新国民，怎甘做高压手段面前俯首帖耳的奴隶！……”

闻父严厉打断：“不要再说了。这些话，你在给我的信中都已经写到，我并没有回信对你大加指责。你语气激动，言辞咄咄地干什么？难道我是那对你实施高压的一方么？！”

闻一多一愣，低声说：“父亲原谅。”

闻父：“还不给我坐下！”

闻一多落座时，袖子拂翻了茶杯，茶杯落地而碎……

第二章

闻一多俯身呆望地上的茶杯碎片，不知所措。

闻父：“你摔碎了我一只乾隆年间的杯盏，破了我一套好茶具的件数。”

闻一多偷瞧父亲，惴惴不安，下意识地打算弯腰捡那些碎片……

闻父：“算了，一会儿让别人扫起就是了。”

闻一多：“父亲，我不是故意的。”

闻父：“我也没说你是故意的。”说罢，推开门迈了出去。

闻一多困惑地望着父亲。

闻父在门外头也不回地：“跟我来。”

闻父背一手于后，闻一多亦步亦趋跟随着，父子二人在闻家大院左转右绕……

父子二人先后踏入闻父的书房“绵葛轩”。轩中书架上，卷籍多而整齐，几无空处。数张案上，或置琴，或置棋，四壁亦悬古色古香的书画。

闻父落座后，闻一多怀旧地东摸西看，分明心系感慨。

闻父：“自从你有了属于你自己的‘二月庐’，连每次探家的日子里，也不涉足我的‘绵葛轩’了。”

闻一多正翻开一期《新民丛报》，看登在上边的梁启超的文章，听了父亲的话，将丛报合上，放归原处，转身望着父亲说：“但儿自幼求知的欲望，毕竟是从这里开始，由这里而变得强烈，而变得不能满足的。”

闻父：“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

闻一多摇头。

“还记得你小时候，”闻父想了想接着说，“应该是辛亥革命武昌起义之后的一天，我和你的叔父们在这‘绵葛轩’里彻夜议论新政，评说国家时局，而你在门外偷听，被我责令面壁罚站的事吗？”

闻一多：“父亲，我不记得了。”

闻父：“我倒一直记得。我看你也不是不记得了，而是不愿承认罢了。”

闻一多笑笑：“知子莫过父。父亲，儿读书越多，越是厌嫌古代文人们惯走的仕途之路，对经商比厌嫌仕途更甚；虽认为科技于兴国十分重要，但又天生难以付诸行动，那么似乎也只有实践为艺术的人生了。儿的此种人生选择，没有使父亲大失所望吧？”

闻父：“失望是失望过的。但是，你毕竟已长大成人，你有你选择人生志向的权利。何况，即使由我来代替你选择，目前的中国，除了为艺术的人生，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另外的一条人生之路，适合你这样的青年去走了。”

闻一多感动：“谢谢父亲的理解。”

闻父：“我引你到这里来，就是要以平等的态度与你交谈交谈。正如我与你的诸叔父们在这里坦陈各种见解一样。”

闻一多高兴了：“父亲，倘儿言辞上有什么冒犯之处，父亲不会再责令儿面壁罚站吧？”

闻父也显出了很高兴的样子：“既言平等，自当虽亲子而视如同辈，摈除权威，但服良言。拿棋来，我与你边弈边谈。”

看得出，闻父的话是发自内心的。显然他希望以平等的态度，争取儿子的一份理解。

二人对弈围棋时，闻父又说：“从你给我的许多信中看，你对‘事理’二字，正在通达起来。文字的修辞方面，也是越来越有长进了。”

“父亲夸奖了。”

“就是说，你的信于见解方面，也不是没有可商榷之处；于文字方面，也不是没有可修改之词。”

“父亲博览群籍，精通经史子集，儿还当努力向父亲学习。”

闻父有点沾沾自喜起来：“你们这批中国的新知识者，倡导白话文是对的，但也不可因噎废食，全盘否定文言文的精妙。比如‘有黄犬卧于途，奔马惊而踏毙之’一句，倘以史笔记录之，该是怎样的文字呢？”

闻一多执子想了想，摇头一笑：“父亲猝然，儿一时答不上来。”他是故作不知。

闻父：“这是不必太想的嘛。‘奔马毙犬于途’，寥寥六个字，原意昭然。又比如事理方面，自由恋爱，新式结婚，是当下你们新知识者每每欢呼着拥护的潮流，我们老派人物若阻挡这潮流，确乎有些不自量力。但若像你和你高真表妹，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以我们双方家长的眼来看，你们懂事后的相处，那也是相待以礼，相近以情，相敬而又相知。这样关系的一种父母包办，是否有别于完全封建的父母包办，是否可另当别论呢？”

闻一多将脸扭向一旁，握子不落了。

闻父盯着儿子：“你回答我的话。”

闻一多将脸转向父亲，迎视着父亲的目光倔强地：“包办就是包办，男女二青年，也许一生相待以礼，相近以情，相敬而又相知，只要那一个‘爱’字他们不曾彼此表达，彼此接受过，任何人强以某种形式使他们成为事实上的夫妻，便还是包办。没有什么完全封建和不完全的封建之分，更没有什么另当别论不另当别论的区别！”

“你！……”

闻父板起了脸，沉默片刻，隐忍地说：“儿子，我们闻家，世代乃诚信之家，高家也乃有荣有誉之家，何况我们两家又有姨亲关系，迁就了你自由恋爱的向往，就对不起高家，就伤害了你高真表妹，就玷污了我们闻家的诚信清名。你站在父亲的角度替父亲想一想，此事但凡有一步体面的退路，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似乎相求于你这个儿子……”

闻一多微微冷笑：“父亲，您说的什么亲戚关系，什么对不起，什么伤害，什么玷污，什么诚信，顾全多多，唯独不顾我的内心感受！明摆着是以我的终身大事做了顾全的代价！叫您的儿子怎能不有一种被权威摆布的屈辱感觉？！……”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闻父一拍棋盘，震得棋子纷纷跳动……

“父亲，我实话告诉你！我此次回来，就是打算当面劝说高真表妹，要她做我的同志，一道反对你们父母们的包办。而我和表妹，从此还是要相待以礼，相近以情，相敬又相知，至于那一个‘爱’字，我们何时彼此表白，谁先向谁表白，或者一生并不表白，各自心有另择，那纯粹是我和表妹之间的事，任何人的强迫，儿都万难从命！”

“儿子，我供你在清华求学十年，原指望你心怀大志，将来光耀家门，可是你却决定了什么为艺术的人生，我责备过你么？没有，一句也没有！你自言要实践什么为艺术的人生，却又参与学潮事件，只落得个至今是否将被清华除名连自己都难料的下场，我责备过你么？没有。一句也没有！古人云：‘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你对家族兄弟们常言孝悌之理，为什么在这一桩明明并不委屈你的婚事上，却一定要叛父逆母呢？！”

闻一多站了起来：“父亲，您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压迫的方式方法与企图使我们二十九名不屈服的清华学子乖乖就范的人们没什么两样！……”

闻父也霍地站了起来，父子二人眈眈对视……

“闻家骅，你太放肆了！”闻父气得将围棋棋盘掀于地……

闻母的房间。

闻母坐在椅上，用衣襟拭了拭泪，唉声叹气，闻家驷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捶背……

闻母：“也不知你哥哥在他的‘二月庐’那儿，每天都是怎么过的？这不等于被你父亲禁闭在那儿了吗？”

闻家驷：“妈，你别难过了，有韦奇在那儿照顾他的寝食，有书为伴，他既不会受半点委屈，也是不会感到寂寞的。”

闻母：“你父亲和你哥哥，一个将诚信看得重要无比，一个将婚姻自主视同生命，闻高两家这一桩婚事，最终可怎么了结啊，妈为此操死心了！”

闻家驷：“让我哥独自在那儿想上一想也好。”

闻母：“家驷，难道我们的眼光都错了？难道你高真表妹，真的那么配不上你一哥？”

闻家驷：“妈，您想得太多了。我了解一哥，他并不是觉得高真表妹配不上他。他是一时钻入了牛角尖，不情愿接受家长包办这一种形式。清华的学子嘛，一个个都以反封建的叛逆者自居，当然不甘心自己的婚姻打上一个父母包办的印章。”

闻母：“家驷啊，你既然说你了解他，何不替爸妈去劝劝他？”

闻家驷：“父亲也这么要求我了。妈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一哥对我劝他的话，还是肯听些的。”

望天湖边，“二月庐”被湖光山色衬托着，一如闻一多的诗中所赞美的情形。

闻一多的目光追随着窗外掠来掠去的燕子……

闻一多的心声：“二月庐”啊“二月庐”，我一向幸运地是你的主人，想不到此次回来，却做了你的囚徒……

“二月庐”内，到处摆放着书籍；这儿那儿，有的夹着纸签，有的正翻着，有的反翻着，显然随时都会被拿起接着读……

韦奇进来，低问：“一多，晚饭你想吃什么呢？”

闻一多心不在焉地：“你想吃什么，我便随你吃什么，你看着做吧！”

韦奇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正欲退出，闻一多转过身来，问他：“韦奇，你不断长吁短叹地为哪般呢？”

韦奇：“我的少爷啊！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闻一多：“怎么又叫起我少爷来了？”

韦奇：“你从小身为少爷，却一点儿少爷的脾气都没有。现在你长大了，学问多了，反而闹起少爷脾气来了，那么我自然要叫你少爷啰！”

韦奇说完，走出去坐下剥豆子。闻一多也走出去，也坐下剥豆子……

闻一多：“连你也认为，封建包办婚姻有理？”

韦奇：“封建不封建，我不想评说。我只想告诉你这么一点，你表妹高真姑娘，她对你是一片真心地好！”

闻一多：“我是她的表兄，她尊重我，这是我能感觉得到的。至于她对我是否一片真心地好么，这我可就不知道，所以我反抗双方父母替我们包办的婚姻。”

韦奇：“她对你是否一片真心地好，你不知道，我可知道。”

闻一多笑了：“你怎么竟知道？说来听听。”

韦奇：“说就说，不是我替高真姑娘不平，这心里头憋闷！有一次，高真姑娘又来你家玩，她让我带她到你这‘二月庐’来看看，我就带她来了。”

韦奇索性将手中豆子放于盆中，郑重其事地讲起来：

“二月庐”里。

高真环视着满室书问：“我表哥每次探家，总喜欢整天整天待在他这‘二月庐’里？”

韦奇：“可不，有时干脆接连几天睡在这儿。别人不给他送饭来，他就连饭也忘了吃！”

高真：“除了看书，他还做些什么呢？”

韦奇：“散步、看书；散步、看书。也不是小孩子了，却常常蹲下身瞧看湖边地上鸟儿们留下的爪印，发呆愣神！”

高真：“当真？”

韦奇：“当真，我说高真姑娘，你可思量好了，我们一哥，我看他是书读多了，快成书痴了。你将来嫁给一个书痴不会后悔啊？”

高真害羞地掩口笑道：“我可要把你的话告诉他！”

韦奇：“哎呀别别，千万别，我是在开你的玩笑嘛！”

高真：“放心吧，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才不会告诉他呢。要是真的嫁给了一个书痴表哥，那我也随着他当书痴呗！”

闻一多：“她真是这么说的？”

韦奇：“我编瞎话骗你干什么呢？那天她将这‘二月庐’的书一本本全部拿起翻了一遍……”

闻一多：“可她并不识字。”

韦奇：“她是将那些破损了的书选出来，将那些书皮旧了的书也选出来，她回家时，让我将那些书装了两大箱子，随她送到她家去。她为了修补你那些书，半个多月没迈出他们高家的门！”

闻一多：“我以为……是家里雇人……”

韦奇：“你以为，你以为！”——站起，并将闻一多也扯起拽往屋里，从架上抽出了一册书给闻一多看：“瞧，多下功夫！多细致的活儿，比巴河镇纸活店里的师傅还技高一筹……”

闻一多看过那一册书，放回架上，自己又抽下另外的几册书看，册册的封面像新的一样。

闻一多：“怎么没人告诉我？”

韦奇：“除了我，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闻一多：“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韦奇：“她不让我告诉你。”

闻一多：“为什么？”

韦奇：“姑娘们的想法，我又哪里会知道？你若想知道，何不去问她？”

闻一多若有所思地：“是啊，是啊。”

韦奇：“可你已在这‘二月庐’里三天了，自己就没看出来你的书全变新了？”

闻一多：“我……我不是说了嘛，我以为是家里雇人……”

韦奇：“我连发了誓不告诉你的，也告诉你知道了，你怎么以为是你个人的事了，我得剥豆子了。”

韦奇嘟哝着，又到外边去了。

闻一多手持一卷书，缓缓坐在藤椅上沉思起来，往事一幕幕再次浮现眼前：

夜晚。巴河镇，正月十五闹元宵。

闻一多、闻家驷、韦奇走着，看着。闻家驷一回头，奇怪地问：“咦，表妹呢？”

闻一多、韦奇也站住了，四顾寻找。

闻一多：“表妹！表妹！……”

韦奇：“高真姑娘！高真姑娘！”

闻家驷举手一指：“那儿，她来了！”

高真逆着一股人群走到了他们跟前。闻一多板起脸，以兄长责怪小妹妹的口吻说：“你哪儿去了？怎么不跟紧我们？要是把你丢了，叫我们回去可如何交代？”

高真却不正面回答，反而伸出一只手来：“一哥，把你带的钱给我！”

闻一多：“你要买什么啊？”

高真：“先别管，快给我吧！”

闻一多掏出钱，交在她手上。

高真：“都给我！”

闻一多又摸摸兜：“都给你了呀！”

闻家驷、韦奇从旁疑惑地看她。

高真又将手伸向了闻家驷：“你的钱也都给我！”

闻家驷：“我身上没带钱。”

韦奇：“我身上倒是带着些钱，不过，是闻老先生嘱我顺便清了‘墨香阁’去年一年的纸墨钱。”

韦奇犹豫地看闻一多。高真急得跺了下脚：“我会还给你呀！”

韦奇：“可是不小一笔钱呢！”

闻一多：“韦奇，别让我表妹着急了，先给她吧。我父亲要是质问，我会替你解释的。”

韦奇只得掏出钱交给高真。高真攥住钱一扭身跑了；闻一多三人不约而同跟在其后。

某客栈门前。

一名少女，颈插自卖自身的草标，满面流泪地哀求围观的人们：“哪位好心的先生可怜可怜我，把我买了吧！哪位好心的先生可怜可怜我，把我买了吧！”

人们同情地摇头，叹息……

客栈主人也替少女向人们诉说着：“唉，她娘带着她，从北方乞讨到南方，投亲不着，流落此地。是我见她们可怜，将她们收留在我这小小的客栈，不期她娘一病不起，死在我这儿。她欠下了我店钱、借给她为她娘抓药的钱，还有我替她雇人发送她娘的钱。现在生意冷清，我也是负着债苦心经营，她不自卖自身，可叫她怎么办呢？哪位先生慈悲为怀，买了她去，不但使她有了一条生路，也是救济了一下小店啊。”

在围观者中同情地听着的闻一多们互相看看，此时都明白了高真要钱的原因。

高真对客栈老板微鞠一躬，彬彬有礼地：“店家，听来您也分明是一位慈悲为怀的人了。您的难处，也着实是可以理解的。我愿为这位姑娘还清她欠下您的钱，先给您这些，您看还差多少？”

高真说罢，把钱递向客栈主人。

客栈主人略迟疑，紧接着一把将钱掠去，急急点数……

“恩人！”

那女孩悲叫一声，便欲双膝给高真跪下。

闻一多上前一步，扶住少女，没使她跪下去，低声地：“小妹，不必这样！”

少女双手掩面，嘤嘤哭泣。高真怜悯地抚慰着少女。客栈主人数罢了钱，对高真苦笑道：“姑娘，大话是不能轻说的，你这点钱，还不够替她还清店钱。我刚才已经言明了，她还欠我……”

高真：“得啦得啦，您就说还该替她还多少钱吧！”

店主说：“十块大洋！十块！”瞪着哭泣的姑娘问，“你自己告诉她吧，是不是还该还我十块大洋？”

围观者中忽然有人高叫：“区区十块大洋，算是几个钱，本大爷发善心把她买了！”话音刚落，一个油头粉面然而目光邪淫的男人挤上前，掏出一钱袋，大模大样地朝客栈主人一递，指着高真又说，“别点了，肯定比她给你的那点儿钱多！也肯定比那北方小妞欠你的钱的一半多！就当本大爷今天先交一半买下她的定金了！另一半，三天后来领人时再给齐了你！”

客栈主人双目发光，赶紧将钱袋接过，对高真说：“姑娘，让你说着了，这世上慈悲为怀的人还真不少！”说着，要还高真的钱。

高真求助地望着闻一多，未接客栈主人还她的钱。

那男人凑向少女，上上下下打量着，欲摸少女脸：“北方小妞，模样看起来就是比湖北小女子眉目舒展……”

少女惧怕地往高真身后隐藏。

高真：“你这人，放尊重些！”

那男人：“姑娘，关你什么事？现在，她已经一半是我的人了！”

围观者中有人高叫：“小姑娘，千万不能跟他走啊！他是专做皮肉生意的，会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那男人望着人们一叉腰一瞪眼：“嗯？哪个吃了豹子胆，敢坏我的好事？”

众人胆怯，噤声无语。

闻一多跨前一步，义正词严地：“你真是做好事吗？”

那男人：“你是什么人？”

闻一多：“清华学子闻一多。”围观者中有人交头接耳悄悄议论：

“望天湖边闻家大院闻廷政的长公子。”

“十三岁考入清华，他父亲是前清秀才，前几年人称他‘小秀才’。”

“这就好，这就好，但愿那小妹不至落入烟花柳巷之地……”

那男人轻蔑地：“谁管你学子不学子的，在我眼里，一概的学子，只不过等于是儿子、孙子……”

韦奇早已按捺不住，跨上前厉喝道：“嗨！这人！出言不得放肆！”

那男人：“出言放肆？我便打他这学子一顿又怎样？！”

韦奇擒住他举起的腕子，怒视道：“想动武？那么就跟我来试试吧！”

只一搡，那男人连退数步，跌倒于地；站起来后，自知不是韦奇对手，从客栈主人手中一把掠去自己的钱袋，狼狈而去……

客栈主人不满地：“嗨，你这人真是横插竖挡！好端端的几全其美的事被你搅黄了，现在你怎么给我个交代？”

闻一多庄严平静而又不卑不亢地：“店家不必再啰唆了，这小妹欠你的钱，学子替她一次还清。”

高真、闻家驷、韦奇、那少女及众人，一齐将惊异的目光望向闻一多。

客栈主人：“你说话可要算数。”

闻一多：“我的话当然是认真的。”

闻家驷将闻一多扯往一旁，悄悄地：“我们哪里来那么多钱啊？”

闻一多：“四伯父的家不是就离这儿不远么？去借。”

闻家驷一拍脑门：“对，我去！”

说完，转身就走。

闻一多：“家驷！”

闻家驷站住，回头看他。

闻一多：“你去，未必能说得清楚，还是我亲自去的好。”

看着韦奇又说：“这儿的事，就交给你了！”

韦奇：“你放心，有我在这儿，哪个敢对高真姑娘和这小妹无礼，我对他不客气！”

闻家驷：“一哥，还有我哪，你快去快回！”

闻一多转身时深深地看了高真一眼，高真也正充满信赖和期待地看着他……

那自卖自身的少女以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闻家内厅。

闻父背身背手而立。闻一多、闻家驷、高真、韦奇站成排，神色皆显不安。

闻一多、高真不禁对视。

闻父缓缓转身慢条斯理地说：“那么你们要怎样安排那姑娘呢？”

闻一多刚要开口，高真抢先道：“我要带她回我们高家，让父亲认她一个干女儿，将来替她择嫁一个好人家。”

闻父：“嗯，此乃至仁至善之举。如此一来，我对你们的一番审问，岂不是显得厚财薄义了么？”

闻一多：“父亲，孩儿们不敢这么想。”

闻父：“量你们也不敢。你四伯父家差人来问个明白，我自然也是要向你们问个明白的。”

高真：“伯父，一哥向四伯父借的钱我回家后会禀告父亲，请父亲亲自还来。”

闻父：“真真的孩子话。那样我以后还有何面目与你父亲谈仁论义？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你们见义勇为，证明不愧为我闻高两家儿女，我心里也觉欣慰，脸上也觉光彩。家骅，你带表妹和弟弟到厨下去。就说我吩咐的，奖赏你们一顿夜宵。你们爱吃什么，只管让灶上师傅做就是了，去吧！”

闻一多等退出，高真在门外望着闻一多说：“表哥，谢谢你。”

闻一多：“表妹，是我该谢你啊！‘见善如不及’，就是要当成榜样的意思。我觉得父亲是在暗示我，今后要以表妹为榜样。”

高真顿时害羞，娇嗔地举手欲打闻一多：“伯父才不是那个意思呢，你取笑人家！”

闻一多捉住了表妹的手，四目凝视……

闻家驷趴在门上，眼凑门缝往厅内偷窥，并回头向闻一多和高真做手势。闻一多不好意思起来，遂松开高真的手，二人也蹑足走过去偷窥……

厅内。

闻父倒了两杯茶，拿着走到韦奇跟前，递给韦奇一杯，郑重地：“韦奇，如果没有你保护闻高两家孩子们，他们今夜恐怕难免要被痞邪之徒欺辱了！我以茶代酒谢你！”

韦奇接过道：“那实在是韦奇的职责，先生何必言谢。”

闻父：“你在我闻家大院，已十余年矣。对我闻家老少，忠心耿耿。我闻家有你这样的忠仆，实是闻家一幸！”

韦奇：“先生言重了。想我韦奇，从前不过是江湖上一尚武之人，落难之际，蒙先生不弃，收在闻家，且信赖万分，影响以礼义廉耻，使我韦奇远避歧途。先生实在是我命中恩人、命中贵人啊！”

闻父：“彼此彼此。请！”

韦奇：“先生请！”

二人互相敬盏，各自一饮而尽。

门外，闻家兄弟与高真感动地你看我，我看你……

一手持卷，坐在窗前呆呆沉思着的闻一多。

“一哥……”

闻家驷的叫声打断了闻一多的思路，他站了起来：“驷弟！”

闻家驷：“我望着你的背影半天了，呆呆地出什么神呢？是不是又在想诗句啊？”

闻一多笑笑：“和诗句没什么关系。”

闻家驷：“这我倒奇怪了，你头脑中，几时呆呆地想过和诗句没什么关系的事？你不是常说，世间诸事，人生诸事，于你都是和诗有关系的事么？”

闻一多：“驷弟，不要取笑我，我心里有些烦闷，陪我出去走走吧！”

韦奇从厨间探出上身说：“家驷，你若不来，我还真是把你们父亲的话当成圣旨，不许他离开这‘二月庐’半步。现在可是你陪他出去的，吃饭的时候我要向你要人！”

闻家驷：“放心吧，我保证出去一对儿，回来一双儿！”

闻一多已迫不及待地走到前边去了，回头催促道：“驷弟，快走快走！”

韦奇冲他们背影喊：“我在湖里下了网，别忘了给我起两条鱼带回来！”

望天湖畔，蓝天碧水，景色迷人。兄弟二人徐徐漫步在湖畔。

闻家驷：“一哥，还记得么？当年，新思潮涌动，也推进了我们这个大家族的观念变化，一向主张请老师到我们家里来教我们读书识字的父亲，竟决定把我们家族中的六个儿辈，都送到武昌两湖师范学堂附属小学做正规的学生。而且，父亲亲自陪送我们，乘船溯长江而上，将我们安顿在武昌那一所租的房子里，还为我们六个孩子亲自下厨做了集体生活的第一顿饭……”

闻一多：“怎么会不记得，每一回忆，历历在目。我们当年像一群小鱼，从家乡的巴河支流，游进了浩荡长江。从此我们这些望天湖的子弟，开始接触更广阔的天地。”

闻家驷：“当年最伤心的就是高真表妹了，因为她再来我们家，没人跟她玩了。走的时候，她依依不舍地一直把我们送到巴河渡口……”

闻一多未说什么，又陷入了回忆……

巴河渡口，闻一多等六个孩子已在船上；高真站在岸上，泪眼汪汪的；她身旁站着韦奇。

船开了，高真的眼泪流下来……

高真追着船喊：“一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闻家驷：“我们不回望天湖了，以后就在武昌娶媳妇了！”

闻一多：“家驷，不许胡说！你不是成心惹表妹伤心吗？”

闻家驷嘟哝着：“瞧你厉害劲儿的！开句玩笑都不许啊？”

船离巴河渡口越来越远；岸上，高真与韦奇的身影仍在，并挥手……

“一哥……”

闻一多的思绪回到现实，目光询问地望向弟弟。

闻家驷：“在你心中目中，难道父亲真是一位典型的封建家长么？”

闻一多反问：“在你心目中呢？”

闻家驷：“我敬爱我们的父亲。”

闻一多：“我也敬爱我们的父亲，可是……”

闻一多不说下去。

闻家驷：“可是什么？”

闻一多：“你八成是领了父命，前来说服我的吧？”

闻家驷：“说服不敢，只不过，我自认为，比我们的父母更加了解你这位哥哥……”

闻一多：“哦？说来听听。”

闻家驷：“你是一个爱诗的人，你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婚姻之事，在你那儿，首先是诗性的事情，连形式，也该是接近着完美的。所以，你的抗婚，是冲着父母包办的形式去的。另外，你在清华学子中，是引领新思潮新观念的前卫人物，又怕日后同学们讥你为封建包办婚姻的驯服者……我说的对不对？”

闻一多以攻为守地：“不出我所料，你果然是父母派来的说客。”

闻家驷：“与你相比，我几乎可以说没有多少诗人气质，凡事亦不追求完美。依我想来，这婚姻之事，恐怕倒最是一件不能以形式怎样论幸福与否的事情。”

闻家驷一边说，一边观察闻一多的表情。

闻一多洗耳恭听地：“说下去。”

闻家驷：“高真表妹性情温良，贤淑识礼，而且对人间苦难深怀悲悯之心，又是那么善于体贴人，关爱人……”

闻一多：“果然是一位话语周密的说客。不过，倒也把我的心思看了个分明。”

闻一多捡起一片石子，向湖中抛出一串水花——显然，他的态度已渐渐开始松动。

闻家驷也捡了一片石子，却未抛出，又捡了一片，二石相击，合拍而歌：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生我育我，

顾我腹我，出入负我。

哀哀父母心，儿女尽相知？

闻一多：“这最后两句，可是你强加给诗经的！”

闻家驷：“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宜深远。’我们的父母，也是同样啊！”

闻一多：“不说这些了，起网捉鱼去。”

兄弟二人起网捉鱼的情形：各溅一身水，结果还是溜了大鱼，仅得小鱼。

闻家兄弟与韦奇在吃饭，斯时银钩悬于檐角，月华如水。

韦奇举杯道：“家驷，你一来，便解脱了我，我谢你一杯！”

闻家驷：“我一哥是响鼓不用重锤，而我也只不过点到为止罢了。”

二人碰杯……

闻一多夺下了家驷的酒盅。

韦奇：“那么，我就只有自斟自饮了。”一饮而尽。

闻一多盯着弟弟和韦奇又说：“你们都别高兴得太早，我这个完美主义者，反对封建婚姻形式的坚决立场，那是绝不改变的！”

闻家驷和韦奇，不禁同时一怔。

闻家内厅。

闻父闻母端正而坐，神情肃穆。

闻一多肃立父母面前，一脸刚愎，正据理力争地侃侃而谈：“一不祭祖，二不行跪拜之礼，三免所谓闹洞房之封建习俗，此三项条件，乃儿最低要求。倘蒙父母二位大人理解，何日何时与表妹成婚，悉听父母安排。否则，儿与表妹的亲事，绝难从命。虽落不孝之名，也在所不惜！”

闻父不动声色地：“你的话，简直就是最后的通牒了。”

闻一多：“父亲，不是什么最后的通牒，是儿最后的申诉，也是儿郑重之声明。想我清华学子，所受乃文明进步之思想熏陶，岂能在包办婚姻面前节节败退？”

闻母：“儿啊，你怎么至今还指责父母是封建包办呢？难道你与表妹自幼青梅竹马的感情就不是这桩婚姻的先缘了么？”

闻一多：“母亲，形式怎样，有时也会影响人心好恶的，孩儿不想继续争辩！”

闻父将手轻轻在桌上一拍：“好一个不想继续争辩！”

言罢站起，剪手踱步。

闻母：“儿啊，后两项条件，可以商议。这不祭祖一条，只怕我们做父母的实难依了你。”

闻一多：“儿的三项条件，是一条也不让步的。祖先遗风，本在儿血液中，本在儿灵魂里，不忘，不祭无妨；但忘，祭亦虚伪！”

闻父竖起一手，制止了母子的话。

闻父：“儿子，我也不争辩。双方家长言婚在先，再怎么讲，我们做父母的，也是难逃包办之嫌了。这是为父对不住你的地方。所以，为了证明为父补过的态度，就首破家族之例，你的三项条件，一并答应。”

闻一多一时被父亲的宽宏大量所动，轻轻叫了一声“父亲”，竟不知再说什么好。

闻母：“可是，这也不是我们闻家单方面就做得了主的事情啊，通知了高家，他们会怎么想呢？”

闻父：“至于高家嘛，也只有我亲自登门去解释了。”言罢，大步而出。

闻一多不禁扭头望父亲的背影，感激父亲的理解，难为了父亲的内疚与争取到了部分婚姻自主权利的欣然，三种心情交织于内心，使他的表情看上去矜持而又复杂。

闻父在门口驻足，也扭头望他：“儿子，清华使你变了……”

闻母一声叹息。

喜灯明耀——新烛初燃，一环环渲映满室的光晕，仿佛少女的脸颊那一种淡淡的羞红……

新房里——高真罩着红盖头，一动不动端坐床畔，定如雕塑。

闻一多背手伫立窗前——窗前皓月当空，室内室外一片寂静。

高真娇嗔地：“一哥，我透不过气来。”

闻一多缓缓转身，无声地走到高真跟前，瞧着高真书生气地：“我忘了向我们的父母再提一个条件。”

高真：“什么条件？”

闻一多：“连红盖头这一种多余之事，也一并免了。”

高真一扭身显出生气的样子。闻一多伸手要替高真掀去盖头，但手指刚一碰到盖头，高真又一转身……

闻一多：“哎呀，盖头上有条毛虫！”

高真一下子将盖头掀了，丢在地上。

闻一多：“逗你呢！”——捡起盖头，叠好放在桌上，指着说，“你看这红烛，它并没有流下太多的泪来，证明我并没有让你独自在床边坐很久。”

高真：“说来说去，还是你的理！”

闻一多又望着皓月说：“你看那明月，多么圆，多么近啊！刚才我望着它时在想——如果此时此刻，我们是在月里，即使没有月宫，只有一处小房舍，比如就像我的‘二月庐’，那将多好啊！当然，更要没有结婚的种种热闹。世人真是奇怪，为什么偏要把婚事办出那么多陈规陋习呢？”转脸望着高真问，“我坚持我们的婚礼一切从简，你不会不满于我吧？”

高真摇头。

闻一多笑了，继而说：“想听我背诗给你听吗？”

高真沉静地点头。

于是闻一多吟他的《色彩》一诗：

生命是张没有价值的白纸，

自从绿给了我发展，

红给了我情热，

黄教我以忠义，

蓝教我以高洁，

粉红赐我以希望，

灰白赠我以悲哀，

再完成这帧彩图，

黑还要加我以死。

从此以后，

我便溺爱于我的生命，

因为我爱他的色彩。

高真：“我不喜欢你这一首诗！”

闻一多：“为什么？”

高真：“诗首先要以精妙的词句，来写美的事物。灰白是美的颜色么？我不喜欢灰白色！更不喜欢黑色！还有什么悲哀啊，死啊，我们这般年轻，在我们的新婚之夜，为什么要想到那些呢？不喜欢！不喜欢！”

闻一多望着高真，知错地：“是啊，是不该吟这一首诗给你听，是我的不对，是我的不对。”

闻一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径自发呆，高真忽然掩口吃吃地笑了。

闻一多：“你笑什么？”

高真反而笑得更响，以至于弯下腰去，不能自已。

闻一多：“你笑什么嘛！”

高真强忍住笑：“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一件事。”

闻一多：“什么事使得你如此大笑？”

高真：“一哥你还记得吗？那一天，你到我家去玩，而我父亲，身为县令，正端坐在堂断案，你非要看我父亲怎么审案，就拉着我的手，跑到大堂屏风后面，和我一块儿踏着凳子，趴在屏风上边偷看，结果将屏风压倒了，将我父亲压在屏风下边，将跪在堂上的一干人等都吓跑了，气得我父亲喝令衙役们要打你的板子；你吓哭了，直喊：‘县官大老爷，我冤枉啊！’要不是我揽过于身，替你说情，你那一顿板子也许就挨定了！你记得么？……”

闻一多也笑了：“怎么不记得，那一天，你父亲可是真的生气了！”

高真：“通达事理的人，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现在，你不想谢我么？”

闻一多：“是该谢你。”

他从案几上拿起了替高真买的鬓花……

第三章

浠水河岸。

我们曾见过的那条木船靠于岸边，一节踏板已搭岸上，远远地，两乘轿子及两名挑夫行来，韦奇高大魁梧的身影随在第一轿旁。这一行人渐近，第一乘轿子没垂帘，轿子内坐着闻一多……

闻一多：“韦奇，把我们送上木船，你就带着家人们回转吧！”

韦奇：“他们可以回转，我却是要将你们小夫妻送到巴河镇，送上开往武昌的船的。”

闻一多：“那又何必呢？我早已不是闻家的闻少爷了，我已经是男子汉大丈夫了，两程水路，几件行李，不需人照料也能行了。”

韦奇：“又说书生气的话，不是你自己行不行，是闻家人对你们蜜月的起码态度嘛。否则，高家人挑礼怎么办呢？”

闻一多：“我岳父虽曾做过晚清县令，但与我的父亲一样，骨子里也是背叛腐朽、主张革新的人士，哪里会在些细枝末节之事上挑礼呢？”

韦奇：“话虽是这么说，但你父亲怎么吩咐的，我韦奇就要怎么做。你父亲嘱我一定要将你们小夫妻送上开往武汉的火轮，我便多一步不送，少一步不安。”

高真所乘轿子的轿帘撩开，高真探头前望，韦奇无意间一回头，高真赶紧缩回自己的头。

韦奇不知想到了什么，独自微笑。

闻一多：“韦奇，你笑什么？”

韦奇：“没笑什么……”

轿子近船落地，韦奇说：“一多，我来吩咐他们往船上搬行李，你只管搀扶少夫人下轿上船就是。”

闻一多下了轿子，正欲往高真的轿子走去，却见高真已自己踏出了轿，踏着踏板往船上跑去了……

闻一多对韦奇笑道：“你看，她倒自觉，根本不需我搀扶着。”

韦奇没理他，将一件行李送上船，下船后，将闻一多扯与一旁，悄说：“刚才你不是问我笑什么吗？我笑你起初抗婚，仿佛头可断，血可流的气概。这一旦结为小夫妻了么，不也就这么回事了嘛！”

闻一多大窘……

高真在船上招手唤他：“一哥，快上船看这船边有好多鱼儿！……”

闻一多自我打趣地：“她不许我再叫她表妹，她还叫我一哥倒是叫得脆生生怪顺口的！”

韦奇在船尾对船家说：“船家，让我来替你摇会儿！”

船家：“你在行吗？”

韦奇挽袖子跃跃欲试地说：“你看着就知道了！”

于是船家将橹把让给了他，韦奇很熟练地摇着……

船家：“嗯，果然在行。”

韦奇：“我这人，五行八作，都能照量两下子。”

船家朝船舱望了一眼——闻一多与高真，正亲昵而幸福地并坐着望对岸风光……

船家：“舱里坐的，就是闻家的闻多少爷和少奶奶吧？”

韦奇：“嘘，小点声，他最不高兴别人称他少爷了！谁一并称他的小妻子少奶奶，他就更不高兴了！”

船家：“早就听说闻家大院有个少爷天生是风流种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韦奇：“风流种子倒是谈不上，那是街头巷尾的闲传，不可轻信的。至于貌嘛，我看也就是一般人。你的话只说对了一点，在才学方面，他是不甘落后的那样一种人。”

船家对韦奇诧异而视，那意思是你一名家人怎么配评价你家少爷？

而韦奇自觉娴熟而愉快地摇橹……

舱内。

闻一多斟茶不慎水溢桌上，高真拿起桌上的抹布正欲拭水，见是一方未完成的绣布，不忍心去用：“多好的绣工啊，这船家，怎么就舍得用来当了抹布呢？”

闻一多接过细看，似觉在哪儿见过，忽忆起回家所乘的木船上，船家女儿将绣花的撑子放于桌子上替他斟茶的情形。闻一多的目光又落在茶壶上，茶壶上的图案也似曾相识。闻一多环视舱内，起身离舱，见韦奇在摇橹，向韦奇使眼色，韦奇将橹交给船家，走到闻一多跟前……

闻一多悄声地：“这船，分明就是你接我回家时咱们乘的那一条船啊！”

韦奇：“噢？……”四下看看说，“还真是！”

闻一多：“但船家怎么换了人呢？”

韦奇：“待我问个明白……”

韦奇大声问船家：“哎，船家，这条船，是你的么？”

船家：“我才接手不久。”

韦奇：“那么，原先的那位主人呢？”

船家长叹道：“说起他，让人心里难受啊！好端端的一个相依为命的女儿，只因不愿嫁给不称心的男人，投这巴水河身亡了。他自己呢，也心碎了，将这条船便宜出手后，不知去向了。我是从另一人手中租下的这条船……”

闻一多与韦奇互相望一眼，一时都为之难过。

高真在舱里望着他俩，已将船家的话听了个明白，也大动怜容，起身离舱……

日暮时分。晚霞将巴水河面映得一片血红。闻一多伫立船头，高真轻轻走过去，从后将头伏在他肩上。那绣物从闻一多手中飘落河面……

闻一多感慨万端地：“欲上高楼去避愁，愁还随我上高楼……巴水河啊巴水河，你这条家乡河，你这条母亲河，你每年都吞没几个穷愁末路之人的生命啊！真教人怨你时无奈，恨你时也无奈，只好泪眼看花，无奈着将解愁宽绪的诗词来作……”

木船驶向远方，驶入血色的水波中——闻一多和高真的背影，却仍那样子伫立船头……

仿佛悲上加悲似的，一声悲鸣般的汽笛。

巴河镇码头。韦奇像义士那样抱拳朝轮船上高声道：“一多保重！少夫人保重！……”

闻一多与高真并立舷边，闻一多挥手道：“你也保重！……”

轮船在长江上行驶……

闻一多和高真凭栏而立，高真：“我们回船去吧，我有点儿冷。”

闻一多默默无言地拥着她转身离舷。

一只小“球”滚来，闻一多弯腰用一只手挡住它的滚动，捡起。

闻一多缓缓直身，见到的却不是那邂逅过的少妇和小女孩儿，而是一位胖胖的富太太和一个小少爷型的男孩儿……

富太太对男孩说：“别要了，脏。”说完，对闻一多点点头，领着男孩走过。

闻一多低头看手中，却不是球，而是一个橙子。

舱内，闻一多低头看橙子。高真坐在舷桌对面，困惑不解地望着闻一多，小声地：“你怎么了？”

闻一多将橙子放在舷桌上，抬头亦望高真，那表情仿佛是在反问：“你觉得我怎么了？”

高真：“我觉得，你心里在忧伤着。”

闻一多诚实地点点头。

高真：“是不是……还在为那个船家的女儿难过？”

闻一多又诚实地点点头。高真起身走向他，坐在他身旁，叹道：“我开始发愁了……”

闻一多侧脸看她。

高真：“我嫁给了一个迷恋诗所以多愁善感的丈夫，我以后可拿他怎么办呢？又拿自己怎么办呢？”

闻一多：“是啊，也许，以后连你都要陪着我，备受诗的折磨和摆布了……”

高真：“诗到底给了你什么？”

闻一多欲言又止。舱门外一声轻咳；闻一多起身走了出去，韩福禄站立门旁，一手背于身后……

闻一多：“韩师傅，有事么？”

韩福禄：“想必，舱里那位便是少夫人了？”

闻一多点头：“是我的新婚妻子高真，她是武昌人，我们要在武昌她的家里过蜜月。”

韩福禄：“恭喜恭喜，祝你们在天好似比翼鸟，在地如同连理枝，白头偕老！”说着，背于身后的手伸向前，送给闻一多一束鲜花。

闻一多双手接过道：“谢韩师傅，你想得可真周到。”

韩福禄：“谢我我可不敢当。”将闻一多扯往一旁，低声地，“还记得你回家时在这条船上认识的那一位年轻太太么？她前几天也搭乘了这艘船，下船时留下钱，嘱咐我，如果见着了你，就替她买束花向你表示祝贺……”

闻一多：“可，她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婚事呢？”

韩福禄：“哎，你与武昌高家的六小姐喜结良缘，全巴河镇当成新闻一样传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哇？她准是在镇上听说了呗！”

闻一多：“韩师傅一番祝贺的话，大约不会也是她教你说的吧？”

韩福禄：“那番话么，谁都知道该怎么说，不必她教……”

闻一多持花回舱，高真问：“那是谁？”

闻一多：“这船上的杂工韩师傅，原先在我四伯父的店里当过伙计，因为念着我四伯父推荐他到这船上的一点儿恩，便送我们这一束花表示恭喜。”

高真接过花，闻了闻道：“好香。连喜糖也忘了带几颗，那我们可回赠他点儿什么好呢？”

闻一多：“这我想到了，我已经给了他一些酒钱……”

高真望着闻一多，对他的周到满意地一笑。

闻一多也微微一笑。

武昌至北京的列车上，闻一多已坐在车上，凭窗凝思。

清华大学校门。闻一多手提箱子，已走至门前，抬头望牌楼匾额。

心里默念：清华啊，我回来了！

闻一多对其十年的清华学子生活，既有迷恋，也有迷惘。《回顾》一首诗，流露了他这样的心情……

九年底清华底生活，

回头一看——

是秋夜里一片沙漠，

却露着一颗萤火，

越望越光明，

四围是迷茫莫测的凄凉黑暗。

这是红惨绿娇的暮春时节：

如今到了荷池——

寂静底重量正压着池水，

连面皮也皱不动——

一片死静！

忽地里静灵退了，

镜子碎了，

个个都喘气了。

看！太阳底笑焰——一道金光，

滤过树缝，洒在我额上；

如今羲和替我加冕了，

我是全宇宙底王！

清华某教室内，罗隆基、梁实秋等学生在开会，研究《清华周刊》及毕业班中英文戏剧排演事宜。

罗隆基：“一多虽然还没回来，但我们的《清华周刊》倘没有了一多的参与，是万万不可的。他所设计的封面，不但在清华学校而且在其他学校中也受好评。他又是最善团结不同文学观点的人，是我们《清华周刊》一名充满热忱又任劳任怨的主将。所以，此次改选，我首推一多继续担任美编和文学集稿员，不知大家以为怎样？”

众人鼓掌，并异口同声地：

“完全同意！”

“就盼着他早日回来，我们有很多活动需要他出力呢！”

罗隆基扭头问梁实秋：“实秋，听说他有信给你，不知信中谈到他的归期没有？”

梁实秋掏出一封信：“前几天我刚收到他一封信，正巧带在身上。我们的一多兄，他已满脑子都是诗了，新诗、旧诗、读诗、写诗、译诗、评诗……依我想来，他简直是在与诗共度蜜月啊！”

罗隆基：“关于一多的近况，我什么都想知道！讲给我们听听。”

于是有人从梁实秋手中掠去信，读：

归来已缮毕《红烛》，赓续《风叶丛谭》，校订增广《律诗的研究》，作《义山诗目提要》，又研究放翁，得笔记少许，暇时则课弟、妹、细君及诸侄以诗，欲将“诗化”吾家庭也。附奉拙作《红荷之魂》一首，此归家后第一试也……

一人问：“细君何人？怎么从没听咱们的一多兄谈起过？”

梁实秋：“这还用问，是我们大家的那位嫂夫人嘛！”

对方：“听说是一位高姓女子呀？怎么我们的一多兄称她细君呢？”

梁实秋：“细者，纤也，柔也，秀也；一言以蔽之，娇小也，温良也。那是发自内心的昵称，连这一点都不懂？”

又一人：“这家伙，竟在蜜月里充当起小妻子的家庭教师来了！还课以诗，难道也想将小妻子教成一位当代的李清照不成？”

罗隆基由衷叹道：“爱诗如闻一多者，我辈当自叹弗如啊！”

第四个人从信封中发现了《红荷之魂》抄页，惊喜地：“在这里！《红荷之魂》，我来读！”

遂清清嗓子，高声地：

红荷底魂啊！

爱美的诗人啊！

便稍许艳一点儿，

还不失为“君子”。

看那颗颗袒张的荷钱啊！

可敬的——向上底虔诚，

可爱的——圆满底个性。

花魂啊！佑他们充分地发育罢！

花魂啊，

须提防着，

不要让菱芡藻荇的势力

吞食了泽国底版图。

花魂啊！

要将崎岖的动底烟波，

织成灿烂的静底绣锦。

然后，

高蹈的鸬鹚啊！

热情的鸳鸯啊！

水国烟乡底顾客们啊！……

只欢迎你们来

逍遥着，偃卧着；

因为你们知道了

你们的义务。

读罢，大家一片静默，皆在静默中沉思……

梁实秋：“鸬鹚之鸟，鸳鸯之鸟，在一多的这一首诗里，象征着未来时代的新人，他们当是些自由、活跃、负有社会责任感的青年，只有这样的青年，才配得上与花魂的高尚同入诗中……”

读诗人：“听，我们未来的文学评论家，又在指导我们欣赏了！……”

罗隆基：“实秋理解得极对。我和实秋有同样的理解。一多乃我清华现在唯一一位诗人，想我中国，乃诗的国度。诗在中国，实在需要有一多这样一批虔诚的传人。我提议，让我们为一多立志献身于诗的一颗美好诗心，起立表示我们——他的朋友和同学们的一份敬意……”

于是众人起立。

这时窗外有一个声音感动地说：“诸友如此厚爱，一多为诗呕心沥血而死，亦倍觉欣慰，死得其所了……”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闻一多侧身站在窗外。闻一多缓缓转正身体，一脸的感动。

梁实秋：“一多！……”

他迫不及待地跃出窗子，与闻一多紧紧拥抱。

众人有的拥向窗口，有的拥出门去。

梁实秋：“一多，虽然分别才只不过一个月，而且你有信来，但是我们仍然那么想念你！大家都很想念你！……”

闻一多：“实秋，我也很想念你，想念大家，想念我们的清华，想念我们清华的荷塘月色啊！”

走出门外的罗隆基与闻一多拥抱：“一多，你今天竟回来了，太令我们高兴了！刚才我们本在商讨《清华周刊》的事，可不知怎么一来，话题就转到了你身上……”

于是搂着闻一多的肩，与他一起回到室内。

罗隆基：“一多，我们下面要商讨的是这样两件事：一、排演中英两种语言的两出话剧。大家选我做华语话剧筹备委员会的主席，我这个主席可少不了你来任一位委员，你不至于推辞吧？”

闻一多：“愿在你这位主席的麾下，全力以赴。而且，如果信任我的能力，舞台美术设计，我也可以担当起来。”

罗隆基：“最好，我正有此意，现在就这么决定了吧！”

于是大家鼓掌。

罗隆基将脸转向梁实秋说：“实秋，第二件事，你来告诉一多吧！”

梁实秋：“一多，自我们清华文学社成立以来加盟者踊跃，大家一致认为，当由你来做我们清华文学社的诗组领袖……”

闻一多真诚地：“这我可就惭愧了，以后我于诗歌的活动方面多出些力就是了。”

梁实秋：“你也不必过谦嘛，诗组领袖非你莫属。而且，几天以后，我们的文学社，还要由你来主讲一次关于诗的报告。”

闻一多沉吟。

罗隆基：“一多，这一件事，你也答应了吧！”

闻一多想了想，值得信赖地：“那么，我就遵命了，但要给我一段思考和准备的时间。”

一人起身道：“几件事我们都讨论了，也决定了；该一多答应的，他也答应了。现在，我个人对于闻一多大学兄还有一份另外的要求，不知你可不可以满足我？”

闻一多及众人的目光望向了对方。

对方：“一多兄，你在蜜月期间定稿的《红烛》一诗，除了实秋，我们大家是看也不曾看过一行，听也不曾听过一句的，我想听你亲自为我们朗诵你的《红烛》……”

“这……”

闻一多又沉吟。然而罗隆基和梁实秋已带头鼓起掌来……

闻一多埋怨地：“实秋，想必是你出卖了我，要不他怎么会知道我写有《红烛》一诗？”

梁实秋：“不关我事，你冤枉我了！”

罗隆基：“一多，既然大家鼓掌，就说明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愿望，也是我们大家的愿望，你就满足了我们大家的愿望吧！”

梁实秋轻推坐在椅上的闻一多：“起来，起来，这又不是大家在闹你闻一多的洞房，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闻一多无奈地站了起来，酝酿感情，朗诵《红烛》：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着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照后才放光出？

一误再误；

矛盾！冲突！

红烛啊！

不误，不误！

原是要“烧”出你的光来——

这正是自然的方法……

斯时窗外红霞漫天，每个青年的脸上，尤其闻一多的脸上，被映得红晕晕的……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的梦，

烧沸世人的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红烛啊！

你心火发光之期，

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

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

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

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

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间，

培出慰藉的花儿，

结出快乐的果子！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闻一多朗诵完，站在窗前，背对大家，并没有转身看大家。

罗隆基自言自语地：“好一句‘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闻一多！你好大的诗性！返校了也不及时见我，却在这儿哗众取宠！”

话音方落，潘光旦一脚迈进来，众人的目光都望向潘光旦……

闻一多：“潘兄！”大步走过去与之拥抱。

潘光旦：“一多，隆基，休怪我扫大家的兴，你们随我来！……”

潘光旦扯着闻一多往外便走。众人互相望望，皆随其后。布告栏前，白纸黑字，新张贴的布告，墨迹始干……

众人走来，肃静而视，潘光旦大声读之：“清华学校通告第三十四号：查本校应否取消留级办法陈请外交部批示，本月十一日奉令召示：兹据校方呈文称，该校学生会一再呈请取消留级办法，并声明悔过，陈词恳切，似可予以自新。查上年诸生等罢课避考，显违校章，于管理原则上，本难稍事通融，第念诸生等当时尚非主动，事后深知改悔，酌理衡情，不无可恕，故将留级办法暂缓执行，以观后效。转饬诸生一体遵照此令，务束身自爱，以励前修，毋负外交部培植之至意为要，此告。”

潘光旦读时，众人表情渐变，尤以闻一多神色愤然……

一同学：“岂有此理！这布告所言什么校方呈文，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我们的诬蔑！”

另一同学：“去年罢课一事，当局曾经屡次说过，对于解决办法，总要双方过得去。如今根据这个部令看来，他们过去了，我们可太过不去了！”

罗隆基：“他们过去了，乃因他们对我们捏造了罪名，玩弄滑头手段，并兼以威压政策；倘我们不按他们的说法‘束身自爱，以励前修’，则将来不承认我们毕业，取消我们出国留学的资格。而我们过不去，是因为他们如此公开地污辱我们的人格，仿佛我们去年的罢课，纯系冲动儿戏！”

潘光旦：“隆基，一多，我潘光旦虽然学级方面比你们高一级，原本出国在即，但我宁愿放弃留学资格，同你们二十九名拒不悔过的学子一道斗争到底，以求人格的光明磊落！”

闻一多激动而钦佩地向潘光旦伸出一只手：“潘兄，我因有你这样的朋友而骄傲！”

梁实秋：“我想，大家还是不要意气用事的好。我们每人的前途，控制在校方手中。在校一天，校方要我们圆，则我们难以成方。常言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罗隆基：“这儿不是讨论之地，我们回到教室里商议商议对策如何？”

夜。某教室，窗露微光。教室内，一截蜡烛燃在一个小托钵中，闻一多独自在用毛笔写家信：

部令说我们“罢课避考”，说我们“事后深知悔改”，叫我们“务束身自爱，以励前修”，试问如去年罢课一事，全校都未受影响，只我们二十九人做真正的牺牲；我们“求仁得仁”，何悔之有？我们这样的学子，是不知自爱的么？又说“予以自新”，“以观后效”，试问我们自始至终光明正大，有何“自新”之必要？有何“后效”之必观？所以我等二十九名学生，都认为此等部令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若受他的好处，惜乎出国留洋之机会，那便等于默默吞食了当局的诱饵，便无形承认部令。此种行为，良心所不许也，尤为我个人之不愿。贪小惠而遗玷终生，君子不为也。我若不尽最高之能量以为公理战，有负我们信奉之上帝及基督，有负教我“当仁不让”之孔子，尤负以身作则的我的朋友潘光旦。现我愿抵死力争，甘冒不韪，以触当局之虚伪，虽置罚于我而无悔……

罗隆基悄悄走入，至闻一多背后，闻一多感觉到了，回头，置笔起身……

罗隆基：“写什么呢？”

闻一多：“写给父母的家信。”

罗隆基：“偌大的清华园偶一停电，我就有种回到古代的感觉，仿佛树后池旁，随时会有花精狐魅现身。”

闻一多微微笑道：“倘我闻叩窗之声，当开门以纳，与之对诗、对弈，不啻一大快事。”

罗隆基也笑了：“那我就只好识趣避走！”话锋一转，“听说了么？大部分同学都因切身利益，或集体或暗中写了悔过书。就是潘光旦兄等共八人中，也有七个人悔过了……”

闻一多：“那么那唯一拒悔者，想必是我们的潘兄了。”

罗隆基点头。

闻一多：“圣哉潘光旦！我闻一多，也决定仍旧做因罢课受罚而留级一年之学生，以此单薄力量，支持我们的潘兄……”

罗隆基：“一多，众同学的明哲保身也大有可理解处。我来找你，是对于此事，还有些想法与你商议。”

校长室。

校长在召开校务会。一期《清华周刊》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抛……校长环视在座诸人，脸上毫无表情，声音极其内敛地问：“这一期《清华周刊》，诸位都认真看过了么？”

诸人默默点头。

一人道：“校长，现已查明，这一期《清华周刊》上发表的所谓《取消留级部令之研究》，悉由闻一多、罗隆基、吴泽霖、高镜莹等四名学生密谋成文的……”

校长：“这一点还用你查明么？他们不是白纸黑字共具其名的么？”

那人于是尴尬。

又一人道：“闻一多、罗隆基等四名学生，于大多数学生接受现实，纷纷悔过之后，仍持倔傲之态度，非但不表示悔过，还要在周刊上发表公开具名的文章，对外交部令，对我们校方之宽大，多用质问、挖苦、明讥暗讽之语句，故我以为，我们校方不能再姑息了，当杀一儆百！”

一人点头道：“完全同意！”

一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校长：“有话便说，何必犹豫。”

那人：“据我所知，闻一多、罗隆基二生，在我清华学子中威信超群，有很大的影响力。尤其那个闻一多，年长于同级皆一两岁，在我清华学子中广博正直之名，每被视为可敬兄长，又兼中文学业优秀，诗才显露，崇拜者多，只恐……”

校长：“说下去。”

那人：“只恐我们校方处理不当，又激起什么事端，节外生枝。那时，外交部怪罪下来，我们反而更加被动了。”

校长：“你有什么高见呢？”

那人：“这……这我还未及想好……”

校长：“那么，诸位有什么高见？”

诸人面面相觑。

第一个开口的人嘟哝：“杀一儆百，杀一儆百，还是杀一儆百的好……”

校长皱眉道：“我问的是诸位有什么高见，杀一儆百，惯常方式罢了，是算不得什么高见的。而且，真的反而陷于被动，也许我将成为第二位被清华学子所逐的校长，我可不愿落此下场，想来你也不希望我落那么一种下场吧？……”

对方连连地：“不不，校长千万不要误会……”

校长：“那么，也请你不要再重复你的杀一儆百了。”

穿长衫者：“我以为，还是不予理睬的好。他们不是认为，他们的人格受损，他们太过不去了么？何谓学生的人格？无非就是青年人血气方刚，往往不计后果非要力争的那点儿面子么……”

被人打断道：“公开在本校学刊上发表文章，贬损校方尊严，难道我们校方就可以不要那点儿面子了么？”

校长：“不要打断他，你请继续。”

看得出，校长很是赞同发言者的话……

那人接着说：“常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们校方若取置之不理之姿态，也等于让他们过去一下了。表面看，我们校方似乎大失面子，实则不然……”

校长：“实则不然的道理就不必细述了，学生们制造了麻烦，我们不愠不火，从容应对地解决了麻烦，最终的高明，还是显示在我们校方一边。这点儿韬光养晦的水平我还是有的。”

那人：“我正是您的意思……”

又有一人开口道：“我有一策奉献——我们可将我清华学子赴安徽灾区的第二批服务团提前召回，号召所有在校学生自愿组成第三批服务团，并促早日成行。想那闻一多、罗隆基、潘光旦等激情学生，平素最主张什么悲悯情怀，每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必都踊跃报名。他们一离开清华，清华也就消停平静了。待他们回来，罢课事件的余波，也就完全淡化了。”

校长：“诸位，什么叫高见？我想，这就是了！”

学生宿舍里，几只手伸向一碗内剩下的最后一个阄，闻一多顺其自然地抓起……

先抓了阄的同学，有的打开一看，摇头，一脸沮丧。

闻一多将那最后一个阄抓在手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并不展开。

梁实秋出现在窗外，趴在窗台上，笑望着问：“嘿，你们在干什么？”

一同学：“我们这几位因拒不忏悔而被处分留一级的学生，在抓阄重分宿舍。”

闻一多：“实秋，你来得正好。”走到窗前，隔窗问梁实秋，“实秋，相传李太白醉而见月于水，入水捉月，遂溺死，你以为此事可靠或不可靠？”

梁实秋毫无准备地：“这……你倒是因何问我呢？”

闻一多：“我已写成《李白之死》一长诗初稿，不论他为月而死是真是假，但每一想及，必使我心激动，所以忍不住问你……”

梁实秋：“我以为嘛，李白者，诗人；闻一多者，诗人。诗人以诗咏诗人，所咏的是诗人的情怀，诗人的心灵，诗人的精神，托月而咏，很美，你便依你的诗心所信咏之嘛，当无不可。”

闻一多：“实秋，你的意见，正合着我对诗的理念。听了你的话，我自信多了……”

背后有人大声地：“咦，怎么少了一个阄呢？”

又有人大声地：“两位诗人打住！这会儿不是你们隔窗大谈诗的时候！闻一多，你抓的那个阄呢？你隐而不宣，是想捣鬼么？”

闻一多这才转过身来：“阄？是啊是啊，我刚刚也抓了一个的，可……”他看着双手奇怪地，“我的阄它怎么不见了呢？”

闻一多俯身看地上，同学们也帮他满地找……

梁实秋隔窗一指：“那个是不是？”

有人抢先替闻一多捡起，展开看了，大声地：“高等科楼上单人房一间。倒让我们的诗人占了大便宜，总共就两个单人房啊！我看准是缪斯女神暗中庇护着你的结果！”

闻一多那时憨憨地孩子般地笑，仿佛因自己“占了大便宜”而觉得对不起众人似的……

又有人高叫：“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白占这个大便宜，不能让我们的诗人独享清静，今晚我们都去他房间里闹他一番如何？”

众人齐声地：“好！”

梁实秋在窗外慢条斯理地：“诸兄，差矣，依我想来，与其闹他一番，还莫如今晚我们都到他的房间去听他讲诗！否则，才是让他白白地占了大便宜哩！……”

闻一多：“实秋，你又调侃我！”

闻一多的单人间宿舍。显然，由于主人刚刚搬入，一切东西还未就位，而到处都是书，显得有些凌乱。

灯光下，同学们，包括梁实秋在内，或坐或立，将一间小小的宿舍拥挤得再也难容一人。闻一多站在同学之间，正侃侃而谈：

“我们所深信人类的进化是由物质至于精神，即由量进于质的。生命的量至多不过百年，他的质却可以无限度地往高深醇美的境域发展。生命的艺术化便是生命达到高深醇美之境的唯一方法。

“我们深信社会的生命这样僵枯，他的精神这样困倦，不是科学不发达，实在是艺术不发达的结果，所以断定我们若要求绝对的生活的满足，非乞援于艺术不可……”

一间教室里，黑板上书写着“关于诗及艺术在社会的位置”。

主讲人：闻一多。

闻一多站在讲台上，继续从容不迫地讲：

“我们又深信艺术的研究包括高超的精神修养，精深学理的考究，同鼓励技能的练习。前两样是艺术的灵魂，后一样是它的形体。有形体，无灵魂，当然不能成为艺术。

“总而言之，我们既相信艺术能够抬高、加深、养醇、变美我们的生命质料，我们就要实行探搜‘此中三昧’，并用我们自己的生命做实验品……”

闻一多的脸上，呈现着一种对于艺术的圣徒般的光彩。

闻一多：“我们更希望同学们也各个试向艺术讨点慰藉同快乐，我们敢保他们不至失望。我们并且极愿尽我们的绵薄之力帮助他们。我再学踞阜的雄鸡，引颈高啼一声：有艺术天能的朋友，快起来呀！让我们将我们的社会，营造得像天然的美术馆一样！”

灯突然灭了，黑暗中一阵炮响，一片大战前的严峻气氛……

第四章

1922年4月21日，第一次直奉大战前夕，闻一多、潘光旦等十名清华学子，组成第三批灾区服务队，前往安徽灾区服务；虽然行前收到灾区发来的电报，因战事迫在眉睫嘱他们停止前往，但他们还是抱着一线或能为灾区苍生服务的希望，毅然离校……

夜。寂静的清华临街校门——一盏孤灯，如夜的独眼将幽幽的一小片光洒在路面上。就在那一小片光中，影影绰绰地聚集着些打绑腿背行李的人影，还有些兜兜袋袋放在他们脚旁，看去似兵非兵的样子。

是闻一多、潘光旦等十名学子。

果然不出校方所料，闻一多、潘光旦们不仅是些文学和文艺的信徒，而且是些人道主义的信徒，人世间的苍生一旦发出呻吟，他们就放下文学与文艺的事情不做，而义无反顾地循着那呻吟，打算去为人世间的苦痛服务。

潘光旦：“怎么，我们已等了很久，还不见一辆拉行李的车出现？”

一名同学：“那也只有继续等下去，否则，怎么办呢？”

闻一多：“我猜想，所有的车辆大约都被军方征去运军械了，我们莫如走往城里去吧！”

又一名同学看看地上的兜兜袋袋：“走？……”

闻一多：“就当我们也是些兵士，我们的行动是在执行命令，下令的长官是安徽灾区水深火热的苍生吧！何况，不消我们一直走到安徽去，只要走到城里的火车站就行了……”

闻一多说罢，拎起一件袋子，大步往前便走。

潘光旦愣了一愣道：“一多说得有理！”

也拎起一件袋子跟随而去。他腿有残疾，却走得坚定。

众同学面面相觑一阵，都不再犹豫，纷纷拎起地上的东西急急追赶。他们的身影走在夜的寂静的路上，一名同学低声唱起了当时的一首歌，众同学渐和其声……

京奉车站内许多旅客被阻此站，闻一多等学生们在听站长作解释。

站长：“同学们，你们关怀灾区民众的心情和精神，本站长是很感动，也很支持的。当今之中国，实在是特别需要你们这样一些不忘民众疾苦的青年学子啊……”

站长说得很真诚，但潘光旦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站长，不必表扬我们了，请快告诉我们不能通车的实际情况吧！”

站长：“情况是这样的，唐官屯以后的铁道因战事毁了一段，现在已经组织民工去抢修了，估计要等两三天才能通车。刚才，我好像听到你们中有人说上帝怎样怎样？”

闻一多回转身来：“对，我说的，我说上帝正在天庭朝下望着，看我们能否克服各种困难，挺进到安徽灾区去为灾民服务。”

“你信奉上帝？”

“我是基督徒，（指指潘光旦）他们也是。我们对上帝的信奉都很虔诚。”

站长：“我也信奉上帝和基督。我似乎听到上帝在要求我，应该帮助你们。这样吧，明天有去天津的一趟军车，我替你们跟车上的军官说说，看能否带你们到天津。那样，你们不是就可以由天津改道继续前往安徽了么？”

闻一多：“站长，我代表我们一行谢谢您了……”

闷罐式的车厢内，闻一多、潘光旦等学生坐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之间。

学子们各自暗暗端详周围的士兵，却没有哪一个士兵对学子们发生兴趣——车门敞开，他们有的望着外边飞快闪过的四月的大地，有的望着车顶棚，有的在独自发呆，而有的则凑在一起打扑克、赌钱……

闻一多的目光与小兵的目光无意间相视，闻一多微微一笑，小兵也不由微微一笑。

潘光旦：“你多大？”

小兵：“十七。”

在潘光旦问小兵话时，闻一多从书包里取出笔和本，在别人的背影的掩护之下，暗中为小兵画起速写来。

潘光旦指指同学们：“那，我们可都比你大，你是我们的小老弟噢！”

小兵笑，不再说什么，目光随之望向外面——看得出，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在生人面前容易腼腆的小兵。

潘光旦像突然想起地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没开包的烟，撕了封递向小兵：“吸支烟吧？”

小兵收回目光，摇摇头：“不会。”

潘光旦一时不知所措：“我是用自己的饭钱买的，要带到安徽灾区去慰问灾民的。”向别的士兵们伸着手又说，“会吸烟的士兵兄弟们，请都吸支烟吧。”

士兵们的目光一齐望向潘光旦，忽然一名老兵站起，一把从潘光旦手中掠去烟，东抛一支，西抛一支，并说：“会吸烟的都吸吧，不吸白不吸！”

那老兵满脸胡楂儿，与那小兵稚嫩的脸相对比，形成反差，尤其显出了那小兵的小，尤其使人觉得他根本不该端着枪去打仗。

忽然有另一个同学问：“士兵兄弟们，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士兵们的目光纷纷望向那名同学。

那名同学：“你们为什么去打仗？”

正准备擦火柴吸烟的老兵，一口吹灭火柴，不吸了，目光瞪向那同学。

那同学：“打仗就要有人受伤，有人死去；你们打仗，还使铁路中断，使我们不能顺利去往安徽实行社会服务，你们究竟又为谁去卖命送死呢？”

士兵们的脸一时都变得格外阴沉了，车厢内的气氛也一时显得凝重起来。

老兵将烟盒向同学们一抛，站起来说：“弟兄们，听到了吧？人家学生公子问得多好啊？我们究竟为什么去打仗？为谁去卖命送死呢？”

潘光旦向那同学投去责备的一瞥。

闻一多此时已为小兵画好了速写，迅速换一页纸，又开始为老兵画速写。

老兵：“这位学生公子，也让我问你一句，你们为什么不必穿军装呢？你们为什么不必像我们一样，一道军令一下，就得去卖命送死呢？因为你们都是富家子弟。起码不是穷家子弟。你们的父母，宝贝着你们，岂能舍得让你们像我们一样成为兵？可我们，我们不当兵又能怎么办？！”一指小兵，“他老父母在饥荒那年活活饿死，他小小一个少年，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为了口活命饭，只好当兵！”又一一指着兵们说，“他本是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他也是！他也是！还有他！农民除了土地，另外还能靠什么生活？可灾年使我们农民的汗水颗粒无收，还要受地主照样逼租的欺辱，讨饭让人瞧不起，当兵反倒成了我们唯一体面的活路！诸位听明白了吗？”

士兵们纷纷将手中的烟抛还给同学们，潘光旦等同学大窘。

闻一多起身道：“这位兵大叔，请不要生气，我们学生，也有深入了解社会的必要，也有调查社会的愿望，我们更有责任，把你们的无奈告之全社会，唤起社会良心对你们命运的关注。”

潘光旦：“是啊是啊，我们这位同学，代表我们说出了我们心底的想法。”

闻一多将速写双手呈递：“我们搭你们的军车，认识了你们，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为您匆匆画的这张速写，您收下作个纪念吧。”

老兵：“速写？什么速写？”困惑地接过，见画的是自己，乐了，“我这一辈子，从没照过一张相，现在老子也有自己的一幅像了，比照的大多了！弟兄们看画的像我不像我？”

于是兵们围拢了看，都说：“像！像！”

闻一多又将为小兵画的速写双手递向小兵：“这位兵小弟，我也为你画了一幅！”

小兵没有想到，愣了一愣才接过，于是士兵们也围拢了看，也都说：“像！像！”

于是有的兵请求：

“也为我画一张吧。”

“为俺也画一张吧。”

“为老子也画一张吧。”

更有的兵开始掏出自己的烟分发给同学们：“烟酒不分家，吸一支我们兵的烟！”

同学们自然都摇头说不会吸。潘光旦：“我们既然不像一多有绘画的技能，那么，就让一多为士兵弟兄们画像，我们为士兵弟兄们唱歌解闷吧！”

同学们异口同声：“好！”

于是潘光旦站起，挥双臂打拍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同学们：（齐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老兵却站起打断道：“不好，不好！”

同学们的歌声戛然而止，困惑不解。

老兵：“我们是要去准备冲锋陷阵，冒枪林弹雨的。此一去，弟兄们中，有的肯定就回不来了！不管为谁打仗，为什么打仗，总之打仗是我们兵的命。谁按月发我们军饷，我们就为谁玩命。不问为什么，也不后悔！男子汉大丈夫，当兵就不怕死，还是让我们为你们唱我们自己喜欢唱的歌吧！……”

众士兵以十倍响亮于同学们的声音齐应：“好！”

于是在老兵的带领下，众士兵唱了起来：

穷弟兄，咱们去当兵，

不为挣大洋，只为有饭吃……

天津站。晚。

军车喘息着缓缓入站。

站台上无一旅客，只有士兵排成警戒的散兵线，一派战前严峻肃杀的气氛……

车厢里，士兵们默默地站了起来，学生们也默默地站了起来，双方都有些依依不舍地彼此望着。看得出，一路上，他们通过交流结下了感情。

潘光旦：“我们该下车了。”

老兵：“我们也该下车了。”

闻一多：“士兵兄弟们，后会有期！”

老兵：“你们的命和我们的命，就像家猫和野猫的命区别那么大，恐怕是后会无期了。”

老兵说着，转身伸出了一只手：“把这位姓闻的学生给咱们画的像，全都还给他吧！”

闻一多：“这……”

一幅幅画像从怀里、背包里取出，交在老兵手上……

老兵看着闻一多，将画像一齐还到闻一多手上，又说：“闻先生……”

闻一多：“我叫闻一多。”

老兵：“我们都是些连自己的姓名也不识的人，而你们，若按过去的叫法是些秀才。今天我叫你先生也是应该的。我们再往前开拔，就是去向生死难料之地。我们如果死了，好的下场，被就地挖个大坑压插着埋了；不好的下场，暴尸荒郊野外喂乌鸦了。你为我们画的像，留在我们身上，难是一种纪念。还是留给你，才有点纪念性。所以，都还给你。”

这时，军列鸣笛。老兵催促着：“学生们，你们快下车吧！我们的车就要往前开了。”

学生们一个个心情沉重地跳下车。

最后只剩下闻一多，他呆望着士兵们，士兵们也呆望着他；双方都不知再说什么好，也已再无话可说。

潘光旦在站台上喊：“一多，亮绿灯了，快下来吧！”

闻一多深深地看了士兵们一眼，转身跳下车，不料跌倒，手中的纸页散落了一地，他顾不得站起来，便伸手去捡，一阵风刮来，纸页纷飞而去。有两位同学追着捡。

潘光旦扶起闻一多：“一多，跌伤哪儿没有？”

闻一多揉着膝部摇头。两名同学回来，他们只捡到了一张。闻一多默默接过看时，是为那名小兵画的一张。

军列又一次鸣笛，车轮滚动。

车门敞处，老兵和小兵们，向同学们一齐立正，敬礼。站台的尽头，在学生们的目送下，军列消失于夜色中……

闻一多发现铁轨间散落着几张纸页，分明是他为士兵们画的像。闻一多毫不犹豫地跳下了站台。

“一多，又有车开来了，危险！”潘光旦焦急地大叫。闻一多仿佛没听到，只顾捡着。果然有列车头亮着独眼似的灯开过来。潘光旦跳下站台，将闻一多拽向一边。列车头从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身旁呼啸而过……

潘光旦：“你不要命了！”

闻一多却发现还有一张纸页，被刚刚开过去的列车头的车轮碾在铁轨上。

闻一多走过去，跪下一条腿，小心翼翼地企图揭下纸页，纸页还是被揭破了，其上老兵的速写少了半张脸……

学生们的身影，在幽幽的灯光下，朝出口走去。

站外也几乎无人，只有接他们的章元善和一名仆人，仆人手擎蓝底白十字的“华洋义赈会”旗帜。双方寒暄一番，一一握手。

潘光旦：“章先生，辛苦您了，这么晚了还亲自来接我们……”

章元善：“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华洋义赈会幸有清华一批同学热忱支持啊，哪一位是闻一多同学？”

闻一多：“我是闻一多。”

章元善打量闻一多，自言自语：“正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潘光旦：“章先生，您也听说过闻一多在我们清华的学名不成？”

章元善：“不仅如此，而且有人经常在我面前谈论他啊！”

闻一多：“敢问章先生，不知是哪方面的朋友对一多……”

章元善笑笑：“恕我不能相告，起码现在不能。”话题一转，“同学们，先都到我家去吃饭休息吧！”

闻一多困惑地望着他。

远处传来“雷声”。

一同学：“听，要下雨了。”

章元善：“不是雷声，是炮声……”

闻一多：“难道是直奉二军，已经在前边打起来了么？”

章元善：“据说还没正式交火，但已是双方严阵以待，偶尔都试发几炮，探探部署。这一仗，双方都势在必打啊！”

同学们你看我，我看你。

章元善：“也没能安排一部车来接同学们，只能委屈大家步行了……”

闻一多：“章先生，我们不是来旅游的，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苦和危险，我们都会义无反顾的。”

章元善：“这正是闻一多口中必会说出的话了，不过，到我家后再议吧！”

一行人来到章元善家。饭后，章元善陪同学喝茶。

章元善：“也不知都吃好了没有？”

潘光旦：“多谢章先生招待周到。”

闻一多：“现在就议议我们怎样去往安徽的事吧。”

章元善：“既然同学们都迫不及待，那么也好。”起身取过一份铁路图，展开在桌上，指点道，“在马厂与沧州之间，是两军防线地带，也是你们无论如何绕不过去的，前两天火车因路毁出轨，轧死一名火夫，路局要去将尸体运回，尚不获军方通融。”

同学们面面相觑。

章元善：“同学们赈灾的心意已到，要不，明天还是回学校去吧？”

潘光旦征询的目光望向闻一多；闻一多默默地微微摇头……

章元善：“我的一位朋友，是直系军方的营长，他感动于同学们的赈灾之心，答应我可以允许同学们随他的属下，直接到他们的防线边界。不过，奉军那方是否允许同学们通过，就不得而知了……”

章元善掏出怀表，看了看又说：“两个小时以后，他的营就要向前方开拔了……”

整夜行驶在公路上的几辆军卡，头盔和枪支在月光下闪光。

炮声。傍山路上，士兵们在步行挺进。

一辆军卡上，挤站着同学们和士兵们。

一名同学跌倒，身体朝后压在背包上，引发一声婴儿的啼哭……

士兵们和同学们皆吃一惊，顿时站住。骑马的营长策马而至。

营长严厉地：“怎么回事，哪来的婴儿？”

闻一多和潘光旦一起从左右扯起那同学，二人都困惑地望他的背包……

那同学吞吐：“报告长官，不是婴儿。是我，是我背包里带的几个布娃娃。我想，我想，万一灾区有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我们得学会哄他们……”

营长：“再也不许给我弄出什么声响来！”一勒马，又奔向前去。

直系前沿阵地。

营长持着话筒喊：“奉军的弟兄们，现有北京清华学校学生数人，以华洋赈灾会的名义，前往安徽灾区服务，望你们不要射击，能让他们通过……”

对方阵地悄无反应。

闻一多和潘光旦，各自扯着蓝白旗一端，一步步离开阵地向前走去……

营长在战壕里喊：“回来，回来！他们还没应话！”

闻一多、潘光旦相视一眼，仍毅然往前。同学们一个个爬上战壕，跟在后边。突然响起枪声……

营长：“卧倒！”

闻、潘二人愣愣神，这才带头卧倒。

枪声中，又一声婴儿的啼哭。

一辆卡车前，站立着失落的同学们。

营长：“都请上车吧！列车要让军车，卡车反而快，送你们直回天津。”

行驶的卡车上坐着同学们，闻一多双手捧着揉成一团的蓝白旗，其上有两处弹洞。

闻一多的堂兄闻家玺及胞弟闻家驷也是清华学子，闻一多在离开清华之前，向他们坦陈自己的感想：

“八哥、驷弟，我不久便要离开清华去美国留学了，但你们还在。依我的眼看，清华学子，当可分为四种。一曰少爷学生，贵胄子弟，出洋本易如反掌的，但年纪太轻，不便立刻实现，于是先在园内等一等。若上了别的学校，又太吃苦了。而清华有清华旅馆、洋楼、电话、电灯、电炉、自来水，看电影还有雅座，厨子听差，车接车送，既依旧做着少爷，还罩着全国第一等学校之学子的美名，恰合少爷的身份。所以他们除了打球、唱戏、雅座看电影、美钞购物、兼顾写写情书，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世间他人疾苦也毫不关心。这一种清华的少爷学生，我嘱八哥和驷弟，万勿接近他，更不可引以为友。我们闻家子弟，在家中虽也曾被少爷少爷地叫过，但骨子里，与他们是不一样的。别忘了，我们的身体里，也许流着文天祥那样的血……”

闻家玺：“是啊，家中来信相告，从我们闻家的祖谱中，果然查到‘文’‘闻’二字原本同姓以及文天祥夫人当年率族流落望天湖畔的依据。”

闻家驷：“一哥，你只管放心赴美吧，我和八哥一定牢记你的嘱咐。”

闻一多：“清华还有一类学生，我看他们是孩子学生。清华中等科的学生，有的虽入过高等小学，也有的却仅仅入过初等小学，总之真正高小毕业，刚合中等科程度的不多。等他们在清华毕了中等科的学业，也还是稚气未脱。他们固然跟少爷学生们不同，但行为却和少爷学生们往往一样。这类学生，万不可因他们的幼稚浅薄而轻视之，但也不足以引为知交。因为，那往往会连自己也渐变得幼稚浅薄了。”

闻家玺、闻家驷点头。

闻一多：“第三种是书虫学生，一心只求学名的高低。以为中国的落后，全因像自己的学子太少。仿佛多起来了，中国的一切落后现象就会好起来了。我以前，便是这样的一个学生。啊！离社会是越来越远，自己还不自知，还是一味地以为，自己对于社会，必是一个缺少不了的人物似的……”

闻一多不再说下去，也坐在塘畔一块石头上，凝思地望着荷花。

闻家玺：“一弟，我和驷弟都看出来了，你近来的思想，分明有所改变，那是什么事情导致，我们也不甚清楚。别人也只有猜测而已。但我和驷弟都认为，一弟你也不必太自责了。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倘大睁了双眼细看我们的社会，面对那千疮百孔情形，我们学生也只有徒唤奈何啊！”

闻一多：“这中国社会的千疮百孔，其实已无需我们大睁了双眼细看，分分明明咄咄逼人地就在我们近旁，只不过我们从前对它关注得太不够罢了。”

闻家玺：“驷弟，一多刚才说到我们清华有四种学生，却只概括了前三种，被我们打断了话头……”

闻家驷：“不是被我们打断了话头，是他自己没再说下去。”

闻家玺望着闻一多说：“我想听你说下去。”

闻一多：“那第四种学生，是这样一些学子，他们首先是些特别热爱我们自己的中国的人。并且尤其热爱我们自己像酒酿一般醉人的文化。因着爱国，在无论来自任何方面的轻藐面前，都不至于卑贱地低下头，而一定会正视着对方说：‘无论这样或者那样，我都做中国人，中国是我唯一的国。’因着爱我们的文化，他们明了梳理和扬弃的必要。他们不甘做我们文化中腐朽的奴隶，不会将糟粕当成美食大快朵颐。所以他们愿意投身到大社会的进步的活动中去，将自己看作一支烛，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为着我们的国的进步与文明，像林则徐自勉的话那样，‘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某教室。黑板上写的是“闻一多学兄赴美欢送会”。

闻一多：“大家既要求我告别之前对我们的母校留下几句赠言之类的话，那么，我便讲吧！不过，我这意见讲出来，恐怕有点骇人，也有点得罪人。但是这种思想在我头脑中酝酿了很久。美国的教授们，认为我们清华学子不懂美国，太没受着美国文化的好处。他们的意思，似乎还对我们很有一些失望和抱怨。但是我要说我们既然明了我们对于我们中国的文化都有扬弃的必要，对于怎样接受美国的文化，我们也是要本着这样的原则的。以这样的一种思想看清华，我们的清华已经未免太美国化了。清华的事事物物，我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我敢于说我讲的关于清华的话是没有错的。我们清华的学子，已经开始说这个有什么用，那个有什么用了！认为经济很有用，于是都去学经济；还都争先恐后到美国去学经济！图的是回来可以当经理，当买办，过优等华人的物质生活。但是如此简单的人生的价值观，竟真的是一个优等的人的标准么？凡与物质享受无关的，便真的与人无用了吗？物质享乐主义的盛行和攀比，已经将我们入清华时的初衷改变了呀！诸位，为我举行这个欢送会，我很感激诸位。而我对这感激的回报就是——请诸位回想回想我们入清华的初衷吧，我想，那初衷原本不是仅仅为自己打算的初衷吧？”

一名看去似乎还是少年的同学打断道：“闻一多，你马上要到美国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闻一多的目光望向了那少年同学。

潘光旦：“一多兄去美国，是要去学美术的！”

那少年同学：“这就不是自己的打算了么？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梁实秋：“当然有区别，是为了去追求他在《美底斯宣言》中的理想，把另种美从别国带回来，奉献给中国！”

罗隆基：“大家先不要争论，还是听一多兄说下去。”

闻一多：“我们常自诩我们清华学子善自治，并且常以为这是美国文明教我们的。一方面，学生会、学生法庭，都组织起来了。可是过后呢？会也没人到，费也没人交。可是比阔绰、比浪费，却是往往出手大方。运动啊，演说啊，演戏啊，都变成了出风头的好时机。我们在清华的生活水平，看着寻常，可是比一般中等社会人都高啊。我们还常身在福中不知福。举动浮躁，行动也浮躁，连语言也浮躁。就以我自己为例吧，其实每每表现出的浮躁，又何尝比别人少一点点呢？请诸位放心，我既公开承认我自己的缺点，我就一定改……”

罗隆基、潘光旦、梁实秋带头鼓掌。

闻一多：“个人的打算，我也并非完全没有。西方人不是说我们中国的文化传统，只不过体现着一种民族自恋么？我们自己的同学中，不是也有一种论调，认为我们自己的文化，好比是涂釉绘彩的盘子，只有摆在精神餐桌上时美观，若摆在美术馆里却只不过是盘子么？不是认为，只有西方的文化，才算得上是正宗的精神大餐么？那么我就要亲自用我的眼到西方去看一看，若他们的文化真比我们的高级，我就虚心地学回来。不许我学的，我也要想方设法地偷回来！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被判偷盗文明的罪名也心甘情愿！……”

同学们笑。

月光下，闻一多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背后有人轻唤：“闻一多……”

闻一多站住，回头，见是在欢送会上打断他话那一名少年同学：

“可以陪你走一段吗？”

闻一多点头。

二人并肩走时，闻一多问：“顾毓琇，对吧？”

少年点头。

闻一多：“请你原谅我刚才没有正面回答你的发问，因为你问着了我的一个大困惑。”

顾毓琇：“那是什么？”

闻一多：“其实我一直不明白，美国文明的真谛是什么。只不过感觉到了，影响着我们的肯定不是它的主体，而我们却连怎样做一个新型的中国人也似乎渐渐地糊涂了。”

顾毓琇：“也正是我们低年级同学的困惑。”

突然，一团黑影朝他们扑来……

闻一多迅速转身，张开双臂，保护地搂抱住了顾毓琇的头。

二人缓缓分开，都有几分不好意思。

闻一多：“是蝙蝠。”

顾毓琇：“谢谢！”

月光下，他们各自的脸上，分明都流露着将要分别的伤感。

顾毓琇：“你明天一早就要离校吗？”

闻一多点头。

顾毓琇：“一多学兄，我也请你原谅我，打断了你的话。”

闻一多：“别这么客套。这条路上蝙蝠多，还是走主路吧！被蝙蝠抓伤了皮肤，是会发炎的。”

顾毓琇目送闻一多的背影离去……

闻一多正在宿舍收拾东西，响起了敲门声。闻一多开门，见门外站着罗隆基、潘光旦、梁实秋。

罗隆基：“不打扰你吧？”

“哎呀，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就是打扰了，我们也还是要进的。”潘光旦边说边进了屋。

闻一多一边继续收拾东西，一边说：“猜到你们还会来。”

梁实秋：“一多，你明日一去，我们文学社全社有失依之感啊。”

罗隆基：“是啊，舍不得你离开我们啊。”

闻一多停了手，目光深情地望向他们：“我有留念送给你们。”

闻一多引他们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用线绳扎的三卷纸：

“实秋，这是送你的。”

梁实秋展开，是《梦笔生花图》。

梁实秋：“这是你为我们《清华周刊》所作封面的原稿啊！你实该自己保存的。”

闻一多：“如果真有什么保存的价值，由你替我保存不是也很好吗？”

递向罗隆基另一纸卷：“隆基，这是送给你的。”

罗隆基接过展开，是一幅《荷花池畔》。

闻一多：“这是我前几天特意为你画的。如果说我与实秋之间的友谊，以诗为基础，那么，我与你之间的友谊，就是以那份对社会的责任感为基础了。”

罗隆基不由得与闻一多拥抱。

潘光旦抗议似的：“怎么，居然没我什么事？”

闻一多笑，默默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小块东西，且包在纸中……

潘光旦不满地：“为什么送我的纪念就这么小，而且用一块不起眼的纸包着，分明纪念本身不如他俩的，不要不要！”

闻一多：“送给你的纪念虽小，但是重啊！”抓住潘光旦一只手，硬塞给了他。

潘光旦剥开纸一看，是一方印，闻一多打开桌上的印泥盒，潘光旦将印蘸了蘸印泥，在一张白纸上赫然印出清清楚楚的字是——“我仰之光，我睹之旦”。

潘光旦也满意地笑了。

窗下忽然传来喊声：“闻一多！”

闻一多等走到窗前，推窗俯视——外面站的是顾毓琇等七八个同学，有人手中擎着燃烛。

顾毓琇：“闻一多，我们低年级的同学，也舍不得你离校，舍不得你离开我们清华的文学社。”

闻一多与梁实秋等三人感动对视。

顾毓琇等唱了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在一片依依不舍中，闻一多踏上了赴美之程。

闻一多在舱内读梁实秋的信：

习俗之予赠的滥调。文学社社友本不忧为，而别离之绪盘萦心间，遂成此诗，工拙弗计，可于途中一慰寂寞……

拿去，这是你的灵魂！

只这一句话能完成诗人。

我的朋友，

看渊潭久了，渊潭也看你！

嗅花香久了，香花也嗅你！

拿去——这是你的灵魂！

只这一句话能完成诗人。

……

他看完信，轻轻放好。只见同舱一位比他年长的男同胞斜眼问他：“到美国留学？”

闻一多礼貌而矜持地微笑点头。

“在国内读哪所学校？”

“清华。”

对方刮目相看：“哦，那该是全中国最有名的学校了。”

闻一多又笑，放好了皮箱，在铺位上坐下。

“那么，读了两年？还是三年？”

“十年。”

对方更是刮目相看：“十年，难以想象得很，难以想象。”

掏出一张名片相递：“这是我的名片。我在一家美国大公司里任职，经常回国替他们物色我们中国各方面的人才。为美国人服务，挣的就是美金！世界上只有美国的钱钞叫美金。为什么呢？因为只有美国的钱钞像黄金一样永远保值，因而尤其美丽！”

闻一多不愿再听下去，但出于礼貌地坐着，只不过在对方说时，目光望向了舱外。

对方：“请问贵姓？”

闻一多：“姓闻，名一多。”

对方：“闻一多，虽一而多，好姓，好名字。请问学的哪一专业？”

闻一多：“在清华学的是美术和文学。”

对方：“学了整整十年？”

闻一多庄重地点头。

对方连道：“可惜可惜！太可惜了。美术，学那些对人生有什么意义呢？即使在美国，也没有几个人因学美术学文学而住别墅有汽车的呀。不过不要紧，遇到我你算是有救了……你到了美国要学什么？”

闻一多庄重地：“继续学美术和文学。”

对方打断：“那一定是迫不得已很无奈的事了。真的，你遇到我你太幸运了。我看出你将来一定是位人才，我担保我的公司会改变你的人生，为你提供……”

闻一多终于没有耐心再听下去，起身道：“我在清华学了十年的美术和文学，既非迫不得已，也非无奈之事。我到了美国，也完全是为了我的爱好去深造。我觉得，我此生能亲近美术和文学，比遇到您还幸运。”

对方愣了愣，嘲讽：“爱好，多么肤浅的词。只有拥有了大量的美金之后，人才配谈论什么爱好！”

闻一多：“对不起，先生，舱里太闷了，我要到甲板上去透透气。”说罢，礼貌地微微弯腰，立刻迈出了船舱。

闻一多走到舷边，大口换气。背倚栏杆，目光追随着海鸥，任凭风将他的头发扬起。眼前的景象让他想起梁实秋送给他的诗。

朋友啊！

海洋里的熏风，将把“红烛”的光亮更扇亮些吧！

你就秉着熊熊燃着的“红烛”，

昂然驶进西方海岸的港湾！

朋友啊！

燃着你的烛吧！

在烛影摇曳里，我替你祝福了！

第五章

海轮依然航行于大洋。

闻一多在船上这儿那儿走着，不难看出，他要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然而甲板上处处是人，多是去美国的形形色色的中国男女。他们几乎站满了舷边，又几乎皆是成双成对的，在他们撑着的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下对拥斜抱，耳鬓厮磨，卿卿我我，遮阳伞下不时发出女子浮浪无忌的笑声……

闻一多又转回到了他的舱口——舱门关着，内中也发出女子的笑声和话语：“干什么呀你，放庄重些嘛！”

闻一多皱一皱眉，从舱口退开了。

闻一多绕向餐厅——在狭窄的过道里，一个将嘴唇涂得猩红的洋女子正吸烟，并将一条穿黑色透花丝袜的长腿斜伸出去，像一道栏杆似的挡住他的路。

闻一多用英语彬彬有礼地说：“女士，请让我过去。”

洋女子乜斜着他，噘起猩红的嘴唇，向他缓缓地吹去一缕青烟。

闻一多退后一步，瞪她片刻，转身明智地离开。

背后，洋女子用英语问：“支那青年，想陪我玩玩吗？”

闻一多的背影站住了。

洋女子：“我不要钱，我有的是钱，我不是妓女。”

闻一多用英语回答：“对于西方女人，我还分不清她们谁是妓女，而谁不是。你使我更难分清了！”

闻一多说完，加快了脚步。

闻一多在“哗啦哗啦”的麻将洗牌声中困惑地走着。

闻一多吃惊地站在餐厅门外，一眼望向里边，几乎每一张餐桌都被打麻将的男男女女占据了，“哗啦”声一阵阵噪耳。

闻一多望得有些发呆——那些西装革履的或身着长衫的中国男人，以及那些油头粉面穿旗袍裸双臂的中国女人，在麻将声中，呈现着一个民族优等人们的精神的没落和颓靡——而留声机正放着绵软的歌曲……

闻一多在心里默念：中国，我的国啊，我顶礼膜拜的东方文明啊，这一切不该是你的现实，不该是你精神的样子啊！

中国职员：“闻先生……”

闻一多猛省一下，缓缓转身，面前站着一名船上的中国职员和留着漂亮胡子的外国官员。

中国职员：“闻先生，这位是我们船上的二副华尔士先生，他看了您为我们船上的日报所画的速写，很欣赏，希望和您认识一下。”

闻一多礼貌地：“闻一多，中国清华学生，前往美国留学西方美术。”

华尔士主动伸出了一只手：“我也喜欢美术，尤其喜欢中国的山水画和书法。”

闻一多矜持了一下，握了握华尔士的手。

中国职员：“这是我们船上日报按标准开给您的润笔费，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闻一多：“美元就免了吧。我那也是闲来无事，画以自娱。独乐乐，莫如与人乐乐。若有人看了像华尔士先生一样开心一笑，我就很觉欣慰了。”

华尔士望中国职员，中国职员翻译闻一多的话。

华尔士对闻一多更有好感地问：“那么，您有什么需要我在船上特别关照的吗？如果有，对我将是很高兴的事。”

闻一多欲言又止。

中国职员：“华尔士先生是位待人很诚恳的美国人，我们船员都很尊敬他，闻先生有话直言无妨。”

闻一多：“我，我此刻最想发现一个安静的角落，好给我的朋友们写封信。”

中国职员翻译闻一多的话。

华尔士：“这个好办，跟我来。”

闻一多跟着华尔士走到了二副的专舱门口。

华尔士打开了门：“请。”

“这……”

华尔士坚持：“请吧！”

闻一多却之不恭，遂入。

“这纸、笔、墨水，您都可以用。您就坐在这里给您的朋友写信吧，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您。”

华尔士说完，略弯下腰，离开并带上了门。

闻一多打量舱内，华尔士果然也是一个爱好绘画的美国人，贴在壁上的几幅海上速写证明了这一点。闻一多一幅幅欣赏着。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看到桌角一本旧《圣经》。闻一多以手轻抚《圣经》封面，不由想起当年在教堂做礼拜，受洗归主的一幕。

北京某教堂。

在优美的圣歌声中，闻一多、罗隆基、潘光旦、梁实秋等学子，接受洗礼。

闻一多目光虔诚地注视着耶稣像。

闻一多在心里默念：上帝啊，耶稣基督啊，请以你的仁慈，关爱我的同胞，关爱我的民族吧！从今天起，我将我的灵魂呈献给你了。

管风琴和圣歌声中，闻一多等学子一齐跪下，随着牧师轻声祷告。

闻一多等学子离开教堂，一个个心情愉快地走在路上。一同学略显激动：“从此，我们是有共同信仰的人了！我们的灵魂现在已经安置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了，这一种感觉真好啊！”

闻一多：“诸君，我有一个建议——将来，我们的儿女，如果他们也肯接受我们的信仰的话，我们都让他们做唱诗班的诗童好不好？”

罗隆基：“闻多，我猜想，你的宗教心理倾向，大约也是与诗不无关系吧？”

“是的。”

同学们皆站住，疑惑地望他。

“诗的真谛是美，宗教的真谛是善，而爱国思想的真谛是真——我今天接受了宗教的洗礼，真善美三方面，在我的灵魂里，就觉得实现了一种统一了。”

梁实秋：“什么是典型的完美主义者？闻多兄便是一个例子了！”

潘光旦：“连他的名字都具有完美主义者的意味！孔子曰：‘朝闻道，夕可死矣。’而他的名字偏偏要叫闻多！那你一生要死几次呀？闻多兄，求完美者而完美必不可得，我想替你改改名，在你的完美追求中，加进点与完美相对立的现实的成分！”

闻一多笑问：“那么，请潘兄指点迷津。”

潘光旦想了想：“就改作闻一多吧。一和多是反义的，是完美和现实的并存，于是完美才不是幻想，现实才有的放矢嘛！”

众人都说：“好！一字之差，其意深矣！”

“不管他自己同意不同意，我们就这么一致决定了吧！今后都叫他闻一多了。”

梁实秋：“你们真是强加于人啊！”

罗隆基：“时间是最厉害的，我敢说，要不了多久，闻一多先生自己就会乖乖地接受闻一多这个新名字的！时间即上帝，决定一切。”

闻一多笑道：“那我也要为潘兄改名字。‘檀’是老诚实在的意思，而我们的潘兄非一味的老诚……”

潘光旦：“哎呀呀，打住，请问我怎么不老诚了？”

闻一多：“你的年级，唯你一人拒不写悔过书，足见有时候你也是多么桀骜不驯。而且呢，‘檀’字是平声，说起来听起来又有些别扭！何不将‘光檀’改为‘光旦’，代表着一个光明的新开端，诸君说好不好？”

众人齐答：“好！”

潘光旦：“我怎么听着不那么好呢？光旦，人们会误以为是穷光蛋！”

罗隆基：“也这么决定了，有什么意见，自己以后和时间和上帝去理论吧！”

潘光旦无奈地笑笑。

闻一多轻轻放下《圣经》，缓缓坐下，摆正一张纸，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给梁实秋写了第一封回信。

实秋：我们这艘船已在海上航行了十五天了。这艘美国的远洋轮上物质的供奉奢华极了。但是十五天来，我的精神仍在莫大的压力下。周围连一个能与谈话的人都找不着。他们不但不能同你讲话，并且闹得你起坐不宁。走到这里是“麻雀”，走到那里又是“五百”；在甲板上散步他们双双对对地拦着你的路，想静坐一会儿他们就会扰乱你的思想。我刚上船时揣在心里的诗情，现在是几乎等于零了。到了日本海峡和神户之布引泷等胜地，我心里竟涌不出半句赞叹讴歌……

不是望见胜地一定得作诗，但是胜地若不能引起诗情，商店工厂还能吗？不独作诗的兴味没有，竟连作文的兴味也没有。只为船上的日报画了一幅写生。

我在船上读到了《创造》创刊号的一篇文章，中国之留日学生写的，题目是《最初之课》，诉说中国留学生在日本受到凌辱的感受。试想我起一种什么感想？同为黄种的日本人对我们中国人尚且如此，异种的美国人该当怎样呢？幸而船上有一位美国人二副华尔士先生，也是喜欢美术的人，因为我那一幅写生，竟对我相当友好，便更加使我坚定了这样的一种信念——艺术的女神，她以她的一双美的手，是可以将世界上一切民族一切国家爱她的人们的心，联结在一起的。

纽约港口，灯光如天上繁星，一身光辉的自由女神像渐近……

下了轮船，闻一多坐上了通往旧金山的大旅行车。一路上，草地、山脉、河流、峡谷、原始森林、美丽的村庄和幽静的小镇，沿途美景犹如一幅幅画卷令人目不暇接。

芝加哥已近在眼前。

汽车停在一幢小小的旅馆前，闻一多拎皮箱下了车，抬头望那岁月已久的英文牌匾。

从这一天起，清华学子闻一多，开始了他的美国留学生活。

小旅馆公共洗漱间，闻一多端着脸盆进入，却见一个水龙头哗哗流着水，不断从接满水的盆中溢出，而一名留学生站在那儿，口衔着牙刷发呆。

闻一多奇怪地看了一眼，走向另一水龙头接水洗脸。

他犹豫一下，走过去关上了水龙头，并说：“同学，你盆里的水早已满了。”

对方看他一眼，从口中拿下牙刷，放进了盆里。

“爱情就像这牙刷，你不刷牙，你的牙齿会变黄，会生牙病。可是牙刷对人的用处再大，谁又能够一生只用一支牙刷呢？”

闻一多：“对不起，我要上课去了。”

对方：“请别走。瞧，牙刷在人口中，它才有意义。牙刷浸在脸盆里，它还是有意义的东西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一多摇头，退身而出。

听到对方的自言自语：“偌大世界，连个能听懂我话的人都没有……”

小旅馆楼梯口，闻一多与洗漱间见到的那一名留学生同时走至；对方腋下夹着书本什么的，一套西服，领带系得中正，看去倒也是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子。

闻一多礼让地：“你先行。”

对方：“还是你先行。”

闻一多犹豫了一下，径自下楼。

对方：“等等。”

闻一多已走到了门口，转身；对方却没下楼，仍站在楼梯口那儿，朝下俯视着他。

闻一多：“叫我吗？”

对方点点头，大声地：“如果是爱情，你礼让还是抢先一步？”

闻一多一愕，随之看了一眼手表：“对不起，我也许要迟到了。”

闻一多匆匆出门。

芝加哥美术学院的一间教室里，学生们在完成着自己的油画作业——除了闻一多，其余皆白人男女生；而且，闻一多单独坐在教室的一侧，仿佛与另一侧的白人男女生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男性的白人教授也只在白人男女生间踱来踱去，不时驻足指点。仿佛他已经彻底忘了另一侧还有一名黄皮肤的中国学生，连看也不往闻一多那边看一眼。

而闻一多，也仿佛忘了教室中除他自己还有另外的人。

他画得那么专一，那么认真。下课的铃声响了，白人男女生纷纷离开画架，走出教室……

闻一多却像没有听见铃声，还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画着，画着。除了他，教室里只剩下教授了——他拿起桌上的画册夹于腋下，径直走向教室的门，他在门口站住，也许仅仅是由于好奇，终于向闻一多看了一眼。

闻一多的注意力全在画架上，没发觉教授在看他。教授收回目光，轻轻推门而出。

闻一多所住的小旅馆——小小的阁楼式房间里，闻一多面窗而坐，又在台灯的光照下写信；窗外是芝加哥千灯万盏的夜景。

实秋，我又有许多心情要写信向你诉说。美术学院在芝加哥最热闹的一条街——摩西根街，去学院必穿过这条街的街心。汽车的怒潮沸腾汹涌，须立候巡警的口笛咤住了车潮，有时竟须候十分钟才敢走过，不然没有不溺死在这陆地的波涛里的。在清华时，隆基同我谈话，常愁到了美国有一天定碾死在车轮下。我现在很欢喜地告诉他，我还能写信证明我还没有被碾死，但将来死不死我可不敢保证……

房门突然被推开，有一名留学生探进头大声地：“闻一多，快走，出事了！”

闻一多吃惊地回头，那名留学生：“咱们一名留学生被汽车轧死了，大家正在商议怎么处理他的后事！”

闻一多愣愣地站起。

那留学生说罢缩回头——门半掩半开。门外闪过人影和杂乱的脚步声，只言片语的议论声：

“唉，真惨，才到美国几个月。”

“他的家乡常州，那是多么平静少人的古县城呢！他太不适应芝加哥的热闹繁华了呀……”

“可叫人怎么忍心通知他的家里呢？”

闻一多再回转头看桌上——不知何时碰倒了墨水瓶，桌面上满是墨水，信纸浸在其中。

旅馆一楼小小的前厅。

聚拢着住在这里的男女中国留学生。

闻一多俯视着，手扶栏杆，无声地走下了楼梯。

留学生中一名召集人沉痛地：“死者不但是我们的同胞，而且是我们留美学子中的一员，在这异国他乡，他没有任何别的亲人。那么，我们便是他的亲人了，我们有义务为他举行一场体面的火化葬礼啊！”

众人沉默。有表情悲伤者；有冷漠者；更有事不关己，照旧与女生眉来眼去，趁机贴贴挨挨、捏捏握握者……

召集人：“我提议，为我们大不幸的同胞加同学，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以表达我们海外学子对同胞加同学的悲悯心怀……”

召集人的话还没说完，已有一名男留学生走到他跟前，打断他问：“可是，亲爱的同胞加同学，钱该放在哪呢？”

召集人怔了怔，左右四顾——于是他身后闪出一名双手捧着纸糊的募捐箱的女留学生。

召集人：“看我们已经做了一个募捐箱……”

男留学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大皮夹，抽出两张美钞，揣回皮夹，双手分别用指尖捏着美钞，举示给众人看了看，分两次塞入了募捐箱，同时说：“五十美元，又五十美元，两个人的。”之后，矜傲地对召集人说，“我和沈小姐可以走了吧？”

召集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有那么点不知所措。

那男留学生：“诸位，恕不奉陪，我和沈小姐还要去看一场话剧。”

那男留学生说着，朝一名女留学生举手打了个响指，很绅士地一抬肘，女留学生飘至他身边，挽起了他的手臂。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女留学生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声响。

闻一多面向窗外默默沉思着。

一只手轻放在闻一多肩上，闻一多扭头一看，见是罗隆基。

“你什么时候来的？”

“反正刚才那一幕我已经赶上看到了。”

闻一多轻轻拍了拍罗隆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似乎以此表示心中有着同样的感想。

这时，一名头发很长、衣着不整的留学生从外走进。

长发留学生环视众人诧异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大家聚在这儿干什么？又在进行什么讨论？”

众人默然，没有谁回答他的话，他将目光望向谁，谁便避开他的目光。

他正是闻一多见过两次，行为古古怪怪，引起过闻一多困惑的那一名留学生——他的名字叫吴文斌。

吴文斌旋转着身子，专执一念地问他所盯视着的每一个人：“啊，我明白了，一定又是在讨论古老的爱情问题？古老呀，古老，人类已经讨论了几千年了，结论在哪儿，谁能告诉我，爱情究竟是美酒呢，还是毒药呢？究竟是导人上天堂呢，还是诱人下地狱？”

自然仍没有人回答他。

吴文斌：“你，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装聋作哑？”

被问者闪到别人身后。

吴文斌目光望向了闻一多和罗隆基，分开众人，踏到楼梯上，仰视着他俩问：“那么，你们二位，一定是知道的了？”

闻一多和罗隆基对视一眼，无言地摇了摇头。

罗隆基：“大家不是在讨论爱情的问题。”

吴文斌：“除了爱情的问题，还有另外什么别的问题值得讨论吗？你们显然也是不能回答的。那么，你们又凭什么站在比别人都高的地方？”

闻一多困惑而又研究地看着吴文斌，罗隆基张张嘴，不知再说什么好。

召集人终于忍无可忍地发作了，喝道：“吴文斌，别在这继续胡闹了，这会儿大家心情都不好，你知道不知道？”

吴文斌：“对爱情的问题都没讨论清楚，谁的心情反而会好？”

两名同学采取了必要的行动，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吴文斌的胳膊，将他架上楼去，往他的房间里送，并且一边说着哄他的话：“文斌，听话，这会儿大家心情真的都不好，发生了什么事以后再告诉你。”

吴文斌却挣扎着，扭回头喊：“我是维纳斯的儿子！我是爱神丘比特！我要用我的箭将你们的心统统射穿……”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有一名同学厌烦地叫起来：“闹剧，闹剧。谁有闲工夫在这里陪你们表演悲悯！别人去看话剧了，我兜里还揣着去看马戏的票呢……”

从衣着和派头看得出，那也是一名富家学生。

召集人冷冷地针锋相对：“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别忘了你也是自愿加入留美学生会的人！”

富家学生：“我自愿，是因为我预先料到，假使我没有自愿的姿态，你们也还是会费口费舌地动员我加入。因为你们需要我经常赞助的会费。”

召集人：“你！……”

富家学生：“我今天身上没带多少钱。”他从腕上摘下手表，二指捏着表带，轻轻放在募捐箱上，又说，“这是一块名表，足以证明两个人的悲悯心。兔死狐悲，对同胞加同学，我一向慷慨！”

他朝一名女生翘翘下巴，也很绅士地抬起肘弯，由女生挽着出门去了。

随之一些学生，纷纷掏出钱夹，纷纷往募捐箱里塞钱，然后也纷纷表情漠然地离去。

罗隆基附耳对闻一多悄语：“不幸被你言中，那些曾经混在清华的贵族子弟，和我们一样成了中国政府送出的留美学生……”

闻一多侧头亦悄语：“肯定，他们回国后，都比我们这些刻苦的学生命运好！”

罗隆基：“那是自然。”

有人大叫：“他们羞辱我们，把他们的钱还给他们！”

于是引起了一阵呼应：

“对！这是我们的尊严绝不能接受的，也是死者的尊严绝不能接受的！”

“我们不是在替死者行乞！”

“他们从来不热心参加我们留美学生会的任何活动！”

“开除他们！开除他们！”

又有人拂袖而去，门开之际，有风刮入，将托盘里的钱钞吹得飘落一地。

仍在的人们，皆将目光望向召集人；召集人一时没了主张，不知如何是好。

闻一多默默将捡起的钱钞放回托盘。

捧托盘的女生轻声地：“谢谢！”并报以颇有好感的目光……

闻一多环视着大家，平静地：“窃以为，没有足够的一笔钱，我们就不能为死者举行较体面的哀悼会，也不能寄点钱抚恤死者的老父老母。我们那些有钱的同学固然伤害了我们的自尊心，但是他们也毕竟大方地留下了这些钱。那么他们的行为便是可爱的。因为他们的可爱的行动，我想，我们应当原谅他们不怎么可爱的话语。我虽不认得我们大不幸的同学，但是我相信，诸位既然肯聚在这里，为他的后事操心，他生前一定也具有一颗宽宏大度的、原谅的心。……”

气氛一时肃静。

闻一多：“我们是中国政府派出的留美学生，有人说，美国政府对我们中国还算比较友好，然而，以我到美国之后这几个月的感受来说，我觉得那是一种优越的友好。并且让我觉得，轻蔑和歧视的现象是比比皆是的。倘言‘羞辱’二字，比来自我们那些有钱的同学们的方面更甚。但我们既是中国政府公派出来到美国学习的，我们尤当以韬晦的精神化解之……”

站在楼梯上的罗隆基情不自禁地大鼓其掌。大家包括召集人皆随之鼓掌。

闻一多：“我没有多余的钱可捐，我和我的同学罗隆基，每月省吃俭用才能凑足合住的房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手表我也是有一块的，但我舍不得把它捐了。它对我的留学生活太重要，我不能没有它，何况，它又普通，又旧，买时便是旧的。我已戴它多年了，它值不了几个钱。但是我这一件西服却是出国前做的，也许还比我的手表值些钱……”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闻一多脱下了西服，搭在楼梯栏杆上。接着说：“现在是夏季，它本已该叠放皮箱里。至于冬季来临时，我自会有办法的。”

闻一多说完，径直上楼去了。他上了二楼以后，又扶栏补充道：“我们留美学生会所做这类事情，我以后一定积极参与。倘还有我力所能及之事，闻一多决不虚词推诿。”

他最后的话引起一阵交头接耳：

“原来是他，听说过，听说过。”

“是不是清华学生中那诗人领袖？”

“可他好像是到美国来学美术的啊！”

在议论声中，罗隆基也脱下西服，高挑着说：“我这件西服，也是出国前做的，也能多少值几个钱……”

罗隆基也将西服搭在了楼梯栏杆上。

一时间，男生们纷纷脱起西服来——一件件西服搭在楼梯栏杆上。

所有的男生都脱下了西服，衬衣外一律呈现着西服裤的吊带。

女生：“你们……你们都这样，叫我们女生怎么办啊？”

房间里，闻一多站在桌前，呆望着桌上倒了的墨水瓶造成的一片狼藉……

不知哪一个房间传来吴文斌的声音：“我是维纳斯的儿子，我是爱神丘比特……”

闻一多侧耳聆听，开门声起，闻一多回头，见是罗隆基。

二人相视，各自微微一笑。

罗隆基走到桌前，奇怪地问：“怎么搞的？”

闻一多枕着双手仰躺床上：“本来想给实秋和潘光旦兄写信的，结果有人来喊我时，不知怎么我就弄翻了墨水瓶。”

罗隆基：“却自己懒得收拾，专等我替你收拾是吧。”

闻一多：“倒也不是。”

罗隆基：“不是，那么请起来自己收拾吧！”

闻一多：“还是你代劳吧。”

罗隆基：“怎么谢我，也给我刻一枚方印吧？”

闻一多：“哪来的印章石呢？在美国买一枚印章石很贵呢！我们连西服都没得穿了，还能在美国买得起印章石？”

罗隆基一边用纸浸沾桌上的墨水一边说：“我从国内带了一枚来。你以为我在清华不好意思开口求你，现在见着你了还不好意思开口吗？”

闻一多：“行啊！可是，我要收你钱的。也算是对学美术有什么用这一问题的一种实际回答。”

罗隆基一边用抹布擦桌子一边说：“我可没问过你那么愚蠢的问题。”

隔壁又传来吴文斌的声音：“我是维纳斯的儿子，我是爱神丘比特……”

闻一多：“听……”

罗隆基：“我打听过了，我们这名叫吴文斌的留学生兄弟，他原来是学商业的，因情感生活不得志改学文学了。现在成绩甚优，用英文写的诗，颇得教授和美国同学的称道。”

闻一多不禁笑了起来。

罗隆基手拿着抹布团走到了床边：“但是可惜艺术并不能解决他的问题。什么是他的问题呢？他是有妇之夫，且为有子之父了。这个婚姻之不满意自不待言。于他只不过是经历了一种婚姻的形式，并不曾有真的情感生活。他所有的关于爱的情感都积蓄着，准备到了美国做一次火山般的喷发。果然喷发了，爱得炽烈极了，可是呢？”

罗隆基转身去洗抹布。

“可是怎样？”

罗隆基：“美国这种社会的环境，不是恋人的也熏染成恋人了。而且，又风行着恋爱的自由，自由得昨天还亲吻过你，和你同床共枕，今天就突然对你说拜拜了……”

闻一多又头枕双手躺下。

“于是我们的吴文斌君做了情感的牺牲了。他的精神受不了那一种大震动就变得有些异常了。或者干脆说吧，他是有点疯了。是的，有点疯了。”

闻一多大瞪双眼，愣愣地仰望罗隆基，显然罗隆基的讲述使他平静外表之下的心灵极为震动。

罗隆基：“可是真奇怪啊，他的成绩仍那么好。用教授们的说法是，好得无以复加了。他所作的诗呢？无论用英文作的还是中文作的风格仍那么优美。并且，不久前还在报上发表了两首英文诗作，深受芝加哥美国诗评家的好评。”

罗隆基说得忘乎所以，一失手，抹布掉在闻一多的白衬衣上。

闻一多赶紧坐起，白衬衣已脏了。

二人相互呆视。

罗隆基忍不住哈哈大笑。

闻一多：“你还等着我为你刻印章么？”说完，也不由得看着自己衬衣苦笑。

“我是维纳斯的儿子，我是爱神丘比特……”

二人闻声，神情顿敛。

美术学院。

闻一多和几名白人学生先后踏上楼梯，教授走在他们前边，白人学生们无不快步超过教授，唯独闻一多却放慢了脚步，轻轻地跟在教授后边……

教授走到门口，闻一多跟到门口；刚进入一名白人男生，反弹的教室门将教授夹着的画册及粉笔盒撞落地上。

闻一多立刻弯腰替教授一一捡起，双手相递。

“谢谢……你怎么这个样子就来上课了？”

“我……”

“难道你不知道，本校有规定，衣着不整是不能进入教室的吗？而且，你穿的是一件脏衬衣。”

“我另外的几件衬衣送到洗衣店洗去了，还没来得及去取。”

教授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你等于没回答我的质问，我首先问的是你为什么衣着不整？”

闻一多只得据实相告：“您也许听说了，我们一名留美学生，刚刚在车祸中不幸丧生。我们要为他举行一场体面的追悼会。他家里很穷，我们还希望能给他的家里寄一点钱，以表示……所以，我把我的西服捐了。”

教授：“捐了？”

闻一多点头：“出国前，我只做了一件西服。”

教授一时无言地注视他。

师生二人进入教室，同学们，尤其女生们无不望着闻一多窃笑；闻一多也平静地望着他们微笑，仿佛是将他们的笑视为一种友好的表示来愉悦地接受。

教授：“闻，我不算你迟到，快去坐下吧。”

于是闻一多快步走向座位，端端正正地坐下。

教授望着其他同学，明知故问：“你们笑什么？笑闻衣着不整就来上课了，是吗？还笑他的白衬衫脏了一处，是吗？而他告诉我，他的另外几件衬衫送去洗了，还没来得及取回。他离开中国前，只做了一件西服。那么，为什么连我们见他穿过的那一件西服，他今天也没穿呢？”

一张张白人学生的困惑的脸。显然，他们不明白教授为什么讲起与美术无关的话题来。

教授：“因为他将他唯一的一件西服捐了。大家也许听说了，昨天，一名中国留学生不幸死于车祸，死者的同胞们要为死者开一次体面的哀悼会，以表达他们的哀思。还想募捐到一些钱寄给死者的老父老母，因为死者来自一个清贫的中国人家。闻已没有钱可捐，于是他就将自己唯一的一件西服捐了。”

教室里静极了——白人学生们脸上的表情无不变得肃然，有人不由得将目光望向闻一多，其中尤以一名女生的目光显得含情脉脉。

而闻一多却仿佛置身境外，已开始调兑颜色。那女生犹豫一下，举起了手。

教授：“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女生站起来道：“我不明白闻他既然无钱可捐，连唯一的一件西服都奉献了，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另外的几件衬衣送到洗衣店去洗呢？难道他自己没有双手吗？那不是可以节省一点钱吗？”

教授低头寻思片刻，挠挠头：“这个问题，我没细想过，我认为你问得也有几分道理。既然你的话是问闻的，我没法替他回答。”

教授的目光望向了闻一多：“闻，你愿意回答别人的不解吗？当然，你也有权不回答。如果你不想回答，我们现在就开始上课……”

闻一多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平静地说：“我可以回答——不仅我自己，和我合住在小旅馆同一个房间里的，一位与我关系亲密的，也是来自清华的留学生，和我一样让别人洗衣服——因为我们都是信奉上帝的中国学子。”

一名白人男生不以为然地：“可我听不出这和上帝有什么关系。《圣经》上并没有写着让别人洗衣服才符合教义。”

教师的目光望向了闻一多——分明地，不仅白人学生们，连教授本人也听得莫名其妙了。

闻一多：“但上帝在《圣经》中教诲我们，人与人之间要以爱心相待。‘博爱’这一英文词，在我们中国就是‘仁’的意思。所以我们的古人也用‘仁者爱人’的话教诲过我们。我们的古人还说，‘勿以善小而不为’……”

另一名男生打断了闻一多的话：“闻，我们没有兴趣耽误宝贵的上课时间听你布道。你越说，我们反而越糊涂，希望你正面回答问题！”

那名白人女生替闻一多抱不平了，大声地：“你们这是干什么？老师刚才强调了，他可以不回答你们。”

发难的白人男生：“可是他已经站起来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表示愿意回答了！”

又一名白人男生：“看他现在还站立着，仿佛他已经回答了似的！”

教授看了一眼手表，爱莫能助地耸耸肩：“闻，我再给你两分钟。”

闻一多：“我们住的那一条街的街头有一家小小洗衣店，雇了一名五十多岁的洗衣妇，是黑人。在你们美国，她和我一样，被视为低白人一等的有色人种。可是她的双手，却由黑变白了。那是整天被水浸泡的结果。要是洗衣店的生意不好，就将倒闭，她也就将失去那一份工作。那么，她心爱的儿子，就不能继续上学了。而她希望儿子继续上学，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成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美国男人。自从我和我的清华同学认识了她以后，我们夜里躺在床上，似乎总听到上帝在对我们说：成全她的愿望，我以我的名义要求你们成全她的愿望……我们不但自己的衣服要送给她去洗，还要动员我们更多的中国留学生，都将可洗的衣物送给她去洗……”

教室里更静了，一只不知何时飞入教室的小蝴蝶，在窗玻璃上徒劳无益地扑飞着，听来声响似乎很大很大。

闻一多：“洗一件衬衣其实花不了我几个钱，还不到一张电影票的钱，甚至少于一张公园的门票钱。为了按上帝的教诲行事，我完全可以少看电影，少逛公园……”

教授内心深受感动但表面无动于衷：“闻，你可以坐下去了。”望着学生们问，“你们对闻的回答满意吗？”

那两名发难的白人学生微微垂下头。

那名白人女生突然离开座位，跑到闻一多跟前，俯身用双手捧住闻一多脸颊狠狠地吻了一下，之后跑回座位坐下，双手捂脸径自害羞。

闻一多颊上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口红印，他大瞪双眼呆看着调色板上五颜六色的颜料发蒙……

教授：“先生们，女士们，我已经教给了你们不少绘画的技法，但是今天，我想我也应该对你们讲讲绘画这一门艺术与人的心灵的关系了。每个人都有心脏，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心灵。只有心脏没有心灵的人，不能成为好的画家，也不能成为好的艺术家。虽然我不是教徒，但我今天虔诚地为你们祈祷上帝——愿上帝赐予你们理解艺术真谛的心灵……”

小蝴蝶在窗玻璃上扑棱着。学生们已开始作画了……

教授走到窗前，推开窗，将小蝴蝶放飞出去了。

教授在白人学生那边踱来踱去。又将目光望向闻一多，闻一多专心致志地画着。

教授终于走到了闻一多这一边，站在闻一多背后。闻一多不察不觉。

教授：“你画的这是一位什么人物？”

闻一多：“我们中国的维纳斯。”

闻一多边回答边继续往画布上涂色。

教授望望画布——古柏，幽月，青石，一头卧着的猛虎……

教授：“你们中国也有维纳斯？她怎么单独和猛虎在一起？”

闻一多：“山林是她的家；山石是她的床榻；猛虎是她的宠物。”

那边的白人男女生皆停住了画笔，朝这边望着，教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教授饶有兴趣地：“那么，她的中国名字叫什么呢？”

“山鬼。”

“山鬼？她吃人？或者害人？”

“她既不吃人，也不害人。她美丽动人，心地特别善良。她受天神们的庇护，实际是一个半神半人的女子。她有能力降伏地上的许多恶魔。而在山林中迷路了或遇到难处的好人，往往会及时获得她的拯救。”

教授向那边的白人男女生招了招手：“你们，都过来欣赏欣赏闻画的山鬼吧！”

于是白人男女生们离开各自的画架，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围拢向闻一多。

只见“山鬼”美人鱼似的身体，除了羞处遮着几片绿叶，就像刚刚离开伊甸园的夏娃那样，其他部分都美丽地赤裸着。她撑颐合目，似睡非睡，而石面平坦的青色巨石上，为她作枕的乃是一只小鹿。小鹿也似睡非睡的样子。“山鬼”的脸，妩媚得有几分妖娆。妖娆之中，却又呈现着天真烂漫和单纯无邪。

围观的白人男女生纷纷赞叹：

“太美了！”

“难怪闻称她是中国的维纳斯！”

提过发难问题的男生脱口而出地：“我爱这个山鬼！”

吻过闻一多的那女生问：“闻，她是否像维纳斯那样爱过无数次呢？”

提过发难问题的男生：“那还用问，我想，她一定被许多男神和许多男人追求过！而且，她也肯定主动爱过他们！否则，她的美丽不是成了一种大的遗憾么？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男神和男人们！”

教授：“闻，关于这方面，你能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呢？”

闻一多放了画笔，站起来竟有点拘谨地说：“我不知道……这方面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就她自己而言，大约是不曾爱过的吧？”

吻过闻一多的女生颇失望地：“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想？”

闻一多：“因为……因为我在中国时，从来也没听人讲过关于山鬼的爱情故事，我也从来没从书中发现过。我想，也许……也许她是一个快乐的独身主义者……再说她以山林为家，不与外界接触，发生爱情的机缘是很少的……”

一阵叹气声。

教授：“闻，请告诉我，你们中国的哪几片山林有山鬼的踪迹，我不打算继续教你们美术了，我要去寻找她，争取能劝说她跟我到美国来，做我的妻子！”

闻一多：“我想，即使您寻找到了她，她也无论如何都不会跟您到美国来的，尤其不会到芝加哥来。”

教授佯装认真地：“为什么？”

闻一多：“芝加哥有太多的工厂，冒太多太浓的黑烟，把厂区周围的楼房都熏成黑色的了！也有太多的汽车，整日发出太多的噪音！即使你将她用武力挟持到了芝加哥，她也会生病的。我们中国的山鬼，永远属于我们中国的山林。她是我们中国人意识中，关于女性美的一种想象。而且仅仅是关于女性美的，和爱欲无关的一种想象。所以她不像希腊神话中的维纳斯，有着太多的风流韵事，甚至连和自己的儿子丘比特也发生乱伦的关系。山鬼符合我作为一个中国男人，对女性美的崇拜心理。这种崇拜，使我宁肯变成山鬼足下的一只虎，或她颈下的一头小鹿，而羞耻于产生强行或一厢情愿地占有她的念头……”

吻过闻一多的女生：“闻，你的话太让我感动了，我又想吻你了！”

教授耸耸肩：“可是你竟没听出来，他的话好像是在批评我！”说完，忍不住笑了，轻拍了闻一多的肩一下，“我在开玩笑，你别介意。”

闻一多也笑了。

教授：“闻，你的某些艺术思想，非常有意思，再说些什么吧！”

闻一多：“在希腊和罗马的神话传说中，有天帝宙斯，宙斯还有一位天后叫赫拉，有死神。这些想象，和我们中国人的祖先是一致的。我们中国的神话中，有玉皇大帝，他也有一位皇后，老百姓叫她王母娘娘。我们中国神话中的阎罗就是死神。可是他有比死神正义的一面，比如他常常将受害而死的人重新送回人间，使之死而复生。但是西方神话中的许多神，我们中国的神话中却是没有的。比如战神、胜利女神、复仇三女神、艺术女神。我们中国没有艺术女神，不等于我们中国人缺乏艺术的想象力……”

下课铃声响起，教授征询地看学生们，学生们七言八语：

“说下去，说下去。”

“别理下课的铃声！”

闻一多：“我们中国神话传说中的有些神，西方神话传说中也是没有的。比如我们的女娲，我们的嫦娥，我们的八仙，我们的二郎神。我认为，我们全人类的文艺想象力，科学创造力，以及形成文明的能力，是互相弥补的。而我，希望自己将来是一座桥，架在中国和美国之间。当然，我有自知之明，首先只能努力做一座文艺的桥梁。”

闻一多说完，谦虚而真诚地微笑。

教授：“闻，好家伙，你占用了我们半堂课的时间，不过我并不后悔我对你的怂恿！我开始喜欢你这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了！”

白人男女生几乎异口同声地：“闻一多，我们也开始喜欢你了！”

那名吻过闻一多的女生，又友好地吻了他一次。

第六章

傍晚。

彤红的夕阳隐在一株老柳树后面，修长的枝条间隙，透射着灿灿余晖——教师正在树旁和几名学生谈什么……

教授发现了不远处闻一多的身影——闻一多侧立在教授的视线内，背着画夹，仰头呆望天空，似乎早已忘了周围的一切。

教授也不由得抬头望向天空，学生们随之一齐望向天空。

雁阵从高而蓝的天空上飞过，忽而“人”字，忽而“一”字……

“对不起，我们就谈到这儿吧！”教授言罢，大步走向闻一多。

雁鸣声声。闻一多仍呆望雁阵：我祖国的大雁们啊，你们是否也已启程离开北方的荒沼野泽，飞向南方，归来在我家乡碧波粼粼的望天湖了呢？

归来偃卧在霜染的芦林里，

那里有校猎的西风，

将茸毛似的芦花，

铺就了你的床褥

来温暖起你的甜梦。

归来浮游在温柔的港溆里，

那里方是你的浴盆。

归来徘徊在浪舐的平沙上，

趁着溶银的月色，

婆娑着戏弄你的幽影。

而我这海外的游魂呵，

也但愿能归来结成你们的伴侣，

补足你们的阵列！

你们是否引着颈也在望我呢？……

“闻一多……”

闻一多敛了乡思诗绪，回头。

“你怎么把你没画完的‘山鬼’带走了？难道真怕有人挟持了她不成？”

闻一多一笑：“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

闻一多：“我想，诗人作诗，他当有一颗诗心，因而看什么事物，都是深怀着诗兴的。画家作画的道理，也必是一样的。所以，为了将我的山鬼画得更美，我的眼需要随时看到她；我的心，需要随时为她的美而激动；我的手，需要随时为她操起画笔……”

教授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正要到校外去，陪你走一段路。”

闻一多愉快地：“这是我很高兴的事。”

二人并肩走时，闻一多不时跃起身，伸臂抚掠树杈什么的。

教授：“小心跌倒，把你背着的‘山鬼’跌伤了！”

闻一多：“我的山鬼有道行，她绝不会让我跌倒的。”

教授：“闻，我看出你今天心里特别高兴。”

闻一多：“是的。”

教授：“为什么？”

闻一多坦诚地：“因为今天您竟以一位教授的身份，在全班同学面前替我的衣着不整而且不洁作解释；因为今天您还第一次走到了我的画架旁；还因为您和同学们都那么喜欢我画的山鬼，使我大受鼓舞；更因为今天我终于有一个良好的机会，向您和同学们谈谈我的中国，虽然只谈了一点点……”

教授：“也因为，今天有一位姑娘情不自禁地吻了你两次吧？”

闻一多不好意思起来。

“可以问一个私人问题么？”

闻一多：“您问吧，对您我没有什么不便回答的。”

教授：“你喜欢她么？”

闻一多一时懵懂地：“谁？”

教授：“那个情不自禁地吻了你两次的姑娘。”

闻一多：“我觉得她是位可爱的姑娘。”

教授：“那么，如果她爱上了你，你也会爱上她么？”

闻一多表情渐严肃。

教授：“对不起，这实在不是教师该问学生的问题。闻，因为我开始喜欢你了，才出于好奇而失礼地问了……”

闻一多：“尊敬的教授，我在出国前几个月，已经按照中国的传统习俗完婚了。我的妻子是我的表妹，我和她从小青梅竹马，相互有总角之亲。”

教授：“什么是青梅竹马？什么又是总角之亲？”

闻一多：“就是……就是上帝在我们是少男少女时便为我们确定了的那一种关系，好比两条红绳编成的中国结。”

教授：“中国结？”

闻一多解开一颗衬衣扣，从内掏出了项链般坠在胸前的小小中国结：“这是我离开中国前，我妻子亲手挂在我颈上的。”

教授：“我明白了。闻，你很耐人寻味……”

闻一多：“我？耐人寻味？”

教授：“你是中国人，可是却在西方教堂里正式接受洗礼成为基督徒；我感到你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可是你胸前却不是挂十字架，而是中国结。”

闻一多：“只要心灵追求信仰，世上一切好的事物都能培养起宗教心；只要有宗教心，一切信仰都如同上帝。”

教授：“这是谁的话？”

闻一多：“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这样对您说。”

教授的目光不禁盯视在他脸上，仿佛认为他更耐人寻味了。

闻一多：“教授，让我进一步坦率地告诉您吧——我的婚姻是家庭包办的，这已经成为我不情愿的一种现实。但是我想世间任何遗憾都是可以弥补的，起码人应该有那样的能动的愿望。而我，正在尝试将诗性引入我的婚姻，以改造它的某种遗憾。我既有如此意念，当然首先要对我的婚姻抱极严肃的态度。否则，我不是成了一个意念和行为相背离的人了么？”

教授：“闻，我不但开始喜欢你，而且，而且简直开始尊敬你这个中国青年了。”

闻一多：“教授，感谢您对一名中国留学生的主动理解。”

教授：“我希望你能将你头脑中所有这些想法写成文章，交给我，我会找机会替你推荐发表的。”

闻一多：“这……教授，我不愿太麻烦您。”

教授：“用你刚才的话说，这也是我很高兴的事，就这么决定了吧！……听说，你在清华，还是同学中备受推崇的诗人？”

闻一多：“教授，我喜欢美术，如同我喜欢山鬼这一美的形象；而我醉心于诗，也如同我膜拜山鬼的象征之美。”

教授：“如果你不反对，几天以后，我将介绍你认识芝加哥的几位文化人士。他们都是受人尊敬的诗人、诗评家、编辑。听说过爱米·罗厄尔这个名字么？”

闻一多惊喜地：“听说过，当然听说过的，教授！她是美国意象派诗人的领袖人物啊！她写过两卷本的《济慈传》，她还酷爱中国古典文学，译过一本中国诗集《松花笺》……”

他们不往前走了，站在草坪旁了……

教授：“如果我告诉她一位未来的中国诗人，对她有许多了解，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闻一多默默微笑。

教授：“闻，到本月为止，七门功课，你已经有六门功课获得了超等的成绩。如果这次的人体写生你也获得了超等，那么你就将获得本学期的优等名誉奖。按以往的惯例，将可派赴巴黎、罗马进行艺术考察，观摩世界古典杰作。希望你一定画好你的中国的维纳斯，为自己争取到那个奖……”

在他们走走停停交谈着的过程中，夕阳沉落，夜幕渐垂，一轮圆月升起，月辉似水洒在他们身上——校园里已没有人走动，四周一片宁静……

教授：“闻，你知道你这名中国留学生，最使我刮目相看的一点是什么吗？那就是你似乎有着一颗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中国心……”

教授低头吟起诗来：

无论这样，

还是那样；

无论贫穷，

还是富有，

我的国啊，

我都那么爱你！……

闻一多：“是你们美国诗人爱伦·坡的一首诗。”

教授：“一个爱他的国家的人，无论他的皮肤、头发和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无论他年长或者年轻；无论他说什么样的一种语言，与我有着多么不相同的文化背景，都是足以博得我好感的人。哪怕他身上仅仅具有爱他的国家这一点……”

闻一多：“教授，您是一位平易近人的美国人，我也十分敬爱您这样的一位美国人……”

闻一多回到小旅馆——他手扶楼梯栏杆，一步三阶，与一个同样急着下楼的人撞了个满怀。

二人在楼梯上站住……那人又是吴文斌。

吴文斌：“对不起……”

闻一多主动伸出一只手：“让我们认识一下吧，闻一多。”

吴文斌：“我……我……吴……”

他竟没有伸出手来。

“你叫吴文斌。”——闻一多仍伸着自己的手。

吴文斌不得已似的握了闻一多的手一下，表现出不愿多说什么，也希望尽快离去的样子，闻一多侧身让过了他……

吴文斌下了几级台阶，站定了，不转身，也并不回头地说：“你是昨天知道了我的名字的吧？昨天我喝醉了酒，让你和大家见笑了。”

闻一多：“不错，我是昨天知道你的名字的。我的好友罗隆基也来到芝加哥大学攻读社会学，他告诉我你先读的是经济学，后来改读文学……”

吴文斌：“那么，关于我，他还告诉你些什么？”

闻一多：“他还告诉我，在芝加哥大学文学系，你的成绩一直优等，名列前茅。而且告诉我，你的中文诗写得很好，英文诗也写得同样好，已经在有影响的报刊上发表了多首诗作，深获各方面的好评……我很高兴能正式认识你。”

吴文斌：“但诗人往往是些神经脆弱情感娇贵的孩子，认识我对你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闻一多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吴文斌却已下楼去了。

闻一多目送吴文斌身影走出旅馆的门，心中思想什么，上楼的脚步缓慢了……

闻一多掏出钥匙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打开画夹放好，往自己床上一躺，侧身撑颐，心思集中地注视起他的画来……

有人给他送来一封信和一个小邮件，他端坐桌前，迫切地撕开了。

原来是妻子的来信。

一多郎君：见字如面。这是我出生以来所写第一封信。在你的鼓励之下，我已会写许多字了。识字写字真是件使人愉快的事呢！而我的第一封信，是写给你，我远在美国的丈夫的，不仅愉快，简直幸福着了！心里幸福，仿戏中言语，昵称我夫郎君，望勿笑我。

我是避不开长辈们及仆婢的眼，亲自到巴河镇上去给你寄这一封信的。只有暗求韦奇代寄。我的字还不能写得很好，亦望我郎君不至嫌视。求韦奇随信寄去手帕一方，聊表思念，想你会同时收到……

今年家乡的雨水多，庄稼普遍收成不好，我们的收成也受很大损失。然公婆二位大人并不以为忧，公公每将你的信读给婆婆听，言道我夫在美国诗画之学精进，成绩斐然，信信必有佳音汇报，可谓家族之最大收获，最大欣慰。举家同意此理，我心甚喜，由是思念更切……

于是，闻一多比拆信更急切地操起桌上的裁纸刀，三下两下挑开邮包封口，取出丝绸手帕，展观之——手帕一角，绣着两条交茎小花，余着长长一截没有剪去的红绣线……

闻一多拿起信，复躺于床——他一手信，一手帕；一会儿看信，一会儿看帕……

闻一多忽然一跃而起，将信和帕塞于枕下，跨到桌前，铺开信纸，拿起了一支自来水笔……

他又改变了想法，拧上笔帽，放下，并将方便信纸推向了一旁；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沓软信纸（看来，他平时写字是舍不得用的），摆正；又取出砚盒，开始滴水研磨……

有两样东西，

我总想撇开，

却又总舍不得；

我的生命，

同为了爱人儿的相思。

古怪的爱人儿啊！

我梦时看见的你

是背面的。

爱人啊！

将我作经线，

你作纬线，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但是一帧回文锦哦！

横看是相思，

直看是相思，

顺看是相思，

倒看是相思，

斜看正看都是相思，

怎样看也看不出团二字。

我俩是一体了！

我们的结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圆满，

但你是东半球，

我是西半球，

我们又自己放着眼泪，

做成了这苍莽的太平洋

隔断了我们自己。

……

敲门声——轻而且不连续的敲门声；显然，来人轻敲两下，犹豫欲去，却又犹豫着再敲。

闻一多停住了笔，抬头望着门问：“谁？”

门外人答：“我。”其声低低的……

闻一多略一愣，赶紧将笔放下，将写好的几页纸收入抽屉，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吴文斌，臂上搭一件西服……

闻一多：“我听出来了是你的声音。”

吴文斌：“关于你，我也早有耳闻。你为什么只穿着衬衣从外回来，原因刚才也有人告诉我了。我俩身材差不多，这件西服虽然旧了，但想来你穿着会很合适，希望你不要当成是施舍……”

闻一多：“文斌兄，先请进来吧！”

吴文斌进门后，闻一多又说：“既然文斌兄诚挚相赠，我当然收下！”——说着，试穿起来……

吴文斌：“果然合适。”

闻一多：“文斌兄请坐。”

吴文斌朝桌上瞥一眼，见笔担于笔架，笔毫未干，迟疑地：“我怕已经打扰了你。”

闻一多：“哪里，我不过打算写封家信而已。”说着，亲热而熟稔似的双手搭于吴肩将吴文斌按坐在另一张椅上，又将坐过的椅搬来，放吴文斌对面，陪坐了下去。

吴文斌：“怎么，到了美国你还一直在用毛笔写字么？”

闻一多：“入乡随俗，已改用自来水笔了，但有时还是觉得倘用毛笔写信，似乎更意味着郑重，也许纯粹是心理的作用吧！”

吴文斌仿佛自言自语地：“写家信是多好的事啊！”

闻一多：“‘数重云外树，不隔眼中人’，得闲之时，从从容容地给家人写信，给朋友写封信，也是人生的一种愉快啊！”

吴文斌：“那须是‘但令一顾重，不吝百身轻’的朋友啊！这样的朋友关系，能有几人拥有呢？”

闻一多一笑，问道：“我为你沏一杯茶吧？”说罢，拿起了暖瓶，觉着轻，晃了晃自嘲道：“我和我的清华同窗好友罗隆基同住此室，他一不在，我竟连口热水也喝不上了。”

吴文斌：“不必客气，我稍坐片刻便走。所有接触过你的人都说你极有思想，我有个问题讨教于你……”

闻一多略一愣，随即笑道：“文斌兄开我玩笑了。不过，我高兴被你考问一番。”

吴文斌：“你说一个‘爱’字，加上一个‘情’字，何以世上百千年来，满意者少，失意者多？海誓山盟的一套，又何以随着古典心怀的渐渐消失，虽然越来越摩登，但却越来越靠不住？”

闻一多：“这……我还真没深想过。”

吴文斌：“万望赐教。”

这时的吴文斌，目光有些发直起来，从他那双一刻也不安分、痉挛般地相互摆弄的手，闻一多看出了他内心被思虑所纠缠的痛苦……

闻一多忽然想起地：“文斌兄，我听人说，你偶尔吸一支烟的，我也吸烟，正好我这里还有客人遗忘的半包烟。”

说着，起身走到桌子那儿，从抽屉里取出烟，坐下递给了吴文斌一支：“我们各吸一支如何？”

吴文斌立刻接烟，闻一多替他划火柴燃着，接着自己也吸了起来……

闻一多盯着手中烟慢言慢语：“文斌兄，倘站在我们男人的立场，依我想来，爱与美是相关的，情与诗是有联系的。”转脸望着自己的画又说，“好比这山鬼，倘仅仅视其为女人，那么她只能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倘视其为美之神，则尽人皆可以审美的心视之……”

吴文斌突然不耐烦地：“好了，我们不谈爱情了！”

闻一多：“如果我的话冒犯了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吴文斌也朝闻一多的画瞥了一眼：“那么，是你画的啰？”

闻一多：“敬请文斌兄批评。”

吴文斌大摇其头，不屑一顾的样子。

闻一多：“教我的教授，以及我的同学们都很喜欢……”

吴文斌打断道：“这世上，许多人都很喜欢的事物，能是好的，却也可能是平庸的。”

闻一多认真起来：“请文斌兄把话说明白些。”

吴文斌：“以闻一多的才情，还需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么？”

猛地站起，从桌上抓起毛笔，刷几下，将山鬼涂黑了……

闻一多拦之不及，眼睁睁看着，然后直跺脚。

吴文斌将毛笔往桌上一掷：“闻一多，你重画吧，告辞了！”

说罢，扬长而去，连门也不随手关上……

闻一多望着画板发了会儿呆，抓起毛笔，一折两段，然后往床上一躺，独生闷气……

从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话语：

“因为寂寞才参加活动；参加了活动心中反觉得更加无聊！”

“我不知我们每次的活动，除了因远离中国现实的话题辩来辩去，还能否再有什么新的内容？”

“辩论就是辩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未尝不可以也展开辩论，干吗非要结合中国的现实？”

“是啊，中国的现实，谁管得了那么多？”

门“吱呀”开了，罗隆基进来，看了闻一多一眼奇怪地问：“怎么还没睡，在等我？”

闻一多懒得搭理地朝墙壁一翻身……

罗隆基：“哎，你这是什么表现？我在桌上留了条子你没看见啊！明明写着叫你不要等我的嘛！……哎，你哪儿来的一件西服啊？今天买的？……”

闻一多又猛一翻身，指着画板发泄地大声说：“你看我的画！……”

罗隆基朝画架看一眼，吃惊地：“谁干的？”

闻一多没好气地：“你那维纳斯的儿子来过啦！”

罗隆基：“噢？吴文斌来过？哎，我可声明在先啊，他和我什么特殊的关系也没有，我只不过和他同在芝加哥大学而已，只不过见到他主动点头而已……可他干吗要毁你的画啊？他这人虽然头脑出了点毛病，但一般不做讨厌之事的啊！而且，愉快时还是个谦谦君子呢！是你惹他生气了吧？……”

闻一多辩白地：“我没有啊，我亲爱的罗隆基同学！我正在写家信，听到敲门；一开门，便是他；他送了这件西服给我穿。你知道，除了你、实秋和潘光旦兄，我是从不接受别人的东西的。可他一片真诚，我只有欣然接受……”

罗隆基：“你穿着倒是挺精神的。那他一定是听说你带头捐了自己西服的事了。他婚外恋没受刺激之前，确是个热心助人的人。否则，大多数留学生现在也不会仍对他特别礼让，特别友好……”

闻一多张张嘴，随即沉默不语，又坐在床边呆望自己的画……

“怎么又不说话了？”

闻一多：“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忍心生他的气了，可我也确实没惹他生气。”

罗隆基指指画：“那我就不明白了。”

闻一多：“我亲热地请他进来坐，他一坐下就问我……”

“爱情究竟是美酒呢？或却是毒药呢——这是他经常的斯芬克斯式的考问，还没有一个人的回答使他满意过。你认真了吧？我猜你就是认真了！你跟他认的什么真啊？”

闻一多：“除了我父母，没有人像你这样以训问的口气跟我说过话。”

罗隆基：“在清华你还跟我脸红脖子粗地拍过桌子呢！既然是你闻一多的朋友，我当然就有了以训问的口气跟你说话的资格。”

闻一多笑了：“我不是和他认真，我只不过想开导开导他，不料他就不高兴了。接着就批评我画得很平庸，再接着，就把我没日没夜完成的作业搞成这样了……”

罗隆基同情地叹了口气，坐在闻一多身旁，拍拍他肩：“一多，这你可怎么办呢？”

“交作业的日期快到了，我也不知怎么办了。”

“要不，我给你写个证言，恳求你们美术学院宽限你几天？”

闻一多摇头：“不好。那样不好。那不是使我们一名中国留学生因婚外恋精神受刺激的事，从芝加哥大学传播到芝加哥美术学院了么？……”

“是啊，那我们反倒等于对吴文斌又伤害了一次。不可为，不可为。据说这个学期，他也许又是中文系成绩最优的学生。”

看一眼手表，讶然地：“都半夜了！睡觉！睡觉！明天再议！……”

坐在窗前的闻一多的剪影，他将画架也摆到了面前，月光洒在画上。

罗隆基翻个身醒了，见对面床上被子还没展开，奇怪地欠身看看闻一多……

罗隆基：“一多，你想坐一夜啊？该睡觉也得睡觉啊！”

闻一多：“我睡不着。你睡你的，别管我。”

罗隆基：“我可陪不起你。上帝啊，你看到搞艺术的人都是些怎样的人了吧？怜悯怜悯他们吧！……”

早晨。旅馆餐厅里众留学生在排队吃自助餐，闻一多和罗隆基也在其中。

闻一多东张西望。

罗隆基：“找谁呢？”

闻一多：“看到吴文斌告诉我。”

罗隆基听了，惴惴不安起来。二人端着餐盘走向一处用目光选定的座位时，罗隆基首先发现吴文斌正独自一人守着邻近一张桌子低头用餐，于是以身体挡住了闻一多的视线：“一多，来来来，还是坐那边好……”

闻一多觉出了罗隆基神情有异，一边随他走向另一餐桌，一边不禁地回头望——这一望，恰好吴文斌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吴文斌冷漠地低下头继续用餐，仿佛闻一多完全是个陌生人。

闻一多：“隆基，我还是要坐到那边去。”说罢转身就走。

罗隆基退后两步，挡住闻一多的去路，严肃地：“一多，这里是餐厅。众目睽睽之下，你可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蠢事！”

闻一多不动声色，未发一言，绕过罗隆基走到了吴文斌桌旁——餐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闻一多，仿佛什么不测之事即将发生。

罗隆基略一犹豫，端着餐盘走向闻一多相邻的餐桌，背对闻一多和吴文斌坐下……

“文斌兄，可以吗？”

“任来任去梁上燕，孰近孰远水中鸥。”

罗隆基凝神倾听：

“文斌兄，闻一多深谢你昨晚的当面点拨。”

吴文斌抬眼直视闻一多——那意思是，别奉承我，我点拨你什么了？其目光呆滞中闪烁着也许只有闻一多才看得懂的些许睿智……

“诗风贵在胸襟高洁。而画品，若非西洋肖像派的话，似以留给人想象的空间为妙境，不知文斌兄的批评是否这个意思？”

“闻一多，果然是闻一多。你的悟性不消说了，你的谦虚和涵养，更是太难能可贵啊！”

“我也有狂傲不羁、目中无人的另一面。实不相瞒，为了想明白你的批评，昨夜我几乎不曾合眼。”

吴文斌却将一小瓶往闻一多面前一推：“湖北佬，请吃辣子！”

闻一多：“好，我吃！”连忙用筷子夹了点儿，抹在面包上……

罗隆基听到此话，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定下来了，开始大吃大饮起来。

闻一多吃着面包时，吴文斌盯着他又说：“我也深谢你闻一多昨晚的开导，所以我夜里倒是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已经吃罢的罗隆基，此时起身道：“一多，你慢慢吃，我先走一步了。”

闻一多就吃剩一小块面包了，吴文斌却夹了一大筷子辣末伸向他，大声地：“你这个湖北佬，怎么这么客气，不肯多吃辣子呢？吃！吃！这可是国内寄来的，正宗的湖南辣子！……”

闻一多瞧着不免犹豫。餐厅里剩的学生已经不多，从四面八方望着这一情形。

吴文斌：“我是湖南人，你是湖北人，自古两湖相提并论，宛如一省。你若果真瞧得起我，就把它一口吃下去嘛！”

闻一多不再犹豫，张口吃下——顿时辣得扭过头去，流出了泪水。

吴文斌粲然大笑，并说：“闻一多，你果然瞧得起我！给你面包！给你面包！”赶紧撕了一片面包往闻一多口中塞。

餐厅里只剩下闻一多和吴文斌了，二人仍在知己相逢似的交谈不休——确切地说，是吴文斌在兴奋地侃侃而谈，闻一多在洗耳恭听……

美术学院教室。

闻一多和同学们又在作画，但位置的格局已经发生了变化；那名吻过闻一多的白人女生和三名白人男生，已坐到闻一多这“半壁江山”来了。

一名白人男生：“闻，我的颜色全，你要是缺哪一种，尽管用！”

闻一多朝他一笑：“谢谢。”

吻过闻一多的白人女生偷瞧了闻一多一眼，见闻一多在用刀子刮去山鬼的形象，吃惊地：“闻，你怎么……”

闻一多亦报以一笑：“画得不好，我要重画。”

那女生困惑不解，随之竟大声向教授汇报起来：“教授，不好了，闻将他的画破坏了！”

她这一嚷，不仅教授，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望向了闻一多。

教授大步向闻一多走来，众学生不约而同，将闻一多团团围住。

“闻，你这是为什么？”

闻一多平静地：“我有了另一种想法。”

“你不要忘了我对你的寄托。”教授的脸色严肃起来。

闻一多：“教授，正因为你对我有寄托，所以我决心重画我的山鬼。”

教授困惑，同学们亦然，你看我，我看你。

下课了，师生纷纷离去。那女生从书包里取出了一册厚厚的西洋画集，走到闻一多跟前，双手相赠道：“闻，这一册画集送给你吧，也许对于你画好你的山鬼有些帮助。”

闻一多抬头一看，不由得站了起来：“这……对于我们学生，它是太贵重了，我……”

那女生：“我是诚心诚意的。我希望你能收下它。”

闻一多放下笔，用纸擦过了双手，才感到却之不恭似的接过。

那女生：“还夹着一首诗，我抄的勃朗宁夫人的诗，我将代表美的画册和体现爱的诗，一并赠给你这个值得我思考的中国人……”

她一说完，转身就走，闻一多望着她，直至门关上才收回目光……

闻一多缓翻画集——一幅幅大师的杰作，还有用漂亮的英文抄在一张白纸上的诗从画页中呈现。

爱神呀，上帝派给了你伺爱的职守，

派我服从你的指令，

那么你将如何

来把我的心灵差遣？

是一点点希望来为你欢唱？

或者是一段缠绵的记忆，

掺进你的歌里？

一树浓荫，为你遮凉？

是棕榈？还是松楸？

要不就是座坟墓，

预备着你唱累了睡下？

你告诉我，你将怎样选？……

闻一多独自离开校园，独自行走在异国他乡僻静街道上的背影——那背影告诉我们，她对他的示爱表示，在他心中确乎地已造成了情感的涟漪和矛盾……

留美学生会举行活动的一处场所——那也许是一间教室，抑或是一家中餐馆……

形形色色的男女中国留美学生，有的看去显然是富家子弟；有的看去分明性情纨绔；有的严肃；有的吸着烟，品着菜，只不过当成一种夜生活的方式。

一名男留学生大声地：“究竟是要把我们的留美学生会办成友谊俱乐部，还是讨论和介绍美国生活方式及时尚的沙龙，或者干脆只尽一点点组织旅游活动的义务罢了？总之请诸君发表高见——你告诉我，你将怎样选？……”

立刻有人叫道：“先不急于决定这些，还是先决定一下，哪些人才有资格成为我们留美学生会的核心领导成员？”

有人附和：“对，对，这才是首要问题！”

有人质疑：“为什么上一届核心领导成员中，北平方面的学生很多，而我们上海方面的学生很少？”

有人愤愤不平：“而我们广州方面的学生才有一人！这不公平！我们广州可是北伐的策源地！”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我们留美学生中发起成立一个什么党派？像孙中山先生发起成立国民党一样！”

“拥护！‘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们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中国之精英！不干则已，要干就要干大事业！将来能掌握中国命运的那一种大事业！……”

“反对！本人反对我们的留美学生会沾染一切政治色彩！政治有什么好玩的？玩不好是要丢脑袋的！……”

闻一多悄悄对罗隆基说：“隆基，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要先回旅馆了。”说罢起身，在众人只顾七言八语的情形下，悄然而退。

罗隆基怔了一下，亦悄然随退……

街道已经行人很少，闻一多和罗隆基并肩走着。

“一多，你有心事？”

“隆基，我们一道参加过几次这种中国留美学生团体的活动了？”

“三四次了吧。”

“你有何感想？”

“你呢？”

“说真话还是假话？”

罗隆基：“难道说假话对于闻一多不是大痛苦么？何况是在对我罗隆基说。”

二人驻足河边，都凭栏望着河水。

闻一多：“我有时难免会觉得，将我的眼所见之真相说出来，如果关乎我们的祖国，我们中国人，又是那么于心不忍。”

罗隆基：“我明白你情绪为什么忽然低落了。”

闻一多：“我甚至感到，在这里我们中国留美学生之间，浮躁之气恶于清华，派别既多，又各不相容，四分五裂，难以凝聚。宛如看见一个小中国，分裂的中国。而于这种表象的下面，对于自己国家现状的悲观，和人生态度的颓唐，有时简直近于游戏人生。在有些人那儿，除了追逐女生，似乎便没有别的更值得花费时间的事了……”

“我有同感。”

“想我闻一多，生于耕读之家，自幼深受诗言子曰之家风熏染，人生目标，极早便确立诗文。入了清华，又痴迷于美术，对于‘政治’二字，是一向敬而远之的。然而我以为诗人主要的天赋是‘爱’，爱他的祖国，爱他的人民。所以凡有利于振兴国家、造福民众之事，一多从不敢落后于人。有时奋不顾身，唯惭力薄。但我们崇敬的政治的事业，当是这样一种事业——本自强不息的精神，持诚恳忠实的态度，取积极协作的方法，以谋国家的改造，以图民众的幸福；这样的一种崇高的政治的事业倘有，我愿以诗人之心去紧紧地拥抱它，愿以我的诗去热情地赞颂它。可它究竟在哪里呢？难道我们反倒可以指望不是在我们自己国家苦难的伤口里找到，而竟是在美国找到么？”

罗隆基理解地用手攥住了闻一多按在栏杆上的手。

闻一多一吐为快地：“隆基，我要诚实地告诉你，对于我闻一多，只有诗和画，还能不使我心中的红烛的光暗淡下去。我集中心思于诗和画，起码还能使我觉得，是在情感上亲近着我们中华民族五千余年的文化……”

“一多，也许由于我攻读的是社会学，所以我不会像你那样，以太过理想主义的眼看世界上包括中国的林林总总的现象。但是我感动于你今天晚上的一番肺腑之言。并且我相信，你所言的那样一种崇高的政治的事业，它在中国迟早是会出现的……”

“那么，你我当届时听凭它的命令。一位爱国之神，就现在而论，就中国而论，似乎也只有孙中山先生了……”

罗隆基：“让我们一言为定。”

两名留美学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远处突然传来女人用英语喊救命的声音，二人相视一眼，循声奔去……

一条黑暗的小街——围了半圈人墙，二人奔至，挤进一看——仰躺着的是那黑人老洗衣妇，大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身旁地上，散落着些硬币……

闻一多呆如木鸡。罗隆基轻搂着闻一多肩，将他引开……

闻一多悲伤地：“放开我。”

罗隆基垂下了手臂……

闻一多：“中国的穷人，美国的穷人，都是上帝的不幸羔羊，让我为她祈祷……”

闻一多言罢，默默祷告，罗隆基注视着他，不知如何安慰——但见闻一多脸上，已亮闪闪地淌着一行清泪了。

第七章

在一个深秋的下午，美术教授带着闻一多去他的朋友家里做客。教授要为闻一多引见他在诗歌界、美术界结识的颇有成就的文化名流，他认为，这对闻一多很有帮助。

在蒲西夫人的客厅里，主人把自己心爱的宝贝——一件中国古瓷器拿来给客人看。闻一多拿在手中细细地端详，他身旁站着他的美术教授和别墅的主人蒲西夫人以及另外几名美国先生和夫人。

闻一多自信地断定：“夫人，我很坦率也很遗憾地告诉您，这一件是赝品。”

蒲西夫人：“但是我的心情却恰恰相反。我所拥有的这么多中国古董中，只有一件是赝品，我特别高兴啊！”

教授开玩笑地：“可是夫人，我发现您刚才的表情很有些紧张，也许是怕我带来的这名中国学生，会看出您所有的宝贝全都是赝品吧？”

另一位夫人接言道：“如果是那样问题可就严重了，蒲西夫人为拥有这些中国宝贝花掉了很多钱，她会像被当面宣布破产一样难过的。”

蒲西夫人：“是的，是的！”

于是众人皆笑。

教授：“闻，蒲西夫人只顾迫切地先请你进行鉴赏了，我也还没来得及向你介绍后来的这几位客人们呢！”

于是，郑重地一一介绍：“这位是诗人卡尔·桑德堡先生；这位是《诗》杂志总编辑，著名诗评家孟禄女士；这位是女诗人海德夫人；这位是意象派诗人的领袖之一爱米·罗厄尔女士；这位是《美术》杂志专栏评论家马克·宾德先生……”

闻一多以他一向的彬彬有礼的风度，逐一向女士们微鞠一躬，与先生们亲切握手。

教授：“闻，你看，我将我在芝加哥最好的朋友们全都介绍给你了，他们对你在美术和诗两方面的进步，必会给予无私的帮助。”

有人向教授发问：“门特，为什么你单单郑重地将闻介绍给我们呢？”

教授：“因为我只有这一名不远万里到我们美国来钻研美术的中国留学生啊！”

“仅仅因为这一个原因么？”

蒲西夫人：“让我替他回答第二个原因吧！难道你不清楚，门特对中国文化是多么崇拜么？能教一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提高美术，他认为是他的一种光荣啊！”

众人微笑。

教授：“闻有一颗特别特别……人性的心灵；他的头脑中，有着一些对艺术和人性的、非常不一般的见解。我和他之间，已经开始建立了一种互为师生的关系。总之我喜欢他。”

爱米·罗厄尔女士：“闻，你看，我已经在这样称呼你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闻一多将目光望向她：“我非常愿意回答您提出的任何问题。”

“闻，你是这么年轻的一位青年，并且，你是中国人，我们是美国人，和我们这样一些美国的中年人做朋友，你会不会觉得拘谨呢？而我认为，拘谨会妨碍友谊的。”

显然，她像是一位主考官在面考学生，仿佛要判定闻一多够不够资格是她的一位朋友。

闻一多：“我们中国人对友谊有一种说法是‘忘年交’。这三个字的意思是——真正的友谊是超越年龄界限的，也是超越社会地位的高低界限的。我现在正以中国学子的身份留学美国，所以我还要补充一点，真正的友谊是超越国家界限的，就像伟大的爱情超越一切界限一样。我们中国的古人十分向往也十分赞美这样一种友谊。在我们的古诗中有这样的名句‘但使情亲千里近，无情对面是山河’……”

闻一多的话刚一说完，孟禄女士也立即开口道：“闻，我也有一个问题问你……门特教授曾在电话里告诉我，你是一个持唯美艺术观的文艺青年，又说你是一个强烈的爱国主义者。那么，唯美艺术观和爱国主义这一种政治性的思想，在你头脑中是怎么统一的呢？它们时而也会发生冲突的么？”

闻一多：“一般人们，认为爱国主义是一种完全的政治的思想，可是在我的头脑中，爱国主义却是一种美的精神。一个人一定会因为强烈地爱他的祖国，而在精神上豪迈起来。这一种豪迈的精神，一定会使他的唯美的艺术追求，发展向更高更美的大境界，绝不会反过来。爱国主义、人道主义、和平主义，它们组成我精神上的另一种宗教般的信仰，使我唯美主义的艺术追求，永远不至于变成把玩细琐美感的雕虫小技。那一种雕虫小技，是我们中国民间艺匠师傅们也都起码具有的技能……”

闻一多停顿了一下，接着还要说什么，孟禄却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地又问：“如果你所面对的现实，需要你从两者之间抉择其一的话，你该怎么办呢？”

闻一多：“所以我现在要如饥似渴地研习美术，紧紧抓住一切灵感作诗，为的是有一天我也许将为我的祖国献身，而我可以死而无憾。”

闻一多的表情那么庄严，那么圣洁。罗厄尔女士放下接在细长烟嘴上的烟，率先轻轻鼓掌。众人随之鼓掌。

教授诙谐地：“我抗议，我抗议！我是把闻作为朋友介绍给你们的，可你们分明在考问他！”

蒲西夫人：“我支持门特的抗议。现在我以主人的身份宣布，答记者问到此结束！”

罗厄尔却已走到了闻一多和教授跟前。她首先对教授说：“门特，就算是考问，可你的学生已出色地通过了。”

她用一根细长的手指指自己心窝，指指自己太阳穴，又说：“这儿，这儿，他和我认识过的某些中国人不一样。谢谢你把他介绍给我。”回头看了其他人一眼，接着说，“不，谢谢你将他介绍给我们。闻，现在我可以诚实地对你说，我也开始喜欢你这位中国青年了。我喜欢你在我们这些芝加哥文化名流们面前的不卑不亢；我喜欢你头脑中的思想，尽管我还不能完全地理解。可有思想的青年，是多么值得尊敬啊！我认为思想是这样一种东西，如果一个人在是青年的时候还不能觉悟到自己应该尝试拥有它，还不能领略思想着的愉快，那么他也许一生都与思想这一种宝贵的人性元素无缘了！”

闻一多：“我一定牢记您的话。”

罗厄尔：“这是我的名片，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事尽管找我，我家的咖啡壶将随时为你的到来煮上新的咖啡。”

孟禄女士也走了过来，打趣地：“罗厄尔女士，别忘了门特是将闻当成‘忘年交’介绍给我们大家的，不是仅仅介绍给你一个人的。何况，你把我们想对闻说的话都替我们说了，我们不是就只好装哑巴了么？”

罗厄尔这才笑笑离开，扯着门特去往阳台了。

孟禄女士：“闻，你关于‘忘年交’的一番话，以及你引用的关于‘忘年交’的古代中国诗句，深深地感动了我。一个不一般的美国人受了不一般的感动。刚才我不是考问你，是想多了解你。”

闻一多：“不开诚布公，难以是忘年交。”

孟禄：“我愿做你的忘年交。”

卡尔·桑德堡：“闻，你怎么会对鉴别中国古物很有经验呢？”

“我成长在一个中国的诗学之家。我的长辈们，几乎无一不是中国古代文化的热爱者，收藏是他们的另一种兴趣，我的一位伯父向我传授过这方面的经验。”

海德夫人：“闻，门特教授说，只要你今天高兴，会为我们朗诵你的诗作，你……”

蒲西夫人拍手道：“先生们，女士们，我不得不再次以主人的身份宣布答记者问到此结束……”

所有的灯忽然都熄灭了——正在大家诧异之际，两名仆人先后出现，在先者，双手擎一大烛台，其上插一支粗大的红烛；在后者是女仆，双手捧一大生日蛋糕，其上小烛已全点燃，两名仆人将烛台和蛋糕放好后退去……

蒲西夫人：“诸位，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们的忘年交闻二十三岁的生日，希望诸位与我们分享我们生日的快乐……”

闻一多的目光望向了门特教授：“我？今天竟也是我的生日吗？”

门特教授点头：“不错，今天也是你的生日。按照你们中国的历法，今天是农历十月二十二日，这是你的履历表告诉我的。”

蒲西夫人：“闻，让我们来共同吹灭我们生日的蜡烛吧！”

闻一多：“尊敬的夫人，这太令我愉快了。”

于是二人俯首于蛋糕，相向熄烛……

众宾客齐唱“主赐福如春雨”。

歌声刚落，大家各擎高脚杯，目光一齐望着闻一多……

闻一多说：“刚才海德夫人是想问我——今天高兴不？我想说，今天是我来到芝加哥以后最高兴的一天。前不久，我们一名中国留学生受到了美国人的歧视，一家理发店的美国老板，当着他的面说，不为中国人理发。我们不少中国留学生，都曾受过这样那样的歧视。我将你们对我的真挚和友好，理解成是对中国的。我的心情既是如此欣慰和高兴，我要像门特教授对你们说的那样，为你们朗诵我的诗作。这些诗是我到美国以后写的，不久将在我的祖国发表……”

众人一时肃静……

我心头有一幅旌旆

没有风时自然摇摆；

我这幅抖颤的心旌

上面有五样的色彩。

这心腹里海棠叶形

是中华版图底缩本；

谁能偷去伊的版图？

谁能偷得去我的心？

芝加哥。闻一多所住的那一条小街，寂静悄悄，只街口有一个人影在路灯下徘徊……

夜深了，一辆私家小车驶来，驶过路灯停住——车内下来闻一多，朝灯下人影发问：“文斌兄，是你吗？”

那人转身望向闻一多，果然是吴文斌。

闻一多俯身朝司机说：“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那是我的同学，请回去替我多谢你的主人罗厄尔夫人。”

车朝前驶去，闻一多走向吴文斌。

“文斌兄，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等我？”

吴文斌：“我去你房间找你，想与你讨论问题，只见隆基同学在。他惴惴不安，不放心你半夜了还没回来，于是我也不放心了。于是，我在这儿等你，他在街的那一端等你……”

闻一多大动感情地：“谢谢，谢谢，谢谢你们这样关心我！”

吴文斌：“我们去找罗隆基吧！”

街那端——罗隆基的身影也徘徊在路灯下。

闻一多与吴文斌匆匆走来，闻一多大声地：“隆基！隆基！我回来了！……”

二人走到罗隆基跟前，不料罗隆基却瞪了闻一多一眼，理也不理，径自拔脚就往旅馆大步走去……

闻一多看着吴文斌奇怪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吴文斌：“我想，他这是生你的气了。”

闻一多：“生我的气了？”挠挠头，“我也没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啊？”

吴文斌：“你究竟去哪儿了，起码要写在纸上告知他，可是你并没有。他逢人便问，可是谁都摇头。我想，你再迟一点钟回来，他一定会急得报警的……我也像他一样担心。”

闻一多知错地：“是我不好，我怎么忘了……”

二人匆匆回到旅馆，进入房间，见罗隆基将一把椅子正对门摆了，抱臂叉腿而坐，一副要严加审问的模样。

闻一多自觉地面壁而立。

吴文斌问：“那么，我走吧？”

“你不必走，你有资格听我审问他。”罗隆基赶紧拦住了他。

“其实，我心里正是这么想的。”于是，也搬了一把椅子摆在罗隆基旁边，也如罗隆基那样抱臂叉腿而坐。

“从实招来，究竟去哪里了？”

“从实招来！”

罗、吴二人一唱一和。但看得出，罗隆基显然是闹着玩的一套；而吴文斌，却煞有介事得很。

“去蒲西夫人家里做客了。”

罗隆基紧追不舍：“蒲西夫人又是谁？”

闻一多：“一位热爱中国古代文化的老夫人，教我美术的门特教授的朋友。”

罗隆基：“除了教授和老夫人，还有其他人吧？”

“还有几位先生和女士，都是芝加哥诗文界的人士。”

罗隆基：“难道就没有一两位可爱的小姐么？”

吴文斌：“我想，肯定是有的吧？”

罗隆基暗扯了吴文斌一下：“回答！”

吴文斌：“回答！”

闻一多：“小姐是绝对没有的……”

罗隆基：“没有可爱的小姐，你都回来得这么晚，要是有，也许你这一夜就不回来了！”

“快回答！”吴文斌在一旁帮腔。

“我错了。”

罗隆基问：“蒲西夫人是怎么招待你的？”

“有佳肴，有美酒，还有糖果，总之是一次应有尽有的家庭宴会。”

罗隆基：“就没想到也该带点儿什么回来么？”

吴文斌：“是啊，问得好，问得好。”

闻一多：“自然带了。”

罗隆基一下站起：“什么？”

吴文斌也跟着站起：“什么？”

闻一多转过身，将一只手缓缓伸入裤兜，却不往外抽，反问：“你们如此这般地审问了我半天，虽然我带回来了，还会情愿给你们吗？”

罗隆基问吴文斌：“怎么办？”

吴文斌严肃地：“我想，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不算好的办法也行。”

“那就只有抢了。”

“就等你这句话，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动手！”罗隆基边说边上前一把按住了闻一多的胳膊。

闻一多刚欲躲开去，已被二人拦住，拉拉扯扯地按倒在床上，在嬉闹声中，二人分别从闻一多兜里掏出了一盒烟和一把巧克力。

闻一多是一个离不开真诚友谊的人。在生活中，他需要友谊，就像植物需要水分和阳光一样；而他也同时是一颗传播友谊的种子，如同蒲公英。哪里有闻一多，哪里便有值得人永远珍视的那一种宝贵的友谊。当闻一多将在蒲西夫人家里做客的情形讲给两位留美同学听了以后，那一种跨国友谊的温馨情愫，便在小小的房间里如水波般荡漾着了，使他们海外学子时而寂怅的心灵，获得很大的慰藉。

他们三人各吸着一支烟，罗隆基、吴文斌傍桌而坐，听闻一多站在他们面前，略显激动地时而挥着手臂发表感想……

闻一多：“国家衰败，政府便软弱可欺，同胞便难有尊严可言。在别人的国家里，即使文质彬彬、温良谦恭，受歧视也是难免的。故我以为，我们身为国家公派之留学生，虽还不能为国家的振兴和富强做什么大的贡献，但以我们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行，来证明我们本是值得尊敬的中国人，这一种愿望，我们无论如何也是不应该放弃的！倘我们连这样都不能，我们何以对得起我们的国家？”

罗隆基点头道：“说得极是。一多，你这番话，应该对我们更多的中国留学学生说，而不仅仅是说给我们两个人听。”

吴文斌：“最可悲的是我们的某些留学学生，踏上美国这个国家的领土不久，在国内时那种崇洋媚外的心理，便大大地膨胀起来。当着美国人的面，取悦地贬低我们自己的祖国，丑化我们自己同胞的形象，还觉得自己终于值得美国人另眼相看了！”

闻一多和罗隆基的目光，不由得一齐注视起吴文斌来……

吴文斌：“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说的又是疯话不成？”

罗隆基握了吴文斌的手一下：“不，不，怎么是疯话呢！听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使我和一多内心里多么激动啊！”

吴文斌按灭烟，起身道：“太晚了，我该回我的房间了。免得刚说了一番明白话，接着再说出一番疯话，扫你们的兴！”说完，剥了一块糖塞入口中。

闻一多拥抱住吴文斌，发自肺腑地：“文斌兄，在我和隆基心目中，你并不是什么怪异的人，恰恰相反，你也是值得我们中国留美学生骄傲的人！你用你的学习成绩证明了这一点。从今以后，我俩都愿做你忠实的朋友……”

罗隆基：“这次期中考试公布，文斌兄和你一样，总成绩又得了全优，他名列全系第一名！”

吴文斌却嚼着糖，仿佛在听谈论着别人的话。

闻一多：“文斌兄，再坐片刻吧，你若立刻就走，我和隆基才感到扫兴。”

吴文斌的目光却望向了画架，推开闻一多，走过去扯下了蒙着画架的布——画上的山鬼，已经改变了姿态，身子斜扭着，不再以正面的容颜供人欣赏了。脸儿是完全地看不见了，也只有少许的乳房的轮廓，从一边微微抬起的肘下显现着……

罗隆基：“一多他为了寻思明白你的话，当晚坐着呆想到天明。”

吴文斌：“噢？闻一多，我曾对你这幅画发表过什么看法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呢？”

闻一多和罗隆基不禁对视一眼……

吴文斌：“但是画得很好！是山鬼吧？”

闻一多：“对，是山鬼。我想象她是我们中国的维纳斯——居于山林然而并不独占山林；令百兽驯服然而并不称霸于百兽；自由无羁然而并不放浪形骸；通身焕发着野性的自然之美，然而又是一位很容易害羞起来的女性……”

吴文斌：“我喜欢你画的这幅山鬼图。我喜欢你将她的姿态画成这样子，而不是别种样子；我也喜欢你赞美她的话。不错，她当得起是我们中国的维纳斯……”

闻一多：“我尝试运用西方油画的技法，表现我们中国审美的观念。我觉得，中国前途之危险不独政治、经济有被人征服之虑，且有文化被人征服之祸患。文化之征服甚于其他方面之征服多倍，我辈当以弘扬我们中国之文化艺术为己任！”

吴文斌：“可是闻一多，我要定你这幅画了！”

闻一多一愣……

罗隆基：“文斌兄，一多这幅画，是要参加学生画展的呢！”

吴文斌：“那么，展完了归我。”看看闻一多问，“你刚刚还说愿做我最忠实的朋友，怎么，这会儿连一幅画也舍不得赠我了么？”

闻一多：“那么，我答应你，这幅画画展罢归你。”

吴文斌：“罗隆基，你听到他的话了。他若反悔，你可要替我作证。”

罗隆基望着闻一多苦笑道：“我作证，我作证。”

闻一多：“文斌兄，我绝不反悔。”

吴文斌：“倘我死了，我要这美丽的山鬼伴度我的灵魂升上天国。生不能有缠绵悱恻之爱情，死有动人如许的山鬼为俊友，亦一大幸事也。告辞了！”

吴文斌说罢扬长而去。

罗隆基摊双手道：“我除了说替他作证，还能再说什么呢？”

闻一多：“每当我听到他说一句明白话，就会暗暗欢喜不已，替他在心里祈祷他学业之外的思维一直清晰下去；而每当我听他说一句糊涂话，我的心就会紧紧抽搐一下，感到一阵刀剜般的疼。他毕竟不是一名仅靠了家里的钱来混个洋文凭的留学生，他确乎是我们中国留美学生中的一名才子啊！如果我们能以真挚的友谊疗好他因情爱受到重创的心灵，莫说要我闻一多一幅画，就是要我十幅百幅，我也肯废寝忘食地画了赠给他！……”

罗隆基：“一多啊一多，你的心里，既忧着国家兴衰，又虑着民众疾苦，还要揣着一名不幸的学子的悲悯，你的痛苦和惆怅怎能不比别人多呢？”

闻一多：“但是我也有医治的良方，那就是对诗和美术的执着。”

闻一多说罢，竟吸着一支烟，搬来椅子坐在画架前，操起了画笔……

闻一多被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罗隆基剥了块糖，一手递给他，一手夺下他的烟，规劝地：“别吸了。我只不过偶尔凑趣吸着玩玩的，我看你已经快要养成吸烟的习惯了。”

闻一多望着糖摇摇头道：“我也有权利在某一方面放纵自己一下吧？”说着夺回烟叼在嘴上，落笔画了起来。

罗隆基望着他无可奈何地叹气。

清华园内，一扇学生宿舍的窗里透着灯光。

室内，潘光旦在灯下勤读——敲门声。

潘光旦拿起桌上的手表看看，大声地：“梁实秋先生，敲门的礼貌就免了吧！”

门一开，迈入的果然是梁实秋。

梁实秋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潘光旦：“这么晚了，除了你，还有谁忍心来打扰我！”

梁实秋夺下潘光旦的书，看看封面，是厚厚的一本外国人著的《优生学》。

梁实秋：“真的不攻文学史，而要修《优生学》了么？”

潘光旦：“思来想去，文学强不了国，富不了民。我认为，我辈学子，将来肩负强国富民的重任，还是要从提高我们民族的整体素质去尽些努力，才对得起清华，对得起这方方面面人才匮乏的一个时代啊！”

梁实秋：“一多又来信了，信中对你改修《优生学》，提出了他的看法。”

潘光旦：“快念给我听听！”

梁实秋：“与其说是一种看法，莫如说是一种严厉的告诫，只怕你会不高兴起来呢！”

潘光旦一拍桌子：“这是从何说起！一多的话，无论顺耳逆耳我总是要听的，而且要认真考虑，还不快掏出信来！”

于是梁实秋缓缓掏出信，清了清嗓子，低声念道：

实秋、光旦：

你们好！前信中坦言了对郭沫若诗《女神》之评价，近日抽暇写成一篇文章——《女神之时代精神与地方特色》。我对郭氏的《女神》，既有赞赏推崇之一面，亦有否定与批评，那就是，它不独形式十分欧化，而且精神也十分欧化的了。我总以为中国的新诗应是“新”的，不但新于中国固有的诗，而且新于西方固有的诗。他要做中西艺术结婚后产生的宁馨儿。我认为诗同一切艺术应是时代的经线，同大地纬线所编织成的一匹锦……

潘光旦夺信道：“等不及你慢条斯理地念，还是由我自己看吧！……”

由郭氏的《女神》，我联想到了我们中国现在的青年。“五四”后之中国青年，烦恼悲哀真像火一样烧着，潮一样涌着，觉得这“冷酷如铁”“黑暗如漆”“腥秽如血”的社会现实，真的是一秒钟也羁留不得了！他们讨厌这现实，也讨厌自己。于是急躁者归于自杀，忍耐者力图革新。革新者又觉意志总抵不住冲动，刚抖擞起来，又跌倒下去了。但是他们太溺爱生活了，爱它的甜处，也爱它的辣处，决不肯脱逃，也不肯降服，心里是塞满了叫不出的苦，喊不尽的哀，心都快塞破了。他们是我辈的镜子，照出与他们相似的弱点。然而我以为，希望还是在青年身上。倘非，又能在别的何处？故我对于中国，虽每失望，但并不彻底的悲哀。由此又联想到实秋信中所告，潘兄放弃文学史，转修《优生学》之事。《优生学》是西方科学，我自不敢反对，但是，倘潘兄研究优生学的结果，假使从什么科学的逻辑上证明我中华民族应淘汰灭亡，我便只有先用手枪打死他……

潘光旦：“你看你看，这家伙白纸黑字写着，他竟要用手枪打死我！”

梁实秋：“我的潘兄，你也别断章取义嘛，一多的话是有前提的，假使……”

潘光旦蒙冤地：“可我什么时候打算用优生学的逻辑证明，我中华民族应淘汰灭亡？这是莫须有的罪名嘛！我要回信辩诬！我要回信辩诬！”

梁实秋：“要辩诬，首先则要搞清楚，是谁诬了你？”

潘光旦：“谁？看来你知道，快告诉我是谁？”

梁实秋：“是你自己。”

潘光旦：“我？我潘光旦生是中华人，死乃中华鬼，我会荒唐到诬蔑自己的地步么？”

梁实秋：“你呀，忘了上次关于民族劣根性的讨论会上，你论辩之中说出一句话——优胜劣汰乃世界千古不变的法则，于是有人抓住你这句话借题发挥起来……”

潘光旦恍然大悟地：“是了，是了，难道这一件事，竟会漂洋过海，传到美国芝加哥，传到一多耳中么？”

梁实秋：“我们清华荷塘的水清着，还是浊着，是满塘荷色，还是凋红残绿，我们远在美国的清华学子们都关注着、感应着，正如我们通过来鸿往雁，详细了解着他们的一切忧喜，仿佛和他们共呼吸着一样。所以，那件事远在芝加哥的一多有所耳闻，是一点儿也不奇怪的。”

潘光旦：“如此说来，我当真有必要向一多澄清了？”

梁实秋一笑：“你呀你呀，我的潘兄，未免太爱惜自己在一多心目中的形象了吧？他明明是在开玩笑，你何必多此一举？”

潘光旦：“那我也要亲自给他写封信，不过不是作什么解释，而是与他认认真真地交流一番我修习《优生学》的心得体会……”

外边忽起喊声：“潘光旦，大家恭候你多时了，你怎么还不到场，非得来请？！”

潘光旦：“糟糕，你一来，我将今晚讲演之事给忘了！”

梁实秋：“那么我也去听。”

潘光旦拿起厚厚的《优生学》，二人匆匆离开房间。

清华某教室，听潘光旦讲演的同学济济一堂。

潘光旦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之下从容自信地走上讲台，梁实秋未发现空座位，贴墙而立。

潘光旦：“诸位，大家非要求我正式地汇报一次修习优生学的心得体会，我只有从命。我刚刚读过我们的学兄闻一多从芝加哥寄给我和梁实秋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说，我研究优生学的结果，假使证明中华民族应当淘汰灭亡，他便只有先用手枪打死我……”

此话一出，不复有人交头接耳，气氛顿时肃然。

潘光旦：“梁实秋君认为，那是闻一多在信中对我调侃。我也读出是闻一多的调侃之词。然又不完全的是调侃。我觉得，在他的话的后面，一颗爱国的心，是炽热得烫人的。我和闻一多是什么样的关系，不多说诸位也是知道些的——‘同情罢考’的风波当时，他曾用文字这样写到过我：‘圣哉光旦，令我五体投地！圣哉圣哉，我的朋友潘光旦！我之敬意，不可名状！’——可是，倘我以炎黄子孙之身份假科学论断之名，而谤我们的国家，辱我们的人民，我深知，即使他不会真的就用手枪打死我，我们之间手足般的友谊，也将不复存在了！……”

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有人叫道：“又断电，亏我们还是在清华！”

“准是有人又在宿舍里用电炉，烧了保险丝了！”

“谁预备蜡烛了？怎么不事先预备蜡烛？”

“预备了！预备了！”

“蜡烛在这儿！”

于是黑暗中烛光闪烁，有人用手护着走到潘光旦身旁。

潘光旦：“立在讲台上吧！”

那同学：“不，我倒情愿为你擎着。”

潘光旦：“这一本厚厚的《优生学》，不消说，是外国人写的书。这书中反复强调的一个道理是——优胜劣汰。倘以这一法则检验于动物界、植物界，自然是科学的结论。而引申于人类，还是正确的么？尤其是，当某些强国，某些霸族，以凶悍的方式企图剿灭某些弱国，某些懦族，并且仿佛还在推进文明似的，它就是反动的、反人类的了。然而诸君，倘弱国自甘其弱，懦族自甘其懦，那么结果也就确乎的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诸君，我研究这一本外国人写的《优生学》，从字里行间，处处看出，充满着对落后国家落后民族的蔑视与嫌恶，仿佛连野草都不如，仿佛连虫豸都不如，仿佛连犬畜都不如！而我的全部心得体会那就是——我们的中国，必须强大起来！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诠释一部符合我们中华民族自己理性的优生学，将它奉献给世界上一切受欺辱的国家和民族，使之成为一本经验之书！……”

梁实秋率先鼓掌。

对于中国，清华的功绩，在“五四”以后，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从它走出了一批忧国忧民的青年学子。他们相互激励，相互促进，对每桩事情，都是那么认真，那么严肃。连他们间的深厚的友谊之花，也是开在爱国精神的园林中的。

依然是清华园——梁实秋的房间。

梁实秋在给闻一多写信。

一多，此刻夜已很深，我却毫无睡意，因情绪好而促使给你写此信。潘兄刚刚就一本厚厚的外国人写的《优生学》，在同学间作了一次讲演，由你信中“假使……便要用手枪打死他”的话谈开去，深使听者感动和鼓舞。你前信中批评我负气辞去《清华周刊》文艺编辑的举动有失冷静，我也愉快接受。尤其你信中说我们“以诗友始，但是还要以心友终”的话，我会永远记住。由是我想到了我们几位清华挚友之间友谊的可贵。它是建立在相互坦诚的基础之上，故而难得。又，我去上海时曾晤郭沫若君。他对你就《女神》的公开批评，很是感激。想来他已有信致你了吧？……

芝加哥美术学院。

这应该是一个中午，或我们想象是一个中午，阳光明媚；茵绿的草坪上，像散布的羊儿般，这里那里坐着卧着些男女生……

我们从他们中发现了闻一多，他背靠一株大树，伸直着双腿在看信。

一只手从树后伸向前，用草茎轻轻拨弄他的耳朵；闻一多抚了一下耳朵，那只手缩回。

如是三番，隐者窃笑。

闻一多：“哪位朋友？”

吻过闻一多的那名白人女生出现了，但是她却没有绕到树前来，而是就地一卧，于是她的上半身就近在闻一多旁边了。

闻一多：“没想到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古斯汀……”

闻一多：“这听起来不像一个美国名字，像一个德国名字。”

古斯汀：“事实上我是犹太后裔，只不过出生在德国，父母就给我取了一个德国名字。现在我的一家已经是美国居民了，父亲在芝加哥郊区经营一片农场。”

闻一多：“你带笔和纸了么？”

古斯汀从书包里掏出笔和一个日记本递给闻一多。

闻一多翻开，见那日记本没用过。

闻一多：“这可以么？”

古斯汀：“当然可以。任你在上边写什么，画什么，而且我要视为纪念保存着。”

闻一多：“古斯汀，你的名字，如果按音译翻译成中文，也可以是这样三个字……”

闻一多说着，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古思亭”三字。

古斯汀：“中国字很好看，可它们是什么意思呢？”她高跷着的双脚，在树的另一侧优哉游哉地替换着——显然，她身上还具有某种少女的单纯无邪的特质。

闻一多逐一指点着三个字讲解道：“这个字是古代的古；这个字是思想的思；这个字是……”

他一时不知该怎样解释，画了一个飞檐的小亭子……

古斯汀：“明白了。一所美丽的建筑，人们可以在里边休息和避雨。”

闻一多：“对。但它同时还是一种纪念的标志。它对于中国人往往也是深厚情感的寄托方式。你看，按照中国字的意思来理解，你的名字多么富有诗意啊！古思亭，怀想古事、追思历史的一处亭台……”

古斯汀：“为什么不可以在古思亭里想今天的事，想现在的事呢？难道那就没有了诗意么？”

她问得那般天真。

闻一多：“当然可以。当然也有。现在么，你送我一册那么好的画册，而我却刚刚才知道你的名字……”

古斯汀：“我还抄了一首勃朗宁夫人的诗给你呢！”

闻一多：“是啊，还有勃朗宁夫人的诗……”

他一时显得沉郁起来。

古斯汀：“你刚才在看家信么？”

闻一多：“不，是我们中国的一位诗人写给我的信。我写了一篇评他诗的文章，寄回国内发表了，他就给我写来了一封信，对我的某些批评表示心悦诚服……”

古斯汀：“他很出名么？”

闻一多：“大名鼎鼎。”

古斯汀：“你怎么敢批评名人？”

闻一多：“因为我也是诗人。诗人眼中只有男人，女人，各种性格的人，各种职业的人，或者同是诗人的人，却没有什么所谓名人。”

古斯汀：“闻，你是不是有一颗很高傲的心？”

闻一多：“难道我会给你这样的印象么？”

古斯汀坐了起来，也和闻一多一样，背靠着大树了……

古斯汀：“闻，你刚才说到女人，那么你对女人怎么看呢？”她目视前方；前方正有一对相互依偎的恋人的背影在她的视野里。

闻一多：“女人是美之树。人类一切文艺的灵感，皆起源于对女人的审美。文艺家用自然界中一切美的景物，诸如星星、月亮、彩霞、秋水、花朵，来比赋女人身上的种种美点。证明倘世上没有了女人，文艺家们关于美的理念非但难以形成和总结，恐怕连一切的人面对自然界的美景美物，也失去了审美的兴味……”

古斯汀：“那么，你怎么看我呢？”她正望着前方那一对恋人——而他们正亲吻着。

闻一多却扬头望着树冠，沉思默想地：“我希望有你这样一个可爱的妹妹，抑或将来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也好。我的弟弟来信告诉我，我妻已经怀孕数月，可是我的父亲写给我的信中，却只字不提。我想，他是要等我的妻子生产后，看究竟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倘是女孩儿，他就会失望。我极敬重是前清秀才的父亲的学养，但我又极反感他重男轻女的封建家长意识。如我果得一女，我想，也许我会给她起名叫……”

一只羽毛球飞来，落在闻一多身上，闻一多这才发觉古斯汀已不在旁边。

一名男生走来将羽毛球讨走。

闻一多起身四望，却哪里还有古斯汀的影子！他看见教授朝自己走来。

教授：“闻，刚才古斯汀是和你在一起么？”

闻一多点头。

教授：“你们交谈了些什么？”

闻一多：“诗，她的名字，还有我即将做父亲的感想……”

教授：“闻，我与她的父亲也是老朋友了。我视她为我的女儿一样。她还不曾爱上过任何人。但是我看出，她爱上你了……”

闻一多张张嘴，话未出口，已被教授用手势制止。

教授：“我认为我很清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青年，也很清楚那几乎是毫无结果的，但是我希望……”

闻一多：“教授请放心，我明白我应该怎样做。”

教授：“你的画完成了么？”

闻一多：“肯定会如期完成。”

教授轻摇了一下头，离去……

闻一多轻叹一声，又仰头望树冠，不知名的果子结满枝。

一首诗又萦绕在他脑际：

温婉的微笑将变成苦笑，

不如在爱刚抽芽时就从枝头剪下。

让我们永为素然的经纬线，

永远皎洁不受俗爱的污染。

你友情的微笑对我已属梦想的非分，

更不敢祈求叫你展示一点爱的春晖。

将来有一天也许我们重逢，

你的风姿更丰盈，而我则依然憔悴。

我将毫无愧色地爽快陈说，

“我们的缘很短，但也有这一回。”

我们一度相逢、来自西东，

我全身的血液、精神，如潮汹涌。

但只那一度相逢，旋即分离

留下我的心永在长夜里怔忡……

枝头恰落一颗青果，被闻一多的手接住……

第八章

小旅馆闻一多和罗隆基住的房间里，二人已然入睡。

响起了敲门声。

罗隆基：“一多，有人敲门……”

闻一多没反应。

敲门声再起。

罗隆基：“谁？……”

门外亦无反应。

罗隆基轻轻起身，将门开了一道缝——是着睡衣的吴文斌。

吴文斌：“我想和闻一多聊聊……”

罗隆基：“嘘……”闪出门，反手将门掩上，低声地，“他不知在哪儿独自喝了点儿酒，醉意醺醺的，一回来就和衣躺下，现在酣睡过去了……”

吴文斌表情失望。

罗隆基：“我看他也是不知为什么心情怪不好的……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啊？”

吴文斌喃喃地：“明天？……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罗隆基这才发现他赤着脚：“你看你，怎么连拖鞋也没穿？”

吴文斌：“我赤着双脚，感受到地面的冰凉。结果，连颗心也凉透了。人们却以为我满脸的迷惘，是一种神秘的笑容……”

罗隆基：“这样站久了可不行，明天会胃疼的，快回房间去吧，啊？”

罗隆基搂着他肩，伴他往房间走……

吴文斌：“睡了，都酣睡过去了，连闻一多也酣睡过去了……真静啊……”

吴文斌隔着半开半掩的房门说：“其实，我只打算告诉闻一多一句话——我想走……”

罗隆基：“走？回国？不要留学学位吗？你成绩那么优异，怎可半途而废呢？……睡吧，明天我让一多主动找你，啊？”

吴文斌：“睡……那么，我便也睡……”

罗隆基：“这才对。”替他关上了门。

罗隆基侧耳听听室内动静，沉思片刻，苦笑着摇摇头，离去。

罗隆基回到房间，走至闻一多床前，替他将一只手从胸口放下，并替他盖了一角被子……

罗隆基躺下，侧身睡去。

窗外，一片游云遮月——渐渐地，将弦月完全吞食了……

突然一声坠物落地的闷响——接着一声喊：“不好啦，大家快起来呀，有人跳楼了！”

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罗隆基猛醒，跃下床，急推闻一多：“一多，一多，快醒醒！”

闻一多醒来，怔忪坐起。

罗隆基：“出事了，外边喊有人跳楼了，我怕会是吴文斌！”

闻一多、罗隆基匆匆下楼梯——闻一多在楼梯上往睡衣外穿上西服。

楼外——一群衣履不齐的学生们围成半圆，皆默望地上。

罗隆基：“谁？”

一个声音回答：“吴文斌……”

闻一多一时呆住……

罗隆基生气地：“还都愣愣地看着干什么？！快叫救护车啊！”

另一个声音回答：“已经有人去了。”

人墙内，闻一多扶起了嘴角流着血的吴文斌，使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怀里。

吴文斌：“闻一多，原谅我没先跟你打一声招呼……”

闻一多流下泪来：“文斌，为什么？为什么？你最近不是心情很好吗？不是还经常唱歌的吗？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啊？”

吴文斌：“闻一多啊，你真傻，你真傻……我那是……装了样子骗你的，也骗别人，为了回报你和别人对我的友爱……其实……我做不到你所希望的那么理性……一个心碎了的人，也只有这一种……不争的选择……”

闻一多将吴文斌的头紧紧地搂抱在怀里，哭了。

救护车鸣笛声自远而近。

罗隆基分开众人，蹲下对闻一多说：“一多，救护车来了，你要冷静，不能耽误时间啊……”

两名护士将吴文斌与闻一多分开，把吴文斌抬放在担架上。

闻一多抓住吴文斌一只手，随至救护车前。

吴文斌：“闻一多……你可，答应过我的……山鬼……”

担架抬上车之际，两只手分开，仍闻吴文斌说：“山鬼……”

车门关上，车开走。

闻一多、罗隆基，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淌着泪。

闻一多看自己的手——血染其手，罗隆基掏出手绢递给他，闻一多视而不见，往西服上揩着血，所穿依然是吴文斌送给他的西服。

此时天已拂晓，街上开始出现少许行人……

一辆出租车也出现。

闻一多突然招手用英文喊：“出租车！出租车！”

出租车停靠行道边，闻一多跑过去。

“一多！你干什么去？”罗隆基追赶了几步。

闻一多已入车内，车开走。

同学们困惑地你看我，我看你。

出租车停在美术学院门口，闻一多下车，大步疾奔。

一间作展厅的大教室里——包括古斯汀在内的学生们，正在各自忙碌地布展，门被推开，闻一多大步而入。

众学生愕然看他。

闻一多却用目光四下里寻找自己的作品，旋转着身子大声喊：“我的‘山鬼’呢？我的‘山鬼’呢？”

古斯汀一人默默用手指了指——“山鬼”已悬挂在墙上。

闻一多大步奔过去，取下画框，迟豫片刻，举起它朝地上一摔。

画框立时散坏……

包括古斯汀在内的众学生惊诧地望着他。

闻一多蹲身小心地扯下画布，卷起，他起身看大家，张张嘴，欲作什么解释，却终归还是什么也没说，猛转身大步而去。

众学生面面相觑。

闻一多转身急速下楼。

古斯汀奔到窗口，伏身望外——晨光里闻一多奔跑的脚步是那么急切。

医院。

匆急而至的闻一多拦住一名护士询问——护士的手指朝上一指。

闻一多跑至电梯口，指示灯显示须等，闻一多转身又跑……

某急救室外守候着罗隆基等几名同学。

罗隆基拦住闻一多，悲伤地：“一多，他走了。我真迟钝，他夜里找过你的，还赤着双脚……当时他就说他想走，可是我竟没……”

闻一多轻轻推开罗隆基，脚步缓慢地推开了门……

吴文斌的尸身已罩上一张白单。

一名正在收拾医疗器械的护士朝闻一多遗憾地摊手，耸肩。

闻一多跪下，撩开白单一角，凝视着吴文斌的脸：“文斌，我把山鬼给你送来了！它当然属于你，它当然应伴你去往天国……”

闻一多将画布放在吴文斌尸身上，双手捧白单一角，捂住自己的脸。

作为展厅的教室门口，学生及各位来宾鱼贯而入。

门特教授陪蒲西夫人以及闻一多曾在她家结识的一概朋友进入展厅……

门特教授陪他们参观作品，不时讲解……

蒲西夫人迫不及待地：“可是闻的山鬼挂在哪儿呢？我们都希望先欣赏那中国的维纳斯……”

大家点头。

门特教授：“当然应该挂在我指定的地方，最显眼的地方，请跟我来……”

教授一行人走到那面影壁前，其上空白，只有说明纸还在，英文写着两行字是——《山鬼——中国的维纳斯》；中国留学生闻一多。

众人的目光全都不解地望向教授。

教授皱起了眉……

教堂里。

中国留学生们按照基督教俗在向吴文斌的遗体告别……

闻一多不禁在遗体前双膝跪下。

“山鬼”画幅用白绫扎着，竖放在吴文斌遗体胸前，吴的双手仿佛握着它。

闻一多交叉合掌，望着耶稣像默默祷告：

“我的救主啊，你为何如此忍心，毁灭我中国一颗文艺的种子？难道他的才华不是连你也应该承认的么？既然你毫无怜悯，那么请你明示，对我闻一多的命运，又预先作了怎样的安排？告诉我吧，现在就告诉我吧，我并不怕你神威的摆布，但我希望精神上有所准备……”

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在判卷时响起了敲门声，教授：“进来。”

闻一多进入：“教授，请允许我解释……”

教授：“你不必解释了，我一切都知道了。”

闻一多：“教授，但我还是对您感到很内疚，觉得辜负了您的期望。”

教授：“那天，蒲西夫人等朋友也到学校来了，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你的作品而来的……”

闻一多：“这就使我更加感到内疚了。”

教授：“你为什么那样做的原因，我已经替你向他们解释过了。你的做法连上帝也难以责怪，所以他们更能充分地理解。”

闻一多嘴角微微一动，表情于是略显明朗。

教授：“闻，我和朋友们一致认为，你身上有很古代很古代的，某些可敬的中国文人的精神气质；你的情感方式，也是那么与众不同……不过不说这些了，我找你来是想当面告诉你三件事：一、你的论文作业，仍是我的学生中最有思想见地的。起码，以我的水平看是这样。”

闻一多：“谢谢您的勉励。”

教授：“二、由于你拒绝参加理化考试，也由于你最好的一幅画没有参加美术临摹作业的评分，所以，这将决定了——你毕业时不能获得学位，而只能获得毕业证书……”

闻一多：“我是为绘画这件事来到美国的，不是为了别人看中的学位。所以我不后悔。”

教授：“不后悔？”

闻一多点头。

教授：“如果你现在后悔，有所改变，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

闻一多：“教授，我不想改变什么，也不想挽回什么。”

教授：“最后一件事——你美术专业各科成绩全都超优等。你要知道，我在本院执教已十余年了，除了你，还没有一名专业各科成绩全都优的学生，按照学校以往的规定，这样的学生将有资格被公费派往法国进行艺术观摩……”

闻一多终于微笑了一下：“教授，这比获得什么学位更令我惊喜！”

教授：“但是你却与那一奖励方式无缘。因为本院同时规定，那一奖励方式只相对美国本国学生……”

闻一多：“教授……可是……”

教授打断他：“这一点我也是才知道，因为是以前没有遇到的情况。我已经替你极力争取了，但规定就是规定。在美国，改变一项规定是很难的，好比你们的李白用诗说的‘难于上青天’……”

闻一多：“明白。”

教授：“除了明白，再就不想说别的了么？”

闻一多摇头。

教授：“我知道，你心里在想，这是歧视。”

闻一多：“是的，教授，我心里确实这样想。”

教授：“美国有种族歧视，一点儿都不奇怪。希望没有，那是对美国过分理想主义的看法。不过，我认为，像你这样的中国人，无论在美国的什么地方，只要美国人了解你，他们中的大多数就会自觉地放弃歧视，像改掉自己的恶习一样。”

闻一多：“教授，也让我告诉您——如果您哪一天到中国去，你在中国结识的朋友，将比我通过您结识的美国朋友还要多！”

教授深深地看了闻一多一眼，向往地：“我经常梦想那样的一天。”

不久，梁实秋赴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留学英语；而闻一多这一名艺术气质的中国留学生，虽在芝加哥不乏彼国人士给予的可贵友情，但终究不能适应芝加哥这一座被工业化污染得十分严重的城市，再加上两名中国留学生先后不幸死去，使他多愁善感的心倍觉惆怅，于是决定转往科罗拉多大学艺术系，去与清华校友梁实秋相聚……

站台上，闻一多与罗隆基依依惜别……

罗隆基：“见了实秋，一定替我问好。”

闻一多点头。

罗隆基：“我已经给实秋写去信了，宣布将你移交给他了。”

闻一多不由得拥抱住罗隆基：“放假以后，我和实秋一道来看你。”

罗隆基：“也许我会去柯泉看你们，捎带也领略一下那座美丽西部城市的风光。”

闻一多：“一言为定，我和实秋在柯泉恭候你。”

罗隆基：“实秋是个爱整洁的人，什么东西都放得有条不紊，但愿你不要像和我住在一起似的，东西到处乱放乱扔的！”

闻一多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罗隆基：“你看，谁来了？”

闻一多扭头一看，见教授大步而来。

闻一多迎上道：“教授，我们不是讲好了，您千万不必来送行吗？”

教授：“可是，如果连送都不送你，我想，我今夜肯定会彻底失眠的。”

闻一多：“这是我清华的校友罗隆基，他在芝加哥大学攻读社会学。”

罗隆基与教授握手：“经常听一多讲到您对他的关爱，我为此替他感到幸运。”

教授：“怎么就你一个人来送他，我想闻一多应该有很多很多朋友，至少会有一个班的人来送他。”

罗隆基：“这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今天下午走，否则会有一个排来送他的人。”

教授：“闻，主持科罗拉多艺术系的利明斯姐妹，也是我的两位老友，我已经写信向她们介绍你了。她们生活在一起，六十多岁了都没有结婚，除了艺术，觉得任何其他的事情都无足轻重。她们会友好地对待你的。”

闻一多：“教授，您为我做得太多了！”有人在附近打站台上的电话，闻一多的目光不禁望过去……

教授：“古斯汀在她父亲的农场里，她不知道你今天离开芝加哥是不是？”

闻一多默默点头。

教授立刻掏出小本子和笔，匆匆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撕给闻一多：“快去给她打个电话吧，你应该向她告别一下……”

恰巧打电话的人离开；闻一多快步走过去。

教授掏出烟来吸，和罗隆基一起望着闻一多……

教授：“闻是你们中国人中的一个好人，是吧？”

罗隆基：“他还是一个非常热爱我们祖国的人，而我们特别尊敬他这一点。”

闻一多若有所失地缓缓走了回来。

“闻，没打通？”

“通了……”

“她竟不愿和你多说什么？”

“她反复只说一句话。”

教授：“什么话？”

闻一多：“我一定要送你……”

开车铃响。

罗隆基替闻一多拎起了皮箱：“一多，你该上车了……”

教授张开了双臂，与闻一多拥抱。

“闻，我会想念你的。”

闻一多：“教授，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闻一多上了车，罗隆基将皮箱递给他。

“一多，一路平安。”

“隆基，保重啊！……”

列车徐徐开动。车上车下，三人都举起了告别的手……

列车奔驶在芝加哥郊区的原野上——下午的阳光洒满原野，使原野望去金灿灿的，如同梵高的画……

闻一多对面坐着一位留胡子的老先生，已在与闻一多交谈。

老先生：“在美国遇到一名中国留学生，这真有点儿不可思议。”

闻一多：“那么您或许该记住我的名字——闻一多，因为这个名字将是一位中国诗人的名字。”

老先生：“诗！中国人也知道什么是诗吗？”

闻一多笑道：“中国诗人们写了几千年诗以后，美国才立国啊！”

老先生凝视了闻一多片刻，大笑起来，拍着闻一多的肩说：“中国小伙子，你可真会吹牛！不过我喜欢听你吹吹牛。这样会使我们的旅途愉快起来是不是？”

闻一多便打开皮箱，取出罗厄尔夫人赠给他的《惠草集》，双手呈递道：“您请看，这是你们美国著名诗人翻译的中国的诗。”

老先生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接过去看。

老先生：“哦，太优美了！太令我惊讶了！年轻人，送给我吧！”

闻一多摇头道：“您看，这是译者赠给我的，扉页有她的赠言，所以我舍不得送给您啊！”

老先生只得遗憾地将诗集奉还，而闻一多接过，立刻放入皮箱。

老先生突然指着窗外说：“咦，小伙子你看那是怎么回事？！”

闻一多望窗外，但见灿烂的原野上，一匹白马与列车并驰——马背上是一身牛仔装的古斯汀，擎在她手中的红丝巾与她的黑长发向后扬起……

古斯汀：“闻——一——多！闻——一——多——”

闻一多立刻想升起窗子，却升不上去，焦急地：“先生，请帮帮忙！”

老先生立即相助，窗子依然纹丝未动。

二人泄气作罢，闻一多只得隔窗摆手。

老先生：“你的……恋人？”

闻一多：“不……是朋友……”

列车驶上桥梁，古斯汀勒马奔驰在河畔，她在闻一多视野里越来越远……

柯泉——科罗拉多大学。

拎着皮箱的闻一多，一边走在校园里，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闻一多站立在一间教室门旁——下课了，学生们走出，闻一多一眼瞅见了梁实秋。

闻一多：“实秋……”

梁实秋：“一多……”

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梁实秋：“噢，上帝！我的红烛，我的红烛，你带给了我一种怎样的惊喜啊！……”

就这样，闻一多仿佛从天而降，忽然地出现在柯泉，出现在梁实秋面前。而这一种说来自来，说去就去的行止作风，又是那么符合青年闻一多的诗人性情——一种最不愿被俗事和俗规所左右的性情……

他们二人意气风发地走在回小旅馆的路上，仿佛两个高兴异常的少年——不难看出，相聚于异国，给二人带来了无尽的欢喜……

梁实秋的房间里，一切摆放有致，显示着主人的爱整洁、有秩序。

梁实秋：“这一张空床，我还一直催促主人搬走呢，岂不好像单等着你来睡它的么？”

闻一多往床上一躺：“要喝茶！要喝你最好的茶，渴死啦！”

梁实秋：“当然要喝我最好的茶，闻兄但请少安毋躁。”于是去沏茶。

闻一多却又一跃而起，推开窗，朝外望着说：“实秋，我喜欢柯泉！想想这种滋味吧！——一个对色彩美极其敏感的人，终日从芝加哥的四层楼上往窗外一望，那如波涛的屋顶上，只见林立的烟囱开遍了可怕的‘黑牡丹’，街道上往来着川流不息的电车、汽车、货车，永远奏着惊心动魄的交响乐！几乎只有深夜，我的耳、眼和心，才得以享受到短短几小时的宁静……”

梁实秋：“茶可以饮了。”

闻一多坐在梁实秋对面，轻抿一口，说道：“好茶，果然好茶！中国人，不喝中国茶可是件不幸之事！”

“一多，怎么也不预先通知我？”

“难道你没收到隆基的信？”

梁实秋：“我几天前才转移到这家离学校近的旅馆来住，信肯定寄到原址去了。”

“这家私人旅馆的主人，待我们中国房客如何？”

梁实秋：“主人约尔翰先生是一位退休的中学校长，待我很亲切。其实，我是他的第一名房客。”

闻一多：“那我就是第二名了。”

梁实秋：“你也可能是最后一名房客。约尔翰先生并不靠房租为生，他的退休金足够他安度晚年。他的四个女儿都在别的城市，有一个还在英国，他是怕寂寞才出租房间。起初还犹豫着不肯租给我这个中国人呢。两天后却对我说，第二名房客也希望是个中国留学生。”

“哦，为什么？”

梁实秋：“他对中国发生了大兴趣。”

闻一多笑道：“他能那样，自然是你的功劳了！”

梁实秋亦笑道：“一多，对你的突然降临，我想起了杜甫一句诗。”

闻一多：“请讲。”

“自来自去梁上燕。”

“相亲相近水中鸥！”

“你我二人友情的写照。”

“来，实秋，为诗，为画，为柯泉的美好风光，为我们的友谊……”

梁实秋：“干杯！”

于是二人微笑着以茶代酒，轻轻碰杯……

闻一多：“我决定转校到柯泉的科罗拉多大学，完全是听凭你的召唤。”

梁实秋：“我？我何曾向你建议？”

闻一多：“你寄给我十二张柯泉的风景图片，其中一张的背面还写着‘你看看这个地方，比芝加哥如何？’，你还不承认你是在诚心向我发出吸引的信号么？”

梁实秋笑道：“我那也不过是想向你炫耀一下柯泉的风景宜人罢了。”

“风景宜人，固然对我有颇大的吸引力。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虽然痴迷上了绘画，对诗的强烈之热爱，却并没有因此而淡薄。今后，我们不是又可以在诗一方面相砥砺、相酬唱、相应和了么？和梁实秋在一起的日子，对于我来说，是和诗离得更近的日子啊！”

梁实秋看一眼手表道：“老约尔翰到芝加哥看女儿去了，他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一定回来。以往都是他亲自为我安排晚餐，我们做一顿中国饭菜等他回来如何？”

闻一多立刻表态：“有理！”

梁实秋：“即使你不来，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我还特意去买了面呢！”

闻一多：“可我，在做饭方面，实在是外行。我只会煮鸡蛋，连煎鸡蛋都煎不好。”

梁实秋：“我也是外行，我们就将就做一顿中国饭菜当成用中文作一首诗嘛！”

厨房里。闻一多很窘地说：“面和得太硬了，我觉得，烙葱花饼是不易成功的了。”

梁实秋：“我曾听人说，软面饺子硬面汤。汤就是汤面，说得更明白就是面条的意思。那就擀面条吧！”

闻一多：“可是，在哪儿擀呢？这块切菜的案板太小了，擀不开的。”

正在水池里洗菜的梁实秋说：“擦干净桌子，在桌子上擀！”

戴眼镜的梁实秋，低着头，一刀一刀又慢又小心地切菜……

同样戴眼镜的闻一多，伸着臂，俯着身，将一块面几乎擀得布满了一桌面……

闻一多：“实秋，看看我擀得行不行？”

梁实秋过来一看，吐舌道：“哇，你以为你是在铺桌布么？”

闻一多挠头道：“实不相瞒，我刚才还真忘了是块面，心里竟在想，这块桌布怎么铺也还是小啊！”

梁实秋动手揭了揭，还哪里容易揭得起来呢！

这时锅冒蒸汽，闻一多掀开盖道：“水开了！”

“闻一多先生，我认为，我很认真地认为——我们想擀面条的预定计划也彻底地失败了！”

闻一多沮丧地：“我说过我是外行的嘛！我放弃努力了，你收拾残局吧！”说罢转身就走……

梁实秋：“哎……你！”

闻一多刚迈出一步又赶紧退入，背抵门道：“我想是你的约尔翰先生回来了，如何是好？”

梁实秋也不由得挠头，忽有好的想法似的：“那就抻面片儿！我在家时见厨子们抻过，面片也很好吃的。”

闻一多：“可我不会。”

梁实秋：“跟我学，快一起动手！”并用切菜刀在闻一多擀的薄面上交叉着划开……

闻一多向梁实秋学着往沸水里抻面……

背后一个声音：“先生们，你们在干什么？”

二人一回头，正是约尔翰先生；没想到的是，约尔翰先生就是在列车上与闻一多坐对面的那老美国人……

约尔翰：“嘿，中国书生！欢迎光临老约尔翰的家！”

梁实秋：“你们认识？”

闻一多：“我们同一次列车。”

梁实秋：“约尔翰先生，尽管这里是您的厨房，但我仍要对您说——此刻谢绝参观，因为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对于美国人，是一桩民族的秘密！”

约尔翰：“唔？那么我只好离开啰？先生们请继续，请继续……”

三人共进晚餐——桌上摆了一盘凉拌菜，一盘摊鸡蛋，还有各自一盘面片（滤去了面汤，而且也未加菜，可谓清水煮面片）。

约尔翰：“先生们，我发誓，一点儿也没有抢夺你们功劳的企图。但今天我又有了一名新房客，值得庆祝一下。那么，你们不会反对我开一瓶酒吧？”

闻一多、梁实秋几乎同时地：“拥护！”

约尔翰开了酒，倒了三杯，摇头，庄重地：“我不得不再次声明，这顿晚餐的主要成就是二位中国先生的，我只不过想略微地添加一点儿内容，略微地，同意吗先生们？”

闻一多、梁实秋点头。

约尔翰转身之际，闻一多用叉子挑着面片悄问：“可这算什么？会好吃吗？”

梁实秋也悄声地：“我们只有装出好吃的样子，否则等于‘己所不欲，强加于人’。我不是说过要当成一首用中文写的中国诗吗？你这位诗人应该相信诗的感染力。”

没想到约尔翰所谓的“略微添加一点儿别的”，竟取来了不少罐头和肉肠之类食品。

约尔翰重新坐下，掖好餐巾说：“现在，我觉得我们可以开始了。”

闻一多、梁实秋也赶紧掖好餐巾。

约尔翰用叉挑起面片，好奇地看着，继而询问地望向闻一多和梁实秋……

梁实秋：“这叫‘中国软玉’，很好吃的。不过，正确的吃法，应该是这样。”他往面片上浇酱油、醋什么的调料……

闻一多照办。

梁实秋吃了一口，跷起大拇指，约尔翰浇过调料后问：“先生们，我是否可以再加一点奶油？”

闻一多、梁实秋相视一愣。

梁实秋：“那就看各人的口味了。我想，是可以的吧？”

于是约尔翰往面片里拌奶油，吃一口，竟也跷起大拇指：“好！好！‘中国软玉’，果然好吃！”——接着举起了杯，“先生们，你们看，中西结合，结果会多好啊！！”

闻一多、梁实秋几乎同时地：“是的，是的。”

约尔翰用餐刀切摊鸡蛋……

闻一多：“亲爱的约尔翰先生，这一道菜，在我们中国叫‘收获的季节’——金黄色象征秋天农作物的颜色……”

约尔翰叉起一块摊鸡蛋，瞧着煎黑的一面皱眉，接着也让闻一多、梁实秋看。

闻一多：“黑色象征土地……”

约尔翰：“世界上无论哪一个国家的人，都不会把土地收获到仓里去，而我也不会把土地吃进嘴里。”他仔细地将煎黑的一面削下才塞入口中……

梁实秋：“中国烹饪艺术讲究色、香、味俱全。是故意煎焦的，纯粹为了颜色对比的效果……”

闻一多：“您的吃法无疑是正确的。我们自己也不会连‘土地’一块儿吃下去。但是中国的地主喜欢连‘土地’一块儿吃下去。”

约尔翰听了，突然哈哈大笑，竟至于笑得伏在桌上。

闻一多、梁实秋也忍不住笑了。

约尔翰突然止笑，瞪着闻一多和梁实秋说：“但是我要诚实地告诉你们——‘中国软玉’不好吃。拌了奶油，尤其不好吃；‘收获的季节’也不好吃，尽管我不是中国的地主，并没有连‘土地’一块儿吃下去，但还是吃出了一股烧焦后的‘土地’的味道……”

闻一多、梁实秋相视，都不好意思起来。

约尔翰举杯站了起来：“但是小伙子们，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好意。你们是为了使儿女不在身边的老约尔翰高兴，才做你们根本不善于的事情的。而这使我心里非常感动……来，让我们为友好干杯！”

闻一多、梁实秋也举杯而起……

闻一多：“约尔翰先生，我们两名中国青年，祝您身体健康！”

约尔翰：“谢谢，谢谢！”

三人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约尔翰看着梁实秋问：“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回来晚了么？”

梁实秋摇头。

约尔翰看着闻一多说：“下了火车，我去了柯泉的各个书店，想买到那本我们美国人翻译的中国诗人的诗集。而且，我竟幸运地买到了最后一本。孩子们，饭后我请你们朗诵我们美国诗人翻译的中国诗人的诗，好吗？”

闻一多、梁实秋不约而同地：“好！”

书房。

老约尔翰在宽大的躺椅上，梁实秋坐在他旁边的写字椅上，捧着诗集，用英文读……

闻一多站在他们面前，用中文朗诵苏轼的《明月几时有》。

约尔翰沉浸在诗意中的表情……

柯泉郊外。

一辆小车沿公路驶来。前排坐的是利明斯老姐妹俩，后排坐着闻一多和梁实秋。

汽车盘旋上山，缓缓停住。日落时分，风景壮美，四人默默欣赏。

坐在驾驶座上的姐姐头也不回地说：“闻，我们并不仅是带你们来玩的。这次纽约青年画家美术展上，你送去的十几幅画虽然只有一幅得了奖，而且只不过得的是荣誉提名奖，但是作为科罗拉多大学艺术系唯一的中国学生，你的画引起了普遍关注，连《纽约时报》上都这样评论——‘中国青年画家的作品占展会重要部分’。你是我们姐妹唯一的中国学生，我们对你寄予很大的希望。但愿你将来成为画家，并告诉人们，你在科罗拉多大学艺术系研读过，教你的是利明斯姐妹，两个除了艺术，对其他一切事情都是粗心大意的老处女……”

姐姐接着说：“孩子，你的眼睛要像照相机一样，把这一切自然的景象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梁实秋：“我带了相机，我现在就替他拍下来！”

妹妹回头，阻止道：“不，梁，你不要用照相机替你的朋友拍。姐姐刚才已经说过了，你的双眼应该就是一架照相机。诗人不应该采取很容易的办法，看着风景照片赞美大自然。他要到大自然中去实际感受其美。画家也是这样。画家的眼所看到的一切，要印在他的头脑之中。当他作画的时候，等于是将印象的底片，冲洗在画纸或画布上，这是一种特殊的艺术训练……”

闻一多：“老师，您的意思，是不是也包括反对写生呢？”

姐姐仍头也不回地替妹妹回答：“不，孩子，你理解错了！恰恰相反，写生是必须的，而且对于画家应该是一件经常的事。但是画家写生，并不同于摄影师拍照。照相机是对大自然的平面翻版，而画家的写生是一个多元素的过程。色彩画写生尤其是这样。在那样一种过程中，大自然所呈现的色彩、意象、状态等等，都渗入了画家的主观感觉，画家的主观精神与大自然的客观呈现交融了……”

妹妹又回头道：“闻，还不下车去支起你的画架？”

于是，闻一多和梁实秋下了汽车，并且分别搀扶老姐妹下了车。

闻一多选择视角支画架；梁实秋为老姐妹拍照。

老姐妹俩走到闻一多背后，姐姐说：“闻，你面对落日，此刻想到了什么？”

闻一多略沉吟，吞吐地：“我的祖国和我的家乡。”

妹妹：“唔？”

闻一多：“太阳落下去了，第二天就会升起。我的祖国衰朽了，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振兴。许多人和我一样，离家乡越远，心离家乡越近。但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离太阳的远近都是差不多的。就像我们中国古人说的那样——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

妹妹：“这是很好的联想。”

姐姐：“梁，你呢？”

梁实秋正欲拍照，放下照相机回答：“我联想到了我们中国古代‘后羿射日’的神话故事。那故事讲古代天上忽有十日，烤焦了大地，于是有一位叫‘后羿’的勇士，用弓箭射下了九日……”

闻一多：“老师，您呢？”

姐姐：“我想到了孤独。如果天上果然有十个太阳，并且皆能造福于人类，那我就不会想到孤独了。”

妹妹：“我想到了死亡。”

闻一多、梁实秋不禁愕异地望向她。

妹妹：“在我看来，天上何止有十日？每一天都有一个新的太阳在东方诞生，在西方死亡。日复一日，无休无止。我觉得我今天所见的太阳，并非昨天那个，也非明天那个。它们互为兄弟姐妹，它们各自的生命只有白天那么短。然而它们的生命是宇宙万物中最伟大的生命。”

闻一多：“老师，您的意思是——每天的太阳，都像一支刚刚点燃的红烛？”

妹妹：“孩子，你的比喻，把我的话表达得更明白了。我喜欢你的比喻，很有诗意。”

梁实秋和闻一多意味深长地互望了一眼……

姐姐：“闻，你要记住这样一点，在诗人和画家的心目中，世上万物不但是有生命的，而且，是有性别、有气质、有它们某时某种情况之下的心情的，要用心灵去感觉它们。灵感正是这个意思。你明白我的话么？”

闻一多：“老师，我明白。”

月光下，他们的车返回。

四人高声唱着英文歌曲；一对老姐妹显得像两个少女般快乐。

他们的车消失在山路拐弯处，而歌声久久回荡……

第九章

梁实秋在房间里往相框里镶什么……

闻一多不敲门便闯了进来：“饿了，有什么吃的？”

梁实秋：“喏，那儿有两片面包。杯里还有牛奶。但是别喝。”

闻一多：“为什么不许我喝？”

梁实秋头也不抬地：“凉了，爱护你。你胃不好，不如喝杯热水。”

闻一多抓起一片面包，边吃边问：“你在干什么？”

梁实秋：“你看！”

闻一多：“这是清朝官服袍上的锦褂啊！多少年以后，可算正宗的古董。”其上有海浪、旭日、白鸟，如一幅美丽的刺绣画。

梁实秋：“你的两位新老师，过几天不是要请我们到她们家中去做客么？”

闻一多：“是啊。”

梁实秋：“那我们该怎么去呢？”

闻一多：“这话问得多奇怪啊！我们并没长着翅膀，自然不可能飞去的。我们不是鱼，柯泉不是江河，我们自然也不可能游去的。我们只有走去，或者奢侈一下，打辆的士去啊！”

梁实秋：“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第一次做客，而且我们又是两位来自中国的学生，带件主人也许喜欢的小礼物，总归是必要的吧？”

闻一多：“对，还是你想得周到。”将面包塞入口中，欲拿起画框。

“先生，请擦一下您的手。”

闻一多双手习惯地要往睡衣上揩……

“先生，您穿的是睡衣，不是您作画的五彩衣。”

闻一多：“上帝啊，一个人要是生活在你眼前，简直是一种不幸。”伸出双手，“那么擦手巾呢？”

梁实秋将擦手巾搭在他手上。

闻一多应付了事地擦擦手，将手巾扔在有半盆水的盆里。

梁实秋抗议地：“先生！那是我的洗脚盆，而且盆里是我昨天晚上的洗脚水……”

闻一多“友邦惊诧”实则反唇相讥地：“怎么，时时处处顾及生活细节如梁实秋者，洗脚水也是不及时倒掉的么？”

梁实秋双手往腰间一叉，气得干瞪眼说不出什么。

闻一多却已拿起了画框：“很好。作为一件小礼物，这很有中国特色。”

梁实秋得意地笑：“我从画框中拆下一幅柯泉的风景画，再将它剪下来镶好，颇费了番心思呢！”

闻一多：“谢谢！”拿着就走。

梁实秋：“哎你！……”

闻一多在门口站住，回头佯装困惑地眨眨眼：“难道你不是为我准备的么？”

梁实秋：“怎么成了为你准备的呢？我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闻一多振振有词地：“到我的老师家去做客，你自己倒只为你自己准备了一件礼物，那我这个学生送给老师什么？倘我竟没礼物可送，那一比照显得我多么不晓礼数？你这个人真不好处！归我了！”说罢出门。

梁实秋：“强盗！”追出门去。

梁实秋推门直入闻一多的房间，但见一片杂乱无章。

梁实秋：“不知我进入的是一位浪漫派诗人的房间，还是一位打算立刻逃亡的野兽派画家的藏身之所！”

闻一多却已在用毛笔往画框上写字……

梁实秋：“哎，你往上边写什么啊？！”急奔过去。

闻一多搁笔道：“两位利明斯女士存念！你们的学生闻一多敬送。”

梁实秋看着无可奈何：“可憎！可憎！真真气煞我也……”

闻一多笑道：“我的小楷大有进步，是吧？”

梁实秋东看西看，目光被书架上的一块印章石所吸引，拿了起来。

闻一多：“鸡血石，我带到美国的印章石，仅剩这么一块了。隆基让我给他刻章，我都没舍得贡献给他。”

“经验告诉我，一个人保留到最后的，往往是最好的。”

“它的确是我带来的印章石中最好的一块。”

“那么它归我了。”梁实秋说罢，也拿了就走。

闻一多：“哎，实秋，实秋……”

梁实秋在门口站住，回头道：“闻一多先生很懂礼数，我梁实秋就差于他么？”

闻一多眼睁睁看着梁实秋出了门，然后离开房间，走到了梁实秋的门口，推门，门从里边锁着，敲门，梁实秋不应。

闻一多：“梁实秋先生，我敢肯定，我的两位老师会更喜欢我的礼物……”

室内，梁实秋大声回答：“闻一多先生，现在你还能分清楚，究竟你带去的礼物是你带的，还是我以我的名义带去的礼物更是你的么？”

闻一多自言自语：“可也是。”

利明斯姐妹家门前，闻一多按门铃。

门一开，首先涌出一股烟，闻一多、梁实秋不禁都后退一步。

妹妹利明斯一边在门后咳嗽，一边连道：“快进，快进！”

闻一多、梁实秋相视一眼，狐疑而入，但见满室青烟，姐姐利明斯双手抖弄一块桌布，东一下，西一下，如同女巫作法。

妹妹解释：“她本打算为你们的到来烤一炉点心，可是将面烤成了炭。”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梁实秋：“这也是您的学生经常做不好的一类事情，所以您一点儿也不必在他面前觉得难为情。”

姐姐停止了抖弄桌布，束手无策地问闻一多：“闻，你们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想一想，怎样才能使烟散出去得更快。”

闻一多：“别急，别急，让我稍微想一想。”望着敞开的窗，认真思考……

梁实秋忍笑道：“我虽然比不上您的学生闻那么聪明，但却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人们通常会怎么做……”

梁实秋走去敞开了房门：“形成空气对流，烟才散去得快。”

果然……

姐姐：“梁，你也很聪明。”

妹妹：“你们先请坐。”

趁姐妹两个一个铺桌布一个关门时，闻一多对梁实秋悄说：“你太自我表现了吧？别忘了是在我的老师家里。”

梁实秋：“你的意思是，我头脑里仅有的一点儿聪明，也应在必要时首先奉献给你？”

姐妹俩走到他们对面坐下时，茶几上已摆着两件礼物了……

姐姐利明斯：“那是什么？”

闻一多：“两位老师，是我们送给你们的小小礼物。”

姐妹二人各拿起一件欣赏。

闻一多：“两位老师，你们更喜欢哪一件呢？”

姐姐：“我还是更喜欢这一件！”她拿的恰是画框。

闻一多得意地看了梁实秋一眼：“那么另一件是梁送给你们的。”

姐妹俩交换了看。

姐姐又说：“这块美丽的中国印章石我也喜欢！”

妹妹却将印章石夺了去，起身道：“虽然两样你都喜欢，但两样都应该摆在我的房间里。你什么时候想欣赏了，可以到我的房间看上一会儿。”说罢，往房间走。

姐姐：“亲爱的妹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应该那样？……”

妹妹：“因为我是你亲爱的妹妹，这就是我充分的理由。”

姐姐看着闻一多和梁实秋，耸肩：“在你们中国，姐姐也永远要让着妹妹的么？哪怕她们都已经六十多岁了？”

闻一多、梁实秋相视，都忍不住笑了。

梁实秋对闻一多悄语：“你要虚心向你老师学习，以后要处处让着我才对，而不是反过来。”

闻一多不好意思起来。

妹妹利明斯从房间里出来，已是一身外出的打扮。

姐姐：“你为什么换了衣服？”

妹妹：“让我来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我们到公园里去欣赏大自然怎么样？并且，在公园附近的饭店里吃饭。”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妹妹：“你们尽可以充分发表你们的想法，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姐姐对闻一多和梁实秋说：“看她多么专制啊，都是我把她惯的。”看看妹妹又说，“专制的小姐，您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们还有什么想法可发表的呢？……”

片刻一静，之后四人开怀大笑。

依然是姐姐驾车，行驶在去往公园的公路上。

妹妹利明斯高举一只手，挑在手上的围颈丝巾迎风招展，似一面旗。

也许是因为当年到美国研习美术的中国学生太少有了；也许是因为闻一多坦诚率真自尊自强的性格，使接触他的美国人不能不对之产生好感；也许还因为当年普遍的美国教育界人士，对来自古老中国的留学生们的新奇印象在起作用……总之，无论在芝加哥大学艺术系，还是在科罗拉多大学艺术系，唯一的中国留学生闻一多，都受到直接教他的老师的厚爱……然而，一年后，闻一多还是离开柯泉，去往纽约了。

梁实秋在日记里写道：

柯泉一年很快结束了，我到哈佛大学继续读书，一多要到纽约，临别不胜依依……

小旅馆。

两辆出租车停在台阶两旁，车头各朝西东……

门开，约尔翰先生左手握着闻一多的一只手，右手握着梁实秋的一只手；闻一多、梁实秋另一手各拎皮箱……

二人放下皮箱，分别与约尔翰拥抱……

约尔翰轻拍着他们的背说：“孩子们，用你们中国话说，我们的缘，就这么结束了么？”

闻一多：“亲爱的约尔翰先生，我会想念这幢美国房子的，更会想念您的。”

梁实秋：“我们将永远记住在您家里度过的愉快时光。”

约尔翰：“我也会想念你们的。”

闻一多与梁实秋拥抱……

梁实秋：“保重。”

闻一多：“闻一多和梁实秋在一起的每个日子，对于他都是编在友情花环里的。”

梁实秋：“而我，将来总是要写许多书的，其中一定有一本是《我与闻一多》。”

约尔翰：“孩子们，不要像一对情侣似的依依不舍了。”

闻一多、梁实秋不由得都笑了。

约尔翰：“我可要谢幕了。”分别对二人很绅士地弯了一下腰，退入家门，将打开的家门关上了。

闻一多、梁实秋各自拎起皮箱，踏下台阶，走向两辆出租车。

二人在各自的车门前站住，又不约而同都向对方转过身……

放下皮箱，二人再次拥抱……

梁实秋：“一多，我对你有一个意见。”

闻一多：“请说。”

梁实秋：“诗人和画家，在日常生活方面，必定杂乱无章么？”

闻一多：“我在你的影响下，不是已经有所改变了么？”说时，一手悄悄往梁实秋兜里塞入折纸……

楼内。

约尔翰先生凭窗望着，摇头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诗真是难以琢磨的东西，竟将两个中国青年搞成这样！……”

车内的梁实秋，手伸入兜，掏出折纸展开：

忽然一切的静物都讲话了，

忽然间书桌上怨声沸腾：

墨盒呻吟道：“我渴得要死！”

字典喊雨水渍湿了他的背；

信笺忙叫道弯痛了他的腰；

钢笔说烟灰闭塞了他的嘴；

毛笔讲火柴烧秃了他的须；

铅笔抱怨牙刷压了他的腿；

香炉咕喽着：“这些野蛮的书

早晚定规要把你挤倒了！”

大钢表叹息快睡锈了骨头；

“风来了！风来了！”稿纸都叫了……

“什么主人，谁是我们的主人？”

一切的静物都同声骂道，

生活若果是这般的狼狈，

倒还不如没有生活的好！

主人咬着烟斗迷迷的笑，

“一切的众生应该各安其位。

我何曾有意的糟蹋你们，

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梁实秋笑了，将其折好，揣入西服的内衬兜里。

在纽约，闻一多结识了许多新朋友，他们是中国留学生中热忱百倍的中国戏剧复兴运动的推动者。当一个国家的现实绝无自豪可言的时候，她的海外学子们，也几乎只有通过扩大传统文艺魅力影响的方式，在异国他乡来当保护尊严的盾……然而这一种安慰并不能持久，闻一多敏感的诗人的心，患上思国思乡的病……

太阳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阳！

又逼走了游子底一出还乡梦，

又加他十二个时辰底九曲回肠！

太阳啊，火一样烧着的太阳！

烘干了小草尖头底露水，

可烘得干游子底冷泪盈眶？

太阳啊，六龙骖驾的太阳！

省得我受这一天天底缓刑，

就把五年当一天跑完那又何妨？

太阳啊——神速的金乌——太阳！

让我骑着你每日绕行地球一周，

也便能天天望见一次家乡！……

闻一多本可在美国留学五年，但强烈的思国思乡之情，促使他三年以后就提前结束了留学生活……

轮船，夜。甲板上烟火一明一灭——闻一多一手扶着舷栏，在侧身吸烟斗……

闻一多在心里默念道：中国，我的祖国啊，我的母亲，你的儿子闻一多回来了，他正在回国的海程上。他天生是中国的一棵草树，长久离开中国的土地他的生命就会枯死；他从骨髓里是一个属于中国的人，长久离开中国他的灵魂就无法安置！中国，我的祖国啊，我正在回来，我正在回来！我要回来为你做很多的事，我要用我的诗将你从昏昏沉睡中大声地唱醒！我要用我的生命作一秉红烛，把你周围的黑暗照亮……

闻一多在垫在双膝上的小本上持笔写字。

实秋：

我在归国的轮船上给你写此信。确切地说，是在上等舱的过道间给你写此信。并且，也只有写在这种小本子的纸上。与我一起回国的，还有我们的留学生余上沅、赵太侔二君，他们皆是纽约中国的留学生组成的戏剧社的热心参与者。

我们三人登船之前决定，只买三等舱。这样我们每人可以节省下一百元钱，作为我们回国后三个月的共同花费。我们一致有一个很大的雄心，要用我们的所学，推动“国剧运动”，进而弘扬我中华文化。并通过文化之精神的影响，开启我中华民族的心智，唤醒吾国吾邦自强的灵魂……是的，我们正是带着这样一个远大的理想回国的。我们正是追着这样一个美好的梦回国的。明天，6月1日，我等所乘轮船，即抵上海码头了。实秋，有太多的话对你说，而你远在美国。所以我也只好借着上等舱过道的灯光给你写信，权当在这沉沉的海上长夜与你交谈……

海上漫长的十六天，终于就要熬到头了。实秋，实秋，6月1日，可是全世界儿童的节日啊！我想上海，一定处处是孩子的笑脸吧？我们怎么偏偏会在儿童节回到祖国呢？该不会意味着我们的一切愿望，都只不过是儿童天真的一厢情愿吧？……

穿靴子的巡警站在闻一多身旁，并用警棍指着闻一多。

闻一多抬起头来……

巡警口中挤出了一个字的英语：“票！”

闻一多站起，夹笔合上小本，揣入兜里，之后掏出票给巡警看。

巡警蔑视地：“三等舱？”将票扔在地上。

闻一多捡起了票，怒视巡警。

闻一多：“你为什么把我的票扔在地上？”

巡警：“滚回三等舱去！滚！”

过道一端出现余上沅、赵太侔的身影，见状跑来。

余上沅：“一多，怎么回事？”

闻一多：“我只不过觉得闲闷，借这儿的灯光给梁实秋写封信，可这家伙查过我的票之后，把我的票扔在地上……”

赵太侔捡起了票：“一多，别和他一般见识，咱们走。”

余上沅：“许久没见你，我们担心，所以到处找你……”

二人推拉着闻一多离开。

他们背后巡警的声音：“讨厌的中国猪！”

三人同时站住，同时转身，同时怒视——然巡警已扬长而去，只见其背。

甲板上三人的身影相聚，默默无言……

闻一多又在吸烟斗，烟火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余上沅：“一多，别吸了。十六天来你已经吸得太多了……”

闻一多仿佛没听见。

赵太侔从闻一多嘴上掠去了烟斗，往舷上连磕——一片火星飞散。

啪——烟斗断了，一半掉进海里，烟嘴那截掉在甲板上……

赵太侔捡起，歉意地：“一多，对不起。”

闻一多接过，瞧着说：“烟斗是木做的，船舷却是铁的，二者相击，木做的烟斗，岂有不断的？”仰望太空，轻叹道，“月，还是故乡圆啊！”

余上沅却哼唱起了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

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赵太侔以口哨伴之。

闻一多：“我等中华学子，除了舞文以励国家，弄墨以自勉之志，再还能做什么呢？再还能做什么呢？”

哼唱声口哨声戛然而止。余上沅、赵太侔的目光一齐望向闻一多……

余上沅突然地：“睡觉！睡觉！回三等舱睡觉去！……”

上海码头——轮船靠岸，长途乘客纷纷下船，与接站者彼此招手呼叫，闻一多等三人随人流上岸……

突然传来报童的声音：

“号外！号外！看今日成立上海总工会！”

“看二十万工人举行总罢工！”

“看数万学生举行联合罢课！”

“看中国人民要求严惩日本凶手和英国巡捕！……”

几名报童在刚刚踏上码头的人们中穿梭奔跑，尖声叫卖。

人们纷纷买报。

一名报童叫卖着正从闻一多等三人面前跑过，被闻一多一把扯住。

闻一多：“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报童话语飞快地：“日本纱厂资本家唆使本国特务枪杀了中国工人运动领袖顾正红，中国工人抗议示威，途经英国巡捕房，又遭英国巡捕枪击，死伤十余人！……”

余上沅：“哪一天的事？”

报童：“前天的事！先生们，要知详情，就请买报，别问来问去的，耽误我卖钱！……”

赵太侔赶紧掏出零钱塞在报童伸出的手里；报童给了他们一份报，拔腿叫卖着跑开。

三人立刻聚拢了看报。

报上关于“五卅”惨案的通栏大标题映入眼帘，三人边看边缓缓坐在各自的皮箱上……

码头已别无他人——空荡荡的码头只剩下了闻一多们，他们的背后是那艘异国轮船……

报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地上，被海风吹得打旋，飘上空中，再落在地上。

忽然传来一阵口号声，接着是急促尖锐的哨声、骤然的枪声……

上海的街道上——遍地传单，三人的脚踏着传单缓缓走过。

街两旁的店铺关门闭户，情形肃杀。

一队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中国士兵押着一批被捕的学生和工人走过，脸上流血、衣服被撕破的学生、工人们仍大呼口号，顿遭枪托和警棍殴打……

闪在路边的闻一多三人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而后漫无目的地前行……

余上沅边走边说：“我们在船上的最后两天只吃了一顿饭，这会儿我是饿极了。”

赵太侔看了一眼闻一多：“我也是……”

闻一多却两眼瞪着地上，余、赵二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地上被几摊血染红，周围的传单亦被鲜血染红……

三人坐在一家街头小门面前……

店主边擦桌子边说：“三位先生，请光临别处吧，我这小店也正式响应罢市号召了……”

赵太侔：“我们是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刚下船……”

余上沅：“是啊店家，我们在船上最后两天只吃了一顿饭……”

赵太侔：“那也不算是一顿饭，其实每人只吃了一个面包……”

店家半信半疑。

余上沅望着呆呆沉默的闻一多说：“一多，你也开口说句话啊？”

闻一多：“店家，他们说的是实话。”

店家：“那么，你们从哪个国家回来的？”

赵太侔：“美国。”

店家：“不是英国？”

三人摇头。

店家：“真不是英国？”

余上沅掏出了船票：“你看，这船票为证。”

店家接过船票看了看即还：“票上是外国字，我看不懂。”

闻一多：“店家，我们真是从美国回来的。”

店家：“好，我就相信你们。”——扭头对店里一女孩吩咐，“阿珍，将剩下的馄饨煮三碗！”之后，掏出烟来。

余上沅：“一多，你兜里不是也有烟的么？快敬店家一支啊！”

闻一多默默掏出了烟……

店家看着，摇头道：“不吸洋烟。从前是因为贵，现在是因为恨。凭什么他们日本人、英国人，可以在我们中国的城市里想开枪杀人就开枪杀人？想抓我们中国的学生和工人就随便抓？三位先生，你们是见过世面的人，告诉我他们凭什么？……”

闻一多的手将烟盒攥扁了，扔进了垃圾筐里。

店家：“你想吸，就吸一支咱们中国的烟吧！”

闻一多接过烟，店家擦火替他点燃……

赵太侔：“店家，你提的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中国太弱，所以他们在中国的地界上处处霸道。”

店家：“那我们就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那我们就给他们来个全上海甚至全中国的统一大罢课！大罢工！大罢市！……”

闻一多大口大口地吸烟。

叫阿珍的姑娘从店铺里端着托盘出来了，依次将三碗馄饨放在三人面前……

阿珍：“先生们别听我父亲信口开河，他是家门口的英雄，嘴上发泄发泄罢了。你们坐在这儿之前，还在抱怨罢市多么多么耽误生意。”

店主：“女儿你怎么这么说我，好像我是两面派！我只不过心里边还这么寻思——工人都是中国人，学生也都是，还有做生意的，无论买卖大小，也都是做啊！这罢工、罢课、罢市，住在租界的洋人们，其实日子不受什么太大的影响啊！他们倒是太太平平地躲在租界里看热闹。开纱厂的日本人是会受点损失的，但是参加罢工的工人们，到头来还不是都得被他们变着法儿除了名么？反正中国儿女多的是，他们再招一批新工人就是了。而又有多少中国人正巴望着替他们做工啊！……”

闻一多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阿珍：“照你这么说，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我们就拿欺负我们的外国人毫无办法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些传单，向三人分发，“这上边揭发的，是开纱厂的日本资本家在厂里凌辱我们中国女工的种种粗暴行为，希望你们都能认真看看。你们虽然刚从国外回来，但毕竟也是学生。我不指望三位先生支持我们的罢工，但希望你们都能给我们纱厂女工一点点同情……”

店主：“阿珍！你这就是在煽动啊！要是让别人检举了，是要掉脑袋的呀！……”

阿珍瞪了父亲一眼：“掉脑袋也是掉我自己的脑袋！”一扭身跑入店铺里去了……

闻一多三人顾不上吃馄饨，各自看起传单来。

店主：“三位不是饿了么？快吃，快吃吧！别看那东西了，被人发现我可担当不起！”说着，想一一夺去传单……

闻一多三人都不给。

余上沅：“店主，我们要看！”

店主一跺脚：“哎呀你们！这不是在屋里，这是在街上啊！”

传来一阵脚步声——五六名士兵扛着枪，列成纵队，踏着地上的传单。

三人都不由得揣起了传单——士兵们站住，目光望向这边……

闻一多三人低头吃馄饨……

士兵们走来，审视他们。

一名士兵指着墙上的标语喝问店主：“这是怎么回事？”

店主惴惴地：“别人贴的，别人贴的，不关我的事！”

士兵扇了店主一耳光：“他妈的，就贴在你眼前还不关你的事！”

店主：“我撕！我撕！……”

为首的士兵瞪着眼问闻一多三人：“干什么的？！”

闻一多：“学生。”

为首的士兵：“站起来，让老子们搜身！”

闻一多横眉冷对，不动。

店主：“三位快站起来呀！”——一副大祸即将临头的样子。

余上沅：“我们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学生。”

为首的士兵：“少废话，站起来！”

其余的士兵们立刻用枪指向闻一多们。

店主息事宁人地：“哎呀，这位兵爷，别误会，千万别误会！他们确实今天早晨刚刚下船，与这两天发生的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何必非搜他们不可呢？……”

赵太侔缓缓站了起来，不卑不亢地：“我们是取得了美国护照的，也就是说受美国驻华大使馆保护的。您不信请验过我的护照……”

赵太侔从西服内衣兜掏出了护照，矜持相递……

为首的士兵愣了愣，接过护照，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还了之后说：“以后几天，少他妈出门，免得撞在爷们儿的枪口上！”

余上沅：“我们只在上海停留一两天，然后就要各回家乡去。”

为首的士兵：“弟兄们，坐下歇歇脚吧！”

于是士兵们纷纷落座；而为首的士兵看着店家，手指敲着桌子……

店家明白其意，一连声地：“几位兵爷请稍坐，我去给你们下几碗馄饨。”

闻一多冷冷瞪着为首的士兵。

为首的士兵：“你他妈瞪着我干什么？”

闻一多：“你脸上有血。”

为首的士兵下意识地抹了一下脸，看看手，一拍桌子：“你他妈的敢耍笑老子！”

余、赵二人吃了一惊，同时抬起头。

余上沅：“老兄别生气，你左脸上不是有颗痣嘛，起初我也以为是血点子呢！您看我这位留洋同学不是戴着眼镜么？……”

赵太侔操湖北口音说：“听老兄口音是湖北人啰？我们三人都是湖北的。”——指指闻一多又说，“我这位同学，自家和岳父家，可都是湖北的大户人家，咱们老乡之间，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不太好吧？”

这时店家和女儿阿珍各端托盘送上了馄饨。

店家：“来了来了，馄饨来了！”首先将一碗摆在为首的士兵面前，讨好地，“刚才听说您是湖北人，那么肯定是得加点儿辣子啦！”

为首的士兵横了闻一多一眼，凶巴巴地：“加！加！”

于是店家替他往碗里拨辣子油。

他夺过调料盘，自己拔开瓶盖道：“这才够劲儿！这才够劲儿！……”又往余上沅和赵太侔碗里拨，“两位老乡也要多多地加！哈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上海某小旅馆内，闻一多坐在椅上；余上沅、赵太侔仰躺于床。看来，他们已经沉默多时了……

敲门声，无一人动，无一人应。

门开了，店小二走入说：“三位先生，替你们买来烟了……”

见三人未有任何反应，店小二将烟放在桌上，悄然退出；门刚一关上，三人一跃而起，三只手几乎同时伸向烟盒……

三人各自大口大口吸着烟……

余上沅：“太侔，多亏你那几句湖北话。”

赵太侔：“还莫如说多亏那兵脸上长了一颗那么丑陋的痣！想想羞耻啊，在自己国家的大都市里，却要靠冒充获得了美国国籍来保护自己……”

余上沅：“太侔，不这么想，那怎么办呢？我们兜里都揣着传单，真被搜出来也许会连累店家父女的……”

赵太侔：“替外国人镇压自己本国的学生和工人，对同胞那般凶残，你说他们还算是中国的兵吗？！”

闻一多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

余上沅望着他的背影问：“一多，你感觉好些了吧？”

赵太侔：“一多，你怎么一言不发？你一向可不是这样的。”

余上沅：“一多，我看，我们还是各自先回自己的家乡吧！”

赵太侔：“对，我也是这样想的。一多，你的意见呢？”

闻一多猛地推开了对扇窗，朝外伸展着双臂，心潮激荡而且大声地：

天鸡怒号，东方已经白了，

庆云是希望开成五色的花。

醒呀，神勇的大王，醒呀！

你的鼾声真和缓得可怕。

他们说长夜闭熄了你的灵魂，

长夜的风霜是致命的刀。

熟睡的神狮呀，你还不醒来？

醒呀！我们都等候得心焦了！

……

一声凄厉的汽笛长鸣，从上海至武汉的轮船驶在长江上。

闻一多曾见过的韩师傅在向人们分发报纸……

韩师傅：“先生们，女士们，请读报，读报，请读闻一多发表在报上的长诗……”

舷边的闻一多一回头，恰与韩师傅四目相对；韩师傅刚欲打招呼，闻一多微微摇了摇头。

韩师傅走到他身旁，悄声说：“闻少爷……”

闻一多：“怎么又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

韩师傅：“那就叫你闻一多，别怕，为着你写出这样一首诗，在这条船上，我会舍命保护你。”

闻一多：“我不是怕别的，只不过怕被人刮目相看罢了。”

韩师傅：“明白。”走开并继续分发报纸，“看报，看报，看闻一多发表的长诗《醒呀！》……”

有接了报的人念道：“在美国时，此诗已交给同人所办的一种刊物，但目下正值帝国主义在上海制造惨剧，故将这一首诗提前发表于报，希望可以在同胞中激起一些敌忾，将激昂的民族气变得更加激昂……”

几名同看一报的学生中，忽有一男生大声朗读：

我叫五岳的山禽奏乐，

我叫三江的鱼龙舞蹈。

醒呀！神明的元首，醒呀！

我献给你长白的驯鹿，

我献给你黑龙的活水。

醒呀！勇武的单于，醒呀！

一名女生：

我有大漠供你的驰骤，

我有西套作你的庖厨，

醒呀！伟大的可汗，醒呀！

让这些祷词攻破睡乡的城，

让我们把眼泪来浇醒你。

中华我的国啊，你可明白我们的要求？

我们的灵魂为你的伤口战栗！

那女生读不下去，掩面而泣……

闻一多伸展双臂，迎着江风，大声地：

醒呀！请扯破了梦魔的网罗。

神州给虎豹豺狼糟蹋了！

醒了吧！醒了吧！威武的神狮！

听我们在五色旗下哀号……

凄厉的汽笛长鸣。

第十章

武汉码头——一列密集的散兵线排列于岸，士兵们背对着大江，一顶顶钢盔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而江面上，闻一多所乘轮船正缓缓驶来……

岸上，一军官下达了口令：“向右转！齐步——走！”

士兵们齐刷刷地转身——一张张冷漠的脸……

士兵们伏于栏杆，冲锋枪口一齐瞄向轮船……

轮船驶近。岸上传来通过扩音器的严厉警告：“本船乘客请注意听了，由于正平息汉口工人和学生暴徒进行的骚乱，任何人不得下船上岸，待天亮自有分说，敢违抗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回声在江上荡漾……

聚在舷边的人们，各个一脸无奈，敢怒而不敢言……

有人悄悄议论：“什么暴徒，什么骚乱，明明是镇压汉口工人和学生支持上海罢工罢课的正义行动！”

“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另一舷边，韩师傅在对闻一多说：“其实，船上的通讯室，早就接收到了信息……”

他似有禁忌，不再说下去。

“韩师傅，请告诉我实情。”

“怕你知道了，心里受不了。”

“说吧，我受得了。”

“已经死伤的人数比上海还多，工人、学生们急眼了，当局和外国人也急眼了。……”

旁边的学生中忽然有人指着说：“看！看！外国的军舰靠岸了！外国的水兵也上岸了！……”

闻一多扭头望去，果见持枪的外国水兵们的身影，正接连不断地跑上岸去。

市内传来哨声、警报声、口号声、枪声。枪声过后，一片寂静……

韩师傅：“明明是自己国家的工人和学生受到了外国人的迫害，却反过来帮着外国士兵镇压自己的同胞，哪儿还有一个正经国家的样子啊！”

学生中几名男生冲动地：“咱们跳下江，偷偷地游上岸，与岸上的同学们并肩战斗去！……”

“对！同是中华学子，他们不怕流血牺牲，我们也不怕！……”

探照灯扫过轮船，扫向江面，几名男生已脱了外衣，准备往江中跳……

闻一多大声地：“同学不要跳啊。”

一名同学回头瞪了一眼也大声地：“你以为我们和你一样怕死吗？”言罢跳入江中。数名男生随其跳下……

一名女生：“我也会游泳！我也不做胆小鬼！”

韩师傅一下子紧紧拉住她：“姑娘你可千万听劝啊！这时候不能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啊！……”

探照灯扫着江面，江水中学生们的白衬衣分外显眼，雨点般的子弹射向江面——学生们的白衬衫顿时皆变颜色，一个个转眼成为浮尸……

船上一片惊叫。

闻一多和韩师傅破口大骂：“岸上开枪的士兵，我×你们八辈祖宗！你们还有没有半点儿中国人的良心啦！”

嗒……嗒……嗒！……

子弹竟朝船上射来——韩师傅身中数弹，往后仰倒，被闻一多扶在怀里。

那名言“不做胆小鬼”的女生，一下子跌坐地上，吓傻了。

闻一多：“你们快带她躲进舱里去！”于是她的同学们拖了她便跑。

甲板上顷刻只剩闻一多和倒在他怀里的韩师傅……

闻一多：“韩师傅！韩师傅！……”

韩师傅已死去。闻一多怒视岸上。

闻一多的家乡。轮船变成一只小小的玩具船，飘荡在水盆里。闻宅的一间内房中，高真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临楷，女儿闻立瑛蹲在水盆边，双手捧脸，看着玩具船发呆……

女儿：“妈妈！妈妈！……”

高真停笔，回头：“女儿，什么事？”

女儿：“船怎么不开了呢？”

高真：“你整天玩它，让你摆弄坏了呗！”

女儿：“爸爸从美国寄它回来，就是让我玩的嘛！”

高真走过来，从盆中捞起小船，托着它陷入沉思……

女儿：“妈妈，爸爸回来，别告诉爸爸是我玩坏的，行吗？”

高真看着女儿一笑：“行，我就说是我弄坏的。”

女儿：“那爸爸也不会相信呀！”

高真：“你怕爸爸生气是不是？”

女儿点头。

高真：“爸爸不会生气的。你爸爸是个可聪明的人了，他一定能修好它。”

女儿：“妈妈，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

高真：“快了，就快了。来，妈妈领你出去玩……”

高真将小船放在女儿手里，牵着女儿的手走了出去……

高真驻足一丛红豆前，陷入思夫心境。

女儿伸出小手，偷摘了一颗红豆欲塞口中。

高真发现，阻止地：“别吃！红豆是不能吃的！”

女儿天真地：“那为什么种它呢？”

高真：“是为了看的。”

女儿：“那，也比不上花儿好看呀！”

高真：“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它有比花更让人喜爱之处。听妈妈的话，别吃，扔了吧，啊？”

女儿一背手：“不嘛！”

高真佯嗔地：“不听话，妈妈生气了。”

女儿：“妈妈别生气，咱们把它们种到土里吧！”

高真笑了，抚摩女儿的头：“对，咱们把它种上。也许，以后会长出一株来的……”

高真用一截枯树枝在土上挖了个坑，女儿将手中那一颗红豆放入坑中……

高真正拨土掩着，忽听家中婢仆们一阵传告声：“快告诉老爷夫人，一多少爷回来了！”

“一多少爷回来了！”

“快告诉老爷夫人！……”

高真：“天啊，你爸爸他回来了！”抱起女儿就走。

“绵葛轩”。

闻父正在读报，可见报上横一条竖一条的醒目标题，皆与“五卅惨案”内容相关。在那样一间古色古香的阁架上摆满了诗经子集的书房里，闻父那样一位身着老秀才服的人在读那样一份报，给人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

韦奇迈入禀报：“先生，家骅回来了！”

闻父惊喜地：“唔？……”

闻父起身，拿着报往门口走；刚走几步，想到了父亲的身份尊严，退回，复坐下；手中的报不知往哪儿藏，一时心急，胡乱折了几折，掖入怀中……

韦奇：“先生，还露着一角呢。”

闻父于是又往怀里掖掖，吩咐：“取一卷书给我。”

韦奇从架上取了一卷书递给闻父。

闻父翻开，看着道：“去迎住他，叫他先来见我。”

韦奇：“先生，他哪一次从外地回来不是先见您的啊，这一条规矩我想一多他是忘不了的。”

闻父：“那不一定，兴许在美国受了太多洋思想的影响，我们中国人的礼教观念就淡薄了……”

韦奇：“那，我就去迎住他。”

韦奇刚一转身，见闻一多已出现在门口。

韦奇：“先生，少爷已在门外了……”

闻父佯装看书看得入迷。

韦奇走过去俯身又说：“先生，你看那是谁？”

闻父这才抬起头：“家骅！……”

闻一多：“父亲！”上前数步，双膝一跪。

闻父离座搀扶：“儿子，你是留过洋的新派学子，这种父子大礼，就不必照例行事了吧！”

闻一多：“父亲，儿远渡重洋，离家去国，至今已三载有余。虽身在异国，却经常思念中国，思念亲人，思念望天湖和家乡的土地。我拜父亲大人，也等于是在拜国、拜祖、拜家乡啊！……”

闻父：“我儿既然这么说，那么，我就受你之拜了。”

于是端坐受了闻一多三拜。

闻父：“我儿一路辛苦，为父要亲自替你沏一杯家乡的好茶。”

言罢起身走到阁架前取茶，掖在怀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闻一多刚要捡，被韦奇用目光制止。

闻父恰此际转身，也一眼发现了掉在地上的报，略一愣，看着韦奇道：“韦师傅，那是你兜里掉下的吧？”

韦奇：“是的，先生眼力真好。”捡起，揣入自己怀里。

闻父：“韦师傅，烦你嘱咐各类家人们，如今世事纷乱，国无宁日，都要好自为之，万勿涉嫌政治风云，卷入党派是非。闲暇之时，可叫识字的读读爱国之诗，以明清浊分界之志，修成气节。”显然有说给闻一多听的意思。

韦奇：“记下了，先生。”

闻父：“家骅，你怎么仍站着？坐下啊，坐下嘛！”

闻一多落座。

闻父内心激动，手抖抖的，连壶也持不稳。

闻一多：“父亲，还是我来吧。”

韦奇：“你们父子说话，我来。”

韦奇沏好茶，退下，掩上了门。

闻父的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儿子的一只手：“儿啊，父亲想你啊！”

闻一多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在父亲的一只手上：“父亲，我也想你。”

闻父：“途经上海，没见到你驷弟么？”

闻一多：“见到驷弟了，他平安着。”

闻父：“这我就放心了，这我就放心了！”

门外，高真抱着女儿，侧立门旁聆听、等待。

女儿：“我们为什么不进去见爸爸呢？”

高真：“嘘，爸爸在跟爷爷说话儿。”

女儿：“可我还没见过爸爸呢。”

高真：“那也要等爷爷和爸爸说完话儿。”

女儿噘起小嘴，突然大声地：“爸——爸——”

书房门转瞬被打开，闻一多一步跨了出来，门内站立着闻父。

闻父看着高真，歉意地：“我一个人占有家骅的时间太长了，太长了。”

闻一多：“细君……”

高真两眼顿时充满泪：“一多，这是咱们的女儿，已经三岁了，爷爷按家谱给她起乳名叫立瑛……”

闻一多从高真怀中抱过女儿，在自己身体的掩护下，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高真的一只手。

闻父欣慰地望着。

高真脸上淌下泪来：“女儿，这就是爸爸呀，快叫！”

女儿瞪一双大眼睛看着闻一多，反而紧闭双唇不叫了。

闻一多用自己的脸偎女儿的脸蛋。

女儿躲避着：“扎，扎……”

闻父：“家骅，你母亲来了……”

闻一多与高真扭头，见母亲在婢女搀扶之下走来。

高真迎上前替了婢女。

闻母：“家骅，你可回来了！……”

闻父从闻一多怀中接过了孙女。

闻一多：“母亲！……”

闻母：“先别说别的，先告诉我，在上海停留了几天？”

闻一多：“好些天……”

闻母急切地：“那么，见着你驷弟没有啊？”

闻一多：“见着了，驷弟还陪了我一天。母亲，驷弟一切平安无事，刚才我已经告诉我父亲了，你千万不必担心他什么……”

闻母：“上海刚刚发生了那么惨的事，工人、学生们，遭捕的遭捕，关的关，杀的杀，我又怎么能不担心啊！我这几天每夜做噩梦，梦见你驷弟……”

闻母一扭头，哭了。

闻父：“家骅回来了，家驷也平安无事，你应该高兴才是嘛。我看，还是让家骅先回自己房里歇息着吧！……”

闻一多：“母亲，到我房里去细说吧。”

闻母点头。

于是，闻一多从父亲怀里抱过女儿，相陪在母亲一侧，离开了“绵葛轩”的小院……

他们走入闻一多房间的小院，高真推开门道：“婆婆，您请进。”

闻母看看闻一多，往房间里推着闻一多说：“儿子，你歇息，咱们母子过后再聊……”

闻母将闻一多与高真一并推入房间，替他们关上门，缓缓地走了，边走边自言自语：“一个回来了，一个平安着，这就好，这就好……”

室内。

抱着女儿的闻一多，终于有机会与高真相互凝视。

女儿手中仍拿着她的小船，并说：“我的小船坏了……”

高真：“女儿，别让爸爸抱着了。”

女儿反而将父亲的脖子搂得更紧。

高真伸出了双臂：“来，那就让妈妈抱着……”

女儿竟将头一扭。

高真：“这孩子，怎么变得这样了！”

闻一多：“别说她，我愿意抱着她。”

女儿又说：“我的小船坏了……”

高真：“爸爸没回来时，总说想爸爸；这会儿爸爸抱着你了，怎么连声爸爸都不叫呢？”

女儿看母亲一眼，注视着父亲的脸，竟问：“你能把我的小船修好么？”

闻一多：“能，能，当然能啊！……”

高真却走到桌前，背对闻一多父女。

闻一多走到高真身旁，低声问：“你怎么了？”

高真不语。

“你怎么了嘛？”

“你就没有句夫妻间的亲热话跟我说吗？”

“细君，你……辛苦了……”

高真猛转身，瞪着闻一多幽怨地：“这算一句什么话……”

她说罢，又一扭身背对着闻一多，似乎赌气的样子。

闻一多：“你又要孝敬公婆，自己又要读书识字，还要抚养我们女儿的成长，你……是辛苦了嘛！……”

高真：“我要听的不是这种话。”

闻一多：“不算是夫妻间的亲热话么？那你要听的是什么话呢？”

高真：“自己想。”竟抹起泪来。

闻一多：“好女儿，看你妈妈不高兴了，不知为什么生我的气了。先自己玩会儿，让爸爸哄哄你妈妈，行吗？”

女儿看了母亲一眼，点一下头；闻一多将女儿放到地上，女儿遂到盆边玩小船去了……

闻一多走到高真背后，双臂从后揽住高真的腰，与之耳鬓厮磨地：“你究竟要听的是什么话？教我说。”

高真双手抓着闻一多双手，偎在丈夫怀里，仰起泪湿的脸，与闻一多脸贴着脸，耳语般地说：“要你说寄给我的，诗那样的一种话……”

闻一多回头看女儿一眼，温柔地：“女儿就在近旁，怎么好意思呢？”

高真在闻一多怀里一扭身子：“我要听！”

闻一多：“那，我就说给你听……”

爱人啊！

将我作经线，

你作纬线，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但是一帧回文锦哦！

横看是相思，

直看是相思，

顺看是相思，

倒看是相思，

斜看正看都是相思，

怎样看也看不出团二字。

……

不料女儿一边在盆里玩着小船，一边接着以唱童谣般的甜稚声调说：

我俩是一体了！

我们的结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圆满……

闻一多回头惊诧地：“女儿，她怎么也……”

高真：“我将你托人捎给我的信，当成读啊写啊的识字课本，平时字帖上练的也是你的诗，在屋里反复背的也是你的诗，女儿自然也就记住几句了……”

闻一多：“三年了，我终于又能拥有你了！”

闻一多将妻的身子转向自己，双手捧住了妻的脸。

高真：“你比走时瘦了很多啊！”

闻一多缓缓地低头吻向妻子。

高真幸福地闭上了双眼，也像女儿被抱着那样，双手搂住了丈夫的脖子……

燃着的红烛。

闻一多在烛照之下修那小船——他已将它拆得七零八散，看那样子，分明是难以重新组装起来了……

高真悄至他背后，见状掩口扑哧一笑。

闻一多也回头笑了：“我得承认，我有点儿无能为力了……”

高真：“那就睡吧。”

闻一多：“可女儿明天还要玩儿呢！”

高真：“女儿，女儿，见了女儿，心中就只有女儿了！”转身又拿出自己的练字本说，“三年来，我已经写满过几十本了！”

闻一多：“写得很好。我为你判一判吧！”

于是闻一多从笔架上取下了笔。

高真打开了墨盒……

闻一多蘸墨判帖，在认为写得有骨韵的字旁画圈，判了一页，一页……

高真：“看来，写得好的还是不多。”

闻一多：“当予鼓励的字不少嘛！”

高真指到：“这个……还有这个，难道写得不好么？”

闻一多摇头：“这个字，偏旁大了点儿；这个字嘛，下半部分又小了些……”

高真：“可我觉得写得好！”握闻一多持笔的手，指使在那两字旁画了圈……

烛泪行行，燃了半截的蜡烛，已移至床畔。

温馨的烛辉之下，闻一多背倚床头，一手从女儿头顶弯过，手心贴着女儿一边的脸腮，而诗人的心境，那一时刻显然并未沉浸于幸福之中，他紧锁双眉，目光凝视着烛苗……

高真站在床前柔声地：“你有心事？”

闻一多贴着女儿脸腮的手抬起，伸向床头柜抓烟。

高真朝女儿翘翘下巴……

闻一多缩回手，手心又贴着女儿的脸腮，同时深长地叹了口气。

高真：“我问你，你已经从美国回到上海了，为什么……”

闻一多：“为什么不赶快回家乡？”

高真：“我听到你对父亲说，在上海住了不少日子……”

闻一多：“是的。我太担心驷弟了啊！”

高真：“驷弟一名中规中矩、饱受教养的学生，究竟有什么值得你担心的？”

闻一多猛地用双手抓住高真左右臂，使她面对自己，瞪着她的脸悲愤激动地：“你知道上海发生了什么事么？！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开枪杀人啊！……”

高真一时惊呆。

女儿动了一下，闻一多赶紧拍女儿。

高真：“他们？他们是谁？又杀什么人？”

闻一多声音极低沉而极悲愤地：“先是日本纱厂的资本家唆使日本流氓，暗杀了上海工人领袖顾正红；后来又是英国巡捕房的巡捕，开枪射击抗议示威的上海工人和学生！我们一行三名留美学生是6月1日抵达上海的，而惨案就发生在5月30日。我们亲眼看见了马路上的摊摊血迹。6月1日的上海，处处仍是阴风凄雨之兆，连我们都受到了盘查，你说我能不担心驷弟的生死么？……”

高真：“我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又见不着一份报，接触不到人，居然一无所知。”

闻一多：“半个多月的海上颠簸，加上担心，我病倒在小旅馆里。及至见了驷弟，隔日便强撑病体回家乡，而船到武汉，竟不许靠码头，更不许乘客登岸！我又亲眼目睹了枪杀青年学生的情形！船上一名中弹的员工，就死在我怀抱里！……”

高真喃喃地：“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中国岂不是没指望了么？”

闻一多瞪着她的脸说：“想我闻一多，作为诗人以爱国为本能，以忧国为己任，可这样腐朽的政府，颓败的国家，分明是——中国人爱她，她不爱自己的子女呀！……”

“爸爸……”

身旁娇娇的一声——夫妻二人看时，见女儿不知何时醒了，一动不动地躺着，两眼惊惧地瞪着闻一多。

闻一多不禁将女儿抱起，紧搂怀中：“乖女儿，睡吧，睡吧……”

女儿闭上双眼，便又依偎于父亲的怀里。

闻一多将睡着的女儿轻轻放下，转对高真低声说：“你也先睡吧。”说着，下了床，并将烛台一并取走。

高真望着走向桌子的闻一多背影，不由问道：“你要干什么？”

闻一多站住，然而没有回头。

高真：“你要干什么嘛？”

闻一多：“写诗。”

高真：“都半夜了……”

闻一多：“你先睡吧。”

闻一多走到桌前，放下烛台，打开砚盖，将茶杯里的水倒一点儿在砚上，站着研了起来……

高真呆望闻一多背影，闻一多坐下，铺开纸，持笔蘸墨书写起来……

一行秀丽的小楷出现在纸上——《七子之歌》……

高真起身，悄悄接近，取走茶杯，弃旧茶放新茶，沏了轻轻放在桌角。

闻一多全神贯注，仿佛根本没察觉。

高真望着他的背影，一步步退回。

一行行诗句落于纸上……

蜡烛已燃至根部，烛泪淌向桌面的四面八方。

闻一多伏睡在桌上。

天亮了。

高真的手一页页拿起桌上的纸，伫立桌前看诗：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的真名姓？……

我离开你的襁褓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

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高真走出，从闻父怀中抱过女儿。

闻父进入屋里；闻一多醒了。

闻父：“家骅，这是……谁的诗？……”

闻一多吞吐地：“这……是……”

高真：“是一多自己夜里写的。”

闻父：“哦？……我只知道你们新派文人学子是主张新诗的，而我一向以为新诗怎么也不如旧诗古词那样的格韵隽永，今日看来，倒也拨人心弦……”

闻一多、高真相视一笑。

闻父：“家骅，我……”

闻一多：“父亲有什么教诲，只管对儿当面明示。”

闻父：“你已经也是做父亲的人了，以后我的话，就只当是父子之间谈心好了。没什么要紧之事，只不过想再和你聊聊罢了……”

闻一多：“父亲，那么我们走吧。”

父子二人走着，背后传来高真对孩子说话的声音：“这一首诗，是关于澳门的。澳门也是中国的领土，也被外族夺去了……”

闻父站住，闻一多自然也站住。

闻父：“她从来不关心这些事的。”

闻一多：“也许说她从来听不到这些事更正确。”

闻父：“反正我们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闻一多：“不，不完全是一个意思。而且，我认为作为我的妻子，应该也关心我以强烈的感情关心着的某些事。”

闻父：“但是我不愿意在我们这个大家族里，女人知道太多外界的事。”说完拔脚便走，走了几步，倒背双手，头也不回地又说，“别忘了我们是世代的耕读之家，如果连女人们都开口闭口是报上的话，与我们这个大家族的气氛是不相宜的。”

闻一多：“父亲，我早就想批评您了，您有令人不快的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

闻父：“你的不快不是已经在信里写过吗？”

闻一多：“但毕竟没有当面批评过。”

闻父：“够了，这不是父子间这么谈话的地方，让别人听到了，成何体统！”

闻父说完，又拔脚便走。从步态可以想见他的怫然之色。

而在父子对话同时，高真领孩子们诵诗之声，一句句传来。她领孩子们诵的是如下几句：

我好比凤阁阶前守夜的黄豹，

母亲呀，我身份虽微，地位险要。

如今狞恶的海狮扑在我身上，

啖着我的骨肉，吮着我的脂膏……

高真的声音：

母亲呀，我哭泣号啕，呼你不应。

母亲呀，快让我躲入你的怀抱！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孩子们随诵之……

闻父：“还不把窗关了，这样我们怎么交谈？”

闻一多起身去把窗关了，归座端坐。

闻父：“你还写了一首诗是《醒呀！》，对吧？”

闻一多：“父亲怎么知道。”

闻父：“你以为我就只读诸子百家、唐诗宋词，根本不看实事报道的么？”

闻一多笑了：“父亲，己所欲知，何禁人知。”

闻父举起一只手制止儿子再说下去，自己却语调缓慢地：“诗，倒也是好诗。可你在清华的后几年，在美国的三年，不是立志将来要从事美术的么？”

闻一多：“我曾想，通过美的传播，是可以影响民众素质，从而达到兴国愿望的。”闻父微微点头。

闻一多：“但是后来我开始否定自己的想法了。比之于美术的影响，看来还是诗的作用更大些。”

闻父的头不禁转向了闻一多，看陌生人似的看着儿子。

闻一多：“现在，我连自己的第二种想法也开始否定了。只不过您的儿子仅擅长诗画，别无作为。但我在美国，确实研究地阅读了美国包括整个西方的社会发展史、政治制度演变史。看来要为兴国尽知识者的力量，还是首先要从推动政治制度的改良做起……”

闻父：“所以，你竟参与了留美学生们组织的什么‘大江会’，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闻一多：“父亲，您……”

闻父：“又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是吧？实话告诉你，先是你们的《清华周刊》上发了消息，接着许多报作了报道。”

闻一多：“对于某些报的报道，父亲不可太过认真，它们往往歪曲实质、断章取义的。”

闻父：“所以我要当面听听你作何解释。”

闻一多：“那并非是什么政治党派，只不过是思想结社。名为‘大江会’，是取长江奔流不息，后浪推前浪之意。加入者，皆留学生中追求进步思想、品行端正之人……”

闻父竖起一只手打断道：“思想联盟为主义，结社而又言非党，这在逻辑上解释得通么？”

闻一多：“父亲，我们这些人，一不为谋仕途，二不为沽名钓誉，实因目睹国情每况愈下，为民族所忧，相誓竭诚奉献，互勉互励而已……”

对扇门突然被推开，闻家驷一个人进来。

闻一多：“家驷！……”

闻父：“你？！……你怎么……”

闻家驷：“父亲！哥哥！这个大学，我不读了！上海，我是不回去了！震旦的镶金文凭，我也不稀罕要了！……”

闻父愣愣地望着闻家驷……

闻一多起身让座：“家驷，坐下慢慢说，先饮杯茶，稳稳情绪。”说着便去沏茶。

闻家驷激动地挥舞手臂：“我不坐！也不饮茶！同胞惨遭杀戮，帝国主义和反动政治内外勾结，沆瀣一气，屡屡镇压学生对工人运动的同情，特务们在大学里罗织罪名，暗排黑名单，你倒说说看，震旦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这种大学我再读下去，岂不是越读人格越懦弱，思想越麻木了么？！……”

闻父望着闻一多，冷着脸道：“都是你做的好榜样！”

闻家驷：“不错！哥哥当初不写什么悔过书，我现在也是决不做枪口和棍棒之下的好好学生的！”

闻一多：“父亲，驷弟的立场，我很理解。您刚才和我谈到政治、政党和主义，驷弟和我一样，对那些多么地不感兴趣，您心里是很清楚的。但有一种主义，我觉得在今天的中国，人人都应当理直气壮责无旁贷地去追求和实践，那就是爱国的主义！倘这就是政治了，那我们中国的新青年，就不怕涉嫌政治！驷弟，我支持你！你如果决定了，上海不回去也罢！在家乡做一名清贫而有尊严的小学教师，教孩子们文化，播爱国之思想，也不失为一种有价值的人生！”

闻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放肆！”接着霍地站起，指着闻一多道，“你！究竟你是家长，还是我是家长？！……”

闻家驷：“当然您是家长。但我刚才表明的态度，也便是一种对家长的公开的声明！……”

闻父猛转身瞪视闻家驷：“你！你们眼中哪还有我这个父亲！……”

闻父愤怒而去。

兄弟二人相视，扑抱在一起。

闻家驷：“哥哥，我们怎么生逢一个如此没落的时代？”

闻一多：“我想，中国难免要来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变革的！”

闻家驷：“看来，父亲是真的动怒了。”

闻一多：“是啊。不过你别忧烦，先安下心来住一段日子，一切从长计议。”

韦奇在门外道：“家驷，你怎么经过老夫人门前也不进去一下？她正生你气呢，还不快去问个安！”

闻一多：“快去吧，母亲她非常牵挂你。”

看着闻家驷随韦奇匆匆离去，闻一多在“绵葛轩”来回踱步……

塘边。闻一多抱着女儿，与闻家驷边走边聊。

闻一多：“父亲这个人，一生心性清高，引导我们远离政治，主张靠品学做人，以才能立世，这一点，也是他身为父亲，在当今动乱时代教子方面的明智之举啊，希望你不要见怪于父亲。”

闻家驷点头，对立瑛说：“小立瑛啊，怎么一见着爸爸，就黏在爸爸身上了呢？自己走走好么？”

立瑛双手一搂闻一多脖子，摇头。

闻家驷：“那，就让驷叔抱抱。”

立瑛又一个劲儿摇头……

闻一多：“我愿意抱她，我愿意抱她——过些日子我离开家乡，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回来，才能再抱着我的女儿。”

立瑛：“爸爸，你为什么还要走啊？不走不行吗？”

闻一多：“女儿，爸爸不走不行啊！为家，为国，为你，都得走啊！”

立瑛将闻一多脖子搂得更紧，与父亲偎着脸说：“爸爸，我舍不得你走……”

闻一多亲了女儿脸蛋一下：“只要爸爸在外地一安定下来，立刻接你和妈妈去。”

兄弟二人来到了“二月庐”前。

闻一多：“‘二月庐’，‘二月庐’，我久违了的‘二月庐’啊，身在异国时，几回回梦里梦见你……”

闻家驷：“哥哥，咱们进你的‘二月庐’坐一坐吧。”

二人进入。

闻一多：“没想到窗明几净，一切有条不紊，比我是它的主人时更是读书修习的好地方了。”

闻家驷：“一定是嫂子在韦奇的帮助下，经常来规整打扫。她还带小侄子们到这里来读读写写，当作课堂。”

女儿看到窗外鲜花开放，一下子挣脱了爸爸的怀抱：“爸爸，我要去采花。”边说边跑了出去……

闻家驷：“哥，我想去法国留学的事，你跟父亲透口风了么？”

闻一多：“虽然家乡连年受灾，收成有限，经济情况也开始拮据，但父亲已经同意了。”

闻家驷：“哥，太感激你了！”

闻一多：“要论感激，你我兄弟，还是要感激父亲啊！其实，他忧国忧民的心情，与我们是一样的，只不过他平时不流露罢了。”

闻家驷：“我一定找机会向父亲认个错。”

闻一多：“驷弟，我是住不了多久的，有几位留美回国的清华同窗，与我约好了日期，相聚北京，打算齐心协力做一些文化方面的事情。毕竟，这是我们目前最适合做的……”

闻家驷点头。

闻一多：“驷弟，我辈有受高深教育之良好机会，属我中国人中幸而又大幸者。故当对家庭、社会、国家民族多一份责任心。我走后，诸侄暑假归家时，驷弟当经常读严肃的报给他们听，且将社会种种不平等情形，政治现状如何腐败，用浅近语言告之，以使诸侄将来成为对中国时事有正义立场之人。在品行方面，不妨代行家长之责，有所要求。尤其说谎自私等恶习，当教诲知其丑陋羞耻。”

闻一多说着站了起来。

闻家驷也站起来道：“哥，倘我去往法国，我们兄弟家乡一别，不知几年后方能再见面，弟也像立瑛侄女一样，舍不得与你分开的啊！”

第十一章

小立瑛倒背双手，瞪着充满童趣的幽怨的大眼睛，眼中渐渐充满泪水……

闻一多：“好女儿，爸爸向你保证，只要在北平一安定，立刻就写信让你和妈妈到北平去。”

女儿的泪水滚落下来。

高真：“这孩子，又不听话了。”

闻一多：“别跟我们女儿急。”走到女儿跟前，蹲下，低头，语调柔情似水，“来，乖女儿亲手给爸爸戴上礼帽。”

女儿嘤声抽泣了，然而双手移到身前，将礼帽戴在闻一多头上。

闻一多不禁抱起女儿，语调仍是那般柔情似水：“乖女儿，不哭，不哭。这世界上，有些爸，就是命中注定了要经常出远门的嘛，他们的乖女儿，要渐渐习惯这一点才是啊。”一边替女儿拭泪，一边转对高真说，“我已经跟父亲讲好了，省几个钱，不雇轿子了，让韦奇一个人送我就行了。”

高真点头。

闻一多：“再说，我也是这么大的男人了，哪里还好意思让人抬着呢？”

高真：“我明白你，天要下雨了，带着伞。”

闻一多：“你就别送了。众人眼中，依依不舍的，不好。就让女儿代替你送我吧。”

高真点头。

闻一多深情地望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高真随至角门，目送闻一多的背影拐过一堵宅墙，不见了。她往角门外跨出了一只脚，却又缩回了。

高真转身跑入房间，抵门垂泪。

闻宅大门台阶上，闻父、闻母及闻家驷在送闻一多，韦奇挑担等在台阶上。

闻一多：“乖女儿，让驷叔抱吧。”

于是闻家驷从他怀中抱过立瑛。

闻一多：“父亲、母亲，你们多多保重。驷弟，去法国以后，要经常给家里写信。”

闻家驷：“哥哥一路保重。”

闻一多摸了女儿的脸蛋一下：“乖女儿，要听妈妈的话。父亲、母亲、驷弟，我走了。”

闻一多踏下台阶，朝前走去。

韦奇挑起担子，跟在身后。

立瑛流着泪小声地：“爸爸……”

闻一多显然听到了，站一下，却没回头，接着又往前走。

北平某胡同院内，闻一多、余上沅、赵太侔三人站一房间内，齐聚窗口，或望天，或听雨，或蹙眉沉思……

余上沅：“这雨，怎么下起来就不停？”

闻一多：“我离开家乡那天下雨，一路上下雨，到了北平，北平竟也下雨。”

赵太侔：“这才是，南北雨丝不曾住，愁丝反比雨丝长。”

余上沅：“我们三人租下这个小院子住，已经多少日子了？”

闻一多转身离开窗口，走向一张床，双手抱于脑后仰倒下去之后说：“半个多月了吧？”

赵太侔：“我管账，所以有责任通报两位，我们凑在一起的钱快花光了。”他说完，也转身走向另一张床像闻一多那样倒下去。

余上沅伸手接着房檐的滴水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现在别的都不去想，只巴望一件事……”

闻一多：“什么事？”

余上沅：“巴望你寄出去的几首诗，都能早日发表。那样，我们也可花你的稿费，再维持几天集体生活。”

赵太侔：“岂料想，我们从美国回到中国，将要落至靠吃一多兄的境地？”

余上沅接了一手心水，一边浇插在罐头瓶里的花，一边调侃：“不是将要靠吃于他，是将要靠吃于他的诗，此乃人生一美事也，不亦乐乎？”

赵太侔：“照这么说来，倒多亏一多兄在这种情况下，每天还有心思读，还有情绪写！”

闻一多：“不读，不写，又便能怎样？”喟然一叹，“只可惜我那几首诗即使发表了，也是换不来几个钱的。靠诗生存，世上的诗人都会饿死的，何况诗人的朋友呢？”

忽然有人拍响小院的门：“闻一多，闻一多，送信的，请带印章。”

赵太侔一跃而起：“一多兄，你果然有稿费来了。”

余上沅眉开眼笑：“怎么样？还真被我说着了吧。”奔到桌前，拉开抽屉，翻了一阵，寻着印章，拿着对闻一多说，“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我代劳了。”说罢，冒雨而出，从窗前奔过……

闻一多也已坐起，望着赵太侔欣慰道：“今天，咱们下一顿馆子！”

赵太侔：“看你的稿费多少再定。若小小的一笔，我主张还是买来煮粥，细水长流为好。何况，还有下个月的房租……”

闻一多：“不管那些，也不管钱多钱少，总而言之我们今天一定要下一顿馆子。”

余上沅的身影从窗前跑回。

余上沅沮丧：“不是稿费，是挂号信，美国寄来的。”

闻一多、赵太侔一时沉默。赵太侔复又双手抱着脑后躺下去了。

闻一多接过信，看着低声地：“是我跟你们讲过的那位门特教授写来的信。”

余上沅脱了西服挂起，什么也没说，只诧异地回头望着闻一多。

房檐滴水声清晰，听起来让人心烦意乱。

闻一多已拆开信，又低声地：“美国著名诗人爱米·罗厄尔逝世了，就是那位翻译了一部中国古典诗集的女诗人。”

余上沅默默走到床边，也躺下了。

闻一多走到桌前，坐下，铺开稿纸，吸着一支烟，拿起了笔。

余上沅：“一多，还有烟吗？没有我立刻给你买一盒来。”

闻一多沉思。

余上沅：“问你话呢？”

赵太侔欠身抓起烟盒看看，见还有几支烟，冲余上沅小声说：“够他吸到晚上了。”

赵太侔突然地：“哎呀，床这儿怎么漏雨了？”

闻一多和余上沅都没理他。

赵太侔：“一多，这可是你睡的床！”

余上沅朝墙内一翻身。

闻一多深吸一口烟，下笔疾书。

赵太侔只得起身用盆接漏雨。

房檐滴水与漏雨敲盆声此起彼伏，似协奏曲。

闻一多时而吸烟，时而落笔疾书。

现在，我以一颗中国文化人的诗心，真挚怀念一位美国人、一位著名的美国女诗人。不仅因为我在美国留学时，她曾给予过我难得的友情和鼓励，还因为她用她优美的译文，将中国古代诗的魅力，介绍给了美国人，也间接介绍给了全世界。中国的诗人们实在应该感谢她，中国实在应该感谢她……

拍击院门声再次响起。

余上沅：“听，又有人来了。”

赵太侔：“上沅，反正你的衣服已经湿了。”

余上沅打断地：“那么，别人的衣服也该湿一湿，否则不公平嘛！”

赵太侔：“一多，为了公平起见，我们两个人之间，应该有一个人去开门。”

闻一多终于放下笔：“好吧，我使你们二人失望了，那么这一次我去。”

闻一多起身正欲出门，余上沅叫住他：“你又何必也淋湿衣服呢，撑着伞吧。”

闻一多用目光四下巡视：“伞在哪里？”

赵太侔耸肩……

闻一多挥手：“算了。”

闻一多在门口随手取下墙下的一顶破草帽遮着头冲出门……

“闻一多，闻一多！”

已不但有拍击院门的声音了，还有喊声了。

闻一多从窗前奔过而应道：“来了，来了。”

余上沅：“可别来了位讨债的，或和我们一样急需帮助的人。”

赵太侔：“那可说不定。”

闻一多开了院门，意外地：“志摩！”

徐志摩在伞下笑道：“怎么这么许久才来开门，不会是正有红颜知己在，嫌恶打扰吧？”

闻一多：“志摩兄取笑了，快快请进。”

二人经过窗前时，但听闻一多又说：“知己倒确乎地都是知己，不过不是红颜，而是须眉，并且都正在愁闷着……”

闻一多引徐志摩进入房间，余上沅、赵太侔二人已迎立门旁。

闻一多：“上沅、太侔，这位就是《晨报》副刊编辑、新月派著名诗人徐志摩。实秋从美国写信给他，请他在北平关照我们。正是志摩兄将我介绍给胡适之先生等北大教授，大家在一起热忱讨论如何促成我们办起北平艺术剧院之事……”

余、赵二人与志摩握手，并分别说：

“幸会。”

“心仪已久。”

闻一多：“请坐。”

徐志摩：“你们也都坐啊！”

闻一多三人坐下，目光皆在徐志摩脸上。

徐志摩笑道：“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仿佛我是替你们算命的！”

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赵太侔：“你是贵宾临门，我们希望从你脸上看到福音。”

徐志摩：“你们若视我为贵宾，我就大不自在了。剧院的事，困难多多，非近期所能实现。不过，我带来一个信息，对于诸位，或不失为一个小小的喜讯。”

余上沅：“快讲快讲，我们来到北平，至今还没有人带来过喜讯。”

闻一多：“是啊，不顺之事倒是接二连三。”

徐志摩：“年初因发生学潮，原先的北平美术专门学校不是停办了吗，现在经教育部章士钊部长关切，专门教育司长刘百昭亲任筹备委员会主任，决意恢复。不知诸位，可肯屈就加盟此一大有益于美术青年之事？”

闻一多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渐渐地脸上都浮现出了微笑。

由是，三位留美归国之学子，皆成为北平美术专门学校筹备委员会之筹备委员，闻一多并被聘为教务长。不久，闻一多出于对徐志摩推荐之谊的感激，遂加入新月派新诗阵营。

教室里，学生并不多，仅二十余名，女生则更少，三五名而已。

学生们的目光都望向教室门，门开处，身着长衫的闻一多，腋下夹着教材，并不看学生们，脚步也不曾稍停，直奔讲台而去。

闻一多刚把教材放在讲台上，但听有同学响亮一声：“起立！”

于是学生们齐刷刷地站起。

闻一多目光这才望向学生们，表情似乎显得略吃一惊，语调调侃：“教授们上课的阵势，都是如此这般的么？”

学生们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

一名学生：“学校的条例规定是这样的。”

闻一多想一想道：“你说得对，条例中是有这样的规定。而且，形成条例的时候，我也参加了。不过，凡我的课，以后就不必了吧。不必了我反倒自如一些。我心情放松课就讲得好些。课讲得好些你们就受益多些。于是我对得起你们，也对得起教师的一份薪金。你们呢，则对得起你们宝贵的青春时光，也对得起供你们上学的父母。怎么，都没听懂我说的话么？诸位，都请落座吧，都请落座吧！”

学生们先后坐下。

闻一多踏下讲台，走至窗前，虽然身向同学们，目光却望着窗外。

同学们的目光自然皆望向他，期待着。

几秒钟的静寂。

闻一多：“我在美国，结识过一位私立中学的校长，六十多岁了，是位老妇人。一天，我应邀去参加那一所学校的开学典礼。老妇人对她的学生们讲的第一句话使我非常困惑。她说，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应该自觉地意识到，你们已经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了。典礼结束后，我问她，他们不过是你的学生，你为什么称他们先生们、女士们呢？按照美国公民法，他们明明还不到拥有公民权的年龄啊？你又为什么说他们已经是美国公民了呢？老妇人严肃地回答我：‘公民法是按照生理年龄规定人的公民权和公民义务的，而常识告诉我，在美国这样一个国家里，人的思想意识的形式，其实是早于生理发育阶段的，所以，我希望我们美国的孩子，能够接受这样一个道理：只有当一个国家的下一代，在是少男少女的时候，就明白他们和一个国家唇亡齿寒的关系，那么一个国家才能在这样的一代人的维护之下，继续保持它的强大，或者由弱变强。’这又使我联想到我们中国民间的一句老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同样道理，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的青少年，倘不能自觉地意识到应比强国的青少年们更加勤奋向上，那么这样的民族也就只有永远落后，这样的一个国家也就只有永远贫穷……”

闻一多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望向了同学们。教室里，那一刻极静，极静……

闻一多挥手：“讲远了，讲远了。不过也不算多余的话。”

闻一多重新踏上讲台，庄重地：“先生们，女士们，我们开始上课了。诸位，无论对于一个人，还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有些事的意义，是根本没有必要在当下进行辩论的。比如相对于目前的中国，我认为它首先需要的是一个好政府，和一支强大的军队。比如相对于在座的诸位，你们毕业后首先需要的，是一份职业，和一份起码能够解决温饱问题的薪金。美术能成为你的职业吗？我很负责任地回答你们，能。美术能使你们有一份起码解决温饱问题的月薪吗？我也很负责任地回答你们，能。前提是你们要舍得付出学的心血来。那么，美术能使你们成为富人吗？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你们，大约是不能的。纵然有人能，那也是例外。听了我这样的回答，诸位，你们后悔吗？”

几秒钟的静寂。

闻一多踏下讲台，在同学们间走来走去，又问：“你们后悔吗？”

一名女生小声地回答：“不悔。”

闻一多：“请你告诉大家，你为什么不悔？”

那女生欲站起。

闻一多：“不必站起，坐着说吧，声音请大些。”

那女生：“因为我热爱。”

闻一多：“我们中国乡下，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许多少女都善于刺绣、剪纸、钩编，若问，她们不会说热爱，往往回答两个字：‘喜欢’。若她们有了一笔足够学费的钱，大抵也是不太会坐在这里的，而会置办嫁妆，心满意足地嫁人。那么，你能告诉我们，你的热爱和她们的喜欢，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吗？”

女生低头思忖片刻，望着闻一多摇头。

一男生小声地：“热爱美术，就是热爱美。”

闻一多回头望着那男生道：“你的话也很对。美术的天地，好比一座花园。但是在特殊的情况下，比如外寇入侵，国将不国，家将不家，那时花园里恐怕也要架起大炮来，散紫翻红之间，恐怕也要成为肉搏的战场，那时我们又该怎么说服自己，我们今天所学，依然是无怨无悔的呢？”

学生们皆开始沉思。

闻一多走上讲台，环视学生们：“诸位，这世界令人们讨厌令人们诅咒之事，如灾难、战争、黑暗的统治、腐败的政治，无论来势多么猖獗凶猛，无论持续的时间多么长久，也总是要过去的。这世界，它必然是朝着大多数人都向往的目标发展的。有一天，军阀割据的局面清除了，内忧外患清除了，贫穷也大面积地清除了，普遍的人们安居乐业了，到那时，人们会强烈地需求什么呢？诸位，需要美呀，需要美对人们的生活方方面面的影响，从欣赏服装、家居的美观到收藏的兴趣，到心灵情操的陶冶。是的，那时人们的这一种需求，将会像身体对维他命的需求一般不可缺少。而那时谁来满足需求呢？先生们，女士们，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呀。那时你们将通过美术的实践告诉世人，即使在战争的岁月，在灾难的年代，在人人都因为当下的生存问题而愁苦的日子里，你们仍热爱着美术，不仅由于自己天性的喜欢，还由于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将来必然的需求。而一个丧失了对美的感觉的民族和国家，是愚不可及的，是像瞎子一样的民族和国家。而你们为了它在明天不会那样，你们今天不但要在学校里付出学的心血，跨出校门，还要靠着韧的精神，甘处清贫的人生，甚至可能连爱情的机缘都差错过去了。在你们没有取得成就之前，还要遭人白眼，视你们连车夫小贩都不如，嘲笑你们误入歧途，认为你们的人生，是自甘地被‘美术’二字毁了。连你们的亲爱者，也会那么地不理解你们。当初人生之路千条万条，走不上富贵之路，起码还可走一条小康之路，怎么偏偏选择美术？诸君，在中国，在今天，你们坐在美专的课堂里学美术，那是要有连小康人生都放弃了的最坏的思想准备，你们仍无怨无悔吗？”

几名学生小声回答：“无怨、无悔！”

闻一多：“我没听清楚你们的回答。”

众学生异口同声地、响亮地：“无怨！无悔！”

闻一多脸上渐渐浮现出了微笑。

闻一多：“我的准备献身于美术的美的信徒们，请原谅我发自内心地这么称呼你们。那么，我们现在不但是师生之关系，而且是同志之关系了。今后，你们中谁有了什么困难，便是我们大家的困难，望能坦率相告。诸位，让我们开始上课！”

闻一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隶体字是“西洋美术史”。

……

下课后，闻一多走在一条小巷子里，背后传来学生的声音：“先生，闻先生……”

闻一多驻足，缓转过身，见两名男生三名女生急匆匆走到跟前，围拢了他。

闻一多：“有什么事？”

五名学生一齐点头。

闻一多：“那，请一旁说，不要阻碍别人经过。”遂将学生们从小巷中央引领开。

“说吧。”

“你说。”

“你说。”

“哎呀，商量好了是你说的嘛，不要让先生着急。”

终于，一名学生鼓足勇气：“先生，您在课堂上讲的话，是发乎内心的，还是为了博得我们的好感，随便说说的？”

闻一多表情庄重起来：“哪些话？”

另一名男生：“难道先生的话，有真有假么？”

闻一多：“我对人的缺点所嫌恶者，第一是遇事没有正直的立场，第二便是说假话以取悦他人。”

一名女生：“那，先生说，今后我们中谁有了困难便坦率地告诉您，而您愿排忧解难的话，是发乎内心的真话？”

闻一多：“我愿对我在课堂上说的每一句话，负个人品质的责任。”

另一名男生：“我理解，就是说到做到的意思吧？”

闻一多：“你们究竟有什么事，直截了当吧！”

第一个开口的男生：“先生，我们这一位女同学，家中生活相当贫困。她交了学费之后，目前已经陷于无钱饱腹的地步了。”

闻一多：“噢？”目光望向那女生。

那唯一没有开过口的女生，转身抹一下眼角，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闻一多：“这……”

另一名女生：“先生要是实感为难的话，就算我们白开口了吧！”

一名男生：“我看出先生是很为难的，那我们就跟先生说再见了。”

“先生再见。”

“先生再见。”

“先生抱歉，使您为难了。”

五名学生纷纷鞠躬，一齐转身便走。

闻一多望着他们背影，举举手，张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闻一多的房间里，一只放在床上的皮箱，打开着。几件不值钱的衣服散乱一床，箱内更没什么值钱物了，而闻一多还在翻着。

他将箱盖关上，坐在床边，无声叹气。

“一多！”

余上沅和赵太侔结伴而入。

余上沅：“咦，你这是在干什么？”

赵太侔：“怎么愁眉不展的？”

闻一多的目光从余上沅脸上，转移到赵太侔脸上：“太侔，我记得，你有件狐领的呢大衣，是不是？”

赵太侔：“在美国的冬季，你明明见我穿过的嘛！”

闻一多打断地：“还在吗？”

赵太侔：“当然还在了。”

闻一多：“好，在就好，在就好。太侔，我们到你房间去说话。”

赵太侔疑惑间，已身不由己地被闻一多搂着肩带了出去。

余上沅更是疑惑，自语：“这家伙搞什么名堂？”也离开了。

赵太侔房间，狐皮领大衣穿在赵太侔身上。

闻一多：“还半新着，更好，更好。”

赵太侔脱下大衣一边叠一边说：“到了冬天，你如果想借着穿，陪嫂夫人逛北平，我肯定舍得借的。”

不料闻一多却将大衣夺了去，并说：“我现在就要它。”

赵太侔：“现在大夏天的你借它干什么？”

闻一多：“我不是借，我要买下它。你情愿卖得卖，不情愿卖也得卖。至于价钱，由你开。”

赵太侔：“一多，你，你不是头脑发昏了吧？你抽哪股风？”

闻一多：“你知道的，我们还没发薪，我家里寄来的一点钱，也都添置家具了。你嫂子不久便要带着孩子来北平。总之我和你们一样，头顶着教师名衔，却差不多是穷光蛋。所以我现在是没一分钱给你的。但我一定要买下你这件呢大衣，等我有了钱再给你！”

拍掌声。

二人回头，见余上沅倚门而笑……

余上沅：“太侔，你知什么叫巧取豪夺了吧？所幸我没有一件狐皮大衣，不然遭此下场的，说不定是我。”

闻一多：“太侔，别听他对我的攻击。我出此下策，实在是情有所急，万般无奈，以后会向你解释的。”

余上沅走过来，搂着赵太侔肩，看着闻一多又笑着：“赵太侔呀赵太侔，吃一堑，长一智吧，谁叫你我有他这么一位朋友呢？以后我俩都长点心眼吧，否则，非连遭他的打劫不可。”

闻一多：“上沅，你别一味胡说，我明明是买太侔的，怎么在你看来是打劫了呢？太侔，多谢，多谢！”

闻一多携衣而去。

余上沅、赵太侔对视……

赵太侔：“你怎么想？”

余上沅：“嫂夫人到来之前，我们的一多兄神神秘秘，这其中必有故事。”

市内街道上，闻一多脚步匆匆，余上沅、赵太侔盯梢尾随。

他们望见闻一多进了一家当铺……

余上沅：“看来，我们的一多兄，故事大了。”

赵太侔：“他会闹出什么故事？”

余上沅：“浪漫之心，诗人皆有之。”

赵太侔：“你是说，他为红颜而为？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

教室。

刚刚下课，学生纷纷走出。闻一多规整讲义和教材。

闻一多抬头，见那五名学生在讲台前。

闻一多：“你们怎么还不走？”

两名女生中那名装可怜模样的，将一个信封放讲台上，怯怯地：“先生，您的钱，还给您吧。”

闻一多一愣：“为什么？”目光在学生脸上一一扫过，又问，“为什么？嫌太少么？”

五名学生皆摇头。

闻一多盯着那名女生：“究竟为什么？还愁学费是吧？不要愁，安下心来上学，我会去对校方说，争取为你免了学费。”

那名女生窘迫：“先生，您误会了，不，是，是我们骗了您。”

闻一多一愣。

“你说。”

“你说。”

“讲好了你对先生解释的嘛！”

学生们间又你推我，我推你。

一名男生鼓足勇气地：“先生，跟您坦白了吧！我们，我们为的是证实一下，您言行一致不一致。可听别的班的同学说，余上沅和赵太侔两位老师讲了这钱是怎样来的，我们才恍然大悟。”

闻一多：“骗我？”拍了一下讲台，“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五名学生皆垂下了头。

“先生，我们知错了。”

“先生，我们好后悔。”

“原谅我们吧，先生。”

闻一多瞪着他们，在讲台上大步地踱来踱去：“原谅你们，那样也太便宜你们了。不，我一定要惩罚你们！不惩罚不足以使你们吸取教训！学生捉弄老师的行径是我最不能容忍的。这不是什么师道尊严的问题，而证明着学生的无聊和庸俗。都给我抬起头来。”

五名学生缓缓地抬起头。

闻一多：“你们自己说，你们该不该受到惩罚？”

五名学生：

“该。”

“我们没料到先生会那么认真！”

“先生，我们已经认错了，您就别生气了，打算怎么惩罚我们，我们都是认的。”

闻一多：“怎么惩罚你们，我倒要好好想一想！”走到窗前，低头沉思……

学生们目光怯怯地望他。

闻一多：“不惩罚你们不足以平息我心中的气恼！你们都给我认真听着，三天以后，晚上七点，你们都得准时到我家里去！”

一名男生：“干活？”

闻一多表情严厉地：“吃晚饭！”说罢，夹起讲课桌上的东西，准备往外走……

一名女生：“先生，我们还不知道您家住在哪里。”

闻一多在门口回头，语调冷冷：“既曰惩罚，那就休想我会告诉你们住址，自己打听。”

门一关，五名学生相互望着，一时间个个转忧为喜。

小院中，一房间里传出有节奏的剁菜声。而余上沅在往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洒水，之后又吹着口哨擦窗。

院门开处，闻一多抱着女儿首先进入，转身对门外的高真说：“瞧，这就是咱们在北平的家院，还不错吧？”

余上沅停止吹口哨，对剁菜的赵太侔小声说：“太侔，嫂夫人到了。”

于是，两人迎向院门，高真恰好进入。

余、赵二人同时地：“嫂夫人好！”

闻一多：“这位是上沅，这位是太侔，我与你多次谈过他们，你应能记得。”

高真微微一笑：“上沅姓余，太侔姓赵，你们是留美同学，是清华校友。另有梁实秋、罗隆基、潘光旦，都是你在家里常挂在嘴边上的人。”低头想想，又说，“对了，还有赵景超、顾毓琇两位，总之他谈起你们这些好朋友，就像老财主细数万贯家财。”

余、赵忍俊不禁。

闻一多：“这是什么话呢？”

高真：“这是大实话呗！”

余上沅：“在我听来，充满诗意啊！”

赵太侔：“嫂夫人，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他对于我们，也像老财主的万贯家财呀！”

大家说着话时，门外的车夫将两件皮箱拎入院子。车夫离去后，余、赵二人各拎一只皮箱，陪闻一多夫妇往一房间走去……

大家进入房间后，闻一多说：“这间屋子以后做我的书房，另两间是卧房和客厅。”指着窗外又说，“那间小小的是厨房。”

高真目光所见之处，窗明几净。

高真看着闻一多说：“你信上不是说，和上沅、太侔合住一个小院吗？我们将三个屋子都占了，可叫他们住哪里？”

余上沅：“嫂夫人不必操我俩的心，知道你要来北平团聚，我和太侔已经另找了住处。”

高真：“那多不合适，都坐下说话。”

赵太侔：“嫂夫人，我俩不另找住处才不合适呢，而且也显得我俩太不懂事了呀。再说，我们的住处离这里很近。”

余上沅：“只要嫂夫人不烦，我们会经常来坐坐。”说罢向立瑛伸出了双手，“来，让叔叔抱抱。”

立瑛摇头，如初见父亲时一样，双臂搂住了闻一多的脖子。

高真：“这孩子，见了父亲，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小袋鼠，她父亲变成一只大袋鼠。”大家都笑了。

在大家的笑声中，闻一多摘下帽子，放在一旁。

立瑛终于离开父亲怀抱，偷偷拿起礼帽，趁大人不备，转身跑出。

高真：“院子，屋里，到处干干净净的，看哪儿都让人心情舒畅。没想到他和你们同住一段日子，被你们影响得也爱清洁了。”

闻一多低头一笑。

赵太侔：“哪里，是我们受他影响。”

余上沅：“说谎。嫂子，别听太侔的。他明明是在替一多护短。事实上，一多他一如既往地邋里邋遢，我和太侔是无可奈何地深受其害！你看着到处干干净净，是我的功劳！我尽了一下午的义务呢！”

闻一多抱拳道：“多谢多谢，容当后报！”

高真看着闻一多长叹：“你呀，你呀，可叫我说什么好呢？”

赵太侔：“嫂子，那你倒是应该先去看看一多兄他亲手布置的客厅，看了准令你对他刮目相看。那可是别人的头脑里怎么也产生不出来的天才诗人的想法。”

高真：“是么？”起身道，“那我倒真的忍不住现在就要去看看了。”

闻一多随之起身，阻止：“别，别，你别这么急呀，我还没完全布置好呢！”

高真：“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天生是个急性子？”——说着已走向外边。

闻一多伸展双臂，挡在客厅门前：“等我完全布置好了以后嘛！”

高真：“也许我能预先参与些意见呢，等你完全布置好了以后，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余上沅：“嫂夫人，你现在真想一看究竟？”

高真点头。

余上沅朝赵太侔使了个眼色，二人忽然一左一右拽着闻一多两条胳膊，把闻一多从门前扯向一旁。

高真上前推开门，表情大愕，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并退一步。但见整间屋子，四壁连同顶棚，彻底裱糊成为黑色，窗棂也不放过地刷成黑色。而地上，摆着颜料桶、刷子什么的。

闻一多嗫嚅地：“不让你急着看，你偏急着看……”

高真沉着脸：“我现在就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闻一多：“等我完全布置好了，你会接受的。”

余上沅：“是啊是啊，嫂夫人，在这方面，还是得相信一多兄的能力，他要刷成黑色，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赵太侔嗅了嗅鼻子，恍然醒悟似的：“坏了，厨房锅里炖着的鸡八成已经焦了。”

正这时，院门外有叫声：“闻先生，闻一多先生！”

闻一多：“准是我的学生们来了。”转对高真请求，“你可别因为客厅的事不给我留面子啊！”

高真一扭身：“偏不留。”

闻一多开了院门，五名学生拥入，七言八语：

“先生，我们遵命都准时来了。”

“先生，为我们准备了哪些好吃的？”

“呀，好一股炖鸡的香味啊！”

“先生，快去看看，鸡汤是不是炖干了呀？”

闻一多：“来来来，先都来见过今天晚上对我最重要的人，这位是我夫人高真。”

五名学生齐刷刷地鞠躬，异口同声：“师母好！”

高真端庄大方地：“同学们好，欢迎大家前来做客。”

余上沅师道尊严地：“怎么，眼中只有闻先生和闻师母，都不认识我是不是？”

五名学生齐刷刷地鞠躬，异口同声：“余先生好！”

余上沅：“罢了罢了，免礼，跟你们开玩笑呢，来来来，赵太侔老师独自在厨房包饺子，咱们都洗手帮他。”

于是与学生们聚在院中的水龙头下一起洗手。

卧室里。

闻一多抱着女儿坐在椅子上，高真端端地坐在床上。床头柜上，花瓶里插着一大簇红艳艳的纸花。

闻一多：“北平不比南方，什么季节都有卖鲜花的。所以，我只好买一束纸花，因为你是那么喜欢花。”

高真：“我看见了，也明白你是专为我买的。”

闻一多低头问女儿：“乖女儿，爸爸的礼帽呢？”

立瑛：“不告诉你。”

闻一多：“为什么？你也生爸爸的气了。爸爸不是遵守诺言，一安定下来，就把你和妈妈接来了么？”

女儿往他怀里依偎，双手又搂抱住了他的脖子。

高真：“你一出门，先戴礼帽。女儿亲爱你，所以要藏起你的礼帽。”

闻一多将女儿抱得更紧了，自言自语：“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又团聚在一起了。”

厨房里，忽起一阵开心的笑声。

闻一多夫妇，也不禁相视一笑。

第十二章

闻一多的书房里——一张圆形小餐桌和长写字桌对接在一起，高真撤下最后的碗盘；闻一多抹桌子……

一名女生：“先生，我来吧，我来吧……”

闻一多：“还是我来，你们都是客人嘛！”

余上沅和赵太侔，一个将茶具端上桌子，一个斟茶……

赵太侔：“饺子都吃得一个不剩，鸡也只剩下骨头，到现在我还没听到你们一句评论呢！”

一名女生抿嘴一笑……

一名男生：“恕学生实言，不敢恭维。”

闻一多：“我吃来都不错，都不错。”

余上沅：“一多，你在赏诗评画方面的能力，我自然是不敢低估的，但你品味烹饪的水平，那又另当别论了。”

赵太侔：“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我瞎忙了一通，而你们是凑合着吃？”

余上沅：“我的教授先生，还需要我们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么？”

闻一多衔着烟斗，愉快地望着，听着……

高真进来，坐下笑问：“你们在争论什么？”

赵太侔：“嫂夫人，你给说句公道话，难道我做了一桌子的菜，就没一样值得夸赞一句么？”

高真：“实事求是地说，每样菜都比我做得好吃，饺子馅也比我调得香。”

赵太侔：“听到了吧？听到了吧？高水平之人下结论了，你们还有什么疑义？”

闻一多终于开口，慢言慢语地：“我的夫人，虽然姓高名真，但厨上的技能，是真真地不太高的，所以我作为她忠实的食客，品味的水平也就始终高不起来。”

赵太侔张口结舌。

余上沅和众同学粲然而笑。

高真推了闻一多一下：“你怎么可以这样扫太侔的兴呢！你应该郑重地谢谢太侔才是。”

余上沅：“嫂夫人偏心，难道我就不该谢谢了么？我擦窗子扫院子，也忙了一下午啊！”

高真：“都该谢，都该谢。”

闻一多起身道：“上沅、太侔，你们二位，我就不说什么谢的话了，说谢反而远了，但我要郑重地谢谢我这五位学生。”——目光转向学生们，又说，“先生们，女士们，多谢诸位光临。因你们是学生，没允许诸位沾酒，望勿心怀不满。现在，我尊夫人之命，以茶代酒，谢你们给我的夫人，也给我们这三位做教师之人，带来的愉快！”

闻一多说罢双手捧起了茶杯。

众学生也皆起身捧杯在手。

闻一多：“诸位请！”

学生们异口同声：“先生请！”

闻一多豪气地：“共饮，干！”

皆一饮而尽……

余上沅：“时间已经很晚了，我看，我们就告辞吧。嫂夫人一路辛苦，也该早点儿休息。”

高真：“我心里高兴，不觉得怎么累。大家谈兴正浓，就再坐会儿吧。”

赵太侔：“该走了，该走了。不过呢，走之前，我代表大家，对一多有个要求。”

余上沅：“我猜着是什么要求了。一多，为我们朗诵一首你的新诗，之后，我们便走。”

高真：“我看，他也有些醉了，哪里还能朗诵得了！”

赵太侔：“嫂夫人何必阻止呢！我们正是要听他带着些醉意朗诵的，这一个要求不满足，那我们可是要住下的！”

余上沅与学生们鼓掌。

闻一多烟斗离唇，仍那么慢言慢语地：“我没醉。我哪里便会醉了。不过呢，不朗诵我自己的诗了。刚刚我心里正在默背李白的《将进酒》，心潮为之澎湃，就朗诵它吧！……”

高真望着他摇头苦笑。

众人肃静。

于是，闻一多以铿锵之声，朗诵《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闻一多夫妇送客人们出院门。

闻一多：“再见，再见，你们就不必送我了……”

高真一边插院门一边说道：“还说没醉，这不明明是醉话么？……”

闻一多：“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天上来，不复回……”

闻一多脚步已经有点儿不稳，高真搀他回到卧房。

月光下女儿立瑛熟睡在小床，闻一多走过去，附近端详，欲吻之。

高真将他扯开，悄声地：“别弄醒了她……”

闻一多牵着高真的手道：“来来来，跟我来……”

高真：“哪儿去呀？！”

闻一多：“来嘛……”

闻一多牵着高真手，将她引到了客厅门外。

高真挣脱手：“我不进去，我才不愿进入你那黑匣子里边去！……”

闻一多：“你不进，我可不高兴了。”

高真：“你强迫我进，我还不高兴呢！”

闻一多放了高真的手，推开客厅门。

闻一多：“那么，我不强迫你进，我请你进——夫人，请……”

高真才一迈入屋里，即欲退出，并说：“好端端一间屋子，被你搞成这样，气死人了！”

闻一多阻拦道：“夫人不要生气，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边说，找到蜡烛，递给高真，接着划火柴点着蜡烛……

高真：“你见过谁家将招待客人的屋子刷成黑色的了？”

闻一多却一边用刷子在桶里搅着颜料，一边说：“我不管古今中外的别人家怎样，我也根本不在乎别人怎样看我。闻一多我行我素！”

高真：“那你就不想想，什么人会乐意来你这黑匣子里做客？”

闻一多：“‘自来自去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有朋友闻一多活得好，没有朋友闻一多也不是活不了！”

闻一多说着，手中刷子在黑壁上一挥，于是出现一道金色之弧……

高真：“你疯了？你是个喜欢胡涂乱抹的孩子呀！……”

闻一多：“你怎么说我疯了呢？我只不过，真是有点儿醉了，怎么这面墙仿佛变高了呢？高了我也是够得着的！……”

闻一多舒臂一挥，黑壁上又出现了金灿灿的一道光。

高真左躲右闪，看得目瞪口呆。

闻一多带着宋江在酒楼题反诗般的一种醉态，脚步浮移，神情亢奋，一会儿持笔，一会儿挥刷，一会儿进前细描几笔，一会儿退后疾挥几刷——于是黑壁上一会儿出现极工之线条，一会儿出现写意之色朵……

高真擎着蜡烛，口中不禁“呀，呀”连声；也主动地为丈夫转移着光照了。

黑壁上出现着云、浪、松、竹、龙、凤、车马和古代人物……

高真情不自禁地：“这里，我觉得这里还少什么……”

闻一多：“夫人说得极是。”略一思索，画出了一条鱼，加了几道水波。

高真：“哪有鱼儿能在半空游的道理？”

闻一多：“闻一多喜欢的鱼就能。”

高真一笑：“单是两种颜色，怎么看也还是有些单调。”

闻一多：“唔，你真这么认为？”

高真点头。

闻一多：“那就依你之见，再点染两种颜色！”

闻一多说着，将一支笔塞在高真一手里，“来饱蘸一些银色！”——接着，站立高真背后，左握高真擎烛之手，右擒高真持笔之腕，摆布木偶似的，使笔在黑壁上随其意而落，并说，“咱们来使这一处世界下着洁白的雪……”

“有雪岂可无梅？来来来，咱们再画上一树傲寒的红梅。家是我们共同的家，客厅自然也是我们共同的客厅，当由你我夫妇来共同使它独特而美观起来！……”

门外传来女儿的声音：“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呀？……”

夫妇二人停止举动，一起回头——女儿在门外揉眼……

高真：“一多，我知道你今天心里高兴，可是，我想已经过了半夜了……”

高真打了一个哈欠。

闻一多：“到此为止，睡觉，睡觉！”——从高真手中抽去笔，掷于色桶，抱起女儿。

高真搀扶着丈夫走回卧室。

闻一多一到床边，抱着女儿倒头便睡——女儿一只手臂，搂着闻一多脖子。

高真坐于床沿。扭身望着父女二人亲亲爱爱的睡状，摇头苦笑——但那苦笑中，幸福意味多多……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斜射在客厅的一面墙上。

阳光缓缓移动，并且在墙上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大——如同光束移在环行幕上；最后，整个房间充满阳光，照耀得墙上的画幅，像刚刚重新描绘过的敦煌壁画一般。

高真拉着女儿的手站在门口，母女二人带着惊奇的表情欣赏着。

女儿：“妈妈，谁画的？”

高真：“爸爸。”

女儿：“妈妈，我喜欢这间屋子，真好看。”

女儿挣脱手，走入屋子，旋转着身子，不知先欣赏哪一面墙的样子。

女儿：“妈妈，是不是很好看？”

高真只顾欣赏，未回答女儿。

女儿：“妈妈，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吗？”

高真低头笑道：“喜欢。”

女儿：“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当画家。谁家要请我画墙，我都肯去。”

高真抱起女儿说：“傻孩子，画家并不是只给别人家画墙的人。”

女儿：“可我就要当专给别人家画墙的画家，而且呢，专给穷人家画墙。穷人家有了好看的墙，穷人的忧愁就少了。”

高真：“我看不一定。穷人忧愁，归根到底是因为他们穷。”——高真一边说，一边抱着女儿走向书房，也就是昨晚招待客人那一房间……

高真将女儿放在桌前的椅子上：“乖女儿，自己先在这儿练着写几个字，啊？”

女儿：“妈妈，我爸爸真是给学生讲课去了么？”

高真：“妈妈怎么会骗你呢？”

女儿：“那，爸爸出门时，找到他的礼帽了么？”

高真微笑摇头。

女儿：“那，爸爸生我的气了么？”

高真：“爸爸没生你的气。爸爸知道你把他的礼帽藏了起来，是怕他又出远门了。”——吻了女儿一下，想想又说，“你多么爱他，爸爸也像你爱他一样爱你。好了，练习写字吧，妈妈要去将那个房间布置一下，说不定你爸爸晚上就会带一些客人回来……”

美专一间教室里，黑板上悬挂着《伏尔加纤夫》。

闻一多在讲课。

“诸位，上一堂课我们讲了西方唯美画派，这一堂课我们要讲西方现实主义画派。画家的眼，不是天生与众不同，只见这世界的美，而无视这世界其他一切景象的眼。不，画家不是，也不应该是这样一批怪人。画家所见，都需经过他的心灵加以一番深切的感受，然后才由画笔之下产生出来画。当这个世界上丑陋多于祥和、美好，苦难多于幸福，善良遭到欺凌，正义受到压迫，而勤劳成了被剥削的代名词，画家的心灵里，便自然而然地涌动着不平、同情和悲悯。这是画家听命于的另一艺术的原则——人性和人道主义的原则……”

学生们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晚。

燃烛……闻家客室里，几乎满满地坐了一屋子人；窗开着，有人在吸烟，有人在饮茶，有人在站着侃侃而谈，有人在抱臂倾听……

高真端入一盘切好的西瓜，之后微笑退去……

闻一多家的这一间格调特异又摆设简单的客厅，成了当时北平不少文化人士相聚的沙龙。这些诗人和教授学者们，这些中国早期留洋归来的年轻的文化精英们啊，只要中国的局面稍显稳定，哪怕是短短几个月的稳定，他们那种渴望以文化报国，以教育强国的良好愿望，便试图趁机生长出片片新叶……然而，现实总是一次次冷酷无情地撕碎他们的憧憬。

深夜的北平，突然枪声大作。

信号弹凌空而起。

紧随而来的是爆炸的火光，尸横街巷的情形……

京报社。

士兵扑来，包围门前；一军官策马而至，挥鞭一指。

众士兵奔上台阶，以枪托砸门——门开，一身着长衫者昂然伫立门内，怒视曰：“我是《京报》主笔邵飘萍，《京报》和我本人违反了哪一条国家法令，你们荷枪实弹围剿报馆？……”

马鞭一挥，排枪齐射，邵飘萍血染长衫，捂胸倒下……

士兵们闯入报馆，一轮抄捣之后，将许多报和书堆在报馆阶前，纵火焚烧。

火光中，邵飘萍死不瞑目，血顺着手指淌，可怜手中还握着笔……

南北各报标题：

昨日国军撤出；奉军占领北平

赤化罪名席卷北京；新思想旗手李大钊罹难

闻家客厅。

窗扇在风雨中忽开忽合，砰砰作响。

近窗的两面墙，壁纸已淋湿，已刮破，有部分翻垂于地；而被雨浸着的部分，各种色彩杂混一片，模糊狼藉。

列车在原野上疾驰。

车厢里拥挤不堪，拖家带口守着大包护着小包的逃难者一个个愁眉不展。

闻一多夫妇坐在双人座上，他怀里抱着女儿；而女儿不住地咳嗽。

坐在他们旁边过道的是一家四口：夫妇俩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比立瑛大几岁……

女儿又一阵咳嗽，高真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西红柿给女儿：“乖女儿，吃个西红柿压压咳嗽吧，啊？”

女儿听话地接在手里，刚咬一口，发现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眼馋地望着她咽口水，她含着一口西红柿咽不下去了……

闻一多悄问高真：“还有么？”

高真也发现了那两个孩子的馋相，又从袋子里掏出了两个西红柿给他们。他们一接在手里，也不道谢，立刻张大口便吃……

当父亲的看去是个小买卖人，可怜兮兮地：“这位先生，谢谢你们了！”

闻一多：“都是父母，又同在路上，不必言谢。”

那当父亲的：“今天这个大帅打那个司令，明天那个司令打这个大帅，公说打得有理，婆也说打得有理，可叫老百姓怎么活呀！……”

高真：“你们这是……往武汉去投亲？”

那当母亲的：“武汉哪里有亲啊，赶上了一趟火车，也不管是开到何方去的，逃命要紧呗……”

闻一多：“你们……不逃的话，不安全？”

那当父亲的左看右看，压低声音道：“我们不过是开小小杂货铺的小百姓，从来跟政治不沾边的。可她一个弟弟，在《京报》当临时的记者，不知怎么，就被说成是邵飘萍的同党，一个夜里给抓了去，死活不知。我们那小小的杂货铺，第二天也被抄了个底朝天……不是怕受牵连，性命不保么……”

闻一多皱眉听着，习惯而又心烦意乱地掏出烟斗叼在嘴上，刚欲划火柴，被高真的手阻止了。

“忍忍，跟前都是大人孩子……”

“乖女儿，让妈妈抱一会儿。”闻一多说着将女儿放在高真膝上；接着，又一一抱起地上两个孩子放在自己腾出的位置上。

闻一多叼着烟斗，往车厢过道走去。

闻一多站在车厢过道，划着火柴吸烟斗。

闻一多的心声：“孙文先生，您去得太早了！叫我们中国的老百姓，还能指望谁们呢？……”

“先生。”一个女人的浪声浪气的声音。

闻一多回头，见是一个涂脂抹粉的妓女……

妓女：“先生，给支烟抽行不？”

闻一多厌恶地又将头转了过去……

妓女的手从后轻搭在闻一多肩上：“哟，不愿理我呀！连支烟都舍不得给我们女人抽啊，这么小气呀！”

闻一多一斜肩，躲开妓女的手，从嘴上取下烟斗，冷冷地：“我不吸卷烟。这个，你接受得了么？”

妓女：“哼，真不识相！”扭动腰肢，离开了过道。

闻一多又转望窗外，深吸一大口烟斗，呛得一阵咳嗽。

“二月庐”里，闻一多叼着烟斗在给弟弟家驷写信。高真在小院里熬药……

家驷吾弟：见字如面。

我给你写此信时，已辞北平美术教师之职，全家返回蕲水数日矣。奉系军阀攻占北平，实行白色恐怖，北平文化知识人士，已无半点思想自由言论自由之空间。我的朋友赵太侔、徐志摩、丁西林、叶公超、饶孟侃等也已对北平时局深觉压抑，先后南下去往上海。唯余上沅因事羁绊，暂作滞留。没有思想自由及言论自由之地，加之友人纷去，那地方对我便如同沙漠。偌大中国，南有上海，北有北平，我辈文化知识人士，弃憎上海而聚北地，乃避上海之邪狞势力；今弃北平而往上海，实为相同原因。然上海北平两地，今日此地杀戮，明朝彼地镇压，呜呼，哪里又真的是文化知识人士摆放灵魂之地呢？……

高真端一小碗药进入，放于桌边，轻声地：“已经不烫了，喝了吧。”

闻一多：“不。”

高真：“女儿病着，你又连日咳嗽，还不服药，还继续吸烟……”

闻一多扭头瞪着高真道：“这会儿你别烦我，好吗？”

高真怔了怔，猛转身离去。

闻一多再吸烟斗时，已灭。拿起火柴盒欲重点燃，已空。

闻一多攥着烟斗，望着写了一半的信发呆；片刻，起身走到外边，却见高真的背影坐着拭泪。

“别生我的气，我心里实在太烦闷。”

高真停止拭泪，然而并没转身，也没回头，仿佛反而坐得端正了。

闻一多：“我出去走走。”

高真的背影仍没反应。

闻一多望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缓缓走了出去。

望天湖——晚霞如火，映在湖中。闻一多远远走来，湖上吹来的风，轻抚着他的长衫下摆。

远船鼓帆，近舟荡橹。

闻一多长舒一口气，两船之间，忽然对起渔歌。

一老者历尽沧桑的声音：

望天湖上徒望天，

一条破船伴一生；

只盼鱼虾进我网，

换得粗粮小半升……

姑娘嘹亮而又悲哀的声音：

望天湖上徒望天，

生在破船到如今；

我命好比破渔网，

还我债者娶我身……

歌声一停，周围归于岑寂。

不知过了多久，闻一多才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闻宅。

韦奇见着他，小声地：“一多，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闻一多：“我在湖边散散心，不成想跌了一跤。”

韦奇：“刚才，你父亲请来的老中医，给立瑛诊了诊病……”

闻一多急切地说：“医生怎么讲？”

韦奇欲言又止。

“说呀！”

“医生讲，症状不太好，只怕发展下去会成肺炎……”

闻一多不再问什么，急往前走。

闻一多轻轻推开自家屋门——见女儿伏在床沿，看着地上一只盆，高真坐于床边，一手爱抚着女儿的头……

高真和女儿同时抬起头，女儿高兴地：“爸爸快来看鱼！”

高真：“你这是怎么搞的？”

闻一多：“跌了一跤。”

高真：“湖边都是平平的沙滩，你竟也会跌跤，亏你还是个大人！”

闻一多坐在女儿另一边，也和高真那样，望着盆中鱼，一手抚爱女儿的头。

高真：“我给你找换的衣服。”起身去打开箱盖。

闻一多：“告诉爸爸，哪儿来的这条鱼？”

女儿：“问妈妈。”

高真一边翻找衣服一边说：“韦奇在厨间帮忙，见买的鱼中有这条活的，就用盆端来了给女儿看着玩儿。”

闻一多：“爸爸认得这条鱼。”

女儿：“骗人！”

“爸爸真的认得这条鱼——爸爸在湖边走时，看见这条鱼被水冲在沙滩上，是爸爸救了它，使它重新回到湖里。它呢，为了谢我，就来到我们家，让你看着开心……”

女儿：“可……它是怎么来的呢？”

闻一多一愣：“是啊。问得有理，这倒难住爸爸了……”

女儿：“爸爸使它重新回到了湖里，打鱼的人不还是用网把它打上来了吗？它不还是要被人买了吃掉的么？”

闻一多：“是啊，是啊，这又成了一个问题……对了，这不是一条普通的鱼，这是一条神鱼，就是我们在北京的家里，客厅墙上画的那种神鱼。所以它想来到我们家里让你看着开心，它就能……”

“爸爸，那，神鱼是不会死的吧？”

“当然。神鱼嘛，怎么会死呢！”

女儿爬起，扑向闻一多怀抱：“爸爸，我想家了……”

闻一多：“乖女儿，你不是正在家里么？”

女儿：“我想咱们北平的家了，想那个小院子，想咱们墙壁上画了好多画的客厅，还想那些喜欢我，一来了就读诗给我听的伯伯、叔叔……”

闻一多亲吻了女儿一下：“是啊，爸爸也想咱们北平的家了……”

“可……咱们为什么要离开北平那个家，回到蕲水这个老家呢？”

“这……因为你妈妈想咱们蕲水这个老家了呀！”

“妈妈，是吗？”

高真：“你爸说是那么回事，就算是那么回事吧！”回头瞪了闻一多一眼。

女儿：“爸爸，咱们什么时候再回北平那个家呢？”

闻一多：“爸爸向你保证，等我乖女儿的病好了，咱们就回北平那个家。”

高真将一叠衣服往闻一多身旁一放，又说：“刚才忘了，上海有封来信。”

闻一多：“在哪儿？一定是潘光旦的来信，我知道他也回国了！”

高真：“说到你的朋友们，眼睛都发亮！在桌上呢，自己拿去。”

闻一多放下女儿，急至桌前，拆信看信。

闻一多激动地：“潘光旦请我到上海去，共议事业！”

高真和女儿闻言皆愕。

晚上，一家三口已在床上，女儿熟睡着，怀抱闻一多礼帽；高真背靠床头，在看一卷什么诗卷，样子显然不愿理丈夫。

闻一多低声地：“近些年来，家道中落，早已是入不敷出。父亲这位大家族的当家者，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心中却是有无尽难处，无尽忧郁的。这一点，你也应该看得出来。前两天，母亲说，为了节省开销，应该遣去几名用人。可父亲还反对，说这种艰难岁月里，遣去用人，他们又哪里去再找一条出路呢？只要闻家人还吃得上饭，就不能遗弃他们……”

高真无语，似听非听……

闻一多：“我十三岁时入清华，二十三岁留美，已花去了家中不少钱；驷弟如今留法，也是家中一个大的经济负担。现在我已二十七岁，已是丈夫，已是父亲，撇开一切知识者和国家、民族的关系不谈，单论一位丈夫和父亲的家庭义务，你也是应该理解我的啊！如此长期地赋闲在家乡，我闻一多成了什么呢？我心里每天又在苦闷些什么，烦愁些什么？你就一点儿也猜不到么？”

高真无语。

“也许，到上海不久，我便会谋着一份稳定职业的啊！……”

高真终于放下了书卷：“可眼下女儿正病着！”

“不是还有你这位母亲么？”

高真赌气一扭身，搂着女儿躺下了。

闻一多沉思片刻，下床打理行装。

顾虑到女儿的难舍难分，两天后的夜里，闻一多悄然离开了家乡。

高真搂女儿睡着——女儿怀中依旧抱着他的礼帽。

月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脸上。站在床边的闻一多，轻推高真：“醒醒，醒醒，我要走了……”

高真却没睡着——她赌气一撩胳膊，拨开了闻一多的手。

闻一多发愣。

闻一多欲从女儿怀中抽出礼帽，孰料女儿反而将礼帽抱得更紧，口中喃喃着梦话：“爸爸别走……爸爸别走……”

闻一多欲俯身吻女儿，但并没有吻下去便直起了腰。然后，无声地从床边退开……

闻一多一狠心，转身蹑足向外走——目光落在那只养鱼的盆里，盆放在高凳上，鱼已死，翻着白肚。

闻宅的大门轻开一道缝——闻一多的身影闪出门，见韦奇已扶担等候阶下……

闻一多踏下台阶道：“我们走吧。”

韦奇：“你忘戴礼帽了。”

闻一多：“没找着，不戴也罢。”

月光下，二人离去。

二人行走在家乡的田径上；万籁俱寂，担子在韦奇肩上颤，发出有节奏的“吱扭”声……

上海火车站。

潘光旦驻足翘望——闻一多随人流而出。

潘光旦一眼发现他，也不招呼，两臂左右拨开人流，突然地就站在闻一多跟前。

闻一多因撞了他而道歉：“先生，对不起。”

潘光旦：“一多！……”

闻一多扶扶眼镜，定睛一看：“潘兄！”

两位清华挚友，紧紧拥抱。

闻一多大动真情地：“潘兄，我想极你了！”

潘光旦夺下他的皮箱，一手握其腕，扯着便走：“跟我来，咱们回家！”

潘光旦家。

潘光旦仍握着闻一多手腕走向客厅。

“一多，有一份惊喜在客厅里等待着你。”说罢，闪到一旁。

闻一多看潘光旦一眼，猜想而又猜想不到地开了门。

坐在沙发上的顾毓琇放下手中一份杂志，微笑得有几分腼腆地站了起来。

闻一多：“毓琇！”

顾毓琇：“一多兄！”

二人紧紧拥抱。

潘光旦在一旁看着笑。

闻一多看着潘光旦笑问：“你这家伙，路上怎么不告诉我？”

潘光旦：“路上已经告诉你了，你此刻还享受得到这一份惊喜么？”

顾毓琇：“一多兄，你清瘦多了！”看着潘光旦问，“是不是？”

潘光旦：“是啊，我几番攥着他手腕，觉得他连手腕都瘦了！”

闻一多：“我连手腕都瘦了？”低头，自攥手腕。

潘光旦：“那可不。你呀，先什么都不要想，和毓琇安心地在我家里住些日子，我当你们的仆人，为你们服务。”

闻一多：“你信上不是说，要我来是共同商讨到吴淞国立政治大学任教的事么？”

潘光旦：“你看你，叫你先什么都不要想，你还是一开口就离不开这个事那个事！”一边说，一边走向盆架浸毛巾。

顾毓琇：“一多兄，潘兄如何安排，你我暂且一概听他的就是了。”说着，执闻一多手，重新坐于沙发。

潘光旦将湿毛巾递给闻一多擦脸。

闻一多还毛巾时，又问：“吴淞的国立政治大学，现在校长是谁呢？我若去了，能为学生开哪一门课呢？”

潘光旦：“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三人都笑起来。

几天后，闻一多受聘为吴淞国立政治大学教授兼训导长。又几天后，收到妻子高真来信。

训导长办公室内，闻一多在看信。

一多：立瑛病重，每抱着你的礼帽，泪眼汪汪想爸爸。晚上睡觉，也必抱着你的礼帽，梦中常“爸爸，爸爸”地叫着哭醒……

门开了，一名校工进入，在门口说：“闻先生，您大概忘记开校务会的事儿了吧？校长叫我来请您，大家都在等着呢……”

闻一多：“开会？……哦，对了！”急揣起信，“快去告诉大家，我立刻就到。”

会议室。

包括潘光旦、顾毓琇在内的教授们都在等。

校长：“我们的训导长这是怎么了？”

潘光旦：“校长，我来时，见有几名学生因住宿问题纠缠住了他……”

校长：“唔？学生们的住宿出了什么问题？即使有问题，也不是该找训导长解决的啊。”

顾毓琇：“是啊，但学生们既然找到他头上，他也只有耐心听听啊！……”

校长：“那，我们不等他了，先开会吧。”

闻一多此时推门而入，抱歉地：“诸位，实在对不起，来迟了……”

校长：“快请入座吧。”

闻一多刚在顾毓琇身旁坐下，校长就问：“学生们的住宿情况，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闻一多一怔。

顾毓琇踩他脚，潘光旦向他使眼色……

闻一多：“唔……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

校长：“诸位，现在的吴淞国立政治大学，教授中多是清华同窗。闻一多先生加盟之后，应更显清华同窗们投身教育事业的集团实力。校誉提高，实是清华同窗们的执教水平向社会的显示；倘校誉不振，也必连累清华同窗们的能力评说，兹事乃大。故本校长，尤望清华同窗之诸教授，不遗余力，孜孜以求……”

闻一多神情恍惚。望着他的潘光旦和顾毓琇交换眼色。

散会。三人一起走在校园里。

闻一多：“你们知道学校附近有没有照相馆？”

顾毓琇：“出了校门右拐，走不多远有一家小小的照相馆。”

闻一多：“那，失陪了。”转身便走。

潘光旦、顾毓琇互看一眼。

“一多……”

闻一多站住，转身。

潘光旦：“一多，你没什么事瞒着我们吧？”

闻一多摇头。

顾毓琇：“一多兄，我们都觉得你有心事。倘被苦恼纠缠，何不说出，我和潘兄也可帮你化解啊！”停顿了一下，又说，“难道，我们不都是你的莫逆之交么？”

闻一多不禁轻轻拥抱了顾毓琇一下，又拍了拍潘光旦的肩：“闻一多苦恼了，不向朋友们倾诉，还会对哪些别人去说呢？你们放心，只不过家中来信告诉我，女儿想我了，我照张照片寄回就是……”

顾毓琇：“我替你抓了几服养胃的中药，放在校工那儿了，嘱咐每晚代你煎熬，你可一定要按时服用啊！”

闻一多：“一定。”又转身匆匆而去。

潘、顾二人久望其背影。

潘光旦：“据我看来，一多绝不是一个应该早早做丈夫做父亲的人；可他的大家族，却又一意孤行地使他早早成了丈夫和父亲。这样一来，便苦了他了。”

顾毓琇：“是啊，偏偏他又是孝子，偏偏他一旦做了丈夫和父亲，又想要像他作诗一样，作得完美，作得无懈可击……”

潘光旦长叹一声。

小照相馆里。

闻一多端正而坐，但表情却那么忧郁。

“咔嚓”一声。

照相老师傅：“好了。”

闻一多：“何时可取？”

照相老师傅：“最快三天。”

闻一多：“能不能快些？老师傅我求您了，我女儿在老家想我想得可怜！我多给你钱……”

闻一多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塞在照相老师傅手中。

照相老师傅看着道：“钱就不必多给了，我也只能答应您提前一天……”

照相老师傅欲还钱，闻一多推开他的手，真诚地：“老师傅既然理解，那就千万请收下……”

闻一多走入一条小巷中，前后无人。

“爸爸！……”

闻一多转身，高真牵着女儿的手出现；女儿挣脱，扑奔向闻一多。

闻一多也扑奔向女儿。

然而短短几步距离，相向展开双臂的父女，却怎么也抱不到一起。

“爸爸！爸爸！爸爸……”

女儿脸上流着泪。

闻一多猛然坐起于床，却是一梦——窗外，一轮明月幽幽，床前一片月光。

第十三章

闻一多走出教室，遇潘光旦、顾毓琇夹着教案并肩走来。

顾毓琇：“一多兄，对这一批学生们的印象如何？”

闻一多：“你们怎样评价？”

顾毓琇：“别管我们怎样评价，先直言你的看法。”

闻一多：“普遍都很努力，也都是可塑之材，教之欣慰。”

顾毓琇看着潘光旦说：“你请客。”

闻一多：“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潘光旦笑道：“我认输。”

顾毓琇：“谈到这一批学生，我俩打赌：潘兄认为，你是个完美主义者，有时未免太过理想化，所以判断你对这一批学生的评价也许不会太高。而我与他相反，认为你自从回国以后，其实对许多事的态度已变得较实际……”

闻一多：“中国之事，无论教育，还是其他方面，都需有人从实际着手，不浮不躁地做起。从前那个是完美主义者的闻一多，未免浅薄啊！”

顾毓琇：“我听到同学们都称赞你讲课讲得激情澎湃，举例深刻。”

潘光旦：“哎呀，你就别说佩服他的话了！你越那么说，他越谦虚，越会作自我批评，叫我们听着竟然不知再说什么好！都跟我走，我既打赌输了，今晚我请客！”

三人正边说边走，校工拉住了他们：“闻先生，您的信！”

闻一多接过信，潘光旦从旁看着道：“嘿，是嫂夫人写来的吧？你才到上海不久嘛！何至于鸿雁频频啊！”

闻一多笑道：“无非是告诉我，收到了我的照片，女儿的病好了。”说着拆信。

顾毓琇挽起潘光旦道：“人家夫妻间的信，你也从旁看的么？我们先走，让他自己看完信，免得他跟我们走着却三心二意！”

二人离去。

闻一多看信。

潘、顾二人走出校门，仍不见闻一多跟上，觉着奇怪。

潘光旦：“这家伙，准是立刻回宿舍写信，把我请客的事忘在脑后了！”

顾毓琇：“我们找他去！”

潘、顾二人推开闻一多宿舍的门，见闻一多乱了方寸地胡乱往皮箱里塞东西。

潘光旦：“一多，你这是？……”

闻一多转身，早已是泪流满面……

顾毓琇：“一多兄，你怎么了？家中出了什么事？”

闻一多双唇抖抖地说不出话。

潘光旦从地上捡起信纸，看片刻，递给顾毓琇。

顾毓琇看片刻，望着闻一多说：“一多，你要想哭，就大声地哭出来吧！”

闻一多终于说出话：“我……我要回家……趁女儿的尸身还没下土，我要再看她一眼……”

潘光旦和顾毓琇，一左一右走到了闻一多身旁。

顾毓琇：“那，我现在就去给你买票，也许能买到明天的。”言罢，极其同情地看了闻一多一眼，转身而去……

潘光旦：“都是我的罪过，不该那么急催你到上海来……”

泪流满面的闻一多摇头。

潘光旦：“一多，你……你恨我吧！”

闻一多突然拥抱住潘光旦，脸埋在他肩上，自己的双肩一阵剧烈耸动。

许久，才听到他发出一上一下低低的难以遏制的哭声。

闻一多的画外朗诵之声：

我没回来，

乘你的脚步象风中荡桨，

乘你的心灵象痴蝇打窗，

乘你笑声里有银的铃铛，

我没回来。

我该回来，

乘你的眼睛里一阵昏迷，

乘一口阴风把我灯吹熄，

乘一只冷手来掇走了你，

我该回来。

我回来了，

乘流萤打着灯笼照着你，

乘你的耳边悲啼着莎鸡，

乘你睡着了，含一口沙泥，

我回来了。

闻一多幻见女儿张扬着双手从远处迎他跑来，闻一多迎去；女儿的身影消失……

“爸爸！”

女儿的身影又从背后传来，闻一多转身，又是幻见女儿张扬着双手迎他跑来的身影；迎去，女儿的身影又消失……

“爸爸！”

“爸爸！”

随着凄切的唤声，女儿的身影出现在左边，出现在右边，出现在四面八方。

家。

高真病在床上。

门骤开，闻一多入内。

“立瑛埋在哪儿？”

高真扭头，双手捂脸，无声而泣……

一丘新土小坟前，闻一多垂首而立。

也许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许，也许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夜鹰不要咳嗽，

蛙不要号，蝙蝠不要飞。

不许阳光拨你的眼帘，

不许清风刷上你的眉。

无论谁都不能惊醒你，

撑一伞松荫庇护你睡。

也许你听这蚯蚓翻泥，

听这小草的根儿吸水。

也许你听这般的音乐，

比那咒骂的人声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闭紧，

我就让你睡，我让你睡，

我把黄土轻轻盖着你，

我叫纸钱儿缓缓的飞。

闻一多单膝跪下，抓起预先准备好的纸钱挥洒，纸钱漫天飘舞，女儿轻轻的幽怨的声音回旋耳际：

“爸爸！”

“爸爸！”

闻一多左顾右盼。“女儿，女儿，是你在地下呼唤我么？”

正在丧女的哀伤难以排遣之时，国共合作时期的武汉国民政府，在汉口、九江收复英国租界，大得人心，举国为之振奋。

“绵葛轩”阁架上的陈列之物以及四壁的字画，已少了许多，处处空白。

闻父背着手，在望一对条幅，其上写的是：

鱼龙寂寞秋江冷

故国平居有所思

闻父：“韦奇。”

“先生，我在。”韦奇随声而入。

闻父：“这个，也取下来，典了去吧。”

韦奇：“先生，您不是说过，这是一幅名家的真迹吗？”

闻父：“是啊，在闻家传几代了……”

韦奇：“那不是很可惜么？”

闻父转身看韦奇一眼，目光环视，落于空白处时，神色黯然。

韦奇：“不必再跟二先生他们商量商量了么？”

闻父摇头：“已经商量过了。”又连连挥手道，“摘了去吧。”

韦奇用挑竿挑下条幅，一一卷起，扎好，用块红布包了；而闻父一直不看。

韦奇一抬头，与闻父四目相对；闻父隐掩地转过身。

韦奇：“先生，那，该还什么价呢？”

闻父：“这一二年里，你没少替闻家出入典当之所，对于时下行价，你心里已有点儿谱了，你看着办吧！我是完全信得过你的，这一点你知道。”

韦奇：“那，韦奇斗胆替先生做主了。”

韦奇出来，与正进来的闻一多相遇门口。

闻一多：“你夹的什么？”

韦奇欲言又止。

闻一多发现了墙上新的空白，心中一急：“父亲，您不能……”

闻父背着身，竖起一掌制止道：“不要多言了。”

闻一多：“韦奇，你先别走。”

闻父转身道：“韦奇，照我的话去做。”

韦奇出门时，暗向闻一多摆手。

闻一多瞥见，欲言又止。

闻父：“古瓷字画虽稀，也并不值得父子间为之争议什么，不过皆身外之物罢了。当藏则藏，当去则去，不足论道。”

闻一多：“我明白了。”

闻父：“家驷最近有信写给你么？”

闻一多：“他在法国一切都好，学业勤奋，生活俭朴，请父亲放心。”

闻父：“你给他回信时，转达我的意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古人的话自然是气概豪迈的。青年忧国爱国，精神也自然可嘉。但是，倘自己学无所长，业无所精，到头来，那爱国的满腔热忱，也不过就成了一逞匹夫之勇的行为。须知，谭嗣同的献头取义，与匹夫的洒尽鲜血，对于一国之兴亡的警醒作用，意义很不同的。”

闻一多张了张嘴，将话吞回。

闻父：“你好像对我的话不以为然？”

闻一多：“我一定向驷弟如实转达父亲的话。”

闻父：“听来还是不以为然。你不以为然就不以为然吧。你已经是任过教授之人了，我们父子之间，孰是孰非，可以互不强加的。”

闻一多：“父亲，我要告诉您，我将到武汉去。”

闻父：“唔？”想了想，同意地，“也好，你们夫妻，刚刚失去爱女，悲伤郁结于心，我是看在眼里的。立瑛之死，我和你母亲也是格外伤心的，你们到你岳父家去住些日子，免得在这里处处触景生情，这也是我打算劝你们的想法。”

闻一多：“我不是到岳父家去，自然也不会带着细君。”

闻父：“那你到武汉去干什么？”

闻一多：“朋友相告，武汉方面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邓演达，欲聘我担任政治部艺术股股长兼英文秘书。”

闻父默默地看了闻一多许久；闻一多迎视着父亲的目光，毫不躲闪。

闻父：“你什么意思？”

闻一多：“我没别的意思。既然我已经正式答应了前往应聘，怎能不告之父亲？”

闻父：“可是依我听来，你的意思分明是，我这位父亲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闻一多：“父亲刚才自己也说，我已经是任过教授的人了，那么，似乎不必凡事再由父亲替我做主。”

闻父：“你忘了我们闻家子弟绝不涉足军政的遗训了么？”

闻一多：“依我理解，这一条遗训的本意，乃是教诲我们闻家子弟，不为官位而钻营于政界，不为权柄而混迹于军旅。今我去往武汉，所受之职不过小小一个股长。我认为现在是国家图强之举急需各类人才效力报国之际，故而不担违背先人遗训之罪名。”

闻父：“这么说，你已很坚定了？”

闻一多：“儿意已决。”

闻父转身，缓缓走向一把椅子，坐下，不再看闻一多，神情凝重而愠色怫怫。

闻一多望着父亲，经久地沉默。

闻一多：“如果父亲再没什么教诲之言，儿退下了……”

闻父缄口，一动不动，闻一多一转身走向门外。

闻父：“站住。”然并未抬头。

闻一多驻足门口并未转身。

闻父：“我的话，你可以越来越不以为然了，你妻子的态度，你不可以不考虑吧？你征得她的同意了么？”

闻一多：“我想她会理解我的。”

闻父：“这么说，你还没跟她讲。”

闻一多：“今天就要跟她讲。”

闻父：“身在军旅，又意在报国，赴汤蹈火的关头总是要面临的，你已经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了么？”——仍未抬头。

闻一多：“儿并不崇尚匹夫之勇。如临担当正义之关头，纵如谭嗣同一样的死法，亦在所不惜……”

又是一阵沉默。

闻父低低的声音：“既然如此，那我再无话可说。我会交代韦奇将你一直送到武汉……”

闻一多终于回头，转身。

闻父坐姿如故，但见其老泪正落襟上，一滴，两滴……

闻一多不由得走到父亲跟前。

“父亲，我不是想成心惹您生气……”

闻父：“我并没生你的气。”

闻一多双膝一跪：“父亲，于国，于家，儿都有一份责任啊！我想……以后驷弟留法的经费，应该由我来担负才对，再不必父亲操心筹措了……”

闻父：“你起来。”

闻一多站起。

闻父扭头以袖拭了拭泪，凝视闻一多，表情又恢复了尊严：“记住，从今以后，再也不必跪我。你孝敬父母的榜样，早已做得很好，包括你的婚事，也是由于有孝心而顺从了父母的。这一点，我心里也清楚。而且每一想到，不无内疚……”

闻一多：“父亲，高真既已为我妻，我将会在夫妻关系上永远对得起她，决不做……”闻父竖掌制止。

闻父：“家驷给我写的信中，言及准备回国参加公费留法学生的考试，我相信，他定能如愿以偿。所以他，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什么，常与他通通信，替我多多地关怀他就是了。”

闻一多：“我也相信，以家驷的学业成绩，考取公费留法资格，是十分有把握的。”

闻父：“你妻不是又有身孕了么？”

闻一多点头。

闻父：“今后，你只要尽到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友，为国家文化知识人士的种种责任我就欣慰了。‘爱子，教子以义，弗纳于邪’。可知这是何人的话？”

闻一多：“《左传〈隐公三年〉》所载石蜡之语。”

闻父点头：“生老病死，人间常道。哪一天我和你母亲到了寿终正寝之时日，你若身在近地，能赶回来看上我们一眼，自然很好；若身在千里之外，不能及时赶回，也不必哀哀抱憾终生。我此刻便代表你母亲，提前谅解你……”

闻一多也流下眼泪来：“父亲……”

闻父：“你别打断我，想我闻延政，不过一前清秀才，沧海桑田，国废科举，已成于国于民无用之人。所幸五子中你和家驷，自幼勤学苦读，终成国家新文人知识者，此我大慰。尤其你们兄弟两个，今后当互励互勉，无论中国之局面再怎样风云变幻，动荡不安，宁肯固守清贫，也万勿为一时一世之荣华富贵，做下有辱闻氏子弟清明正气，遭万夫所指之事。这番话，我早就想对你说的。今日一并说了，以后父子再见，我也就不会再说它了。”

闻一多：“父亲，儿一定铭记于心，将来也一定要使儿女们铭记不忘。”

闻父挥挥手：“那，你就去吧。”

闻一多低头退出。

武汉。国民政府办事处。

闻一多在韦奇陪送之下行来，驻足高阶下，仰望道：“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

韦奇放下皮箱，作义士长别般拱手道：“那么，我回去了。”

闻一多：“你已从蕲水送我到武汉了，何不陪我进去一下呢？”

韦奇犹豫了一下：“也好，沾你的光，亲眼见识搞革命的军人们都是怎样的。”

闻一多一手抢先拎起皮箱，一手挽起韦奇，不无兴奋地登阶而上。

左右两名警卫同时伸出手臂：“先生，有何贵干？”

闻一多：“我是受总政治部邓演达主任之聘，前来报到的。”

另一个问：“您是闻一多先生吗？”

闻一多点头。

对方：“长官已通告您今日到来，命令礼貌放行。不过……”

闻一多：“需要看我什么证件？我什么证件也没随身带着……”

另一人：“那倒不必。看您的样子就像位写诗的人。”指指韦奇，“不过他不能进，这是警卫规定。”

韦奇笑了：“我说我回去嘛！”

闻一多：“你先别急着走，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几分钟后我出来接你，一定让你亲眼见识见识搞革命的军人们都是怎样的一些人士。”

韦奇：“那是开玩笑的话，不见识也罢。”

闻一多：“总之你得等我！”大步走进去。

韦奇在台阶上坐下，掏出一包卷烟。

一名警卫：“这位公民，你不能坐在这里，更不能在这里吸烟。”

韦奇扭头奇怪地：“在跟我说话？我不叫公民，叫韦奇。”

两名警卫互相看着一笑。

韦奇还是收起烟包站了起来：“不许我坐这儿，不许我在这儿吸烟，是吧？”下几级台阶，问，“那么我待在这儿可以了吧？”

一名警卫做手势，示意他再往旁边站。

韦奇往边上站了站：“行了吗？”

另一名警卫默许地点点头……

韦奇：“哎！两位兄弟，请教一个问题，你们告诉我这革命和起义有什么不同？”

两名警卫突然都将身子站得笔直，并同时立正敬礼。原来是有一行几名军官登阶而上。

军官们进去后，韦奇又说：“你们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一名警卫将手拢在嘴边告诉他：“不许说话，否则军纪处分！”

韦奇：“往靠近革命的地方一站，就连话都不许人们说了么？”

另一名警卫同样地：“不是指你，是指我们自己！”

韦奇：“明白了。那你们就别说，只听我说吧。要论这革命和起义是一回事呢，那么我还做过你们的榜样呢！我祖父曾在太平军里做过统领长啊，可谁料到，太平军的下场会那么悲惨呢！结果不是清军杀败了我们，是太平军自己人搞垮了自己人。要论这革命和起义不是一回事呢，那么就我韦奇所知，为革命争城夺地一死一大片的，还不是像当年的太平军一样，尽是些日子过不下去的农民弟兄……”

两名警卫突然又挺直身子，肃然立正敬礼，原来是一身军装、头戴军帽的闻一多出来了……

闻一多下阶走向韦奇，韦奇陌生地望着，又往旁边站，一时竟没认出他。

闻一多：“韦奇，为什么躲我？”

韦奇定睛看清，笑了：“是你呀，军服一穿，军帽一戴，认不出来了……”

闻一多笑了：“看，我有了邓演达主任亲笔批的条子，现在你可以随我进去了。”

韦奇：“就不了吧。”

闻一多：“怎么又不了？”

韦奇：“见识了你，也见识了他们。”指指阶上两名警卫，“等于见识着了嘛！现在，我有点儿明白了……”

闻一多：“唔！明白了什么？”

韦奇：“我明白我们太平军当年为什么败得那么惨了。当年像你这样的文化人，参加太平军的太少了……”

闻一多：“那也不是主要的原因。”

韦奇：“我常想，当年我父亲的父亲他们一块儿参加的太平军怎么一起就无可阻挡，一败就不可挽救了呢？从小想到现在，总算开窍了一点点……”

闻一多：“韦奇，这个问题一言难尽的啊！我刚报到，马上就有工作了，不能陪你聊下去了。既然你又改变了主意，我也不勉强你，在此和你告别了。”

闻一多双腿一并，举手向韦奇敬了个礼。

阶上的一名警卫纠正道：“长官，错了，应该右手。”

闻一多望了那警卫一眼，与韦奇同时笑了。

闻一多：“那就再来一次。”

又敬一礼，转身奔上台阶。

韦奇望着他的背影，笑道：“天生当教授的材料，居然也成长官了，看把他高兴的！”

闻一多登上台阶，推开一扇门，进入一个很大的房间。房内立一块很大的画板，已固定了画布；一应画具，也摆好在一张桌子上；还有两名女兵，背对着他，在窗前低声说笑……

两名女兵停止了说笑转过身来，同时敬礼道：“报告长官，我们随时听候您的命令。”

闻一多困惑地：“我，没什么事命令你们……”

一名女兵：“邓演达长官命我们前来协助您完成一幅宣传画。”

闻一多：“那，你们一定是画过的了？”

两名女兵一齐摇头。

闻一多略显失望地：“那你们去吧，我这里不麻烦你们。”

另一名女兵：“可是……”

闻一多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放，一边解军衣扣子一边说：“请你们回复邓演达长官，就说我一个人会画得更快些，保证按时完成。”

两名女兵一时不知所措，你看我，我看你。

闻一多将脱下的军衣往椅背上一搭，望着她们又说：“多谢了，可是我真的没什么事让你们做的。”

两名女兵只得怏怏离去。

门外传入她们中一人的话语：“不过是小小的股长，军衔才是尉官，神气什么呢？”闻一多摇头一笑。

闻一多挽起衬衣双袖，执画笔在手，站到画板前，沉思之后又放下画笔，操起了一柄板刷，饱蘸红色颜料，猝然在画布上落下一笔……

天黑了。闻一多在窗前吸烟斗，烟斗一红一灭……

门外一串女人的笑声。

一个男人的带有乞求性的话语：“宝贝儿，求求你，今晚赏给我次机会吧！”

女人：“也不是我不肯呀，你不是找不到一个没锁的房间嘛！”

门开了，男人的声音：“这里没锁，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男人的身影随声闪入，并往里拉扯女人。

女人：“不嘛，你坏！”

男人：“好男人也会心甘情愿为你变坏！”

男人将女人扯入，掩上门，背抵门搂抱住女人，狂吻。

男人：“宝贝儿，宝贝儿，我可想死你了……”

女人挑拨的娇声。

闻一多复转身面窗。

男人：“看那儿有块木板，让我把它放倒当床……”

闻一多：“我不允许，因为那是我画的画。”

一对男女这才发现他的身影，呆若木鸡。

闻一多：“再说油彩也没干，会染脏了你的军装。”

那男人：“你是谁？”

闻一多：“我是谁对你们无关紧要，你们还是另找别的地方吧！因为我没画完，一会儿还要接着画。”

灯亮了，着军装、分头抹得油渍渍的一名中年军官的手，缓缓从墙上滑落，看去是女军秘的女人，狼狈地抚头发，扣衣扣，抻裙子……

桌子上的画笔横七竖八，并多了半块咬出月牙的饼。

画布上，一幅宣传画已近完成。起始所落之一笔红色，涂为一个捂着胸口、鲜血染衣、倒在同胞怀中的牺牲者，看去似船工老韩。“驱逐外寇、打倒军阀、拯救中国”之黑体字口号分外醒目。

那男人：“你究竟是谁？”一边问，一边走向闻一多。

闻一多缓缓转身，嘴唇轻衔烟斗，一手攥之。

二人相互打量。

那男人：“我在问你话！”

闻一多：“奉国民革命政府之命，为它作画写诗的人。”

那男人：“立正！”

闻一多的身子往窗台一靠：“我不愿意！”

那男人举起了一只手。

闻一多：“你敢！”

那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门轻轻一响，那男人回头，见一角裙裾已闪出去……

男人美梦落空，恼羞成怒，脸都歪了，气急败坏地：“你！你你你为什么不立正？”

闻一多：“我为什么要立正？”

那男人：“因为你只不过是名中尉；而我，是少校！高于你两级军衔！对于你，我是长官！你跟长官说话那就应该立正！这是军中规定！否则就是目无长官！”

闻一多：“对于我闻一多，在这幢楼里，只有一人可算长官，那就是亲笔写信聘我来的邓演达先生。即使和他说话，他也不要求我必须立正。”

那男人一愣，张了张嘴，未说出话。

闻一多：“不过，既然已投身军界，您又高我两级军衔，我倒愿意从此刻开始视您为长官。”

那男人：“闻一多？你初来乍到是不是？”

闻一多不作正面回答，而说：“长官，向您报告两点：第一，闻一多不识军衔，所以没能一眼就从您的肩章上看出您的军衔比我的高两级，恭请长官原谅；第二，如果长官没有什么指示的话，可否请长官离开这个房间，因为下级闻一多还要继续画那一幅画，而那是我必须按时完成的任务。”

对方忽然尴尬地笑起来，笑罢，一手按着闻一多肩，做亲密状地说：“闻……你叫什么来着？”

闻一多：“闻一多。”

对方的手从闻一多肩上放下，轻拍自己脑门：“我怎么一眨眼忘了你叫闻一多呢！闻一多刚才我们不过……那个……是一场小误会嘛！以后咱们是朋友了！在这幢楼里，上上下下少有不买我账的，实话告诉你，我是有背景的。我的后台不是一般人物。只要你以后肯多听我的点拨，我保你官运亨通。要不了多久，也能当上位校官神气神气……”

闻一多一笑：“我不是为了当官才投身军界的。”

对方：“哎，这话既不坦诚，也很迂腐。不为当官，那到军界来混个什么劲儿呢？什么革命呀，保卫国家民族是军人的天职呀，那都只不过是一种标榜，平时说说罢了。若太认真，难道我们还真的值得为什么国家民族去掉自己的脑袋不成？现如今，从全世界看，革命在许多国家不过是一种时髦，一种时尚，既刺激又仿佛很光荣的时尚，投身此种时尚潮流中跟着玩玩，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玩得漂亮，后半生就吃革命这碗饭也未尝不可！”压低声音又问，“你知道革命对于我们男人最起码的好处是什么吗？”

闻一多：“是什么？”

对方：“与新类型女性的接触面大大地扩展了，女人比我们男人更爱追逐时髦啊！女人就不想经历一番刺激么？她们也是分外想的啊！但是追求时髦寻求刺激的女性，那得有资格。而有此资格的女性，在今天的中国，品位就一定不同一般，比如孙中山先生的夫人宋……”

闻一多：“长官，孙中山先生在我心目中是近代民族伟人，他的夫人在我的心目中是目前中国最杰出的女性之一。闻一多提醒长官万勿出言不敬，否则，说不定我会冒犯您的。”

对方尴尬片刻，又是一阵掩饰尴尬的笑：“好好好，那咱们就不以孙夫人为例了。让我告诉你个明白，咱们国民革命军中女学生不少，只要你经常对她们大谈国家啊，民族啊，使命啊，责任啊，她们往往就会被感动得眼泪汪汪的，那时她们什么都肯为革命，也为你本人奉献！……”

闻一多：“长官，我向您保证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因而您不必太对我表示关怀。请允许我现在开始接着画我的画。”说罢，大步走至画前，操起了画笔。

一阵舞曲传来。对方望着闻一多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径自一笑，跟过去，从闻一多手中夺下了画笔，纠缠不休地：“老弟，你听，今晚的舞会已经开始了，何必一人在此涂红抹黑的？来来来，人生难得几回乐，跟我去放松放松嘛！”

闻一多极不情愿，但又不便发作，被对方攥腕“挟持”而去。

一楼大厅。

军乐队在演奏舞曲，军官、雅士、名流、女人成双成对，贴颊偎身，翩翩起舞；下级军士们充当侍者，手托杯盏和小毛巾，在舞影间穿梭服务。

那名将闻一多“挟持”来的少校，身临其境，立刻变了个人似的，朝这边点头微笑，朝那边招手致意，一副风流倜傥、彬彬有礼的模样。

闻一多冷眼旁观。

一名充当侍者的下级军士来到闻一多跟前：“长官，喝点儿什么？有英国的葡萄酒，法国的葡萄酒，美国的威士忌，还有日本清酒。”

闻一多：“有咱们中国民间的米酒吗？”

对方：“这，这种场合，怎么会有那种酒呢！”

闻一多：“这种场合，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种洋酒呢？”

对方：“外国公馆和外国公司派人敬献来的。中国人一革命，他们就对我们友善起来了。”

闻一多：“是么？”

那名少校双手各牵一位女郎来到闻一多跟前，对一女郎笑道：“我这位同志加朋友，今晚就拜托给李小姐了。他不知为什么有点儿闷闷不乐，希望李小姐很快能使他高兴起来。”揽着另一女郎，旋转而去……

被称作“李小姐”的女郎，双手软绵绵地往闻一多肩上一搭，朱唇一绽，做出一种迷人的微笑：“这位军官哥哥，闷闷不乐所为何事啊？”

闻一多：“与国家兴衰无关，也与民族荣辱无关，纯粹是为了个人的事。”

女郎：“噢，我明白了，那一定是为感情方面的事？是红颜撒手人寰，还是情场失意的痛苦？”

闻一多：“小姐，请把手从我肩上放下来，我再告诉你。”

女郎娇嗔地：“这么看不惯我的双手啊？”双手顺着闻一多胸前滑落。

闻一多：“我在中国别处，闻到过血腥之气；而这里，又弥漫着太浓的荷尔蒙气味。我对两种气味在中国的混合过敏，这也可以说纯粹个人的事吧？”

女郎：“荷尔蒙是哪一国产的香水儿？我可从没用过那么一种牌子的香水。”

闻一多：“小姐，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言罢，肃然一躬，转身便去。

女郎悻悻地：“这种人，真不通趣！”

闻一多在舞曲声中回到自己作画的房间，一进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能将使自己“过敏”的那一种“气味”从胸中呼出似的。

在舞曲声中，他晃了晃头，定了定神，并且深吸一口气，又仿佛准备举起重物或打一套太极拳似的……

他从桌子上挑选了一支画笔，抬头之际，见两名曾派来听他吩咐的女军士中的一个，站在门口，正默默望他……

闻一多：“你来干什么？”

女军士：“还是邓演达长官命我来的。他说他知道你一写起诗、作起画来，就会连饥渴都忘了，所以……”

她的目光瞥向桌上的半张饼……

闻一多：“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完成我的画，无论什么人命你来的，都请你离开吧。”

女军士：“不，长官……”

闻一多：“既然你视我为长官，那么我命令你离开！”

女军士反而走向桌子，规整桌上的画笔。

闻一多生气地：“放下！”

女军士手握一把画笔，呆呆地看他。

闻一多一指门，严厉而又大声地：“离开。”

女军士将画笔“啪”地往桌上一拍，双腿一并，立正敬礼：“是，长官。”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出去了。

闻一多重新站在画板前，握笔难落。

乐曲声，似乎更响了……

画板上似乎交替迭现如下画面：

上海街道上士兵殴打工人和学生……

舞厅醉生梦死的一对对舞影……

船工老韩的死……

舞厅女人们的红唇粉面……

《京报》主笔邵飘萍遇难情形……

那一名令闻一多极其嫌恶的少校的嘴脸……

“三一八”惨案的情形……

闻一多望着，退至一墙，靠墙而立，表情郁闷至极。

一只手，在墙上摸索开关，关了灯。黑暗中，闻一多掏出烟斗，划着火柴……

闻一多走到窗前，吸烟斗，望窗外的万家灯火。外面传来一阵学生们的歌声：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救中华……

我们要团结，我们要团结

冲向前……

歌声由远而近，压过了乐曲声……

响起了开门声，灯亮了……

闻一多转身，见是一身着军装的中年男人。

闻一多：“演达先生……”

邓演达将托盘放在桌上，温和地：“我聘请你来，不是要你来当革命的钟点工的。看在我亲自送来的分上，吃点儿东西吧。”

闻一多：“演达先生，我虽已投身军界，还是习惯于称我尊敬的人为先生……”

邓演达：“这不应该是个问题。因为邓演达和闻一多之间，无论在何时何地，关系都永远是平等的。”

闻一多：“可我现在既不渴，也不饿。”

邓演达：“可我却不能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也这么想——那个为宣传国民革命画了十几个小时的闻一多，肯定既不渴，也不饿……”

邓演达说完，弯腰捡地上的画笔。

闻一多随之默默地捡。

二人直起腰时，四目相对，彼此睇视……

邓演达：“我以前听说的闻一多，没这么大脾气。”

闻一多不无惭愧地：“闻一多的修养，越来越显得不够了。”

邓演达：“这其实也不应该是个问题——倘若全中国之人今天都变成了修养一流的君子人士，于中国反倒是天大的怪事了。”走到画前，欣赏地，“画得很好。中国今天特别需要这样的画，尽管我本人家里挂的是山水。”发现了被画笔戳穿的地方，指着问，“那能修补好么？”

闻一多：“能。”

邓演达：“不习惯军界环境，是吧？”

闻一多：“我不习惯的倒也不是……”

邓演达：“不必说明，我知道你不习惯的是什么。所谓革命新军中，既有大批爱国青年，也有善投革命之机的旧军阀势力，还有个人野心家、流氓无产者、市侩以及伪装革命，实则是革命之危险敌人的人。但于中国，目前也只有这种样式的一种革命可以进行。而今天，有革命总比没有革命好……”

闻一多点头。

邓演达：“据我看来，国共合作，难以持久。藤麻是不可能拧成一股绳的。也许，我们病入膏肓、气血两亏的中华，还将经历更多的劫难啊……”

闻一多恳切地：“演达先生，我闻一多于政治的见解接近于儿童，不过每以儿童爱慈母般的一颗心爱着我们苦难的国家而已，您指的劫难究竟是什么？望能指教一多……”

邓演达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罢了。”擎起端来的一杯牛奶，“喝下去，否则我什么都不跟你说了，立刻就走。”

闻一多接过杯，一饮而尽；放下杯，注视着对方仿佛说道：“我已经喝了，先生请说下去。”

邓演达：“闻一多，你作为诗人，能以儿童爱慈母般的一颗心爱国，这已难能可贵。一个苦难的国家，需要有人用生命拯救它，也需要有人用诗鼓舞它。——恕我不能多说什么了，我还有些军务要及时处理……”

突然一声枪响。邓演达本能地将闻一多掩护身后……

喊声：“抓刺客！”

走廊里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又一声枪响——房门缓开，一中弹人倚门倒地。

几名警卫：“报告长官，这个人混了进来，攀到您办公室的阳台上伺机行刺！”

邓演达转身看了闻一多一眼，大步而去。

闻一多望着警卫们将尸体推出，地上流下一道血痕……

闻一多绕过血痕，也离开了房间。

曾舞影翩翩的一楼大厅，一片狼藉……

闻一多伫立楼梯上，呆望着。

第十四章

武汉江畔。

报童奔跑叫卖：“看报看报，刺客混入革命军司令部！……”

一身戎装，凭栏望水的闻一多拦住报童，买一份报，立刻便看。

报童的叫卖声中，闻一多缓缓而行。

拉二胡的盲叟与小女孩跪于一处，小女孩见闻一多走来，连连磕头。

小女孩：“军官老爷，赏几个钱吧，赏几个钱吧，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闻一多翻遍身上所有的兜，没钱。

闻一多无措地四顾，见那名姓李的校官与一女郎相挽走来。

闻一多略一犹豫，迎上去。

校官：“‘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捐躯赴国难，誓死忽如归’。我李荣既已投身军界，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今日你我在这里仿佛闲庭信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便血沃中华，肝脑涂地了！”说得悲壮而豪迈。

女郎：“你的话太使我感动了！”

校官：“爱国的话语，人人都是会讲几句的。而我李某，却定要做言行一致的爱国者。”

闻一多：“李校官。”

校官：“啊哈，闻一多，巧遇巧遇。我还是不得不纠正你，见了军衔比你高的军官，除非对方是一位将军，否则习惯上不以军衔相称。比如我又不是一位将军，那么你就不应称我李校官，而要称我李长官。”

闻一多：“谢谢你的纠正。”

校官：“对我你怎么能说你呢？要说您。你是下级，我是长官嘛！不习惯是不是，渐渐你就会习惯的。”

闻一多勉强一笑。

校官：“有事吗？”

闻一多：“您带钱了么？”

校官：“钱？有，有！要多少？”说着掏出大钱包。

闻一多：“够请四五个朋友吃一顿饭就行。”

校官从钱包里夹出两张钞票递给闻一多：“够吗？”

闻一多：“够，够，今后就会还您。”

校官：“这不就见外了嘛！我说过的，我们应该成为朋友。现在，我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嘛！”

闻一多：“很高兴您这位长官朋友借钱给我。”又强作一笑，点头离去。

闻一多回到老叟和女孩跟前，将钱给了女孩，并说：“往前走不远，左拐，有家小小的饭馆，扶爷爷去好好吃一顿饭吧！”

女孩又磕头。闻一多转身大步离去……

邓演达办公室。

邓演达在用毛笔批阅文件。

门外：“报告！”

邓演达放下笔：“进来！”

一名军官进入，双手捧着一套军服，军帽上还有一封信。

军官：“艺术股股长闻一多不知去向，留下了他这一套军装和给您的一封信。”

邓演达愣了片刻，低声说：“放下吧！”

门刚一关上，邓演达立刻拿起信，急切地抽出信纸看起来。

闻一多画外音：

演达先生，一多乃一布衣，与军界规矩，格格难入，故生去意。有负先生厚望，内疚不已。心中惴惴，无颜面别。知遇深情，容当后报……

身着长衫的闻一多，已在武汉至上海的船上。

潘光旦家。

闻一多缓缓从沙发上站起，凝视着潘光旦，转而又凝视顾毓琇。

顾毓琇：“真的。”

闻一多：“你们骗我，我不信，因为我一度离开了吴淞政治大学，一度离开了你们，你们想惩罚我一下吧？”

顾毓琇摇头：“北伐军竟封了吴淞政治大学，这是我们全校同人谁都没想到的。”

潘光旦：“一多，不仅你不再能成为吴淞政治大学的教授，我和毓琇，也都是失业知识分子了。”

闻一多：“为什么？难道我们在学校一边传授文化知识，一边向青年们宣传爱国主义，连北伐军也不能允许么？北伐军不是一支反帝反封建的革命军么？”

潘光旦：“毓琇，还是由你来把我们听到的一些情况告诉他吧。”

顾毓琇：“我们听说，北伐军内部要起巨大的分裂。也许，蒋介石要调转枪口，视共产党为敌了。”

闻一多：“联共，不是孙中山先生的一条遗训吗？”

顾毓琇：“但是孙中山先生不是已经去世了吗？政治之事，波谲云诡，莫测多变，怎是我等文化之人所能悟得透的呢？”

潘光旦：“一多，毓琇明日就要离开上海，暂回家乡去了。我闲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会相当寂寞。你不如留住在我家，陪我一段日子。”

闻一多缓缓跌坐于沙发。

顾毓琇：“我也有此建议。如今时局凶险，你的性情，你的诗，也许会给你带来难料的结果，我和潘兄同样不放心。所以，我支持他把你扣押在他家里一些日子。”

顾毓琇说时，闻一多一直感动地注视着他。待他说完，又将感动的目光望向了潘光旦。

潘光旦：“你回到蕲水老家去，还不是要被郁闷侵蚀着灵魂么？你不但属于你的家人，也属于朋友们啊！我们两个郁闷之人在一起，不是更容易用我们的乐观，战胜处处包围我们、打击我们的失望么？”

闻一多：“行，我听你们的。我累了，觉得身心疲惫。”

闻一多往后一仰，头抵沙发靠背，以手抚额。

“四一二”的枪声……

一条血流顺着人行道缺口淌入下水道。

潘家。

闻一多、潘光旦各坐一隅互相望着。

夜是那么静，仿佛因大屠杀而万籁寂静。

钟摆声是那么清晰、单调，仿佛每一秒钟的声音，都被它伸长了。

潘光旦自说自话地：“该上弦了。”

闻一多：“别，它的声音早已使我头痛欲裂。”

潘光旦站住，退回原处，复坐下。

闻一多却猛然起身欲往外走。

潘光旦拦住他：“哪儿去？”

闻一多：“想出去走走。”

潘光旦：“不许。”

闻一多一顿足：“潘光旦，你等于是将我囚禁在你的家里了呀！”

潘光旦：“随你怎么认为。”

枪声，先是单发的枪声，接着是扫射的枪声。

潘光旦：“你听，外边在继续杀人。”

闻一多：“那我也要出去！我要出去看一看中国人枪中的子弹，怎样射穿另一些中国人的胸膛，我要出去看一看中国人的大刀，怎样砍下自己同胞的头颅！”

潘光旦掏出钥匙，干脆将房间从内反锁了，再次退回原处坐下，默默瞪着闻一多。

闻一多：“我们像两个惊弓之鸟般的胆小鬼。”

潘光旦：“你还莫如直说我潘光旦才像。我不耻于担此污名。因为我不愿看到子弹射穿你的胸膛，大刀砍下你的头颅，而之后有人作出解释杀一位诗人其实是误杀。”

闻一多冷笑：“误杀？解释？……”

潘光旦：“是啊！果而那样，其实根本不会有谁来向闻一多的好友潘光旦解释什么。中国从来不怜惜她的诗人遭到多么可悲的下场。屈原是个例子。李白是备受压抑的。而杜甫，除了别的诗人们尊敬他，对于他所处的时代，他几乎是个多余之人。”

闻一多望着好友，听着他的话，默默然呆立在门口。

潘光旦：“我困惑，我困惑我所钻研的社会进化论学理啊！按照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原则，世界上的一切物种该是优胜劣汰，人类也不例外。可是在我们的中国，为什么情形常常反过来？为什么那些优秀的勇敢的追求进步与光明的人，每遭迫害与杀害？这样一种‘反淘汰’的丑陋现象，虽然在别国的历史上也屡屡发生，但是在中国，却未免延续得太长太长了，可悲啊！”

潘光旦说时，闻一多默然离开门口，退回到床那儿，枕手仰躺了下去。

电话铃骤响。闻一多猛地坐起，与潘光旦对视。潘光旦犹豫了一下，走去抓起电话。

潘光旦：“是我，潘光旦。想听，想听！”

潘光旦将听筒按在胸前，向闻一多招手。闻一多走过去，伏在桌上。

潘光旦：“毓琇打来的，说《新闻报》上有一条消息，他想要读给我听。”

闻一多点头。

潘光旦对话筒说：“那就开始吧，大声点儿，我这几天耳鸣。”

潘光旦说完，举着话筒，二人同时附耳聆听。

话筒中传来顾毓琇的声音：“直鲁联军张宗昌部，欲与南京国民革命军李宗仁部大战于蚌埠，那一带一百八十里内，已断绝人烟，所有乡镇居民，逃离一空。家具皆以绳索相连，沉于附近水塘内，以避战火。门窗俱无，以棺材或巨石堵塞。一至夜间，灯火全无，鸡犬猪等，觅食野地，无人看管。而白日，玫瑰芍药犹自墙隅自开，新栽稻秧，翠蔼可喜。然一百八十里内，不见人影……”

闻一多与潘光旦不禁相视一眼。

顾毓琇的声音：“潘兄，你和一多还好么？”

潘光旦：“好，好，我们都平安无事。用一多的话说，像两个惊弓之鸟般的胆小鬼似的活着。一多就在旁边，你跟他说。”

闻一多接过了话筒。

顾毓琇的声音：“一多兄，不知为什么，在所有朋友中，我最牵挂你的安危。请牢记，到目前为止，清华还仅仅出了你一位有影响的诗人！”

闻一多：“毓琇，我很好。潘兄整日将我像一个孩子似的看管着，我一定听他的话。毓琇，凶险时代，你也要多多保重啊！”

闻一多缓缓放下电话，又与潘光旦对视。

潘光旦：“上海街头的血迹还没干，又相互火并起来。并且以国民的名义，还打着革命的旗号。”

闻一多拉开抽屉，取出纸铺在桌上。

潘光旦：“你？”

闻一多低声地：“写诗，我也只有写诗，我这对时代对国家和民族完全多余的诗人只有写诗，只有写诗。”

潘光旦退开，坐回原处，表情肃然地望着闻一多。

笔迹落在纸上。

静夜！我不能，不能受你的贿赂。

谁稀罕你这墙内尺方的和平！

我的世界还有更辽阔的边境。

这四墙既隔不断战争的喧嚣，

你有什么方法禁止我的心跳？

最好是让这口里塞满了沙泥，

如其它只会唱着个人的休戚！

最好是让这头颅给田鼠掘洞，

让这一团血肉也去喂着尸虫。

潘光旦：“一多，把你已经写下了的，读来我听听。”

闻一多头也不抬地将写满诗句的几页纸往桌边一拂，不料散落地上。

潘光旦起身捡起纸页，退回原处坐下看。

埋头写着的闻一多。

看得心潮难平，不由得又站起的潘光旦，一边踱来踱去一边接着看。

潘光旦走到闻一多背后，一手重重地按在闻一多肩上。

闻一多停了笔。

“没写完。”

潘光旦：“你的诗永远也没有句号。”

而闻一多放下笔，离开桌子，去到床那儿躺下去。

潘光旦：“一多，这几页纸因你的诗句而烫手。”

闻一多：“但愿谁的手能握一把碎冰，探入我胸膛，除一除我心焰的热度。”

潘光旦情不自禁地读了起来：

如果只是为了一杯酒，一本诗，

静夜里钟摆摇来的一片闲适，

就听不见了你们四邻的呻吟，

看不见寡妇孤儿抖颤的身影，

战壕里的痉挛，疯人咬着床榻，

和各种惨剧在生活的磨子下。

幸福！我如今不能受你的私贿，

我的世界不在这尺方的墙内。

听！又是一阵炮声，死神在咆哮，

静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

闻一多一阵咳嗽。掏出手绢捂口，潘光旦放下诗稿，快步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手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闻一多手缓缓握紧手绢，自言自语：“潘兄，请你这位研究进化论的学者告诉我，我们梦想的中国她在哪儿？我们追求的美好的社会在哪个方向？为什么外国人横行于中国，可以任意杀戮我们中国人，中国人自己还要互相残杀，使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使千万同胞雪上加霜？”

潘光旦双手拽住了闻一多那只握手绢的手，眼中流下泪来：“一多，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些国事！从现在起我不许你吸烟。明天我要带你到医院去！后天我要带你离开上海！我家在杭州郊区有一处老房子，我要陪你到那里去休养休养。”

闻一多：“与其强壮而不进行思想地活着，莫如让这生命之烛干脆早些熄灭了罢。”

潘光旦：“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起身走至桌前，将桌上的烟斗和烟丝盒收入抽屉，想想，连各类笔也一并收入抽屉，锁上。

潘光旦一扭头，见闻一多又躺下。

“闻一多，我潘光旦只有一个叫闻一多的挚友！清华因为闻一多这个名字而感到欣慰！多少闻一多的朋友将与你的友谊看得弥足珍贵！我有资格代表朋友们说，我们不允许你如此悲观！我们不允许你轻视自己的生命！我们不允许你咳出血来而不在乎！”

闻一多低声地：“诗是我心，友谊是我肝脾，这两样对于闻一多的生命，缺一不可。”

潘光旦脸上淌着泪：“那你就应该听我的！”

闻一多：“好，我听你的。”

潘光旦关了灯：“那么，现在，现在我们睡觉。”

潘光旦最后一句话，越说声音越小。

黑暗中，叹息一声的潘光旦，难以合目。黑暗中，闻一多同样呆瞪屋顶。

从什么遥远的幽冥之处，似有女儿如怨如泣的呼唤传来。

“爸爸……”

“爸爸……”

“爸爸……”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那朝霞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缕香——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象春风里一出梦，

象梦里的一声钟，

忘掉她，象一朵忘掉的花……

清泪从闻一多眼角溢出。

闻一多、潘光旦对坐在列车内，列车缓缓停于一个小站，站台上灾民们争先恐后往车上挤。

混乱的人群中一位女子的侧面引起了闻一多的注意，她是闻一多在轮船上见过的那位女子。

闻一多掏出手绢擦了擦车窗玻璃，女子被挤得陀螺一般旋转着身子，她的正面对着车窗时，似乎也认出了闻一多；四目隔窗久久凝视，闻一多张了张嘴。

而潘光旦在低头看书，没注意闻一多怎样。

列车缓缓开动。

闻一多起身。

潘光旦放下了书本，奇怪地看着闻一多。

闻一多离开座位，俯身于别的窗口，不顾人们诧异的眼神。闻一多一个一个地换着窗口外望。

那女子周围已没有人，她还呆呆地定定地站在原处，目光却望着列车的前部，再也没与闻一多的目光迎视在一起。

那女子臂上的黑纱那么显眼。闻一多急走向两节车厢连接处，却只来得及再望到一次她的身影。

潘光旦出现在他背后：“你怎么了？望什么呢？”

闻一多：“像是一位结识过的人。”

杭州西湖。

游船上，闻一多为潘光旦画像，签了名，递给潘光旦。潘光旦看着被漫画化了的自己，哈哈大笑。

潘光旦扯闻一多入一酒肆，双双登上窄梯二楼，刚一就座，有人（当然皆中青年知识分子）认得潘光旦，互打招呼，于是潘光旦介绍闻一多，于是众人将两张小桌并了起来，坐于一处。

堂倌上来酒菜，众人彼此敬饮。

天黑了，二人不无醉意，脚步都有些飘浮，相搀携着走在街上。

有结伴的妓女纠缠他们。

有乞讨的孩子追随他们，他们各自掏出铜板分给孩子们。

闻一多忽然大声：

红灯下我陪人们醉酒，

沙发上我献给人们两支香烟，

我陪着人们坐车子，走路，吃饭。

仿佛一天天我也有我的贡献。

给绅士们让着路，向熟人们点着头。

看那打扮入时的女子，我表示我的惊羡，

要行乞的孩子们跟来了，我抛下一枚铜板，

不要误会了，这就是我的贡献。

我能哭得像婴儿，在一刹那间，

这一刹那间才是我最伟大的贡献！

在那一个夜晚，在杭州的一条街上，闻一多一边大声吐叫着他诗句化了的内心苦闷，一边不时地挥舞手臂。

潘光旦大声地：“中国要清醒的人们醉生梦死，要醉生梦死的人们永远醉生梦死，那么我们酒醉给她看！”

闻一多：“而且，我们还要告诉她知道，我们并不怕死！”

在那一个夜晚，在杭州的那一条街上，两位留美回国的学人，两位失业了的教授，脚步飘浮，相互搀扶地走着，走着，街上已没有行人，市声已彻底安静，幽冷的路灯，像一只只独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潘兄，我亲爱的朋友潘光旦，你怕死么？”

“一多，我亲爱的诗人闻一多，我怎么会不怕死呢？我们还都这么年轻，我们想为中国做的事情，还根本没开始做起。”

闻一多又大声地：

不要害怕，不要怕啊我的朋友，

哪一天只要命运肯放我们走，

不要怕，虽然得走过一个黑洞，

你大胆地走，让我掇着你的手，

也不用问哪里来的一阵阴风！

闪电，闷雷，这一个暑夜将下雨了。

闻一多手指夜空，继续大声地：“天公，你为什么只闪电？你为什么只响雷？你怎么不为中国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用你那滂沱的泪水也为我们的中国心冲个澡！”

潘光旦：“快下雨！快下雨！别让我的朋友着急！”

仿佛在回应他们似的，又一道闪电，又一串闷雷，雨果然下起来了，而且顿时就是瓢泼大雨。

两位失业的教授在雨中搀扶地走着，走着。

二人回到寓所，门上插一封信。潘光旦取下信，开了门。

二人进屋后，两只落汤鸡似的互相望着。

闻一多：“潘兄，我们是不是，太颓唐了呢？”

潘光旦：“你认为呢？”

闻一多醉意已过，不无羞惭地：“我想，起码我自己是有一点意志消沉了。我知道这不好，我闻一多既非唯一为中国苦闷的人，更不是唯一不幸的人，我何至消沉若此呢？而我还当过教授，为人师表。”

潘光旦扯了条毛巾递给闻一多，之后一边脱去西服一边说：“人难免有消沉的时候，我们大可不必为醉了一次而羞耻。何况，连李白都主张人生难得几回醉，你快洗个热水澡。”

“你先。”

潘光旦：“还是你先，你体质刚刚恢复了些，我怕你会着凉，我要看看这封上海家里转来的信，我走时嘱咐家人要把信及时转到杭州来。”

潘光旦说着，将闻一多推入浴室。

潘光旦拆了信看。

闻一多穿睡衣从浴室走出，见潘光旦在吸着烟来回踱步。

闻一多：“禁我吸烟，怎么不禁自己。”

潘光旦从桌上抓起烟盒，抽出一支给闻一多。

闻一多接过道：“考验我？”

潘光旦：“我自己都戒不了烟，何必要求你把烟彻底戒了呢？现在我宣布对你开禁了，吸吧！”

潘光旦亲自替闻一多点燃了烟。

闻一多深吸一口：“真是有点久违了。你怎么看起来很高兴似的？”

潘光旦微笑地：“我心里确有高兴事，随信而来的。”

“快说，你高兴之事，也是我高兴之事，让我分享你的高兴。”

“南京第四中山大学复函了，初拟聘你为外国文学系副教授。”

“第四中山大学，聘我？”闻一多始料不及。

“就是以前的南京东南大学，你不是跟我谈过有去任教的愿望吗？”

闻一多：“我也只不过是跟你谈过，并没有正式与他们联系。”

潘光旦：“是我给他们写信替你联系的。同时所聘的副教授还有严济慈、竺可桢、李四光等，你们这样一些人物合在一起，正所谓强强互补，优优相映，可为中国共谋一番教育的事业啊！”

闻一多无语凝视潘光旦。

潘光旦：“你干吗这样看着我，莫非你又不愿去了？”

闻一多仍无语凝视他。

潘光旦急了：“你倒是开口说话呀！”

闻一多：“那么你呢？何去何从？”

潘光旦略一愣，遂笑道：“先别管我，我潘光旦自有打算就是了。”

闻一多：“恐怕不是自有打算，而是重友轻己了吧？潘光旦啊潘光旦，面对你这么无私的朋友，你叫闻一多还有什么话说呢？”

潘光旦：“闻一多啊闻一多，帮朋友是一个人的一种权利也是一种义务，人有享受友谊的时候，便当有为友谊尽义务的时候。这不是你的一条座右铭吗？”边说边进入浴室去了。

闻一多跟到浴室门前：“那是闻一多对自己的要求。”

潘光旦在浴室回答：“就不许潘光旦接受过来，也作为对自己的要求么？”

闻一多：“如此说来，我们共勉就是了！”闻一多说着，竟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传来对话：“你这家伙，怎么穿着浴衣又进来了？”

闻一多：“朋友中一人曾告诉过我，潘光旦这家伙，自幼养成了喜欢让人搓背的贵族习惯。我要言行一致，替朋友一尽此劳。”

潘光旦：“出去出去，弄湿了浴衣，我可没有第二件给你换！”

闻一多：“我穿你的就是了嘛！老实点，诗人闻一多为你搓背，定是你以后大大的一个谈资啊！”

潘光旦：“搓得好，搓得好！闻一多，有了这一种本事，你将来再也不用怕失业了！”

南京第四中山大学，一教室内黑板上一行美术体大字：“欢迎诗人闻一多”。

闻一多步入教室，也没往黑板看一眼，站到讲课桌前，放下教材便开始讲课。

闻一多：“诸位，时局动荡，四土不安，闻一多竟有缘向诸位传授关于英美诗歌、戏剧及散文方面的知识，实乃一幸。我认为，学生当以学习为主，学校当以学生为主，教师当以教育为诗性的事业。我定奉此三项原则，竭诚为诸位服务。现在，我们开始讲英美诗歌的起源。”

闻一多转身要往黑板上写字，这才发现黑板上的那一行字。

闻一多扶扶眼镜，定睛细看，低声地：“谢谢诸位。”并深鞠一躬。

闻一多：“想我闻一多，不过留美三年，不过写了些诗，浪得诗人虚名，其实没什么了不起。不久前我又写了一首诗，题目是《口供》，不妨背给诸位听听，也算是我对诸位欢迎我上课热情的一种表示。既然我们这一堂课讲的是诗，我背一段自己的诗给你们听想来不是什么罪过。”

闻一多在讲台上边踱步边背诗：

我不骗你，我不是什么诗人，

纵然我爱的是白石的坚贞，

青松和大海，鸦背驮着夕阳，

黄昏里织满了蝙蝠的翅膀。

你知道我爱英雄，还爱高山，

我爱一幅国旗在风中招展，

自从鹅黄到古铜色的菊花。

记着我的粮食是一壶苦茶！

可是还有一个我，你怕不怕？——

苍蝇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

如闻一多们的一批文化知识分子，乃是将“济世”和“治学”当作自然使命的。相对当时内战不息、百业维艰、众生苦难的旧中国，他们这一种使命感格外强烈。“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李大钊的两句诗，最能体现他们所追求的文化精神。“济世”在他们那里，便是“启蒙”，“治学”在他们那里体现为教育。只要这两方面，有一方面留给他们有所为的空间，即使是非常狭小的空间，他们也会无怨无悔，孜孜不倦。

闻一多在课堂上侃侃而谈。

闻一多在课下被学生们围住，耐心而谦和地回答众问。

闻一多在小院里沉思，似有感想，回到房间奋笔疾书。

闻一多在图书馆书架之间翻阅。

各类署名闻一多的报刊，如《新月》月刊，刊有他的文章——《白朗宁夫人的情诗》和《近代英美诗选》等。

1928年9月，二十九岁的闻一多难拒诚聘，离开第四中山大学，赴武汉就任武汉大学教授兼文学院院长。

闻一多与教授们开会。

闻一多：“东润先生，你是不是可以为中文系开中国文学批评史这一课？我是读过森斯伯里的英国文学批评史的，但是那时我们中国只出现过陈中凡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史。陈先生已经作出了最大贡献，但终究只尽了启蒙的责任，无法应用到大学的讲坛。”

朱东润：“能不能给我一年的时间，做些充分的准备？”

闻一多：“可以，当然可以。为了对学生们负责，我们文学院是应该有这一种期待的耐心的。而且，我个人认为，东润先生这一种认真的态度，很值得提倡，也很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校役进来：“闻先生。”

“什么事？”

“有人找您。”

“请到会客室稍坐。”

“他说还有要事在身，急着走。”

“你看见了的，我们正在开会。”

“他是，是市长先生的秘书，他说是市长派他来的。”

朱东润：“你还是先去应酬一下吧，我们继续讨论就是。”

另一名教授：“是啊，快去吧。我们的大学，毕竟在武汉市的地界内，关系僵了不太好。”

众人七言八语促之。闻一多皱着眉离开会议室。

闻一多随校役来到会客室。

校役小声说：“客人就在里边坐着，已经等得不高兴了。”

闻一多进入，一位三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子从沙发上站起。

那男子：“求见闻院长一面，真是如持沙漏而候啊！”

闻一多：“我恰在开会，让您等待了，实在是对不起得很，请坐，请坐！”

二人落座后，那男子递上一张名片。

闻一多：“那么，姚秘书到此，有何公干呢？”

“是市长派我来的。”

“校工已经这么告诉过了。”

那男子：“市长是您的清华同窗。”

闻一多：“这一点，我没来武大之前，就已经听说过了。”

那男子：“那么，闻先生任职武大之后，为什么……”

那男子装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请说下去，直言为好。”

“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何必直言？”

闻一多：“姚秘书是不是责怪闻一多不曾主动去拜见过市长先生？”

那男子默然一笑。

闻一多：“市长先生对闻一多也有这种责怪的意思么？”

那男子：“啊不不不，市长绝对没有闻先生说的那个意思！我么，当然也是没有的。没有，没有……”

闻一多也一笑：“我与市长虽曾同是清华学子，但在清华时，没有什么交往。现在，他乃一市之长，公务必然繁多，我又没事情向他汇报，就更不便前去打扰了，还望姚秘书替闻一多在市长面前解释。”

那男子：“闻先生多心了，我再说一遍，市长他是绝对没有责怪闻先生的意思的。非但没有，听说闻先生改吸烟斗了，还让我给闻先生送两包古巴烟丝来。”

那男子说着从包里取出烟丝。闻一多接过，放在茶几上：“再请姚秘书替我多谢市长。”

那男人：“闻先生想必知道，古巴烟丝，市面上是见不到的。”

闻一多：“这个我知道，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外国，只有达官贵人们才吸得起古巴烟丝。不过，市长派您来，不会是只让您送两包古巴烟丝给我吧？”

那男子压低了声音：“闻先生，市长其实有事求您。”

闻一多：“求我？”

“市长希望您推荐他在武大兼任教授。”

闻一多沉吟。

那男人盯着他的脸期待他的态度。

“市长他，希望还能多挣一份教授的薪金不成么？”

“如实相告，市长才不在乎教授那每月几百大洋，市长要的是教授的名分。有了教授的名分，市长在全体民众心目中，不就非是一般的一位市长了么？”

闻一多点头：“是啊，可市长他想教什么，又能教什么呢？”

那男子：“这就全凭闻先生看着办了。市长要的只不过是教授的名分么！难道市长还能真来上课不成？”从皮包里又取出一封信，双手呈递，“这是市长的亲笔信，请闻先生过目。”

闻一多抽出信纸，看罢，将信纸塞入信封，放在两包烟丝上。

闻一多：“烦请姚秘书回去告知市长，这一件事……”

那男子喜出望外地：“包在闻先生身上了？”

闻一多微微一笑，摇头道：“闻一多束手无策。”

笑容僵在那男子脸上，继而变成一副羞恼的表情。

闻一多：“一多受武大师生信赖，以浅学陋识而惴任文学院院长之职，本已惭愧，何敢再将武大之校誉，学生之利益，当作礼品，拱手相赠呢？纵使武大真要聘几位不任课的名誉教授，也须经校委会讨论酝酿，聘那等有真才实学，足以使武大校名生辉，使师生引以为荣的人物吧？”

那男子倏地站了起来：“这么说，你是不肯给个面子了？”

闻一多也站了起来：“闻一多爱莫能助。”

那男子：“你！”拿起茶几上的烟丝和信塞入包内，狠瞪闻一多一眼，往外便走。走到门口，回头又说：“我会对市长说，你讽刺他没有真才实学。”

闻一多淡淡一笑：“一多所言仅仅是一个事实，并无讽刺的本意。倘姚秘书非要那么汇报，一多也只有徒唤奈何而已。”

那男子掼门而去。

闻一多皱眉沉思。踱到窗前，望着外边那男子的身影钻入汽车。

第十五章

又是一艘海轮行驶在苍茫的海上。

大学毕竟不纯粹是君子相敬而处之地，结党营私的现象也是司空见惯的。武大换了一位校长之后，于是有人趁机窥伺起文学院院长的职务来。时值已经归国的梁实秋受聘于青岛大学主持外文系，于是闻一多辞去武汉大学文学院院长职务，与好友同赴青岛。

客舱里，梁实秋手持一卷《新月》在读，而闻一多倚床坐在他对面，认真听着。

梁实秋：“闻一多先生的新一本诗集《死水》，以一种‘老成懂事’的风度，为人所注意。这一本诗集中的诗，在文字和组织上所达到的诗的纯粹性，以及必将为中国建立一种新诗完整风格的成就，较之国内任何诗人皆可尊敬。这不是一本热闹的诗，那是当然的。这是近年来一本标准的诗集！由于其风格所暗示，现代国内作者向那风格努力的，已经很多了。在将来，它将成为一本更不能使人忘记的诗集，闻一多先生也将成为一位更不能使人忘记的诗人！”

梁实秋抬头看着闻一多说：“一多兄，自从我归国后成为《新月》编者的一员，一直铭记你我在清华共同立下的志愿，要为中国的诗从古典走向现代一尽微薄之力，所以对于评论诗歌的文章，一向是很重视的。”

闻一多：“这是第几期？”

梁实秋看看封面：“第三卷第二号。”

闻一多：“这位沈从文君，你可认识？”

梁实秋摇头道：“不过我已注意到他的几个短篇，有与众不同的诗境小说的才气。只是他那一种写小说的才气，现在还没有引起足够的关注，我打算以后写文章评评他的小说。”

闻一多：“我的诗的短处，都被他的文章说中了。所以我相信他所提到的长处也是由衷的。有这等水平的读诗的人喜爱看我的诗，实在是我这个写诗的人的一种幸运。只是，他对我的诗，评价太高了，反而使我有些不安。”

梁实秋：“我却觉得是恰如其分的。”

闻一多兄长般微微一笑：“实秋看我这个人及我的诗，恐怕总难免是加入了太多个人的好感的吧？”

梁实秋：“此言谬矣。难道你真的不知《死水》诗集一出，在中国文坛产生了怎样的反响吗？”

闻一多：“这几年，我辗转效力于中国的教育事业，写诗反而变成了近乎业余的爱好。对于别人如何评说我的诗，知之甚少。”

闻一多一边说，一边走到了舱外。

梁实秋放下《新月》，跟到舱外，接着说：“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七子之歌》发表以后，中华基督教青年会全国协会教育总干事刘湛恩先生将那一首诗收入到了他编的《公民诗歌》集中。有一名叫吴扬的青年读后，十分激动，又推荐此诗转载于《清华周刊》第三卷，并写了附识，说：‘读《出师表》不感动者不忠，读《陈情表》不下泪者不孝。古人之言屡矣。余读《七子之歌》，信口悲鸣一阕复一阕，不知清泪盈眶，读《出师》《陈情》时，故未有如是之感动者。今录出之聊使读者一沥同情之泪，勿忘七子之哀呼而已。’难道，那位真挚青年之评价，也是太高了么？”

闻一多：“那位青年的那一段文字，我在《清华周刊》上曾读到过的。你不提，我便彻底忘了。实秋，你还记得他的名字是哪一个字吗？”

梁实秋：“弘扬的扬。”

闻一多：“吴扬，吴扬，显然是笔名了。”

梁实秋点头。

闻一多：“国运衰落，领土沦丧，官吏腐败，众生维艰，迫得爱国的青年们，直想大哭大叫一番啊！”

梁实秋：“而你的诗，替他们表达了爱国忧国的心情。这也是闻一多的诗意义的一方面。还有一位苏雪林君，近来在《论闻一多的诗》中，引用志摩的一段话评论你的诗。”

闻一多：“噢？志摩那段话怎么说？”

梁实秋：“那是志摩在上海暨南大学演讲稿中的一段话。志摩在痛论中国当前之种种病症后，作了一番比喻。他说，这情形好比海湾和大海是相通的，但后来因为沙地的凸起，这一湾水渐渐隔离它，从原来的海，而变成了湖。这湖原本也天得几股山水的来源，但后来又经历峡谷的变迁，这部分水的来源也断绝了，结果这湖干涸成了一片小潭，乃至小潭的止水，长满了青苔与萍梗，变成眼看就将要完全干涸掉了的一个东西。这是我们受教育的市民阶级的相仿情形。现在所谓的知识阶级，也无非是这潭死水里比较泥草松动些，风来还多少吹得动点儿的一洼臭水。别瞧它矜矜自喜，可怜它能有多少前程？还能有多少生命？这便是志摩演讲稿中的原话。”

闻一多钦佩地：“实秋，你的记忆好生了得，竟一口气复述了下来。”

梁实秋：“因为我觉得他所作的比喻，也是很形象了。”

闻一多：“那么，你又怎么看的呢？”

梁实秋：“水因为不流，所以水草泛生，又帮助吸干这有限的水。同样的，中国的活力因为断绝了与世界的互通，所以发生了种种本原性的病症。这些病症又反过来侵蚀本原，帮助消尽这点仅存的活力。但是志摩他是将死水比作中国的知识阶级，而你以死水象征腐败颓废的全中国。”

闻一多不由微微点头，凭栏仰望海空飞翔的海鸥。

梁实秋：“一多，但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要当面问你。”

闻一多侧身望着梁实秋，期待着……

梁实秋：“如果你承认你以死水象征腐败颓废的全中国，腐败颓废着的，是否也包括我们中国的民众？”

闻一多掏出烟斗和烟袋，一边沉思，一边在烟袋里按实着烟斗。

梁实秋：“如果也包括生存维艰的民众，对于民众，是否有欠公正呢？”

闻一多提起长衫一角，点燃烟斗。吸了一口烟后，痛心而又平静地：“在当前之中国，我最见不得的另一种现象，也是民众欺凌民众的现象。”

梁实秋：“这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闻一多：“但这实在不应该是司空见惯的现象啊！试想，贪官污吏已经在鱼肉着生存维艰的民众了；乡村的恶霸地主已经在剥削压迫着农民了；贪婪的政府，已经在通过五花八门的税收，企图榨干民众的最后一滴血汗了。日本人开的纱厂，已经不将我们中国女工当人看待了，而那纱厂里的中国工头，却还要仗着日本人的势力，一有机会就欺辱我们同胞中的姐妹，克扣她们少得可怜的工资，调戏她们取乐，甚而奸污她们，视她们为另一种妓女似的。而那中国工头，很可能刚从乡村混到城市里不久。在乡村的时候，也很受恶霸地主的剥削和压迫。只不过由于甘当日本人的走狗，才做上了一名被雇用的工头。在日本人的眼里，他也只不过是一条狗。他一旦成了那样一条狗，对自己的同胞竟尤其凶恶。被富人叫作臭苦力的中国男人，欺辱软弱无助的中国女人的现象，天生膀大腰圆的街头巷尾的二流子小痞子，在一街一巷称王称霸，欺辱四邻的现象，不是比比皆是么？对于他们的行径，是谈不大上腐败的。因为腐败得有腐败的资格。比如惯于吃喝嫖赌和吸大烟的人，祖上总是曾为他们多多少少留下点产业供他们挥霍的。而我所说的那些现象，只可以叫作俗恶。官场的腐败，民族精神的颓废，再加上民间鸭鸡相啄的现象，除了令人想到《死水》，再实难令我能联想到别的啊！实秋，你还记得我们当年在清华共同起草的那一篇《美底司的宣言》么？”

梁实秋点头。

“那时我们对于诗，进而言之，对于一切艺术的理解，多么单纯啊！”闻一多不胜感慨。

“是啊，单纯得像天真无邪的少女对于圣洁爱情的那一种美好向往。”

“那时我们以为，诗以及一切的艺术之最高真谛，便是奉献给人们以美的享受。可是面对一潭死水，我的笔下，再难流淌出纯美的诗句了。仿佛天真无邪的少女，渐渐长大成待嫁闺中的女子，却不知那圣洁的爱情该给予谁。那时的我们，未免太过自信，踌躇满志，以为仅仅靠了实行美的教育，便可以令中国改变现状。如今我终于明白，这是一厢情愿的，非得有一股摧枯拉朽的伟力，将中国这一潭死水掘开几处缺口，泄尽污浊的水层，清除肮脏的塘泥，重新引来清澈的水流才行。”

梁实秋：“那么，也就只有暴力的革命了？”

闻一多：“可是，实秋你是清楚的，理念上我并不赞成暴力的革命，甚而持反对的态度。一个国家在自己解决自己国家问题的方式上，选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牺牲千千万万人，尤其青年们的生命的途径，无论怎样看，代价毕竟太大太大了，是一件太可怕太惨烈的事情啊！”

梁实秋：“如果只需要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祭献出他的生命，就可换得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呢？”

闻一多拍拍梁实秋的肩：“哪里有这等易如反掌的事？这样想，便证明着我们这样一些中国的知识分子，和一些中国的正在实行暴力革命的革命家革命者们的区别了。也许在不再耽于幻想这一点上，他们倒是对的吧！”

“但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

“那么，我是愿意做那样一个心甘情愿的人的。”

“就像普罗米修斯那样？”

“对，就像普罗米修斯那样。如果需要两个那样的人，你不准备与我一道么？”

梁实秋：“我没想过。”

闻一多：“可你刚才问我的话，证明你明明是那么想过的。”

梁实秋：“但我确实没想过那样的一个人或两个人中的一个，也该是我自己。我和你有一点很不一样。”

闻一多：“哪一点？”

梁实秋：“你血管里有英雄主义的血液流淌着，而我的血管里完全没有。我血管里流淌着的，是完全的寻常文人的血液。所以，我如果回答你我肯定和你一道去做普罗米修斯式的英雄，那就是我在对朋友撒谎。但我信你的话，如果连我也不信，那么我简直就不配是闻一多的朋友了！”

闻一多凝视着梁实秋说：“实秋，你知道我有多么珍视你我间的友谊吗？”

梁实秋狡黠一笑：“我不知道，请你也做个诗人的比喻吧！”

闻一多搂着梁实秋一肩说：“古今中外的许多女子，往往自少女时起便有了一个藏宝盒。那盒子以及盒子里的东西，在别人看来也许是没什么宝贵价值的，然而对于她们自己，却可能是她们生命的一部分。那些东西呢，也许又只不过是一封初恋的情书，一枚自制的书笺，母亲甚或祖母留给她们的一支普通的发饰，出嫁前女友赠她的绣花手帕，等等。她们死了，别人以为她们那盒子里定有金银珠玉，打开一看，很是失望，不能明白那些东西与她的生命为什么有那么重要的关系。”

梁实秋：“你明白么？”

闻一多：“我也不明白。不过别打断我，听我说下去。我虽不是女子，却也有一个小宝盒，在我内心里，盒子里只有一样自己珍惜的东西，那就是友谊。好比那盒子里有一颗颗可以串成项链的珠子。一颗是潘光旦，一颗是罗隆基，还有几颗分别是余上沅、赵太侔、顾毓琇、赵景亮、孟侃等朋友。”

梁实秋：“竟没有一颗是我么？”

闻一多：“别急，还有两颗。一颗是我自己，我收藏自己，为的是能与这污浊的时代隔开一些，免得沾染了污浊自己还不知道。另一颗便是你。在盒子里，你在最靠近我的地方。因为我觉得，你比别的朋友更加了解那个真本的闻一多。而且，你的率真诚实，又往往表现得最可爱，最令我感动，也便可敬起来。比如你心里想着，你并不能与我一道去做什么普罗米修斯，你便一定会当面说出来。而我，一方面，连自己也常常深信，血管里当然流淌着随时准备为正义献身的英雄血。一方面，又不免地经常有些自我怀疑，我真的是我自己深信的那样么？如果某一天正义真的要求我、呼唤我去洒自己的一腔热血祭献它，我是否反而会畏缩不前了呢？”

梁实秋：“我想，你不会。在清华，在‘六三’学潮中，你已表现了你不会那样。”

“那不足以证明什么，那只不过是一般正义的表现。倒是……”闻一多犹豫不再说下去。

“倒是什么？”

“倒是那些为着他们的革命的信仰，高呼着革命的口号，面对枪口和大刀，脸不变色心不跳，慷慨赴死的人们，无论从古代的还是现代的英雄定义评判，都是当得起真正的英雄的。虽然我对他们所实行的暴力革命持很不相同的政治主张，但我内心里，是以钦佩英雄那一种敬意钦佩着他们的。更多的时候，甚至深怀着对他们的心疼。我实在不忍看到中国之一批批热血青年，一批批仁人志士，用自己的鲜血来染这个国家的土地。不知为什么，我总在希望，救国也许另有办法。”

梁实秋：“在我的记忆中，你我二人，从没有深入讨论过这么沉重的话题。”

闻一多：“是啊！我们在一起，用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讨论诗，讨论文学，讨论艺术。仿佛这些讨论明白了，中国就自然而然地变个样子了。而直至现在，也没讨论出个究竟，中国却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梁实秋：“你因而惭愧。”

闻一多长长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梁实秋：“既然我们今天接触这个沉重的话题，我倒真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认为除了暴力的革命，救国还另有他法么？”

闻一多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啊。我请教过隆基，隆基不能回答我。我也请教过潘兄，潘兄也不能回答我。我经常夜不能眠，独吟‘春色不随亡国尽，野花只作旧时开’的诗句，替我们中国思来想去，却总也想不出个所以。我在美国时，还通读《世界发展史》《美国发展史》及《英国历史》，对照于中国，也分明都不能成为改变现在中国的方法。于是我至今茫然，常对自己说，不要去想，只想自己的处境就行了。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也许，这反而是今天身为中国文人知识分子的明智吧？”

梁实秋：“这虽然有些偷安的嫌疑，可是，倘若我们连这一点明智也失去了，我们又将拿自己如何呢？”

闻一多：“是啊！‘鱼游沸鼎知无日，鸟覆危巢岂待风。’李商隐这两句诗，最是我等形状的写照啊！”

忽然，二人近旁有人怯怯地叫：“闻先生。”

二人同时望去，见是一名女学生。

“是在叫我么？”

“您是闻一多先生？”

闻一多与梁实秋对视后点头。

女学生：“我猜想，和梁实秋教授在这一艘船上亲密交谈的，定是闻一多先生无疑。果然是，太令人高兴了！”

梁实秋：“你怎么会认得我？”

女学生：“我们原是上海暨南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听过您的课。”

闻一多：“你们又是谁？”

女学生：“我们几名在上海暨南大学读书的北方籍学生，获知成立青岛国立大学，而且已聘了梁实秋和闻一多两位先生担任教授，就都一起慕名转学到青岛大学了，万没想到居然和两位先生同船。”

闻一多笑了：“你的同学们在哪儿，何不找来都认识认识？”

女学生：“他们都在两位先生的舱里恭候呢，让我来请你们，想请二位先生在我们的书上签名。”

闻一多、梁实秋又对视一眼。

梁实秋：“我们不在，你们已经进了我们的舱间了，这是一种偷袭式的占领行为嘛！”

女学生不好意思地笑。

闻一多：“那我们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只有赶快实行反‘占领’了！”

于是闻、梁二人，跟在女生身后向自己的舱间走去。

舱间里，两张床的床边，肩并肩面对面整整齐齐地坐了两排学生，有的在独自看书，有的在悄语：

“你后悔吗？”

“不。”

“我也不。想来想去，我们北方籍学生，还是转回到北方读大学好。何况青岛是个美丽的地方，而上海，自从‘四一二’以后，我就一直感到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一名学生插言道：“听说过了么，闻一多和梁实秋，都是顽固的国家主义者。”

这一句话引发了七言八语，一名正在看书的女生抬起头问：“‘国家主义’那是一种什么主义？倾向于国民党，还是倾向于共产党？”

“国家主义？那不是近代西方一种很反动的主义吗？”

另一名女生合上书本，疑惑地问：“怎么反动？”

“主张强权政治、铁腕统治，认为只要能使国家强大，任何政治手段都不但是合理的，而且是必需的。”

“那不是和蒋介石所宣扬的那一套一样了么？”

“不一样不一样，他们企图弘扬的国家主义，其实只不过是文化爱国主义。在美国，以他们为首的一批留学生，还郑重地成立了一个组织，叫‘大江国家主义’，号召光大中国文化，使之像长江一样奔流不息，继而由文化的昌盛带动民族精神的振兴。”

“但我也听说，他们反对学生过分热衷于政治活动倒是真的。对国民党、共产党两个互相仇恨水火不容的党派，在大学里或明或暗地发展学生，都持很不以为然的态度，认为是污浊了大学神圣的知识殿堂。”

那名首先问话的女生：“我倒不关心他们对政治是什么态度。我求学是为了使自己成为知识女性，以后成为职业女性，而不是传统的家庭妇女。只要他们不是徒有其名，不误人子弟，有真才实学传授给我们，我就会非常尊敬他们。”

“若单论学识方面么，他们自然都是有自己独到见解，担得起教授名分的人。”

“那就好。那也不枉我们慕了他们的名望而由上海转学青岛啊！”

闻一多的声音从外传入：“此言差矣。闻一多和梁实秋，哪里有什么名望，值得青年学子们来慕呢？”

话音方落，闻一多和梁实秋已出现在舱门口。

坐着的学生一齐都站了起来，所有的学生都向门口转过了身，并且一齐鞠躬：

“闻先生好！”

“梁先生好！”

梁实秋笑道：“刚才还在背后臧否着我们，怎么转眼间齐刷刷鞠起躬来了？”

一名女生：“我可没有参与，臧否两位先生的是他们！”说时环指男生。

一名男生冤枉地：“我也没参与！我只不过替两位先生解释一番你们奉行的‘大江国家主义’。”

闻一多看了梁实秋一眼，坐下后和蔼地问：“那么，你是怎么解释的呢？愿听其详。”

梁实秋也坐下，望着那名男生说：“不要有什么顾虑，但讲无妨。我刚才的话是开玩笑，一多先生对你们青年是很宽厚的，无论你们对他的看法对或根本不对，他是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另一名女生：“梁先生，听您的话，仿佛您和闻先生，都已是老气横秋的老教授了似的。”

梁实秋看闻一多一眼，两人都不禁笑了。

梁实秋：“一多，我们还都没老么？”

闻一多：“这位女同学批评得对，你我当然都没老，大家别一直站着呀，都请挤着坐下。”

梁实秋：“你们几位男同学，干脆脱了鞋，坐到床上去嘛！”

于是那几名男生照办。

闻一多注视着感到冤枉的那名男生说：“你干吗往别人背后躲呀？我还要洗耳恭听你怎样替我们解释‘大江国家主义’呢！”

那名男生局促不安地：“只有您自己才最有权解释，还是我们听您自己解释吧！”

闻一多：“实秋，你解释解释吧！”

梁实秋：“那是我和一多先生留学美国第二年的事。那发表在《清华周刊》上的‘大江学会宣言’，是一多先生参与起草和定稿的，我只不过是名随从。因为诸多清华校友都加入了，我随波逐流，自然也就热忱加入了。其实我对政治之事一向思想淡泊，不似一多先生，一关系到振兴中国命运的任何话题、任何事情，便热血沸腾起来。如今，三四年过去了，当年是‘大江’会员的清华校友，奔波于各自的人生，四处离散，早已没有了什么活动，其实已是自行解散。只有一多先生参与起草和定稿的宣言，如今仍不失为洋溢爱国激情的一篇好文章。一多先生记忆强，大家如果想听，一多先生肯定愿意背给大家听。”

于是学生们鼓掌。

闻一多：“‘五四’时代我受到的思想影响是爱国、民主的。觉得我们中国知识化了的青年，有义务、有责任团结起来思考救国之路。‘五四’以后不久，我留美，仍还是关心着国内之事。关于‘大江学会’的宣言，当时稿拟了不少。其实，我出力微薄，几乎都是我的清华好友罗隆基的手笔。他虽不作诗，不写小说，却善写措辞严谨的政论文章。我记得，‘大江’的宗旨为‘本自强不息的精神，持诚恳忠实的态度，取积极协作的方法，以谋国家的改造’。而且强调‘大江’非社交式的盟社。社交式的盟社是没有主张的，而我们当时是崇奉一定的主张的。社交式的盟社，是力求在升平之日互相提携的，我们当时却是要为改造中国一同奋斗的。简言之，前者求共安乐，后者是要共患难的。而且呢，记得我在当时，为了格外强调共患难，在罗隆基先生持笔的文章的后边，还信笔加上一句话是，若‘大江学会’日后有以‘互相提携’‘彼此引援’为目的者，天厌之！天厌之！”

闻一多说时，学生们表情渐渐变得肃然。说完，气氛一时为之凝重。而闻一多含着烟斗，目望门外，海鸥不时从他视线内掠过，他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想。

梁实秋以肘轻轻碰他，悄语：“瞧你，一经你补充，话题就变得这般沉重，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闻一多收回目光，望着学生们，歉意地：“是么？我已经令你们都不知说什么好了么？我补充完了，无话可说了！该你们大家说了。哎，你们也别不说话了，你们都不说话，我和实秋先生有多尴尬！”

梁实秋打趣地：“是啊是啊！我本来并不尴尬，但是你们看我的表情，受一多先生的牵连，不是也有几分尴尬的意思了么？”

学生们这才都无声地笑了。

一名男生：“梁先生，请问您为什么有时候称闻一多先生为闻先生，有时候又称他为一多先生呢？”

闻一多：“看，你引火烧身，现在回答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吧！”

梁实秋：“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难以回答啊。诸位，事情是这样的，我并未受他的牵连陷于尴尬，我就称他一多先生。这是只有我俩明白的暗号，提醒他该换一个轻松的话题了。”

学生们又都无声地笑了。

闻一多也笑道：“换，换，咱们换个轻松的话题。”

一名女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发问。

闻一多：“你有话就说嘛，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我们的言论绝对是自由的。”

那女生：“请问，您和梁先生现在是否都放弃了您当初崇奉的‘大江国家主义’了呢？我们今天的学生们，若也有一颗强烈的爱国心，又该为国家做些什么呢？”

闻一多和梁实秋对视一眼，气氛一时又显得凝重起来了。

闻一多起身，吸着烟斗，来回踱着陷入沉思。

闻一多站住，望着那名问他的女生，语调缓慢地：“今天的中国，情形并不比我和梁实秋先生留美的那几年好一些。恰恰相反，更糟糕了。悲惨的事件，一件接着一件。罹难者中，有许多便是你们学生。我心疼你们，我再也不愿看到你们倒在血泊中，也不愿想到你们的父母为此痛不欲生。教育兴国、实业兴国、文化兴国，似乎很是遭到一些人士的讽刺和嘲笑，讥为是自欺欺人。而我想，一个国家也好比一个人，它若病了，救治的方法，也无非是中医或西医。中医是一种缓慢见效的方法。教育是造就新人的途径，实业是渐补，文化是能调养一个民族的气血的。所以，若大家都有一颗强烈的爱国心，便要先使自己成为对中国的教育、实业和文化有用的一批新人，而不必似乎迫不及待地去用生命和鲜血蹈什么主义，倘若少流鲜血，少牺牲爱国青年的生命，而中国的富强将推迟十年，甚或二十年、三十年，我觉得也无妨。我相信历史的演进自身必有一条规律，为了过于急追地加快它的进程，而牺牲千千万万人的生命，不该成为正当的理由……”

这时，轮船长鸣一声。

一名从舷窗望着外边的学生自言自语：“已经看得见我们青岛了……”

梁实秋又用臂肘碰了碰闻一多；闻一多领悟地：“又说多了，又说多了。哎，咱们不是默契了要聊些轻松的话题么？”

梁实秋笑道：“是你自己总把话题搞得这么沉重这么严肃啊！”

一名男生：“如此动荡不安的时代，不沉重的话题，实在是已经剩得不多了。所以，严肃反而显得宝贵了。否则，岂非意味着全民族的麻木不仁了么？”

闻一多深深地看了那男生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生：“吴扬。”

闻一多、梁实秋对视……

闻一多：“口天吴，弘扬的扬？”

那男生点头。

闻一多：“是笔名吧？”

那男生点头。

闻一多：“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

吴扬：“我也早就认识了您，从您的《死水》集中。先生，请为我签上您的名字吧。”

闻一多接过吴扬递来的诗集一看，正是自己的《死水》。

闻一多接过梁实秋的笔，想了想，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两句诗——“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并签上了自己的名。

闻一多又说：“吴扬，谢谢你了。你当明白我为什么谢你。”

吴扬接过诗集，看了看扉页上的字，望着闻一多说：“学生吴扬一日为您的学生，愿终生向您执弟子之礼。”

闻一多：“还是让我们做忘年交的好！”

梁实秋：“你们不是都有闻先生的书等着让他签名么？此时不让他签，更待何时啊？”

于是学生们纷纷举书递向闻一多：

“先生，请您给我写几句勉励的话。”

“先生，请您给我画一个小小的图案！”

“先生，您带着您的印章了么？据说您的印章刻得很好！”

梁实秋：“这倒是一个名不虚传的事实。但我知道闻先生的印章一定在皮箱里，取出来太麻烦他了，莫如先让他签名，以后成了师生，再让他补盖上印章也不迟。大家以为呢？”

学生们点头。

闻一多在自己的诗集《红烛》上签名。

闻一多：“你们知道么？我的第一本诗集《红烛》出版时，我正在美国留学，而实秋先生还在清华尚未毕业。一切出版之事，都是实秋先生一手替我操办的。并且，他还向他的父亲打了借条，为我的诗集的出版借了一百大洋。到现在他还为我欠着他父亲的债呢！”

梁实秋：“好在是父子关系，家父不曾催逼。也好在不是什么高利贷，还不起也是可以耍赖的！”

学生们笑了。

闻一多：“所以，我的《红烛》一章你们是不是也应该请实秋先生签上名啊？”

梁实秋：“我签，我签，我很乐意在闻先生的诗集上签自己的名。”

梁实秋从闻一多手中接过《红烛》及笔，签了名，自我欣赏地看着说：“作诗，我是比不上闻先生了，但是论字么，我是敢于和你们如此尊敬的闻先生一比高下的……”

学生们又笑。

一本梁实秋的文集《古典的与现代的》递在闻一多手上。

一名女生怯生生地：“先生，您也肯在梁先生的文集上签了您的名么？”

闻一多：“当然！在实秋的文集上签我的名，对我同样是很乐意的事！”

梁实秋摇头道：“不平等，不平等，太不平等了，连我的书，也要先请闻先生签上他的名字，为什么不先请我梁实秋签上我的名字呢？”

闻一多：“别介意他的抗议，抗议也没用。第一，我长他两岁，在我们的关系中，我是兄，他是弟，不是手足，胜似手足；第二，实秋先生这文集的封面，还是我设计的呢！所以，理应我先签，他后签……”

吴扬：“闻先生，您说了许多话，到现在才听到您终于开了一句玩笑！”

闻一多：“我的玩笑是有限的，舍不得随便浪费，要学老百姓过日子那样，细水长流。要为我和你们以后的相处有所储备啊！”

学生们又都笑了。

闻一多将签了名的书递向梁实秋：“给，现在也请你签上大名吧！”

梁实秋接过一看，笑道：“你连我的名字都替我签上了，还让我签的什么名呢？”

闻一多看了一眼，果然如此，却伸出一只手道：“那你倒省事了。不过我也不能白替你签了名呀，总得给几个润笔费吧？我的字是挺值钱的，看在我们亲密的关系上，对你梁实秋杀价，打七折，不，干脆打个对折吧！”

梁实秋：“同学们看到了么？闻一多有时候是多么不讲道理啊？”

一名女生：“先生，您开了第二句玩笑了，不会过后又痛惜自己今天晚上太大方了吧？”

闻一多郑重其事地：“反正我的玩笑都是为我的亲爱者蓄谋的，就好比香茶要为受欢迎的客人沏上。我的学生们无一不是我的亲爱者，一个晚上多开几句玩笑也是舍得的，舍得的！”

学生们和闻一多、梁实秋都笑起来。

一名男生拿着一本书吞吐地：“先生，我喜欢潘光旦的这一部《冯小青》，您可不可以……”

闻一多：“《冯小青》的封面也是我设计的，潘光旦又是我和实秋先生的好友。拿来，我签，实秋先生也要签！”

那男生高兴地：“先生真好说话！”

二人刚签罢名，一名女生递上了四本书，有点激动地：“先生，我特别崇拜徐志摩，请您……”

闻一多接过，一一看着说：“《猛虎集》《巴黎的鳞爪》《落叶》……”

梁实秋：“都是闻先生设计的封面。”

闻一多：“实秋，我们的志摩兄有这么漂亮的女生崇拜者，真让人嫉妒是不是？不过我们还是签上我们的名字吧，谁叫我们也是他的好友呢？”

梁实秋：“你也代笔将志摩的名字签上吧！”

闻一多一边签名一边又说：“实秋你记着，以后给志摩写信时替我讨要润笔费！他出了这么多书，稿费一定颇丰，那么我对他就不打折了。”

这时，又有一男一女两名同学自窗口经过，分别抱着一摞书、一摞手稿和笔记之类的。

“一多，祸事来了。”

闻一多抬头望望，身影已过窗口，不明实秋何出此言，困惑地再望实秋。

而吴扬站在一旁，将手中书卷着，用以撑着下颏，默默地、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闻一多和梁实秋。

梁实秋努努下巴，示意闻一多望门口。

闻一多向门口扭过头去，但见一男一女两名同学已然入门，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至窗前，各自放下所抱书稿。

男生：“闻先生，我代表一部分同学欢迎您任教青岛大学。这是同学们委托我带来让您签名的书。”

女生：“闻先生，这些是同学们的习作，有诗、有小说和散文，还有戏剧剧本及理论探讨和评论文章，同学们都希望您看后能提出修改意见。”

闻一多：“这，我看看同学们写的诗是可以的。对诗我起码有点发言权。其他，我认为应该请实秋先生指导，因为他钻研的是文艺理论和批评嘛！”

窗外传来一女生的喊声：“同学们快来呀，闻一多和梁实秋两位先生在解惑呢。我们都听听去。”

默默望着他的吴扬。

梁实秋急中生智：“同学们同学们，闻先生近来身体不太好，已说许多话，签了不少书，我们体恤他一下好不好？”

闻一多：“实秋，不要下逐客令，我一点都不倦，愿意和同学们交流思想。”

梁实秋：“我不是下逐客令的意思，虽然你无倦意，我看今天也到此为止吧。来日方长，现在我提议，愿意去吃夜宵的跟我走，我请客！”

一片呼应声：

“愿意！”

“愿意！”

“闻先生，那您也去吧！”

闻一多：“好，我去，我去，实秋先生请客，我当然高兴去。”起身紧随学生们身后，离开客舱。

“闻先生！”

闻一多回首，见只有吴扬一人站在甲板上，并不跟随。

闻一多奇怪：“你不随大家一起去吗？”

吴扬摇头。

闻一多：“你今晚还有别的事？”

吴扬摇头。

闻一多走到他身旁，满怀希望地：“那么，还是一起去吧！”

吴扬：“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我和那些同学不一样，所以不与同流。”

闻一多：“他们，都有什么不好吗？”

吴扬：“他们是些只知道以己之忧为忧，以己之乐为乐的人。”

闻一多沉吟：“对于青年，这其实也不能算是多么不好。平心一想，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都在忧国忧民的人，肯定是很少的。我主张宽厚看待别人。”

吴扬：“很少绝不等于没有。宽厚待人也不等于与浊同浊，与污同污。”

闻一多皱着眉道：“吴扬，你怎么能这样在背后说刚才那些同学们呢？”

吴扬：“先生是不是由于刚才被他们所围绕，所崇拜，而不辨良莠了呢？”

闻一多：“我越发不明白你的话了。”

吴扬：“他们居然还拿徐志摩的书让您签名，而您居然还照签不拒。徐志摩算什么？不过是用文字营造小资情调和风花雪月的老手。”

闻一多愠色：“住口！”

二人一时僵视。

闻一多：“你刚才想必已听我说过，徐志摩是我的朋友。而你却偏偏当着我的面诋毁他，是什么道理？”

吴扬张了一下嘴，欲言又止。

闻一多严肃地：“吴扬同学，你不要以为你对我的《七子之歌》公开发表了几句受感动的话，我也就必然会反过来在一切方面赞赏你、支持你。”

吴扬终于脱口而出一句话：“显然，闻先生您变了，您使我感到已经不是写《七子之歌》时的闻一多了。”说罢，拔腿便走。

闻一多转身望其背影。

吴扬走出数步站住，头也不回地又说：“闻先生，但我还是衷心地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您又变回到是我们心目中的闻一多。”

闻一多：“那要看你们又是谁了。”

吴扬仍一动不动地：“我们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一批热血青年；我们是一批敢于面对屠刀和枪口义无反顾的真的猛士；我们是一批为了所信奉的主义，即使倒在血泊里，牺牲了生命，面容上必定浮现着无怨无悔的微笑的人！”

吴扬的一番话说得悲壮慷慨，言罢，拔腿而去。

第十六章

国立青岛大学正式成立及开学典礼——礼堂中，学子莘莘，穿统一校服，皆端肃而坐。

主持人：“下面，欢迎教授及中文系主任、文学院院长闻一多先生讲话！”

闻一多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讲台。

“我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自幼酷爱诗文。十三岁入清华初级班，数理化全未及格，但国文考了第二名，所以清华破格录取了我。此后十年中，一直到我留学美国以前，始终是清华的一名学子。我爱清华，像我爱诗一样。虽然我对清华的某些方面也公开表示过失望，但我的心底里，是爱我的母校的。有些人士留洋了，回到中国逢人便说自己是美国、英国或法国的什么什么大学培养的。甚而连去了几年日本，也似乎是终生的资本。留学美国的三年，的确开阔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人文思想，提高了我的艺术见解，但我却仍要说——我是中国的清华培养的人。我并不以留学美国三年为什么高人一等的荣耀——没有清华培养我熏陶我的十年，便没有今天可以自信将对得起学生的闻一多！……”

掌声。

闻一多：“我由于爱诗，而写了一些诗，并且已出版了两本诗集，自然便获得了一些同样爱诗的人的勉励和称赞。其实，这没什么了不起。古今中外，写过几首好诗的人太多太多了。倒是，今后我宁愿少写诗，多做一些关于中外文化的学问方面的研究。因为只有如此，我自己才能提高在学识方面的研究。因为只有如此，我自己才能在学识方面丰厚起来，才能教出一批批优等的学生来！总而言之，我认为教育是一种诗性的事业！是完全值得我为之献身的一种事业，是今天之中国，我闻一多或能努力做好的事情！……”

夕阳西下时分。闻一多拄着手杖漫步于海滩。

在栈桥伸入海中的尽头，伫立着一位穿白色西服套装的女子的背影——她颈上的白色纱巾，被海风吹得向后飘扬；而她臂上的黑纱，望去那么醒目。

闻一多望着她的背影犹豫不前。

那女子手臂一扬——白色的花瓣如雪花在空中飘洒……

那女子听到了手杖点在石路上的声音后，缓缓向闻一多转身，闻一多跨前一步，低声地：“您是……”

女子认出了他，诧异地：“闻一多？”

闻一多：“您居然还记得我？”

女子嘴角微微一动，脸上呈现出一种凄美的微笑——她点了点头，将挎于手臂的小篮取下，把剩余的花瓣撒向海中。

闻一多：“您这是……”

“祭奠亡魂。”

“谁？”

“丈夫，还有女儿。”

“对不起……”

“没什么。如果我是你，也会忍不住问的。”

闻一多：“他们……不幸遭遇了海难？”

女子微微摇头。

闻一多和女子并肩地、缓缓地走在栈桥上。女子的纱巾一端被海风吹得贴在了闻一多胸前……

女子：“我们当年在船上相识，你才二十二三岁吧？”

闻一多点头。

女子：“那一年我刚过二十六岁。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当年是回家乡去完婚的。”

闻一多点头。

“时光荏苒，人生苦短，距今已经九年了……”

女子：“你为什么不说话，只点头呢？”

闻一多显得有几分局促地：“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

女子：“无话可说？那为什么主动认我呢？”

闻一多：“不知说什么好，和无话可说，是两种并不一样的心情……”

女子：“算来你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一岁，对吗？”

闻一多点头。

女子：“那你为什么拄起手杖来了呢？希望给人以名士印象么？果而被我说对就不是闻一多了。起码，我当年认识的那个二十二岁的、容易腼腆起来的清华学子闻一多，身上一点儿也没有日后打算向所谓名士靠拢的意味儿。”

闻一多：“我……一多如今也不打算向所谓名士靠拢……我只不过是……拄着好玩儿的……”

女子：“这话听来，像一个孩子说的话……”

闻一多：“如果你觉得我拄着手杖怪模怪样的……”

闻一多举起手杖，投标枪似的，将手杖扔入海中。

女子有些吃惊地：“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只不过是由于再次见到你心里高兴，打趣你几句罢了。你不至于生气了吧？”

闻一多一笑：“没有生气，但觉羞惭。因为你的话，也多少说中了我思想意识里若有若无的俗念。”

二人缓缓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

“闻一多，你怎么会出现在青岛？”

“我刚受聘于国立青岛大学，教授中文及外国文学。”

“那么这也该是青岛近日的新闻了。不过，我已经好久不看报了。你父母两位大人还好吧？”

“谢谢你的关心，家父家母身体都较健康。这是我第三次见到你……”

“唔？第二次在哪里？在何时？”

闻一多：“在‘四一二’之后，在上海开往杭州的列车上……”

女子：“可是‘四一二’之后，我并没乘过那一条线上的列车。”

闻一多：“我在列车上；你在一个小站的站台上。我从列车上发现，你想要上车，却没有挤得上，我在列车上很替你着急……”

女子站住了，微眯双眼，凝视着闻一多回想。

闻一多：“你穿一件紫色旗袍。或者竟是我们初次相识那一天，你在船上穿的那件旗袍。只不过，肩上还裹着一条黑色披肩。车外下着小雨，我想你的毛织披肩一定是早已湿透了。我看得出你身上很冷，因为你双手紧抱着肩。你似乎病着，脸色苍白。”——微笑一下，不无自嘲地又说，“当然，那一定并不是你了……可笑我竟将另一个女子看成了你……”

女子眼中却已盈着泪光了。

女子声音很小地：“不，一点儿也不可笑，因为你并没看错。”

闻一多激动地：“果然是你么？”

女子点点头，泪已淌在脸颊上。

闻一多：“可是，你刚才分明说……”

女子向大海转过身去：“对我来说，那是些极其可怕的日子，我如惊弓之鸟。”

“我实在不能明白，究竟是什么人，怎样的一种恶势力，会迫害到你这样一个女子的头上？你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子，又至于结下了什么仇敌？……”

“一言难尽啊！”

“一多愿闻其详，还请以实相告。闻一多虽一介布衣，亦无江湖之勇，但保护你这样一位弱女子，还是敢于挺身而出的！”

“谢谢你的正义，但我的仇敌，他们实在是太强大也太凶恶了……”

“中国虽然黑暗已极，但民众心中毕竟还有公理在，腐败的缝隙间毕竟还保留着几条摆摆样子的法律啊！”

“你别问了，什么都别问了！以后再碰到我，也别问……”

女子忽然双手捂脸，悲伤而泣……

“请原谅。”

“我们走吧，请送我回家……”

他们继续向前的身影，一路无人；暮色中，所经街道，寂寥得有些肃杀。

在一幢有院子的小楼前，女子驻足。

“这便是我的家了。欢迎你以后常来做客。”

闻一多低声地：“一多愿意。”

女子踏上楼前台阶，转身凄美一笑：“若来时，请带上你新出的诗集。闻一多的诗集，是我的枕边读物。”

“一定。”

女子望着闻一多，退隐于家门内。

闻一多望着那门，呆立片刻才离去。

天黑了。

闻一多的身影在一条街巷中，吴扬及几名学生与之擦肩而过；一名女生小声地：“好像是闻先生。”

学生们皆站住，望闻一多背影。

一名男生肯定地：“是他。”

另一名男生：“闻先生！”

吴扬不悦地：“你真是多此一举！”

闻一多却已站住，回头问：“是青大的学生们么？”

那名女生：“是……”

闻一多向学生们走来……

一名男生：“我们迎闻先生几步吧！”

于是学生们迎向前去。

吴扬：“都站住。刚才已然多此一举，现在更加没有必要。”

学生们站住，困惑地望着吴扬。

闻一多走到了学生们跟前，首先认出了吴扬。

闻一多：“吴扬，你们这是到哪里去了？”

吴扬：“学习并不是学生唯一之事。除了学习，我们自然还有另外的某些事要在一起讨论和商议。”

闻一多：“听说青岛的夜晚，目前也不是很太平的，最近就出了几个拦路抢劫的案子。我陪你们回学校吧，这样我放心。”

学生们一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将目光望向了吴扬。

吴扬：“先生只管走自己的路吧，大可不必替我们的安全操什么心。”

一名男生：“是啊，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走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闻一多：“那么，你们就都回学校去吧，不要再到别的地方了。我呢，也不和你们多说什么了，该连夜判你们的第一批卷子了。”

闻一多说完，对学生们和蔼地笑笑，转身自去。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

那名女生：“我想送送闻先生，否则我也有点儿不放心了。”

一名男生：“对，我愿意陪你送送闻先生。”

另一名男生：“莫如我们大家一起送送闻先生吧，一直将他送回住处，我们不是就都放心了么？”

吴扬：“你们送吧。我有事，要先回学校去了！”说罢，大步便走。

其他学生这边望望闻一多背影，那边望望吴扬背影，一时陷入两难之境。

那名女生：“这个吴扬，怎么今天变得阴阳怪气的！”拔腿跑向闻一多背影处。

其他学生犹豫一阵，也都跑向闻一多。

那名女生：“闻先生，等等！”

闻一多站住，转身：“你们怎么都追我而来了？”

那名女生一笑：“我们陪先生走回住处去。”

一名男生：“她反倒对先生的安全有点儿不放心了。我们都觉得，我们应该响应她的号召！”

闻一多问那名女生：“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女生：“赵晓兰。拂晓的晓，兰花的兰。”

闻一多：“很好听的名字。”

赵晓兰：“可我自己觉得俗。一直想改，闻先生您以后替我改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吧。比如徐志摩、梁实秋，再比如您的名字闻一多，听着，写着，看着，都不一般化！”

闻一多一边听，一边环视着同学们以问代答：“吴扬呢？”

赵晓兰：“他说他还有事，独自先回去了。”

闻一多：“你们……这多不好，怎么可以为了陪我，而让吴扬同学一个人走了呢？我不需要你们送！快都给我追上吴扬，和他一块儿回学校去！……”

学生们又是一阵你看我，我看你。

一名男生：“先生千万别生气，吴扬是青岛人，天黑以后也经常独自行动的。再说他也不是孩子了。”

闻一多：“难道我就是孩子么？”

赵晓兰：“难道先生就如此不理解我们敬爱先生的心情么？”

闻一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赵晓兰挽着闻一多，被学生们簇拥着行走。

赵晓兰：“闻先生，您是才离开学校吧？”

闻一多：“不是。我傍晚曾在海边散步，后来去实秋先生那里坐了坐。”

一名男生：“先生去海边散步，接着去梁实秋教授那里，想必都是为了思考和研究教学之事吧？”

闻一多：“这……倒也不是……”

另一名男生：“你问得好生冒昧！先生在开学典礼上讲的话，已经证明先生是何等谦虚之人，也证明了先生是多么热爱教育事业之人。可由你这么一问，叫先生如何回答呢？”

闻一多：“真的不是。初到青岛，自然和常人一样，想要四处走走，看看。去实秋先生那里，也纯粹是喜欢和他在一起闲聊的习惯使然。何况，我们多年不见，终于又在一起，更加有话可聊。”

赵晓兰：“闻先生，您和梁实秋教授在一起，都聊些什么呢？”

闻一多：“聊得最多的，是关于诗、文学和其他艺术门类的话题。自然，也聊我们和教育，教育和中国的关系……”

赵晓兰：“就根本不聊爱情么？”

闻一多脚步不由停顿了一下，再往前走时，沉默了。

赵晓兰敏感地：“对不起先生，也许我问得太无理了。可我是忍不住才问的啊。我想，能写出《红豆》爱情组诗的诗人，对‘爱情’二字，定有许多不同于俗见的理解……”

闻一多：“问就问了，别有什么不安，学生对老师，我以为，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一问的。至于爱情么……”

学生们都不约而同地站住了，一个个将目光望在闻一多脸上，仿佛要听得道高人指点迷津。

闻一多微微一笑：“瞧你们，眼睛全都亮了起来。至于爱情，我觉得它的真相其实只有一点——古今中外，没有一个人，一生只爱过一次。只不过，在有些人那儿，爱是主体，情是影子。爱一旦泯灭了，情也就自然消亡了。爱情至上主义者们，也难摆脱此规律的控制。而在我这儿，恰恰反过来。情是主体，爱是情的影子。爱一旦被人生改变了形状，甚至缩小不见了，情还常在。日后还会生出另外的，对人性的意义。相比于爱至上主义者们，我倒宁愿做一个情至上主义者。‘心中藏之，何日忘之’，这是我对男女真情的态度……”

学生们皆表情困惑。

闻一多：“谢谢同学们，前边那一排平房中的一间，便是我的住处了。欢迎同学们常来常往。大家就此止步快请回去吧！”

闻一多转身自去。

赵晓兰：“你们听懂闻先生的意思了么？”

学生们皆大摇其头。

一名男生：“这真是，他不说，我倒还明白；他一说，我反倒一片糊涂了！”

青岛大学校园内。

一阵下课铃声后，学生们走出教室；闻一多最后夹着教材走出，梁实秋迎他走来……

梁实秋：“一多，请随我来，我有几件事跟你谈。”

英文系主任办公室。

二人进入后，各自坐在椅子上，闻一多习惯地掏出烟斗……

梁实秋将烟斗夺了去：“你吸烟太凶，我有责任替嫂夫人也替朋友们限制你。”

闻一多又笑笑：“那么我只有听凭制裁了。”

梁实秋：“志摩托人今天给我捎来一封信，希望你能为他现在主持的《诗刊》写一首诗，我得当面念给你听听。”于是从抽屉中取出信念，“近年新诗，多公影响最著，且尽有佳者。多公不当过于韬晦，《诗刊》始业，焉可无多？即四行一首，亦在必得。乞为转告，多诗不到，刊即不发。多公奈何以一人而失众望？兄在左右，并希持鞭以策之，况本非驽，特赖惫耳，稍一振蹶，行见长空万里也……”

闻一多：“想来已经一年多没写过一首诗了，真是愧对中国的新诗坛，愧对志摩主持的《诗刊》，愧对为新诗孜孜不倦的朋友们的期待啊。实秋，你替我先复志摩一信，就说我近日争取有诗寄他。”

梁实秋：“我替你那么写了，你可一定要兑现承诺啊！”

闻一多值得信赖地点头。

“那么，我的任务算完成了。这第二件事么，我可预先请求你给我一个面子……”

“梁实秋要我做的事情，还需要‘请求’二字？但愿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绝对是你能做到的事情。而且，你若不给我面子，别人就都没有办法了。”

“既然如此，我就先答应于你。”

“我的英文系，有一名学生，多次申请转到你的中文系去。我也觉得他入英文系并非量才施教。所以，私下已同意他转往你的门下。”

闻一多：“这……”

梁实秋：“你看，你又‘这’起来了不是？”

闻一多：“实秋你有所不知，已有不少学生，以及他们的家长，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影响我，想让他们的孩子转到中文系来。并不是由于中文又在社会上吃起香了，也不是由于我闻一多这位文学院院长有多大的魅力，而是因为那些学生实在太平庸，又不用功，以为中文系最好混，好歹胡混几年，混到手一份大学文凭就万事大吉。但中文系和文学院，不能是那种平庸又胡混的学生们的游乐园……”

梁实秋：“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

闻一多：“你先别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你还记得，我曾写信向你谈到过的两名学生么？”

梁实秋：“陈梦家和方玮德？”

闻一多：“正是他们。我在别的大学教过的两名学生。我曾对他们十分赏识，寄予厚望。陈梦家毕业后一时找不到职业，我还收留他在我的蕲水老家住过许多日子，每日格外加以指导。你我来青岛之前，他们分别将自己发在《新月》上的诗寄给我，才华显露，极受好评。我的中文系，更要有这等学生！哪怕我的门徒将来在诗坛上成了我的劲敌，我的畏友，哪怕他们将来以他们的才华逼迫得我再也无颜动笔写诗，我也是欣慰的。可是，若由于刚才我讲的那种情况才打算往中文系转的学生，我是不要的。”连连摇头，坚决地，“不要，不要！即或是梁实秋的面子，我也断然不给！”

梁实秋：“一多，先不必拒绝得这样干脆。我说的那名学生，其文学的，尤其中文的，尤其对于诗的才情，据我看来，当不在陈梦家、方玮德之下。尽管他考入青岛大学时，数学是零分……”

闻一多：“零分？”

梁实秋点头。

闻一多：“等等，让我想一想……你说的那名学生是……臧克家？……”

梁实秋点头。

闻一多态度顿变：“这名学生，我要，我要，我要定了！”

梁实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我就知道你会要他的，否则也不敢私下里答应帮助他。”

闻一多：“他数学虽然得了零分，但国文可是得了98分，126名学生中的头一名。这一届考生的国文卷都是经我判的，5分10分的很多，60分已算高分！他那篇杂感中有一句话，给我印象很深，写的是——‘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了无底的苦海。’我喜欢他这种永远追逐着幻光，并不把幻光看作幻光的学生！青年眼里的人生若没有丝毫的幻光，那还是青年么？”

闻一多说时，梁实秋沏了一杯茶。

闻一多说完，梁实秋道：“你先饮茶。”

敲门声。

梁实秋起身去开门，引臧克家而入……

臧克家深鞠一躬：“闻先生好。”

闻一多看着梁实秋问：“他是……”

梁实秋：“他就是臧克家。现在，我正式将这一名学生转到你的门下了！”

闻一多喜悦地：“臧克家，中文系要你这样的学生，闻一多收你这样的弟子。别将数学得零分当成一回事儿搁在心上，我十三岁考入清华时，数理化都不及格。只要你将来能为中国爱诗的人们多写出好诗来，就是对国立青岛大学的最好报答！”

梁实秋：“也是对闻先生的最好报答。”

臧克家又深鞠一躬：“闻先生，克家一定努力不让先生失望。”

梁实秋：“那么，你以后就是中文系的学生了。”

臧克家：“我可以离开了么？”

梁实秋、闻一多点头。

外面传来臧克家兴奋的声音，他对同学们说：“中文系收我了！闻先生收我了！”

闻一多、梁实秋相视一笑。

闻一多打趣地：“实秋不愧是我的知己，总是无私地赠我好礼品！”

梁实秋：“最后一件事，你听了，也许就不会这么高兴了。”

闻一多猜测地：“是朋友间的事？”

梁实秋点头。

闻一多：“饶孟侃和李泽之间的不快，你有所耳闻了？”

梁实秋：“不是有所耳闻，是他写给我的信中，已对李泽不无怨词了。这件事，纵使我写信两方相劝，那也是影响不了谁的。唯你亲自从中调解，才能起到促和的作用。否则，他们闹到不是朋友了，甚至彼此视为陌路之人的程度，朋友们看着，就心情不好了。”

闻一多深吸了一口烟斗之后回答：“孟侃，好友也。李泽，亦好友也。除了亲情和爱情，友情乃是人性所需要的第三种宝贵营养。太多人会得所谓营养过剩的病患；缺失，人性又将营养不良。友谊好比我们的孩子，我就再充当一回父母的角色，替朋友们的‘孩子’洗次澡吧！……”

闻一多在住处用毛笔写信。

孟侃吾弟，今去此信，非为他事，实因你与李泽之关系，每令我忧。李泽近来因些不足论道的名利得失，故态复发，很是浮躁。他对你的行为，自然是他不好。但我还是要以前信的态度要求于你——友谊也意味着是一种义务。别的朋友都不在他身边，只有你与他目前共事着，所以原谅他也就是你必须的宽宏大量，而帮助他摆脱浮躁，也就成了你的责任。这一种在身边的、共事中的帮助，比朋友们的相劝实际得多。他需要精神的抚慰和勉励，从而再度建立起人生的自信。我自然会经常给他写信，但总不及近在他身边的你所能给予他的帮助大。这一种人在颓丧之时所需的精神勉励和抚慰，你当问问自己，是否对他给予的还不是很够……

敲门声及女性的话语声：“闻先生！闻先生！”

闻一多置笔开门——门外是赵晓兰。

赵晓兰急促地：“闻先生，出事了！您一定得替我们的同学主持公道啊！”

闻一多：“进来，坐下，慢慢讲来。”

赵晓兰迈入，坐在一把椅子上，一边掏出手绢擦汗，一边微微喘息地：“我们的一名男同学，在海边沙滩散步时，看见一个日本富人的小少爷，往我们中国小女孩儿的身上撒尿，他呵斥了几句，不成想日本富人的小少爷，竟张牙舞爪地向他进攻，还用小刀子划伤了他的手臂。他忍无可忍，将那日本小少爷推倒在沙滩上，结果围上来几名日本浪人，光天化日之下，对我们那同学拳打脚踢，直将他打得口鼻流血，眼睛青肿，伏在沙滩上不能站起。那些日本浪人竟不肯罢休，还将他推拖到了警察局。咱们中国那位警察局长，低三下四地向日本浪人们道了歉以后，居然不听我们许多中国人的作证和抗议，反将我们被打得伤势很重的同学当即关押了起来。刚刚警察又通知学校，强迫学校马上贴出布告，开除那名同学……”

闻一多“啪”地一掌拍在桌上，愤怒地：“中国，中国，难道你已经亡了么？！”

学校会议室。

闻一多站立着慷慨陈词：“我敦请校长立刻代表全校师生前往警察局，要求无条件释放我们的学生！如果您竟没有这一点起码的勇气，那么一多愿意率领学生前往警察局……”

窗外——一张张焦急的脸，学生们伏窗而望。

校长：“闻教授，您先坐下，您不要太激动，我这不是在听取大家的意见嘛！……”

一位同事：“闻教授，凡事，我以为应以‘国家至上’为大原则、大立场。为了一名学生而伤当局与日本人的和气，难道是值得的么？”

闻一多正色道：“你这是什么话？这种在自己的国土上，自己的儿童受到外族欺辱，自己的青年受到外族伤害，都不能替之伸张正义，反而以一种不公平的态度对待，这样的当局，还配是国民的当局么？这样的中国，它虽然还没有彻底的亡，我闻一多也只有当它已经亡了！……”

气氛一时极为肃然。

闻一多：“看来，一多只有代表校方前往了……”

闻一多说罢，怫然离座而去。

校长：“闻教授！”

闻一多站住，转身道：“如果我领不回来我们那名学生，我将辞职。”随即走出会议室。

许多学生们嚷成一片：

“跟闻先生到警察局去呀！”

“走，我们都去！”

“不要回我们的同学，我们罢课！”

闻一多严厉地：“谁说的？谁说的罢课？”

学生们全体噤声。

闻一多：“动辄罢课，动辄学潮，大学还是大学么？以为凡事只要闹大，中国的情形就会好起来么？！……我独自去，谁也不许跟着我！”

闻一多大步走向校门，学生们望其背影，无敢相尾随之。

闻一多大步走在校外。

“一多！一多！”

闻一多站住，转身——梁实秋匆匆赶来……

梁实秋：“不必去了。校长与警察局通过电话了，他们心虚了，答应放人……”

闻一多激动地：“实秋你说，这样的国，她哪里配爱国的人爱她？！”

第十七章

教室里，闻一多在讲课。

闻一多：“我们中国人最熟悉的，天天都离不开的一种东西那是什么？自然，谁都可以说出几种，但我要说的是——筷子。为什么我要在这一节讲诗的课堂上说到筷子呢？因为筷子像另一种我们同样熟悉的，大家以后也天天离不开的东西，那就是我们中国的文字。文字对于文盲只不过是语言。而怎样运用文字，对于文学家和诗人，乃意味着是语言的艺术，或者修辞的水平。筷子是分等级的。最高级的有金的、银的、玉的、象牙的、兽骨的，都是贵族用的筷子。常见的有竹的、木的；而流浪汉甚或乞丐，在路边折两段树枝，也是可以当作筷子来用用的。连树枝都没有，那么手指便是筷子了。文字和诗的关系也是这样。我主张尽量不以太贵族气太华丽的文字写作，因为那样的诗拒大多数爱诗的人于千里之外。但我也不支持以草率的文字来作诗。正如可能的情况之下，我还是要用筷子来吃饭，而不会鄙视筷子，偏要折两段树枝来当筷子。现在我提的问题是，哪些同学在写完这次交上来的诗作业后，自己看了一遍？”

除吴扬外，其他学生都举起了手。

闻一多：“哪些同学不但自己看了一遍，而且自己读了一遍？”

包括臧克家、赵晓兰在内的一些学生举起了手；吴扬仍未举手。

闻一多：“哪些同学自己朗读了一遍？”

包括臧克家、赵晓兰等少数学生举起了手；吴扬还是没举手。

闻一多：“哪些同学自己朗读了一遍之后，认为有值得修改之处，而且修改了？并且认为，修改后诗性更饱满了？”

只有臧克家和赵晓兰举起了手。

闻一多：“最后一个问题——哪些同学通过这一次的诗作业，觉得对我们中国的文字产生了类似初恋似的感情，因而获得了一种快意？”

臧克家和赵晓兰举起了手；有几名学生也随之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吴扬脸上浮现着不屑的冷笑。

闻一多：“你们几位同学，举起的手，为什么又放下了？”

其中一女生：“其实，我们并没有对文字产生什么类似初恋的感情。”

闻一多：“很好。你的诚实应该表扬。我的问题，已经全部问完了。我为什么要问那一连串的问题呢？因为在我看来，对中国的文字要有起码的感情，这也是我对我们中文系的学生们的起码要求。倘学着中文，而对中国的文字缺乏起码的感情，那么不但以后将与写作这件事无缘，也将与一切文学的文本无缘，甚而不适合从事一切的文字工作。我对文字与诗与文学的关系，又有一比。比如吃西餐，文字是刀，是叉，讲究的是吃法，是要预先整齐地摆在餐布上，还要系上餐巾。有宗教信仰之人，吃前还要祈祷，吃法也要文明，比如说话时不该用刀叉指人。当然这不是一个好例子。我举这个例子所强调的是，一个人写诗的时候，以及进行一切文学作品创作的时候，对我们中国的文字，要有一种虔诚的感情。带着这一种感情运用文字，才能体会到由衷的快意。我想，臧克家和赵晓兰两位同学，一定是体会到了的……”

臧克家：“是的，我体会到了。”

吴扬冷笑。

闻一多：“吴扬，你为什么一直在冷笑呢？”

吴扬：“恕我直言，我觉得先生这一堂课上到这里，很有点儿演双簧的意思。”

闻一多：“你是说臧克家和赵晓兰两位同学，在故意配合我做戏给大家看么？可我与他们课前并没有串通一气过。”

吴扬答非所问地：“那么，您对我的诗具体是怎么看的？”

闻一多：“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吴扬：“您先回答我的问题。”

赵晓兰：“吴扬，你太放肆了！”

同学们不满地：

“就是，真不像话！”

“扰乱课堂！”

“他究竟想干什么呀！”

闻一多竖起一手，制止了议论……

闻一多：“同学们，吴扬在课堂上对我的讲课直面坦言出自己的看法，而且是我问了，他才说的，这实在是正当的，没什么不对。只不过当众玷污了两名同学的清白，有诋毁之嫌，我认为是不应该的。我说过学校当以学生为本，教师也以学生为本的话，所以吴扬要求老师首先回答学生的问题，我认为也是合情合理的。现在，我就来按照他的要求，评论一下他的诗作业。吴扬的诗作业，是同学中最长的，总计四十余行。我本人，至今也还没有写过一首单独的那么长的诗。吴扬的这一首诗，是对中国的现状进行强烈抨击的一首批判诗，证明他对现实的中国社会具有青年的使命感。与臧克家同学的诗之纯朴真挚的诗风相比，与赵晓兰同学的诗之婉约细腻的诗风相比，吴扬的诗有如带钩子的投枪，锐利而且气势勇猛。但全诗不用标点，我是不敢赞同的。诗不能没有节奏。标点的作用，不但断句，并且能示明节奏。用标点的理由如此，不用它的理由，我却想不出。另外，诗中‘生殖器的暴动’‘强奸似的快感’一类句子，不见得是表现社会骚乱不安的最佳的句子。若再想想，我觉得以吴扬的头脑，当会想出更强有力的比喻。总之，我主张诗还是要顾及诗性，可以追求痛快淋漓的表达风格，但赤裸俗态的比喻，于诗却是要不得的……”

吴扬打断地：“但先生自己的诗中，不是也有‘苍蝇似的思想垃圾桶里爬’这样的句子么？我看也不是有什么诗性的句子。”

闻一多：“是啊，我的诗，也每有只图明白，顾及不到诗性的地方。所以我希望你们不犯……”

吴扬又打断地：“那么先生反对鲁迅‘投枪和匕首’的说法么？”

闻一多：“我并没有说断然不可……”

吴扬：“先生作为‘新月派’诗人们的一员主将，对鲁迅究竟持何种立场呢？”

闻一多凝视着吴扬，沉吟。

臧克家愤而起身：“吴扬，我提醒你——这不是一堂讨论课，而是一堂诗作业点评课。还有许多同学期待着先生讲评到自己的诗作业呢！……”

赵晓兰：“吴扬，你收敛一点儿行不行？你今天是怎么了？！”

另一名男生：“他不是今天才这样，你该问他最近以来怎么了！……”

众同学亦表示不满。

闻一多又举起一手，于是肃静。

闻一多：“我加盟‘新月派’，实因我当年初到北京，受到过徐志摩等‘新月派’诗人的友好帮助，而我对他们在中国新诗发展方面的贡献，也是承认并且尊敬的。至于鲁迅先生，我与他至今没有见过面，也无任何过节。我认为……”

同学们一个个屏息敛气，看得出，其实也都极想亲耳听到闻一多谈鲁迅。

闻一多：“我认为鲁迅先生不是饭，而是药，有时甚至是猛药。那种将鲁迅先生的思想、观点、好恶，当成绝对真理的现象，我是不赞成的；将他的杂文当成代表文学唯一品质的现象，我更是不赞同的。我进一步认为，鲁迅先生又好比是一台放大镜，有时甚至像显微镜，一般人们观察不到，观察到了也无杂感奉献给我们的社会病症和历史褶皱里的丑陋细节，常是经由鲁迅先生指出给我们看的。所以鲁迅是犀利的、深刻的。但鲁迅是否便因而全对了呢？我以为不然。比如鲁迅先生说——‘汉字不灭，中国必亡’，我就是不能接受的。鲁迅先生将全部的中国文化史概括为‘瞒和骗’的历史，总结为‘吃人’的历史，这我也是不敢苟同的。鲁迅先生有时又是自相矛盾的，比如他连对明清艳情小说，都持宽容的看法，认为也有一定劝惩的意义，这不是就与他前边的一向态度不同么？再者，鲁迅先生是否定孔孟学理的，而我认为，孔子孟子实在够得上是中国五千年文明史中的大学问家、大思想家，鲁迅也没有比孔子孟子更加伟大。如此说来我闻一多，是否就与鲁迅先生的文学的和文化的主张毫无一致的地方呢？不，一致的地方也是有的。而且，特别一致。比如鲁迅先生谈到诗之诗性时，举了一个例子。他说——‘野菊性官下，鸣蛩在悬肘’，这从字面上看起来，读起来，毕竟还像诗，但如果干脆真的写成——‘在野菊花的生殖器下边，有两只蟋蟀吊膀子’，则就很难让人承认有什么诗性可言了。鲁迅先生似乎还说过，尽管文学什么都可以写，但至今还没有真的文学家细微地描写过大便、粪坑和粪坑里蠕动的蛆虫……”

吴扬突然站起，大声地：“我抗议！您这明明是在借鲁迅先生的话指桑骂槐，贬低您的一名学生的诗作业！……”

闻一多平静地说：“吴扬，你坐下。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丝毫贬低……”

下课的铃声骤响。

吴扬“哼”了一声，急赤白脸地离开了座位……

闻一多：“你站住。”

吴扬站住，回头瞪视闻一多。

闻一多：“你明明误会了，怎么连解释一下的权利和机会都不给我？”

吴扬：“误会？‘新月派’是专与鲁迅先生对着干的文人帮派，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的朋友梁实秋攻击鲁迅，你和他既然是朋友，立场上当然也必是一伙的！而我，以前崇拜的是闻一多，现在崇拜的却是鲁迅！……”

闻一多克制地：“实秋先生与鲁迅之间文艺观点的争论、分歧，是古今中外很自然的现象。意气用事的也不仅仅是实秋先生单方面。就算实秋先生罪该万死，闻一多是他的朋友也不该同罪，怎么能以如此简单的方法对待某种现象？……”

吴扬：“又教诲起来了。您以为您是先生，便永远处于教诲别人的优势么？对不起，我不听了！……”

吴扬扬长而去。

闻一多愣住，同学们围住了闻一多……

臧克家：“先生，我不会计较吴扬对我的羞辱之词。先生也千万别生气，虽然这一堂点评课被搅乱，但我们毕竟还是另有收获的……”

同学们七言八语：

“是这样的，先生！”

“先生，我尊敬您的坦荡。”

“先生，我也比较同意您对鲁迅先生的评价……”

闻一多：“我哪里会生学生的气呢，我只不过难以理解吴扬罢了。没有点评到的诗作业，我以后还会陆续认真点评到的，同学们也不要埋怨吴扬什么，大家再见……”

闻一多走出了教室。

“先生……”

闻一多转身，赵晓兰跑来……

赵晓兰眼泪汪汪地说：“先生，真是对不起。”

闻一多：“为什么说这种话？”

赵晓兰：“因为吴扬……”

闻一多：“吴扬是吴扬，你是你啊。”

赵晓兰：“您不懂……因为……因为……他再这么自行其是，我不爱他了……”

闻一多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我懂了。边走边谈好么？……”

赵晓兰点头，眼泪淌出，委屈揩之。

赵晓兰：“先生，吴扬能上大学，主要靠我家的资助。他的父亲，替我祖父裱糊了几十年字画。他父亲去世后，我祖父赵孝陆继而雇用了他。因为他小小年纪，裱糊手艺不在他的父亲之下，所以每每获我祖父和我父母的夸奖。我自己也喜欢书画，常胡乱涂鸦了麻烦他给裱，送给女中的同学或自我欣赏，而他一厢情愿，照例替我认真裱了。所以我们渐渐有了感情。我父母发现后，坚决反对。幸而祖父反倒开明，不因他出身卑微就轻视他，为我做了我父母许多工作，父母才对我们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妥协求全……”

闻一多：“你刚才似乎说，你的祖父叫赵孝陆？”

赵晓兰点头。

闻一多：“你的祖父字以行？祖上是山东安丘人？”

赵晓兰：“先生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闻一多打量赵晓兰，微笑地：“原来你是赵老先生的孙女，难怪书卷气浓。我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常对我提到你的祖父，盛赞赵老先生文才丰蕴、书画一流……”

赵晓兰不高兴地：“先生，可是我在和你谈的是吴扬……”

闻一多一愣，随即双手抱肘，庄重地：“对不起，我不打断你了，你接着讲。”

赵晓兰：“吴扬前几天对我讲了心里话，承认他对中文一点儿也没兴趣。”

闻一多：“可他在上海时读的是中文啊，转校以后，继续读的也是中文系啊！”

赵晓兰：“那是因为我痴迷于中文……”

闻一多凝视她片刻，低声地：“明白了。”

赵晓兰：“其实您还是不明白！他到大学来是为了改写家族历史的。我不知道用个什么词才对。他对我说天下大乱也未必不是好事，乱世出英雉，富贫衰荣，正是在乱世中交替变更的。他说学中文有什么意思，毕业了无非一个小文人，依旧只能谋一个社会地位低微的小文职，因为做大文人大教授的机会，都快被先生这一批留洋回来的人占尽了……”

闻一多沉吟地：“如果他打算转到别的系去，我会同意，还会帮他周旋……”

赵晓兰：“他说这样一个时代，只有头脑死不开窍之人，才为了学什么知识到大学里来。他说看看这个社会，真正地位显赫的人们，哪里靠的是什么知识！他说今天中国的任何一所大学，对于他都好比是苏联沙皇时代的斯摩尔德大学，是造就社会的颠覆者的地方，要么一脚迈出校门，准备去死，要么不死而从此一飞冲天，至于呼喊着为什么主义的口号，都是无所谓的……”

闻一多：“原来如此……”

赵晓兰：“先生，您真的有些明白了么？”

闻一多：“我的意思是，我只不过明白了你觉得他是怎样的；至于他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我还要继续看他的言行才能彻底明白。有一件事你也许不知道，他读过我的《七子之歌》后，曾经推荐在一份刊物上转载，而且很真挚地写了几句比我的《七子之歌》更感人的话。起码我自己认为是那样，证明他内心深处毕竟是忧国忧民的，同时也就证明他本质上是一个好青年，值得你继续爱着他。至于他对你讲过的那些话么，我认为你又何必太认真呢？青年嘛，有时会故意将自己的本意表述得偏激些。一偏激，当然容易给别人，包括爱自己的人另外一种印象啰。你出身于书香门第，爱他是你不随俗见的选择，也是他的幸运。我倒是衷心地希望，你不要因为他的某些偏激言行，而断送了你们难能可贵的爱情……”

闻一多发现梁实秋正向他走来。

闻一多：“实秋先生找我来了，我们暂且谈到这里？”

赵晓兰依然迷惘地：“那，好吧，谢谢先生的开导……”

赵晓兰低头想着心事离去。

梁实秋走到了近前……

梁实秋：“打断了你们吧？”

闻一多：“你猜她是谁？”

梁实秋：“那女生？”

闻一多：“她是前清进士赵孝陆老先生的孙女。”

梁实秋：“唔？赵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却已销声匿迹多年了，想不到隐居在青岛，改日有暇，你我登门拜访，请教学识如何？”

闻一多一笑。

梁实秋：“你笑什么？”

闻一多：“你的话使我想到鲁迅先生。”

梁实秋：“和鲁迅有什么关系？”

闻一多：“鲁迅先生若听说我们身为大学教授，却怀着敬意去拜见一位前清进士，不知又该有一篇多么刻薄的杂文发表了。那么，连我也将受你的牵连，中了投枪或匕首了。”

梁实秋：“那我梁实秋就没有纸笔了么？倘以‘前清遗老’一概蔑视科举过的当代人士，并且连同他们的学识也一概视如粪土，那么一部中国的文化史，就只有从现在起笔另写了！”

闻一多：“实秋啊，我也早想和你谈一谈，你和鲁迅先生之间的笔战，是不是可以从你这一方面，首先偃旗息鼓挂出免战牌呢？”

梁实秋：“为什么你认为不应该首先从他那方面有点儿姿态呢？我梁实秋和我们‘新月派’，从来也没打算将他当成过公敌频频挑战不休，这一点你是清楚的！”

闻一多又一笑：“瞧你，一谈到鲁迅，便意气不平起来。他不是前辈嘛！”

梁实秋：“是啊，他这位前辈，长我二十余岁，纵然我冒犯了他的威严，难道他不应该对我这晚辈多多包涵么？”

闻一多：“你这么坚持，那么你们之间，哪一天才是个了结呢？依我看来，你们之间的争论，根本就是两码事。他擎举的是‘文以载道’的大旗，你研究的是并不载道的那一类文学的经验和规律。你们再争论下去，谁都难免专执一词陷于片面……”

梁实秋：“他一向只载摧毁之道，但也应允许别人营造点儿什么纯粹文学的气氛吧？”

闻一多：“不谈了，不谈了。再谈下去，让崇拜鲁迅的学生听去了只言片语，说不定将会误以为我们凑在一起贬低鲁迅……”

梁实秋：“是你先跟我谈起的！”从兜里掏出了一封信，“志摩他又写了这一封信来催你的诗！你知他急成什么样了？”——抽出信纸，读，“多公的诗作，不知何时才能寄来？《诗刊》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也是望眼欲穿，如盼……”

闻一多笑道：“好好好，别读了别读了。明天是星期日，我现在就回去，为他闭门造车吧！”

闻一多转身自去。

梁实秋望着他的背影大声地：“一多，你若及时交卷，我替志摩请你一顿！”

傍晚。海滩。

闻一多在漫步，走走停停，若有所思。

闻一多从兜里掏出笔和小本，记下什么。

闻一多将笔别在衣襟上，揣起小本，望海冥想……

乌云压迫着海面……

闻一多的目光望向栈桥——那不知名女子的洁白身影，仿佛又出现在栈桥上；白色的纱巾朝后飘扬着。

闻一多不禁晃了晃头，摘下眼镜擦拭。

闻一多戴上眼镜再望栈桥，哪里还有人的身影——栈桥如剑，刺入海中，天海苍茫。

闻一多发现自己的手杖被冲在沙滩上，被沙埋得几乎只露杖柄，他弯腰轻轻地从沙中抽出了手杖抚去了沙粒……

闻一多信步在街巷。

闻一多走到了那不知名女子的家门前，抬头矛盾地望着。

闻一多心声：“手杖，手杖，不知是我将你带到了这一扇院门前，还是你将我带到了这一扇院门前……”

闻一多的目光望着窗子；唯一一扇未垂窗幔的窗内，那女子的身影站立窗边，对他凄美一笑。

闻一多眼望着她，轻轻推开了美观的铁门，铁门旋即发出响声。

闻一多走入了院子，踏上了台阶，按门铃……

五十岁左右的女佣探头望外，打量着他问：“先生，你找谁？”

闻一多：“我想，我想……我是来造访你的女主人的……”

女佣：“你也得能说出我家女主人的姓名啊！”

闻一多：“这……我还真的不知道……我想，我想，她也不会反感我的造访的……”

女佣：“你连我家女主人的姓名都不知道，我怎么好请你进来呢？”

闻一多一时发窘。

女佣刚要关上门，里边传来女人的话声：“请那位先生进来吧，我曾邀请过他。”

女佣闪身，让闻一多进入。

一楼客厅，不大，摆设也很朴素，但处处却不显山不露水地透着女主人的家居品位——那当然是文化而俭约型的……

不知名的女子站在复式的楼梯上，低声地：“闻一多，很高兴你能来。”

闻一多有些局促地：“但愿没搅扰你。”

女子摇头，缓慢踏下楼梯。

女佣端来两杯茶，摆放茶几两端。

“闻一多，请坐。”

闻一多坐下，女子才款款而坐……

女佣：“太太，还有什么吩咐的么？”

女子：“暂时没有了……”

闻一多脱口而出：“我有……”

女子和女佣同时一愣，并同时将意外的目光转向闻一多。

闻一多大窘，失悔地：“没有没有，一多失言了。”

女子：“来都来了，坐都坐下了，你又何必客气呢？”

闻一多嗫嚅：“其实，我……我其实只要一个烟灰缸。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

女佣看女子：“家中从不以烟待客，凡吸烟的客人，也尽量约束着自己，哪里来的烟灰缸呢？”

闻一多：“这话听来，像是在批评我了。那么，我也要约束自己一时。”

女子微微一笑：“大可不必。”转身对女佣说，“那就取个小盘儿来吧，把窗也打开。”

女佣开窗后，离去。

女子：“窗子为你打开了，你不该有什么顾虑了吧？”

闻一多：“那我就真的不客气了。”笑着掏出烟斗，一眼望见对面墙上有幅字，分明写的是：来者皆是清质之人，何必以烟待客；友情全系雅缘而定，包涵无酒助谈。

闻一多：“一多烟酒两样皆好，真是不配置身雅室。”

女子笑道：“闻一多，我听人讲，你在新婚的冰心与吴文藻上海家中做客时，因为主人们没有预备烟，转身便去买了一盒，回来后不但立刻就吸，而且批评主人们的待客不周。怎么在我这里，就拘谨得很，仿佛淑女子了呢？”

闻一多诧异地：“你怎么知道那件事？”

女子一笑，答非所问：“不要在意那条幅上写的什么，我丈夫在世时，只要他在青岛，家中每每客人不断，高谈阔论，要么烟气缭绕，要么以酒助兴。我亲笔写了那一条幅，无非是调侃他们的意思。我丈夫也是喜欢吸烟斗的，所以我早已习惯了烟味儿，你只管吸就是了……”

闻一多审视着条幅说：“你的字，真是写得很好。”

女子又微微一笑：“自幼近墨，不至于招人取笑就是了。”指着闻一多靠在沙发旁的手杖问，“又买了一柄？”

闻一多：“不是。今日在海边发现，我那天掷到海里的那一柄，被冲回到了岸上。”

女子：“送给我留作纪念可以吗？”

闻一多：“开玩笑了。”

女子认真地：“我是诚心诚意地要闻一多一样纪念之物，因为你是我喜欢的诗人。”

闻一多低下了头：“那么，我走时，留下便是。”

女佣送来一只小盘，离去时对闻一多悄语：“这家，对先生您太例外了……”

女子：“去吧，不要多嘴多舌……”

闻一多：“你刚才关于那条幅的话，原来有一半是骗我的。我也要做一个清质之人，不吸了，不吸了……”

闻一多将烟斗揣起。

女子：“别难为自己，一会儿又想吸了，就吸。”

闻一多：“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么？”

女子：“难道你是为此目的而来？”

闻一多：“我经过门前，忽然想来探望你。”

女子：“既然不是专程而来的，那么，你也没有给我带你的诗集了？”

闻一多歉意地摇头。

女子：“所以我今天就不告诉你我的姓名，对你没有给我带你的诗集来，算是一种制裁。”

二人都不禁相视一笑。

女子：“我第一次在船上见到你那一年，你是回家完婚的。那么，现在已经做父亲了吧？”

闻一多：“曾有过一个可爱的女儿。和我见到过的你的女儿一样可爱……”

女子：“为什么是‘曾’？”

闻一多：“因为……今年初上……死了……才四岁……当时我在上海吴淞大学任教，学校刚创立不久，我又是教务长，种种责任缠身。可怜女儿病死前，日夜唤我的名字，竟没能再见我这位父亲一面……”

女子微微俯身，将自己的一只手轻轻按在闻一多的一只手上，并且握了握，表示着一种无言的安慰。

女子：“你对国民党怎样看法？”

闻一多表情甚为疑惑，显然，不知她为什么话题陡转，而且一下子转向了政治方面……

女子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仿佛他不回答，就会一直那么注视着他似的。

闻一多：“我小时候，由家父亲自送往武汉读国立师范学院的附属小学，亲眼目睹了辛亥革命的某些场面及辛亥革命志士被镇压时的宁死不屈。所以我对‘革命’两个字从小就是心怀敬意的。因为那对一个男孩子来说，起码是具有英雄主义之影响的。我十三岁入清华初级班后，不久还编写了一个剧本，组织同学们排演，内容就是讴歌辛亥革命志士们的英雄气概的……”

女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闻一多，听得耐心而又认真。

闻一多：“清华是国立学校，它的办学经费，又是由庚子赔款保障的。所以，我能成为一名清华学子，极感光荣。并且，渐渐形成了这样一种思想——有孙中山先生，才有国民党；有国民党，才有中华民国；有中华民国，才有人代表它争取到了庚子赔款；有庚子赔款，才有清华；有清华，才有国家公派的留美学子闻一多。所以，当年我从美国写给父亲的家信中，曾有这样的话——不刻苦学习，勤奋上进，何以对得起国家的培养。国家公费培养一名留学生，那每年是要花费许多银元的……”

女子微微点头……

闻一多觉得被理解，不再心存什么顾虑，话也不再说得缓慢了：“所以，根本上讲，我是一个国家主义者。而国民党，是目前代表着中国的唯一一个政党。我既爱国，便自然不可与之发生冲突，尽管我常常痛心它对外的软弱和卖国求安，对内的腐败无能……”

女子：“你加入了国民党么？”

闻一多摇头。

女子：“以你的思想，为什么竟没有加入呢？”

闻一多：“家族有传统，凡闻家子弟，无一涉足政治。”

女子：“否则，便会加入了？”

闻一多又摇头：“那也不会，我承认它是目前代表着中国的唯一一个政党，并不意味着我认为它真的是一个能给中国带来光明与希望的党。我闻一多岂能加入一个腐败无能的党玷污家族清明？……”

女人：“你对共产党又是怎样看法？”

闻一多一怔：“这……”

女子：“也许，从没有人如此冒昧地这么当面问过你吧？我不是那种热心政治的女子，但因家庭由政治而遭遇不幸，使我一日之内惨失丈夫和女儿，所以，才希望听听我心仪已久的闻一多的见解，或能解开心中谜团……”

闻一多：“我从没接触过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但我参与组织反对共产党的行动……”

女子正欲往闻一多茶杯里续水，持壶之手僵住，眉梢一耸，表情极为诧异。

闻一多：“我自己来……”

闻一多接过壶，一边往自己茶杯里续水，一边坦率地说：“我们一批当年的清华学子，在美国曾组织了一个‘大江国家主义’社团，那确乎是一个有政治主张的社团，我是它的骨干之一……”

女子：“那不是违背了闻家子弟不涉足政治的训诫么？”

闻一多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放下茶杯，双手握拳，捶腿。

女子：“你怎么了？”

闻一多苦笑：“坐不惯这么软的沙发，腿有点儿麻了……”

女子站起：“那么，请跟我来。”

随后将闻一多引到阳台上。

那是可以望到海的，面积不小的阳台，但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坐之物。

女子：“以前这阳台上有小桌，有椅子。我最喜欢陪女儿在这阳台上玩，也喜欢独自从这里欣赏海，听潮起潮落。自从失去了丈夫和女儿以后，我就再没有往这阳台上站过，更不愿从这里望海……”

闻一多：“那我们还是离开这阳台……”

女子：“在这里你不是可以没有顾虑地吸烟了么？”

闻一多摇头：“你还想听我说下去？”

女子微微点头。

闻一多：“是的，我居然参加了一个有政治性质的社团，而且一度成为骨干，使我的父亲非常生气，我在北平艺专任教时期，我们的‘大江国家主义’社团，便在一次主要由北平的青年们参加的政治集会上与代表共产党一派的青年们唇枪舌剑，最后竟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双方各有伤者……”

女子：“那是一次什么集会呢？”

闻一多想了想：“算是一次北平青年们发起的国事辩论活动吧。”

女子：“现在，作为著名诗人和教授的闻一多，还有所谓政治的立场么？”

闻一多：“我清华毕业之前，曾很信奉基督教，而且经过了正式的洗礼。之后，除了并不遵守那一套繁琐的祷告形式，其他方面，却是按照基督教义的思想来要求自己的言行的。后来，我成了‘大江国家主义’社团的一员，也无非是希望能在我们所主张的那一种‘国家主义’的旌旗之下，做一个有组织的爱国主义者。说到现在么，我的思想中，只有一种主义保留存在的空间，便是终生不悔的爱国主义。‘四一二’后，我对国民党企图靠血腥屠杀维护统治的行径，心生出极其强烈的嫌恶；而对于共产党及其所实行的暴力革命，我亦实难支持。爱国主义，唯有这一种主义，在我闻一多的心里，是神圣的主义，一种精神上很美的主义……”

女子：“我的父亲是国民党的地方元老，有幸多次见到过孙中山先生，也受到过蒋介石的召见，你对此会感到万分惊讶么？”

闻一多摇头：“不，一点儿也不。”

女子：“如果我再告诉你，我的丈夫，也就是曾经做过我父亲秘书的那个男人，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呢？……”

闻一多惊讶地“哦”了一声。

女子：“看来，你吃惊了。”

闻一多低声地：“是的。”

女子：“我并不因我的父亲是国民党的地方元老，便对国民党有任何好感。可我怎么也不曾料到，在我至亲的两个亲人中，另一个还是共产党员！……”

女子脸上淌下泪来。

闻一多：“难道……他是被杀害的？”

女子：“由于他的公开身份是成功商人，在国内外的商界人士中，有着广泛的朋友，国民党没敢贸然公开杀害他，而是将他骗上了游轮，卑鄙地暗杀了他。可是几天后，他的尸体被冲到了岸上，身上有十几处之多的枪痕和刀痕……”

女子双手捂脸，两肩耸动，无声悲泣。

闻一多：“你还是不要向我讲这种悲惨的事情了吧，我已实在不忍听……”

女子双手捂着脸说：“闻一多，你就让我对你说说吧！除了你，我不知该向谁诉说我心里的悲痛。而我的父亲，对国民党特务们的预谋，其实是事前明了的。而我的女儿，不幸亲眼见着了她爸爸的尸体，从此不吃饭不喝水，日夜啼哭，几天后也死在我怀里，比你的女儿，死得还可怜啊！”

落日已然沉入海中，海面一片血色……

闻一多同情地：“我……我已不知如何安慰你。”

女子哭泣着说：“我恨国民党的凶残，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网开一面！我有时候，也恨我的丈夫……他怎么可以一直不告诉他的妻子，他原来竟是共产党……”

闻一多张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月亮升起来了，那么圆，那么澄明。

闻一多已回到了自己的住地，用毛笔在灯下写诗。

……

我只要一个明白的字，

舍利子似的闪着宝光，

我要的是整个的，正面的美。

我并非倔强，亦不是愚蠢，

我不会看见团扇，

悟不起扇后那天仙似的人面。

那么，我便等着，

不管等到多少轮回以后——

我等，我不抱怨，

只静候着一个奇迹的来临。

总不能没有那一天，

让雷来劈我，火山来烧，

全地狱翻起来扑我。

但我只要一个明白的字，

舍利子似的闪着宝光。

我等，怀着美的梦想

梦想在下一个轮回里……

第十八章

轰然一声炮响，“九一八”事变震惊全国。

青岛大学会议室。

闻一多、梁实秋等教授在开会……

主持人：“中央当初批准之预算，迄今一文尚未发至我们青岛大学。虽地方协助办学之款项还算能按时拨给，但开资颇巨，杯水车薪，实难维持。长此以往，我们青岛大学，何谈‘国立’二字？……”

梁实秋：“不要说长此以往，即使短期打算，亦足令我校支撑乏术，一筹莫展啊！”

众教授频频点头，闻一多心事重重地吸着烟斗。

一教授：“可是学生们并不能理解这些啊。他们昨天开过了全体学生大会，强烈要求恢复旧学制，亦即将学制缩短为两年半……”

闻一多：“这怎么可以！两年半的时间里，我们又能系统地教给他们几多知识？他们又能学到几多？那还叫什么大学？不是等于不负责地发给他们一纸文凭了事么？难道他们不明白，我们遵照全世界多数大学的统一学制，归根结底是为了他们好么？”

那名教授：“这是我们教授们的道理。可学生们自有他们的一套道理……”

闻一多：“我受诸位委托，去北平劝阻杨振声校长辞职。对学生们最近的情况，有所不知。您若了解，请您说说，他们有一套什么样的道理？……”

那名教授顾虑地：“真要我说，我反倒说不清楚了……”

闻一多：“在我们的校务会上，您还有什么话不便当众说么？”

梁实秋：“那就由我来说吧。青岛虽属山东省，但却与东北邻界。‘九一八’后，学生们都不太能安心读书了。加之校内政治学潮不断，更使学生心里浮躁。大多数学生，只想提前毕业，早日获得文凭，早日迈向社会去谋生。站在学生们的立场，这也委实都是可以理解的……”

闻一多：“校规中不是有明确条文，要求学生在校期间，应以学为主，不得发展政治性质的组织，不得发动政治性质的运动么？……”

另一名教授：“但是学运一旦和爱国连在一起，就置我们于无语之境了。我们劝阻，轻则意味着我们不爱国，每每将被归于……”

闻一多攥着烟斗的手往桌上一顿，正色道：“即使被归于反动，那也还是要力劝的！救亡之事，非是几次学运所能达到目的之事！青年人应该懂得这样的道理，没有政府，哪有国家？没有统帅，又哪有政府？现在，统帅是谁？就是蒋委员长嘛！蒋委员长强调攘外必先安内，是有一定道理的嘛！今日学潮，明日学潮，乱上加乱！是该有人对学生们讲讲此话的时候了！”

众教授一时沉默。

主持人：“好了，好了，我们的话题扯得太远了。一多先生，还是请您谈谈劝阻杨校长辞职的结果吧！”

闻一多：“我抵北平后，当天便去了杨振声校长在北平的家里，将我们众人挽留的诚意，向他作了由衷的陈述。他说国民政府教育部，为我们青岛大学的教育经费问题，正与财政部接洽之中。他因而乐观，有撤回辞呈之意。我也便在北平住着，与他一起期待结果。可直至返回青岛之日，仿佛泥牛入海，杳无消息。倒是财政部的朋友递出话来说，因财政吃紧，教育部那份报告，目前肯定不予考虑……”

众教授一时你看我，我看你，个个神情为之沮丧，叹气，摇头。

梁实秋：“那，杨校长的态度呢？”

闻一多：“杨校长自然辞意变得坚决。他让我转告大家，青岛，他是绝无心回来了……”

一名教授：“可以理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两名教授起身离去。

主持人：“你们二位，怎么说走就走呢？会还没开完嘛！”

二人中一人回头道：“还有开下去的必要么？”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赵晓兰闯入，慌慌张张地说：“闻先生！吴扬擅自带着一批学生要离校！而且，也鼓动我跟他们去！还说我如果不去，是一辈子的羞耻……”

众教授一时不明所以，又是一番你看我，我看你……

主持人：“你说清楚，他们要干什么去？”

赵晓兰：“要拦劫列车到南京去……”

闻一多：“到南京去干什么？”

赵晓兰：“到南京去请愿，要求政府出兵东北，驱逐日寇……”

闻一多站了起来，大步跨到窗前——但见校园里已集合了一群学生，正见吴扬挥舞着手臂说什么。

教授们也都纷纷走到窗前朝外望。

一名教授自言自语：“刚才还说话题扯远了，现在看，却是近在咫尺的一个话题了。”

另一名教授：“我们天真的一多先生，刚才不是还在发表高见，认为是该有人对学生讲讲什么话的时候了吗？”

第三名教授：“倘真有那样一个人，当然非闻一多莫属。也许，头脑简单行为冲动的学生，最能听得进思想天真自以为是的教授的话吧！”

闻一多手攥烟斗，一直在望着校园里开始群情激昂起来的学生。

“出兵东北！”

“驱逐日寇！”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另一名教授：“我南京政府方面的熟人说，政府时下对学运的立场空前强硬，只有八个字——‘坚持镇压，绝不手软’……”

主持人：“唉，今日之中国学生中，不知还要死多少刘和珍！我们做教授的，又能怎么办呢？又能怎么办呢？真叫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啊！”

闻一多：“赵晓兰，赵晓兰呢？”

会议室里不见了赵晓兰，教授们都茫然无措地看着闻一多，无人开口。

校工：“那名女生，她见你们都忘了她似的，就……失望地走了……”

闻一多愣了片刻，也向外边走。

主持人：“闻教授，您做什么去？”

闻一多驻足门前，缓缓回头，不动声色地：“我去做我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

主持人：“这……您……”

一位教授：“我们的会就先散算了，让他去吧。有一个人去做他自认为应该做的事，总比我们大家都一样地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好……”

另一位教授：“是啊是啊，何况刚才那名女生，一闯进来开口叫的就是闻先生，并没叫我们别人。”——左右望着问，“诸位说对不对？……”

没人回答他，各有所思。

那教授没趣地白吟起来：“这才是——愁，愁，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在吴扬的率领之下，学生们雄赳赳地走来。

吴扬居中的第一排学生停住了——校门口那儿，攥着烟斗轻衔于嘴角的闻一多站在敞开的校门正中央。

吴扬跨前一步，以挑战的口吻问：“闻先生，您想怎么样？”

闻一多平静地：“吴扬，你要带同学们往哪里去？”

吴扬：“去南京，督促政府抗日！”

闻一多：“我们青岛大学全体教授及全体学生，不是和许多别的大学教授们学生们一起，公开发表了联合督促政府抗日的通电了么？那电文还是我参加起草和定稿的，你不知道？”

吴扬：“当然知道。但是政府军并没有抵抗，东北军已服从蒋介石的命令，放弃了东北。所以，前不久青岛的日本浪人，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凶恶地殴打我青岛大学的学生。闻先生，这一点您不知道？”

闻一多：“我知道。”

吴扬：“知道您还企图阻止我们？”

闻一多：“闻一多虽不懂政治，但是和你们一样爱国。我相信，政府怎样做，自有政府战略上的考虑……”

吴扬身旁一男生振臂喊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东北沦丧，而我们青岛大学界邻东北，国家这个样子，政府这个样子，我们还读的什么书？！……”

另一名男生：“对！我们不怕死！‘国立’，‘国立’，国之不立，至今仍一文钱也没有拨给我们青岛大学，你们教授们已是人心涣散，我们学生对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迈向社会，分明也是找不到一份工作！您倒莫如让开路，任我们去以我们的胸膛迎着子弹！那我们也落个死得悲壮，死得光荣，死得其所！……”

吴扬冷笑地：“闻先生，您听到了吧？这便是我们的决心，您还是让开路吧！……”

闻一多反而走到了刚才那名学生面前，严肃地：“同学，请告诉我，你有父母兄弟姐妹么？”

那名学生：“这……”

闻一多：“请告诉我。”

那名学生：“我只有老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还在农村务农……”

闻一多：“六十多岁了，还在务农。为了谁？当然是为了你。你死了，你悲壮了，光荣了，自以为死得其所了，有替你的老父亲考虑过吗？……”

吴扬：“同学们，不要听他这种懦夫哲学的说教！他无非是想用人性情感的伎俩来瓦解我们的斗志！……”

闻一多：“住口！吴扬你太张狂了！”转对学生们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难道你们真的不懂，闻一多是爱你们的！”

吴扬：“闻一多，我们的生命是不足惜的！为爱中国，我们完全可以不爱自己的生命！……”

闻一多猛地向吴扬转过头去，瞪视着他，猝然扇他一记耳光。

吴扬捂脸呆住，学生顿时鸦雀无声……

闻一多：“同学们，大敌当前，你们却只知对政府施压，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么？”

“闻先生说的也不无道理……”

“我想，我们冷静冷静头脑也好……”

“即使我们要证明我们的爱国，似乎也应联合更多的学校，更多的学生……”

“是啊，那样才有影响政府的声势……”

一些学生开始议论纷纷。

吴扬：“同学们，现在大家应该看清楚了！所谓爱国诗人的爱国，其实是假的！只不过是爱在纸和笔上！真爱国的，不要理他，跟我走啊！”

吴扬猛地将闻一多推开，从一名学生手中夺过大旗，擎举着冲出了校门。

虽然有一些学生站在原地没动，毕竟还是有一批学生跟随而去。

闻一多被他们冲撞得左右旋转着身子，赵晓兰被后面的学生拥着，从闻一多面前踉跄而过……

闻一多：“赵晓兰！”

赵晓兰站稳，望着闻一多内疚地：“闻先生，原谅我……我爱他……我得和他在一起……”

赵晓兰猛转身跑开。

闻一多扬了一下手臂，张张嘴，口中吐不出一个字来。

骚乱过去了，校园里平静了——经劝阻下来的学生，纷纷围向闻一多。

一名女生：“闻先生，听了您的话，我们留下了；但是如果一些青年为中国的现在敢于赴死，活着的却说是为中国的将来活着，对于死者，这是不是有些太轻佻了呢？”——她双手一捂脸，哭了……

一名男生：“闻先生，东北如此这般，青岛大学如此这般，中国如此这般，我们实在是不知应该何去何从啊，我们需要一种明白的指点啊！”

闻一多怅然地：“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能，我不能……”

夜。

闻一多大睁双眼，彻夜难眠……

黑暗中，闻一多坐了起来，划火柴，吸烟斗……

门突然被撞开——男女学生一齐拥入。

闻一多吃惊地离开窗口：“同学们，你们……”

一名女生的哭声：“闻先生，出事了！……”

闻一多：“哦？学校又出了什么事？”

一名男生：“吴扬他们走到半路上，遭到沿途军警的堵截，发生了冲突……”

闻一多：“快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那男生：“都已撤回到学校了……许多同学挨了打，还有一名同学……”

闻一多：“说呀！……”

那名哭着的女生：“闻先生，赵晓兰她……她被军警从列车上推下，摔伤在铁轨上，恰巧有车头倒车，把她轧死了……”

学生们全都哭了。

在学生们的哭声中，闻一多颓然跌坐于椅，攥着烟斗的手，无力地垂放在桌上……

烟斗里的火星磕出在桌上，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之下，燃着了桌上的纸。学生们七手八脚地去扑灭那些燃着的纸——混乱中，闻一多一动不动……

翌日。校长室。

代理校长，亦即主持校务会议者手持小喷壶浇花，并自言自语：“花啊，能开的话，就及早开几朵吧。开晚了，我这个天天给你浇水的人，怕是连看都看不上你一眼，就得灰心而去……”

敲门声。

代理校长：“进来。”

闻一多推门而入。

代理校长：“老闻啊，没想到结果会这样。赵晓兰这名女生，方方面面都好，让人心疼，让人心疼啊！……”

闻一多：“校长。”

代理校长：“别这么叫，别这么叫，杨校长坚辞不归，我不过受你们诸位教授的抬爱，临时代理几天嘛……”

闻一多：“我来……是向您辞职的……”

代理校长望着闻一多，呆住。

闻一多：“我以书面形式，正式辞去校务委员会委员……”

代理校长长出一口气：“你老兄吓了我一跳。你想减轻校务担子，专心致力于教学，也好，也好，我理解，理解……”

闻一多掏出辞呈放在桌上：“我并同时辞去校编务委员会委员、文学院院长、中文系主任及教授职务……”

代理校长望着闻一多又呆住。

闻一多：“我去意已定，不日将离开青岛，这就算与您面别了吧。”

闻一多说完，微鞠一躬，转过身。

代理校长：“闻教授……”

闻一多在门口站住，却没回头。

代理校长：“你……打算去哪里另谋高就？”

闻一多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还另谋高就，您真会开玩笑。今天的中国，财政缺的是钱，军队缺的是装备，知识分子缺的是言论自由，老百姓缺的是太平，孩子和青年缺的是学校，却似乎唯独不缺教授，仿佛大大地过剩了……我要回家乡去。我想家了，非常想……”

闻一多说罢，推开门走出去了。

代理校长手中的小喷壶，已经不再能洒出水来；而花盆里的水，早已溢出，顺着窗台淌了一地；而代理校长的长衫前襟，早已被水湿了一大片……

闻一多走在校园里，见一排男女学生，站在一间教室外边，默默望着同一个方向。

远远地，有一个人拎着皮箱走来，是吴扬——在闻一多和男女同学们注视之下，吴扬低了头，加快了脚步。他拎着的皮箱是那么旧，边边角角的皮子绽破着。

闻一多及男女学生默默注视着吴扬，看去没有一个人想和他打声招呼。

皮箱一下子开了，内中零乱之物掉了一地，吴扬蹲下捡……

闻一多的院长室。

闻一多从教案柜顶上取下了自己的一只皮箱，放在桌上，打开将里面的几样东西拿出，用手绢擦皮箱上的灰……

吴扬还蹲在那儿捣鼓皮箱，闻一多提着他的皮箱放在吴扬脚旁，吴扬抬头，闻一多面无表情地望他，吴扬站起，闻一多抓起他一只手将自己那只皮箱的钥匙轻轻放在他手心上……

吴扬不无悔恨地：“闻先生……”

闻一多摇了摇头，意思是什么都别说了。继而转身大步离开。

吴扬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闻一多来到那位不知名的女士的家院前，有几个女孩在院前路上跳格子。

闻一多推开铁栅院门走入院子——满院落叶，显然已很久无人打扫了。

闻一多狐疑地踏上台阶，轻按门铃，门内经久没有动静。试探地一推，门无声地开了——竟然是人去楼空。

女孩们仍在跳格子；闻一多向女孩们走去……

闻一多：“女孩们……”

女孩们停止了跳格子，目光一齐望向闻一多……

闻一多：“女孩们，知道这一幢小楼里的人搬哪里去了么？”

女孩们个个摇头。

汽车喇叭声。前边一辆小汽车，后边一辆卡车徐徐开来，停在院门前。

小汽车的门一开，钻出一对日本夫妻和一个日本男孩——日本女人穿和服；留唇髭的日本男人及儿子穿西服。

而卡车上跃下几名中国青壮年，显然是被雇的搬运者。

闻一多和女孩儿们望着那一家日本人。

日本女人则望着小楼，双手一拍，眉开眼笑地用日本话对丈夫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喜欢！我喜欢它成为我们的新家！……”

日本男人得意洋洋地拥了他的妻子一下，并吻她——之后，转过身，用夹杂着日语的半生不熟的中国语，大声指示雇工们搬下车上的家具。

一只痰盂从车上掉下，一名雇工像救球的运动员似的，奋不顾身地去接……

痰盂还是掉在了地上；中国雇工也随之倒在地上。

日本男人见状，跨过去，飞脚狠狠向倒在地上的中国雇工踢去，并挥杖击打；中国雇工抱着头往车底下躲。

其他中国雇工们默默看着，不敢怒更不敢言。

那日本女人已不知何时跑到了露天平台上，朝她的丈夫用日本话喊：“亲爱的，快来看！很大的平台，可以放许多花盆！……”

日本男人这才住手，用手杖指着中国雇工们吼了几句，一转身大步走入了院子。

日本男孩口中嚼着什么，朝跳格子的中国女孩们走来，且得意地一笑。

一个中国女孩勉强还以一笑。

另一个中国女孩：“别冲他笑！我认识他！他坏！他就是在海边沙滩往我身上撒尿的那个小日本王八蛋……”

日本男孩瞪着中国女孩们，仍笑，却已掏出了“小鸡鸡”，向画在地上的格子撒尿……

中国女孩们抗议地：

“你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坏？我们还玩呢！”

“你非坏不可，就回你们日本坏去！”

日本男孩竟用中国话说：“这是我家院子前的路，以后不许你们在这里玩！……”

一中国女孩：“你胡说！这是青岛的一条街！青岛的一段路！青岛是我们中国人的青岛！”

日本男孩傲慢地：“你们中国的东北，已经是我们大日本的了！要不了多久，你们中国的山东、青岛，也会成为我们大日本的！以后，你们全中国，统统都会成为我们大日本的！……”

“你做梦！早晚有一天把你们赶出去！”

“我们中国大着呢！你们占领了一处，占领不了全部！”

中国女孩们忽然都噤若寒蝉了——那日本男人从院子里出来了。

传来卖豆花儿的叫卖声。

闻一多：“女孩们，走吧，以后不要在这里玩就是了，我请你们喝豆花儿！”

闻一多左右各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往前走，别的女孩跟随着。

一女孩：“先生，您怎么不替我们打那个日本小王八蛋出气呢？”

另一女孩：“先生，您是一个大人，还怕那个小日本崽子吗？”

闻一多苦笑地：“我从来没动手打过人啊，不会啊！……”

又一女孩“哎呀”一声。

闻一多站住，看她。

女孩捂着后脑，噙泪地：“他用石子打着我了……”

闻一多看看女孩后脑，低声：“没破。咱们快点儿走，追上卖豆花儿的！”

卖豆花儿的老人在盛豆花儿。

已经捧碗喝着的，和正等着接碗的女孩们，目光一齐望已经远去了的闻一多背影。

第十九章

日暮时分，故乡——望天湖。

满天绚色，映于湖面，使人联想到王勃的诗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一叶扁舟，任漂湖上；闻一多背双手立于舟头，时而望天，时而若有所思。

船家问：“闻先生，天色已晚了，咱们往不往岸边靠呢？”

闻一多也不答话，钻入席棚坐下，端瓷壶倒水，却只倒出了几滴——放下壶，掏出烟斗，燃着后继续沉思地吸着……

船家：“闻先生，咱们清早上船，在这望天湖上待了一整白天，您就不饿？”

闻一多也笑笑：“心有所思，就忘了饿了。经你一说，这会儿才觉得有点儿饿。”

船家：“我可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没想到你会在湖上待一白天，要不预先会买点儿吃的带上船的。”

闻一多：“早就饿了，怎么不说呢？”

船家：“见您丝毫也没有回去的意思，我怎么好意思说回去呢？”

闻一多笑道：“这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啊！”——从兜里掏出一枚银元，“船家，我身上只有一枚银元，放在这船上，你想着收起，晚上，打几两好酒喝，也算我谢你陪我饿了一白天。”

船家：“闻先生太大方了，倒是我要谢您。”

小船渐渐接近湖岸。

船家：“闻先生，可以问您问题不？”

闻一多：“问吧，但别问太难的。这么回答也行，那么回答也行的问题，我一向是答不出的，只有听别人回答的份儿。”

船家：“这我从您脸上就看出来了。”

闻一多：“噢？你从我脸上能看出什么来？”

船家：“早年间，我跟一位相面先生学过相面，您天庭饱满，这是人有才学的面相；您鼻梁挺直，这是人正派的面相；您看人时，二目凝视，证明您是个很把别人当回事的人。只不过嘛……”

闻一多：“若还是奉承我的话，那就别说了；若相反，我倒愿意听听。”

船家：“我说了，您可别生气。”

闻一多：“你说了那么多奉承我的话，也该说一句没有奉承意味儿的了嘛！”

船家：“不过您整个面相中，有那么几分乐天安命而又天生命运多舛，心胸豁达而又天生多愁善感的相兆。总而言之，您的面相带着天生的几分悲苦，恐怕一辈子都将是个……”

船家又不说下去了，只管摇橹。

闻一多：“说啊。”

船家：“不说也罢。”

闻一多：“你不说，桌上这一枚银元，我可要收回了。”

船家：“好好好，我说，我说，以我相面的经验看，您恐怕一辈子都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闻一多：“不合时宜，说得好，说得好。”

船家：“您听了还高兴？”

闻一多攥烟斗的手往桌上一放：“当然高兴！如此中国，合她的时宜的中国人，能有几个？谁真合了她的时宜，大约那灵魂，那心智也就只有与她一样了。你相出我不合她的时宜，证明我作为一个中国人还是有救的，我岂有不高兴的道理？”

船家：“真没想到您还会高兴！”

闻一多：“船家，你是读过几年书的吧？”

船家：“小时候读过三年私塾。”

闻一多：“让我也来为你相一面——我看，你原本非是一个穷家出身的人。小时候也被娇惯过，少年时想必也被称过少爷，后来不知为什么家道败落了，才与百姓归于一个阶级了……”

船家惊异地：“何以见得？”

闻一多：“我上船时，你正在仔细地擦桌上这只壶是不是？此壶烧制工艺考究，图案精美，显然非寻常百姓家所用之物。你看着它时那种眼神，就透着一种怀旧，证明它和你人生的从前是有关系的。而且，刚才你对我所用的那些词，也非是一般相面者惯用的话语……”

船家钦佩地：“闻先生真是眼里藏不住沙子。那咱们谁也不给谁相面了吧。我问您，您这一白天，都在冥思苦想什么？”

闻一多：“家事、国事、天下事，却哪方面也没想明白。”

船家：“闻先生，您对国事怎么看？”

闻一多：“何以不问家事，而问国事？”

船家：“嗨，租我这船坐我这船的人，都怕祸从口出，又都是小老百姓，所以我满耳听的都是愁苦不堪的诸家之事，不是典房押地，就是卖儿卖女。其实国事不关我什么，我一无房，二无地，也无妻儿老小，就这一条对别人没用的小破船。不过，国事有望好转的话，我的一双耳朵，不是起码也能听到一些不那么使人对世道丧气的话么？……”

闻一多低头沉默。

船家：“您不至于也怕祸从口出吧？这船上不是除了咱俩没别人么？”

闻一多：“中国，她也许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条出路了！”

船家一愣，竟停止了摇橹，呆呆地望着闻一多。

湖岸忽然传来喊声：“一多！一多！”

高真跑来，闻一多钻出了席棚，船家这才又摇起橹来……

船刚一停靠，闻一多便跃到岸上。

高真将一封信交给闻一多：“一多，清华大学给你来了一封信……”

闻一多拆信，看了几眼，望着高真说：“我们又要离开家乡了……”

闻一多仅在家乡住了十余日，即被聘为国立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起先，清华大学本欲聘其担任中文系主任，未获应允，时1932年8月，闻一多三十三岁。

几份翻开着的教授聘任证书叠放在一起，最上面一份醒目地写着“朱自清”。

老校工在第二份证书上也清楚地印上了图章印——而这第二份证书上，醒目地写着的名字是“闻一多”。

他正欲将这第二份证书放在第一份证书上，一名坐在他对面抄表格的年轻女人偶然抬起头，制止地：“别，千万别……”

年轻女子起身走近他身旁说：“别一份份压着，那会弄花了图章印的。”

老校工不高兴地：“弄花了点儿又怎么样？我偏这么放！”说完，真那样放在一起了……

女子赶紧拿起，重新错开着放了说：“这些人物，可都是国家的才俊，咱们清华的金字招牌。图章印弄花了，过几天开学典礼上发给人家，多不庄严！”

老校工更加不高兴地：“别教训我，我在清华当校工时，那个闻一多还是个半大孩子！”说着，“啪”地在第三份写有“俞平伯”名字的证书上盖下了章……

女子赶紧双手接过，好奇地问：“真的？”

老校工一边用印章蘸印泥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那还有假！当年他数理化三科都不及格，第二年英语也跟不上，还留了一级……”

女子瞪大了眼睛，摇头表示不信。

老校工“啪”地在下一份证书上盖了章，继续说：“不过嘛，他的国文成绩一向是全校最好的，就冲这一点清华才要他的。没想到这小子十几年后回清华当教授来了，而我，还是名校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那一份证书上写的名字是“陈寅恪”。

老校工：“对不起这一位了，图章盖歪了。”

市内，公园里，九龙壁前。

几位观看者中，有仍穿一袭长衫的闻一多和穿一套西装的朱自清。

二人错身而过，朱自清回望闻一多。

“先生……”

闻一多转身，见朱自清看着自己，亦打量朱自清，疑惑地：“可是叫我么？”

“您是……闻一多先生吧？”

“您是……”

“朱自清……”

二人同时跨向对方，同时伸出手，两只手同时握在一起，并且同时地：“想不到……”

闻一多：“您先说……”

朱自清：“您先说……”

朱自清：“想不到不是在学校里，而是在这里见到你。”

闻一多笑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

朱自清：“也想不到我心仪已久的闻一多，原来是这样子的。”

闻一多：“这还是我想说的话。”

朱自清也笑了。

闻一多：“我们清华大学的中文系，由你来当主任，是件使人高兴之事。”

朱自清：“而有闻一多、俞平伯、陈寅恪这样的人物来当教授，讲师中又有王力这样的后起之秀，我这个系主任才能当得无忧无顾啊！看来，我们在这九龙壁前巧遇，是一个好的征兆呢！”

闻一多：“自清，边走边谈。”

朱自清：“一多，清华的中文系怎么办才好，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闻一多：“我主张清华要着力培养学术研究的人才，以后，要力争把我们清华的中文系，办成中国国学研究的中心。我留美时，竟没得机会去参观一下哈佛大学，但是听梁实秋告诉我，哈佛大学的什么地方，刻着这样一段名言：‘哈佛是为培养这样一些人而存在的：他们的一生，不是为了追求权力，也不是为了追求金钱，而是为了致力于人类的科学和文明。’我们的清华，也应该成为中国的这样的一所大学。我们清华的中文系，要成为中国文化精神的育种之地！”

朱自清频频点头，指着一处说：“一多，请坐下谈。”

闻一多宽以袖子抚廊椅：“自清，你坐这儿！”

朱自清有点窘地：“一多一多，你这不是要折煞了我朱自清么！”

闻一多将朱自清拽过去，按坐下去，笑道：“反正我这件长衫该洗了！”说着，自己看也不看地坐在朱自清对面……

朱一清：“你不是瞧着我这一身西服别扭吧？我可刚从欧洲回来……”

闻一多：“自清，你想哪儿去了！我刚从美国回来时，一身西服也接着穿了好久么！不谈这个，不谈这个，还是谈我们的中文系！当年我在清华做学生时，大家举行过一次辩论，题目是《在当前中国科学家和文学家谁更重要？》。现在想来，这是好荒唐的一场辩论。对于一个国家，两者是它的两只翅膀嘛！……”

朱自清点头道：“两只翅膀，比喻得好。没有欧洲的文化启蒙运动，欧洲后来的科学不会发展得那么快！而没有它的科学的突飞猛进，它的文化就没有了今天脱胎换骨的新风貌。文化与科学，对于一个国家，一则似骨架，一则似血液。我们说文化负载着民族的精神，所指正是它像血的作用。血养骨，骨壮则血脉运行通畅……”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见如故地谈着……

清华园，朱自清家。

朱自清在灯下写日记。

今于公园九龙壁前偶遇一多，彼此一见如故，相谈甚洽，由清华中文系之将来方针，而及新诗及古典文学，闻皆有见地。所留印象，胸无城府，其言诚恳，其性坦直。

又，一多讲授之杜甫诗课，已列国学要籍课程，且已被聘为清华出版委员会委员……

清华园内，闻一多伫立塘边，凝视着月下碧水荷花。

忽听有人低吟曰：“幽情苦绪何人见……”

闻一多转身——顾毓琇立于身后……

闻一多：“毓琇你也在清华？！”

顾毓琇：“比你晚来数日，母校聘我任工学院院长。刚才我去了你的家里，嫂夫人说你一定在这儿。我明天也会搬到这里来住……”

闻一多双手握顾毓琇一手：“太好了，太好了！清华，我们的母校，在中国，除了家乡，它就是最使我倍感亲切的地方！……”

顾毓琇：“还有让你高兴的事哪！我听说，母校正考虑将实秋和光旦也召回怀抱中来……”

闻一多兴奋地：“走，到我家去，到我家去，让人高兴之事接踵而来，怎么能不喝酒呢？”

顾毓琇：“今天就不打扰了吧。”

闻一多：“一定要喝，一定要喝！”拉着顾毓琇的手便走。

教室内闻一多在讲课：“诗须多样化，更须有严肃之目的。诗载道，以能言志为佳；诗言志，以能载道为佳。多样则总体浪漫，严肃则个别崇高。理智与理不同，亦高级情感，须含蓄。如做不到，宁有教诲，不可放纵……”

《北平日报》等各大报纸纷纷登出“日军前日攻陷山海关”“日军进攻热河”“热河失守，省主席汤某率部逃至滦东”“承德沦陷”“华北局势危急”等消息。

清华某会议厅。

包括闻一多在内的教授们济济一堂。主持人正在朗读《国立清华大学教授会致辞国民政府电》：

南京国民政府钧鉴：热河失守，渤海震惊，考其制胜之由，尤为痛心。昔沈阳之失，尚可诿为猝为不备，锦州之退，或可借口大计未决。今热河必守，早为定计，行政院宋代院长，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张代委员长，且曾躬往誓师，何以全省天险俱未设防，前敌指挥并不统一，后方运输一无筹划，统兵长官弃城先逃，以致敌兵长驱，境若无人。外交有利之局不复可用，前敌忠勇之士做无谓牺牲，人民输将之物，委以资敌，今前热河政府主席汤玉麟，虽已明令查办，军事委员会北平张代委员长虽已由监察院弹劾，但此次失败关系重大，中央地方均应负责，绝非惩办一二人员即可敷衍了事。又查全国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负全国军事之责，如此大事，疏忽至此，行政院宋代院长亲往视察，不及早补救，似应予以严重警戒，以整纲纪，而明责任。钧府诸公总揽全局，亦应深自引咎，矢志挽回，否则人心一去，前途有更不堪设想者。我等书生愚直，罔识忌讳，心系所危，不敢不言。伏讫鉴察。国立清华大学教授会叩……

主持人：“凡赞同此电之教授先生，请即起立，以示态度。”

包括闻一多在内的教授们全体起立。

闻一多家。

闻一多在灯下时思时写。

当他又置笔沉思时，高真的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搭在他肩上。

闻一多握住她那只手，低声问：“孩子睡了么？”

高真：“刚睡……”

闻一多：“还记得我在家信中曾对你提过，我在青岛大学时，有一个很有诗才、人也很好的学生么？”

高真：“记得，臧克家。凡是你对我提过名字的学生，我都记得。”

闻一多：“他的第一本诗集就要出版了，我在为他的处女集写序。”

高真抽回了手：“你继续写吧，我不打扰你了。”

闻一多：“已经写完了。”

高真：“那刚才还呆呆地想什么呢？”

闻一多：“我在想，要不要在课堂上讲到臧克家的诗，怎么讲。”

高真：“那我更不能打扰你了……”

高真转身欲去时，闻一多拉住了她一只手。

闻一多：“不想陪我到外边走走吗？”

高真幽怨地一笑：“想也白想！”

闻一多也微笑了，站了起来。

荷花塘边，高真依偎着闻一多的身影缓缓走来……

高真：“又想什么呢？”

闻一多：“该寄的钱，都寄出了么？”

高真：“给我家里寄了三十元，给你家里寄了四十元，家驷要从法国回来了，你嘱咐寄去二百元路费，我也寄了，住在这儿的每月三十八元房租，我也交了……”

闻一多：“这个月，竟还是比较拮据，是不是？”

高真默默点头。

闻一多：“再紧，你也要替我留出四十元来……”

高真疑惑地望着闻一多。

闻一多：“你还记得我有一位清华校友叫杨湘的么？”

高真：“当然记得。他刚从国外回国时，你在青岛大学，要推荐他到青岛大学去任教，他没去……是那位杨湘么？”

闻一多点头，凄然地：“他已经死了……”

高真一愕。

闻一多：“他自回国后，时乖运舛，人生一直不顺，精神渐至有点失常，所以谋职极难。前不久他从杭州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我来了杭州——靠作文支持这几个月的唯一的地方。’连语句竟也写不通了。可我由于忙，又知道他的一位二嫂在杭州，必会照顾他的，竟既没有给他寄些钱去，也没有给他回信，不料他在从上海开往南京的船上，投水而亡……”

高真安慰地依偎于闻一多怀中……

闻一多：“这几天我又想起，他还有一篇论我的诗的长文，曾寄给我看。我却让另一位朋友转告他，不同意他发表。若我当时同意了，他定会有一笔稿费的收入，也许还不至于……”

高真：“那就真是你做得不对了……”

闻一多：“可他那一篇长文，实在将我的诗和我这个人，摆在了太高的位置来评论，我看了心里别扭，又怎么会同意他发表呢？”长叹一口气接着说，“他的一个儿子，据说在到处流浪，我已委托朋友寻找。若找到了当鼓励他用功读书，报考大学。我要为杨湘补尽一些朋友在他身后的义务，你同意么？”

高真低声地：“难道我竟会反对么？”

闻一多：“他已经死了，我再怎么谴责自己也是晚了。由他，我不能不想到另一位待救的朋友，也是清华的学生，赴法国学习美术，回国后亦无生活着落。近来听人谈到他，说仍在失业中，穷到连从家乡到上海的路费都没有。我刚才说要你留出四十元，就是想一问清了他的具体地址，赶快给他寄去……”

高真：“我明白了，你放心就是。”

闻一多：“我近年来太自私，忙于自己的诸事，竟懒于像从前那样有信必复，每扪心拷问自己，很内疚于对不住许多朋友。北平现在又开始筹备艺专了，将来任校长的，很可能是我当年在艺专的一位同事，我打算先鼓励刚才那位校友办一次美术作品展，然后再介绍他到艺专去谋个教书的职位……”

高真：“办作品展，也是需要一笔钱的吧？”

闻一多：“是啊，他自己自是拿不出来的，我要帮他想办法……”

高真：“想听我说一句实话么？”

闻一多俯视着她的脸：“说吧。”

高真：“其实，刚才你讲那四十元，我还不知该怎样挪出来……”

闻一多：“真的？”

高真微微点头：“我骗你不成？”

闻一多：“那……那……那我们回家吧……”

闻一多说罢，扯着高真的手大步往家里走，脚步快得高真有些跟不上。

闻一多扯着高真一回到刚才伏案那一间屋子里，立刻又坐到桌前拿起了笔，仿佛转眼间已根本忘记了高真的存在似的。

高真默默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默默退至窗前，倚着窗台有些疑惑地望着丈夫，张了一下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那么又疑惑又理解地望着丈夫……

此时，闻一多正埋头快速地写着一封信。

孟侃文弟——杨湘死的消息，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朋友死了，而且死得那样惨，心中哀情，难以形容。今去此信，是为我们另一位待救的朋友唐亮之事，我已实在不忍这一位待救的朋友再重演杨湘的悲剧。我这里将先给寄去四十元钱，以解燃眉之急。同时我想向你通挪四五十元，暂缓全家此月开销的窘况，等两个月后我的经济缓过气来再还你。倘你能力允许，希你也以自己的名义寄给唐亮一二十元，以备他来北平的零用，那便更好。他来后可住我家，食宿是无问题的了。但零用钱也是不能缺少的。在北平的朋友都很窘，何况我除了你们几位清华旧友，身边又少可通有无的知交，不得不求助于你。朋友们死的死，穷的穷，我这几年也南北颠沛，历经挫折，每心有余而力不足。几时你来北平，我要和你抱头痛哭一场。

……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清华园里，闻一多匆匆走入一间教室……

“同学诸君，这一堂课我要和你们共同欣赏一位很年轻的诗人的诗作，他的名字叫——臧克家……

“近年涌现了一批新的诗人，比如除了臧克家，还有北大毕业的卞之琳。因为他曾是我的学生，我现在不妨明说，《生活》确乎不是一首精彩的诗，但却有令人不敢亵渎的价值。诗人在诗中写道：‘这可不是混着好玩，这是生活。’我以为这一句并不怎么像诗的诗句，它的直白是有些分量的。因为诗人作诗也应有此种态度，不是‘混着好玩’，而是当成为自己的‘生活’，所以我认为作一首寻常所谓的好诗，不是最难的事。但是，作一首有意义的，在生活上有意义的诗，却大不容易。克家的诗，没有一首不具有一种极顶真的生活的意义。没有臧克家的经验，便不知道生活的沉重……”

闻一多又在课上讲解古诗：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

闻一多感情极为投入地：“同学诸君，请你们再默默地把这首古诗背一遍，随我来共同感受那节奏。然后合上眼睛，揣摩那是一个采芣苢的妇人，满山谷响着歌声。这边人群中有一个新嫁的少妇，正燃那希望的珠玑出神，羞涩忽然浮上她的脸颊，一个巧笑，急忙地把它揣在心怀里了。然后她的手只是机械地替她摘，替她往篮中装着。她掩饰着自己的幸福，借歌声表达此刻的心情——一片不知名的欣慰，撞击心房的狂欢。不过，你瞧，在那山坳里，还有一个伛偻的背影，她也许是一个中年早衰的女性，她在寻求一颗真实的新生的种子，也是在给她的命运寻求救星。因为她急于要取得做母亲的资格以稳定她是妻子的地位，但是疑虑马上又警告她那是枉然的。她不是记起了以往连年失望的经验了吗？失望的悲哀和失望的恐惧那时一下子攫住了她，动作、声音，一下子都凝住了！泪儿盈盈地满在她的眼眶里——‘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她听见山前那群少妇的歌声，像在梦中听到的天乐一般，美丽而辽远……”

闻一多讲解时，学生们沉浸的表情……

朱自清正在灯下校稿，听到脚步声，扭头见闻一多已进了房间。未等让座，闻一多兀自表情阴忧地落了座。

朱自清却没有看出闻一多表情有什么异常，陪坐一旁后，微笑道：“一多，你来得巧，我正在校对《中国新文学大系》的诗集部分，基本上将‘五四’以来诸派诸家诗人的诗都收齐了。目前共四十九人四百零八首诗作，其中收入你的三十首，数量占诸家之首。我又暂时将近年来的诗坛分为自由、格律、象征三派，自以为将你定位在格律诗首位代表诗人的地位似乎当之无愧。而且，我在导言中，又重点评价了你的‘爱国诗’，认为是一种大爱，具有异乎寻常的诗性审美价值。你既然来了，我很想当面听听你自己对自己的诗的定位……”

闻一多却低声说：“自清，方玮德死了。”

朱自清正端起茶壶要为闻一多倒茶——持壶之手不禁僵住。

朱自清：“就是你认为诗风体现了‘中国本位文化’风格的那位方玮德？”

闻一多点头道：“我在南京第四国立大学任教时，他是我的学生，很有才华的一名学生……”

朱自清放下壶：“怎么死的？”

闻一多：“贫病交加。他的几首好诗，就是在明知自己已经到了肺病晚期的情况之下写的……”

朱自清：“可我们读来，却毫无自怜自哀，依然充满着对生活的真挚的热爱……”站起，来回踱了几步，自言自语地又说，“你来之前，我还校过他的诗作。莫要说一所大学，就是一个国家，某一时期又能出几个方玮德啊！可惜，可惜……”

闻一多：“自清，我已写就一篇悼念他的文章，初定投给《北平晨报》。我来是想问问你，看可不可以将这一篇文章转载于我们中文系的系刊上，也算……”

朱自清打断地：“不必多说，当然可以。你以老师身份而悼念一名学生，我们清华中文系的系刊，不登这样一篇文章，岂非不仁不义了么？快请先读给我听听。”

闻一多擦擦眼镜，掏出文稿。

朱自清连忙调整灯罩，使灯光更偏向闻一多那里。

玮德死了，我今天不以私交的情谊来哀悼他。在某种较广大的意义上，他的死更是我们的损失，更令我痛惜而深思。国家的躯体毁到这样，国家的灵魂又在悠久的文化的末路上喘息着，一个孱弱如玮德的文化人是担不起操干戈以卫社稷的责任的，而这责任也不见得是从事文化的人们最适宜的任务。但是为延续那残喘中的灵魂的工作设想，玮德无疑是合格的一员。“本位文化”这一名词，我不知能否用到物质建设上，但谈到文学艺术，则无论新到什么程度，总不能没有一个民族的本位精神存在于其中。可惜在目前这文化西化的狂热中，许多人都正忙于赶着文化西化的时髦。一个作家非有对本国历史与文化的普遍而深刻的认识，与由这种认识而产生的热烈的创作的冲动，绝不足以为她的文化的代言者，又难称为真正的作家或诗人！玮德虽然已永别了我们，但中国的文化，正呼喊着要求有更多的方玮德！……

闻一多声音渐高，读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了……

朱自清：“一多，不必再读了。你我的心是相通的了。这一篇老师悼念学生的文章，它应发在我们清华中文系系刊的首篇……”

闻一多站了起来：“自清，感谢你理解我……”

朱自清：“别这么说，你我都是一样的人，我们并不比孱弱的方玮德强大一点点。我们虽不能操干戈以卫社稷，但传承中华民族的文化，确乎是我们的义务。我们生逢一个毁败的时代，文化又何尝不也在被毁败着？摧垮毕竟是容易的，也是痛快的，传承却是艰巨之事。尤其在此几乎一切毁败的时代，我们任重道远啊！……”

两个人的四只手，不由交错地叠握在一起……

夜。

军警突袭清华园，包围宿舍，搜查逮捕。

闻一多家。

闻一多、高真被敲门声从熟睡中惊醒；闻一多披衣下床，开了门，见门外是朱自清——在寒风中却仅穿睡衣，而且赤脚穿的是拖鞋，身后是几名神色惶惶的男女学生……

闻一多：“自清，你……”

朱自清：“一多，军警袭击了咱们清华，正在大肆搜查逮捕……”

“啪！”……“啪啪！”凄厉的枪声此起彼伏。

远处人声嘈杂，间或有狼犬的狂吠……

朱自清：“情况紧急，我不多说了，冯友兰教授家和我家里，都已躲着学生了。他们，我就只能带到你这儿了……我想，军警们大约还不至于逐一搜查我们教授的家……”

闻一多：“自清，你放心，你穿得太少，快回去。”

望着朱自清离去，闻一多推开了家门：“都进来，都进来！……”

高真也已穿上了衣服，下了床，一边扣着襟扣，一边多少有点儿不知所措地指着仅有的两把椅子说：“都请坐吧，都请坐吧……”

学生们望望两把椅子，自然没有一个人去坐，却有一女生低语：“先生请自己坐下吧……”

闻一多仿佛没听到，自言自语地：“半夜三更的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看着高真又说，“你看他们是些孩子啊！……”

一男生：“先生，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闻一多：“这也怪不得你们啊！这里是大学啊！这叫偷袭嘛！卑鄙！卑鄙啊！只是太委屈大家了，连坐都坐不开。”

两名女生闻言，相互一抱，无声地哭了。

闻一多：“不要哭，也不要怕，我是决不会允许他们当着我的面将我的学生们抓走的，虽然我并不赞同你们非得去激怒他们……”

一名男生：“先生，我们不是非得去激怒他们。若先生偏要这么认为，那么我……我只好走了……”

那男生一转身欲走。

闻一多：“站住！……虽然我们对爱国、对学运的看法有所不同，但为了让你留在我家里，我愿意收回我刚才最后一句话。”

其他学生将责备的目光投向那男生。

那男生低声地：“先生，请原谅我的冲动。”

在以上闻一多和学生们的对话中，军警的喝喊声，军犬的吠声，学生的抗议之声间或可闻，且似乎近了。

高真看着闻一多说：“还是把灯关了吧，他们会以为只有我们一家人在睡觉。”

床上，女儿醒了，望着满屋陌生人，哭了：“妈妈，抱……我怕……”

高真赶紧抱起女儿：“别怕，都是爸爸的学生，都是好人。”

闻一多决定地：“走，同学们，都跟我到书房去，书房宽敞些。”

闻一多指着书架说：“请每位同学取下一本书。”

学生们望望书架，皆不明其意。

闻一多便自己取下书，一一递给大家：“别管是本什么书，翻开看就是。都自己找地方坐，桌子、窗台、那张小床，都可以随便坐……”

于是学生们不再拘束，各处坐下。

闻一多：“现在，请同学们随我来读诗，就读我为你们讲解过的，《诗经》中的《芣苢》一篇……”

闻一多书房映出的灯光。

读诗之声传出：

采采芣苢……

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

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

……

没过几天，各大报纸登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中国新文化运动主将鲁迅先生逝世》。

闻一多画外音：

鲁迅先生死了，除了满怀的悲痛之外，我们还应以文学史家的眼光来观察他。鲁迅先生是除了文章以外，还要顾及国家民族永久的前途的人。有人不太喜欢鲁迅先生的文风，认为他经常是在骂人，而鲁迅先生，实在是在骂人，叫人不敢做坏事，因而他在中国这个几乎一切都毁败了的时代，是反抗的战斗的……

又过了一个月，大批日军及坦克部队通过北平市区，名曰到八宝山集中检阅，实则是在向北平市民及全体中国人示威。

清华园内，闻一多等教授及学生们仰头望一面国旗徐徐降下。

庄严的宣誓声：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三日，大批日军以演习为借口，进入北平，向中国人民游行示威，飞扬跋扈，辱我主权，忍无可忍。我清华全体师生，愿以志诚，促成全民族大团结，保卫国土，维护主权，此誓。

北风朔朔，国旗颤抖而降；一些师生脸上已淌着泪……

数日后，日军强行侵占清华园之一部分，安营扎寨，并公然声称，决心将清华园改为永久的屯兵之所……连潜心教研如闻一多者，也再难以潜心了。中国之教育，在近在咫尺的侵略者的淫威面前，处于屏声敛气之境……

闻一多书房。

在日军的操练的口令声和脚步声中，闻一多“啪”地合上了书，烦躁地起身离开桌前，不停地大步走来走去，猛地扯了一下窗帘，仿佛那样就会将他与烦躁的声音阻隔了似的——但用力过大，窗帘被扯落半边……

闻一多将手中窗帘一甩：“可恶！……”

第二十章

文化的人士们如闻一多者，是那么真诚又是那么一厢情愿地，总想在自身毁败同时惨遭外强蹂躏的国家命运的褶皱里，寻找到哪怕是一小块民族文化得以传承的园土；那一种良好的愿望，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于绝望中看到希望，于无所有中看到光明”。然而现实考验他们的愿望，有如上帝一次次考验摩西……

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又一次考验着闻一多那早已绷得过紧的神经。

清华园。

闻一多阴沉着脸匆匆走在校园里，几名男女生遇见他，向他鞠躬，问好。

闻一多视若未见，径直走向教室。

学生们悄悄议论：“闻先生他今天是怎么了，以往从不这样的啊！”

“看来他心里正火着，我们今天还是小心点好……”

闻一多大步走进教室，“啪”地将教案往桌上一放——几名低着头正在看书的学生吃了一惊；一名正吃烧饼的男生，也不敢再吃，赶紧包起，端端正正地坐好，停止了咀嚼，蠕喉强咽。

踏铃声而入的几名学生，感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一个个低了头溜向自己的座位。

闻一多严厉的目光扫视着学生们。

鸦雀无声。

闻一多：“发生在西安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么？”

一片静默，无人回答。

“都说话啊！”闻一多声音中携带着怒气，并拍了一下讲桌。

全体学生为之一震。

闻一多情绪激动地：“难道都变成哑巴了么？你们中某些人，不是对政治比学习还热衷的吗？不是三天五天不搞一次学运，兴一场风波，就觉得大学太平静了么？那么现在，怎么不搞了？再轰轰烈烈地搞它一场啊！怂恿和支持大敌当前时，由中国人自己来杀了自己的国家元首啊！”

气氛更加压抑，闻一多在轻轻吐气，似乎想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

“一位国家的将领，居然策动兵变，武力劫持国家元首，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武装叛乱！难道这是在救国吗？难道中国不是好不容易才统一起来，总算有了国家元首么？如果他死了，那么中国也就不必再想复兴，连在国际上争取外交同情的象征政权都没有了，那么我们统统都退回到民国二十年前的大混战局面中去吧！……”

又一名男生腾地站起来，抗议地：“闻先生，难道蒋介石一心剿共，一心内战，致使大好河山一一沦陷的现实，不是中国人有目共睹的事实么？西安之事，不是兵变，而是兵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您看清楚了么？”

闻一多：“但是对于一心灭我中华的日寇，兵谏和兵变又究竟有什么不同？你问我看清楚了报上的文字没有，我倒要回答你，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全部的日寇无一不在幸灾乐祸地笑！世界上另外一些敌视我们中国的国际政客，也都在窃笑，而这就叫作——亲者痛，仇者快！……”

像许许多多的当时的学院知识分子一样，闻一多以及他们的爱国，依然寄托在对于国民党蒋介石政府的希望之上。因为中国共产党对于他们实在是太陌生的一种政治力量，而且，超出了他们的一般爱国的理念。那希望，乃是他们的爱国之心所时常祈祷的最后的一丝幻想……

会议室。

闻一多在宣读《致中央政府电》：

此次“西安事变”，事出意外，举国震惊。同人等服务学校，对于政治并无党派之见，日夕所期望者，厥由国家之兴盛，民族之康乐。军变突起，举国复有陷于混乱之虞，长敌国外患之势，寒前线将士之心，事之可痛，无逾于此。统一之局成之甚难，毁之甚易，辛亥迄今二十余年，姑有今日之局，此局一坏，恐世界大势断不容我再有统一之机会……

在场教授，肃穆而听，其中亦有朱自清。之后清华大学教授会致电中央政府，力陈出兵西安，迅速平定变乱。

各大报纸的头条也登出了“中共委派周恩来斡旋‘西安事变’”“周恩来已到西安，与张杨两位将军会面”“蒋委员长不日即可获释、宋美龄亲往西安迎接委员长”的消息。

在家中看报的闻一多放下报，起身背手走了几步，站住后自言自语：“在中国，于政治方面，让我闻一多钦佩者，此前尚无。但是今天，事实摆在面前，我闻一多服气了……”

高真困惑地看他。

学生宿舍。

那名退出教室的男生，和那名起身辩论过的男生，二人也正在看报，一读一听……

读报的男生：“……蒋委员长，昨日在夫人宋美龄及张学良将军陪同之下，从西安飞往南京……”

门一开，闻一多进入。

两名男生互相看看，但还是出于礼貌，先后站了起来。

闻一多：“坐，坐。我来，是亲自向你们承认错误的。一个大事件的发生，原因往往是多方面的，偏激论其一点，殊不客观，亦欠公平。我希望，你们明天仍会坐在我的课堂上……”

两名男生对视一眼，不禁都微笑了。

闻一多也欣慰地微笑了。

教室。

闻一多环视着学生们，真诚地：“同学诸君，我知道，在某些人士眼里，闻一多未免太是一个自命清流的人。对于政治和党派，我一向是敬而远之的。于是某些人士以为，闻一多变了，连国也不爱了，似乎连匹夫也不如了。许多同学，大约也是对我持此种看法的。我一向殊不介意。因为，对于中国之教育的事业，以及对于民族文化的传承之使命，我除了要求自己‘春蚕到死丝方尽’，的确也不太明白，还应以另外的怎样的方式，来爱我们的国……”

学生们认真地倾听。

“但是今天，我要公开地说，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们，令我闻一多钦佩之至，实在是钦佩之至！我不是在替共产党进行政治的宣传。我至今没接触过一名共产党人，也不清楚他们的主张，究竟是否是拯救中国的最好的主张。甚至对于他们此前所表现的‘枪口对外，一致抗日’的立场，也是不无怀疑的。但是‘西安事变’的结局，出乎我的意料。无论从古今中外哪一个时代的政治斗争的事例来说，蒋介石的命运，总是凶多吉少的。可结局证明，他却安然无恙返回南京了，仍去当他的委员长！共产党人能不念旧恶，不趁机鼓动诛蒋，反而以德报怨，顾全国家大局，积极斡旋，竭诚保蒋性命，冲这一点，今后，倘有共产党人来访，闻一多当出门远迎，以上客待之！……”

学生们全体鼓掌。

翌年7月7日，日军一手策划了“卢沟桥事件”，炮轰北平城区。

各大报纸也都纷纷印出了“日军首相近卫文麿召开内阁紧急会议，决定立即增兵华北”“日军增调十五万军侵华”“日首相会议决定再动员四十万军扩大侵华战争”的头条消息。

北平正阳门火车站。

闻一多抱着女儿，高真拎着行李，在争先恐后的人群中望着列车一筹莫展……

“闻先生！……”

闻一多循声望去，见是一名男生。

男生挤到了闻一多身旁：“闻先生，师母，你们这是……”

闻一多：“我已在清华执教满五年，学校按规定放我一年假。”

那男生：“回老家？”

高真：“是啊，可没想到这么多人，这我们怎么能上得了车呢！……”

闻一多：“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那男生：“北平不太平了啊，我送我的姐姐也回老家……”

闻一多：“那你快去帮她上车吧！”

那男生：“她已在车上了。先生，师母，你们别愁，跟着我，我有办法……”

于是那男生在前“开路”，闻一多及高真紧随其后……

那男生挤到一个窗口前，从窗口爬进了车厢，探出身来接孩子，接行李……

闻一多及高真已在车内，而那名男生在车下了。

那男生：“先生的书箱在哪里？”

闻一多：“都留在学校了，只带了一些重要的文稿……”

那男生：“先生，无人保管会丢失的！”

闻一多：“国家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地丢失着，教授的几本书丢失了又算得了什么。谢谢你帮我们上了车，我还要叮嘱你几句话。”

那男生：“先生请讲……”

闻一多：“时局险恶，望你转告同学们，各自珍重。你们青年人的生命，不仅属于你们，也属于你们的家庭和国家，无论任何情况下，逞一时之勇，做无谓牺牲，都是令人惋惜的啊！即或甘愿捐躯，那也要死得有价值！”

那男生：“先生请放心，我一定如实转告先生的叮嘱！”

闻一多：“我多希望一年后我返校时，我的学生一个不少啊！……”

列车鸣笛。闻一多与车下的学生握手。

列车已开出了很远，那学生还站在站台上望着；闻一多的手仍伸出车窗外，招摆着……

武昌磨石街。

臧克家走来……

高真端一盆衣服出来，预备晾晒，认出臧克家：“克家？”

臧克家：“师母，我来看闻先生。师母记忆性真好，在北平时，我只去过清华你们的家里一次，没想到师母就记住了我！”

高真：“快请进！我也只对你们先生的学生有记忆罢了。他见到你，一定高兴极了。”

高真一边引臧克家进入阴暗狭窄的门道，一边大声地：“一多……”

没人应。

高真引臧克家走到一极小的房间门前——有限的一点阳光下，闻一多身穿背心，背对房门，一手扇着破蒲扇，一手在写什么。

高真：“你看他，一在这儿落下脚，整天就这样。不催，连饭也顾不上吃一口……”

臧克家小声地：“我们先不打搅他……”

闻一多放下蒲扇和笔，拿起烟斗，点燃后吸起来。

闻一多听到响声，回头见臧克家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一本书……

臧克家直起身时，恰与闻一多的目光相遇……

闻一多惊喜地：“克家……”

臧克家微笑。

闻一多站起，轻轻拥抱臧克家：“克家，克家，我终于又能看到我的学生了，快坐下！”

然而小小的“书房”中，除了闻一多坐的一张破藤椅外，再无可坐之处——臧克家由于一时不知该坐哪里，竟反而拘谨了……

闻一多：“高真，快拿小凳来给克家坐！”又对臧克家解释，“从北方逃亡过来的人太多了，武汉这座城市，连租到一处房子也不容易。”

高真拿着一个小凳出现在门口，却说：“我看，你们师生还不如到吃饭的房间去坐，那儿怎么也比这儿宽敞点儿……”

闻一多：“说的是，说的是，有劳夫人前边带路……”

看得出，臧克家的到来使闻一多极为高兴。

三人下了窄而陡的楼梯，来到了吃饭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旧得不能再旧的方桌及两把同样的椅子，和两只高脚凳……

臧克家：“没想到，老师住在这种地方。”

闻一多：“战乱年代，能有这样一处房子住已经很不错了。比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毁了家宅，拖儿带女流落街头的老百姓，我实感幸运了。”

高真：“你们聊着，我去烧壶水，好为你们沏茶……”

高真离去，二人落座，臧克家注视着闻一多说：“老师清瘦了。”

闻一多摸摸脸颊：“是么？天热，出汗多，自然是会瘦一些的。”话锋一转，接着关切地问，“我们清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们清华的学生们还能正常上课么？”

臧克家：“自从日本人彻底占领了北平，我们清华和北大两校的学生，哪里还有心思上课呢？连天津的南开大学，也经常受到日军的骚扰……”

闻一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臧克家：“听说，教育部已经决定，要由清华、北大和南开三所大学，组成临时大学，一道迁往长沙……”

闻一多：“自己的军队节节退却，百姓又怎么能不纷纷逃亡，大学又怎么能不转移，这也是权宜之计啊！”看着臧克家问，“克家，那么你到武汉干什么来了？”

臧克家：“许多同学都离开北平，打算等联合大学在长沙成立了再返校，我也就随波逐流了，希望能在上海谋一份赖以生存的职业。”

闻一多站起来，走到小窗口，默默吸烟斗。

臧克家：“不知老师对我有何嘱咐？”

闻一多：“克家，你是清楚的，我对于学生们动辄卷入政治的甚至战局的行动，一向是持保留态度的。但吉鸿昌将军的部队，正在与日军浴血奋战。当今之中国，军人需要楷模，英雄需要人民的支持。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更多的学生，无论清华的，还是北大的，或别的学校的，请转告他们，就说闻一多拜托大家，去慰问一下为了我们中国的安危出生入死的将士……”

臧克家：“老师请放心，这件事克家一定能做到……”

高真复至，为二人沏茶。

闻一多：“午饭是不是该丰富一点啊？”

高真：“这还用你提醒啊？我已经着手准备了。”

臧克家：“老师，我就不留下吃饭了，那太给师母添麻烦了！”

高真：“不麻烦。再说他想他的学生，你不留下吃饭，他会生气的。你不怕你的老师生气啊？”

臧克家笑。

闻一多：“克家，不但一定要留下吃饭，我的一个侄女今晚结婚，你还一定要作为嘉宾参加我主持的婚礼呢！……”

晚。某酒楼。婚礼在进行中。

闻一多：“新郎新娘对拜……”

新郎新娘刚一转身面对，灯忽然全灭，一片漆黑，同时响起了凄厉的空袭警报。

人们顿时混乱。

黑暗中，闻一多大声地：“诸位，婚礼乃人生大事，不要因为小日本骚扰一下就慌张起来！纵使他又来轰炸，那也是警报响过半个小时以后之事，我们不是都有此经验了么？而本主持人保证，再有十分钟，再有十分钟，婚礼将顺利结束，请诸位镇定！……”

于是黑暗中，人影不复混乱。

闻一多：“请点一支蜡烛来，就一支，哪怕小小的……”

一支小小的蜡烛点燃了，经一只又一只手，传到闻一多手中……

闻一多擎举着蜡烛，从容不迫地：“婚礼继续进行，新郎新娘对拜……”

新郎新娘相向互拜……

闻一多：“新娘向新郎赠香帕。”

新娘将手帕赠予新郎。

闻一多和臧克家的身影走在武汉漆黑的街巷中——这儿那儿，逃亡的难民沿街露宿，情形令人同情。警报声中，有孩子在哭。

闻一多驻足，循声望去——见一孩子在衣衫褴褛的母亲怀中可怜地喃喃：“妈妈，我饿……”

闻一多摸了摸自己的兜，什么也没掏出来；接着摸臧克家的兜，掏出一把糖。

闻一多走过去，将糖放在孩子的双手中：“我们什么也没带，只有这几块喜糖……”

闻一多、臧克家继续往前走着，臧克家：“老师，我兜里还有一块糖……”

臧克家转身跑回去……

江边。

臧克家：“老师，有一件事，当着师母的面，我一直不便说出来……”

闻一多疑惑地望向臧克家。

臧克家：“我动身前，见到了朱自清先生，他听我说要经过武汉探望您，让我转告您，请求您暂缓休假，准备前去长沙临时大学任课……”

闻一多：“可……我的假期才刚开始……”

臧克家：“朱先生还让我带来了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写给您的一封信……”

臧克家从兜里取出信，双手呈递。

闻一多家。二男一女三个孩子并睡着。

高真亲了女儿的脸蛋一下，放下蚊帐，悄然离开。

“书房”内，闻一多在昏暗的烛辉下写作。

高真蹑足走至他背后，轻声地：“什么事？”

闻一多头也不回地：“书架上有一封信，是清华校长写给我的，克家带来的，你看看……”

高真转身发现了信，拿起，抽出信纸，凑近烛辉。

一多先生大鉴，敬启者：本校已由教育部决定迁往长沙，拟于11月1日正式开课，唯中国文学系教授随往者寥寥，恳请兄台暂缓休假一年，前来长沙任课，以利教务，以利莘莘学子，敬希察允，至为期盼……

高真将信一放：“不识的字多，看不懂。”言罢，转身离去。

闻一多停止写作，放下笔，缓缓回头——高真下楼的脚步声……

吃饭的房间。

高真托腮垂泪……

闻一多走到她身旁，将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两天后，闻一多离开武汉，前往长沙。

闻一多撩开帐子，深情地望着熟睡的儿女们，俯身一一轻吻儿女……

闻一多和高真的卧室。

闻一多蹑足走到床边——帐子悬挂着，闻一多同样深情地望着佯睡的妻子，俯身轻吻妻子，替妻子放下帐子，转身退开……

高真在帐中泪眼汪汪地望着闻一多离去的身影……

在国难当头、战乱不息、局面险峻的日子里，闻一多就这样，都没有和妻子儿女说上一句告别的话，连夜就离开了家……

长沙车站。

闻一多随旅客走出检票口。

朱自清看到他，迎上去。

朱自清：“一多！”

闻一多：“自清，你何必来接我！”

朱自清：“不得已而缩短了你的假期，我心不安，也不忍啊！”

闻一多：“清华的召唤，就是对我的命令。”

朱自清：“一多，我替我们清华的学生们谢谢你了！”

闻一多：“那么，谁又替清华的学生们谢谢朱自清呢？”

二人相互理解，相互勉励地注视着，都微笑了。

斯时，已是晚上十一时半。十月末的长沙，已显秋末的凉意。

武汉。闻一多家。吃饭的那间小屋。

高真在读闻一多的来信给三个孩子听。

……

教授们每天晚上吃完饭，便聚在一间屋子里，有的看报纸，有的像军事家一样看地图，谈论着关于战局和国家命运的各种问题。学校虽然天天在筹备开学，我们多数人自己却怀着另外一个幻想，希望能有机会直接上前线参加工作……

小女儿拍起手来：“那才好，那才好，那样爸爸就有机会成为抗日英雄了！”

一个儿子：“可是，如果爸爸牺牲了呢？那我们可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年长几岁的儿子：“别说话，听妈妈把信念完！”

或者，我们至少可在后方从事战时的生产，也可以在抗战宣传上尽一点儿力。但这个幻想终于只是幻想，于是我们的心思渐渐回到自己作为教授的岗位上。我们依然得准备教书，教我们过去所教的书……

小女儿失望地：“唉，还是教书！爸爸这一封信真没劲儿！……”

长沙南岳。闻一多住处。

闻一多在烛辉下写信……

我们现在所住的房子，曾经是蒋委员长住过的。但这房子，现在已不怎么好，冬天尤其不好。刮起风来，窗户板噼噼啪啪地响。跺一下脚，楼板就震动，天花板随之往下掉灰土。假使夜间你们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而且点的是煤油灯，你们怕不怕，但是这儿的风景却好极了。前天下大雨，一大朵云彩，远远飘来，竟然飘进了我的屋里，使我感到自己仿佛是神仙……

警报声。

闻一多放下了笔。

“一多……”

闻一多一回头，见朱自清已进了屋。

朱自清：“在写什么？我没敲门就擅自闯入，不打扰你吧？”

闻一多：“坐，我只不过在给孩子们写一封信……”

朱自清将手中的一卷报递给闻一多。

只见其上“南京沦陷”“武汉危急”“日机频繁空袭长沙”的消息充斥着版面……

长沙临时联合大学，决定再迁往云南昆明。时已任教育部部长的老友顾毓琇再三恳请闻一多筹组战时教育问题研究委员会工作，该委员会之筹组备受最高当局重视。闻一多坚拒不就，言此生不做官，也永不离开清华，但有抗战心，哪里都一样。并决定与一批学生徒步入滇，于是参与了世界教育史上的空前绝后的一次大迁移。历时六十八天，行程三千三百余里。

雨中。闻一多和学生们行走在山路上——闻一多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一男生及时扶住……

男生：“先生，听说您是我们三百几十人中年龄最大的人？”

闻一多：“不对，领导委员会中，还有一位年长于我的人。但不乘车，而宁愿和你们学生一道长途跋涉的人中，我才是年龄最大的一个人。”

男生：“可您何必呢？这一路之上，前边不知有多少困难和辛苦呀！”

闻一多站住，一手撑伞，微微喘息地望着蜿蜒曲折的路径回答：“国难当头，走几千里路算不得什么艰苦。我十五岁前，受着古老家庭的束缚，几乎阻断着和外界社会的联系。以后在清华读书，一读就是十年，接着出国留学，回国后又一直在各大学教书，所接触除了教授，便是学者，境况稍好，便过着假洋鬼子的生活，甚至自己以为理所当然。虽然也是一个中国人，对于中国社会及人民生活，却了解得太少了。现在，我应该真正认识认识我们的中国了。”

闻一多说罢又往前走。

男女学生却仍站在原地沉思着闻一多的话……

一名女生：“咱们替闻先生轮流背他的行李吧！”

于是另一名男生赶上了闻一多：“先生，让我们替您轮流背行李吧！”

闻一多：“不必不必，薄薄的一床小被子，刚上路几天，我哪里就会背不动了！”

其他学生也赶上了，又一名拄杖的男生将手杖递向闻一多：“先生，您拄着我的手杖吧！”

那是一柄自制的手杖，闻一多欣赏地：“做得很好，又轻，手柄又光滑。”说完却还给了学生，“但是我不想拄它。”

那学生困惑地：“先生，为什么？”

闻一多一边向前走一边回答：“因为我曾对一位女士郑重地发过誓，我在真的成为老人、行动不便以前，绝不拄什么手杖……”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

学生们又一起赶上闻一多。

一名女生：“先生，那名女士，是您的夫人吗？”

闻一多：“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夫人呢？”

另一名女生：“那么，一定是先生的红颜知己？”

一名男生：“别瞎说，闻先生怎么会有那么俗的男女关系呢？”

闻一多站住，回头看着那男生问：“你为什么说那是很俗的男女关系呢？”

那男生：“我想，我的意思是，您自己肯定会那么看待的……”

闻一多：“红颜知己，我虽不曾有过；但一度令我魂牵梦萦的女子，我还是幸逢过的……”

闻一多说罢又往前走，而且越发走得快了。

一名问过话的女生自言自语：“看，闻先生一提到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不但满眼深情，而且步子也大了……”

另一名问过话的女生：“令一个男人魂牵梦萦的女子，还不算是那男人的红颜知己么？”

一名男生：“当然是有些区别的……”

另一名男生：“非说有区别便是——虽非红颜知己，胜似红颜知己……”

又一名男生：“诸位，现在不是讨论出个结论的时候。但是我认为，这是我们一路上所获得的，对于闻先生的最新的个人资料，而且是闻先生自己亲口说的。所以嘛，这个资料，我们不可以自私地垄断了！……”

第四名男生：“别说了，明白你的意思了！”——转身对后面的人说，“向后传，关于闻先生的最新资料——他承认有一个女子令他魂牵梦萦过……”

“闻先生向一个姓‘钱’的同学承认，有一个姓曾的女子曾令他苦恼过……”

于是在口传过程中，话语遂遭误改。

于是有学生纠正：“不是姓曾的女子，我听是一个姓孟的女子……”

于是引起争执：“我怎么明明听的是一个姓曾的女子？是你听错了！”

于是有学生想当然地：“别争了，快走吧。你们两个的耳朵都有毛病，我听的是，那女子姓曾，叫曾梦魂……”

一条大江默默流淌……

学生们都已在船上了——有的站立，有的坐在行李上；有的吃东西，有的饮水。

逆水行舟，流急滩险。

一声苍凉的号子，接着响起亦哀亦壮的纤歌；江岸——纤夫们腰缠竹索，肩缚挂板，一个个伏地而行……

坐在行李上的闻一多，默默地吸着烟斗，看着，听着，表情渐渐地凝重。

闻一多磕灭烟斗，站起来，撩长衫下摆扎在腰间。

一女学生看着他，奇怪地：“闻先生，你要干什么？”

闻一多：“我自幼时起，出门便坐轿子，行李概由人挑。今日，我要下船去，体验一回当纤夫的滋味，也能减轻一点儿这船的分量……”

闻一多说着往船边接近，身子一晃，险些倒下……

那女生大声地：“同学们，闻先生要下去帮纤夫们拉船了！”

一时间，所有同学的目光都望向闻一多。

闻一多：“你们都这么望着我干什么？”

一男学生（就是希望闻一多接受他手杖那一名）站起，也大声地：“同学们，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需要闻先生帮纤夫们拉船么？”

那男生说完，也不脱鞋袜，“扑通”一声跳入了齐腰深的江水中。

于是许多男生都跳下了船。

那女生：“先生，您看，完全用不着您再下船去了，快坐下，别摔倒了！”

闻一多感动地：“是啊是啊，这就完全用不着我下船去了……”

下雨了。

船上的女生们，有的聚在船篷里，有的在船头船尾撑着伞，遮罩着行李。

一名女生替站在船头的闻一多撑着一把伞；而闻一多挥动着双臂，大声地为岸上的纤夫和男学生们鼓劲。

虽然有那女生替他撑着伞，闻一多还是从头到脚几乎全被淋湿了。

脸上淌着雨水的闻一多继续忘我地挥动着手臂，大声地喊着什么……

船篷里的女生，包括撑伞遮罩行李的女生，也皆望着岸上伏地而行的纤夫和男学生们大声地应和着什么……

天黑了。

步行团的师生们踏着泥泞进入了一个小小的村子……

“大家听着，这一带土匪猖獗，警卫团已与土匪发生对峙，我们这些人绝对不能打手电……”

借着几道闪电的光亮，眼前呈现出小村荒凉贫穷的景象，房屋破败，家家闭户。

有人提议：“大家可以请求这里的老乡留宿一下……”

“如果老乡不愿给我们开门呢？”

“那就只好各行其便，随地找个能避雨的地方熬一夜吧！”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一户人家有草盖着却无墙的柴草堆。

闻一多指着对身旁的男女生说：“我们也不必惊扰老乡了，就去那里吧！”

一名学生走来，对闻一多说：“先生请随我来，有户老乡给我们开了门……”

闻一多：“那，让这几名女同学随你去吧！”

女学生们：

“先生，我们不去。”

“先生，还是您去吧！”

“先生……”

闻一多：“别说那么多了，让你们去，你们就去。既然我是先生，你们是学生，学生就要听先生的……”

闻一多说罢，大步朝堆柴草的地方走去。

闻一多已走到柴草垛旁，将一只手探入草垛中，又说：“草没湿，挺干。我建议大家脱掉湿外衣，尽量往草垛里缩，或倒会暖一些……”

闻一多说完，脱去长衫搭在草垛上，坐于草中，身子往草里一拱，顺手扯了些草盖在身上。

几名男学生也便那样“睡”下了……

第二十一章

军号声……

小村渐现于晨曦之中，显见其房屋的破败和景象的贫困。夜降薄雪，这儿那儿，呈现着如细盐般的白色……

一扇歪斜而朽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探出一个孩子的头，小脸脏兮兮的，像个大花脸。

孩子迈出了门，一步步走向柴草垛……

孩子站在柴草垛前，柴草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把孩子吓了一跳。

闻一多站起，推草垛中的同学们：“同学们，已经吹号了，该醒醒了……”

于是草垛一阵骚动，从中先后钻出几名男生。

闻一多和学生们在河边洗漱。一名妇女走到河边，就在闻一多身旁汲水……

闻一多从头到脚打量着妇女——面容憔悴，衣衫褴褛，鞋上缝了片白布，鬓角插白纸花。

妇女担水离去，一步三晃，显然体虚质弱，力不能支。

一名男生望着妇女担水的背景，像是在告诉闻一多，又像在自言自语：“夜里，我们就是缩在她家的柴草堆。”

学生们在那妇女家门前集合整队。

一男学生向闻一多报告：“报告辅导委员，三中队人数清点完毕全部到齐……”

闻一多：“你留一步，其他同学先走吧。”

闻一多从兜里掏出一卷钱塞给留下的男生，指着那妇女的家门低声说：“去，送给这户人家……”

闻一多和那男生大步匆匆走向村口，追赶队伍。

一条狗冲向一幢没窗没门的房舍的残垣断壁吠叫不止，引起闻一多的注意。

“走，我们过去看看……”

二人进入了残垣断壁，见个角落铺满枯草，草上向隅蜷缩着一个人，身上蒙头盖一小片毯子。

闻一多走到那人跟前，蹲下，轻缓地掀开毯子一角——那人竟是吴扬。

男学生：“不是我们大队的同学。”

闻一多：“我认识他。虽不是我们清华的，却也许是北大的，或南开的……”伸手一摸吴扬额头，吃惊地，“他在发高烧。”

男学生：“先生，几个大队显然都向前开拔了，我们可拿他怎么办呢？”

闻一多：“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丢在这儿不管。”想了想，又说，“昨天有两辆载行李的卡车坏了，现在一定还在我们的后边，你快去公路上堵住一辆！……”

男学生：“这……”

闻一多：“这什么？还不快去！……”

男学生：“可我连样能自卫的东西都没有……”

闻一多：“你怕什么！此刻天已大亮了，你又是名清贫学子，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即使真的出现了土匪，那也绝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那男学生“啪”地一个立正：“是，先生，我去了！”

男学生离去，闻一多将吴扬上身抱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闻一多：“吴扬，吴扬！”

吴扬缓缓睁开了双眼。

吴扬：“闻先生……”

闻一多微笑了：“放心，我已经让人到路上截拦行李车去了。”

吴扬：“我从昨天早上就开始发烧了。本来是安排我坐在行李车上的，可昨天夜里我下了一次车，结果……我以为人和车都朝前去了……以为，我会死在这儿……”

闻一多：“别胡思乱想，缺了一个人，一经发现，必定会沿途往回找你的……”

吴扬微微点头，闭上了双眼……

闻一多：“吴扬，你看那儿，阳光照得挺温暖的，我要把你身下的草抱些过去，还要你撑着站起来，走几步，和我坐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吴扬：“先生，我听您的……”

闻一多先让吴扬靠墙坐着，接着将草抱向阳光照着的地方。

闻一多架着吴扬一臂，助其站起，走到那儿，先扶吴扬坐下，然后坐在吴扬身旁。

闻一多：“吴扬，你烧得很高。别靠墙，墙太凉，靠我胸前……”

吴扬：“先生，那我就不客气了……”

闻一多扯了他一下，于是他顺势靠在闻一多怀里。

吴扬：“被阳光照着的感觉真好，学生靠着老师胸前的感觉更好……”

闻一多掏出烟斗叼在嘴角，接着掏出火柴，却没划火，犹豫一下，又欲揣起……

吴扬闭着眼睛说：“先生，您要吸，就吸吧。您上课时还吸过烟斗呢，我们都习惯了那一股淡淡的烟味儿……”

闻一多：“那，我不客气了。”这才划火点着了烟斗。

吴扬闭着眼睛又说：“先生，您怎么去了清华？”

闻一多：“你们青岛大学的那一批学生当年驱逐我，我只有败走清华了嘛……”

吴扬：“当年我们血气方刚，还没有学会正确地理解别人对我们的爱护。”

闻一多：“不说我了，说说你自己，后来又有了些什么经历？”

吴扬：“我后来流落天津，在南开当上了一名校工。不久，凭一篇文章，南开破例录取我成了中文系的一名正式学生。”

闻一多欣慰地：“唔，那是一篇什么内容的文章？”

吴扬：“我不说，您怎么也猜不到的……”

闻一多：“我有自知之明，所以问你。”

吴扬：“那是一篇分析屈原人格及《离骚》文学价值的文章，内中窃取了您在课堂上对我们阐述的一种观点。记得您曾对我们说过这样一段话：‘一个历史人物的偶像化的程度，往往是与时间成正比的。时间愈久，偶像化的程度越深，而离事实也愈远。’在今天，我们所言的屈原，已经变得和《离骚》的作者不能并立了。你若认为《离骚》是这位屈原作的，你便永远读不懂《离骚》。你若能平心静气地把《离骚》读懂了，又感觉《离骚》的作者不像是世人心目中的屈原了。你是因你自己的偶像崇拜的热忱困惑了。事实上，一部《离骚》，宣泄胸中块垒最合事实，洁身哲学也不悖情理，唯忧国投江之说牵强，然偏是此说流传最广，势力最大……”

闻一多：“吴扬，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好么？”

吴扬：“是您对我写了一篇什么文章感兴趣的。”

闻一多：“谈不到什么兴趣，只不过想找话跟你说而已。”

吴扬：“难道您对我剽窃了您的学术观点就毫不在意么？”

闻一多：“你言重了。老师在课堂上讲的观点，如果学生听了觉得也有些道理，又经过自己的独立思考，最终接受了，那其实就已经变成了自己的观点。对于屈原及其《离骚》，我从不敢自认为我的研究便一定是正确的。文学的现象，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我倒是常常反躬自问是否言而有理，唯恐谬种流传。但对于历史中的某些人物和事情的真伪提出质疑的态度，我确乎是严肃的，认真的。我希望你们学生所接受的是这一点而已……”

吴扬：“先生，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遇到您，我真是万万没料到啊！”

闻一多：“我也是。”

吴扬：“其实，我何尝又不想谈点儿别的呢？”

闻一多：“那就谈你最想谈的话题吧。”

直至此时，吴扬始终闭着双眼。分明地，他一边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而闻一多的目光，始终望着残垣断壁的外边，目光凝视之处，远远地有一株死树，可见枯干上挂着一串纸钱，随风招摇。

吴扬忽然一转身，抱住了闻一多，将脸埋在他肩上，哭道：“其实我最想谈的是赵晓兰……”

闻一多：“我也是啊！”

吴扬：“她是那么爱我！”

闻一多：“我知道。”

吴扬：“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就不会死……她竟死得那么惨……”

闻一多：“吴扬，别这么想了。归根结底，是我们所生逢的这一个苦难多多的年代害死了她……”

吴扬：“先生，为国家，为民族，为自己，我这样的青年，究竟该怎么做，做些什么啊！我不明白，我不清醒，晓兰她因为爱我而死了，我却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不清醒。”

闻一多：“曾几何时，我也像你问我一样，问过别人。可是直到现在，我自己也还是不明白，不清醒。连对国家，对民族，对你们青年的爱，都是那么地矛盾，那么地冲突，却又那么地不情愿便自行泯灭了此一份真爱……”

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先生，我把行李车拦到了！”去拦车的男生随声而入，见了吴扬和闻一多在一起的那种样子，不禁一愣……

吴扬已经坐在行李车驾驶室里了。

闻一多叮嘱司机：“前边七八十里便是沅陵县城了，你要将这一名学生直接送到县城里的医院去，等他打了一针退烧药，再送他回他那个大队的驻地。这是我以辅导委员的身份交给你的一项任务，明白吗？”

司机：“闻先生放心，我一定完成好这个任务。”

闻一多绕过车头，走到了车门的另一边，语重心长地对吴扬说：“吴扬，你不是特别崇拜鲁迅先生吗？那就要记住，鲁迅先生之骂人，是为的使人不敢做坏事。在当今之中国，一个人即使刀架在头上，也不可做危害国家、危害民族、危害同胞的坏事。这是我们一个有民族良心的中国人起码应该做到的，也算是我对你刚才最后那番话的回答吧。再多么神圣的道理，连我自己的头脑里，现在也还是没有的……”

闻一多的话，说得特别诚恳。

吴扬点头。

闻一多：“你现在既是学生，那就暂且安心于学吧。或者你有一天会去前方直接保卫国家，但你那时将不同于别人，你将不但有勇敢，还有文化。你将不仅是一名士兵，还是一名抗敌救国的宣传鼓励者。中国尤其需要这样的士兵……”

吴扬：“先生，我一定铭记您的话。”

卡车开走，闻一多和那一名男生目送卡车转弯消失。

那名男生：“先生，您教过他？”

闻一多：“是的。”

那名男生：“那，他一定是您的得意弟子了？”

闻一多不语。

那名男生：“但愿我以后，也能成为您的得意弟子。”

闻一多自言自语似的：“但愿我以后，知道怎么爱你们这一批中国苦难年代的青年，才算真爱。”

那名男生一时不解闻一多何出此言，疑惑地望着他。

闻一多：“我们已是掉队之人了，得加快步子赶上去了……”

贵州省境内玉屏县。在县城的街道旁，他们看到了一则布告：

查临时大学近由长沙迁昆明，各大学之学生徒步前往者，今日可抵本县住宿。本县无宽敞旅店，兹指定城乡内外商民住宅，统为各大学之师生住宿之所。民众或商民，际此困难严重之时，对复兴民族之领导者——各大学之学生，务须爱护备至，将房屋腾让，打扫清洁，欢迎入内暂住，并予以种种之便利。特此布告，仰望商民一起遵照为要……

闻一多及学生们，在一县民的引领下，来到一处破庙宇前。

县民：“先生，可住的民宅商宅，都有先到的学生住满了，就只能委屈您和您的这些学生们，今晚住宿此处了。”

闻一多：“这已经很好了，你去吧。”

县民离去。

闻一多吩咐：“大家去将各自的行李取来，看哪儿有稻草，最好弄来些。”

学生们四下望着，都没动。

一名男生忽然愤愤地：“凭什么先到的就可以住民宅商宅，而我们后到的就该住这破庙？怎么不替我们预留下几处好的住宿地方？”

于是，学生们七言八语起来：

“就是，我们还是清华的呢！没有清华，哪里还称得上什么联大？”

“入住民宅商宅，今晚就不必我们自己起火做饭了！”

“当然，布告上不是写了么？务须爱护备至，并予以种种之便利！”

“听说，别的大队的师生，还有被县里请去洗尘的呢！”

“我们不住这儿，住这儿我们清华师生也太没面子了！打听清楚县里在哪儿请客，我们都去骚扰一番！”

“对！对！……”

闻一多突然厉声地：“都给我住口！”

一时肃静。

闻一多：“刚才大家说的是些什么话？那布告上还写着，际此困难严重之时，我们在这个县的人民心目中，乃是复兴民族之领导者！我们竟说出方才那种话，我们像么？我们还配是么？说的人不应该自己感到羞愧么？……”

七言八语过的学生们一个个低下头。

闻一多：“县里为师生代表洗尘，那是一种热忱之表示，大家难道连这一点道理都不懂了么？难道这个县还该为我们数百人设下了桌桌宴席不成？别忘了我们一路上看到的是些什么景象，难道不是我们走到哪儿，日本人的飞机炸到哪儿么？我是五位辅导委员之一，我不是没被请去赴宴吗？我不是今晚要和你们一块儿吃在这里、住在这里的吗？！……”

学生们纷纷地：“先生，别真生气。”

“先生，我们知错了。”

“先生，您请先坐这儿休息，我们去取行李，我们去弄稻草，我们来张罗做饭……”

晚。一轮明月，悬于庙院当空。

庙内地上，庙外台阶上，横七竖八睡满了学生。

靠在庙中柱子旁的闻一多，借着手电光亮在写家信：

父母二位大人：

自桃源县舍舟步行，凡月余，今始达贵州境内玉屏一县，途中饮食起居，尤多此生从未尝过之滋味。每日六时起床，实则无床可起，天将亮未亮，草草盂漱，即进早餐。在不能下咽之状况下必须吞干饭两碗，因在晚七八点钟前，终日无饭，仅中途正午稍作休息，可吃块干粮，喝几口水而已。投宿经验，尤为别致，往往与家禽家畜同栅而卧，可见天上星月……

闻一多没有写完。手电筒掉在地上，仍亮着，它那微弱的光，照着乏极困极便那样子靠着庙中柱子和衣睡去了的闻一多。

军号声。

闻一多及学生们醒来。

一男生从地上捡起电筒递给闻一多：“先生，您的电筒……”

闻一多：“糟糕，昨晚没关，电都耗完了。”

一女生：“先生，您夜里打着电筒在写什么啊？”

闻一多：“给老父老母写一封报平安的家信。”猛然想起地，“咦，我写的信呢？”目光四下里寻找，并问，“谁看到我写的信了？谁看到一页写满字的纸了？”

一男生掀开被子起身，从被窝里发现了闻一多没写完的信，却已被他的身子压皱得不成样子，而且破了……

那男生不好意思地：“先生，这就是吧？不知怎么到我被窝里了，真对不起……”

闻一多接过信，垫抚平了，一边说：“不怪你，不怪你，怪我自己。”

闻一多说着，从兜里摸出笔，垫膝填上了一行字是：“又将前行，余言日后再禀。”

学生们已经整队在庙前。闻一多拿着信封高声问：“哪位同学有胶水？请借一用，人情后补！”

学生们摇头皆笑。

闻一多沮丧地：“唉，父母又要隔许多日子才能收到我这封信了。”

两名女生悄议：“闻先生可真是个大孝子，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这艰苦途中，还每到一地就给老父老母写封信报个平安……”

一男生：“先生，胶水我们肯定是没有的了，糨糊行不行啊？”

闻一多一喜：“行，行！当然行，求之不得！”

那男生：“您等着！”跑出队列，跑入庙中。

闻一多：“请同学们陪我等一会儿……”

那男生从庙里跑了出来，径直跑到闻一多跟前，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竟是一小撮米粒……

闻一多：“这……”

那男生：“我想从咱们做饭的灶炕那儿肯定能找到点儿，果然就找到了……”

闻一多：“可是……”

那男生：“这虽然不是糨糊，是米粒儿，但却可以自制成糨糊的……”

闻一多：“噢？怎么制，快教我。”

那男生：“伸出您的手来。”

闻一多乖乖伸出了一只手，那男生将米粒抹在闻一多手心上。

学生们望着，窃笑……

那男生：“先生，吐点儿唾沫！”

闻一多：“噢？”不禁抬头望学生们……

学生们一个个忍住笑，扭头不望他。

那男生：“吐呀！”

闻一多转过了身，背对学生们，瞧着手心上的米粒，犹豫一下，吐了点儿唾沫。

闻一多向学生们转过了身，伸手给那男生看：“吐了。”

那男生用自己的一根手指弄米粒，弄成糊状后，将手指在闻一多手掌上反复抹干净，之后郑重地：“看，自制糨糊成功了！别忘了您当众说的话，人情后补！”

闻一多瞧着手心糨糊说：“谢谢指教，我是不会食言的！”

那男生得意洋洋地归列。

学生们望着闻一多，一个个笑得不行。

闻一多及学生们走过县城，小街两旁站立着观望的商民。

闻一多在一邮筒前驻足，掏出信，看了看塞入邮筒，耳边同时听到了几声议论：“这一批大学生真不错，虽然成群结队的，却不惊商、不扰民，蛮有纪律的嘛！”

“是啊，像当年经过的长征红军。”

“就是有一点不像红军……”

“哪点？”

“红军当年一开拔就唱歌，他们怎么不唱歌啊？”

闻一多若有所思地循声望去。

闻一多走向一个小铺子，问：“老乡，有烟丝吗？”

柜台内的老汉回答：“没有烟丝，有烟卷儿，先生买一包吧？”

闻一多：“好，买一包。”

老汉找钱时，闻一多又问：“红军曾路过此地？”

老汉：“那是，对老百姓可好了，秋毫无犯啊！还在几十里外与国军打过一大仗呢！”

闻一多：“噢？谁打败了谁？”

老汉：“胜负乃兵家常事，莫以成败论英雄嘛！”用手一指，“那南郊青龙山下，后来还修了一座纪念塔，纪念国军第四军第五十九师的剿匪阵亡将士，但我们老百姓就偏在那塔基周围挖土，说是为脱坯、铺路什么的，其实，是因为看着碍眼，恨不得那塔哪一天倒了。有一天，果然就倒了……”

老汉将找的钱交在闻一多手中，笑了。

闻一多：“老百姓为什么要那样呢？”

老汉：“听您先生这一问，就知道您一点儿也不关心国事！成百万的国军不去打日本人，搞得中国今天丢一个省，明天又丢一个省，却整日整年地忙着打自己人，还要说是什么剿匪！红军怎么了？不就是主张抗日，减租减息，到了哪儿开仓济贫，斗争土豪劣绅、恶霸地主么？……”

闻一多又陷入了沉思。

老汉：“先生，钱已经找在您手里了。”

闻一多猛醒地：“哦，哦，老乡，后会有期，多谢你对我讲了一些我从前不知道的事……”

闻一多赶上了学生们的队列，与学生们一起走在山路间。

路两边，用油漆刷写于岩壁的红色标语，虽经风蚀雨淋，依然醒目。

闻一多及学生们，一边走一边新奇而肃然地望着……

“同学们，我们为什么一路只默默地走呢？为什么不唱歌呢？”

“先生，您可是叫我们唱什么呢？我们在北平听惯了的那些歌，能唱成行军的歌曲吗？”

闻一多一时语塞，不知再说什么好。行军的气氛，却更加沉闷了……

闻一多耳畔仿佛又听到了商民的议论及卖烟老汉对他说的话：

“是啊，像当年经过的长征红军……”

“红军一开拔就唱歌，他们怎么不唱歌啊！”

一名女生小声问：“先生，我唱一首昨天刚刚学会的歌行么？”

闻一多：“行啊！快唱来让我们大家听！否则，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了似的……”

那女生，踏在一块大石上，高歌起来：

田里大麦青又青，

庄主提枪敲穷人；

庄主仰仗蒋司令，

穷人只盼老红军！

学生们一片呼喊声：“好！再唱一遍！”

山上大树青又青，

棵棵都像咱红军，

老蒋要伐伐不尽，

冬去春来树更青！

……

队列走向一个小村。

一农舍前的平地上，闻一多及学生们吃着干粮，听一位老乡在摆关于红军的“龙门阵”：“老天爷在上，我有一句假话遭五雷轰顶！红军那千真万确是老百姓的队伍！纪律严明，官兵平等，不拉夫，不抓壮丁，要不怎么叫秋毫无犯呢？他们在我家里打了一次尖，吃的那是什么呀！野菜汤糠窝窝，临走还非留下一块大洋！我这一辈子，那是第一次手里接过一块大洋！哪儿舍得花呀，舍不得花嘛！要传下个纪念性嘛！可是红军前脚走，老蒋的兵后脚就追到了，把我最后一个小儿子也抓了丁，把那一块大洋也抢去了，还说我通匪，把我吊起来毒打了一顿。”

学生们一个个听得发呆。

那一男一女两名记录的学生也忘了记录……

闻一多指着说：“记呀，记呀！世界上有另一种碑，那就是口碑！口碑是无形的，但却不会像有形的碑那样，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塌倒！口碑也是一种伟大的碑……”

安顺县城内的县立中学。

县立中学的一位老先生在向县中学的学生们介绍闻一多：“同学们，这位闻一多先生，现今是清华大学的中文系教授，如果不是清华迁校，我和你们一样，也就无缘见到他。将来，你们中有考入清华中文系的，那么就可以有幸做他的弟子了。今天本校长特将闻教授请来，为大家做一场关于诗文的报告，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中，随闻一多一道去的一名男学生站起，迫不及待地：“大家先不忙鼓掌，不忙鼓掌。刚才贵校长对闻先生的介绍，还远不够全面……”

闻一多愕然而又不满地望着他的学生。

老校长略显尴尬地：“闻先生，老朽口拙舌笨，必有言语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闻一多：“前辈，一多受此郑重礼遇，已觉汗颜至极了。”

那名男学生却自顾喋喋不休：“我的老师闻先生，他不仅是清华大学的著名教授，而且还是当今研究古典文学的大学者，还是当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诗人！我这样具体一介绍，你们难道不该敬仰他么？如果你们中，竟然有谁还没读过他的诗，那么就应该赶快找到他的《红烛》《死水》两部诗集读一读，再不读可就是人生的大憾……”

闻一多突然生气地：“够了，你话太多了！”

那男生一时不知所措。

闻一多缓和了语气扯扯他又说：“快坐下，喝几口茶，吃块点心。我已吃了一块，这点心很好吃……”

那男生怔愣地坐下，抓起了一块点心。

闻一多站了起来：“不错，我曾写过一些诗，当年很沾沾自喜，自鸣得意。但是现在，我已经多年没写诗了。为什么呢？因为我对自己写过的那些诗，都很不满意起来。也因为许多比我年轻而爱诗的人，他们写的诗更富有生活的气息，更富有叩问时代和人性的诗性。所以，我现在主张，困难期间，没有不甘屈服的号召力，没有催人奋进精神的诗，是不可以当成好诗介绍给青年的……”

掌声。

闻一多和那名男生行走在返回驻地的路上。

那名男生：“先生，刚才，您是否生气了？”

闻一多站住，坦率地：“是的。”停顿一下，又说，“不但生气，而且特别地生气。”

那名男生：“先生，那么现在我请求您的原谅。其实，我只不过是出于对您的……”

闻一多用手轻轻拍着他胸口说：“你的好意，我当然理解。但你不该当众将我的声望抬得那么高，我只不过写过一些诗罢了，有你说得那么了不起么？在别人眼里，你我不仅一师一生，还代表着清华，明白么？清华学子在公开场合当面谈到自己的老师时，得意之态溢于言表，人们或许会认为我们清华的学风轻佻浮夸的……”

那名男生：“先生，我再也不了……”

闻一多：“但我主要不是生你的气，听你那么一介绍我，我反而生自己的气了。困难当头，我本是应该更直接地为抗日救国做一些大声疾呼的事情的，可我却反而一头钻进了故纸堆里，个人境况稍安，便乐此不疲，以细琐之学问津津乐道。而这一路上才终有另一番所见所闻，所感所悟，真的想大声疾呼了，却被预先禁止莫谈国事，莫传播什么亲共的思想！红军的巨大影响，早已像种子一样种在了老百姓心里，当局者怎么就不知反省，问自己一个为什么……”

那名男生大感意外，望着闻一多，自己一时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号声传来，有人兴奋地大声宣布：“同学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台儿庄之战，我们中国的军队胜利了！台儿庄守住了！……”

欢呼声骤起，一顶顶帽子飞上了天……

僵立着的闻一多，与周围学生们的兴奋形成对比，然而他脸上已淌下泪。

几名男女学生围住了闻一多，其中一名女生双手攥住闻一多的一只手，脸上同样淌着泪，却笑着，雀跃地说：“先生您听到了么？我们中国的军队胜利了，台儿庄守住了啊！……”

闻一多：“听到了，我听到了，我们中国的军队，终于也胜利了一次……”

篝火旁，男女学生们手拉手，载歌载舞。

《游击队之歌》《大路歌》《大刀进行曲》的歌声此起彼伏……

火光照耀着的闻一多，心情喜悦地吸着烟斗。

一男生：“闻先生，明天再行四十几里，我们就要到昆明郊外了，台儿庄又传来了抗战大捷，您的胡须，该刮刮干净了吧？”

闻一多笑道：“不到将日本军队彻底从中国赶出去那一天，我这胡须，是不刮去的！”

一女生扯闻一多一只手：“闻先生，起来，起来，我们跳嘛！”

闻一多：“好，和你们一起跳！”将烟斗塞给一男生，站了起来。

那男生吸了一口烟斗，呛得连连咳嗽。

闻一多瞟见，笑道：“自作自受！”

闻一多一边与学生们跳着，一边感慨地：“红军中，也有多么有才华的人物啊！这些歌，才是中国目前最需要的歌，不知何日方能有缘一见他们。”

与他牵着手的女生：“先生，我敢保证，那一天肯定离您不远！”

一户农家的牛舍内，牛在安闲地吃草，马灯照着几名学生酣然的睡姿，而闻一多在写信。灯光太暗，他的头俯得很低。

高真吾妻，见字如面：明日，我们就到昆明了，全程三千三百余里，徒步两千六百余里，经过三个省会、二十七县、数百村镇，算明日六十八天。这对我是最重要的一课，终生难忘。但并不像当初想象的那么苦，走累了之后，哪儿一倒都能睡……

湖北。蕲水老家。

高真又在读信给儿女们听：“现在，一天走六十里路，对我已不算什么事。有时八九十里，也有时多走到一百余里，那就不免与学生们一样叫苦了……”

女儿：“爸爸真是好样的。”

高真的目光离开信，望着女儿笑。

一儿：“别打岔，听妈妈读！”

高真接着读：

我最挂念的是鹤雕二儿读书的情况，他们写信都有进步，我很高兴。我也很关心我们的女儿是不是生过了病……

儿女们彼此相视……

今天报载我们又打了胜仗，收复了郯城，武汉击落敌机二十一架，尤令人兴奋。这样看来，我们回北平的日子，或许真的不远了！……

儿女们欢呼起来：

“我们就要回北平啰，我们就要回北平啰！打败日本兵！打败日本兵！……”

高真笑望着儿女们：“小声点儿，小声点儿！……”

昆明，圆通寺。

学生们相聚的热烈情形。各大学校旗招展，清华校旗之下，闻一多与朱自清重逢。

朱自清：“一多！……”

朱自清不待闻一多说话，已紧紧拥抱住了他。

闻一多在朱自清耳边小声地：“自清，几回回梦见了你呀，有许许多多对我们中国的感受要对你说……”

朱自清双手扳着闻一多肩，端详道：“听说，你的胡须不到抗日最后胜利那一天，就不刮去？”

闻一多：“蒋介石终于也肯抗日了，我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那一天，大概指日可待了……”

朱自清：“到了那一天，我要亲自替你刮！”

闻一多：“那么，我的下巴就预订给你了！”

二人哈哈大笑。

第二十二章

一幅中国地图，其上标满日本太阳旗。

东北沦陷！

中原沦陷！

华北沦陷！

华东沦陷！

从地图上来看，几乎只有四川、云南等省是中国之安全省份了……

昆明容纳不了中国数所重点大学之师生，清华文、法两学院，无奈迁往小小边城蒙自，并于蒙自举行建校二十七周年纪念会。

天空阴霾重重，包括闻一多在内的教授及数百名学子肃立于操场。

两名女生走上会台向母校献旗，锦旗上写的是：

经兹国难

寄迹滇南

西山苍苍

永怀靡已

时清华校歌确立，师生齐唱，群情哀肃。

万里长征，

辞却了五朝宫阙。

暂驻足，

衡山湘水，

又成离别。

绝徼移栽桢干质，

九州遍洒黎元血。

尽笳吹，

弦诵在山城。

情弥切！

千秋耻，

终当雪，

中兴业，

须人杰。

便一成三户，

壮怀难折。

多难殷忧新国运，

动心忍性希前哲。

待驱除仇寇，

复神京，

还燕碣……

歌声中，一张张脸上流淌着泪水……

蕲水老家，高真正在读闻一多的来信：

武汉危急，时局险恶，家中人口众多，当早作疏散，事不宜迟。你们母子一窠，实在是家中之大累，且父母年纪已迈，我身为中年之子，何忍托劳？每想至此，只悔当初未能带你们出来。路费我立刻汇至武昌，款到后即可买车票南下，恐时局更恶，路又不通……

一节列车车厢里，高真及儿女们占据了一双人窄座——高真坐着，怀抱小女，另一女儿及小儿子内里挤坐；长子立鹤与次子立雕站立在她对面。由于对面座位还有人，他们实在难站稳，不得不将自己的双手撑在母亲座位的靠背上，四只手臂仿佛对母亲及弟弟妹妹们形成保护……

除了睡在高真怀抱的小女儿，高真及其他四个孩子，脸上皆呈现着疲惫与忧愁，好像闻一多的话，正一句句说在他们耳旁。

列车猛地一停，几枚炸弹自空而坠，车窗外爆炸的烟尘顿时四起，车厢内相应而群起尖叫，一片混乱。

长子立鹤、次子立雕立刻扑在母亲和弟弟妹妹身上。

立鹤：“妈妈别怕，弟弟妹妹们别怕，有我和立雕保护你们！……”

蒙自——闻一多及教授们的临时住所，一幢简陋单薄的小二层楼，楼门旁挂的木牌上写着“清华文法两院教授宿舍”。

闻一多在斗室内写信：

武汉又遭两番轰炸，心里着急，接到你们已到长沙的电报才稍稍放心，后来见报上说长沙也连遭轰炸，又急了好几天。直到前天二次电报来了，才知你和儿女们已在路上，真是感天谢地！现在只希望路上不至多耽搁，孩子们不生病。这些日子一想到你和孩子们在路上千难万险，我就心痛。我生平未做过亏心事，并且说起来还算得一个厚道之人，上天会保佑你们！你来到后，我一定专心侍奉你，做你的奴仆，以补我这个丈夫和父亲的种种不称职处……

贵阳。

形形色色的人们拥出检票口。闻一多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再也没有人出站了，却未见高真和儿女们。

检票员欲将矮门关上，闻一多：“等等！……”

检票员疑惑地望着他。

闻一多：“让我进去！”

检票员：“票。”

闻一多：“我不是上车的，我是从昆明来接我妻子和儿女们的。”

检票员不相信地：“那不行！下车的人已经走光了。”

检票员说着，又欲将矮门关上。

闻一多怒吼地：“你敢！……”

检票员：“这是我的工作，我怎么不敢？”

于是，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推推搡搡起来。

推搡之中，矮门卡了闻一多的手一下，闻一多竟浑然不觉……

随着几声哨声，一名铁路巡警手拎警棍赶来，揪着闻一多衣领粗暴地将闻一多扯开。

闻一多：“放肆！……”

巡警放开闻一多衣领，从地上捡起证件，翻开一看，双腿一并来了个立正：“原来是清华的教授，失敬，失敬……”

“爸爸！”小女儿的喊声让闻一多心头一喜。

闻一多和巡警同时循声望去——立鹤背着小女儿，立雕搀扶着母亲，另一个儿子和另一个女儿手牵着手。妻子儿女六人已在检票口外。

小女儿在大哥背上向爸爸伸出双手：“爸爸，爸爸！……”

闻一多大步奔过去，将小女儿从立鹤背上抱过去，紧紧搂在怀里。

手牵着手的一儿一女立刻一左一右偎在闻一多两旁。

闻一多目光望向妻子。

立雕：“爸爸，妈妈离开长沙后，就一直头晕，路上还吐了几次……”

高真将头一扭，流下泪来。

立鹤吃惊地：“爸爸，你手怎么了？”

闻一多低头看，满手的血。

闻一多将手上的血往地上甩了甩，不在乎地：“没什么，许是被检票口的铁门夹的……”

高真急从兜里掏出手绢递向立雕：“还不替你父亲包扎一下！”

立雕替父亲包扎手时，高真瞪着闻一多说：“我一路都在恨你！……”

闻一多内疚地笑。

高真：“恨你当初不带我们一起坐火车来昆明，偏偏要自己和学生一道走几千里……”

闻一多：“可从那时到今天，我几乎天天都在心里对你说对不起……”

高真：“那就行了么？”

闻一多将脸凑近妻子：“那你打我吧！”

高真果然扬起手来，却当然地并没打下去，顺势抚摸在闻一多脸上，低声地：“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胡子也不刮……”

儿女们笑了。

在某旅馆的小套间里。

立鹤、立雕兄弟俩已在外间两张床上睡熟；另一儿一女脚抵脚睡在沙发两端。

里间——高真靠墙而坐，下身盖着薄被；被下的小女儿只露出头来，且在睡梦中时时一笑。

闻一多坐在桌旁椅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捧看一部书。

高真凝望着闻一多，闻一多看得聚精会神……

高真轻咳一声，闻一多没有反应……

高真又咳一声；小女儿睁开了眼睛看母亲。闻一多的目光终于望向了高真。

闻一多温柔地：“要不要我明天带你到贵阳看看医生？”

高真摇头，反问：“你在看什么书？”

闻一多：“《诗经》。”

高真：“你当初怎么就不与《诗经》结为夫妇呢？”

闻一多意识到了妻子话中的不满，合上《诗经》，轻轻放在桌角。

高真：“再不，你当初就应该与清华结为夫妇。”

闻一多走到床边坐下，低声问：“是不是因为我当初拒绝顾毓琇的好意举荐，不肯留在武汉做一位政府里的文职官员，心里边一直恼着我？”

高真将身子一扭。

小女儿又偷偷睁开眼看了一下。

闻一多：“人各有志，我最不愿意置身于宦海沉浮，这一点不是我们结婚后就向你声明过了么？你怎么不能理解我呢？”

高真：“你怎么就不能替我和孩子们着想着想，自己改变一下呢？”

闻一多：“即使我违心当了那一种文官，现在日本人的飞机三天两日地轰炸武汉，我们一家人还不是得四处逃难么？”

高真：“谁偏稀罕你当的什么官了呢！不说这话了，我渴……”

闻一多：“我给你倒杯水。”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双手捧来。

高真：“那杯子也不烫一烫，肯定是干净的么？”

闻一多：“说的是。”转身离开，从桌上拿起另一只杯，接着脸盆，轮换地相互用热水浇烫，之后重新倒了一杯热水，依然双手捧来。

高真接过，咽了一口：“热……”

闻一多：“那我先替你放在桌上凉着，待会儿再喝。”

高真：“我现在就要喝。”

闻一多：“这……”想了想，二次离去，接着脸盆，对斟那杯水……

闻一多又将那杯水捧来道：“可以喝了。”

高真呷一口，蹙眉道：“又凉了，我怕喝了反而心口不舒服……”

闻一多：“你呀，成心支使得我团团转，是不是？”

高真：“‘我一定要专心侍奉你，做你的奴仆’，这话是谁在信里写着的？翻出给你看看？信上还问好不好呢！所以，我这方面的感觉，当然好得没比。”

闻一多：“可我记得，我信中也清清楚楚写了另一句话：‘只要你不气我，我什么事都愿意替你做。’”

高真：“不过要你倒杯不烫不凉的水来，就是气你了么？”

闻一多刚想说什么，四个儿女一齐跑入里间，跃上了床。

闻一多：“你们这是干什么？”

立雕：“我们睡足了。爸爸，你信上不是说蒙自历史上有希腊人住过吗？给我们讲讲希腊神话故事吧！”

闻一多与高真相视苦笑。

由于长子立鹤途中染病，贵州省教育厅又盛情请闻一多为当地中等学校教师在暑假时期讲解古代文学，闻一多一家团聚后，在贵州住了近一个月才到昆明。

昆明某巷。

闻一多与妻子儿女走入一处院子——院子二十余平方米，住宅是木结构的小楼，院中还有一大鱼缸，砖墙的上半部砌出了镂花。

闻一多问高真：“满意么？房东是一位中医，我们租下了三间。”高真眼中脉脉含情，暗暗地握了一下闻一多的手。

孩子们却欢呼起来：“噢，我们又有新家啰，全家又团圆啰！……”

闻一多和高真欣慰地望着孩子们跑上楼去。

晚。

除了小女儿，闻一多在指导另外三男一女写毛笔字。

每一个孩子在纸上写的都是“刚毅坚卓”四个字……

闻一多：“立鹤、立雕的毛笔字很有长进，立鹏和立瑛，你们要虚心向两个哥哥学习。”

立鹤：“爸爸，这‘刚毅坚卓’四个字是什么人的话？”

闻一多：“这是我们清华刚刚确定的校训。最初由爸爸提出了‘刚毅坚勇’四个字，后来经几位教授在一起讨论，反复推敲，改为现在这四个字。你们虽然都还不是清华的学生，但在这国难当头的时代，我要你们也时刻牢记，做一个中国人，包括你们少年和孩子，要特别地具有刚毅坚卓的精神。只要我们中国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具有刚毅坚卓的精神，我们中国才能打败日本侵略军，取得抗日的最后胜利。”

昆明街上，闻一多走入一家小院，见一女子的背影，正坐着小椅凳用木盆洗衣服。

闻一多四面望望，见院里除了那女子没有别人，遂走过去，略弯腰问：“请问，吴晗教授住在这个院子吗？”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闻一多反问：“您是……闻一多先生吧？”一边说，一边已站起。

闻一多：“您怎么会认识我呢？”

那女子：“您的胡子和您的眼镜告诉我的。在清华来昆明的教授中，戴眼镜的很有几位，蓄胡子的也很有几位。可是又戴眼镜又蓄胡子的教授，除了闻一多，再无第二位，这一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闻一多奇怪地：“可是，这一点，又是谁告诉您的呢？”

那女子笑了：“吴晗啊！”

闻一多也笑了：“噢，明白了，您是他夫人！”

吴晗夫人在围裙上擦擦双手，大方地向闻一多伸出了一只手：“您和他虽然一个在中文系，一个在历史系，平时难得聚上一聚，可是我却总听他讲到你……”

闻一多握了她手一下，笑道：“文史不分家嘛！我和他都被嘲为钻故纸堆的。只不过，他钻得天经地义，而我就不太容易被理解了。”

吴晗夫人：“他理解您，所以我也理解您，快请进屋里坐！”

吴晗夫人引领闻一多进入家中，不过里外两间平房而已；但窗明几净，窗台上还用瓶子插着鲜花。

闻一多落座后问：“这院子里还住着另外一家清华的教授吧？”

吴晗夫人：“岂止一家，三家哪！”

闻一多吃惊地：“唔？……”

吴晗夫人：“两位历史系的，还有一位化学系的。”

闻一多感慨地：“想不到小小一处宅院，连你们家住了四户清华的教授。相比之下，我租的虽是郊区的房子，倒显得奢侈了。”

吴晗夫人：“不是战乱年代，清华怎么会搬到昆明来，历史系的教授又怎么会有缘和化学系的教授同住一个院子？相濡以沫嘛！有两位教授没接家眷来，一人只租了一间，所以住着还算清静……”

闻一多：“我原曾暗自以为，吴晗夫人一定是多少有点儿养尊处优的夫人，不想今天看到您亲自洗衣服。可见人是多么容易犯主观主义的错误啊！”

吴晗夫人笑了：“养尊处优虽谈不上，但在北平时，哪位教授家里没雇女佣呢？可昆明由于全国几所大学都迁来了，租到房子不容易，只两间，雇名女佣又叫她住哪儿呢？再说，昆明的物价贵得吓人，从长打算，该省处也得省啊！”

闻一多：“是啊，教授们的工资，只抵得上是北平时的一半了。”

吴晗夫人：“您看我，只顾陪您聊了，都忘了问您找吴晗有什么事儿了。”

闻一多：“没什么要紧的事，我来是为取我的书。一路上，有些同学自愿每人为我带一本书。一到了昆明，我又让他们分头替我寄放在几位教授朋友家里了……”

吴晗夫人手指着说：“那带门的书橱里都是您的书；书架上、桌上、地上都是吴晗自己的书。他曾嘱咐我说闻先生爱书如宝，宁肯自己的书放得到处都是，也要腾出那书橱专放您的书。有次连我想取出一本看，他都严肃地命令我放回去呢！”

闻一多感动地：“如此对待朋友的书的人，在这战乱年代，已经很少很少了啊！”

闻一多起身打开书橱门，目光深情地望着一排排自己的书，并用手深情地抚摸。

闻一多抱着一摞书走在清华临时校园里。

闻一多经过新生报到处门前，见一些男女学生围在一起，听到有嘤嘤哭声。

闻一多已走过了几步，又转身走回来，问：“怎么回事？”

学生们散开。闻一多看到一名女学生双手捂脸，哭得绝望无助。

闻一多：“这名女同学，你在清华受到了什么委屈，哭得这样伤心？”

旁边一名学生：“其实，她现在还不能算是我们清华的一名学生。”

闻一多：“唔？”

另一名学生：“应该算！既然考上了，名字又登在报上的录取名单中了，就应该算！”

那女生哭得更伤心了。

闻一多：“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生只是双手捂着脸哭……

学生：“闻先生问你话呢，也许他能帮上你。”

那女生突然地：“我……我千辛万苦才……我谁也不求谁也不怨了，我不活就是了！”她一转身跑开了。

闻一多：“还不去追上她！”

于是有几名同学追去。

一学生：“她叫韩琳，考上了历史系，是锦州人。锦州沦陷，她就到乡下亲戚家避难去了。她是偶尔从报上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才知道自己考上了清华历史系，于是赶往长沙，可是清华已迁出了长沙……她几乎是讨着饭才到这儿的，一路上二十几天，还几次遇到坏人，多亏机警才逃避了伤害……可是，可是……”

一名女生：“可是里边我们那位负责登记的，说她超过报到时间半个多月了，无论她怎么哀求，他也不肯为她注册分班……”

闻一多将书递向那女生：“替我抱着！”

闻一多怒冲冲地进了报名处，负责登记注册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立刻放下报站了起来，辩解道：“闻先生，您千万别听那些同学胡说八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其实我心里也很同情她的呀！可……可我们清华的规定是报到时间最长不可超过十天，十天后录取通知书宣布无效……”

闻一多：“你别说了！我问你，看过她的录取通知书了么？……”

对方：“看过了，看过了。那倒不会有错，当初都是我经手发出去的，我还能不认得我自己的字迹？”

闻一多：“给我看看。”

对方：“这……我已经撕了，无效了嘛……”

闻一多的目光望向了纸篓。

闻一多：“验过她的什么证件吗？”

对方：“验过，验过，考上的学生肯定是她本人那是绝无什么问题的。可她毕竟晚了半个月才……”

闻一多打断：“把新生花名册拿来！”

对方张了张嘴。

闻一多：“你请坐下。”

对方默默坐了下去。

闻一多：“翻开，最后一页。”

对方无言照办。

闻一多：“现在，我要看着你，把她的名字登记上。并且，要把她分在吴晗教授教的新生班里……”

对方：“这……这不是明明违反了……”

闻一多：“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对方：“那……那也得先问问吴晗先生……”

闻一多“啪”地一掌拍在桌上：“我让你照我的话做！如果你偏不，我明天将郑重向校方建议立刻辞退你！……”

对方掂量出了闻一多的话的分量，诺诺连声地：“好，好，我听闻先生的……”

在闻一多的瞪视之下，对方登记完毕。

闻一多：“将你撕了的录取通知书粘好，存入档案。”

闻一多走到门口，扭头又说：“我怎么觉得你的心不像是肉长的？一个女孩子，明明考上了我们清华，在这战乱年代，一路困难、一路风险才找到我们清华，你却仅仅因为她的报到日期比规定迟到了十几天，就忍心陷她于无助之绝境，居然还认为自己的心也是肉长的！你想使我们清华蒙上不仁不义的耻辱么？……”

对方低下了头。

闻一多走在街上的背影，他身后跟着韩琳，然而闻一多并不知道。

闻一多走着走着，想起了什么，站住了自言自语：“书，我的书……”

闻一多一转身，这才发现了韩琳，奇怪地：“怎么……是你……”

韩琳：“先生，我真不知道用什么话语来表示对您的感激……请允许我替您把书捧回家去……”

闻一多：“韩琳，你完全不必感激我什么。你考的成绩很优秀，清华如果将你这样的考生拒之门外，那么清华就不配是清华了。”

闻一多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欲接过自己的书。

韩琳后退了一步：“先生，我恳求您……”

闻一多：“那么，好吧。”

二人边走边交谈。

闻一多：“报考历史系的女生很少，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偏偏报考历史系吗？”

韩琳：“我……我……”

闻一多：“回答这样一个问题还会使你感到为难么？”

韩琳：“既然先生这么说，那我就实话告诉您……我上中学的时候，暗暗地爱上了我的历史老师……”

闻一多站住，一愣，有些惊讶地注视着韩琳。

韩琳目光坦率地望着闻一多。

闻一多：“对不起，我没想到……会一下问到你的隐私……”

韩琳嘴角微微一动，浮现一丝笑意：“也不完全是那一种原因。我的历史老师曾对我说——如果我想要明白中国为什么是现在这样子的一个中国，那就必须了解和研究中国的历史。而我想要明白。”

闻一多：“想要明白什么？”

韩琳：“想要明白中国为什么是现在这样子的一个中国。”

闻一多：“那么，你认为中国现在是怎样子的？”

韩琳：“腐败，加上独裁。因为独裁而腐败，因为腐败而独裁。”

闻一多深思着又向前走去。

韩琳捧书默默同行。

闻一多：“家中还有什么人？”

韩琳：“父亲、母亲和妹妹。哥哥曾是国军的一名营长，在台儿庄战役中阵亡了。父亲是县女中的校长。”

闻一多：“那你是抗日烈士的妹妹了。”

韩琳：“但是在我的家乡那个小县城里，更多的人却都用带有仇恨的眼光看待我……”

她的声音很小，语调那么平淡，仿佛对此一点早已习惯了。

闻一多不由得又站住了，表情更加惊讶。

韩琳：“因为我的哥哥毕竟是军校毕业后自愿投军的，不是被抓丁才被迫穿上军装的，而且是营长，而且我的父亲又毕竟是县女中的校长，学生们都是乡绅地主和商贾家的小姐，所以县里为我的哥哥举行了很隆重的追悼会，还立了碑，送了匾。可是那些被抓了丁的穷苦的农家子弟呢？他们就不是人了么？他们也同样在前方和日本人拼命，往往也是死得很惨烈的，却连尸体都没人替他们收。由于他们被抓了丁，他们家里的日子就更穷苦了，乡绅地主和他们的狗腿子，欺负起那些少了青壮男人的穷苦农户，更加地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正是他们的家人，用带有仇恨的眼光看待我这个抗日烈士的妹妹。纵然清华不收录我，我也宁肯死在异地异乡，决不回家乡去了……”

闻一多望着韩琳，许久不知说什么好。

韩琳低下头小声地：“先生，我们走吧，别耽误了您回家。”

闻一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些是清华许多教授不知道的啊。因为没有人对我们讲过。我想，以后我要创造一个机会，让我们清华的教授和学生都听你讲一讲。”

韩琳：“如果先生认为有必要的话，我服从先生的安排。”

闻一多：“有必要，有必要。韩琳，我觉得你是很有思想的女生。我已经自作主张，将你分配在吴晗教授的新生班里了。”

韩琳：“我听同学们说了……”

闻一多：“吴晗教授是我的朋友，我会请他特别关照你的。我也相信你会成为他出色的学生。”

韩琳：“多谢先生操心，韩琳一定会不辜负先生的期望。”

二人相视着都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

突然响起警报，远处连续传来爆炸声……

喊声：“大家都快躲啊，西门外实验小学已经被炸了！”

闻一多：“上帝，我的儿子！你自己快躲一躲！”

说完，拔腿便往回跑。

警报继续，爆炸声不断……

闻一多跑入小学校；跑过空荡的操场；跑入教学楼，焦急地大喊：“立鹤！立雕！立鹤！立雕！……”

闻一多推开一间教室的门；又推开一间教室的门；再推开一间教室的门……

每一间教室都已空无一人；每一间教室的黑板上都写着文字或没演算完的算术题；课桌上，学生们的课本作业本翻开着……

闻一多：“立鹤！立雕！……”

一声爆炸，一间教室的门被炸飞，砸在闻一多身上。

警报和爆炸声平息了。

闻一多捂着头，血从指缝间流下，身子摇晃地出现在教学楼口操场上，操场上已聚集了一片学生和家长，呼儿唤女之声不绝于耳，或有家长在抱着孩子庆幸地流泪，或有孩子在抱着家长后怕地哭。

闻一多在家长和学生间用目光寻找着，喊着：“立鹤！立雕！立鹤！立雕！……”

立鹤搂着弟弟，立雕看见了他：“爸爸，我们在这儿！”

闻一多奔过去，将两个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接着摸他们全身，急问：“孩子们，没伤着吧？”

立雕：“爸爸，我们好好的。警报一响，老师就带我们往地下室跑。学校预先演习过的，哥哥他也一直保护在我身边……”

闻一多伸手抚摸立鹤脸蛋，血染在立鹤脸上。

立鹤：“救护队员快来呀，我爸爸受伤了！”

闻一多头缠药布，左右两手领着两个儿子往家中走。

在闻一多离开韩琳的地方，围了一群人。

闻一多有不祥之感地对两个儿子说：“你们站这儿别动……”

闻一多分开人群，见韩琳倒在血泊之中，书也散乱在血泊之中。

闻一多急忙蹲下，抱韩琳上身于怀：“韩琳！韩琳！……”

闻一多耳边听到议论声：

“不是炸弹炸的，是从飞机上用机枪扫射的……”

“救护队的人来看过了，说已经死了……”

“王八蛋小日本，你说一名女学生抱着书站在街上，犯得着也从飞机上用机枪对她扫射么？……”

车身漆有红十字的救护车开走了；那儿只剩下了闻家父子三人，目光都望着血泊中的书。

立鹤弯腰欲捡起一本书，闻一多扯住了长子，摇头。

父子三人缓缓朝家中走去……

夜晚。

闻一多在书房中吸着烟斗呆呆沉思。

立鹤轻轻走进，将自己写的“刚毅坚卓”四字呈给他看：“爸爸，我这四个字是不是写得更好些了？”

闻一多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嗯，是更好些。去吧。告诉弟弟妹妹们，包括你们妈妈，今晚谁也不许来打扰我。”

立鹤默默点头退出。

闻一多站起，缓缓踱步。

高真轻轻推门进入。

闻一多皱眉道：“看来我得将门闩插上了……”

高真：“吴晗先生给你送书来了……”

闻一多：“唔，快请……”

“我已经在你门外了。”高真一闪身，随着话音，吴晗进入，手拎一捆书。

吴晗：“可你要是将门闩插上，连我也都不想打扰你了。”

闻一多接过书放在桌上，连道：“坐，坐，你来得正好。我这满胸怀的郁闷，正不知该向哪一位明白之人诉说！”

二人说话间，高真替吴晗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笑笑离去。

吴晗：“但愿我是一位能够理解你的明白人。”

闻一多：“你是。你肯定是！对不起只能让你喝白开水了。昆明这一个产茶之省，一两茶居然已贵得等于几十斤米。家中以儿女们吃饱饭为第一要事，我这当父亲的也就只好戒茶了。”

吴晗喝了一口水后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嘛！不过茶与烟，你何以不戒烟呢？”

闻一多：“茶总是好戒一些的啊。再说，我吸的是自制的烟丝。”

吴晗：“你还会自制烟丝么？”

闻一多：“三分之一买来的烟丝，三分之二是孩子们帮我采集来的草叶、花叶、树叶，摊炉台上烘干，搓在一起……”

吴晗：“那怎么行！一多，你可不要胡乱吸出事来。那我们清华中文系，可就折失一位掌门人了啊！”

闻一多：“行的！我试吸过多次。现在已经确定下几种，吸起来感觉倒也可以。”

吴晗：“一多，既然你一时戒不了烟，过几天我一定买几条卷烟给你送过来。”

闻一多：“不谈烟，不谈烟！请你告诉我，我们中国究竟是怎么了？蒋介石为什么将百多万正规军的调遣大权控制在手里，逢敌便退，不多打几场像台儿庄那样的大战役，继续挫挫日军的威风啊！”

吴晗：“这还用问吗！他的军队，随时要用以专门剿清共产党的啊！台儿庄战役，那是由于全国抗战呼声强烈迫不得已他才下的一道命令啊！动用军队去与日军正面开战，简直好比剜他的心头肉一般！可是要用以剿灭共产党，他却是有点儿不惜血本的。”

闻一多：“数所大学为什么并迁到昆明来？不是认为昆明是中国一个安全的省份么？可是昆明真的安全么？今天你刚刚失去了一名新生你知道么？”

吴晗点头：“可惜我连见都没见到她一面。其实，给你送书是个借口。料你内心必然悲痛，想来劝慰劝慰你……”

闻一多：“一半多省份被日军占领了，四亿五千万同胞，已经快有三亿成了亡国奴，这样的元首，在西方是要被弹劾的呀！起码自己应该引咎辞职！……”

吴晗：“有一位叫卞之琳的青年你熟悉么？”

闻一多一愣：“他是我的学生臧克家的朋友，也是一位青年诗人，陪克家看望过我几次。怎么？关于他……有什么不幸的消息么？”

吴晗一笑：“那倒不是。你到贵阳接嫂夫人的日子里，他又专程来到昆明拜见你，结果愿望落空。临行留下两本书，嘱我一定当面交给你。经常遭空袭，人心惶惶的，我忘了。今天猛然想起……”

闻一多打断地：“晗兄，我们今天不谈诗，也不要谈任何的书，任何的学问……”

吴晗一笑，起身从桌上的书捆中抽出了中间的两本，递向闻一多：“但这两本书，是很值得一看的……”

闻一多接过书，颇觉奇怪地：“你怎么夹在那些书中间？”

吴晗：“卞之琳显然去过那边，他的书写的是那边的人、那边的事、那边对于中国的看法和对抗日的态度，所以是不能公开传阅的……”

闻一多：“延安？”

吴晗点头：“至于另一本，是一位叫田间的青年诗人的诗集。另一类诗。也许是你不喜欢的一类。但他很敬仰你，希望获得你的批评……”

闻一多：“我哪里还有心情看书和读诗啊！但既然是青年们写的书、青年们作的诗，我就当成义务看，当成义务读吧！”

吴晗：“那么，我不打扰了。”

闻一多送吴晗出了院门。月光下，二人走着，谈着。

闻一多在灯光下翻开了卞之琳的《慰劳信集》。

目录上赫然写着：

《论持久战》的作者——一位集团军总司令

课堂。

黑板上写着大大的一行字：“艾青和田间……”

闻一多真挚地：“首先我要说的话是，我很欣慰于我曾有臧克家这样一名爱诗的学生；经由他我认识了另一位青年诗人卞之琳；经由他们这样一些新诗人的介绍，我才会有幸读到如艾青和田间这样的诗人的诗作。今天这一节唐诗课，我们先不讲唐诗了。让我先和你们一起来欣赏田间的《呈在大风沙林里的岗卫们》；之后，我还要和你们一起欣赏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

闻一多停顿片刻，激情澎湃地朗诵了起来：

啊，

歌唱！

啊，

舞踊！

啊，

棒子！

啊，

刀子！

啊，

锄头！

啊，

枪！

啊，

人民！

闻一多：“我念不好……我有一个想象，倘若这教室里的光从黑色的、暗淡的，慢慢变到灰色、白色，一直到红色，是的，那一种战斗的红色，猛士的眼所见的红色……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当我第一次读这一种诗时，我不能习惯。‘这算诗么’，后来我问自己，这不是鼓的声音么？鼓的声音是庄严的，奋发的，激动的，男性的，勇敢的！鼓的敲击使我们想到战斗！两兵相接，敲鼓；胜利大会师，敲鼓；激流赛舟，敲鼓；金狮狂舞，敲鼓！我们的诗沉湎在软弱的弦调之中已经太久了，在这软弱的弦调之中，在日本军的轰炸声中，我们失城失地，连我们中国人的精神，也变得一天比一天软弱了！我们需要艾青！我们需要田间！我们需要这鼓一样的诗，唤起我们民族的血性！……”

闻一多再次停顿，接着更加激情澎湃地朗诵：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我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

大堰河的儿子……

第二十三章

一只女人的手，把着一轮小磨的手柄，转啊转啊，麦粉从磨眼缓缓而出……

高真在家中磨面，她身旁是大半盆麦子；她另一只手抓了一把麦子塞入磨眼……

闻一多回到家里，摘下围脖挂于衣架。

高真：“回来了？”

闻一多：“嗯。”走到火炉前烘手，拿起炉钳欲通火。

高真：“别动炉子，火刚封上。”

闻一多：“今天特别冷，为什么要把火封上呢？”

高真：“省点儿煤呗，孩子们屋里的火没封。”

闻一多：“孩子们呢？”

高真：“立鹤带着，到河边洗脸去了……”

闻一多生气地：“这么冷的天，真是胡闹！都冻感冒了呢？你怎么就会允许他们？”

高真：“他说国难当头，家境拮据，入不敷出，这个冬天早晚得到河边去洗漱，多少也能为家里省下几个烧热水的钱。孩子们都愿意响应他，我有什么办法？”

一番话，使闻一多陷入了沉郁。

高真说时，却始终没看闻一多一眼，只管磨面。

那一刻极静，但闻磨声。

闻一多：“你在干什么？磨豆子？准备今晚做豆腐？”

高真：“瞧你问的，现磨豆子，今晚什么时候能吃上我做的豆腐？再说，我也不会做啊！”

闻一多：“那你在干什么？”

高真：“磨面。”

闻一多：“自己磨面？”走过去，从盆里抓了一把细看，见果然是麦子，不解地，“你怎么闲到这种程度，自己磨起面来？”

高真生气地一下子将他推开了……

闻一多：“过日子不是过家家，一时心血来潮想怎么就怎么是对的么？我要求你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高真停了磨，瞪着他说道：“听着，那我就给你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一等的面粉已经涨到一万多元一斗了；次等的也要六千元一斗；你的月薪，现在还不够买两袋子次等面粉的。而买麦子自己磨，则要便宜多了。孩子们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不好，也总得吃饱啊！这就是我给你的解释，合情合理么？”

闻一多一时哑口无言。

而高真一扭头，垂泪了。

闻一多将一只小凳放在高真身旁，坐下，接替她磨起面来，并且用一只手轻轻搂着她肩。

高真倒也没真生气，长叹一声，靠着闻一多。

闻一多：“我曾在给你的信中写到，保证你和孩子们到了昆明以后，从此过上不再担惊受怕、无忧无虑的好日子，现在看来，我的保证落空了啊！”

高真：“我又没埋怨过你，再说大学里日子贫寒的教授人家不止我们……孩子们出去半天了，我有点儿不放心，你快去把他们找回来吧！”

闻一多：“好，我去……”

高真：“你进屋半天了，身上怎么还这么凉？”

闻一多：“外边冷嘛。”说罢从衣架上扯下围脖一围，往外便走。

高真：“哎，你的大衣呢？你的皮帽子呢？”

闻一多回头道：“借给一位回北方探家的教授朋友了。”

高真：“那你这一冬天可怎么办？”

闻一多：“云南的冬天，终究不至于冷到哪里去。再说我是经过徒步转移锻炼的人，不再怕冷了！”

高真思忖地呆在那里……

闻一多急匆匆向前走去，暮色中，远远看见孩子们的小身影在河中捉鱼捉虾。

孩子们的声音：

“哥哥，我又捉到了一只虾子！”

“哥哥，我用毛巾兜着一条小鱼！……”

“在哪儿？我看看……”

“又跑了……”

闻一多走到河边，小女儿首先发现了他。

小女儿：“爸爸，爸爸你快来看，哥哥们捉到了好多小鱼小虾，说晚上让妈妈炖汤喝……”

闻一多抱起小女儿，看漱口杯，里边的小鱼小虾还在蹦。

河中的孩子们上到了岸上，见父亲表情阴沉，一个个犯了过错似的，不敢正视闻一多……

闻一多：“孩子们，都快穿上鞋，爸爸不说你们，咱们回家去。”

闻一多抱着小女儿和孩子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孩子们兴奋地喋喋不休：

“水凉了，小鱼小虾快被冻僵了，一下子捉不到，两下三下准能捉到。”

“这一条河里要是有很大很大的鱼多好啊！”

“那得用网，咱们也没网呀！”

“就是有网咱们也不会用啊！”

“让爸爸教咱们！”

“爸爸不会！爸爸你会吗？”

闻一多：“爸爸不会。爸爸除了能教书，再就是一个无用之人了。不过爸爸向你们保证，春节时一定让你们吃到一条大鱼！”

“让妈妈红烧！”

“不，清蒸，我喜欢吃清蒸的！”

“我看，还是炖汤好，一条鱼一人一块就吃光了，可是一锅鱼汤呢？……”

立鹤：“爸爸，你不是无用之人，你是教授，你是学者，许多人都尊敬你，我也拿你当我的榜样。”

闻一多抚摸着长子的头说：“立鹤，那就好好学习吧，但愿你将来成为教授或学者时，中国不是现在这种样子。”

隔路已能望见家院了，然而闻一多和儿女们站在路边，没有跨过马路去。

一队押解壮丁的国民党士兵正从路上经过——那些兵们显得长期营养不良而又无精打采；那些“壮丁”，也个个形容憔悴，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有的赤着双脚，且被绳子一个连一个地牵着。

闻一多怀中的小女儿：“爸爸，他们是犯人吗？”

闻一多摇头。

立雕：“他们是被抓去当兵的。”

小女儿：“让他们去打日本军吗？”

立雕：“嗯。”

小女儿：“这样对待他们，他们怎么会打得胜日本军呢？”

立雕仰脸看父亲：“爸爸，你来说。”

闻一多仿佛没听见，同情地望着“壮丁”们。

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挥鞭抽打“壮丁”们：“快走！快走！别他妈的装可怜相！”

于是兵士们也用枪托打“壮丁”们，吆喝快走。

小女儿害怕得双手搂紧闻一多脖子，背过了脸。

立鹤突然大声地：“中国人不许虐待中国人！”

立雕：“是好样的去打日本人！”

兵士及“壮丁”们的目光都循声望过来。

骑马的军官也策马冲过来，挥起了马鞭。

闻一多放下小女儿，伸展双臂，将立鹤立雕掩护身后，怒视对方……

对方慑于闻一多的凛然气质，马鞭在空中摇晃一下，“哼”了一声，调转了马头。

士兵中突发喊声：

“跑了一个！”

“连长，跑了一个！”

军官：“还他妈不开枪！”

军官说着，已率先拔出手枪射击。

兵士们纷纷举枪射击……

枪声中逃跑的“壮丁”一头栽倒。

闻一多转身将儿女们的头搂在一起，不愿让儿女们看到这一幕。

背后军官的声音：“去两个弟兄，带上锨，把那家伙就地埋了！”

“长官，要是还没死呢？”

“那也要当他是死了！……”

一家人在吃晚饭。桌上只有发黑的馒头，一小碟咸菜，一小碟腐乳，每人面前一小碗几乎清可见底的所谓“鱼汤”……

闻一多目光散漫地望着桌面沉思，儿女们则都望着闻一多发呆。

高真看着闻一多说：“你又想什么呢？吃饭啊！”

闻一多猛醒地：“哦，哦，吃饭，吃饭，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许胡思乱想！”说罢，豪饮者进酒似的，端起汤，一饮而尽。接着，又陷入沉思……

高真：“有你这么吃饭的么？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呀？”

闻一多：“我怎么了？”

高真生气地：“你怎么了？我就是看着你不对劲儿！连孩子们也看着你不对劲儿！你使我们心里发毛！……”

闻一多：“你干吗非要在饭桌上找我的碴儿呢？”

高真：“你！……你爱吃不吃！我只能做出这样的饭！”

闻一多一起身，赌气离去。

高真抓起馒头，一一分给儿女们。

儿女们一个个默默咬着馒头。

高真问小女儿：“嫌妈妈做的馒头黑，不爱吃吗？”

小女儿含着一口馒头摇头。

高真：“我看你们就是嫌黑不爱吃！这馒头可是妈妈亲手用麦子磨了一下午面做的，黑是黑点，但是麦皮没筛尽的面粉更有营养，经常吃吃身体长得结实……”

高真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碗里夹出一只小虾，放在小女儿碗里。

小女儿却掉起眼泪来。

高真将筷子使劲一放：“哭什么？都很饱，都不吃了是不是？那就给我走，我可收拾桌子了！……”

立鹤：“妈，你错怪我们了……”

高真的目光望向长子。

立鹤：“我们不是嫌馒头黑不爱吃……我们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队兵押着抓到的壮丁经过。”

立雕：“那些壮丁也不壮，一个连一个用绳子捆着，兵们还嫌他们走得慢，用枪托打着他们……”

高真的目光又望向了立雕。

立鹤：“立雕弟弟喊了一声‘中国人不许虐待中国人’，一个当官的就骑着马向我们冲了过来，爸爸将我们护在身后，那当官的挥起马鞭想抽爸爸……”

高真声音极小地：“抽了么？”

立鹤摇头：“见爸爸的样子很愤怒，没抽……”

立雕：“他们还开枪打死了一个逃跑的，爸爸怕我们看见，用身体挡着我们，可我们都看见了，我们都吓坏了……小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小女儿嘴一咧，哭了。

高真默默将小女儿抱在怀里，安抚着。

高真：“那，也要吃饭。都给我吃饭……”

闻一多作为书房的小小房间里，没开灯。闻一多在黑暗中坐着，仍呆呆沉思。

门轻轻一响，闻一多一动不动……

高真的双手从背后揽住了闻一多的脖子，闻一多仍一动不动……

高真的头俯下来，将自己的脸偎向闻一多的脸。

闻一多还是一动不动……

高真：“孩子们都告诉我了……”

闻一多：“二十年前，我就在一首诗中写到——我胸中有一座火山，它不知为什么总要爆发。我忍了二十年，不使它真的爆发。因为我始终企盼着，中国会渐渐好起来。可是现在，不见它有什么好的转机，却见它一天天更加腐朽下去……如果我胸中的火山哪一天终于爆发了，你怕不怕？……”

高真：“为了我和孩子们，为了这个家，你还是得忍啊！你一个教书的，不忍又能怎样呢？……”

闻一多固执地：“告诉我，你怕不怕？……”

高真：“我……我不知道……”

高真低泣。

闻一多一动不动，如雕像。

晨。

立鹤、立雕手牵着手，离开家院去上学。

他们一出院门就跑了起来。

背后传来病弱的唤声：“立鹤……”

立鹤没听到。

唤声大了些：“立……雕……”

听出已用尽了气力。

立雕：“哥，有人叫我……”

弟兄二人相距数步同时站住；同时转身——院门旁，一个披着破麻袋片的人倚墙蜷缩着，有气无力地向他们招手。

立鹤一步步走到了弟弟身旁……

立鹤：“是个乞丐。”

立雕：“可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立鹤：“过去看看。”

立雕：“哥，咱们小心点儿……”

立鹤四下看看，发现了半块砖，捡起。

立雕也捡起半块砖。

弟兄二人小心翼翼地向那人走去……

当他们走近，那人将蒙在头上的破麻袋片往下扯扯，露出了全部的脸——是韦奇。要是没有那破麻袋片，他就几乎接近着赤身裸体了，他的两只脚肿胀得不成样子……

砖从弟兄二人的手中掉下……

立鹤蹲身抓住韦奇一只手，哭道：“韦师傅，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变成这种样了？谁把你搞成这样的？”

立雕拔腿跑入院子，喊：“爸爸！爸爸妈妈快来呀！……”

闻一多和高真的卧室。

韦奇已被安置在床上，闻一多和高真一人一条毛巾，轮番浸着热水替他擦脸，擦身。儿女们一溜站在床前，无不流泪。

韦奇挣扎欲起：“我怎么能躺在你们的床上呢，不行，不行的，看我脏得还是个人嘛……”

闻一多：“别动，别说话。”

高真手中的毛巾触到韦奇胸前伤处，韦奇疼得皱眉呻吟。

高真放下毛巾，转身双手捂脸，呜咽了。

闻一多：“立鹤，立雕，你们上学去，路上请一位医生立刻到家里来……”

弟兄二人点头，噙着泪，一步三回眸地离去。

闻一多又对高真说：“你快去做碗面汤来……”

高真轻推着另几个儿女离去。

闻一多坐在床边，攥着韦奇一只手问：“韦师傅，实话告诉我，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事？”

韦奇：“实不相瞒，我是开小差，从部队上逃跑的。”

闻一多吃惊地：“你……你也被抓了丁？……”

韦奇：“你知道的，家乡也是兵荒马乱的了。我随老先生老夫人们疏散乡下后，有一天村里来了放电影的，老夫人说家中那些孩子们一日三怕，受了不少惊吓，看场电影高兴高兴也好，就命我带着去了。可不成想那是军人们的一个计谋，放电影的人是他们脱下军服扮的。放到一半，军人们突然出现，一个个荷枪实弹，团团包围了村民，接着就开始抓丁。全村青壮年一个也没剩，都被五花大绑地抓走了，一片声地呼妻唤子，喊爹叫娘，情形那个惨。结果，我也没逃得了，连请求和老先生老夫人告别一下都不许……”

闻一多站起，来回踱着，愤怒地：“这种手段！这种手段！这算什么事情！可你已经六十多岁了啊！……”

韦奇：“我也这么说，却挨了几鞭子，说我起码还可以为长官喂马。那哪儿像部队，当官的简直不拿士兵当人对待，开口就骂，举手就打，动不动就关禁闭，饿上几天，连口水也不给喝。还克扣军饷，用士兵拿命换来的钱嫖女人、吸大烟。仗我倒是参加打了几场，可不是和日本人，我连个日本人的影儿也没见着。是这一伙中国人的军队和那一伙中国人的军队打。当兵的受了伤，也没人管，更没人治。部队一开拔，就丢下伤兵任凭他们成要饭花子。有的伤兵歪在路旁等死，蚂蚁和蛆虫在伤口里钻出钻入，叫人不敢看一眼。一多，我是不怕死的，但我想死得明白，死得光彩点儿。我虽然六十多岁，给我支枪，或一把大刀，我是敢为了咱们中国去和日本人拼命的。但我不愿打咱们中国人，更受不了那份气！所以我就逃。一次没逃成，抓回去没打死，二次还逃！我不愿意再回到老先生老夫人身边牵连他们，我是逃兵啊！知道你在昆明，我就一路躲躲藏藏地往昆明来。一多，我几乎是爬到你家院门外的呀！可我成了这副样子，还能为你一家做什么呢？不成了废物成了累赘么？还不如死了算了。没寻死，只不过因为想……无论如何死前再见上你们一面，也算做人做得有个交代……”

韦奇泣不成声。

闻一多泪如雨下……

闻一多跨到床边，俯身紧握韦奇一只手，发自内心地：“韦师傅，别那么想，从此你是我家中一口人！有我闻一多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闻一多穿的，就有你穿的……”

高真端面汤进入，坐床边，一勺勺喂韦奇吃。

门外传来问话：“这是闻先生家么？”

闻一多走了出去，见是医生。

室内。

高真继续喂韦奇面汤，听到外边闻一多和医生的对话：

“医生，能不能……容我拖几日再付医药费？”

“闻先生，不是我驳您一位大学教授的面子，可我一家人也指靠我行医吃饭啊！没现钱，我走人……”

“别走别走，您先看看，看完了耐心等着，就依你的要求付现钱好了……”

高真听不下去，放了碗，走出望着闻一多和医生嗔怪：“你们就不能小点儿声么？叫韦师傅听着还怎么咽得下面汤？！……”

闻一多将高真扯到一旁，压低声音：“一会儿，你去吴晗先生家借些钱吧……”

高真面呈难色。

闻一多：“他是我们朋友，你就别顾虑什么了！”说罢，复进屋里，俯身对韦奇说，“韦师傅，这里是咱们共同的家啊，你就安心将养吧，我今天还要去上课……”

韦奇：“我听你的，你去吧。”

吴晗家院。吴晗夫人送高真出院门。

吴晗夫人：“朋友间，一切都是分内之事。要是还不够，再来告诉我，等吴晗从学校回来，让他帮着筹借……”

高真：“我还从箱底翻出了一副手镯，总能当几个钱的。我想，差不多够了……”

吴晗夫人忽然想起地：“你等等……”说罢转身入院去。

高真来回走动着等。

复出，将一个小小布包递给高真：“这是别人给吴晗寄来的一盒咸菜，是特产呢！他本想亲自给你们送过去的，你正好捎回去晚上吃……”

高真感激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当铺。

手镯放在柜台上。

老验物人拿起看看，放下，摇头：“这不是什么好玉石的，不值几个钱。”

高真：“你看着给就是了。”

老验物人：“等会儿，我得去跟掌柜的商量商量。”转身进入后间。

高真焦急不安地搓着手，目光四望——她发现了闻一多的皮领大衣和皮帽挂在柜台内……

高真目光呆住。

高真眼中渐渐盈满泪水……

老验物人出现，自己也觉着高兴地：“这位女人家，我们掌柜的同意收下了……咦，你这是怎么了？”

高真急侧身拭泪：“没怎么，没怎么。”

老验物人：“这是钱，您点清。您是因为家中有病人，所以我替你在掌柜的面前争取了一下，千万别嫌少……”

高真接过钱：“谢谢老先生。”

老验物人：“这个年月啊，你还算是有东西可当的人家，还有没东西可当的人家呢！这么一想不就心宽了么？”

高真噙泪报以苦涩的一笑。

课堂的黑板上这样写着三行字：

《致蒋委员长的一封信》

《祖国》

《伤兵》

闻一多：“我给大家出的这三道题，诸位任选其一。关于第一道文题，我要说的是，我从青年时起就信赖这一位委员长是能够带给中国一线光明和前途的。因为他自诩为孙中山先生的学生。而孙中山先生，在我心目中是一位伟大的人物。他逝世之一周年祭，我正在其他大学执教，代表全校的祭文，是由我写的。崇敬悲哀之情，此不赘述。如今二十余年过去，中国在这位蒋委员长一向的独裁统治下非但未见一线光明，灾难反而更加深重。若说蒋委员长无能，我以为倒也未必。无能之辈，焉能对中国进行独裁统治至今？他的能量，只不过并不真正发挥在抗日救国的方面。如今国土沦丧几近三分之二，四亿五千万同胞已有大约三亿成了亡国奴。我对他已是无话可说。为什么还要出这一道文题给大家？因为同学诸君中，或有如我当年一样信赖蒋委员长者，此题带有谏言的意思。关于第二道题，我想，已不需要我说什么了。由凤子女士们演出的话剧《祖国》，首场不就是演给我们联大师生的么？许多同学不是都被剧中一位中国知识分子的爱国之心所深深感动么？那么就请把自己的感动记录下来吧！感动倘不亲自用文字记录下，是会像水汽一样蒸发的。在亲自记录的过程中，感动会生出比感动更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思想……”

闻一多说到后几句，声音沙哑了，紧接着咳嗽起来。他掏出手绢掩住口，背转身去，然而咳嗽却不能止住，以至于咳得弯下了腰。

学生们表情不安了，有的欠起了身……

闻一多终于转过身，攥着手绢又说：“关于第三道题，我今天尤其想说两句。几年前，我的一位北平艺专的朋友留法归国，我有机会看到他的一幅画作，那是他的一幅战地写生作品，我虽然特别欣赏他现实主义的追求，但心中不免存疑——难道我们那些在前线与日军浴血奋战的兵士，就是那样一些骨瘦如柴、形容憔悴之人么？而就在前几天，我亲眼看见了兵士押解壮丁的情形！农民的儿子被抓壮丁时，就要遭到兵士的殴打；而一旦成了兵士，又得在长官的迫令之下，去抓别的农民的儿子；长官令下，也要像当初自己遭到殴打一样，去殴打别的农民的儿子；长官令下，要他们枪杀别的农民的儿子，他们也是不敢抗命的。而他们一旦成了伤兵，哪怕是为了国家而负伤的，也只有沦为乞丐；有的歪在路边，蚂蚁和蛆虫在伤口里爬。如果兵都是被这样对待的，中国又怎么能不亡？！……”

警报声。日机掠过的呼啸声……

爆炸声，课堂立时骚乱起来……

闻一多镇定地：“大家赶快分头隐蔽起来，男同学照顾女同学！”

在学生们撤离课堂时，又是几声爆炸。

教室里只剩下闻一多一人时，他才缓缓迈下讲台，刚走到门口，又咳嗽得弯下腰去。

闻一多止住咳嗽，朝自己写在黑板上的三道文题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闻一多出现在操场上。

学生们议论纷纷：

“有三名学生受伤了……”

“日机这一次是存心炸我们的大学！……”

“华罗庚教授的家被炸毁了……”

闻一多急切地：“华教授怎么样？”

“只受了一点儿轻伤……”

闻一多：“他的家人呢？……”

“幸而躲避得及时，都平安着……”

天黑了。

闻一多回到了家里，家中静悄悄地。

闻一多：“高真！”

无人应。

闻一多：“立鹤！立雕！……”

无人应。

闻一多推开自己和妻子房间的门，不见妻子，床上也不见韦奇……

闻一多推开儿女们房间的门，不见一儿一女……

闻一多疑惑，忽闻哭声——循声推开了自己书房的门，接着拉亮了灯，发现小女儿躲在写字桌底下哭。

小女儿：“爸爸，我怕……”

闻一多拉出了小女儿，抱起，问：“妈妈呢？哥哥姐姐们呢？”

小女儿：“找韦师傅去了……”

闻一多：“那么，韦师傅呢？”

小女儿：“不知道，爸爸我饿……”

闻一多抱着小女儿来到作为厨房和饭厅的小房间，东翻西翻，没找到可给小女儿吃的；见桌上罩子罩着一个盆，刚一掀开，一只青蛙蹦了出来……

闻一多生气地问小女儿：“哪一个哥哥干的？”

小女儿：“哥哥们放学路上为韦师傅抓的，说吃了有好处。”

闻一多一时望着桌上那只青蛙发起呆来。

小女儿：“韦师傅要是不爱吃，我爱吃，哥哥们烤田鸡腿给我吃过，可香了。”

闻一多抱着小女儿伸手捉那只青蛙；青蛙蹦到了地上。

小女儿：“妈妈！……”

闻一多转身，见高真和另外几个孩子回来了。

闻一多：“找到了？”

高真及孩子们摇头。

闻一多严肃地：“怎么回事？”

高真：“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时，我带着孩子们跑到后山去隐蔽。等我安顿好他们，回到屋里来想搀着韦师傅离开时，他就不见了……”

立鹤：“爸爸，别责怪妈妈，妈妈没什么错……”

立雕：“妈妈和我们分头到处找，找了一个多小时，妈妈心里可着急呢！……”

闻一多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自语地：“我怎么能责怪你们的妈妈呢……”

高真：“要不，明日登报寻人？”

闻一多缓缓摇头：“没用的，他又不识字。他的性格我最清楚。何况，也不能使军方引起对他这样一个人的注意。军方成立了缉查队，往往不问青红皂白，就地正法……”

高真和儿女们互相望望，都心情沉重地低下了头。

闻一多懊悔地自言自语：“我应该料到他会这样的，我应该料到……”

华罗庚一家六口失去了住房，一时难以租到；闻一多将自家住房腾出了一间半，诚邀华罗庚一家为邻……

高真在厨房切豆腐，华罗庚夫人进入，见高真在，欲退出。

高真：“别走，别走，想做饭是不是？我们晚上不做什么了，只不过拌两块豆腐，您只管做好了。”

华罗庚夫人：“我们晚上也不做什么了，再说也没有可做的……有酱油么？……”

高真：“有，有，在这儿……”

华罗庚夫人：“有现成的开水，我想，兑点儿酱油，不也就算是汤了么？……”

高真：“那倒是。我这还有切好的葱花呢，您也拿去撒上点儿……”

华罗庚夫人拿起酱油瓶，看了看，放下说：“不多了，我们喝白开水算了，还是您留着拌豆腐吧！”

高真：“我拌豆腐够用，够！您别客气嘛！”说着，将酱油瓶硬塞给了华罗庚夫人。

华罗庚夫人羡慕地：“豆腐可真是好东西，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老百姓，都是餐桌上一道菜……”

高真叹口气道：“平常哪儿舍得花钱买了吃呢，今天是我们小女儿生日，一狠心，才去买了两块……”

华罗庚夫人：“今天的米价，又涨了。教授们一个月的工资，将够买七八十斤米！这样下去，莫说老百姓了，连我们教授人家，也要勒紧腰带过日子了……”

高真又叹口气：“是啊，幸亏清华有时补助补助我们，否则，简直就过不下去了。家中再也没有什么可当可卖的了。”

华罗庚夫人也叹气道：“有时禁不住这么想，丈夫还当的什么教授呀，干脆带着妻子儿女回家乡种地去算了！遇到好年景，种点儿什么还不够吃大半年的啊？……”

高真苦笑：“你们先生和我们先生，天生就是爱教书的人，要是让他们离开学校离开学生，他们还不得疯啊？……”

华罗庚夫人：“不疯也得自杀！不过心里那么想想罢了。果真回家乡，他们那样的男人，又怎么当得好农民呢！……”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都苦笑了。

闻一多一家在吃饭；餐桌上除了比往日多一盘拌豆腐，照例只有黑馒头、一小碟咸菜和小碟腐乳……

闻一多用小勺亲自往小女儿盘里拨豆腐，一边说：“今天是我小女儿生日，我们都是沾光的，所以我小女儿理所当然应该多吃些……”

闻一多刚放下盘子，高真又拿了起来，往一只小碗里拨。

其他儿女都眼睁睁看着。

闻一多：“你这是要拨给谁？别拨给我啊，我可不享受什么特权……”

高真：“那屋也有孩子呢，我给他们送点儿去……”

闻一多：“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环视着儿女们又说，“住在我们对面的一家，是我们中国大名鼎鼎、在我们清华备受尊敬的华罗庚教授一家。他青少年时期是店铺里的学徒，刻苦自学，现在已经是国际知名的数学家了。你们，包括爸爸在内，都应该向他学习是不是？……”

儿女们默默点头。

立雕：“我们现在可以吃饭了么？”

闻一多：“当然，吃吧，吃吧……”

顿时地，儿女们筷子勺子齐下，盘中剩下的豆腐转眼一干二净……

闻一多和高真相视苦笑。

高真端着一小碗豆腐撩开两家过道之间相隔的布帘，正巧华罗庚夫人也端着一只小碗要往外走，两位夫人几乎撞了个满怀……

华罗庚夫人：“哎呀，您这是……”

高真：“给你们孩子送点儿拌豆腐尝尝。”

华罗庚夫人：“我们还有点儿中秋节吃粽子时留的砂糖，也正想给你们孩子送去点儿，不是可以蘸馒头吃么？……”

高真：“那，咱俩就在这儿交换了碗吧！……”

于是两位夫人笑着交换了碗。

夜。

闻、华两家，各亮一个窗口。

闻一多的身影，在斗室中踱步；华罗庚的身影，在斗室中伏案演算。

两家共出共入的过道，闻一多和华罗庚各自挑开自家门帘，同时出现在过道里。

华罗庚：“想出去走走吧？您先请。”

闻一多：“看来您也是，您先请。”

华罗庚退后一步：“还是您先请。”

闻一多：“一起，一起……”

闻一多挽住华罗庚手臂，迈到外边。

两位学者，两位教授，离开了小院，在沉静无人，也没有一盏路灯的小马路上散步。然而却有那么美好的月光……

闻一多：“竟与您成了近邻，想想，岂不缘中注定？”

华罗庚：“您为什么这样说呢？”

闻一多：“我十三岁考入清华时，数学不及格；二十四岁清华毕业，也干脆拒绝数学考试；同年留美，三年中还是拒绝学数学。现在，却与中国最杰出的数学家仅隔布帘而居，儿女说笑之声相闻，不是缘中注定，又该怎么解释呢？”

华罗庚：“数学中有反推算，我想，所谓人间缘分，大约也有这种情况吧？”

闻一多：“华先生，请点拨我，数学和一个国家的关系有多重要？”

华罗庚：“如果没有数学，那么先就没有了计算的算盘；也就没有了年、月、日、钟点的分法；我们也将不知我们中国究竟有多少人口，不知今年今月今日此时，是何年何月何日此时。最重要的，没了度量衡单位，进而一切方面的科学无从下手……”

闻一多：“惭愧啊！……”

华罗庚望定闻一多，不知他何出此言。

闻一多：“有时候，我认为，我们钻研的中国文学史，也像您的数学一样，对我们中国是有重要意义的。而且，我也能从理念上，说服自己和说服别人，重视我的钻研成果的意义。可是近来，每至深夜，我总不免躺在床上自问，消耗了我二十余年心血的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是不是我太过迂腐，太一厢情愿执迷不悟了……”

华罗庚：“闻先生，我最近看到一篇郭沫若先生评论您的钻研成果的长篇文章，想必您自己也看到过了吧？”

闻一多：“沫若先生，一直对我鼓励多多，这是我十分感激的。但是，我其实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不再能自慰于别人对我的肯定了……”

华罗庚：“我不太懂得文学，尤其文学史方面的事，但我相信郭沫若先生是极有思想的人。故也相信他对您的评价——他说，闻先生虽然在古代文献里游泳，却不是作为鱼而游泳，是作为鱼雷而游泳的。他是为了要批判历史而研究历史，是为了要扬弃古代而钻进古代里去刳它的肚肠的。他有目的地钻了进去，没有忘失目的地又钻了出来，这是另外一些钻进古籍中的鱼们所根本不能想望的事……”

闻一多：“知我者，沫若先生啊！”

华罗庚：“不唯沫若先生，现在不是又多了一个搞数学的华罗庚么？”

警报。

闻一多：“又来了！”

华罗庚：“我们快回去保护家小吧！”

他们看见一些人们仓皇地扶老携幼纷纷从家院中跑到街上。

二人刚欲转身，一辆车头漆着红十字的卡车出现，车上人手持话筒高喊：“百姓不必惊慌，百姓不必惊慌，刚才是警报误响，今夜平安无事，今夜平安无事！”

人们如释重负，议论纷纷：

“这才前半夜，还有后半夜呢，怎么就敢保证平安无事！”

“胡来，警报也是可以随便响的么？”

“要骂，该骂的首先是日本鬼子！……”

“误响一两次也好，咱们百姓不至于睡得太死，后半夜也保持着点激灵……”

有的老人，已坐在路边的什么东西上喘息了。

闻一多：“那么，我们还往前走么？……”

华罗庚：“走，怎么不往前走！”

两位学者又向前走出的背影。看得出，他们边走边讨论什么。

然而，闻一多胸中的爱国热忱仍如永不熄灭之烛，举凡关系到民族和国家命运的事情，都可见到他的身影，都可听到他那激动人心的铿锵演讲……

大雨中，闻一多面对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演讲台上，闻一多的长衫早已和士兵们的军服一样湿透……

闻一多：“同学们，昨天，你们还是我们的学生；今天，你们已经是中国的士兵了！明天，你们将奔赴前线英勇杀敌去了。也许，有人觉得，誓师之际，天降大雨，不是吉兆。但我不这样看！我认为，这雨下得正是时候！在古代，这叫‘天洗兵’！‘天洗兵’是什么意思呢？是上天它被你们报效国家的耿耿忠心所感动了，上天它落泪了，哭了！‘天洗兵’，天洗你们这些昨天还是学子的兵！你们被上天的泪水洗过，你们就将是以一当十的兵！”

雨中，新兵们一次次举枪高呼。

第二十四章

由于昆明粮价暴涨不止，吃饭已成问题，房租更是负担，闻一多一家三迁其址，越住越小。最后一次搬家，连辆脚车也舍不得花钱雇了。

一家人扛的扛，背的背，挽的挽，大包小包，如逃荒之家，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立雕突然站住，望着路边的田地说：“哥，蚂蚱！好大的几只蚂蚱！……”

立鹤：“别看蚂蚱了，快走吧！”

小妹妹：“我要一只！给我捉一只！”

立雕将肩上的包袱交给立鹤拎着：“我去捉一只给小妹玩儿！”

立雕跑入田地，东扑西逮，几只蚂蚱惊飞起来。

高真回头看了一眼，生气地：“这些孩子，就不知道个愁！”

闻一多：“孩子嘛，随他们慢慢走吧，我倒宁肯我们父母自己暗暗愁在心里，不影响孩子们的乐观天性……”

高真欲言又止，默默前行。

闻一多：“累不累，我们也歇一会儿？”

高真：“走吧，搬过了还得收拾一阵……”

新址院中。

闻一多推开一扇房门：“这间做我的书房，晚上立鹤立雕也可以睡在那张床上。”

高真：“这也太小了，光线又暗，你整天待在这里，不成了关禁闭么？”

闻一多一笑：“小是小了点儿，可我已很满足了，就叫它‘眸子斋’吧！我要在这里，用我的眼，将中国从古到今的历难参个透彻！”

晚饭桌上。

高真和儿女们已坐成一圈，闻一多姗姗来迟。

闻一多坐下后，看了儿女们一眼，问：“立鹤呢？”

高真：“心疼你今天辛苦，替你到城里买报去了。”

闻一多吸吸鼻子，盯着桌上用盘子扣住的小盆问高真：“你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这么一股香味儿？”

小女儿抢先开口：“爸爸你猜！”

闻一多：“肉？”

高真：“也算是肉吧……”

闻一多：“‘肉’字真是一个久违的字了，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忍不住掀开了盘子。

“这是什么？”

立雕：“我们捉到的蚂蚱！妈妈用油炸了！……”

闻一多瞪着高真埋怨地：“这也能算是肉？真是浪费油！”两根手指捏起一只，犹犹豫豫地看了会儿，终于还是一闭眼放入口中。

闻一多：“嗯，香，香！好吃，好吃极了！”一边说，一边又抓了一小把。

高真笑打他手：“没出息！看你那馋样儿，等会儿立鹤……”

闻一多：“你已经说我没出息了，那就没出息到底了！”

闻一多一只接一只津津有味地吃着……

小女儿庄重地：“我有出息，所以我不像爸爸那么馋！”一边说着，一边却在咽口水。

小儿子立鹏：“不许说爸爸馋！”

小女儿：“妈妈先说的！”

立鹏：“妈妈可以说，你不可以！”

立鹤忽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闻一多打趣地：“你怎么跑成这样呢？难道我们竟会一点儿也不给你留么？”

立鹤用衣袖擦了擦脸，喘息未定地说：“爸爸，我们中国内部又出大事件了！……”

闻一多、高真愕然，两只手同时去接立鹤递给的报。

报上通栏大标题是：

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周恩来就“皖南事变”发表强烈抗议！

“眸子斋”内。

闻一多的背影，弯着腰，在刻印章……

高真推开门说：“一多，来客人了……”

闻一多放下手中的刻刀和印石，站起，转身，吴晗与楚图南进入。

吴晗：“事情紧急，原谅我们突然就来了……”

楚图南：“一多兄，早就想来与你聊聊的，可是又怕你……”

闻一多：“图南兄，吴晗兄，我这儿只摆得一张椅子，就请坐床吧！……”

吴、楚二人坐下后，闻一多望着楚图南又说：“我知道图南兄及某些朋友对我曾是‘新月派’，对我又一头钻入故纸堆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但那我也不至于就将您拒之门外啊！”

楚图南：“一多，我们从前是有些误解你了，所以，我今天一定要陪着吴晗兄来，也是要当面向你……”

他一时不知怎么表达好，站起伸出了一只手。

闻一多便也伸出了一只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楚图南：“一多，我们今天来，是有事相求的……”

闻一多：“图南兄，你的手，你的话，都使我内心温暖！那么，你坐椅子，不许推让！”

楚图南：“好，我就不推让！”

于是楚图南坐于椅上，闻一多与吴晗并坐床上。

吴晗：“看了今天的报么？”

闻一多点头道：“从前，我每对自己所信赖和尊敬的朋友发问——我能为我们的中国做些什么？可是没有人能解我心中迷惘。现在，我也要对你们发问，我能为我们的中国做些什么？”

楚图南：“一多，今天‘皖南事变’的发生，说明蒋介石又要在中国对自己的同胞大开杀戒了。学校里的某些师生，不得不暂避一时，以躲血腥之灾。但有三名我们最关心的学生，不知应将他们安排到哪里去好……”

闻一多：“让我想想……”

闻一多起身从桌上拿起烟斗，点燃，推开小窗，吸着，吸着……

吴晗、楚图南默默望他。

蟋蟀在窗外轻吟浅唱……

闻一多终于转过了身：“清华、北大的书库离我住的这儿不远，我又是两校联合主办的中文研究所所长，所址就设在书库二楼。可以在楼下屋角搭上三张临时铺位，让他们住到那里去。书库还设有我的一张床，一张桌子，我会时常陪他们住住，对外就说我这位所长需要他们当助手，以掩人耳目……”

吴晗：“好，能这样，我们就彻底放心了！”

楚图南：“也可让他们在你的指导之下，深入学习一些宝贵的知识。”

闻一多：“我那些所谓的知识，哪里谈得上‘宝贵’二字啊！”

楚图南：“为着中国的将来设计，总是该有几所一流的大学，该有一流的中文系，该有批一流的中文研究学者的。一多，你的指导对他们将是幸事，将是机会，你就索性严格要求他们，让他们真的去过一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日子……”

吴晗：“图南兄说得有理，我赞同。”

闻一多：“那么，我就也一并当成你们托付于我的事了！不过……”

楚图南：“一多，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言。”

闻一多难以启齿地：“实不相瞒，他们的饭食，我是没法供得起的……”

吴晗：“一多兄勿虑，其余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书库。靠窗一角，置一用缝纫机板改成的“书桌”。

三名学子围着那“书桌”议论：

“想不到，这就是我们中国今日之中文研究所所长的书桌。”

一名学子翻桌上的书稿，叹服地：“你们看，闻先生的书稿誊得多么清楚啊！真是字字隽秀！”

“别动乱了，闻先生会生气的！”

另一名学子坐下，双脚踏动缝纫机踏板：“真有意思，不是很像在健身么？”

脚步声响起。

“先生来了！”

于是，三名学子肃立桌旁。

闻一多抱一摞书走来，将书放在桌上，从一本书中抽出一页纸说：“这是我为你们开的书目。”一只手按在那摞书上又说，“你们先看这些，每人都要看，而且要记笔记。有不懂处，随时问我。另外，还要尽一项义务，将周围几架书，分门别类规整一番……”

三名学子望望“桌”上那高高的一摞书，望望周围的书架，认真地点头。

夜晚。

三名学子踏着田埂归来，远远望见书库一窗仍亮。

一名学子：“闻先生还在钻研。”

另一名学子：“已经快半夜了，我们回去了也千万别惊动他……”

晨。

一名学子伸着懒腰大叫：“郁闷啊郁闷！不是在郁闷中爆发，便是在郁闷中死亡！……”

另一学子一下子推开了窗，刚探头向外一望，立刻又趴下了，并将手指压在唇上，轻轻发出嘘声。

另两名学子探头外望——闻一多在树下持卷而读。

还是那一张缝纫机板改成的“书桌”旁，三名学子肃立着，桌上有两个用牛皮纸捆成的大稿捆。

闻一多坐着，手攥烟斗，望着他们和蔼地说：“你们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安下心来读几本书，还能认认真真写出几篇心得，令我对你们刮目相看！我应该虚心向你们学习……”

一名学子：“先生，我们的确是在您的指导之下才……”

闻一多摆了摆攥烟斗的手。

闻一多攥烟斗的手又指向两个稿捆：“那里面，凝聚着我多年潜心钻研的心血，你们带走吧，也许以后用得着……”

“先生，这怎么可……”

“先生，我们不能……”

闻一多又制止了学子们的话。

“中国的将来是你们的；你们的将来是中国的。我已经为那里边的东西付出得太多，也钻研得太久了。我已经有些累了，该轮到你们了。”

闻一多站起，目光充满深情地望着一排排书架，语调缓慢地：“我想，我该为中国做些别的事情了。是的，那些更急迫的事情，我想，我是应该去参与着做了……”

闻一多伸手抚摸书架上的书。

三名学子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一起深深鞠躬，又鞠躬，连鞠三躬……

闻一多一转身发现了，略显一愣，接着微笑了，轻扬攥着烟斗的手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别在我面前装调皮相，快走吧，否则接应你们的人会等得不安的。”

学子们拎着稿捆才走几步，闻一多唤道：“等等！”

学子们一齐转过身……

闻一多嘱咐地：“要注意安全，遇到情况，千万不能凭一时的血气行事。如果走不成呢，就再回到这里来，明白么？”

闻一多伫立窗前，望着外面，三名学子踏着田埂，走过一片田园，越走越远……

三名学子在远处，一起转过身，向书库，也是向闻一多挥手作最后的告别……

1944年5月，西南联大历史系举行“五四”二十五周年纪念座谈会，它建立了西南联大民主运动的基础。

闻一多在台上演讲：“你们都知道我没有参加过这样的会，从前更不愿在这样的会上讲话。我今天来，只是想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在这样的会上，对于像我这样长期钻在故纸堆里的人，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如果要说几句，也只能是以被审判的资格，讲讲自己的心情。这些年来我是太落伍了……”

台下，两名学子在议论：

“闻先生怎么作起自我检讨来了？”

“他没想明白的事，他是绝不会轻易当众检讨的；而他一检讨，他可就要洗心革面地变了……”

“我预感，我们将失去一位从前的闻先生，并同时拥有另一位闻先生了！……”

后排有人制止：“嘘……认真听……”

“我认为，‘五四’的人物们，是没有完成‘五四’的任务的。‘五四’以后，有些人摇身一变，竟站在反民主的立场上了。另一些像我这样的人，说起来，搞了许多年的学术研究，自然多少算是做了一点事情。可是在一个没有民主的国家里，人民在腐败政治造成的痛苦中挣扎喘息，连我这样的一个人，也无心再搞什么学术的研究了！闻一多曾是学者，闻一多不想再是从前那样一位学者了！……”

片刻的肃静，继而掌声四起。

“学生是国家的年轻主人，有权过问国家的大事，但一个国家若到了竟要学生前仆后继地过问政治，就是不幸的事情！那么，我要问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情呢？还不都是由于腐败太甚而又没有民主么？我在故纸堆里钻研太久了，‘古代’二字侵蚀了我多少生命！现在我总算从历史中摸清了一点儿中国的底细，明白了中国的今天何以会是这样！我愿意和大家联合起来，参与到大家中间去，把那一套封建的底细来拆穿！我们要将‘五四’没有完成的任务继续完成！我们要一起用民主去扫荡封建！打倒封建！”

掌声。

抗日战争七周年座谈会，由西南联大壁报协会及云南大学、中法大学、英语专科学校三校学生自治会联合举行，听众达三千余人。

潘光旦演讲：“现在的中国，国难当头，却几乎只剩两种人是不开小差的了——工人和农民！我们这些人都是开小差的！因为我们为国难当头的中国所做的事情太少，太少！……”

罗隆基演讲：“所谓民主宪政，乃是民主包括宪政，而不是宪政赐给民主！所以我们今天大可不必太强调宪政，但却一定要为民主大声疾呼！而我们若要争民主，首先便要争法制，任何人都不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掌声。

闻一多演讲：“今天晚会的布告，写得非常清楚，这是一个纪念抗日战争七周年的时事报告晚会。我对政治经济问题懂得很少，所以愿虚心向诸位有研究的先生请教。大家心里都非常清楚，有人不喜欢这个会，不赞成谈论政治。据说，那不是我们教书人的事情。而我，修养非常不好，说话也容易得罪人。今晚演讲的人，都是我的老同事、老朋友，如果我的话冒犯了谁，先请原谅。但是吃饭的问题，与我们教书的人有没有关系？但是吃饭的问题，对于一个国家，是不是政治问题？昆明的物价，不是已经比以前涨了一千多倍了么？难道所谓教书的人，天经地义就应该是些只要自己一日三餐吃饱了，就漠视天下饿殍遍野的人么？国家已糟到这般田地，我们再不出来说话，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再不管，还有谁们管？！有人自己不说，还反对别人说；自己怕说，别人说了，也怕得要命，怕影响了自己的地位和自己的前程，这是多么可耻，多么自私！我今天站在这儿，说这些话，都是经过自我反省的话！如果天下人只有闻一多一家忧烦着吃住的问题，那么我也不会说！可现在是几乎天下的人都吃了上顿愁着下顿了，所以，我才说。如果这是罪，谁来砍我的头？我引颈以待！头被砍下之前，我还是要说一句——中国糟到这般田地，有些人的罪，不是更大更大吗？！”

经久不息的掌声。

散会时的情形——闻一多被学生们围住，一只只拿着小本子的手伸向他：

“先生，请给我签名吧！”

“先生，您讲得何等地好啊！”

“先生，请为我写上您最后所说那一句话！”

闻一多严肃地：“同学们，这样不好，我不高兴你们对我这样。”

一只只拿着小本子的手或垂下了，或收回了——学生们不解……

闻一多：“正如你们所知道的，从前我一头钻进故纸堆，听任丑恶开垦现实，看它造出一个什么样的中国！结果呢，明哲可以保身，却放纵腐败者把国家弄成现在这样糟糕、落后、惨不忍睹！我今天只不过说了几句内心里的话，反省的话，开始觉悟的话，你们对我的话报以热烈的掌声，我已很是感动。但是你们切莫将我视为什么政治的明星、民主的斗士。我实在是不配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们如此的厚爱……”

忽然，一个声音在学生们背后大声问：“请问闻先生，有人说您近来一反常态，判若两人，是因为穷疯了，对此您有何回答？”

闻一多目光咄咄地循声望去，学生们闪开，一名胸前挂着相机的男人出现在闻一多面前……

闻一多：“看来，你不是学生，而是记者啦？”

对方：“不错，本人是《生活导报》的记者。”

闻一多：“那么，请记下我的话回去发表：第一，你是我生平第一次正面所对的记者，我感到非常地荣幸。我们的报上假话大话太多了，粉饰太平的文章太多了，颠倒黑白的文章太多了，对当局讨好卖乖的文章太多了，男娼女盗的报道也太多了……”

对方：“闻先生乃中文系教授，不应该不知道——中国自古有‘男盗女娼’一词，而没有什么‘男娼女盗’一词吧？”

闻一多：“不是我说错了，是你的理解能力稍微差了一点儿——男盗女娼的现象虽然令人不耻，但毕竟还不算令人绝望的现象。今天的中国现实已太令人绝望，所以男娼女盗与男盗女娼的现象都开始大行其道了……”

对方停止了记录，抬头挑衅地：“您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呢！”

闻一多：“不错，与从前相比，我一家现在的确过的是穷日子了。从前我每月有四五百元的月薪，所以我的眼看不到人间的种种不平等和百姓的种种苦难，虽然身为大学教授，并被尊为学者，其实对于中国，是根本没有什么发言权的，偶尔写写文章或高谈阔论，也只能以其昏昏，使人昏昏罢了。所以我倒有几分感激我一家现在过的穷日子，它使我从故纸堆里跌到了现实中，于是使我的眼看到了现实中的眼泪、血和水深火热，使我的耳听到了诅咒、哭泣和哀号，而我也于是获得了对中国的发言权！我死之日，我将有幸对自己说，我不是一个一生麻木不仁的中国人！我的儿女们，也会不再从小是少爷和小姐，他们将对中国具有比我更清醒的认识！……”

对方：“昆明学生组成劳军服务队，慰问国军第五军。据说几天以后，邱清泉军长将举行座谈会，与大学教授及社会名流共议国事，若邀请了先生，先生会赴会么？”

闻一多：“我生平从未与军人打过什么交道，但是今天的闻一多，恰有许多困惑要当面请教于军方的人士，那便当然会去……”

国民党第五军军部。

军长邱清泉：“诸位都对我们军方提出善意的询问，兄弟我也做了回答。如果诸位再无话说，兄弟是否可以宣布开饭了呢？”

“我还没说话，我有话说！”

闻一多站了起来，一时文武双方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闻一多义士般的向邱清泉一抱拳：“既然邱军长以‘兄弟’二字自谦，那么闻一多便斗胆也以兄弟身份放言无虑了！”

邱清泉：“久仰闻先生清明，有什么话但讲无妨，这里毕竟只是昆明，还非重庆。”

闻一多：“兄弟不过一介布衣，不懂军事。以前我们还以为国军的节节败退，总有些战略上的考虑在其中。现在听了各位长官的报告，似乎听出战略上其实也是毫无办法的，败退原已是纯粹的败退，而且敌我双方的伤亡为一比六七，大多数军队不能获得营养和给养的供给，战死之兵还远不如死于军队黑暗情形和疾病瘟疫的人多，所以我只差要在街上号啕大哭！于是兄弟不免作如是之想——那么除了革命这唯一的一条路，中国还剩下另外的什么路可走了呢？……”

满堂寂然。

闻一多还欲继续说下去，邱清泉忽然站起，大步走向闻一多。

邱清泉走到闻一多跟前，举起了一只手：“端茶来！”

下级军官充当的戎装侍者用托盘端着一杯茶迅速走至邱清泉身旁。

邱清泉：“两杯嘛！”

于是又有戎装侍者端来了一杯茶。

邱清泉擎起一杯，注视着闻一多大声地：“闻先生年高德劭，爱国热忱真诚可嘉。来，让我们以茶代酒，干此一杯！”

闻一多犹豫一下，也擎起了另一杯茶，二人轻轻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邱清泉放茶杯时小声地：“既然已是兄弟相称了，还望闻先生之言语，能够多少照顾在下的身份。”

闻一多轻轻放下杯道：“闻一多德并非劭，年亦不高，只不过近来胸积块垒，想说真话而已。但邱军长希望兄弟照顾一下他的特殊身份，考虑到蒋委员长对于昆明的民主空气已大为紧张，且心怀恨意，甚而多次指责龙云主席怂恿赤化学运，兄弟也就只有点到为止，话到唇边留三分了！……”

昆明街头的报童奔跑叫卖：“看报看报！清华闻一多、潘光旦等教授严厉批评时政！”

重庆。

臧克家在给闻一多写信。

近重庆传闻，我师公开话语，文辞激烈，矛头直指当局，我心悬甚……

闻一多的回信。

克家，你们那边在盛传我被教育部解聘，此不属实。你在诗正文里赞我的话，我只当是策励我的。我当不辜负朋友们的期望，此身别无长物，既然有一颗心，有一张嘴，头脑里还有思想，那么讲话定要讲个痛快。但也不希望朋友们替我过事渲染，我并不怕闯祸，但出风光的观念我却痛恨！……

闻一多家——“眸子斋”。

闻一多一手拿着馒头啃，一手在磨石章。

敲门声，很轻的敲门声……

闻一多没听到。

门开了，进来二男一女三名学生；屋子太小，他们只有站在门口，望着闻一多背影。

闻一多未觉，啃一口馒头，不停止地磨着，桌角放着十几块待磨的印石……

那名女生：“先生……”

闻一多这才转身，意外地：“同学们……你们，找我有事么？”

一名男生：“先生，许多同学委托我们来看看您，并要求我们转告您——要求您爱护自己一点儿，因为今天讲真话的人太少，我们实在是经不起敬爱的长者的损失……”

闻一多望着诚挚的学生们呆住，缓缓放下了手中印石。

“人无论对他人还是对国家，总有心有血。我不懂政治，可我懂得，做人在必要之时要有起码的态度和立场。中国已成这样，我已经活了四十六岁了，还须处处谨小慎微地考虑个人的安全么？谢谢同学们，但也请你们转告大家，我已没什么可怕的了……”

印石在磨石上磨啊磨。

门又“嘭”地开了，立鹤闯入。

闻一多吃惊地：“立鹤，你怎么不能轻轻地开门？”

立鹤将一份报“啪”地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

闻一多拿起报看。

立鹤：“居然登报替自己大做广告，刻一枚印章也要索价数千元、一万元！”

闻一多：“一万元也只能买二斤次米！”

立鹤：“可你别忘了你是大学教授，不是什么小手工业者！”

闻一多：“这是我的正当副业，我并不以此为耻！”

立鹤：“但你这就不算是发国难财么？！”

闻一多：“放肆！别忘了你在跟你父亲说话！”

立鹤：“我学你，直言不讳！”

闻一多“啪”地扇了立鹤一耳光：“你！……”

高真闻声赶来：“立鹤，是你不对！你不问个明白，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父亲？……”

立鹤：“报上的广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用再问吗？同学们嘲笑我是小工匠的儿子！……”

立鹤一挥手，将桌角印石全部扫在地上。

闻一多又“啪”地扇了立鹤一耳光。

立鹤瞪父亲片刻，转身欲跑，被高真扯住。

高真：“你爸爸也不只是为解决咱们家的吃饭问题，他也是为了响应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紧急号召，一心赶快刻出这一批印章，早点换成钱，好捐了援助那些贫病交加的作家、诗人们。其中还有写过不少童话的张天翼啊，你不是读过他的小说么？……”

立鹤一时自悔不已。

闻一多一指：“立鹤，我忘不了你今天怎么对待我！”

高真：“哎呀，你不是已经打他了么？你们父子俩平时那么互亲互爱的，你真往心里去呀？……”

立鹤弯腰一枚枚捡起印石，整齐地放在桌上……

立鹤：“爸爸，原谅我。”

闻一多转身。

立鹤从背后搂住了闻一多的腰：“爸爸，求你原谅我……”

闻一多不说话，眼角溢出了泪；但他的双手，握住了儿子搂在他身前的双手……

晚。

“眸子斋”的小窗口亮着昏暗的灯光，映出闻一多在灯下制印的身影——由于近视，他的头伏得很低，那样子确乎地如一位一丝不苟的老工匠……

“眸子斋”传出闻一多越来越剧烈的咳嗽声……

卧室。

闻一多的咳声惊醒了高真；高真坐了起来，咳声继而也惊醒了她身旁的两个小儿女。

高真：“爸爸咳得这样凶，我去给送杯水……”

高真离床，倒了杯水，双手捧着往“眸子斋”走。

高真在“眸子斋”门口碰到了已候于此的立鹤、立雕……

立雕埋怨立鹤：“都是你把爸爸气的！”

立鹤：“妈，我替你给爸爸送去吧……”

高真：“你们睡去吧，都睡去吧！我一个人照顾他就行……”

“眸子斋”内，闻一多咳得放下了印章和刻刀，伏在桌上。

高真捧杯进入，置杯于桌角，柔声地：“一多，喝杯水休息吧，明天再刻……”

闻一多端起杯一口气喝光了水，放下杯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再说募捐的朋友们等着这批印章早日刻定呢……”

闻一多又拿起了印章和刻刀。

高真望着丈夫，明知劝止也是徒劳，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扯下披在身上的衣服，轻轻披在丈夫身上。

闻一多头也不抬地：“我只不过咳了几声嘛，没什么事的，这不是喝杯热水压压就好了么？”

高真：“我想陪你待一会儿……”

闻一多仍头也不抬地：“这屋子太阴太凉，你把衣服披给我了，自己会感冒的。听话，快走吧……”

高真欲离不忍。

闻一多：“听话啊，你站在我身边，我还怎么刻得下去呢？……”

门开着一道缝，立鹤、立雕的头探入，目光心疼地望着他们的父亲。

李公朴家。

楚图南、李公朴、张光年等在李公朴家举行“文艺的民主问题座谈会”……

李公朴：“遗憾的是，一多因病没有参加我们这一次座谈会。图南兄，光年兄，会后我们一道去探望探望他吧，并且要把他的意见记录下来……”

楚图南、张光年点头。

闻一多家。

闻一多坐卧在床上，怀抱着一块用毛巾包着的什么东西。

李公朴：“一多，你宝贝似的抱着不放的那是什么啊？”

闻一多苦笑地：“身子发烧，胃也疼，高真她就烧热了一块砖让我抱着，一来可以发发汗，祛祛寒，二来也可以暖暖胃……”

楚图南：“嫂夫人真是智慧之人啊！”

闻一多：“她哪里有这等高级的智慧，还不是向街坊百姓们请教来的法子！”

张光年：“这法子虽然好，但还是不可以替代了药。一会儿我们去给你抓几服药。”

闻一多：“大可不必。省下那点儿钱，还莫如捐给其他贫病待救的朋友们。”

李公朴：“一多啊，你自己何尝不是我们这样的一位朋友呢，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是一清二楚的。”

楚图南：“而且是我们全国鼓呼民主反对专制的知识分子们，最倚重又最不可或失的一位朋友。”

张光年：“一位肝胆相照的朋友。”

闻一多：“不要再赞许我了，我是很听不得别人当面赞许的。”盯着桌上的小纸包，话锋一转，孩子似的，“你们带给我的是什么好东西啊？也不打开让我看看！”

于是李公朴起身走过去，将三个小纸包拿到床边，一一打开——一包蛋糕，一包红糖，一包茶。

闻一多惊讶地：“上帝啊，果然样样是好东西！”捧起包茶的纸包，闭了双眼深闻一下，“好香！都快忘记世上有茶这种珍贵的东西了！”

楚图南、李公朴、张光年皆笑。

闻一多放了包茶叶的纸包，又拿起一块蛋糕塞入口中，边吃边道：“这真是幸福的时刻啊！小病上身，有朋友来看望，且带了诸样久违又好吃的东西，不亦说乎？”

三人又笑。

李公朴捧起了包蛋糕的纸包相递：“一多，再吃一块！”

闻一多舍不得地：“不吃了，解解馋就行了！”大呼，“高真！高真！”

高真进入，对楚图南们说：“瞧你们来了他这高兴劲儿！”

闻一多：“我之高兴，还因朋友们带来了这些好东西嘛！快拿去收好！蛋糕要对孩子们进行分配；红糖要留给小女儿每天喝粥时加点儿，她需要补补血气；茶叶嘛，咱们自己别享用了，留着招待客人们吧！”

高真诺诺连声，一一包起纸包带出。

李公朴：“一多，关于文艺的民主问题，我们想把你的看法整理一下，传播给更多文艺界的朋友们！”

闻一多：“公朴，你所说大家的发言，我大体上都是同意的。谈到文艺家和民主运动的关系，我认为，一个文艺家应该同时是一个优秀的中国人。就目前中国的情形来看，恐怕做一个优秀的中国知识分子，比做一个出名的文艺家更重要。在根本没有什么民主的现在，一名文艺家或一名中国的知识分子，有意或无意地逃避了鼓呼民主的使命，恐怕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名真正的中国人的……”

三人频频点头。

闻一多指指桌子，楚图南回头望了一眼，问：“什么？”

张光年：“还能是什么？烟斗呗！”

李公朴起身去拿。

楚图南：“别给他！嫂夫人惯着他，我们可不能惯他！”

张光年：“同意！”

李公朴止步，望着闻一多不知如何是好。

闻一多：“我不真吸，只是叼着嘛！”

李公朴：“他只叼着，就依了他，也不能算是惯他。”拿了烟斗递给闻一多……

闻一多：“还是公朴兄厚道。”

楚图南看着张光年说：“看，我俩倒显得不厚道了！”

二人摇头而笑。

闻一多：“没有民主运动的实践，一定创作不出民主主义的作品；在没有民主的时代，从知识分子的文章中和文艺家的作品中，竟丝毫也看不出对民主的期盼和向往，那么全部拉倒去吧！假使在民主的国家里，我们自己如果不做民主的战士，由于社会周围充满了民主的空气，文艺家也还可以用观察来弥补。在中国没有这种空气，所以，如果我们自己不投身到争取民主的大运动中去，我们的文章，我们的文艺作品，就不可能真正具有民主的思想！……”

第二十五章

楚图南、李公朴、张光年三人仍围坐床边，倾听着，记录着……

张光年：“一多，过些日子，那边有朋友，想来看望你，不知你……愿不愿一见？”

闻一多：“你不就是那边的诗人么？我们不是已经成为坦诚相待的朋友了么？田间不也是那边的诗人么？而且，据说还是一位共产党吧？我不是已在课堂上讲过他的诗了么？”

楚图南：“你们听，他其实什么都心里有数。”

闻一多：“光年，你也是吧？”

张光年：“不错，我也是那边的一位诗人，这你早就知道的嘛！”

闻一多：“不止是那边的一位诗人吧？”

张光年以笑作答……

李公朴：“一多，我可不是共产党啊！我和那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李公朴目光望向楚图南。

楚图南：“一多，不必再隐瞒你了，我，公朴，还有吴晗，隆基，潘光旦兄，我们都是中国民主同盟的成员。我们民盟的旗手，是张澜先生。”

闻一多：“辛亥之前保路风潮中铁骨铮铮的巴蜀秀才对吧？他是我所钦佩之人。”

李公朴：“在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民盟决心选择共产党做政治上的朋友。”

闻一多：“在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我对国民党的了解，比对共产党的了解多得多。而我对共产党的了解，最初是在清华迁校的途中，真正从老百姓那里感觉到的。后来是国民党从反面向我证明的——那边的那一位朋友，我极想认识他！其实，如果不是家庭羁绊，我真想亲自到那边走走，看看……”

张光年：“那边的那一位朋友，可是受命而来啊！”

闻一多：“何人之命？”

楚图南：“周恩来，董必武。”

闻一多激动地：“你们快作安排，我已经不能久等了！……”

李公朴：“看他急的！”

闻一多：“但是你们应该预先告诉那边的朋友们，我由于从前对共产党缺乏认识，青年时期曾将共产党视为异端分子激烈反对过……”

楚图南：“周恩来同志写给我们民盟诸朋友的亲笔信中却说，闻一多先生从青年时期就是具有爱国思想的人，我们共产党人早就应该和他做朋友！……”

闻一多：“若论诸位带来的最好的东西，那么蛋糕加上红糖加上茶，也不及周恩来先生的这一句话。”

于是四人都微笑了……

1944年秋，中共地下党员高浩在张光年陪同之下看望闻一多。

“眸子斋”窗上映着两个促膝相谈的身影。

闻一多：“我在黑暗中探索了大半生，因现实的腐败也曾苦闷过彷徨过，也曾迷惘过，也曾自命清流过。从现在起，我这样的人，有责任为了中华民族的命运大声疾呼，要像孙中山先生讲的，为民族、民权、民生，唤起民众。我的余生，除了奉献给中国的教育，愿为此奋斗不息……”

不久，在罗隆基、吴晗介绍之下，闻一多正式加入中国民主同盟。

“眸子斋”内——一根火柴划着，点燃了几页纸……

罗隆基：“一多，为了你今后的安全，你的誓词和入盟表格不得不当着你的面烧掉。民盟对每一个入盟者都是这样做的。这一做法还是张澜先生提议的……”

闻一多默默望着当烟灰缸的盘子里渐燃成灰的纸。

吴晗向闻一多伸出了一只手：“一多，从此以后，我们就不但是挚友，而且是志同道合的盟内同志了！”

罗隆基待二人握手后，也向闻一多伸出了一只手：“一多，我为自己高兴，因为我青年时期的朋友，在我中年时又和我走到一起了。我为你高兴，因为你盟中的同志，多是你青年时期的好友。我更为民盟高兴，因为民盟有了闻一多，更加不愧是中国进步文化知识分子的同盟组织！”

闻一多握了罗隆基的手一下，却表情沉郁地缓缓转过了身……

吴晗、罗隆基不禁对视。

吴晗：“一多，你怎么了？”

闻一多背对着他们说：“我想起了我们清华的一位同学，和我有过深厚的友谊。他为什么入山念佛了？是爱国之心哀久而死了么？对于中国的知识分子，念佛与革命，都是现实所压迫的。念佛看似通脱，却实在是通脱不了的啊！革命虽然危险，其危险却是很值得的……”

闻一多猛一转身，双手分别执吴晗与罗隆基手，噙泪道：“想到他，是感奋中有悲伤。我想写一封公开信致我那遁入空门的老友。”

吴晗：“一多，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此事还须慎重考虑……”

罗隆基：“对。你现在已经不但属于夫人和你的儿女，而且属于民盟了啊！”

日军为挽救其太平洋战场的不利局面，沿中国平汉、粤汉两线，又一次发动了大规模的战略攻势。国民党数月内又失地千里，郑州、洛阳、长沙、衡阳等大小数十座城市接连沦陷；桂林、柳州、南宁等城市亦危在旦夕。民盟云南支部在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默许之下，决定于“双十节”召开群众大会，号召动员民众保卫大西南……

罗隆基、李公朴、楚图南、吴晗纷纷走上街头向群众演讲。

闻一多：“诸位，昆明在抗战中的重要，无须我讲！保卫昆明即所以保卫云南！保卫云南即所以保卫大西南！保卫大西南即所以保卫全中国！以人民的血汗养育着的军队，为什么要牢牢控制在某一个人手里，不遣以抗敌？！以人民的子弟组成的一支斗志旺盛的军队，为什么要将它围困于延安，而不给他们保卫人民的正当权利？我们要抗议！我们要呼喊！我们要愤怒！现在，许多人又要从云南逃难去了！无人抵抗敌人是逃不过的！我们要拿出勇气来战斗！我们要组织起来！我们要团结！团结就是力量！……”

“袁世凯没有死，今天的袁世凯还活着！”

“从前我们所要的是民主，现在我们所要的还是民主！因为我们要民主，所以要打倒独裁！”

“纲纪废弛，贪污成风，这就是我们的政治！富人的黄金一批批存在国外，通货却以几何的级数膨胀，这就是我们的经济！一味地奴颜婢膝、摇尾乞怜，这就是我们的外交！借党化之名，行奴化之实，这就是我们的教育！……”

“今天我们郑重地提出下列三项要求：结束一党训政，化一党的国家为全民的国家，以期实现全民的爱国总动员！……”

“砰！砰！”突然响起了枪声。

群众混乱了……

李公朴：“大家不要害怕！我们今天的会，是有龙云主席的宪兵保卫秩序的！……”

闻一多长须飘然，一脸正义，一脸悲愤，手臂朝台下一指：“特务！你们躲在哪里？是好样的站出来！我用我的胸膛向你们的子弹挑战！……”

吴晗、楚图南、罗隆基三人亦一脸正气，岿然不动地站立在闻一多、李公朴身后……

国民党组织部部长陈果夫为1944年10月10日昆明集会事呈军事委员会办公厅函：

演讲人闻一多、楚图南、吴晗、李公朴、罗隆基等，大放厥词，演讲内容均系反对本党及攻击政府之话语，极尽狂妄……

是年底，闻一多、潘光旦、吴晗等三位民盟中坚，协助将濒临关闭的昆明护国中学改为建国中学，三位大学教授分别担任该乡村中学的文学、优生学、历史学教师。沈从文及夫人张兆和，亦受感召自愿担任现代文学及英文教师……

“眸子斋”纸字皆已褪色，而且“斋”字已被风撕去，门楣上只剩下了“眸子”二字。

这是傍晚时分，闻一多在刻钢板。桌上摆着一册简装的小册子是《民主周刊》。

立鹤进入，将一份报放在桌上：“爸爸，这是今天的报。”

闻一多：“嗯，去吧。”

立鹤：“妈妈问你吃不吃饭？”

闻一多：“你们和妈妈先吃吧。”

高真推开了门：“一多，来客了。”

闻一多：“唔？”——谨慎地将《民主周刊》和钢板等收入抽屉，刚一站起，客人已被高真让入。

客人：“想不到，闻教授住在这样的一个小院子，又在这样的一个小黑屋里做学问。”

闻一多：“我们，此前见过么？”

客人：“我们此前没见过，我是慕名而来的。”说着，双手递上名片。

闻一多亦礼貌地双手接过，看。

客人：“鄙人是经商的，买卖不大，与本家兄弟们合伙开了一家布衣店……”

闻一多：“先生是想要我刻一枚章吧？”

客人：“不，不，虽然久闻先生印章刻得极好，但我今来，实在是另有别事。”

闻一多望着高真说：“你带立鹤吃饭去吧！”

客人：“夫人和令公子听听我的来意也好。欣闻令公子已考上了清华附中，我和我的本家兄弟们就想，闻先生为中国命运奔走呼号，我们能为闻先生做些什么呢？我们的铺子虽小，但信誉好，生意还行，我们想吸收闻先生入股，做我们的股东……”

闻一多苦笑：“我哪里有钱入什么股呢？再说，我也从不与商人有什么牵扯……”

客人：“所谓入股，也不过就是要您象征性地投点股本，但我们却要真正月月为您分一份红利的……”

闻一多：“这不成剥削了么？谢谢您的好意，但您的好意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客人看看立鹤，又说：“那，就请让我们来负责令公子以后的学费吧！我是诚心诚意的。我是个无党无派的人，想这样做绝非受任何方面指使。闻先生若不信，可按名片上的地址去暗访一下，我在那条街上开布衣店已十几年了，都知道我是个正派的生意人……”

闻一多沉吟。

客人：“请闻先生不要拒绝……”

高真：“一多，看来这位先生是实心实意，咱们商议商议，再给这位先生一个回话，行么？”

闻一多作出决定地：“不用商议。先生，我现在就可以当面给您一个态度，您的好意，我代表全家深谢了，但我们却不能真的同意你们为我们那样做。”

客人：“看来，闻先生还是信不过我。”

闻一多问立鹤：“儿子，你信得过么？”

立鹤犹豫之后点点头道：“信得过。”

闻一多：“先生，连我儿子都信得过您，我还有什么信不过您的？孩子的感觉，有时反而是比大人还准确的啊！但，我不能，我不能，反正我不能……”

客人：“那，我只好告辞了。也不算白来，见到您，和您说话了！闻先生请多保重……”

客人摘下礼帽，鞠一躬，走向门口。

闻一多：“先生请留步！”

客人转过了身。

闻一多上前执住客人手，将其引到桌前，指着桌上竖立的几方印章，恳切地：“是几枚趣味之章，请先生挑选一枚吧！”

“送我？”

闻一多点头。

“多谢闻先生美意！”

闻一多微笑地：“是谢意。建议您选这一块，石质比较好些。”

“那我就选它了！”拿起看看，高兴地，“‘无欲则刚’，我喜欢这句话！”

高真：“来，我替先生包上。”于是用纸替客人包好。

客人：“闻先生，我的想法，您还可以与夫人商议商议吗？”

闻一多庄重地：“先生，您的美意，我确实是只可心领，不可接受的。而我的谢意，则是任何人都完全可以接受，不必太看重。不过就是块印石，不过就是雕虫小技罢了！”

晚饭桌上。

闻一多一手拿馒头，一手拿报边看边吃。

立鹤：“爸爸……”

闻一多：“说吧，儿子，我听着呢。”

立鹤：“你的一枚章子可是一万元，你就不心疼？”

闻一多转移目光看着儿子说：“立鹤，你什么意思？讽刺我？”

高真制止地：“立鹤！”遂对丈夫说，“他因为你拒绝了人家的好意，不理解，我看人家的确是番好意。”

闻一多：“你也不太理解吧？”

高真不语，表示默认。

闻一多放下报，严肃地：“我当然也看出了那一点，否则能送印章谢他么？我们的日子确实很清苦，但学校里毕竟稍有能力，就不忘补助我一点儿。何况我会刻图章，时而能挣点儿菜钱。只要我们的儿女们都争气，有出息，我就一定要靠自己的正当收入供他们上学受教育！……”

高真：“别说了，我理解就是了！”

闻一多又拿起报看，气氛一时沉默……

闻一多忽然将报往桌上一拍，生气地：“这个公朴，怎么可以这样！”往起一站，“不行！事关我们民盟的政治原则，我要去质问他！”

全家一时愕然。

昆明“北门书屋”。

闻一多推开门，一步踏入，却见李公朴的夫人张曼筠正在整理靠门最近的一排书架。

张曼筠：“这么晚了，一多也来了？”

闻一多板着脸问：“曼筠，公朴在么？”

张曼筠：“在楼上会客室和吴晗谈话，我在这儿给他们望风。”

闻一多：“难怪你说我也来了！吴晗在，正好……”

闻一多说罢，撩起长衫下摆便上楼……

张曼筠：“一多，他们不知为什么在吵架，而且吵得还挺凶，你要劝劝他们火气都小点儿……”

闻一多在楼梯上转身道：“曼筠，不瞒你说，我也是带着火气来的，也是要和公朴他吵上一架的。不吵个水落石出，我是决不肯罢休的……”

张曼筠惊讶又困惑地：“噢？……”

闻一多：“曼筠，那么你还得继续在这儿望风！”迈了两阶，站住，转身将手中的报朝张曼筠一递，“嫂子请自己看，公朴兄他大错特错了！”

张曼筠接报在手，刚看一眼，闻一多的身影已上楼了。

闻一多走至会客室门口，内中传出吴晗的质问声：“公朴，你如果是问心无愧的，为什么自己看了报以后，不主动向盟里的朋友作一番解释？……”

李公朴的声音：“正因为我是问心无愧的，所以没必要主动解释什么……”

吴晗的声音：“我们民盟成员的政治立场是，无论威胁利诱，也绝不出任国民党政府的官职，难道这一点你忘了？”

闻一多推门而入，同时大声地：“问得好！”

吴晗和李公朴都意外地一愣。

李公朴：“一多，你不会也是来和他一样……指着我脸质问我的吧？”

闻一多：“公朴，你就别巴望我会替你辩护了！我问你，重庆方面派刘健群来昆明游说你去重庆，做教育部的官员，可有此事？”

李公朴：“有，就是前天的事，那又怎样？”

闻一多拍了一下桌子：“而你欣然表示愿意去重庆效劳，是这样吧？”

李公朴一指吴晗：“这话他刚才已质问过我了，我不再回答！”

闻一多：“事情首先是见之于一家中性政治立场的报纸，这一点你也得承认的吧？”

李公朴坐下了，扭头不理闻一多和吴晗……

吴晗：“如果是一家专事造谣的报，如果你主动向我们作出了可信的解释，我们也决不会来质问你！”

闻一多：“公朴呀公朴，你好糊涂！我们这些人如果稀罕他国民党政府的官职，还会等到今天么？……”

楼梯上，张曼筠在倾听，表情焦急不安。

楚图南出现在楼梯口。

张曼筠：“图南先生，您来得正好，您听他们！……”

会客室传出李公朴拍着桌子的声音：“你们侮辱我的人格！你们给我出去！……”

楚图南微微一笑：“果不出我所料，我来得可真是时候。”指指店门，张曼筠会意离去。

楚图南刚走到门口，但见闻一多和吴晗被从室内推出；二人见了楚图南刚想说什么，楚图南竖掌制止，接着推门，门已从内关上。

闻一多生气地：“这就越发地……越发地……”

他一时竟寻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说出口……

吴晗：“图南兄，您也看了今天的报了吧？”

楚图南：“我分别到你们二位的家里去过了，就是为报上的那条消息，没想到迟了一步。事情我和张光年同志是清楚的。公朴他立场坚定，态度平和，这是目前可取的政治策略嘛。你们误解他了……”

闻一多和吴晗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

楚图南：“收买一份报的一名记者，造一条看似真实的谣言，对于他们，那还不容易么？”

闻一多：“公朴，公朴，请开门，我们向你道歉！”

室内没有反应。

吴晗也推门：“公朴，图南兄来了！”

室内仍无反应。

楚图南：“连我的面子都不给了，看你们怎么办？”

闻一多对吴晗悔之莫及地：“唉，我和你，遇事都未免太冲动了啊……”

楚图南：“还是让我来面授机宜吧！”——对闻一多耳语。闻一多脸上渐露笑容，连连点头……

闻一多：“我去搬救兵，不怕他不开门！”言罢下楼去了。

吴晗莫名其妙地望其背影。

楼下，张曼筠坐在椅上看书。

闻一多没话找话地：“嫂子，看书呢？”

张曼筠：“明知故问，你们终于吵完了？”

闻一多：“嫂子，你说在朋友间，是不是我对你格外地尊敬呢？”

张曼筠：“别绕弯子，是不是你俩将公朴这个老实人惹火了，他不理你们了，所以你来求我去替你们搭台阶？”

闻一多：“嫂子真不愧是眼明心亮之人。”

张曼筠：“奉承我也没用，我不去。”

闻一多：“嫂子，这可是有关我们民盟中坚的团结问题，兹事重大，您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张曼筠终于笑了：“一多，你呀，入盟之后简直就像变了个人，竟也学得善于逗人乐了！”

闻一多亦庄亦谐地：“人生有了方向，乐观发自心底嘛！”

张曼筠站起道：“随我来，看我怎么让他开门的。”

闻一多跟在张曼筠身后，又来到会客室门前。

张曼筠轻敲门道：“公朴，公朴，是我。我的胃又疼起来了，找不到药，你替我找找……”

门几乎立刻开了，李公朴一步跨出：“曼筠，疼得很么？”

张曼筠一闪身，对闻一多等三人说：“我的任务完成了！”微微一笑，转身径自下楼而去。

李公朴一转身跨入屋里。闻一多和吴晗无奈地对视……

楚图南：“愣什么啊？他又没关门！真是两个书呆子！……”

楚图南率先而入，闻一多和吴晗急随其后。

楼下，看书的张曼筠听到楼上一阵阵亲密无间的笑声，自己也不禁摇头微笑。

1945年10月2日午夜，昆明防守司令杜聿明接蒋介石密令，调动邱清泉部第五军包围云南省政府驻地五华山和省主席龙云的威远街住所，与龙云留在昆明的少数警卫部队交战至五日；龙云警卫部队不敌，龙云被迫离昆明去重庆就任军事参议院上将院长之闲职。从此蒋介石全面控制云南，昆明一时黑云压城，国民党特务活动彻底公开化，昆明民主运动经受严峻考验。

被第五军占领的龙云住所内，双方兵士的尸体由街上卧陈于院内、台阶上下以及大厅各处……

龙云自台阶跨尸而下，身后仅随数名端枪于胸前的警卫，一个个皆准备捐躯成仁的样子。

第五军军长邱清泉一摆手：“退下！”

他的兵士皆退了开去，但仍杀气腾腾。

邱清泉上前两步，“啪”地立正：“报告龙主席！”

龙云冷冷地：“你又不是我的属下，是杜聿明的属下，装腔作势地向我报告什么？”又转身对自己的警卫们说，“今后，我管不了你们了，你们也保卫不了我了。放下枪，都自求生路去吧！”

警卫们不动。

龙云：“怎么，都听不懂我的话了么？”

警卫们一齐声泪俱下地：“我们愿与龙主席共生死！”

龙云：“胡说，量蒋介石他也不敢轻易对我下毒手，言的什么生死？还不都给我速速离去！”

警卫们个个放下枪，挥泪而别。第五军的兵士们却欲阻止。

龙云拔出手枪，愤怒地：“混蛋，谁敢阻拦我毙了谁！”

邱清泉：“不许阻拦，任这些弟兄们去吧。”又对龙云说，“龙主席，您看，搞成这一种局面，您这又是何必呢？”

龙云：“蒋介石先是调走我的部队，现在又命你们正规军袭击我云南省政府，攻打我龙云私宅，你不去问你的蒋委员长何必呢，倒好意思问我？！”

邱清泉：“昆明赤色活动猖獗，委员长他也是为您的安全考虑嘛。”

龙云：“你倒真会替他辩护！你此时打算将我如何发落啊？”

邱清泉：“杜将军早已设下宴席为您压惊，您立刻随我去见杜将军吧！”

龙云：“杜聿明，杜聿明，你如此死心塌地追随你的蒋委员长，只怕到头来也未必有什么好下场！前边带路！……”

此后，特务们在街上搜查行人，随意开枪，兵士们搜查学生宿舍，逮捕学生……

“西南联大”解体了，原址北平的各大学开始返迁。这些大学中的中共地下党员和民盟中坚，亦随各校从昆明转移向北平。白色恐怖的猖獗，民主力量的薄弱，使昆明一地也变得像国统区一样风声鹤唳、人皆不安了。

然而，闻一多为了民主之声不致在昆明中断，毅然决定推迟返回北平的日子，以便继续开展他在民盟执委的工作。此时的闻一多早把个人的得失与安危置于脑后。

1946年7月11日，深夜。

南屏电影院。

李公朴及夫人张曼筠与经理告别。

李公朴：“募捐之事，还望陶经理多多费心。”

陶经理：“为苦难百姓募捐，人人有责，我一定在商界竭力呼吁。”

张曼筠：“请回吧，我们走了。”

李公朴及夫人行走在街上。

枪声突起，李公朴双手捂胸，倒于夫人怀中……

云南大学附属医院。

闻一多抚尸痛哭：“公朴！公朴啊！民盟一定要为你讨回公理！闻一多一定要为你伸张正义！……”

民主周刊社门前，特务们在监视……

闻一多拄杖走来，怒视特务们，特务们避去。

闻一多拄杖进入，青年们围上来，七言八语：

“先生，特务们从早到晚在门外监视我们！”

“他们随时会进来搜查……”

“他们还公开扬言，四十万元要您的脑袋！……”

闻一多缓坐椅上，双手拄杖，环视着青年们问：“印刷厂已经不再印我们的《民主周刊》了，是吧？”

片刻沉寂之后，青年们默默点头。

闻一多：“你们《学生报》，冒着重重危险，将这一期的专号出来了？”

青年们又默默点头，一名青年从怀中取出一份递给闻一多……

闻一多接过，展开，上有李公朴像；醒目大字是“李公朴先生死难专号”；其下一行字是“反动派，你看见一个倒下去，也看得见千百个继起的人！闻一多”。

闻一多抬头望着青年们，低声地：“为了大家做的一切，我感谢你们！中国，以后也将感谢你们！”

一名青年：“先生，我们起先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本不打算把您演讲中的话印上去的……可是，我们自己又实在想不出比您说得更好的话……”

闻一多：“你们替我考虑得太多了。”

另一青年：“我们清楚，特务们的枪口，已经在暗处随时随地瞄准着先生，我们分分秒秒都替先生担忧……”

闻一多：“你们怕不怕？”

一青年：“先生不怕，我们也不怕！”

其他青年皆点头。

闻一多：“一个国家，竟到了要学生们来参与拯救她命运的地步，真是国家的悲哀，真是学生的悲哀，也真是我们中年人的悲哀……”

青年们一时默然。

闻一多：“这个编辑《民主周刊》的地方，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你们的《学生报》，我也建议你们暂时不要再出了。现在，是需要我这样的中年人，为了中国，做最后的一搏的时候了……你们，都从后门离去吧！”

青年们沉默。

闻一多轻挥手：“听话，都去吧，啊？”

青年们：

“先生，只要您还在这儿，我们也要在这儿！”

“先生，我们要和您在一起！”

“先生，您的处境不是比我们更危险么？”

闻一多：“都不要多说了，我留下，是要处理一些只有我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事情。”发现有特务向内探头探脑，连连顿着手杖催促，“快去！快去啊！……”

青年们犹犹豫豫地离去……

闻一多独自又坐片刻，起身整理各处文稿，而后在一只脸盆里烧文稿……

烟从门窗冒出，门外两名特务对视一眼，冲了进来。

一名特务：“不许烧！”

闻一多镇静地：“我真不明白，你们也是青年，可为什么偏要死心塌地当特务呢？”

两名特务被问得一怔。

闻一多用手杖搅搅盆中未燃尽的纸片，两眼盯视着，表情极为庄严地：“替我捎个话给你们那些杀害了李先生的同伙们，就说闻一多说的，暗杀能吓住一些人，但吓不住所有的人。”

闻一多家，夜晚。

闻一多夫妇坐卧床上，身旁是熟睡的小女儿。

高真：“一多，明天的会，你就不要去了吧！”

闻一多：“李先生被杀害了，但是中国民主的大事情，需要有人继续做下去。”

高真：“这几天，常有人问院里的孩子，闻一多啥个样子？闻一多的胡子有多长？今天中午，还有一个歪戴着帽子、满脸横肉的汉子，挑着挑子一直往屋里闯……”

闻一多一臂搂住妻子，目光注视着熟睡的小女儿，语调平静又充满温爱地：“‘我们要参加民主斗争，就必须备有死的精神，否则就不能坚持下去。’这是公朴生前说过的话，说得多好啊！像马寅初那样的老先生，都在重庆准备好一口棺材，随时准备为民主而死。我们中年人，还怕什么死呢？”

高真偎在闻一多怀里哭了……

闻一多：“别哭，别哭，看哭醒了我们的女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遭到了李先生一样的命运，你要带着立雕几个年小的儿女，躲回乡下老家去。立鹤毕竟已是大学生了，我相信，他已能自己照顾自己。”

高真咬着闻一多衣襟，已哭得无法言语。

晨。

一青年朝闻一多家走来，四周望望，见无可疑之人，迅速进入院子。

屋里。

闻一多穿一袭洗得灰白的长衫，从桌前站起，拎起手杖，望着面前青年说：“咱们走吧。”

闻一多与青年先后出了院门——刚才还无人的对面墙角下，已站着一个穿西服、戴礼帽的大汉了。闻一多鄙视地扫了一眼……

青年：“先生，要不，您还是请回吧……”

闻一多镇定而坚决地摇头。

街巷口。

闻一多和青年大步走着。

青年回头看了一眼，见有两名特务跟着……

青年：“先生，他们跟着我们，两名……”

闻一多站住，注视青年。

闻一多：“你要离我远一点，不要和我并排走。你要走到我前边去。如果听到枪声，千万不要回头看我，你要一直朝前猛跑，跑到行人较多的街上去……”

青年：“先生，请您赶快走到前边去！我是民盟派来接您到会场的……”

闻一多严厉地：“我是民盟云南支部的执委，请你服从我！”

青年：“先生！……”

闻一多：“否则，我不往前走了！”

青年无奈，只得走向前去。

闻一多驻足注视青年的身影。

两名特务驻足，注视闻一多身影。

“李公朴死难真相报告会”会场。

闻一多与青年在肃穆的气氛中步入会场；青年一直将闻一多陪行到讲台口。

闻一多走上台；台上的张曼筠站起，迎向闻一多。

张曼筠：“一多，想不到你竟还是来了，但是我请求你今天什么都不要说了，你看看台下，我想公朴若地下有灵，也会像我一样请求你，民盟不能再失去你了啊！……”

闻一多扶张曼筠回到她的座位，并扶她坐下。

闻一多：“如果我不说话，我还来干什么呢？我明白民盟对我的限制是对一多的爱护。但现在对于我闻一多是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

闻一多毅然走向话筒，扫视台下——这儿那儿，可见特务们的嘴脸。

闻一多：“这几天，大家晓得，在昆明出现了历史上最卑劣、最无耻的事情！……”

极静的气氛；历史在那一时刻屏息着……

于是，闻一多开始了他不朽的最后一次演讲：

“……李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竟遭此毒手？他只不过用笔写写文章，用嘴说说话，而他所写的、所说的，都无非是一个没有失掉良心的中国人的话！大家都有一支笔，有一张嘴，有什么理由拿出来讲啊！有事实拿出来说啊！为什么要打杀？而且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来打杀，而偷偷摸摸地来暗杀！这成什么话？

“今天，这里有没有特务？你站出来！是好汉的你站出来！你出来讲，凭什么要杀死李先生？杀了人，又不承认，还要诬蔑人，说什么‘桃色事件’，说什么共产党杀共产党，无耻啊！无耻啊！这是某集团的无耻，恰是李先生的光荣！李先生在昆明被暗杀，是李先生留给昆明的光荣！也是昆明人的光荣！……”

《民主周刊》编辑社内闻一多、楚图南等面对许多记者。

楚图南：“先生们，记者招待会就此结束吧！我们是些生命随时处在危险之中的人。我们这么快就匆匆结束此次记者招待会，也是为诸位的安全着想！……”

记者们纷纷散去，其中有人与闻一多等握手，表达敬意。

楚图南：“为了防止特务将我们民盟云南支部的负责人一起暗杀，我建议诸位要分头离去。”

闻一多：“图南先生先走。”

楚图南：“不，一多，还是你先走。特务们还不至于赶来得这么快！”

一名民盟云南支部负责人：“那我们赶快一起走。”

楚图南：“大家先走，我还有事。”

闻一多：“我陪你！”

闻一多、楚图南的身影，在二楼窗前，望着同志们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的两端……

楚图南：“这，我就放心了……”

闻一多：“图南兄，你也走吧！你在我眼前也安全地走了，我才更加放心。你若不走，我是不会先走的！”

“爸爸！”闻立鹤出现。

闻一多：“看，我的儿子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慈祥地看着立鹤，转对楚图南又说，“我有儿子来接我，所以，你先走。”

立鹤：“楚伯伯，还是您先走。我来时，还没发现街上有特务……”

楚图南注视着闻一多，想说什么，却只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

楚图南拥抱闻一多，离去。

闻一多凭窗注视楚图南走在街上的身影。楚图南驻足，转身，向那一扇窗口招手。

闻一多和儿子的身影走在回家路上。

“立鹤，学习成绩还好么？”

“爸爸，我的英语不错，国文也很好，只是数学成绩差些……”

“真像我的儿子啊！”

“爸爸，您这是表扬的话呢，还是批评的话呢？”

“两者兼而有之。你英语成绩也不错，所以比我当年强。所以表扬的成分居多……”

父子的身影已快走到家门口。

枪声……

闻一多愣了愣，一手捂头，血从指缝流出。

闻一多倒在地上。

“爸爸！”立鹤奋不顾身扑在父亲身上……

枪声……

立鹤被子弹打倒一旁。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

红烛炸碎的星屑，最后一次纷落，凝聚成的不再是一支燃烧着的红烛，而是一尊闻一多的胸像——但却像蜡雕的一样。而且内中仿佛有一颗心在燃烧，使之红彤彤地透亮着。

它化成为各地的闻一多纪念碑和巨幅油画《红烛颂》……

关于闻一多

闻一多，1899年11月24日生于湖北省蕲水县。1912年入清华学校，1922年毕业留美，专攻美术。1925年归国，曾先后在北京艺术专科学校、吴淞国立政治大学、国立第四中山大学（后名中央大学）、国立武汉大学、青岛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七校任教。1932年秋后，闻一多回到了离别十年的母校清华大学，任中国文学系教授。抗战开始后，随清华大学南迁昆明，任西南联合大学教授、中文系主任。1946年7月15日，在昆明的翠湖之滨，他横眉怒对国民党特务的手枪，用鲜血和生命写下最壮丽的一页，时年47岁。

闻一多的一生集诗人、学者、民主斗士三重人格于一身。

他是一个诗人。“五四”前后开始进行新诗创作，早期诗集《红烛》《死水》，以诗的意象再现生活的美，表现了诗人强烈的爱国情感，奠定了他成为著名诗人的历史地位。

他是一个学者。1932年到清华任教后，他潜心钻研古籍，从唐诗、楚辞，到庄子、诗经、周易、神话，进而金石、甲骨，在中国古代文化领域中尽情遨游，先后有《天问疏证》《离骚解诂》《诗经新义》等多部著作问世。他在学术研究上敢于突破陈说，提出了不少有价值的创见。

他是一个战士。1944年以后，面对国民党政府日益腐朽，发动反人民内战，闻一多拍案而起，走出书斋，投身到反对国民党统治的革命洪流中去，并为之付出了生命。

抗战以前，他也许是唯一的爱国新诗人。

你是一团火，照见了恶魔，烧毁了自己！遗烬里爆出了新中国！

——朱自清

一多不仅是诗人，他是最有兴味探讨诗的理论和艺术的一个人。我想这五六年来，我们几个写诗的朋友多少都受到《死水》作者的影响。

——徐志摩

我相信他是对于现代中国诗的开展，已有并将有最大贡献的少数大匠之一。要在中国现代诗人找出能像他这样联结着中国古代诗、西洋诗和中国现代各诗派的人，并不是很容易的……

——乔木

他正直，他热情，他豪放，他热爱他的祖国，热爱他的亲朋，热爱一切值得他爱的人和物。他是一团白热的火焰，他是一束敏感的神经。

——冰心

后记

两年前我创作了电视连续剧《闻一多》。这从根本上说是一次任务性质的创作，对于任务性质的创作，一向是再三畏退的。更何况闻一多其人，所历时代，血雨腥风，波诡云谲。所蹈命运，潮推沙掩，一波三折——自忖非我所能把握。

然各方热忱人士，还是一致认为编剧重任非我莫属。而我委实是盛情难却，也就只有从众所爱。一经承诺，竭力以匮乏之才情，求非分之成果。及完成，觉得自己差不多是半个闻一多研究的专家了。

我认为，闻一多的一生可划为三个阶段——诗人闻一多时期；文学学者闻一多时期；民主志士闻一多时期。

而不管哪一个时期的闻一多，都首先是一个爱国者闻一多。强烈的爱国情感，不管在哪一个时期的闻一多身上，都体现得真挚而又饱满。即使在他面对尖锐国是和复杂时局无所抉从的情况之下，亦然。

这是我极敬闻一多其人的一点。

而不管哪一个时期的闻一多，都一直是个诗心不泯的闻一多。即使在他成为民主志士那些凶险四布的日子里，他也仍然同时是一个诗人。他在那些日子里为中国之民主前途所作的多次演讲，都更意味着是一个诗人为国家兴亡所发的呼号。

政治上的闻一多，始终是一个天真的闻一多。

但是古今中外，又有哪一个诗人在政治上不是天真的呢？

屈原是天真的；李白是天真的；杜甫是天真的。

闻一多的灵魂中，有屈原的孤哀；有李白的清高；也有杜甫的悲悯。

这是我极爱闻一多其人的一点。

电视剧总是要具有一些虚构成分的。此乃电视纪实片对电视之剧难免要做出的妥协。

我也不得不这么做。但落笔时，心中总是特别惶惶不安，唯恐虚构而造成对真实的不敬。

好在，我笔下的闻一多，毕竟是有几分形似也有几分神似的。

我对闻立雕和闻立鹏两位长者感激至深。他们作为闻一多的儿子，对我信任且宽容。岂止他们两位长者，有时闻家三代，都那么友善地来做我的创作顾问和参谋。我和他们结下了良好的情谊。他们帮助我的诚意，每思每慰，百问不厌，实可亲也。尤其立雕前辈，亲笔所写供我参考的文字，足三五万矣！

由于经费的原因，剧本没有拍摄。现在，我斗胆将它印成书，权作最后的了结。在我，实在是为闻一多这一值得以文艺形式再现的人物，以及与他同时代的他的朋友们心存一份侥幸——或许有水平远在我之上的人士，裁陋料而成裳，并有能力促使它的拍摄……

那么，我将无私奉献这一点点素材。

我想，所有我的闻家的朋友们，也是愿意这样的。

梁晓声

2005年11月30日于北京

献给所有曾“认识”保尔·柯察金的人们。

任何事物都必退归于历史；只有一种事物始终盘桓于现实，并导引我们作客观和公正的思考——那就是关于人性内容的诠释……

梁晓声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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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保尔·柯察金这一文学人物被尴尬地夹在阶级斗争的史页中了；冉阿让却穿过巴黎街头阶级对阶级浴血奋战的战场，从他所处的《悲惨世界》走到了二十一世纪，并始终受到我们今人的敬爱——这意味着：人性仁慈的美点尤其闪耀光辉……

一九八八年，大约四月里的一天，我接到了一次北京市内电话。对方是深圳万科影视公司的编辑宁静武。当时我不认识他。此前也从未与“万科”的人有过任何接触。

他说，“万科”决定将苏联的那一部著名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改编为二十集电视连续剧。并且，多方征求意见后，希望由我执笔……

“什么？！……”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虽然电话传音很清楚。虽然小宁说得相当明白。

我不禁反问：“是乌克兰盲人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那部小说么？”

他回答正是。

于是我一连串问了几个为什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策划？是“上边”布置的制作任务？还是你们自己一厢情愿地想要挤上“献礼”快车？是经济利益的驱动还是心血来潮的好大喜功？出发点是配合政治思想宣传，还是企图制造热点话题，以抬高公司的知名度，以达到兼及广告之目的？……

总之我困惑多多。

小宁在电话那一端被我问得沉默良久。

我忽然意识到我问得很傻气——因为我们实际上已处在一个许多人对另外许多人做什么事不问为什么的时代。

小宁终于又开口了。

他说非是“上边”布置的什么制作任务。说与国庆“献礼”也没有丝毫关系。说影视公司嘛，总是要拍影视作品的呀！说他们认为，在中国，凭保尔·柯察金的知名度，重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许会有不低的收视率……

于是轮到我沉默了。

“希望您能答应……”

小宁说得很恳切。

但是我语调温和又坚决地回绝了：我颈椎病重，终日备受折磨，岂敢不自量力地改编二十集电视剧！我还非常想念老母亲，打算“回家看看”……

但却不愿使小宁这位编辑沮丧，最后又说：“这无疑是非常奇特的策划。敢发奇特之想，亦属难能可贵。中国人一向的思维惰性，在于太循规蹈矩。我愿做些力所能及的纯粹的义务，比如帮助在北京乃至全国物色改编者，比如抽出些时间参加改编宗旨的讨论，比如抛砖引玉提供些情节发展的建议，比如请在京的苏俄文学专家们开几次必要的座谈会，听听他们的忠告……”

这些话，也是实话。是既说了，就要说到做到的。

从放下电话那一刻开始，保尔·柯察金便像一位久违了的，早已被记忆淡忘了的朋友，忽一日又有了关于他的最新的信息，便开始因他而陷入沉思了。

大约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亦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我读过了，不，确切地说，是看过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因为那是一本连环画。字很少，每页下方最多三行而已。是在小人书铺看的。

那时，肯定已有电影在中国放映了吧？我没看过，不敢断言。根据原著改编的电影《保尔·柯察金》，究竟是哪一年开始在中国放映的，我至今并不清楚地知道。

后来我又看过了另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仍是连环画。不同之处是，后一本的画页是蓝色的，是从黑白电影中按照情节发展的连贯性逐格拍下来，然后印刷到连环画上的。当年我们将那一类连环画叫“电影小人书”。我从那上边看到了电影中的保尔、冬妮娅、朱赫来、丽达、达雅、保尔的母亲以及哥哥，以及他的朋友谢寥沙……

“电影小人书”中的演员们，和绘画小人书中的绘画人物们，一个个竟那么地相像。几十年后我明白了，无论是当年小人书中的绘画人物们，还是当年电影中的演员们，皆忠实于原作插图中的人物。而在西方早期影视中，这一点几乎形成一条经验。既然先有文学作品，既然作为文学作品的欣赏受众，早已对插图中的人物形象全盘接受，先入为主地给予形象认可，那么后来的影视作品，便很关照很尊重受众的这一种仿佛稔熟的心理。八十年代初，在中国的电视里，播放过连续剧《大卫·科波菲尔》，看过的人如果对剧中的人物形象仍保留着记忆，那么如果再去翻一翻有人物插图的长篇小说，将肯定会承认，剧中人物形象几乎就是原著人物插图的翻版。同样典型的例子自然还有《约翰·克利斯朵夫》《堂·吉诃德》《牛虻》《悲惨世界》等等。

上初中后，哥哥借回家一本原著，我才终于有机会通读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而我看到电影《保尔·柯察金》，则是大学毕业分配到北影以后的事了。那时影协举办过一次苏联电影回顾展，我不但看到了一批八十年代的苏联电影，如《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白比姆·黑耳朵》《两个人的车站》《战地浪漫曲》等，还看到了一批小时候没看过的、早期的、优秀的苏联电影，如《柯楚别依》《夏伯阳》《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第四十一个》等。因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一本书的知名度，《保尔·柯察金》自然是回顾展中不可或缺的影片。也许，我所列举那些八十年代的苏联电影，出品年代会更早些，只不过我在八十年代才看到它们罢了……

绘画小人书看过了，电影小人书看过了，长篇原著读过了，电影也终于有幸欣赏到了，而且，在我中学时代的语文课本中，有篇课文便节选自原著——即保尔在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极度悲观，手枪对准太阳穴打算自杀那一段。他关于人生意义的著名的内心独白，便是在那一种特殊情况之下产生的。

如此说来，我难道不可以认为，自己对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一本书，对于保尔·柯察金这样一个文学人物了如指掌么？

许多中国人，在青年时期，也许没读过《静静的顿河》。但只要读过三本以上苏联小说的，谁没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呢？在中国，奥斯特洛夫斯基，从前是比肖洛霍夫还著名的。他简直与高尔基齐名。保尔·柯察金这一文学人物的知名度，也几乎仅次于列宁、斯大林、卓娅和舒拉、加加林和巴甫洛夫……

保尔·柯察金无可争议地是许多中国青年的精神偶像。

即使如此著名的一部小说，即使如此著名的一个文学人物，即使我自认为从小对它和他了如指掌，熟知似友，但在一九八八年，我重新回想的时候，关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保尔·柯察金，所记住的片段、情节和细节，大部分竟非是革命的事件和英雄的行为，而是人物较鲜明的文学个性，以及由那个性促成的爱情的发生，爱情的误解，爱情的遗憾结局。

我熟知保尔和冬妮娅之间的初恋正如我对自己的初恋一样记忆如初，并且至今能像讲述自己的初恋一样详细道来。

我明了保尔和丽达之间的爱情的误解，正如我明了我自己所犯的类似的错误。它的实质是在爱情方面脆薄的自尊和使气任性。

达雅——这后来成为保尔妻子的姑娘，究竟是否因嫁给保尔而感到过幸福，我竟一点儿也说不上来。似乎，书中并没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参考，使读者自己足以作出可靠的判断。

除了保尔和三位女性的爱，关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还记住了些什么呢？

当然，还记住了保尔的疾恶如仇；记住了他对家乡火车站附近食堂里刷盘子的姑娘伏罗霞的同情；记住了他对以凌辱手下的姑娘们为快事的堂倌普罗霍尔的憎恨；记住了他与律师的纨绔子维克多之间打的那一架；记住了他偷德国人的手枪；记住了他勇救朱赫来的奋不顾身；记住了他因此而被关入牢房，同牢房的不幸姑娘赫里斯季娜怎样宁愿将自己的处女之身“赠”予他，而他怎样在那一时刻想到了冬妮娅，怎样克制了情欲的冲动……

保尔率领青年突击队员们抢修铁路的情节也是记忆深刻的。在电影中那情节被拍摄得艰苦卓绝，使我不禁联想到一九九八年我们中国抗洪救灾的兵……

再有，便是保尔后来全身瘫痪，双目失明，在达雅的协助之下，以难能可贵的毅力完成他人生的最后任务——将他的经历写成一本书了……

怎么？就记住了这些么？

是的，主要就记住了这些。

我所记住的这些内容，相信一切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一本书的人，差不多也全能记住的吧？

但同时我也清楚地记得，那是一部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呀！它的内容显然应该比我所记住的更多也更丰富啊！还有些什么厚重的内容被我的记忆忽略了呢？

我忍不住吸着一支烟凝思苦想。

烟，该死的烟！

我多次下决心戒烟，但每一次决心都以失败告终。在不少方面，我自认为是一个有毅力的人。而在戒烟这件事上，我对自己狠不起来。

尼古丁有时的确能使我日渐萎缩的思维得以舒展一下，也的确能偶尔激活我早衰多皱的记忆。

于是我又想起了保尔戒烟的情节——在某次团的会议上，有名女团员当众批评保尔——团的组织一再号召男团员们戒烟，而你身为团委书记，自己为什么在公开场合大模大样地吸烟呢？

保尔一愣，随即掐灭自己正吸着的烟，郑重又平静地说——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我宣布戒烟了。如果谁以后看到我又吸烟了，那么有理由像鄙视一个言行不一的家伙一样鄙视我……

在我所读过的一切文学作品中，《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这一情节，是独一无二的。因此，也几乎可以说是经典的。吸烟的男人肯定都能理解这一寻常情节的不寻常之处。它对于刻画人物性格，显然是平淡而又有分量的。

接着我又想起了保尔救安娜的情节——某夜保尔护送安娜回家，遭到两名歹徒的拦劫。保尔临危镇定，击毙了一名歹徒，但安娜却被另一名歹徒强奸了。安娜的未婚夫事后找到了保尔，急急切切地只问一点——安娜果真被强奸了么？

保尔反问——你究竟爱不爱她？

对方尴尬支吾，保尔愤然而去……

毕竟，当年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只是初中生。刚开始懂爱，而几乎根本不懂性。或曰似懂非懂。故对于此情节也是似懂非懂。如今认真回忆才回忆起书中还有这么一处情节，很符合我这一代人的成长特征。

也回忆起了保尔在国际列车上“重逢”涅莉的情节。保尔的母亲当年给她家洗过衣服，保尔给她家挑过水。她自恃已加入波兰籍，而且已做贵妇，以非常刻毒的话羞辱保尔。只记得保尔回答得很精彩，却不记得他具体说了哪些话了……

两部分回忆加起来，难道就是四十万字的全部内容了么？

倘确乎如此，那么以上内容，不是都无遗漏地压缩在两类小人书里了么？不是都从容地表现在一部电影里了么？

那么还靠哪些内容充分地而不是虚涨地演绎出一部二十集的电视剧呢？

我对自己委婉的拒绝感到庆幸。

我的思想，也自然而然地漫延了开来，并渐渐形成了一种质疑。那就是——谁们看忠诚？谁们看爱情？

许多翻译界的前辈和文学界的前辈以及专门研究苏俄文学的学者们都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早在一九四二年就由上海新知书店出版了。是梅益先生据英译本翻译的。按时代推算，梅益先生亦当属前辈之人了。

一九四二年，中国自然仍在蒋介石政府的统治之下。

五十六年后的今天，我多想与梅益前辈取得联系，致信问他一些盘桓心中的困惑：

他当年决定进行翻译的初衷，主要是基于此书思想意义的革命性，还是看重它另有一番文学的价值？抑或两种初衷在他那儿是对等的，于是兼顾而为？

五十六年前它出版后曾引起过怎样的反响抑或轰动？是文学界的还是翻译界的或青年学生界的或大众间的？印了多少册？是一时的洛阳纸贵过还是近乎“阳春白雪”和者甚寡？是好评如潮还是备受冷落？

当年的蒋介石政府对于这一部“革命文学”是否视为异类？进而视为洪水猛兽？下达过什么严厉的禁令么？

梅益前辈受到过人身威胁么？被当局找过麻烦么？上过“黑名单”之类么？书店被警告过么？吊销过执照么？

一版后再版过么？

倘不曾再版过，那么是由于经济效益的亏损，还是遭到了当局的干涉？倘供不应求，接连再版，那么此书在哪一点上引发了读者的共鸣？是其无怨无悔的革命激情，还是其身残志不残的人生精神？抑或是别国情调的别种理念原则的爱情？

当年曾有热血青年读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后，便毅然决然地投身于革命投奔延安么？

在当年，果然如此的话，是典型的个例，还是泛泛的普遍？

他们中后来一直无条件地，无保留地，忘我地忠诚于革命的人，其忠诚肯定是效仿保尔·柯察金的结果，还是渐渐被自己也渐渐被别人最终被时代总结为那样？

……

遗憾的是，难获梅益前辈的确切行止，联系不上。

在我的记忆中，梅益前辈似乎一直定居于上海。我也似乎在粉碎“四人帮”以后有幸得到过他的一本签了名的译作，并与这位前辈两次互致过书信。他赠我的译作是《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夫人写的关于她丈夫的回忆录。

时隔二十余年，此书不知被我打入哪一包书捆中收藏起来了，一时难以找到验证之。

也许，赠我译作的并非梅益前辈，而是另一位译者——我对自己的记忆的无误实在不敢确定。

但是不管怎样，我最终想要说的意思是——即使《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早在一九四二年就深受广大中国读者尤其广大中国青年欢迎了，其广大的程度，比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比之五六十年代的中国青年，范围注定小得多吧？

一个毫无争议的事实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对青年一代的革命思想教育成为中国最最重视、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主流意识形态以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一部书，才在中国成为一切苏俄文学中发行量最高的书。不是唯一，也必是之一。

道理是那么简单——社会主义中国，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中国青年，对党，对党的领袖，对国家，以及一切在国家利益的名义之下发动的国家行为，具有保尔·柯察金式的忠诚。那首先意味着丝毫也不产生怀疑，其次意味着丝毫也不犹豫，最后意味着无怨无悔的自豪感。

那么，社会主义苏联的这一部“革命文学”，在社会主义中国，是否果然起到了它所期望的巨大的“革命思想教育”的作用呢？

另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是——果然。

倘不承认这样的事实，则我们简直无法解释——为什么我这一代人中，以及我的上一代上上一代人中，有不少人谈论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都情不自禁地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在青年时期乃至在整个人生过程中，其思想觉悟之所以那么热烈地积极地革命，是与保尔·柯察金这一榜样的激励分不开的。

正所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觉得，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们和她们的表白。

我承认，我相信。

我认为，其实谁也没什么非怀疑不可的必要。

但，在一部苏联“革命文学”的样板小说与几代中国读者的关系中，除了革命思想的给予与接受，难道再就没有吸引中国读者，尤其是几代中国青年读者的另外成分，不言而喻地烘托那一种“钢铁效应”了么？

我认为——当然有的！

那是什么呢？

那便是——如我前边所言，异国情调中革命背景下，一个男人和三位女性的爱情。确切地说，是一个男人少年时期特别专一的初恋；他青年时期在爱情方面所犯的无法弥补的，连自己也承认是“感到很可笑，不过更多的是遗憾”的错误；他全身瘫痪双目失明以后，靠了支持生命意志的最后一份爱情。而那与其说是爱情，毋宁说是友爱。因为那一种男女关系的首要意义，已经不是幸福的夫妻生活，而是相互鼓励着共同完成一项任务——她协助他写成一部书。

正是这一些内容，据我看来，才是当年在中国很持久的“保尔·柯察金”热的时代真相！

从书中只看到“革命思想教育”的能量的眼睛，对于书中的爱情片段仿佛是不屑一顾并且几乎是从来不置评说的。他们或她们谈论起此书，又仿佛政治思想工作者在进行一以贯之的政治思想教育。

他们或她们认为，读此书的人，尤其读此书的青年，只要领悟了忠诚的必要和必须，那就足够了。

而一代又一代读此书的人的眼睛，尤其是读此书的青年们的眼睛，从书中看到的除了钢铁一样坚定的忠诚以外，还有爱情的经验和教训。经验体现在丽达身上，教训体现在保尔身上。

现在，让我们再来冷静地而不是想当然地回顾一下“钢铁”现象的另一方面，即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九年整整十年间，中国长篇小说创作出版的情况。结果这一时期的文学史告诉我们，数年一部。在屈指可数的寥寥几部长篇小说中，有以爱情为题材或者仅仅为主线的吗？没有。那么，中短篇小说呢？也没有。电影呢？还没有。连在散文和诗歌中，爱情两个字也几乎是一直缺席的。而像《青春之歌》《红旗谱》这样大胆敢突破不成文禁区，整段整章地描写爱情的长篇小说，在我的记忆中，似乎都是此十年的最后一年一九五八年出版的。

只有歌曲例外。爱情的文艺空间差不多只剩下了歌曲。而且，只能在民歌和外国歌曲中相对自由地流行着。

在一个世界上人口最多青年也最多的国家里，在如此这般的文艺前提之下，一部苏联的革命小说恰逢其时地在中国出版了——它不但描写了建国后中国文学中几乎禁绝的爱情，而且还描写了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之间单纯、热烈又有责任感的初恋——它怎么能不受到欢迎？

书中画在插页上的少年时期的保尔和冬妮娅，青年时期的保尔和丽达，又是那么英俊的少年，那么潇洒帅气的青年，和那么活泼可爱的少女，那么端庄美丽的姑娘！

尤其保尔和丽达在莫斯科团中央代表大会上不期而遇那一插页，保尔脸上充满了男性青年自信无比的阳刚之气，而丽达脸上则显示出超凡脱俗的，仿佛精神世界彻底净化了般的人格卓越的气质。

那等人物，那样的脸庞，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目光，说心里话，在我看来，只能书中有，只能画上有，再就只能在电影里靠一流的表演和一流的摄影水准加以强调性的体现了。

苏联的画家真是令人钦佩！

他们一经从文字中“接生”出那样的保尔，那样的冬妮娅，那样的丽达，保尔、冬妮娅和丽达，便似乎永远地当然地只能是那样的了。

他们高超地从文字中提炼出了某种看上去那么纯粹的精神，并使之百分之百地凝聚在他们所“接生”的人物的脸上和眼里。

此点也决定了——后来《保尔·柯察金》这一部电影中的保尔、冬妮娅和丽达，也只能而且必须相似于书中插页上的他们。

电影中青年时期的保尔，显然不如书中插页上的青年保尔那么英姿勃勃。他的脸瘦削、棱角分明，目光永远那么果敢坚定，又那么忧郁。但在精神面貌上，两个保尔是一脉相承的。在性格的外在表征上，也是形同拷贝的。

在我的记忆中，“钢铁”的热度在中国是一种两度递升的跨国文化现象。首先是小说的，形成于六十年代前；后来是电影的，递升于六十年代后。

六十年代后，爱情在中国文学的禁区开始有些松动。《红旗谱》中严运涛和春兰的爱情，江涛与严萍的爱情；《青春之歌》中林道静与余永泽以及与革命者江华、卢嘉川的爱情，某种程度上给养了中国广大读书青年巴望领略爱情文学的饥渴。而且，仅从小说主人公的爱情经历和波折而言，我们从《青春之歌》中，看到了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非常相似的构思。

但在电影中，爱情依然姗姗来迟。一批优秀的，以爱情关系为主要内容，或为主要情节线索的中国电影，都是一九六〇年以后陆续问世的。如《阿诗玛》《五朵金花》《战火中的青春》《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以及电影《红旗谱》与《青春之歌》等。

在这些中国电影还来不及哺饲中国青年的“空档”期，《保尔·柯察金》又恰逢其时地出现在中国各大中小城市的几乎一切电影院里。电影使保尔，使冬妮娅和丽达这些文学形象熠熠生辉地活了，使拥抱和接吻具有了可视性，使爱情令坐在电影院里的中国青年怦然心动了。而那些拥抱和接吻的镜头，是连表现爱情的中国电影里都删除唯恐不干净不彻底的。

这里有文化传统的必然。但归根结底不是文化传统问题，而是文化审査尺度问题。须知就初恋和一切爱情的过程而言，拥抱和接吻是普遍内容。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那么，现在我们终于也可以这样认为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一部苏联小说，和《保尔·柯察金》这一部苏联电影，它们在中国五六十年代的青年中曾引起过的近于发烧的热度，绝不仅仅是忠诚在中国的成功收获，未必不也是爱情在中国的走红。

谁有驳不倒的根据断言——在忠诚和爱情之间，当年中国青年的眼，从那书中那电影中看到的首先是忠诚？

谁有驳不倒的根据断言——当年的中国青年，或严谨一些说中国青年中的大多数，实际上不是将那样一部小说那样一部电影当成了准爱情小说和准爱情电影？

其后数日，我逢人便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所听到的不尽相同，然而那么一致的话是非常耐人寻味的：

“结婚前我一直祈祷有一位冬妮娅那样的姑娘爱上我！”

“冬妮娅还救过保尔的命啊！保尔那样对待冬妮娅是不公正的！”

“也是妄自尊大的！”

“还是愚蠢的！”

“他对待丽达的态度也是妄自尊大和愚蠢的！”

“但他毕竟为一座城市全体居民的冬季取暖问题饱尝过艰苦，这一点是可敬的……”

“他双目失明全身瘫痪以后还能靠超人的毅力写成一部书，即使今天看来也依然是了不起的！”

男人们如是说。他们有的看过小说，有的看过电影，有的和我一样，小说、电影、小人书都看过。

“当年我好为冬妮娅不平！也为她委屈、伤心、落过泪！”

“我想替冬妮娅恨保尔，可又始终恨不起来。保尔后来那么不幸，怎么能恨得起来呢？”

“保尔的性格也特有魅力！起码有魅力之点！相当多青春期的女孩子喜欢他那一种性格的男青年，正直，爱憎分明，忧郁而又有点儿偏激，用今天的时髦说法，也是一类‘酷’！”

“他的形象也很酷！高大，严肃，冷静。当年，电影中的保尔是我梦中情人！”

“我喜欢丽达胜过我喜欢冬妮娅！丽达多成熟啊！处理各种问题是成熟的，对待爱情尤其是成熟的！”

“对！她给保尔的信写得多好哇！”

“她的爱情观使我后来获益匪浅！”

女人们似乎比男人们还要坦率。

并且，有一位是记者的中年女士，当我面即刻脱口背出了丽达写给保尔的那封信中的一段：“……我对生活的看法并不太拘泥于形式。在私人关系上，有的时候，当然非常少见，如果确实出于不寻常的，深沉的感情，是可以有例外的。你就可以得到这种例外。不过，我还是打消了偿还我们青春宿债的念头。我觉得，那样做不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愉快。保尔，你对自己不要那样苛刻。我们的生活里不仅有斗争，而且有美好感情带来的欢乐……”

她背时，我自己的记忆也渐渐变得清晰而透明。我也仿佛重新看到了小说中那一封信的字迹，于是和她一起背。

她说，她当年抄在日记里的，非是保尔那几句关于人生意义的名言，而是丽达这一封信。并且说，她当年班里的不少女同学，抄在日记里的都是丽达这一封信。还说，在她的爱情经历中，也曾有丽达和保尔那一种关系形成过。也是像丽达那样理性地处理的……

“万科”的小宁来找我之前，我到陕西去了一次。在火车上，我与对铺的一位乘客谈起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是一位年长我五六岁的建筑工程师。“文革”开始正读大学。他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确实对他的人生产生过很重要的也是很积极的影响。说他当然也将保尔那几句著名的话当作人生座右铭抄在过日记本上。

“不过”，他又说，“我只抄了一半。就是前一半。”

于是他随口背出它：“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卑鄙庸俗而羞愧……”

我接着背出了后一句：“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日记中抄下后一半？

他笑了。说是因为赌气。说当年他的大学里，展开人生意义的讨论。自然许多同学都联系保尔的话侃侃而谈，或洋洋洒洒地写心得体会文章。但是偏偏就他自己态度认真而又固执地认为——每个人当然都应该时时告诫和要求自己不虚度年华，也当然都应该时时告诫和要求自己不卑鄙庸俗。而且，人只要有这样的对自己的觉悟，又几乎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那样的。但绝非一切人都能做到，将自己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一种事业，无论那是对全人类多么伟大多么重要的事业。“整个”“全部”，用这样绝对的词来教诲普遍的芸芸众生，是不恰当的，也是夸张的。因为人的生命的两端，加起来至少有二十年是难有作为的，是需要在别人的照料之下才能生存的。即使中段的最有质量和能动性的生命，每天还要睡觉，吃饭，到了恋爱年龄要恋爱，到了结婚年龄要结婚。正常情况之下，接着做了父亲和母亲。于是上有老，下有小。于是有了纯粹个人的，与“解放全人类”，甚至与为别人为社会服务丝毫也不相干的种种责任。世界上有几个人能不为这种种纯粹个人的责任分割出一部分生命和精力？既分割了，又怎么能算“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那纯粹为了个人的责任而分割出去的生命和精力，总不能说是等于虚度年华和庸俗的吧？为柴米油盐忙碌奔波不是虚度年华，眷顾亲情友情为爱情多思少眠陷于苦闷也不是庸俗。如果居然是，那么配是保尔的同志和战友的人，在世界上又会有几个呢？

他说得有些激动，仿佛又在和他当年的同学们进行辩论。他的话吸引了周围的人们，都聚拢来听。且都很同意他的话，或频频点头，或报以会心的微笑。

他替保尔感到遗憾似的说：“如果没有后一半就好了，如果没有后一半就好了。后边的话，使那名言成了脱离实际的豪言壮语！”

我问：“你当年就是这么固执己见的？”

他说：“是啊！”

我也理解地笑了。我明白眼前这位在车厢里结识的男人，和我自己有着相似的性格。此种性格决定了，我们一旦对某事进行思考，我们的思想方法就太过于认真了。而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事，是根本经不起太认真地去思考分析的。而谁一旦那样，许许多多的事就在谁眼里显得荒谬了。其公认了的正确，就开始被谁的思考分析所颠覆了。包括某些名言也是这样。

我又问他当年固执己见的结果？

他挠挠头说——那当然是受到思想帮助啰。但他仍固执己见。他是来自农村的学生。他举他的父母他的祖父母他的所有乡亲为例，说他们一代代一辈辈都是在保尔看来可能碌碌无为的人。而谁若当着他的面指斥他们碌碌无为，那便等于是在侮辱他，也等于是在侮辱人民大众……

他说他拒绝批评帮助，赌气之下，用毛笔将保尔那几句话的前一半抄在纸上，贴于床头，以示思想上的坚持到底。

于是思想上的批评帮助升级为批判围攻。

于是大学团委和学生会，发动团员和各年级学生，一拨一拨地纷纷找他辩论。在宿舍里，食堂里，教室里，图书馆，乃至路上，他每每被围住不放。短则半个小时，长则一二小时。围辩几近于围剿，他陷于四面楚歌十面埋伏之境。有的同学还尖锐地指出——“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特别符合毛主席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整个”和“全部”就是“全心全意”的意思。从保尔的话里挑剔谬点，不是企图变相地反对毛泽东思想又是干什么？……

他终于心有余悸了。害怕极了。惶惶然写了一份公开检讨贴在板报栏才算谢罪了事。

“幸亏我出身好，要不，谁知道当年我会落个什么下场呢？……”

有别人问：“至今还耿耿于怀是吧？”

他笑了，又挠挠头说：“有点儿。同意我当年观点的请举手！”

于是周围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手。

他表情严肃地对我说：“看，现在我代表多数了嘛！……”

有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用口哨吹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不一会儿半节车厢的人都跟着哼唱了。

一部书，一首歌，即使纯粹是政治的产物，其对人的影响，真的会像政治人士们自以为的那么巨大吗？

为什么政治人士们在特别强调此点时，那么不遗余力又那么自信呢？

向他们解释清楚实际情况并非他们觉得的那样，为什么特别地困难呢？

正如我眼前的情形——二战早已在半个世纪前结束，“苏维埃共和国”也在十年前解体，人们刚刚率真地谈论过它的一位忠诚的阶级战士，一位获得过列宁奖章的英雄，还对他的名言提出了质疑——但这一切并不妨碍人们一起以愉快的、怀旧的心情哼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为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仅仅由于那是一首旋律好听的歌。仅仅由于那是一首他们和她们在少年时期青年时期经常唱的歌；仅仅由于它使他们和她们回忆起了自己是学生的岁月，回忆起了自己的初恋和爱情；仅仅由于大家都挺愉快，列车员服务态度好，车厢里干净，对每个人都是一次各方面满意的旅程……所以大家都想唱唱歌。

就这么回事。

我不禁陷入沉思。

我不禁想到了一个人。他叫吴亮。一位大约比我小十岁的上海的青年文学评论家。在九十年代以前，他对“新时期文学”的评论不仅使上海文学评论界令文坛瞩目，而且在全国也是独树一帜的，绝对一流的。可以这样说，他的每一篇文学评论都是“名优产品”。我与他没有私交，没有书信来往，只不过在某次会上见过他一面。我的任何一篇作品也没有被他评论过，甚至也没有幸运被他一语中的又含蓄犀利的批评的锋芒所触及过。但我却是心悦诚服的吴亮文章的喜读者。

恰恰是在一九八八年，他在《上海文学》发表了一篇社会学类的小文章《基层生活》。

我理解他所言之“基层生活”，便是人民大众的生活。

他在文章中提出一种观念——某些事情在某些人士那儿是政治，在“基层”却只不过是生活的一项内容，一种色彩，甚至可能是一种时尚。而人民大众间具有某类特殊的本领和能力，他们消解强加给他们的政治意图，使之成为自己的生活可以包容的一项内容，那是比花刀厨子把菜蔬变成工艺品还善于还自然的。

当然以上这些文字非是他的文字，是我理解了以后用我的文字方式重新表述的。

基于以上观点，他认为穿中山装的人与之是否信仰“三民主义”无关；穿列宁装的青年不见得个个都是列宁主义的信徒；而喜欢穿“布拉基”的中国姑娘，当年不见得都是由于国际感情上特别的亲苏……

当年，团的会议多多，积极参加的男女青年，却可能因为那是交际的好方式；而结伴儿去上政治夜校，却可能是为了寻找到塞情书谈恋爱的机会……

我这里替他补充几个例子：

“文革”中，“三敬三祝”[1]在基层后来演变为游戏生活的乐子；“大批判”是由于当年的青年们精力过剩而几乎没有文体活动的开展；大红纸剪的花样翻新的“公”字和“忠”字，贴在墙上和窗上是美化家居的方式……

政治有政治之目的，基层有基层之法则。

那么，在一九八八年，当政治性的喝彩和掌声早已平息；当政治性的评论早已没了信誉，当政治从众心理早已荡然；当人们渐渐学会了以平常心和正常心读任何一部书；当阶级的“革命”已成往事和历史；当你我他她不再经常情愿或不那么情愿地呼喊“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的口号——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另外发现或曰重新发现什么有意义有价值的内容？如果将这些内容投放到“基层生活”中去，结果会怎样？

我想——这一点，注定了将是如何改编《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首要问题。

虽然我不打算参与，但我有必要将我的思考和盘托出，告诉参与改编的人，也提醒万科影视公司对这一点进行冷静的研究……

从外地回到北京三四天后，小宁来儿童电影制片厂找到了我，并送我一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我当面谢过了“万科”方面对我的信任，也再次申明了我不能承担改编重任，甚至也不能参与改编的种种原因。在我，那非是推拒的借口，而是实际的情况。

我说，我对“万科”的感谢，也包含这样一点——那就是，倘没有“万科”方面对我的信任，我根本不会去想《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一部苏联小说曾在中国引起的影响，究竟是由哪几种因素促成的跨国文化现象？以及对这一文化现象，我们从前是怎样看待的，现在又应该怎样看待等等。对于我这样一个爱胡思乱想的人，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事，一旦激发了我思想的兴趣，我便由衷地感谢那人，感谢那事。思想着毕竟是愉快的。对于我，头脑被思想占据着，比被欲望占据着是自觉良好的状态。我真的感谢“万科”方面带给我这一愉快。感谢不应只表达在嘴上，要有行动。

我承诺我一定认认真真地重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并一定将心得汇报给“万科”方面，以供别人改编时参考。

小宁说他已将我不能承担改编的情况向公司负责人汇报了。说公司也确实开始物色别的改编者。有人兴奋地表示了自信，但研究过原著后，却又茫然不知从何落笔。毕竟已有一部电影在中国久映不衰过，它基本上包容了原著的全部精华。也有人误以为我已先自答应了，表示极愿与我合作。并高姿态地表示以我为主，若发生了改编分歧，将与我的改编意图保持一致。当然还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是“马歇尔计划”，是“永远的纸上谈兵”，是“没正经事儿可干闲的”……

小宁向我转告了“万科”方面对我的三点希望：一、对承担独立改编仍做考虑。二、参与合作性改编。三、提供改编参考方案，积极参与改编讨论，协助组成改编者小组。

我亦再次申明，第一、二两点，请万勿继续对我抱有希望，以免贻误公司决策。而第三点，我则保证说到做到，也乐于尽此义务。

小宁送给我的，是漓江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的版本。译者是黑龙江大学俄语系黄树南先生等十人。黄先生写的“后记”告诉我们，这个译本是在一九七六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首版的。是直接从俄文原著翻译过来的。黑龙江大学的俄语系是全国首屈一指的。这一时代的使命赋予黑大俄语系是理所当然又是责无旁贷的。一九七六年“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在中国唱得尤其响亮了，而“文革”气数将尽也是连傻瓜都几乎能看分明的了。

黄先生在“后记”中写到：“不仅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文化领域也同样一塌糊涂。书荒严重，大人小孩都无书可读。”

依我想来，在一九七六年，一部“修正主义国家”的小说在中国重新出版，只怕是要逐级申报逐级批示的吧？当年的文化部也主管出版界。那么，申报经文化部、中宣部甚而中央常委们，也是必定吧？

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动机显然是急无书可读的可怜的中国大人、青年少年和小孩们之所急。

在批准者们，着眼点显然是一本书中所弘扬的对革命的无限忠诚。

他们有他们的急需。

否则，难以解释——几乎天天都在向人民宣传加强“反修”意识，一切的苏联小说苏联电影都严禁出版严禁放映的情况之下，何以一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能大侥其幸？

难道苏联文学中的革命小说还少么？

难道苏联文学中的名著还少么？

但，虽属名著，非革命的，一九七六年的中国坚决说不。

虽属革命的，比如《青年近卫军》《母亲》《恰巴耶夫》《苦难的历程》《教育诗篇》等，但伤痕意味绵绵，弘扬革命激情不足，一九七六年的中国也说不。

一方面是精神饥饿嗷嗷待哺。

另一方面是要由“文革”的“文化”时代来进行严格的筛选，只给予某一种它认为中国人的精神倘需补充的单一“营养”的“精神压缩饼干”——或曰意识形态加工厂出产的“意识形态饼干”。

一部书，一部电影，一首歌，一幅画，在中国，在当年，一旦被中国的政治所青睐，它就像某些被中国的政治所抬举的人一样，部分地或者彻底地被异化了。

保尔·柯察金在中国从前和现在荣辱沉浮的过程，乃是文学在中国曾经历的悲哀。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今天被某些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相比，它昨天在中国的光芒四射未见得不也是悲哀。

依我想来，两种截然相反的境遇，对它都肯定是过分的。前一种过分是极其政治功利主义的，后一种过分是某些中国人矫枉过正的极其简单的激烈。

作为一部书，我觉得漓江出版社的版本的封面设计挺棒的。那由鲜红的军旗折叠成的战士的侧面头像，给人以视觉上的强烈的冲击，也给人以情绪上的昂扬的感奋。战士侧面头像的线条那么棱角分明，那么有力度。从额到鼻到口到唇到下巴，没有一处线条不是钢硬的。折出来的线条和画出来的线条看去就是不一样。战士的口张到了最大的程度，使人仿佛能听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吶喊：“乌拉！”……“冲啊！”……头像向上向下飞扬起来的边线，以及上下边线之间的折痕，似乎是雕刻效果的风速，似乎战士正迎着凛冽的风前仆后继。而竖立着的，带刺刀的步枪，它的有意为之的呆板，恰恰增强了战士侧面头像的猛烈动感……

我见过另一个版本的封面——骑在马上的保尔挥刀驰骋。

艺术的抽象效果的表现力，有时确实超过艺术的写实效果的表现力。

此一例也。

在黄先生的“译者前言”中，保尔那句名言被用黑体字排出。它有四字与我从前读到的不同。包含那四个字的从前的话是——“他不会因碌碌无为而懊悔”；现在改成了“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

人的一生碌碌无为的因素很多。有时是主观的，有时是客观的。有谁自甘于碌碌无为呢？依我想来，导致人生碌碌无为的客观因素也许更多。再说，怎样又算有为呢？倘轰轰烈烈叱咤风云才算有为，那么绝大多数之人回首往事岂不真的只有懊悔无穷的份儿了么？

“碌碌无为”四字未免太具有傲视绝大多数寻常人生的意味儿。

我不知按照俄文原意是“碌碌无为”译得更准确还是“虚度年华”译得更准确。

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中学时代的课文中便是“碌碌无为”四字。

我由此四字而对保尔那句名言产生的抵牾心理，也早在少年时代就有着了。在这一点上，少年时代的我，与我在火车上遇到那位工程师是一样的。

也许，恰恰是“碌碌无为”四个字更符合俄文原意吧？也许，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头脑中，确乎存在轻蔑寻常人生的思想吧？他不是对他的家乡舍佩托夫卡小镇上的居民的生活形态特别反感么？他不是对他哥哥阿焦姆的寻常人的寻常人生，后来也刻意相讥么？他甚至根本不尊敬他的嫂子，根本不喜欢哥哥的孩子。他认为他哥哥的生活“像甲虫掉在粪堆里，越陷越深”。

而这只不过因为，他“原来还想吸引他参加政治活动”的念头似乎落空了；只不过因为他娶了一个农家女，由铁路工人变成农民了！

可“她家是贫穷的农民”呀！

在保尔·柯察金，或进一步说，在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头脑中，是否除了政治和革命，除了为政治的激情和为革命的人生，其他一切激情都概属庸俗的激情，其他一切人的人生都概属“碌碌无为”的人生呢？

我非常不喜欢傲视绝大多数寻常人的寻常人生的名言。不管是保尔·柯察金的，还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越是名言越不喜欢。

顺便补充一句，我是中学生的时候也根本没抄过那句名言。我能背得一字不差，只不过因为那是语文老师的要求。

将“碌碌无为”四字改为“虚度年华”，使那句名言平易多了。

“虚度年华”更是人生主观态度的结果。而且，只要是人，谁对人生缺少主观上进的态度，谁都难免是在“虚度年华”。

莫要“虚度年华”的告诫，尤其对青年人具有警醒的积极意义。因此而懊悔也是普遍之人的一种较普遍的懊悔。

为什么也将“懊悔”一词改变成了“悔恨”呢？

依我看来，“懊悔”一词的“懊”字，比“悔恨”一词的“恨”字，不是更多些欲说还休、此悔绵绵的意味儿么？

在我重读的几天里，关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某些中国话题频入我耳。

首先是有人告诉我——北京的一些青年话剧人搬上舞台的同名话剧，反应毁誉参半。

我想这很正常。在一九八八年排演此剧，正如在一九八八年若排演苏联话剧《带枪的人》或中国六十年代的话剧《刘文学》一样，反应不那样倒不正常了。越是忠于原著，越会那样。越严肃，越似乎不严肃。不忠于原著，反应还会那样。来次时髦，黑色幽默一下，更会那样。

有人给我送来了一份刊物，其上登载了一篇抨击那一台话剧的文章。词语厉厉，愤慨之情流露字里行间。指责歪曲了原著，丑化了保尔。

我没看过那一台话剧，故难得文章要领。

接着，我自己闲读时，从一些报刊上发现如下标题的辩论：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一部好书吗？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一部坏书！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教我树立正确的人生观！

保尔，我永远爱你！

拒绝保尔！……

不一而足。

我从那些文章中，既看到了笔战双方的真实可信的坦率冲动，也窥透了文章背后报刊有意炒作的企图。

中国现在有许多严肃的话题有待讨论。

但可以公共讨论的话题毕竟有限。

故报刊捕捉到一个话题，往往像庸猫一下子逮住一只肥鼠了，不把“它”折腾得奄奄一息是绝不肯罢休的。

看过那些文章，我平静地想：

仍爱保尔的，只管爱将下去。

拒绝保尔的，也尽可以终生拒绝。

但关于一部书究竟是好书还是坏书，一字结论是大不可取的。

世界上有些文学作品，甚至可以扩大地说概及一切方面的书籍，自从它们问世那一天起就被公认是优秀的，经典的。它们现在仍是这样。它们将一直是优秀的，经典的。永远不会改变。

世界上有些文学作品和其他方面的书籍，一经问世就受到抨击和指责，甚至遭禁，但后来的时代给它们平了反，证明它们即使称不上是优秀的，经典的，但也不像当时被认为的，甚至被法律判定的是“坏”书。

左拉的某些作品的命运便是这样。

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也是这样。

司汤达的《红与黑》、霍桑的《红字》、卢梭的《忏悔录》，梅里美的某些短篇，都有过类似的命运。

但它们在经历了当时来自社会某些阶层的诅咒和唾骂后，越来越成为它们的作者的文学荣耀。

有些书的好坏优劣，经过了跨世纪的争论，至今仍难以一字定评。

站在巴黎起义者们的感情和立场看，《双城记》似乎是“坏”书——因为它将起义者描写为群氓、暴徒、杀人不眨眼的凶残者。

但法国史学家们却并不都这么看，他们认为该书也较真实地记录了“革命”可歌可泣的另一面——阶级憎恨的血腥性和残酷性。

《法国革命史》在许多国家——当然包括苏联在内的国家是禁止翻译出版的。苏联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们曾严厉地批判过它的“反动性”。因为它的作者对“革命”所持的立场，从根本上说是否定的。

但西方主流历史学派却一度对它倍加赞赏。因为它认真地探讨了“革命”或可避免的社会前提。

《水浒传》是中国古典名著。

但是许许多多西方读者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喜欢这一部书——因为它只不过描写了一批无法无天的“强盗”，而且宣扬“造反有理”，“杀人有理”。

谁能特别自信地在“好”“坏”二字之间对《金瓶梅》作一字定评？

谁能否认得了高尔基的文学成就？

但高尔基也和奥斯特洛夫斯基一样，为无产阶级革命写了一部长篇小说《母亲》。

如果说高尔基的《母亲》也许是遵革命之命的文学产物，那么车尔尼雪夫斯基可从来没做过无产阶级革命的座上客。但在他的《怎么办》里，也写到了一个早期改良主义革命家式的人物拉赫美托夫。

屠格涅夫的《父与子》中的儿子，俄国早期平民知识分子巴扎罗夫身上，也有某些模糊又矛盾的革命民主主义者的思想特征。

须知鲁迅先生也是同情革命并对中国革命者们的事业寄予厚望的。

革命毕竟曾是人类历史上极其重大的事件。其重大性绝不小于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文学对这一事件不可能不予以关注予以反映予以记录。当历史风暴尘埃落定，无论是为革命呐喊的革命文学，抑或仇视革命的反革命文学，控诉革命的阶级伤痕文学，倘以公正的平静的眼去看待，必都有其从不同立场不同角度不同侧面解说和诠释历史的特定价值。

以往的时代不允许我们这样。

在以往的时代里，我们的眼我们的思想受时代的左右也做不到这样。

现在我们可以了。

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所读过的某些书的幸运。

清王朝说《荡寇志》好得很，它的问世得到清政府官员们的大力支持，一经成书，即受“当道诸公”盛赞，推崇为维系“世道人心”的宝著。连清政府的官员们从南京逃到苏州，也不忘将《荡寇志》的版片带了去。而太平军忠王李秀成攻下苏州，搜而焚之。到了建国以后，革命的主流文学评论家们，当然也一直视其为“反动”之书。

但是在一九八八年，中央电视台拍摄的电视连续剧《水浒》，却正是以《荡寇志》为结局的。

山东某大学教授代古人而抗议，认为歪曲了“梁山好汉”，欲八方联络，筹资重拍，以正“农民起义”之垂史威名。

但史学界便有人指出：所谓“梁山好汉”们的“替天行道”，实际上并不能算作“农民起义”。因为农民起义的矛头，一向直指朝廷。而宋江们却是只反贪官，不反圣上的。正如鲁迅先生说的：一受招安，便去帮朝廷镇压别的和自己一样被逼无奈的造反者了……

如果，我们搪开这一切政治性的评论；如果，我们以文学赏析的眼光看《水浒》，它是名著的价值是否会更加突出？如果，我们以文学创作普遍规律的见解思想看《荡寇志》，它严重脱离现实，不正视时代尖锐的阶级冲突，闭门造车以悦当局的文学企图，是否也会显示得相当分明？

这里有一个最最基本的观点——古今中外人民大众的一切造反、起义和革命的行为，从来不是人民大众的罪过，也从来不是他们的领袖们的罪过；而一向是，完全是，彻底地是逼他们那样的当局的罪过。造反也罢起义也罢革命也罢，那是要拎着自己的头颅干的事。是要随时准备坐牢准备流血牺牲准备肝脑涂地的。而这从来不是人民大众愿意的“游戏”，也从来不是他们的领袖天生热衷的“职业”。

农民的起义是这样，工人的革命也是这样；在中国的历史上是这样，在外国的历史上还是这样。此观点并不等同于一般的政治的观点。恰恰相反，它是一种客观公正的观点，因而是符合历史真实的观点，是超越阶级立场超越政治思维的观点。在中国的，苏联的，以及世界一切国家的历史中，皆记载了人民大众一次又一次的起义和革命。

倘历史中有起义和革命，文学中竟没有关于暴动关于革命的文学，那么，不言而喻人类的文学史该多么虚假。

列宁说：“……这部书很有用，许多工人都是不自觉地，自发地参加革命运动的，现在他们读了《母亲》，会得到很大的益处。”

列宁说：“这（指《怎么办》）才是教导人鼓舞人的真正的文学。”“在它的影响下，成百上千的人成了革命家。”

列宁早已沉默。革命的岁月早已不在。一切关于革命的思想，早已被后来的思想者们一次次地细细地咀嚼过了。历史吐出的是渣滓，咽下去的是经验和教训。而那些经验和教训，对人类反省自身的社会法则和秩序是有益的。

高尔基的《母亲》不应仅仅因为列宁怎样评价过而被视为革命的书本式传单；《怎么办》尤其不应被今人简单地如此看待。

同样道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今天仍值得我们细细咀嚼一番。

而谁咀嚼式地读这本书后，都会本能地吐出某部分书中的思想，同时也必会咽下和吸收一些成分。

倘有值得咽下和吸收的东西，一部书也就不“坏”了。

传说猫有九命。

我的阅读体会告诉我，优秀的书也像猫一样，有多重甚至九重魂魄。随着人类社会的变迁，它们的某几重魂魄风干了，尘飞了，死去了。如果它们作为书只有这样一重或几重魂魄，那么它们也只有死去了。如果它们剩下的几重魂魄依然熠烁，那么它们作为书便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一份生命力，甚至会归于不朽。

《红楼梦》中永远也不会死的是爱情。

一百年后的中国人，肯定不再有兴趣谈论贾府的等级关系和阶级关系，而只为爱情伤感唏嘘，而只为某种繁华的没落惆怅。

以这样的阅读体会再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便觉得它至今仍有——不是三重书魂，而是三组维系其书魂将死未死的血管仍有一定的韧性。那就是：特殊时代的爱情；革命背景下从乡村到小镇到大城市躁动不安的社会图画；人与自己厄运不妥协的，可悲又可敬的抗争。文学的血液在这样三组血管里仍可回流。好比只剩下了三条枝杈仍未枯脆的花株。倘予以侍弄，仍有望散紫翻红……

我想，这便是它的今天的中国改编者们应浓淡相宜地落笔发挥的地方吧？

至于一名典型的阶级的战士对革命的忠诚，在我的眼看来，乃是它所注定了要死去的那一重书魂。

保尔无怨无悔的革命性当然也是要着力表现的。但不再是为了继续弘扬他那一种忠诚，而是要尽量可信地告诉今人——在革命的时期，在革命的大背景下，在革命的队伍中和革命的漩涡里，人会变得怎样？以及为什么？

鲜血和牺牲、革命的暴烈、反革命分子的暗杀和恐怖手段、阶级对阶级的仇恨和报复……

亦应在改编中有客观的表现，而不应从改编的过程中用忌讳的橡皮任意擦去……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重读之后，仍觉它的前七章写得棒。

关于初恋，它写的一点儿也不比某些著名的小说写得差劲儿。比如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比如屠格涅夫的《初恋》，比如与之异曲同工的《牛虻》……依我看来，保尔和冬妮娅的初恋，其实比亚瑟和琼玛之间的初恋写得好。起码不逊色。

七章之后仍有真实又真诚的感人之处，但也有些情节味同嚼蜡，令人无法读下去。如果别人对我没有要求，如果我自己不是承诺了那一要求，我便会放下不再读它。

那些地方是：与“托派”分子们辩论的情节；为了思想教育而不断召开的团的会议；那些动辄将别人们置于自己审视目光之下，严肃、严厉而又煞有介事小题大做的批评和批判——比如同志的妹妹出于亲昵而约之在星期六的晚上去打打扑克，他竟从单纯少女的身上看出了庸俗；比如年轻的车工弄断了一支钻头，他便似乎认为是什么新的动向，坚决地不给予承认错误的机会力主开除……

据我所知，奥斯特洛夫斯基本人并非工人的儿子。实际上他从小生活在一个较富裕的家庭。父亲是镇上经营有道的酒商。果真如此，那么他和冬妮娅的初恋，从家庭上看是门第相当的。中国早期一些介绍奥斯特洛夫斯基本人的小传，显然是将他和保尔混为一谈了，并显然是将保尔的少年当成他本人的少年了。

奥斯特洛夫斯基承认保尔身上有自己的影子，但是强调《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非是他的传记。

那么，保尔的童年和少年经历，保尔的初恋，是完全的虚构，还是另有生活原型？

如果是完全的虚构，整部小说为什么不能凭那种相当有水平的虚构能力“创作”下去？到后半部几乎变成了方方面面的泛泛的回忆片段式的组合？为什么风格和水平呈现了分明的差异？

也许，另有原型吧？

那原型可能是什么人呢？

我想到了书中的谢寥沙。

此书写作的起初和后来是否是这样的呢？——

他有一少年时期的朋友，他熟悉对方的一切方面就像熟悉自己，包括对方的初恋。他们的友情可能一直保持到青年。青年了的他们都成了红军战士，朋友加战友。后来，对方牺牲了……

在他决定要完成他的小说的时候，对方的少年经历浮现在他脑海里了。那是比他自己的少年经历更丰富，也更有色彩的。最主要的，一个工人的儿子走上革命道路的自然性，必然性，是要比一个酒商的儿子走上革命道路更符合一部革命的小说的文学逻辑的。

于是一个来自生活原型的文学人物诞生了，他给这个人物起名保尔·柯察金。

保尔起初是他的朋友加战友的化身。后来，保尔到了青年时期，他所熟悉和了解的素材用完了，这时他只有接着写他自己的青年经历。

那么保尔实际上是两个人的经历的组合——对方的少年时期，自己的青年时期。而保尔的性格，也是他和对方两种性格的嫁接。也许对方的性格并不像小说中的保尔那样，也许生活原形态中的对方更像谢寥沙，厚道又朴实。而对方的初恋的遗憾的结局，也非是由于对方“首先属于革命，其次才属于你”的原则所宣告的。是他将自己不无偏激的性格注入保尔身上。故他“改造”了生活原型，使之更贴近于自己所欣赏的一类……

这样，他自己在创作的过程中渐渐变成了保尔，而保尔所脱胎于的那个生活原型，则变成了保尔的亲密战友谢寥沙……

如此一种猜测，一旦在我头脑中产生，竟挥之不去了。

因为我实在无法解释一部书前后的差异何以那般鲜明。

当然，我也因自己头脑中居然产生这样的疑问深觉不安——奥斯特洛夫斯基毕竟是在全身瘫痪、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完成他的创作的。每一页书都是他用他最后一段生命的大消耗换来的。七章以后他肯定倍感生命不支吧？那么书的后部分不如前部分又是多么必然呢？

我过分挑剔地指出他的作品的不足之处，是否太不厚道呢？

……

在我重读的日子里，最使我感到突凸的一种说法是：

“什么？你将协助改编《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是叛徒呀你知道不知道？”

“可……可保尔只不过是一个文学人物啊！……”

“当然不是指保尔……”

“那么便是指作者本人啰？……”

告诉我的人点头。

我向他要证据。他拿不出证据。但却发誓真有那么回事儿。

他是研究苏俄文学的人。

后来我又向他的几位同行问过，他们中也有人承认，确乎耳闻过传言，但都无证据。正所谓空穴来风，莫须有之。

近十年中，随着苏联的解体，种种关于苏联时期的内幕、秘史之类，播议于中国。

但即使这一种传言，也并没有颠覆我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一部书的基本看法。

在美国，不是也有人言之凿凿地发现林肯原来是同性恋者么？

真是又怎样？

林肯将仍是美国伟大的总统之一，将仍是世界上杰出的政治家之一。

爱因斯坦、牛顿、伽利略、达·芬奇、托尔斯泰、高尔基、罗丹、毕加索……不是许许多多堪称伟大的历史人物，都被“发现”原来有这样那样的人格硬伤么？

有些是资料研究的成果，而有些是今人怀着阴暗的心理对历史人物的贬低。

奥斯特洛夫斯基不但是一名苏联的革命者，也是一个近代的男人。即使他作为革命者的一面不值一提了，那么他作为一个与病魔进行过顽强斗争的男人，在我这儿将永远是可敬的。

正如海伦·凯勒是可敬的。

正如霍金是可敬的。

正如印度第一位在英国获得法学博士学位的盲人大法官是可敬的。

何况，我面对一幅毕加索的画，并不去想他究竟有多少情妇……

我读拜伦的诗，头脑中也不会产生他和他同父异母的姐姐乱伦的情形……

我想，大学里的莘莘学子在听教授阐释相对论时，大约也是不会询问关于爱因斯坦的女人品味之高低的吧？

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

我看的只是一部苏联小说，我替别人们思考的只是这样的问题——在一九八八年，它真的值得改编成二十集的电视剧拍摄给中国人看么？它的内容够那么多么？哪些内容是艺术上仍有价值的，而哪些不是？在人物关系和情节方面，哪里留有发展的空白？怎样发展？……

我得承认，我为别人们如此认真，也是在获得读与想的愉快……

“万科”的负责人郑凯南来到了北京。她说计划八九月份开机，十一月份停机，争取春节期间播出……

我劝她彻底打消这一念头。连想都不要再想。因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当时已经六月初了。

她说事在人为，表现出了“只争朝夕”的精神。

我请她考虑以下几点：

一、编剧非是小工，到待雇的劳务市场上看几个顺眼的领走就是了。不错，北京是一流编剧云集之都。但凡一流的，便不可能是招之即来的。都正忙于创作是自然而然的。凭什么任谁一招，人家就踊跃而来？

二、如果只请一位编剧，一个月五集，二十集也得四个月。那就到十月份了。谁能一稿就达到投拍水准？改一稿，就十一月份了。改两稿，就年底了。改编《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一部特殊的小说，不反复修改行么？那类一天一集的快手，对这样一部小说而言，敢请么？

三、故我认为，十月份能定稿就不错了。还要将剧本译成俄文，还要到俄罗斯或乌克兰去选景，选演员——实际上只能做冬季开拍，跨年度拍春夏景的打算。

四、为了保证这一时间表也不落空，为了尽量往前赶，以给予拍摄筹备更充分的余地，我主张请二至三位编剧。尽管我的经验吿诉我，除了独立成集的情况下，合作不是什么上策。

郑凯南默默听我分析完，也开始客观看待她的策划了。

我又提醒她以下几点：

对此策划，万不可在商业回报上期望过高。因为现实清清楚楚地显示了，看这样一部由苏联的小说改编的电视连续剧的中国人，肯定不会如她想象的那么多。

不容许对原著进行多层面多角度的补充、改造和二度创作，照搬原著，实在没什么重拍的意义。

不要预先确定集数。从容而又饱满地产生多少集，便应是多少集，任意抻长不可。

她说：“你如果确实不能加盟改编，那么就为我们做剧本总监吧！”

我说——不要用什么“剧本总监”来套牢我。我不能接受这临时委任，不能承受什么“总监”之重。但是我真心地愿帮她联系改编者。

我说——我有一个观点——对任何一段历史，对任何一部历史小说，今人都是可以重新看待，都是可以改编为影视的。这一点概无例外。秦始皇没有争议么？武则天没有争议么？雍正没有争议么？何况一个虚构的文学人物保尔？当今之中国人对他的那点儿争议，实在不足以成为影视从业者对一部书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它定会传染艾滋病或麻风病的心理障碍。那倒显得我们中国人对文学的识辨能力和扬弃能力太低下了。无论中国的革命还是苏联的革命，都是人类历史中的大事件，既打着时代的种种烙印，也包含着某些超越革命时代的永恒的主题，所以都值得文学和影视二次地、多次地咀嚼。恰恰是有争议的历史，有争议的文学，有争议的人物，不管是历史人物还是文学人物，更值得再认识，再反映，再力求客观地加以分析——我坦率承认我支持“万科”的策划，其实也是想通过“万科”的实践，巩固自己的观点……

我和郑凯南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交谈，到此基本结束。

隔日晚，她来我家，并带了一台小录音机，希望我能将第一次交谈所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让她录下来。

我困惑地问这究竟有什么必要？

她说她希望某些支持她和反对她的人也都听听。

我只得又简略地重复了一遍。

我看出，她并没像我那么认真地又读一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可能她对它的执迷，仍基于初中时代或高中时代初读的感动。看出她对如何改编，尚无较具体的、较成熟的、较自信的主见。显然，她性格中有一种可贵，那就是近乎男人有时豁出一遭去的果敢，而不是优柔寡断举棋不定。但一部影视作品的成败，仅凭果敢是不够的。显然，深圳市委宣传部答应投入的数百万，也是她的果敢的基础，但那只能保证“万科”在经济上利益不至严重受损，同样不能保证一部影视作品的成败。

保证的前提只能是剧本。

我当然也看出，对这一前提，她是何等地依赖于我。希望借助我的信心，巩固她自己的信心，并进一步获得更多的方面更多的人对她的支持。

我不免有点儿警觉起来。因为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无论谁，太被别人依赖了，谁最终都难免有陷于被动难以自拔之时。我也不免有点沾沾自喜起来。因为被别人所信赖所依赖的感觉，每每也是怪好的感觉。它使人觉得，原来自己对某件事的成败还挺重要似的。

在两种矛盾心理交叉存在的情况之下，我又谈了几点：

一、就电视剧而言，普遍的特点是近景和中景画面的剪辑组合。最好的电视剧差不多也是这样。这使看电视连续剧的观众心理容易呈现空间框定的囚禁感。对人眼也是如此。人眼永远渴望看到开阔的外景和远景。人眼这一种渴望在看电视连续剧时，并不是自行地消弭了，而实在是被压制了。倘一部电视剧的四十五分钟始终是内景，无论那内景是帝王的宫廷还是穷人的草棚，内容无论是在吵闹还是抱头痛哭还是乐沸盈天之类强剧情，看完都是很累的。累心又累眼。进一步说，我甚至认为是有碍于健康的。我早就想在报上发表文章，劝电视观众看完即刻要到户外去，做做深呼吸，散散步，眺望眺望高远的夜空。

而俄罗斯的或乌克兰的土地，将为拍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提供最辽阔的异国风光。原著也提供了充分展现的根据。这根据是原著所提供的宝贵成分之一。改编和拍摄过程中要用够，用尽，用到家。好比当今之中国商企人士们常说的——对国家的优惠政策要用到的那种程度。

总之，力求在摄影方面，拍成一部远景多多的电影式电视剧。不要怕人物们在荧屏上未免太小太远了。小就小，远就远，分不清谁是谁就分不清。天地山川原野树林河流有时不但也意味着是影视的角色，而且可以在必要之时是主角，而置人物于配角地位……

二、现在国产电视剧的插曲，要么港台韵味儿，要么流行唱法。有的词曲相当不错，但也难逃二者窠臼。而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其后的改编和拍摄中，要特别考虑俄罗斯民歌或乌克兰民歌的作用。这两个民族的民歌，和他们的其他艺术一样，是既相当有特点也相当有魅力的。那一种深沉忧郁思绪绵绵又感伤无穷的歌魂，与蒙古长调有共同之点。不要等剪辑完了，再见缝插针地楔歌铺曲。要在剧本改编中就明确音乐也是这一部电视连续剧的主要艺术成分之一。

广阔的远景，优美的音乐，动听的歌唱——未来的电视剧，应有唯美片段的追求。但不要太刻意。所谓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结合原则在此剧中用得上，可理解为写实的情节和唯美片段的结合。

三、爱情——这我们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已经太多了。或者是爱情与宫廷阴谋；或者是爱情与金钱交易以及与权力的交叉交易；爱已变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而击倒爱情的又似乎只是男人和女人间的物化因素了；似乎爱情已变成了根本没有原则也根本不必有什么原则的东西。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提供了另一类爱情的样品。不是样板，而是样品。在此样品中，爱是有硬度的——体现在保尔身上；爱是有理性原则的——体现在丽达身上；爱是遭到了伤害的——体现在冬妮娅身上。但这伤害不是金钱、权力和地位造成的，而是男人襟怀的狭隘造成的，因而有《奥赛罗》的特征。这一特征对男人具有永远的教育意义；爱也是有奉献的，体现在达雅身上。

将这一组组在厚重的革命的时代氛围的强化下的爱情写好，对于世人今天误解爱情和金钱和权力的关系也是有意义的。将爱情和革命对立起来，正如将爱情和金钱和权力结合起来一样，都是时代对人的异化……

四、保尔在原著中，尤其在他参加了革命，为革命负过伤，立过一些功以后，便似乎总以彻底的革命者自居了。他总在教育别人，动辄批判别人。他很少受到别人的教育。老一代革命者似乎都很欣赏他彻底的革命性。只有丽达含蓄地教育过他——一个革命者的心中，通常情况之下也是不必而且不该只有革命和红旗的……

故我们应该在改编中将保尔同志定位于一个不断成熟中的革命青年。他的成熟也要靠别人对他的教育。比如朱赫来，比如丽达，甚至他的老母亲。这种成熟也不该只体现在对革命的认识方面，还应体现在对人生的其他方面——比如爱情啦，亲情啦，理解啦，宽容啦，自我否定觉悟，自我反省意识啦，等等。这样的一位保尔，才可能使今天的中国观众感到平易近人，可亲，可爱，由此感到可敬……

五、关于英雄主义——英雄主义不只是纯粹政治的概念，也是精神美学方面的概念。有时它是带有显著的阶级色彩的，有时亦是超阶级的。所以，江姐，许云峰，夏伯阳，柯楚别依们是阶级的英雄；而丹柯，普罗米修斯，长坂坡勇救阿斗的赵云，千里走单骑的关羽，独守长坂桥头的张飞，身上所体现的是接受美学意义上的英雄主义。《九三年》中描写英法之战，有一名根本没被雨果赋予名字的法军上尉。他在他的部下全部阵亡以后，一手撑军旗，遍身鲜血地屹立于阵地，面对渐渐围上来的英军轻蔑地说出一个字是——“屎！”

雨果的笔触在此顿然而收。

那一场英法之战非是阶级的对垒与搏杀，也很难说两国之间哪一方正义哪一方非正义。

但那法军上尉身上显然具有英雄色彩。

从接受美学的意义讲，作为军人，他是英雄。因他毕竟不是在为进犯英国而战，毕竟是在为保卫法国而战。革命是靠参加革命的人们的种种英雄表现才最终成功的。在那些普遍带有阶级色彩的英雄表现中，是否也有超阶级的英雄行为呢？比如为了救战友而牺牲，为了救妇女儿童而牺牲，为了大多数人不冻死不饿死而自己忍饥受冻……当阶级冲突的大剧落幕，具有美学意义上的英雄主义仍能使人怦然心动。要提炼这一点，加工这一点，补充这一点。和平的世纪，商业的时代，为自己而“英雄”的人和事太多了。这种现象也快充满了文学和影视。注入一些英雄主义，不管是阶级色彩的英雄主义，还是超阶级的，要得。首先，从文艺之接受美学的意义就要得。我可以肯定人们不太会拒绝这一点……

六、关于革命的暴烈和反革命手段的恐怖，不应采取回避态度。原著中已提供了影视表现的根据，影视理应比小说表现得更到位。一切革命都是被逼出来的行动。它一旦成为行动了，它就有自身的规律了。幻想它不暴烈，幻想它的敌人不那么残酷地镇压它是天真幼稚的。揭示它被迫暴烈的规律，比之煞费苦心地掩饰这一点要来得深刻……

我觉得郑凯南对我的这些想法懂了，又似乎没全懂。而我认为，我恰恰是在谈改编，每句话都没太离谱。

我暗想，我最终对她的策划的态度，要看她或他们对我的种种建议的态度而定……

第二天她返回了深圳。

两天后我接到她从深圳打来的电话，说关心她的策划的各方面朋友们，对我的建议虽也有这样那样的歧议，但无原则性的反对。甚至，也可以说基本上是同意的。

“从现在起，我们的策划就算正式启动了！”

她的语调颇兴奋。

我纠正她：“不是我们的策划，是你们‘万科’的策划。”

她说：“但你已经算登上我们的船了。”

我说：“不，我不登船。但我愿在岸上帮你们拉纤。”

她说：“再表个明确点儿的态度吧！”

我说：“好，让我考虑三天，联系三天，之后向你举荐改编者。”

就这样——一个星期以后，我做起了我的两位同行的责任编辑。他们是——万方和周大新。

事实上，居京至今，我的单位工作始终是编辑。而且，自信是称职的编辑。

能有机会做万方和周大新的编辑，不但是我情愿之事，也是我愉快之事……

[1]“文革”中的一种形式。每天早、中、晚三次集体立于“敬祝台”前，挥动毛主席语录，高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云云。

第二章

“钢铁”的改编中，需要某种冷的、粗鲁又桀骜不驯的、凛然而有硬度的成分。即使在少年保尔的身上，也同样需要赋予这些成分。并且作为影视人物，应比文学人物表现得更突出。没有必要美化保尔身上的这些成分，但是必须明白，只有强调了这些才更是保尔。正如只有让观众看到一个男人的猜妒，才能让观众认可银幕上高大威武的黑人统帅是奥赛罗……

在我记忆中，曾见过万方一面。若记得确实，也就仅仅见过一面。那时我已从北影调至童影，似乎是在童影召开的一次创作座谈会上。握过手，却未交谈什么话题，也没听到她发言。在我印象中，她是那类娴静的女性，善于表现倾听的耐心，不太喜欢作热忱的发言。

据我所知，她是支持过我们童影的编剧，为童影写过很好的剧本。遗憾的是我一九八八年底才到童影，没看过她创作的儿童电影。但去年，我看过她是编剧的那部获奖影片《黑眼睛》。在北影的一间小放映室看的。导演陈国星邀请我看的。几乎是放映给我一个人看。不，不是几乎，就是专放映给我一个人看的。只有导演陈国星和剪辑坐在我的后排陪我看。当时《黑眼睛》还没配上音乐。我是第一个看到它的观众。

我很喜欢《黑眼睛》。

欣赏主角的表演。

当然的，首先是剧本好。

映罢，我也首先称道的是剧本。

《黑眼睛》中有这样一处情节——女主角回到姐姐家，听笼中鸟叫，听床上有婴儿的咿呀之声，知是姐姐的小孩已出生了，循声走至床边，抱起亲偎……

这情节使我感到很别致，亦感到遗憾顿生。

那遗憾是什么呢？

我当时没想明白，也就没说。

回到家里仍想……

第二天来到北影剪辑室，向陈国星坦率谈出了我对那一情节的看法——我认为他拍得还不充分，剪得也太突猝。想那身为盲女的女主角，几乎什么声音都听到过了，唯没听到过婴儿的咿呀。在鸟叫的间断声中她听到了，那么她脸上会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呢？那婴儿的咿呀对她的耳是多么新奇美妙呢？她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么？导演为什么让她立刻就抱起婴儿呢？仿佛她早已知道姐姐已生了小孩儿，仿佛她早已晓得床上正有一个婴儿等着她去抱起似的。她的双手此前抚摸过许多东西，但却还没抚摸过一个婴儿——那么让她的双手从容地抚摸呀！抚摸婴儿的小脚丫，抚摸婴儿的小手，抚摸婴儿的小脸蛋……在一系列从容的抚摸中，演员身为盲女的表演，不是获得了充分显示的机会么？而观众不是能从此种表演中，获得了欣赏的愉悦么？

陈国星问：“那么，这一番表演的意义何在呢？”

我问：“为什么要这么理性呢？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问题呢？有时完全可以不问意义，演员本身准确的表演分寸即意义。它是电影魅力的一部分。为了保证这一部分的存在，甚至应该剪去某些虽与主题关系紧密，但毫无表演欣赏价值，毫无情境感受价值的片段。须知归根到底，对于人物电影，观众是通过对演员的喜欢、感动，而喜欢一部影片，而感动于一部影片的……”

陈国星最终高兴地接受了我的意见。

他说他一定要补拍……

也许，正因为我对朋友们的作品的认真态度，编剧朋友们愿意将他们的剧本给我看，导演朋友们愿意我参加看他们的样片……

从此，我觉得对万方的编剧水平，有了较深刻的感性的了解。

是我建议郑凯南应选一位女性编剧加盟改编。在我想来，保尔·柯察金这一文学人物短促的一生，曾与三位女性文学人物发生爱情“事件”，在改编过程中听听有水平的女性编剧的创作见解，对更加艺术地处理那三次爱情“事件”是有益的。

郑凯南提到了三位女性编剧的名字，我摇了三次头。我不是认为她们不够水平——我希望的那位女编剧，她应对苏俄文学有“模仿”的能力。也就是说，经她改编的剧本，应像是苏俄编剧的作品。毕竟，我们是在改编人家的一部著名小说，起码对话应有苏俄“语味儿”。如果连这起码的一点都做不到，翻译过去岂不让人家笑话？

郑凯南犹豫再三，又说：“万方如何？”

我不禁一拍头：“怎么把她给忘了！”

郑凯南问：“你同意？”

我说：“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就是她！”

其实，我也不清楚她是否曾深受苏俄文学影响。但由直感产生的一种信任程度告诉我——她是最佳人选。

几天后我们见了一面。并没多谈什么。我认为对她那种编剧，我这当编辑的有什么建议点到即可。

她走时欣然接受了改编原著前七章的任务。

她出手之快令我自愧弗如。半个月后即交来了七集电脑打印的剧本。

郑凯南先看的。

她在电话里说：“有点儿散，有点儿平，但是总体印象还不错。”

我看完后，在电话里说：“第一稿能达到这种程度已很可喜。情节再集中一点儿会更好。”

于是讲定由我向万方谈修改意见。

在我的记忆中，万方第一集的片头是这样的：

舍佩托夫卡小镇全景……

中景……

保尔的家……

瘫痪在床的保尔……

旁白：这是乌克兰边陲的一个小镇。这个全身瘫痪双目失明的人就是我们的主人公。你们知道他是谁么？他就是保尔·柯察金……

凯南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地这样说——像孙敬修老爷爷讲故事……

我也不认为如此开始好。

在我的建议下，万方将片头改成了这样的：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线的场面：士兵冲锋，机枪扫射，炮弹落到战壕里，士兵倒地死去……

画外音：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仍然进行着，俄国在战争的灾难中挣扎呻吟。

响起教堂的钟声，一座教堂的顶楼上大钟在一下下摇荡，发出沉重而又响亮的声音。

钟声在小城舍佩托夫卡的上空震响。阳光从一团团乌云的缝隙间照射下来，舍佩托夫卡躺在宽阔的原野上，两条闪光的铁轨从小城中伸出，延伸向天边。

画外音：这是保尔·柯察金的家乡，小城舍佩托夫卡。几天前游击队刚刚从这里撤走，留下一些枪支和弹药。现在德国人来了。

片头一过，镜头切入教堂，闪亮的烛光照亮了耶稣受难壁画。

神父带领众人在举行弥撒。

神父：（声音低沉而洪亮）“让我们一齐向主祷告吧。主啊，求你拯救我们，求你垂怜我们，让我们的灵魂得救。”

众人：（齐声）“主啊，求你拯救我们，求你垂怜我们，让我们的灵魂得救。”

神父：“让我们为前方的将士祈祷，在你的光辉之下驱走死亡的阴影。”

众人：“让我们为前方的将士祈祷，在你的光辉之下驱走死亡的阴影。”

神父：“让我们为在陆地上在海上旅行的人祈祷，让他们平安地返回家园。”

众人：“让我们为在陆地上在海上旅行的人祈祷，让他们平安地返回家园。”

神父：“让我们为仇恨我们的人祈祷……”

教堂外的大街。几个德国军官骑着马飞驰而过。

教堂内，人们齐声唱圣歌。其中有保尔的母亲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

玛丽亚的眼里闪着虔诚的光，不住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玛丽亚：（喃喃地）“求主保佑我的儿子，保佑阿焦姆和我的保尔……”

歌声从教堂的窗口传到街上。

街上，德国士兵在往墙上刷糨糊，贴布告。

做完弥撒的人们从教堂里走出来。母亲玛丽亚和阿焦姆也夹在人群中。

人们注视着贴布告的德国人，等待着他们走远之后纷纷挤到布告前。一个男人从胸前摘下夹鼻镜戴上，念布告：“布告，本镇全体居民，限于二十四小时内，将所有枪支及各种武器缴出，违者枪决。”

母亲玛丽亚不安地向四周望望，所有的人都面色阴沉。

保尔家。夜晚。

少年保尔躺在床上睡着了。一个高大身影走进屋子，来到他床前，是保尔的哥哥阿焦姆。

阿焦姆伸出手，轻轻推推保尔的肩膀，保尔甜美地咂咂嘴继续睡着。

阿焦姆：（用力推他）“保尔，醒醒，你醒醒！”

保尔翻了个身，仍然没醒。

阿焦姆干脆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保尔：（惊醒过来，揉着眼睛）“阿焦姆，是你！”

阿焦姆：“快醒醒，我有话问你。”

保尔：“什么事？”

阿焦姆：“你看到德国人贴出的布告吗？”

保尔：“布告？什么布告？”

阿焦姆：“到处都贴了，收枪的布告，难道你没看到。”

保尔：“看、看到了。”

阿焦姆：“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把枪拿回家？”

保尔：（迷糊地）“你说什么呀，什么枪？”

阿焦姆：“你别给我装糊涂，前些日子游击队在城里发了枪，许多人都拿到了。”

保尔：“是，好像是这样。”

阿焦姆：“那你拿没拿？”

保尔：“没有。”

阿焦姆：（怀疑地望着他）“真的没拿？”

保尔：（躲开哥哥的眼睛）“没拿就是没拿。我可以睡了吗？”

阿焦姆：（一把拎住他的胳膊）“你给我坐起来。”

阿焦姆把保尔拉了起来。

阿焦姆：“你看着我的眼睛。”

保尔：（望着阿焦姆，不由吞吞吐吐地）“我，我是想弄一支，可等我去的时候都发完了。行了吧。”

阿焦姆松开手。保尔躺下了，闭上眼睛。阿焦姆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保尔偷偷睁眼看他。

阿焦姆：（在屋子中间站住）“我刚从车库回来，德国人从中午就在搜查，有两个人家里搜出枪，已经抓去枪毙了。”

保尔的眼睛一下睁开，愣愣地望着阿焦姆。

阿焦姆：（盯着保尔）“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保尔呆滞地点点头。

阿焦姆：（两步走到床前，凑近保尔的脸）“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没有拿过枪吗？”

保尔沉默。

阿焦姆：“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保尔：（支吾地）“我，我撒谎了。”

阿焦姆连自己也没想到，一把揪起保尔，“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我觉得万方是一位有才能的编剧。

她创作思维中一种堪称优秀的素质，与女作家王安忆、范小菁有相通和相同之处。那就是——艺术化寻常生活的才能。她们这一种才能，是男性作家和编剧往往想要达到却根本达不到的。苏联电影《两个人的车站》《秋天的马拉松》《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以及日本电影《幸福的黄手帕》《远山的呼唤》《望乡》等，包括法国电影《巴黎的最后一班地铁》，在编剧上显然都需要万方那一种才能。

我甚至觉得，她的编创风格中，也许还有一种仿佛信笔流出的、不经意似的轻喜剧意味儿。因为是不经意似的，所以相当自然。这主要体现在儿童的、少年的、女人们之间的，以及儿童、少年和女人们的对话方面。从她改编的剧本中看出，她驾驭这方面的对话能够轻松自如，胜任愉快。这可能与她本人性情有直接关系，是可以叫作“固定资产”的一种素质。故我认为，日本电影《寅次郎》、美国电视剧《我的家》等，都是她大有用武之地的题材。

但“钢铁”的改编中，需要某种冷的、粗鲁又桀骜不驯的、凛然而有硬度的成分。即使在少年保尔的身上，也同样需要赋予这些成分。并且作为影视人物，应比文学人物表现得更突出。没有必要美化保尔身上的这些成分，但是必须明白，只有强调了这些才更是保尔。正如只有让观众看到一个男人的猜妒，才能让观众认可银幕上高大威武的黑人统帅是奥赛罗……

而这些特定的编创要求，或许是她那优秀的艺术感觉所不兼备的。起码，是稍缺的。

如果万方的创作实践由编剧而转向小说，那么，依我看来，在各领风骚的当代女作家群中，她笔下的小说的风格当会很像张欣吧？

那是一种以中年女性特有的、成熟又女人味儿十足的眼和心思看待生活的风格，宽容多于谴责，有调侃但不刻薄，她们将善意本能地倾向于女性人物，她们虽也细致地揭示男性的弱点但并不大惊小怪，最主要的，她们不愿过分伤害笔下的每一个有缺点，包括有严重缺点的人物，连她们批评那样一些男女的态度也几乎是温情脉脉的。因为她们在理念上承认每一类人性的缺点都有一定的理由。

起码张欣早期的小说给我如此印象。那一种纯女性的，明显区别于男性而又似乎是中性的小说的风格，在当代中国文学中是有特殊意义的……

……

后来，我向郑凯南建议——应将万方改编的七集，压缩为五集。

我的考虑是——前七集剧本与原著前七章的内容几乎完全一致。而原著前七章的内容，乃一切从前和现在看过它的人最为熟悉的内容。没有什么新的细节、情节和内容注入，观众是否有耐心一直坚持看到七集？

据我想来，一般人们对自己最为熟悉的文学内容改编为影视内容，起初的观看心理大抵是这样的——演员是否符合自己的想象？情节结构有哪些改动？有什么新的内容没有？

这一种心理，完全可以支持人们看完一场由文学作品改编的电影。也可以成为人们在家里守着电视机看完二三集电视剧的前提。但要希望人们靠这种心理执着地看到七集，未免太一厢情愿了。

“钢铁”的前七章不同于《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雍正王朝》等文学作品。后者们具有很强的戏剧性，矛盾冲突也很尖锐。而“钢铁”没有这些改编为影视的有利因素。它的前七章在苏联的电影中，只不过被压缩为十几分钟的内容。并且观众能接受那一种压缩，并不觉得缺失了什么重要的情节。

这就证明，原著前七章，是完全不必用七集那么长的电视剧集数来铺展的。在没什么新内容注入的前提之下，尤其不必。偏要用七集来铺展，肯定伤害观众的耐性。

我对郑凯南的建议，实际上是自我保留的建议。

依我的估计，那一种耐性也许最多只能维持到四集。

郑凯南并不情愿接受我的建议。

在她，另一种非艺术原则的考虑可能是这样的——“万科”付了七集的稿酬……

于是我的建议成了苦谏。

对我的苦谏她仍不情愿接受。

她甚至说：“我看挺好的，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于是我这个做责任编辑的人陷入了两难之境。

如果我放弃我的想法，我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编辑的责任。如果我多此一举，可能结果是自讨没趣。

我还是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做了。

实际上我将七集压缩成了三集半——加进了若干新的情节片段，补足为四集。

我将删减下来的三集半另装一只信封，两部分同时交给郑凯南。

我说：“你先看看删减下来的内容，自己掂量一下，考虑它们被拍成电视剧是否特别值得？然后你再看删改过的剧本，问自己是否觉得缺了什么重要内容？”

她当时沉着脸什么也不说。

她走后我心难静，不知她究竟会对我的固执做怎样的宣判。

第二天晚上她打来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是不错。紧凑多了，也觉得好看了。”

听得出，她很高兴。

她又说：“奇怪，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确实应该进行压缩呢？”

我心一块石头落地。

为“钢铁”的改编做责编，我挺累心的。

这里有必要说清楚一点——将万方同行的七集剧本压缩掉了三集半，并不意味着她本人创作上存在什么水平问题。而是因为我们——具体说是我和郑凯南，再具体说是我本人一开始要求她将原著前七章改编为七集的。集数是我给她定的。尽管我主张不要预先确定集数，但实际上郑凯南希望改编为二十集的设想，始终先入为主地，在改编的不同阶段不同程度地影响着我。也不是她时刻提醒我二十集的原则不可破，而是我这位责编希望能尽量成全她的“二十集情结”。

即使我自己将原著前七章改编为七集，发挥到最好的水平，也不可能比万方同行的改编更紧凑。换言之，如果我一开始不是错误地，“计划”性地要求她改编成七集，而是明确地要求她将前七章的内容限制在四集以内，她的优秀的编创才能也许会得到更充分更能动的发挥，所产生的剧本将可能比经我压缩后的结果更令郑凯南满意，艺术上更达标。

压缩后的片头变成了这样的：

乌克兰挂毯的图案充满屏幕……

枯槁的老妇人的手，操熨斗缓缓熨过……

于是，在水汽中熨出了一行演职员表……

熨斗熨回来——水汽中演职员表换了一行……

针织披肩的图案充满屏幕……

不同色彩的丝绸质地的衣裙的不同部分充满屏幕……

熨斗缓缓熨过去，熨过来……

枯槁的手显示出老妇人命运的沧桑……

动作那么娴熟，亦那么机械——告诉观众那是她生活的主要内容之一……

淡淡的水汽中，一行字幕被熨去，一行新的字幕被熨出……

忧郁动听的音乐伴随片头……

这片头是“排除法”的结果。

预先我提出了如下常规的片头供郑凯南参考：

一、乌克兰大地春夏秋冬的自然风光——原野、河流、森林、村庄作字幕衬底……

二、保尔的家乡舍佩托夫卡小镇的街道、教堂、院落、各式房舍（穷人的和富人的）作字幕衬底……

三、剧情片段作字幕衬底……

四、静物摆放作字幕衬底——少年保尔上班拎的旧饭盒、鱼桶、鱼竿；青年保尔的军帽、军靴、军刀、枪，以及他爱看的书《牛虻》……

五、按打字机的女性的手，当然是达雅的手……

等等。

第三种片头我最不喜欢，建议郑凯南不予考虑。她接受了我的建议。

第一、第二种片头配上音乐也会挺美——但我想，展现乌克兰自然风光和保尔家乡小镇的面貌，剧中有很多机会，搞到片头上以后再出现在剧中，似有画面的重复之感。

此考虑郑凯南也同意。

第四种片头她认为常见，我有同感。

第五种片头——不但更常见，而且在我和她共同的记忆中，似乎是《保尔·柯察金》这部电影的开始……

以上既一概地排除了，我的头脑，则便只能想出那么一种并不高明的片头将就了。

我看出郑凯南很不喜欢它。但她没直说。

我自己觉得它还不至于讨人嫌。我希望此剧的片头静悄一点儿，朴素一点儿，朴素中显得庄重一点儿……

我觉得现在中国电视里播映的某些电视剧太闹腾了。从片头开始就闹腾。有时晚上调台，一场闹腾接一场闹腾，占满了黄金播段。电视剧如此。节目板块也如此。电视似乎成了躁动不安之物。

我希望“钢铁”的第一集剧情进展较快捷——那一郑凯南不喜欢的片头能使我的设想实现：

演职员表在轻轻的音乐声中几乎静悄地过完——镜头拉开，保尔的母亲在院子里熨为富人家洗过的衣物；保尔在院子的一角擦着他上班拎的饭盒……

教堂的钟声传来……

母亲：“保尔，去问问瓦西里神父，为什么上午敲了两遍祈祷钟？”

保尔：“妈妈，我对上帝的事不感兴趣。”

母亲：“但是我非常关心，快去！”

保尔无奈苦笑，将擦得锃亮的饭盒挂在院门上……

保尔走在无人的镇街上——一条狗寂寞地卧在某人家院外……

保尔吓它，它反而起身跟着保尔走……

保尔站立教堂钟楼下，仰头喊：“瓦西里神父，我妈妈问您，上帝今天怎么让人们作两次祈祷？……”

狗也仰头看……

瓦西里神父继续扯钟绳——同时向保尔俯下身来，长袖子当空一拂，又一拂……

显然，瓦西里神父希望保尔赶快离开……

狗又懒洋洋地卧下了……

保尔：“您倒是回答呀，我还得回去转告我妈妈呢！”

狗突然竖起了耳朵……

狗机警地站了起来……

钟声停止，瓦西里神父的身影从钟楼消失……

静……

保尔正困惑间，听到了一阵整齐的声音渐近——那是无数皮靴和马蹄踏在石路上的声音……

保尔循声望去……

狗更加紧张，随时准备怒吠……

一排亮晶晶的钢盔出现在街角——德军士兵的队列四人一排，沿街趾高气扬地走来……

闪亮的钢盔，闪亮的枪身，一张张傲慢冷峻的面孔，一双双机器人般目不旁视的眼睛……

小街很窄——四人一排的队列几乎占满了街距，齐步走来……

一排排皮靴踏在石路上，声音鼓点般有节奏……

狗没叫，突然夹尾跑了……

保尔却被那气势震慑呆了，望着，不由得贴墙而立……

德军的队列从保尔身旁走过……

没有一名德军士兵看他一眼，但保尔向墙上贴得更紧了，屏息敛气……

最后一排士兵从保尔身旁走过——最边上的一名士兵左手拎着一只小三角桶，右腋下夹着一卷纸——他站住了，上下打量保尔……

保尔惴惴不安的脸……

小三角桶落地，发出很响的声音——桶中的糨糊溅到了保尔脸上……

保尔呆望德军士兵，缓缓举手，欲拭……

德军士兵一手抓住他头发，使他的头撞在砖墙上，咚地一响——同时那士兵的另一只五指叉开的手，将一张布告按在墙上……

德语——“贴！……”

保尔家。

母亲望着窗外——可见街上一名德军士兵站岗的背影——母亲不禁在胸前画十字……

扩音喇叭传来德国人用生硬的俄语宣读布告的严厉声音——大意是命令镇民交出游击队留下的枪支，违者枪毙……

哥哥阿焦姆瞪着保尔……

阿焦姆：“撒谎！……”

保尔挨了一耳光……

保尔捂着脸，转身从床下取出了一支步枪……

哥哥夺枪在手，朝地上一劈，步枪断为两截……

哥哥：“如果被德国兵搜出来了，那么被枪毙的将首先是我——你的哥哥！……”

保尔垂下了头……

哥哥用一件破衣服将断枪卷裹起来……

母亲走到了保尔跟前，数落他：“保夫留沙，你为什么要喜欢枪？为什么要往家里藏枪呢？！……”

保尔倔强地：“将来干掉欺压穷人的坏蛋们……”

母亲又画十字：“上帝呵，你听听我的儿子这说的是多么可怕的话！……”

哥哥扭头，目光严厉地瞪保尔……

在原著中，除了哥哥阿焦姆怒打堂倌普罗霍尔替受其欺辱的保尔出气的事件，几乎再就没有表现兄弟间手足亲情的情节。倒是成了革命者的保尔，后来很有些瞧不起自己的哥哥——这是我极其不喜欢原著的地方。

为了使剧中多点儿亲情的温馨，压缩后的剧本增加了这样的情节：

满脸乌黑的阿焦姆提着饭盒下班了……

洗衣服的母亲说：“回来了，保尔正在屋里生你的闷气呢！好阿焦姆，你不要再惹他不高兴了。”

阿焦姆：“妈妈，瞧您说的，难道我一向是一个招惹弟弟不高兴的哥哥么？”

阿焦姆刚进屋，保尔腾地从二层铺上跃下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保尔气势汹汹地：“我的皮球呢？！”

阿焦姆：“街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群架，我还以为其中肯定有你呢！你干吗那么凶？就是你从臭水坑里捡回来的那个破皮球么？喏，在那里！……”

窗台上，晒着几片皮子……

保尔：“你干吗要破坏我心爱的东西！”

阿焦姆：“心爱的东西？说得好听！我要用这些皮子为你做一双皮鞋，瞧你脚上穿的，那也算是鞋么？”

保尔脚上的两只鞋都露脚趾了……

保尔：“我不要什么皮鞋！我要你还我的球！”

院子里。

母亲一边晾衣服一边大声地：“保尔，不许跟哥哥吵！”

母亲话音方落，阿焦姆连连倒退而出，收不住脚，一屁股跌坐于地……

夜晚。

保尔从上层铺朝下偷窥——阿焦姆在一小截烛光下用砂纸磨那些皮片……

蜡烛燃尽，烛苗晃几晃，灭了……

阿焦姆无奈的叹气声……

某日早晨，一家三口在吃饭，母亲饭前虔诚地画十字……

阿焦姆离开了饭桌：“保尔，过来！”

保尔走了过去……

阿焦姆：“坐床上。”

保尔服从地坐下……

阿焦姆：“保尔，亲爱的弟弟，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阿焦姆扒下保尔脚上的两只破得像张了嘴似的鞋，并用自己的大手掌擦保尔的脚底板。接着，撩起床帘，从床下取出了一双自己做的自己漆黑了的皮凉鞋，替保尔穿在了脚上……

阿焦姆用自己工作服的衣袖将穿在保尔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阿焦姆：“保尔，满意么？”

分明地，保尔十分满意，十分感激，但却眼瞧着皮鞋，一声不吭……

阿焦姆站起，沮丧地：“唉，我这个不幸的哥哥呀，看来我是永远也不要指望从你这个弟弟口中听到一句感激的话了！……”

他抚摸了保尔的头一下，提起饭盒走了……

锅炉房。

保尔双手捧着皮凉鞋说：“谢寥沙，送给你吧！这虽然是我哥哥为我做的，但做得很不错不是么？瞧你的鞋，像要追着咬人似的……”

谢寥沙低头瞧自己鞋，果然那样，一只还用绳捆在脚上……

谢寥沙穿上了皮凉鞋……

保尔：“谢寥沙，满意么？”

分明地，谢寥沙相当欣赏，但却一声不吭……

保尔学哥哥的口吻：“唉，我这个不幸的朋友呀，看来是永远也不要指望从你口中听到一句感激的话了……”

我个人觉得，有了以上情节，下面的情节所能传达的亲情意味才更温馨……

车站附近的机车库。白天。

哥哥阿焦姆在检修火车头，保尔在给他帮忙递工具。

阿焦姆：“保尔，听妈妈说你干得不错，没有惹过事。看来是这样。”

保尔：（闷了一会儿）“哥哥，食堂那地方真讨厌，憋死人了。”

阿焦姆：“怎么？”

保尔：“那些人有了钱就喝酒，没命地赌，还玩女人，真是可恨。”

阿焦姆：“别急，我会想法子给你找个更像样点的工作，你得学会忍耐。”

两个人沉默地干了一会儿。

保尔：（突然地）“阿焦姆，你什么时候成亲？”

阿焦姆干活的手停住了，回过脸吃惊地瞪着弟弟。

阿焦姆：“问这个干吗？”

保尔：“没，没什么。”

阿焦姆：（追问）“不，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说呀！”

保尔：“我认识一个姑娘，是个好姑娘……”

阿焦姆：“好姑娘很多，你认识了一个有什么稀奇的？”

保尔：“她叫伏罗霞，是个刷盘子的姑娘……我希望……我认为她完全配做你的老婆……”

阿焦姆怔住……

保尔：“哥哥，如果你因为一个姑娘是刷盘子的就不肯爱她，那是很不对的！……”

阿焦姆：“可……你这是从哪儿说起呢！我还不认识你那位好姑娘伏罗霞嘛！你呀，小小年纪就要给哥哥做媒吗？不害臊！……”

哥哥的大手，在保尔头上乱抚了几下……

而正因为有这一情节，伏罗霞因被堂倌普罗霍尔糟蹋后从保尔的亲情关系中消失，才更能激起保尔对普罗霍尔们的仇恨……

这个情节其实不是我头脑中创作思维的“成果”。

实话实说，是“剽窃”别人的。连“剽窃”于谁都没印象了。

记得几年前，一位外地访客在我家里与我谈到了“父亲”这一话题时，向我讲到他一位朋友的父亲，曾用一只捡来的破球所分割成的皮子，在“国庆”那一天，为自己上初中的儿子做了一双“皮鞋”……

我当时听了，心生一片感动。

从此这一件事，便储存在我头脑中了，想忘也忘不掉了……

我曾在万方动笔前讲给万方听，她觉得其实没多大意思，未用在改编中。

我通稿时，连同自己的头脑所能产生的情节，“强加”于人了。

郑凯南也对这一“强加”不很以为然。创作的活动，真是一件极端个人化的事呢！有许多时候，感动你自己的事，别人很奇怪于你的感动；而别人很得意的情节，你自己又是那么麻木……

保尔和冬妮娅之间，发生了一场误会，于是谁也不主动去找对方了。但其实谁的内心里，都每日每时地惦记着对方——那是青春期少男少女为了维护各自高傲的自尊的使性……

在通稿中，我将他们的和好改变成了这样情况下的情节：

德军奉命撤离了。

保尔却在烧锅炉——老司炉工理解他的心情，接替了他的活，使保尔得以到街上去……

脸上和头上沾满煤灰，通身大汗淋漓的保尔出现在人行道上——他穿着一件破烂肮脏的工作服，敞着怀……

保尔和镇民们一起，默默地，也是扬眉吐气地望着撤退的德军队列……

一张张年轻的德国士兵的脸——他们强自镇定而又分明心虚忐忑……

当空飘下一条裙子，罩住了一名年龄最小的士兵的头……

那士兵一边扯裙子，一边用德语叫嚷：“快救我，不要撇下我……”

队列骚乱……

一位姑娘从人行道上冲入队列，将自己的裙子掠到手，抱于胸前……

士兵们防范地围住她……

那名年龄最小的士兵的脸——他刚明白只不过发生了什么事……

他尴尬地笑着，用德语说：“再见姑娘……”

姑娘恨恨地：“滚你妈的！……”

围住她的德军散开——姑娘昂头离开他们的队列……

队列重又排好，继续撤退……

两旁人行道上的镇民，跟随着看……

保尔从对面的人行道上发现了冬妮娅；冬妮娅也发现了他……

他们的目光一经接触，便再也不能分开……

德军的队列在撤退着……

保尔和冬妮娅的目光隔着队列相互注视，他们都不由得随着队列向前走……

正午的阳光下，一排排钢盔在两个年轻人之间闪耀……

他们急切地要接近、要走到一起，要彼此诉说——但那队列，那一排排钢盔阻隔着他们……

如果他们站定，队列当然是会走过去的——但两旁人行道上的男女老少，拥挤着他们，使他们站定不下来，只能身不由己地移动脚步……

突然一个孩子跑到街当中，口中发声，朝队列扫射……

德军士兵们纷纷卧倒，有的单膝跪下，端枪准备回击——但那毕竟是一个孩子，他们懵懂不知所措……

瓦西里神父奔过去，举起一只手臂高叫：“不要！……”

他抱起孩子，夺下孩子手中的枪，扔在地上，指着又说：“假的！……”

德军纷纷站起，第二次整齐了队列，惶惶而撤……

终于，保尔和冬妮娅之间没有队列阻隔了……

街路上，人行道上已无一人——保尔和冬妮娅彼此呆望着……

街上散布着被踏碎的假枪的零部件……

冬妮娅嘴角一动，微笑了——笑得那么纯……

保尔也微笑了——笑得那么喜悦……

他们同时跑向对方——在街路中心对视——此时无声胜有声，皮靴踏路的音响还依稀听得到，但渐微渐远……

他们同时紧紧拥抱住对方……

那一名被裙子罩住过头的小德国兵，正弯腰在街头的水龙头下往军壶里灌水——他傻乎乎地笑着，呆看拥抱一起的保尔和冬妮娅……

水从军壶里往外溢着……

小德国兵倒退着走，一边喝壶里的水，一边继续望拥抱在一起的保尔和冬妮娅……

冬妮娅：“保尔，我想你！”

保尔：“冬妮娅，我也想你！”

保尔发现自己的脏工作服已染黑了冬妮娅的上衣，发现自己脸上的煤灰，也染黑了冬妮娅的脸颊——他用手擦冬妮娅脸颊，结果将冬妮娅的脸颊弄得更黑……

保尔难为情了，欲推开冬妮娅……

保尔：“亲爱的，放开我吧，我会把你弄得和我一样黑一样脏的……”

冬妮娅：“不！永远也不！……”

冬妮娅深情地捧住保尔的头，踮起了脚……

他们的口热烈地长吻在一起……

在他们头的上方，二楼的窗口，一个小男孩（就是用假枪朝德国士兵们“扫射”的那个小男孩）看得兴趣盎然……

小男孩捧住他身旁一只小狗的头，也说：“不！永远不！……”

小男孩亲小狗的嘴……

我希望——不，不是我一个人的希望——我和万方和周大新和郑凯南都希望——我们为拍摄所提供的剧本是这样的——它使以前年代看过原著的中国人看电视剧时觉得，仿佛与老朋友重逢，既陌生又熟悉，并且以情愿的心理接受那些新的内容；它使近几年才看到原著的中国青年们看电视剧时觉得，虽然电视剧中的保尔们已不完全是书中的保尔们，但似乎是同时看到了原著的下部，看到了原著中的保尔们在下部的人物关系与命运，并且不产生反感，不指责我们是在做一件狗尾续貂的蠢事……

此希望起码是我们三方——万科影视公司、万方和周大新两位改编者，以及我这个充当责编角色的人经过讨论共同的初衷。

总之，“钢铁”还是那部“钢铁”，革命还是那种革命，只有那书中的人，影子咋就那么长……

是的，我们企图将与原著不同的人性诠释作书中人物们的影子，使之延长到我们的理解范围里……

第三章

保尔是谁？

不过是一个怀着极其简单的目的投奔到红军队伍里的野小子。

我们要将一个野小子变成红军战士的过程，置于丽达这位知识分子型的红军女教导员的关爱目光之下来表现。我们所崇敬的丽达，不应是那种佩着小手枪，却很少拔枪出套，只会对战士们宣讲革命大道理的女人。不，丽达也是一名果敢善战、临危不惧的女战士。在战斗中她每每身先士卒……

周大新是我向郑凯南举荐的改编者。

我知道他从未有过影视编创的实践。

屈指算来，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电影制片厂，至今已二十余年了。做过“外稿”编辑，就是看投稿的那一类编辑。做过责任编辑，就是直接为有水平的那些编剧服务的那一类编辑。自己后来也成了编剧。艺术职称是在编剧序列而不是在作家序列里获得评定的。目前我在儿童电影制片厂的工作性质仍是——编辑加编剧。都说编辑是“替别人做嫁衣裳”的人。这说法有点儿“亏”的意味儿。倘谁自己有创作的能力，却长时期地只做编辑，自然很亏。而且也是对编剧人才的浪费。但如果能兼及，我的个人感觉是——其实也蛮好的。

协助别人完成别人的创作，我往往也能获得份儿愉快。

所以我从不嫌弃责编工作。

凡二十余年间，也没人嫌弃过我这个责编。

工作性质直接与剧本创作发生关系的我，不可能将影视编创的经验看成是多么高深之事。

所以我一直有一夙愿，那就是——希望我的作家同行们，也都文学创作和影视创作两手一起抓，两手都要硬。

我曾多次怂恿我的作家同行们积极参加影视创作的实践。

我甚至经常动员我的作家同行们创作儿童少年题材的电影剧本，一厢情愿地对他们说：“别忘了我在儿童电影制片厂呀！我会，并且也乐于亲自做你们的责任编辑呀！不用我一把，白不用啊！”

在我想来，一位优秀的作家，只要进行过一二次影视创作的实践，只要有“好为人师”的责任编辑多在此过程中向他和她灌输些影视创作的ABC之类，那作家日后定能成为有一定水平的编剧。

但这需要作家们具有几易其稿的耐心。

谁也不是全才，没这耐心是不行的。

我也不是好为人师的人。

但对我的作家同行们，我却不避此嫌。

我对他们的“引诱”，还包含有这样的很世俗的考虑——毕竟，普遍的情况是——影视创作的稿酬，倍高于文学的创作稿酬。

我本世俗中人，希望稿酬多一些。有多些的稿酬我才有能力周济弟弟妹妹们的生活呀，才能将我生病的哥哥供养得好些呀。

当然的，我也希望我的作家同行们，首先是同行中的朋友们稿酬收入多一些。

这想法尽管世俗，却自以为还算善良。

基于此善良，我举荐从未有过影视编创实践的大新。

大新毫无疑问是优秀的、一流的小说家。进言之，是位仿佛将自己“嫁”给了小说，并打算从一而终的小说家，我们几乎看不大到他在其他文学体裁方面的奉献。

这对文学的读者是某种遗憾。

我企图将他拖入影视创作实践的“叵测之心”至今不死……

大新答应得很爽快，也很高兴。

我和郑凯南分配给大新的任务是——原著第七章以后，到保尔率共青团突击队员们抢修完铁路为止的内容。

这一部分内容，除了抢修铁路的情节在原著中写得比较成功，几乎再无任何具体事件。

而且，关于保尔的军旅生活和战斗经历，也简略得不能再简略。

所以这一部分务需大量的创作来填补原著的空白。

七月里进行创作是苦差事。大新的儿子适逢高考，七月不仅对高考生们似乎是“黑色”的，对高考生们的父母也是呀！在那一种情况之下大新的加盟令我感动。

为了减少他的一点儿创作负担，我拟了六集很粗的提纲给他，并根据那提纲又当面和他侃了两三个小时。

不久，大新交稿。

我看过稿对郑凯南说：“优秀的作家毕竟是优秀的作家，从没有过影视编创的实践，仅仅依赖几页提纲和一次面谈，这么快地就完成了六集剧本，非是谁都能做到的。”

也实话实说，那样的剧本是断不能交付导演用以拍摄的。

后来我亲自重写了它们。

没有大新的初稿，以下几集也是断不能产生的。

好比建一幢房子，大新搭起了房架，我其后安装了门窗，做了点儿内装修的活儿。

但也只有这样，剧本才像剧本，才可以交付给导演们……

在万方的改编中，她那一部分最后的情节是这样的：

火车头喷出一股股白烟，开动了。

保尔站在踏板上。

阿焦姆、谢寥沙和冬妮娅站在车下。

阿焦姆双手插在口袋里，深情地注视着弟弟。

谢寥沙：（跟着火车向前跑着，挥手喊道）“别忘了朋友！保尔！……”

冬妮娅紧紧咬住嘴唇，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保尔一动不动地望着朋友和亲人，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火车司机拉响了尖锐的汽笛，火车加速向前……

保尔到哪里去了呢？

在原著中，保尔到红军队伍里去了。

我们希望他在红军的队伍里，最快最直接地与他命运中的第二位女性丽达发生人物关系。

于是接下来的第五集是这样开始的：

火车头炉膛的火焰，叠为红军野外营地的篝火……

篝火熊熊，将秋末冬初的寒夜撕开了一处处暖调子的破绽……

这画面会使我们联想到《长征组歌》中相似的一幕。只不过没人唱“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

红军营地一片宁静。

镜头推向一幢马棚，悄悄地窥入马棚里……

悬挂于木柱上的马灯——镜头摇下，槽后拴着五六匹马，丽达披着皮夹克的背影，她一手拎着“维达罗”（一种口大底小的桶），另一只手往槽内撒拌粮豆……

她的背影走到一匹马前，抓了一把料豆，直接用手喂马，并温柔地说：“伙计，看到你们又都健壮起来了，我真高兴！”

她放下桶，双手抱住马头，和马亲昵地贴了贴脸，又在马额正中吻了一下……

（提示——以上片段，镜头的视角始终在丽达身后，因而我们并不能看到她的脸。）

背对镜头的丽达摘下马灯，将光调得更亮些，走向马棚另一端——那儿有一辆旧马车，车辕用树干撑平，车上铺着褥子，褥下有麦草显露，那分明便是丽达的床；还有一张桌子，一侧的两条桌腿都没有了，一个大木车轮架稳桌子，木轮的下端埋在地里，看来丽达成为马棚的主人之前，桌子就已然那样了……

在角落，有一只火炉，炉上的铁壶嘴吐着蒸气；还有一只半人高的装汽油的那一种大桶；简陋的木凳上放着盆；一条绳上搭着毛巾、军雨斗篷……

这一切，使马棚的这个地方，形成了一种居家过日子般的气氛——女性一向如此，她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总是善于将临时住地也搞得规整，像家……

（提示——请制景根据这一要求，将场景环境考虑得更周到些，比如公文包挂何处？要不要有一面破镜片儿，它该摆哪儿？一本普希金的诗集也是不能少的，在桌上还是在“床”上，等等，等等。）

背对镜头的丽达将马灯放桌上，她坐在一个立置着的空子弹箱上，从“床”上拿起一件衣服开始缝补……

此时，直至此时，摄影机才转到了丽达的正面，我们也才有机会端详她的脸——金色的、浓密的齐耳短发，衬托着一张多么清丽的脸啊！她脸上有一种果敢的气质，使我们一看就立刻相信——这是一位在危急关头沉着镇定、应变能力极强的女性……

马棚外，传进来轻轻的手风琴声、战士们的哼唱声……

丽达表情恬静的脸……

她像我们中国女人一样用牙咬断线，抻开那件衣服自我欣赏——衣服里里外外缝了许多口袋，如同今天摄影记者们的工作服……

突然，一声尖利的枪响……

丽达反应迅速地放下衣服，以军人特有的敏捷抓起了桌角的手枪……

她刚转过身，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已冲进来，随即有两名持枪的战士追了进来……

冲入进来的是保尔，他也双手紧握一支长枪——于是情形顿时变成这样——丽达双手握手枪，本能地指向保尔；保尔的枪口朝向丽达；而追进来的两名战士，枪口朝向保尔……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保尔全身紧张，凶暴地：“你们别逼我！否则，我开枪打死她！”

丽达看出保尔只不过是个“大孩子”，放下心来。她握着手枪的双臂垂下了，将手枪轻轻放在桌角……

丽达对那两名战士说：“他不过是个野小子，绝不会是敌人，你们出去吧。”

一名战士说：“教导员同志，他像密探似的溜到我们的营地里来，还偷枪！……”

丽达：“像密探，不等于是密探。现在我命令你们，向后转，齐步走！……”

另一名战士：“可是教导员同志，为了您的安全起见……”

丽达：“可是我并没觉得安全正受到威胁。难道你们不愿服从我的命令了么？”

两名战士违心而去——马棚门口，却围聚了更多的战士，不安地向内探头探脑……

丽达重新坐在空子弹箱上，对保尔说：“野小子，请把那件衣服递给我。”

保尔犹豫片刻，用枪筒挑起那件衣服递向丽达……

丽达扯去衣服，重新开始缝补……

保尔一时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丽达头也不抬地：“让门口的人都散去。我们两个人又不是在演戏，这儿又不是舞台！”

保尔将枪口朝门口一摆：“走！你们都走开！走开！……”

门口的战士们散去之后又悄悄聚拢，以防万一，但已不再有人向内探头探脑，只不过一个个侧耳聆听马棚内的动静……

丽达仍头也不抬地：“把桌上那张纸掀开。”

保尔用枪筒将纸掀开，纸下是一大块面包……

丽达：“我想，你一定非常饿了，把那块面包吃掉。”

保尔将长枪往床上一扔，双手抓起面包，狼吞虎咽……

丽达这时才瞟他，暗笑……

保尔将面包吃得一点儿不剩，显然也吃得很干……

丽达：“杯子里有半杯牛奶，你喝光了吧！”

保尔双手捧杯，仰起头，咕嘟咕嘟顷刻饮尽……

保尔放下杯时，丽达问：“饱了么？”

保尔打了个嗝儿……

丽达：“看来是饱了。但你应该知道，你把我为营长同志省下的面包和牛奶吃光喝光了，他可是个大饭量的男子汉呢！”

保尔一时极窘……

丽达：“如果你觉得还是有必要，不妨仍拿起枪来对着我……”

保尔的手向枪伸过去，却没拿，又缩了回来……

丽达：“你叫什么名字？”

保尔：“保尔。保尔·柯察金！”

丽达：“不尿床了吧？”

保尔感到受辱，气呼呼地：“我已经十七岁零八个月了！”

丽达：“那么也可以反过来说——还差四个月才刚满十八岁，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保尔：“参加红军！”

丽达终于放下衣服，盯着保尔：“为什么？”

保尔：“革命！”

丽达：“为什么？”

保尔：“这……消灭富人！把他们的财富夺过来，分给穷人！”

丽达：“好一个目的明确的革命者！那么你追求的革命和暴乱又有什么不同？”

保尔：“你怎么可以向我提这么愚蠢的问题？亏你还是一位红军教导员！”

丽达：“嚯，年龄不大，脾气不小。那你刚才怎么可以用枪对着我，亏你还是一个想革命的人！”

保尔：“因为他们把我当成密探，想把我抓住后捆起来！”

丽达：“那么，请允许愚蠢的红军教导员代表全营战士，向你这位目的明确的革命者道歉！”

丽达向保尔伸出了一只手……

保尔犹豫一下，握丽达的手……

丽达：“你也一定认为革命者都必是和你一样双手脏兮兮的人吧？”

保尔羞愧，抽回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两侧蹭……

丽达起身，捅火——炉中散发红红的火光……

丽达重新打量保尔，问：“家住什么地方？”

保尔：“舍佩托夫卡。”

丽达：“家里有什么人？”

保尔：“妈妈和哥哥。妈妈从前给富人家当洗衣妇，哥哥是火车司机。”

丽达：“我批准你暂时留下来，先做我的卫兵。”她从窗台上取下一双皮靴丢在保尔脚旁，又说，“把它们擦亮。”

保尔：“可……可我是来革命的！”

丽达：“革命者也擦皮靴。”

丽达说完，将手枪塞入套子，挂在墙上，将长枪也挂在墙上，往自己的“床”上仰面一躺，翻看起普希金诗集来……

保尔不情愿地捡起皮靴，四下望，一时没发现可用来擦靴子的布，干脆从自己破衣服上撕下了一条布……

丽达闻声瞥他一眼，抿嘴暗笑……

保尔生气地擦靴子……

保尔：“如果朱赫来是这支红军队伍的教导员，他决不会命令我擦靴子！”

丽达一愣，坐了起来：“朱赫来？你认识他？”

保尔：“当然，我们是生死之交！”

丽达：“还是生死之交？”

保尔：“我因为救他被彼德留拉的匪军逮捕，差点儿遭到枪毙！”

丽达刮目相看地：“唔？那么关于他的情况，你现在知道些什么？”

保尔叹了口气：“如果我知道他在哪儿，就找他去了，也不至于在这儿擦靴子！”

丽达失望地又躺下去……

丽达：“卫兵保尔·柯察金同志，请不要委屈。据我所知，朱赫来同志也喜欢穿擦得锃亮的靴子！”

外面寂静，偶尔传来口令问答声……

马嚼料的声音和喷响鼻的声音……

保尔气呼呼地：“完了！……”

丽达放下诗集，再次坐起，走过去看了看表扬地：“不错，擦得很干净！但是你应该说——‘报告教导员同志，靴子擦亮了！’而不是说‘完了’！……”

保尔挠头……

丽达将炉子上的水壶拎起，一边往大铁桶里兑热水，一边用另一只手试水温……

丽达出去……

保尔趁机翻看普希金诗集……

丽达拎了一壶水回来——保尔立刻将诗集放下……

丽达将水壶坐在炉上，将绳上的雨衣拉开，形成一道屏幔……

丽达：“现在我命令你，到雨衣后边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如果觉得水还不够热，随时叫我。”

保尔大出所料地愣着……

丽达：“没听明白我的话么？”

保尔立正：“是，教导员同志……”

保尔走到雨衣后——他的脏衣服脏裤子一件件搭在绳上……

他那双破鞋也扔了出来……

泼水声……

丽达将地图展开在桌上，手持放大镜看——放大镜罩住了舍佩托夫卡……

洗过了澡的保尔，内穿丽达的一件干净衬衣，衣襟扎在皮带下，外穿丽达的皮夹克，脚上是他擦得锃亮的那双靴子，自我感觉良好而又有点儿腼腆害羞地站在丽达面前……

丽达以满意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撩起他额头一绺发，审视地：“精神多了，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我的卫兵正应该这样！”

她解下自己的皮带交在保尔手里：“现在，我自己也要洗个澡。你守在门口，我洗澡时，哪个男人敢硬往这里闯，就狠狠抽他！”

丽达说完，转身走到了屏风后……

丽达的衣服一件件搭在绳上……

保尔忠于职守地站立在门口，一眼也不往雨衣那儿看……

泼水声……

泼水声……

手握皮带，叉腿站立门口的保尔的背影……

又一阵泼水声后，丽达的声音：“保尔！……”

保尔：“教导员同志，请吩咐！”

丽达：“把炉子上那壶热水给我！”

保尔走向炉子，拎起壶，走向雨衣——雨衣的上边露出丽达的肩背和后脑——下边露出丽达好看的双腿和踩在麦草上的赤脚……

保尔收敛目光，将水壶朝雨衣后递去，轻声地：“教导员同志……小心烫着……”

雨衣后探出丽达水漉漉的、修长的手臂，将壶拎了去……

保尔退回门口，仍以先前那一种姿势站立着，一副忠于职守的样子……

外面，黑夜中，战士们围着一堆堆篝火的身影，以及一顶顶帐篷的轮廓……

保尔：“教导员同志，可以提一个问题么？”

丽达的声音：“说吧。”

泼水声……

保尔：“任何男人要硬往里闯，我都可以抽他么？”

丽达的声音：“完全正确。”

保尔：“像用鞭子抽牲口那样？”

丽达的声音：“对！”

保尔：“如果……如果是营长同志呢？”

丽达的声音：“那也不例外。”

保尔：“明白了……”

旁白：保尔·柯察金，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红军战士生涯。他为自己能做一位红军女教导员的卫兵而感到荣耀，更为自己此时此刻所拥有的特权而感到得意。想想吧，如果营长这会儿硬往里闯，连营长都可以抽，革命多来劲儿啊！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已经俨然是红军队伍中的一个什么不可轻视的人物了……

在以上旁白声中，几名战士好奇地聚拢于马棚门外，像观看一头稀罕的动物似的观看着。

保尔……

战士们显然并不将保尔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们纷纷拿他取笑。

“嘿，瞧他这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儿，多像一名资产阶级的小士官生啊！”

“喂，靴子擦得这么亮，想到什么地方去参加舞会么？”

“八成还想挽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小姐一块儿去吧？”

“我说，你有什么本领啊？连枪都没放过，危险时刻怎么保卫我们敬爱的教导员同志啊？”

……

保尔冷冷地瞪着他们，显得很凛然，也显得很能容忍……

一名和保尔年龄差不多的小战士匆匆走来，径直往马棚里闯……

保尔朝他伸出一只手臂，竖掌阻拦：“站住！”

小战士一愣，问其他战士：“这装模作样的孩子是谁？”——那口吻，认为自己是年龄可以做保尔父亲的老兵似的……

保尔：“我不是什么孩子，我是教导员的卫兵保尔·柯察金！教导员有命令，此刻任何人不得进入！”

小战士（我们就暂时给他起名叫维佳吧）：“如果我非进不可呢？”

保尔举起了皮带：“那我就不得不抽你了！这也是教导员的命令！”

维佳：“闪开！讨厌鬼！听清楚了，我是营长的卫兵维佳！营长命令我来取地图，和教导员留给他的面包！……”

维佳说完往内闯，保尔犹豫一下，举鞭抽下去——但是握鞭的手腕，却被维佳擒住了……

二人虎视眈眈，保尔挣了挣手，没挣脱，情急之下，一个大背，将维佳摔出门外……

维佳爬起，扑向保尔……

保尔索性扔了皮带，摆出架势，一拳又将维佳击倒……

维佳爬起，二次扑向保尔，抓住保尔的一只手就咬……

保尔这一次却没反击，他干脆伸出手臂任维佳咬，同时冷笑地环视着其他战士，那意思是——大家都看到了吧，究竟谁是野小子啊！

一名老战士将维佳拖开，数落：“我说老弟呀，你怎么可以咬人呢！这多不光彩呢，太丢营长同志的人了吧？……”

维佳：“你等着，我要把营长同志请来！”

维佳悻悻而去……

门外的战士们忽然散开了——保尔回头，见丽达已洗罢澡，穿好了衣服，站在他背后……

丽达：“我说亲爱的卫兵同志，发生了什么事？”

保尔：“没什么。”

丽达：“还真有人硬往里闯？”

保尔点头……

丽达从地上捡起皮带，掏出手绢擦了擦土，扎在腰间后，又问：“你也真抽他了？”

保尔：“我不愿用皮带抽人。男人和男人较量，应该靠拳头和摔跤。”

丽达：“有道理，凭这句话，看来我得把你看作一个男人了。那个人是谁？”

保尔：“他说他是营长的卫兵……”

丽达：“你那只手怎么了？被他咬了吧？”——抓起保尔的手看，“这个维佳！至少有十名战士被他咬过了，而我们的营长同志却将他当儿子一样宠爱着！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丽达扯着保尔走到桌前，找出药水往保尔手背上点了几滴，一边用纱布替他包扎一边说：“维佳是一个孤儿，曾被迫给一名白军的小头目当过卫兵，沾染了某些不太好的习气。但是他现在已经快变成一名出色的红军战士了，几次战斗中表现得非常勇敢，所以营长才有点儿宠爱他。你可千万不要记他的仇，明白么？”

保尔点头。

丽达：“而我却不会宠爱你。从明天起，我将非常严格地要求你。记住了么？”

保尔点头，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并没说出口……

丽达：“想说什么，就说吧！”

保尔：“我……我可以拿您当一位姐姐么？”

丽达一愣：“你还有姐姐？”

保尔：“没有。所以我……才有这种想法……”

丽达注视了他片刻，抚摸了他的头一下，就像抚摸一个小孩子的头一样……

丽达：“不可以。因为我们是军队，不是老百姓。但，我也没法儿限制你内心里的古怪想法是不是？现在，我们得去为你搞到被子和褥子……”

保尔跟随在丽达身后走到一堆篝火旁，战士们腾出地方，丽达坐下，保尔随之拘谨地坐下……

丽达：“同志们，他是新战士保尔·柯察金，希望你们以后互相爱护。”

战士们友好地望着保尔，保尔被望得有点儿不自然，低下了头……

丽达：“现在么，他需要铺的，和盖的……”

战士甲：“如果他愿为我们唱几支歌儿的话，我倒有一条毯子用不着……”

战士乙：“教导员同志，黑夜真难熬呢，寂寞呀！……”

战士丙：“可不么，这一种寂寞，太让人想家，想女人，如果不是为了革命的成功，我都会产生开小差儿的可耻念头……”

丽达鼓励地瞧着保尔……

保尔：“可是……可是我几乎从没唱过歌儿……”

见大家失望，又说：“但我会拉手风琴！而且，毫不吹牛地说，拉得很棒！……”

于是有战士起身叫嚷：“手风琴！把手风琴送过来！弟兄们，我们有一位非常棒的演奏家了！我们可以完整地欣赏一支曲子了！……”

于是手风琴送到了保尔手里……

于是保尔拉起了略带感伤意味的旋律……

又一名战士说：“如果教导员同志还肯为我们唱支歌的话，我愿向新兵保尔·柯察金贡献一床被子，只不过那床被子已经很旧了……”

丽达抬起头，朝后拢拢短发，开口唱了起来……

火光的照映之下，丽达的脸显得尤其秀丽了……

丽达的嗓音也是那么动听，具有磁性般的女中音，似乎可像箫音一样传得很远……

另外几堆火旁的战士们纷纷聚拢过来……

一些战士开始随唱……

早晨的阳光从窗从门照入马棚……

炉旁——草堆上铺着毯子，保尔缩头蜷腿地盖着一床被，分明还在梦乡里……

丽达的脚走到草堆旁……

丽达掀开被角，推保尔……

丽达：“卫兵同志，该醒醒了！我可不给予你睡懒觉的特权……”

保尔难为情地揉眼坐起……

保尔将丽达昨晚缝补过的那件衣服递向老炊事员——老炊事员接过，穿在身上，高兴地：“太好了！我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件上衣！这些衣兜对我太有用了！这个可以装火柴，这个可以装盐袋儿，这个可以装胡椒瓶儿，不放胡椒的汤怎么会有好滋味儿呢？……我老了，记性不好了，有一次行军中把盐袋儿丢了，害得同志们喝了几天没盐的淡汤……”

保尔：“老兵，教导员派我来帮你做饭。”

老炊事员：“小伙子，你叫我老兵，我爱听。要替我谢谢教导员，啊！替别人想得多周到的女人啊！……可你叫什么名字呢？”

“保尔。”

老炊事员：“那么，保尔，就把这些土豆削了吧！营长说过，等革命成功了，我们的人民，就再也不吃带皮的土豆汤了。但是我想，尽管革命还没成功，我们却已经有了不少土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红军战士们提前喝上不带皮的土豆汤呢？……”

保尔：“老兵，我完全同意你的想法。”

老炊事员：“如果革命现在已经成功了，而且我有一个儿子多好！那我就会让我的儿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去追求教导员同志！多好的女人啊，又漂亮，又善良，又乐观。像炭火，你一接近她，你内心里就会充满了温暖。要是我儿子追求不到她的心，那么我就帮我儿子把她抢回家里来！我想，她肯定会为我生出一群孙子的！……”

保尔忍笑问：“可惜，你并没有一个儿子是不？”

老炊事员顿时沮丧：“是啊是啊，这真是太遗憾了！”——他住了手里的活，向保尔俯下身，颇神秘地，“告诉你一个秘密，但是不许告诉别人——咱们的营长同志，早就暗暗地爱上教导员同志了！这对我非常有利，将来我逼营长认我是干爸，我不连儿子带儿媳妇都有了么？你猜营长会认我是干爸么？……”

保尔：“这我可没法儿猜，我还没见着营长的面哪！……”

老炊事员：“我觉得营长会的！到时候我以革命的名义向他提出正当的要求，他不是就没任何理由拒绝了么？否则，我不是白革命一场了么？……”

保尔亦庄亦谐地：“那么老兵，让我们共同呼喊一声——‘革命万岁’吧！”

于是二人互相注视着，齐发一声喊：“革命万岁！”

二人喊罢笑开颜——土豆从保尔手中掉入盆里，水花溅起，迷了保尔眼……

开饭了——一个魁梧的络腮胡子的人将饭盒递给保尔，同时以研究的目光瞪着保尔，而保尔见他身后即是维佳，并且脸上有幸灾乐祸的表情，心中明白了几分……

保尔主动地：“营长同志，您是要汤多一些呢，还是要土豆多一些？”

维佳：“当然是土豆多一些！连营长爱吃土豆都不了解么？”

营长转身摸了维佳的头一下，而这时保尔已经为营长盛了满满一饭盒土豆……

营长却没马上接，冷着脸问：“那么，你就是保尔·柯察金啰？”

保尔：“营长同志，我愿因为对您的卫兵不够友好的事向他道歉，只是不知道究竟该以怎样的方式才好，请营长同志指示！”

营长终于伸双手接过了饭盒，并且显出无所谓的样子说：“那倒不必了。都是革命战友，应该彼此原谅！是不是同志们？”

战士们笑……

保尔也笑了……

营长端着饭盒走了几步，站住，不转身不回头地说：“保尔·柯察金，跟我来一下。”

在众战士各种猜测目光的注视之下，保尔跟随营长走去……

保尔跟随营长来到一个僻静之处，营长一脚踏在一截木桩上，一边吃一边说：“我们的教导员同志，是该有一名卫兵了。不过，我认为营长有时候也可以直接交给教导员的卫兵某种任务，某种特殊的任务……”

保尔啪地立正：“请营长同志吩咐！”

营长：“我希望你能经常在教导员同志面前说起我，当然，应在她心情格外好的时候……”

保尔困惑：“可是，我该说些什么呢？”

营长：“比如，营长的胡子可真帅，营长刮脸后显得真年轻，真精神！营长望着教导员您时的目光多么温柔啊，等等，等等，总之，革命需要我们的教导员同志明白她在营长心目中的地位是无比重要的……”

保尔：“也可以说教导员同志，营长爱上您了么？”

营长瞪了保尔片刻，有点儿生气地：“笨蛋，这个不需要你说。这是我留给我自己的特殊任务！……”

营长将饭盒放在木桩上，走到了保尔跟前……

营长：“这皮夹克，是我送给教导员的，还有你穿的靴子，也是我送给她的！看到它们被你穿了我心里很别扭！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只好再送你两样东西，使你看去更配是教导员的卫兵……”

营长说完，从头上摘下高加索帽，扣在保尔头上；又从肩上取下自己的手枪，往保尔肩上一搭……

保尔喜出望外，一时傻笑不已……

营长：“你这家伙，难道连句谢谢都不会说么？”

保尔：“谢谢营长同志！”

营长拍拍他肩：“红军里几乎没有孬种，我们的营里个个都是勇敢的战士，你也要像他们一样，啊？”

保尔庄重地点头……

营长：“去吧！”

保尔敬礼离去——营长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他妈的爱情，居然把我这样的男人也搞到了可笑的地步！”

在本集中，如下情节是最让自己闹心的：

一溜土豆摆在一段横木上……

接连一阵枪响——横木上的土豆无影无踪……

丽达垂下了举枪的手臂，保尔从旁钦佩地望着她……

丽达看着手中的枪说：“这是一把非常好的枪，真没想到营长会舍得送给你。”

保尔从一布袋里掏出些土豆摆在横木上……

丽达将枪递向保尔：“来，像我那样……”

保尔接过枪，瞄准，击发……

没有土豆被击落……

保尔又击发——没有土豆被击落……

第三枪响过，仍没土豆被击落——保尔沉不住气了，回头望丽达……

丽达走到他身后，伸出一只手臂，与他共同瞄准……

接连的枪响——土豆纷飞……

此情节毫无疑问是必要的。

保尔是谁？

不过是一个怀着极其简单的革命目的投奔到红军队伍里的野小子。

有人教他射击并非画蛇添足。

而由丽达教他，其意义还在于——一、我们要将一个野小子变成红军战士的过程，置于丽达这位知识分子型的红军女教导员的关爱目光之下来表现；二、我们所崇敬的丽达，不应是那种佩着小手枪，却很少拔枪出套，只会对战士们宣讲革命大道理的女人。不，丽达也是一名果敢善战、临危不惧的女战士。在战斗中她每每身先士卒……

基于以上考虑，此情节在几番修改中始终保留。

在大新那一稿中，保尔和丽达对面是靶子。

靶子入镜，显然要比一排摆在横木上的土豆美观。

但在那样的征战情况下，对于那样一支游击队性质的红军队伍，一面像样的靶子又从何而来呢？靶子在情节中的出现似乎太脱离生活了……

于是想到了瓶子，想到了石块，想到了其他一些可供作射击目标的东西。

觉得入镜都欠美观。

土豆当然也欠美观。

然绞尽脑汁，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取代了。

以至于与导演唯一的一次关于剧本的交流中，我仍耿耿于怀地指出“土豆情节”的拙劣，希望导演发动演员，共同帮着想出好些的表现方式……

而公布于此，聊博一笑耳。

在创作过程中，每位创作者都有过黔驴技穷的时候……

红军战士们在马场上练习骑射……

保尔促马出列，策马奔驰，双手端步枪探腰射击……

一排顶端捆扎了草标的竹竿齐刷刷应声而折……

红军战士为保尔欢呼……

营长似乎漫不经心地将手臂往丽达肩上一搭，悄问：“我说亲爱的教导员同志，怎样在很短的时间内训练出一名神枪手，你有什么特殊的经验么？”

丽达粲然一笑：“只要他的教练本人是神枪手，这其实没什么难的。”

营长：“知道么，你的微笑常使我想拥抱你，吻你。”

丽达又一笑，将营长的手从自己肩上轻轻推下，反将自己的手臂搭在营长肩上，巧妙地回答：“每次战斗胜利结束之后，跳舞时你可以拥抱我，庆功时你也可以吻我。”

营长忧伤地叹了口气：“看来，为了这种机会，我只有不断地指挥打胜仗啰？……”

雪后的马场一片洁白……

保尔和维佳各骑一匹马，手握木棍，他们之间的距离二十余米——在他们背后是冰封的河流，银珊瑚丛般的树林……

乌克兰大地的冬景，那么肃穆那么壮美，令我们联想到毛泽东的诗句“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维佳高喊：“准备好了吗？！”

保尔：“开始吧！”

维佳放马向保尔冲来……

保尔挥“刀”大叫：“杀！冲啊！……”

二马奔错，两“刀”一格……

他们勒转马头，第二次互冲……

两“刀”你劈我挡，发出清脆的相击声……

保尔的“刀”被搪落……

维佳以“刀”逼指保尔，厉喝：“投降！……”

不料保尔从自己的马上一纵，将维佳也从马上扑落于地……

他们在雪地上翻来滚去徒手搏斗……

在保尔眼里，维佳仿佛变成了那名曾欲置他于死地的彼德留拉匪兵……

维佳终于将保尔压在了身下，双手扼住了保尔的脖子……

维佳：“还不投降么？”

在保尔仰视的目光中，维佳的脸变成彼德留拉匪兵凶恶的面孔……

保尔拼力一蹬，将维佳蹬出很远……

保尔从雪地上捡起一柄“刀”，狠狠向维佳扎下去……

维佳就地一滚，躲开了……

保尔的“刀”第二次向维佳扎下去……

维佳：“保尔！……”

保尔猛省，呆住……

维佳：“你疯啦？真拿我当敌人啊？！……”

保尔：“对不起……”——弃了“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随即四仰八叉地躺倒于维佳身旁……

维佳：“要是真的战斗，我才不会问你‘准备好了吗’，也不会在你失落了军刀以后逼迫你投降……”

保尔：“那你会怎么样？”

维佳：“怎么样？军刀一劈，嚓！你死定了！而且你落马时，我连看都不会再看你一眼！那时可能正有一个凶恶的敌人挥刀向我劈来，我的反应稍慢，我也死定了！也可能一个战友正受到同样凶恶的攻击，真的战斗就是这样的，你死我活，别无选择……”

保尔：“维佳，告诉我实话，你怕过么？”

维佳：“怕？对于战场上的生死，我已经见惯了，不觉得怕了。对于战士，每次战斗，都像一次出门一样。有时回得来，有时一去不归。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只不过大家从来不谈这一点。怎么，你还没参加过真的战斗呢，就已经开始怕了么？”

保尔：“不，我不怕死。否则我也不来当红军！但是我怕连一个敌人还没消灭，自己就牺牲了……”

维佳：“所以你一开始就得是一名异常勇敢的战士。在战场上，勇敢者比胆小鬼活下来的机会多，我觉得你刚才就够勇敢的。你肯定会成为一名非常勇敢的战士！……”

保尔一翻身，俯视着维佳，真诚地：“维佳，我不明白，我和好朋友之间的友情，为什么总是从打架开始呢？在我的家乡，我有一个好朋友叫谢寥沙。我们也是打了一架之后成为相互忠诚的朋友的……”

维佳：“保尔，别为这种问题犯傻——不打不成交嘛！让我向你透露一个军事秘密吧——你马上就会见到你的母亲、哥哥，还有你的好朋友谢寥沙了——因为我们很快就将解放舍佩托夫卡……”

保尔：“真的？！……”

维佳：“真的！”

保尔：“维佳，我也要向你透露一个秘密，虽然不是军事的——在我的家乡，还有一个我非常非常爱恋的姑娘在日夜思念着我，她的名字叫冬妮娅……”

维佳：“她漂亮吗？”

保尔：“像仙女一样漂亮，像天使一样善良！”

维佳：“那么为了她，我们再开始演习战斗吧！”

维佳一跃而起，也将保尔扯起……

二人重新上马，拉开相向的距离，各自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战刀”……

保尔：“为了乌克兰人民、为了母亲、为了冬妮娅、为了神圣的爱情，冲啊！……”

二马奔错……

二人格杀……

乱踏的马蹄……

劈来挡去的军刀……

维佳的脸……

保尔的脸……

全镜头缓缓拉开，由特写而中景而远景……

第四章

如果我们在原著明显的空白处不发挥想象，以图产生创作性的新的情节、新的人物、新的人物关系——一句话，新的内容——那么我们的改编与前两次别人的改编还有什么不同？没什么不同我们又何必做此事？

今天整整一白天，我这本关于我们如何改编“钢铁”的小册子写不下去了。因为我的一集手稿丢失了。不是我自己丢失的，是郑凯南弄丢的。我自己改编了八集。严格讲，是创作了八集原著根本没有的内容。重写了大新的六集。那些内容也基本上是原著没有的内容。将万方改编的七集压缩为三集半。如前所述，也增加了些原著没有的情节。并且，直至导演介入后，寒冬到了，我仍在通稿的过程中不断地改、改、改……

但我的手稿也只不过被还回了几集。

我没有保留手稿的习惯，殊不在意。

我希望我能获得一部完整的打印稿，留作纪念。

而我的这个希望可能将落空。不，肯定落空。

因为有些我喜欢的情节、情境，郑凯南一点儿也不喜欢，甚至大不以为然。

我喜欢的，我坚持那么写了，那么改了。

她不喜欢的，她命不输入电脑就是了。

并且她似乎觉得没必要与我讨论，与我商议。

倘手稿即丢，电脑里也没有，那就真是消失得干净彻底，无影无踪，不留任何物质性的痕迹了。

比如接下来的第六集的“遭遇”便是这样。

细想想，我真傻。当初太热情，太投入。投入得又太认真。

第六集是郑凯南最不喜欢的一集。

她喜欢：“戏”。

我也喜欢“戏”，但不只喜欢“戏”，还特别特别看重构成影视的别的艺术成分。我不是不善于写“戏”，只不过我对于“戏”有与她不尽相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理解。

在第六集中，保尔加入的那支红军队伍要去解放他的家乡了——于是他战斗的经历不可避免。

在原著中，关于他的军旅生活和战斗经历是这样写的——“这一年里，保尔经历了许多可怕的事情。他同成千上万个战士一样，虽然衣不遮体，胸中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烈火。为了保卫本阶级的政权，他们南征北战，走遍了祖国大地……”

除了这一段文字，我们不能从原著中直接看到——作为红军战士的保尔，曾经历过哪一次具体的战斗？战斗中那些生死瞬间，那些别无选择前仆后继的流血牺牲，对他后来“保尔式的坚强”具有怎样的锤炼意义？

那“许多可怕的事情”，是否也指战争而言？如果不是，又是什么？如果是，又怎么可能不对他后来“保尔式的坚强”发生影响？倘承认肯定发生影响，但在改编时却不予表现，艺术理念上是否体现为缺失？……

苏联电影《保尔·柯察金》是这样处理的——红旗；冲锋陷阵的骑兵；呐喊声；挥刀策马的保尔；爆炸——躺在医院里。在我记忆中，大约半分钟的一组镜头。

于是保尔作为红军战士的经历在银幕上结束，正如在原著中仅几行文字一带而过。

乌克兰拍摄的六集电视剧更其简单——军旗猎猎，马蹄奔踏，几秒钟的过渡镜头而已。

如果我们在原著明显的空白处不发挥想象，以图产生创作性的新的情节、新的人物、新的人物关系——一句话，新的内容——那么我们的改编与前两次别人的改编还有什么不同？没什么不同我们又何必做此事？

我的创作实践告诉我——一部内容厚实的、情节丰富的小说，对于影视形式的改编是幸运的，因为改编的难度往往只体现为取舍的得当；而一部空白处多多的小说，改编起来其实也未必不是另一种幸运——因为它需要创作性的补充，因为改编者仍有发挥想象的余地。有此余地，想象才有能动性。而没此能动性，改编不过是取舍归纳，剪剪贴贴，其实没多大意思——对我是这样的。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依我想来，具体对于保尔这一个文学人物而言，当然也必包括这样一些“炼成”的因素——军旅生活，战斗经历，战友间的生死豪情，男人女人在战火背景之间相互给予的关怀、安慰与爱，司空见惯的流血牺牲——这一切虽使女人不再容易流泪，但同时也使女人心中的爱的质量更其纯粹了；这一切使男人的性格变得冷峻了，但同时也使男人变得更具有自我牺牲精神了，更具有责任感了……

对于保尔·柯察金，“钢铁”还应该是“这样炼成的”。

我认为我们的改编应该补上这一方面。

对于保尔·柯察金这一曾是红军战士的文学人物，战斗经历的虚化其实是暧昧的，甚至是令人大费其解的。

无论苏联的电影，还是乌克兰的六集电视剧，内容布局都与原著是一样的，而且都大致是这样的——童年、少年、初恋——军旗与马蹄过渡到能够充分展现男人铁血气概的战斗——于是半分钟后直接剪辑到和平建设时期——于是我们接着看到的只不过是成了团的思想工作者的保尔，以及他怎样经常地教导别人……

而使我们钦佩的只剩下了两点——修铁路和全身瘫痪以后写书。

这两点足够在一部电影中使保尔完成他那种“保尔式的坚强”。

这两点在六集电视剧中要使“保尔式的坚强”半个世纪后再度征服中国观众已经是一厢情愿了。

而靠此两点诠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对于二十集的电视剧来说，支撑力度太不牢固了……

郑凯南说：“今天的中国观众，谁会看什么战斗？”

我说：“如果他们连前几集都不感兴趣，我们接下来无论写什么，怎么写，他们大约仍是不会看的。”

她又说：“所以要在戏上下功夫啊！”

我又说：“那你再找个专会替你写戏的吧！我让贤了行不行？”

当然，我说的是气话。

我已付出了很多心血。我和郑凯南一样坚定地要实现这一件事，她要按她喜欢的样式去实现，而我要按我喜欢的样式去实现。她认为她才真正了解观众，代表观众的意愿。我认为我也了解，也考虑了另一些观众的另一种意愿……

本集没有了任何物质性的痕迹，那么我只能也只有凭头脑中残存的记忆碎片公布如下了：

夜——冬季深蓝色的寒夜。

镜头前大雪纷飞。

那一种凛冽的深蓝色，将雪花衬得更加白……

服装各异的红军战士整装待发——骑在马上的营长用军刀背砍掉酒瓶盖，自己喝了一大口，弯腰将酒瓶递给了排头兵……

战士们依次饮酒……

骑在马上的丽达严厉地：“每人一口！不许多喝！”

保尔和维佳也骑在马上。

维佳喝了一口酒，将酒瓶递向保尔……

保尔摇头……

维佳：“喝一口吧，要不这一夜你会冻得噢噢哭……”

保尔犹犹豫豫地接过，喝了一口，辣得流出了泪……

维佳调侃地：“怎么现在就哭起来了？”

丽达勒起马头，高举手臂：“出发！……”

队伍在大风雪中挺进……

马身上和人的眉、胡须结了霜——一张张红军战士义无反顾的脸，如同肖像油画从镜头前走过……

有人轻轻哼歌……

维佳策马奔来：“营长命令，不许唱歌！”

顿时一片肃静——只有脚步声嚓、嚓、嚓……

老炊事员紧走几步，赶上丽达，请求地：“教导员同志，不许唱歌，吹吹口哨总可以吧？离敌人远着呢，只有狼才会听到咱们吹口哨……”

丽达一笑，摇头……

老炊事员：“我可是在请求啊！”

丽达：“老兵呀，你怎么总叫我为难呢？”

老炊事员：“小伙子们，吹吹口哨吧，闷走一夜明天战斗就没精神了！……”

某战士接言：“是啊，明天战斗结束时，有人就再也不能吹口哨了……”

于是响起了口哨声，先是一个人在吹，继而几个人在吹……

营长策马赶来，厉喝：“不许吹口哨！”

老炊事员：“教导员允许的。”

营长望向丽达，生气而又不知如何是好……

丽达：“营长同志，如果你想吸烟，那么就吸一支吧！离舍佩托夫卡五六十里呢，敌人用望远镜也看不到这儿有人在吸烟……”

老炊事员笑了：“营长同志，也给我来一支……”

营长用手拢着点燃一支烟，深吸两口，弯腰插入老炊事员口中……

保尔和维佳在口哨声中并马齐进……

维佳：“保尔……”

保尔扭头望向他……

维佳：“如果我牺牲了，我的军帽、靴子还有匕首，就都是你的了！”

维佳说得那么平淡——保尔愕然！

维佳：“听明白了么？别和我一块儿埋了。埋了太可惜了……”

营长从前边回过头来：“维佳！不许你这么说！”

保尔：“是啊，你死了谁保卫营长呢？”

丽达：“同志们，我看还是唱歌吧！……”

于是响起了歌声……

在口哨的伴奏之下，歌声低沉，忧郁而激昂……

一张张结霜的战士的脸……

营长的脸……

丽达的脸……

保尔的脸……

维佳的脸……

口哨伴奏之下的歌声中，红军的这一支队伍顶风冒雪，越去越远，终成一道雪原上的黑影，缓缓移动在天地之间……

郑凯南说：“这是什么？”

我说：“这当然是剧本的一部分。”

她又说：“没有戏。没有戏的这一部分让观众看什么？”

我觉得她话中似乎还有另外的意味儿——仿佛我在往剧本里大量“注水”……

我不想再与她讨论。

我不禁轻拍了一下桌子，很郑重地回答：“听着，如果这一段你居然敢把它删掉了，将来字幕上我不会署名的，给你们‘万科’造成一个尴尬！而且，画面少于五分钟也不行！”

“这也够拍五分钟？”

“够！”

我的态度一强硬，她往往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很高姿态地让我了。她的沉默，是一种容忍的沉默。

毕竟，将剧本全部“整理”完毕，得继续靠我。她明白这一点。我也明白。她明白才让我，才容忍。而我明白我才继续下去，不作罢，不放弃。

她不喜欢不接受的，正是我的责任感要求我必须不动摇地坚持的。因为正是那些她不喜欢的地方，决定着我们的“产品”之风格有别于他人的。

本集初稿中的战斗情节是这样的：

白军固守顽强，红军久攻不能入镇，伤亡增加。保尔向营长请命，由他带领一部分战友从某处钻入地下水道，那样可以迅速出现在镇里，内外夹击敌人。营长未将这新战士的请命当回事，喝令保尔退下。眼见身旁战友流血牺牲，保尔焦急又委屈。丽达向他问明情况，决定由保尔带路……于是红军得以突入舍佩托夫卡小镇……

战斗结束后，营长诚恳地向保尔承认错误。保尔因战友们的死伤，难以从内心里彻底原谅营长……

郑凯南说：“这怎么拍啊！”

的确，拍摄起来将会挺麻烦。

国外的拍摄能力是——只要剧本里有的，胶片上就会留下。

而我作为编剧，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现实——有难度的情节你干脆别想。想到了也别写入剧本。写入剧本了也得改掉。

虽然，我不认为那情节难到了无法实现的程度——不就是几个人钻了一会儿下水道么？

但，与其被别人改掉，还莫如自己亲笔改掉。

于是在通稿中，那情节变成了这样的：

保尔提议，从郊外某处涉过河，由一片教堂的园地到达教堂后门，由教堂后门进入，前门而出，便可偷袭到镇里……

当保尔和丽达们迂回至教堂后门——门突然开了，瓦西里神父跨出门，庄严地站立在台阶上……

瓦西里神父：“带枪的人们，这是上帝的领地，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众人的目光，不禁望向保尔，继而望向丽达……

瓦西里神父认出了保尔，目光冷峻地：“保尔，是你带他们来的？！”

保尔嗫嚅地：“我……我……我们来解放舍佩托夫卡……”

激烈的枪声一阵阵传来……

瓦西里神父：“但是上帝不赞成流血！”

保尔：“可我的战友们正在流血！”

瓦西里神父：“所以你们就要以另外一些人的死亡进行报复？！”

一名战士沉不住气，冲上了台阶……

瓦西里神父伸展开了双臂，目光充满了严厉的谴责……

丽达喝退了那名战士……

丽达：“神父，我要忏悔……”

瓦西里神父：“这种时候？”

丽达：“对。”

瓦西里神父：“这种地方？”

丽达：“对。”

瓦西里神父困惑，迟疑……

丽达：“神父，这会儿我心中充满了种种罪恶之感，请快帮我的灵魂获得解脱吧！”

瓦西里神父终于踏下台阶，走到了丽达跟前……

瓦西里神父：“打算持枪杀人的女人，低下你桀骜不驯的头。”

丽达低下了头，双手捧起瓦西里神父胸前的十字架，吻……

战士们悄悄进入教堂后门……

瓦西里神父：“女人，把你灵魂里的罪恶都向上帝坦白了吧！上帝是愿意随时随地拯救人的灵魂的……”

丽达：“但是亲爱的神父，还是改天再说吧！”

丽达也冲上了台阶……

瓦西里神父回头一望，这才意识到受骗。

瓦西里神父：“站住！”

他的话声那么愤怒，丽达不禁在台阶上站住……

瓦西里神父：“女人，上帝在天上看到你的行径了，你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又一阵激烈的枪声传来……

丽达惭愧地扭头看了神父一眼，顾不上再说一句话，拔出手枪闯入了教堂……

接下来的情节，自然是保尔、丽达们冲到街上，一场短兵相接的近战……

在近战中，我设想，要给丽达尽量多的镜头，表现她女战士那一种骁勇。

依我想来，武打片能将女侠们拍得那么动作洒脱、刚健果敢，一句话，拍得那么“帅”，那么“酷”，我们敬爱的丽达为什么不可以是那样的呢？

丽达在我心目中是这样的女人——她和男人们在一起时，是阳光，是愉快，是谈吐幽默智慧的女人，是天使。在男人们痛苦时，她像圣母玛利亚。她一人独处时，又是那么娴静，如大家闺秀，读普希金的诗，多愁善感，经常陷入沉思，像文竹一类植物般的女人。而在战斗中，在枪林弹雨刀光剑影中，迅如豹，猛如虎，判若两人，令敌人面对之不由不畏……

我向郑凯南反复强调过这一点——她反应漠然。

在和导演唯一的一次短促的接触中，我也反复强调过这一点，给我的感觉——导演也漠然。

我困惑。亦迷惘。

……

战斗结束了——小学校里摆着一具具战士的尸体，负伤的战士们在教室里呻吟……

丽达和营长逐一看视伤员——那时显示出丽达天使的一面，圣母玛利亚的一面……

战斗的残酷，生死的寻常，丽达对战士的大慈大爱——保尔都看在眼里了。

他明白了革命还意味着什么。

有一名生命垂危的战士希望死前向一位神父忏悔……

营长命保尔快去请瓦西里神父——保尔不敢再见神父，明知去了也请不来……

营长亲自去——沮丧而归……

丽达只有亲自去请……

教堂里——布道堂。

瓦西里神父背对丽达……

丽达苦苦哀求：“神父，上帝视一切人为他的儿女，请您快去吧！”

瓦西里神父一言不发。

丽达：“神父，我不是已经向上帝认罪了么？您还要我怎样啊？”

瓦西里神父：“但是我不认为上帝已经饶恕了你的行径。”

瓦西里神父说罢欲走——丽达扯住了他的袍裾，单膝跪下了……

丽达：“神父，可怜可怜我的战士吧！”

她流泪了，哭了……

瓦西里神父终于转过了身……

瓦西里神父：“军服沾满鲜血的女人，单膝是跪王权。而上帝要求他的儿女在乞求他饶恕时，跪下他们的两条腿……”

于是——红军的女教导员丽达，流着泪，双膝跪在了神父面前……

瓦西里神父：“跟我说，我倾向暴力，我有罪！”

丽达流泪的脸——屈辱……

瓦西里神父：“上帝从不向他有罪的儿女命令两次！”

丽达低声地：“我倾向暴力，我有罪……”

瓦西里神父：“我杀戮，我有罪。”

丽达：“我杀戮，我有罪……”

耶稣受难像……

瓦西里神父的声音：“我亵渎上帝，我有罪……”

丽达的声音：“我亵渎上帝，我有罪……”

教堂墙壁上圣母玛利亚怀抱圣子的油画……

圣母玛利亚的脸……

丽达流泪的脸……

神父在接受战士的忏悔……

濒死的战士：“神父，我经常打我老婆……可她明明是一个好女人，勤劳，善良，而且，为我生了三个孩子……神父，现在我连当面向她悔过的机会也没有了……”

战士流泪……

瓦西里神父：“孩子，你的忏悔深深感动了我，上帝会替你做到的……”

另一名战士吃力地欠起了身：“神父，快，该轮到我了……我也忏悔……我……我曾对我的嫂子起过不好的念头……”

第三名躺着的战士将头侧向了瓦西里神父：“神父，我们忏悔了，灵魂就一定能升入天堂么？如果并没有什么天堂，那我就不来这一套了……”

瓦西里神父：“孩子，天堂是有的，上帝是存在的，我愿帮你们的灵魂升入天堂……”

瓦西里神父庄严地默默为战士们祈祷……

营长、丽达、保尔都流泪了，或背过身去，或转过头去……

情境肃穆而忧伤……

旁白：革命正是靠了这些普通的工人、农民以及他们的儿子的流血牺牲，一步步夺取着它的胜利。正如江河靠积雪的融化而汹涌……

本集还有另外一些情节：

比如保尔和维佳赶到监狱，释放了被关押的穷人……

在曾关押过自己那一间空荡荡的牢房里，保尔从隔着铁条的小窗口望向院子，仿佛又看见了赫里斯季娜被匪兵押走时，从院子里回望他时那一种幽怨的目光……

维佳：“保尔，你发的什么呆？”

保尔：“这就是那间关过我的牢房。夜里，有一个姑娘要把她的身子奉献给我，可我拒绝了她……”

维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我相信，她也是企图用那一种方式在被糟蹋之前获得一点儿爱怜。你为什么不肯给予她……”

保尔：“当时我想到了冬妮娅……”

维佳：“这和冬妮娅有什么关系？”

保尔猛地扭头瞪向维佳：“怎么没关系？我对冬妮娅的爱必须是神圣的！……”

维佳：“神圣的？愚蠢！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拒绝那位可怜的姑娘呢！管她什么冬妮娅不冬妮娅的！……”

保尔一把揪住维佳的衣领，恼怒地：“你敢嘲笑我们的爱情？！……”

还有些和谢寥沙相见时的朋友情；和哥哥相见时的手足情；和母亲相见时的母子情……

天黑了，保尔多想守着母亲待在家里呵！

母亲在安静地打毛活儿——看得出，儿子回来了，儿子在身旁，她感到多幸福呀！……

然而外边传来了歌声……

然而窗口闪映着舞影……

保尔的眼睛不时望向他心爱的手风琴……

母亲起身从墙上摘下手风琴，塞给保尔，一边轻轻往外推他一边说：“去吧孩子，欢乐去吧！”

于是保尔加入了外边欢乐的人群，并拉起了他心爱的手风琴……

这欢乐，与白天小学校里的悲伤氛围对比鲜明——死者寂寂，伤者戚戚，生者在那难得的欢乐之后，又将投入新的生死无常、流血牺牲的战斗中去。投身革命的人，就必须确定自己这样的命运……

郑凯南对这一集简直失望极了，又失望又不喜欢。可以说她不喜欢此集中的一切内容和情节。她认为没意思透了。还觉得单薄。

她甚至抖着我的手稿说：“这哪儿够一集？半集都不到！”

这话不公平。也说得过分。

因为此集也一万两千余字。经我“整理”的剧本，每集都在一万五六千字以上。有几集一万八千余字。有一集两万五千余字。

我不由得反问：“为什么那些明显长出一集的剧本。你从不说长？难道我们相互之间成了卖字和买字的关系，非计较得失不成？”

我又说明——每集的第一个镜头和最后一个镜头，由于不断的修改，增删，已难准确把握。总之剪辑时必以四十五分钟一集为标准尺度，想短电视台也不允许，何必悻悻之？

本集的确是短了些。凭我的感觉，绝不至于半集都不到，大约短七八分钟。

在本集中再塞入些情节，加入七八分钟戏，非是我的能力做不到的。比如可以加入这样的情节——保尔去找堂倌普罗霍尔算账——昔日的野小子成了红军战士，仇人相见，还愁编不出“戏”？

但我认为，解放家乡舍佩托夫卡，只不过是全剧一个“进行”中的事件，我不想让剧中人物们在这一“进行”中的事件停顿下来，而希望让剧中人物们尽快转移到另一事件另一情境中去。我的经验告诉我，事件的尽快转移是对的。

何况，保尔还没见到冬妮娅呢！

在原著中，保尔和冬妮娅爱情的破裂，乃因保尔带冬妮娅去参加一次团的会议，冬妮娅打扮得“花枝招展”——原著中用的就是这个词。结果保尔因冬妮娅大遭团干部们的白眼，觉得冬妮娅使他丢人了……

在原著中这样写着：

“这一天晚上他俩的友谊开始出现了裂痕。”

多么奇怪——明明是爱情，怎么又变成“友谊”了呢？

而且，即使按照原著在前七章中对冬妮娅的描写，我们也很难想象——她忽然会愿意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每一次会面，每一次谈话，都使他们的关系更加疏远，更加不愉快。保尔对冬妮娅那种庸俗的个人主义越来越不能容忍了。”

于是保尔说出了他的另一句名言：“我首先是属于党的，其次才属于你和其他的亲人。”

冬妮娅“那种庸俗的个人主义”有哪些较具体的表现呢？——原著没有只字的交代。

这在人物关系的处理上就很暧昧，使人感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个人，哪怕他自认为是最彻底的革命者，在并不特殊的情况下，难道不能既属于党又属于爱人和亲人么？

做得到做不到是一个问题，理念上怎么想是另一个问题。

将党、革命、爱情和亲情在理念上截然对立起来的革命者，在我看来，是不可爱的人。

我极不喜欢，也绝不欣赏保尔那种“唯我独革”的“革命理念”！

所以，在第七集中，这样处理了两个年轻人之间爱情“破裂”的原因……

一轮硕大的红日升起在教堂尖顶之上，仿佛被它顶着的一个红彤彤的球……

这是冬季里的一个极为晴朗的日子，阳光普照小镇，普照保尔家的院子，麻雀在布满雪挂的树上叽叽喳喳……

保尔家里——保尔一身军装，佩枪佩刀，帽上的红星耀眼，看去英武而又帅气。维佳和谢寥沙一左一右欣赏地打量着他……

旁白：维佳和谢寥沙一大早就来到了保尔家。虽然保尔预先并没通知他们，可是他们却都觉得，作为朋友，他们今天早晨有义务陪伴保尔去看望冬妮娅……

一只手在擦军帽上的红星——镜头拉开，维佳接着鼓起腮，朝军帽一阵猛吹……

保尔：“我的军帽上并没有尘土。”

维佳：“保尔，请不要打击我的热情好不好？”

保尔一笑……

维佳将军帽端端正正戴在保尔头上，并将保尔的一绺头发塞入帽壳——之后，替保尔正正武装带，正正手枪套，正正短剑鞘……

保尔：“我说维佳，你从哪儿搞来的这柄短剑？”

维佳：“战利品！一名白军小头目的。他想用这柄短剑杀死我，可是却被我用这柄短剑结果了他！不要以为我舍得送给你了，我才舍不得呢！只不过暂时借给你……”

保尔：“借给我？可我并没希望你这样啊！难道你非要把我的样子搞得像那名白军小头目吗？”

维佳：“站好，别乱动！随你怎么想都可以。但作为朋友，我有义务对你的风度负责任！”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保尔，自觉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简直可以说十分英俊！”

谢寥沙趁机往保尔兜里揣什么……

保尔：“谢寥沙，你往我兜里乱揣什么呀！”

谢寥沙：“手绢儿！我从我姐姐那儿偷来的！”

保尔：“不，我绝不允许自己兜儿里揣一条女人的手绢儿！我是红军战士，不是戴着雪白的手套，动不动就从兜儿里掏出条手绢在女人面前摇晃着的沙皇的士官生！……”

他从兜儿里掏出了手绢……

谢寥沙：“可你如果兜儿里连条手绢都不揣，万一冬妮娅见到你，激动得泪流满面呢？”

保尔：“我会用她自己的手绢替她擦眼泪的。”

谢寥沙：“那不一样，很不一样——红军战士保尔·柯察金同志！”

维佳：“谢寥沙说得对！红军战士可并非是用手指挖鼻孔，用衣袖揩鼻涕的家伙们，教导员丽达同志最不喜欢这样的人了！再说，红军战士在女人面前，为什么不能比沙皇的士官生显得还更优雅，更有教养呢？”

他夺过手绢儿闻了闻：“还很香！”——说完，替保尔又揣入兜里。

保尔：“维佳，我想，我还是首先去向教导员报到才对。至于冬妮娅，我应该向教导员请过假再去看望她……”

维佳：“保尔，你又来了！现在不是你，是我更急于见到那个叫冬妮娅的姑娘！教导员绝不会因你首先去看望了冬妮娅而责备你的！她最理解爱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

维佳将目光望向谢寥沙，问：“保尔不止一次告诉我冬妮娅多么多么漂亮，又多么多么爱他，你认为呢？……”

谢寥沙：“我嘛，我认为冬妮娅是舍佩托夫卡最漂亮的姑娘。在她心目中，保尔简直就是她的白马王子啊！……”

维佳：“这真叫人嫉妒！保尔，走吧！走吧！难道你不愿我和谢寥沙陪你一块儿去看望她么？”

他拽着保尔往外便走……

保尔挣脱了他的手……

保尔：“可是，其实我并不想穿这身军装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对于我成了一名红军战士，她肯定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维佳：“难道，难道她对于我们红军战士有什么敌意么？……”

保尔一愣……

谢寥沙赶紧替保尔回答：“维佳，你这是问的什么话呢？冬妮娅怎么会对红军战士有敌意呢？冬妮娅是同情革命的呀！要不她会掩护保尔么？保尔走后，她还帮我寻找过朱赫来呢！……”

保尔郑重地：“维佳，我希望你收回刚才的话。否则，我会感到你诬蔑了一个非常爱我的姑娘……”

维佳：“好好好，我收回刚才的话！战友保尔·柯察金同志，我向你道歉还不行么？……”

保尔和维佳都笑了……

维佳：“我说同志们，既然如此，我们还白白地浪费时间干什么呢？”

谢寥沙：“保尔，不需要给大娘留张条子了么？”

保尔：“妈妈自愿到医院照看伤员去了，而哥哥和工人们自愿看管俘虏去了，他们都明白我今天不会有太多的时间在家里……”

维佳：“有妈妈，有哥哥，还有一个漂亮姑娘爱着你，噢，保尔，你多幸福哇！走吧走吧！让我们给冬妮娅一个大大的惊喜！……”

一个在前扯着，一个在后推着，保尔身不由己地离开了家门……

三个好朋友刚一出院子，谢寥沙站住了……

谢寥沙：“我说同志们，等等，等等……”

保尔和维佳不解地看他……

谢寥沙：“可我呢，我算怎么回事儿？和你们比起来，我不是显得太‘跌份儿’了么？……”

他一把掠去了保尔头上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这样才公平点儿吧？”

维佳：“不可以不可以，保尔是主角儿，我们两个只不过是配角儿，绝不能损害保尔的风度！”

维佳又将帽子从谢寥沙头上摘去，替保尔端端正正地戴好……

维佳：“让我来做出一点儿牺牲好了……”

维佳从自己头上摘下了军帽，心甘情愿地往谢寥沙头上一扣……

保尔居中，维佳和谢寥沙一左一右，三个好朋友臂挽着臂，精神勃发地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在街上……

冬妮娅家。院子里。

亭子塌了一角，一株大树被拦腰削断了，榴弹炸过的地方，使洁白的雪地上有一处肮脏熏黑的痕迹……

亭前一丘小坟，还立着一块木牌，上写“爱犬波普葬于此”。

冬妮娅蜷跪坟前，闭着眼睛，一手捧着翻开的《圣经》，一手画十字……

她祈祷完毕，从自己项上摘下银十字架，挂在木牌上……

在她背后，并立着保尔等三人，他们默默看着她的举动……

谢寥沙干咳一声……

冬妮娅回头，目光诧异地站起，打量着他们……

冬妮娅：“请问你们……保——尔！……”

她惊喜地扑向保尔，用双臂紧紧地搂抱住了保尔，同时将头偎在保尔怀里……

冬妮娅喃喃地：“保尔，保尔，我亲爱的保尔，我的野孩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圣经》掉在雪地上，谢寥沙捡起，替冬妮娅拿着……

谢寥沙朝维佳挤眼，那意思是——瞧，她是多么爱保尔啊！

维佳对谢寥沙悄语：“她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呢！……”

保尔不好意思地：“冬妮娅，别这样，别这样……”

冬妮娅却捧住了保尔的脸：“保尔，真的是你么？我不是在梦里吧？”

保尔也情不自禁地捧住了冬妮娅的脸：“冬妮娅，不是在梦里，是你的保尔·柯察金回来了……”

冬妮娅：“那么，吻我吧！我有多少次在梦里梦见这个时刻啊！……”

她闭上眼睛，仰起了脸，期待着……

她流泪了……

保尔的目光却望向维佳和谢寥沙——他们都微笑着转过身望向别处……

保尔低下了头……

维佳和谢寥沙又都缓缓扭头望保尔和冬妮娅……

互相深吻着的保尔和冬妮娅……

他们互相吻得那么久，那么久……

谢寥沙又开始干咳……

维佳自言自语地：“谢寥沙，我是多么可怜啊，至今还不曾被姑娘吻过，哪怕不是这种能要男人命的吻，只是轻轻的、象征性的一吻……”

保尔和冬妮娅终于分开，都有些窘……

谢寥沙将《圣经》还给冬妮娅……

冬妮娅显得又幸福又激动又不太好意思——保尔掏出手绢儿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谢寥沙又朝维佳挤眼睛，那意思是——瞧，手绢派上用处了吧？我预先考虑得多么周到啊！……

冬妮娅似乎直到此时才看清保尔的军人装束……

冬妮娅：“保尔，你怎么……”

保尔：“冬妮娅，我现在已经是一名红军战士了……”

冬妮娅退后一步，以似乎陌生的目光重新打量保尔……

保尔笑了一下，轻声地：“冬妮娅，别这样看着我，我仍是从前那个无比爱你的保尔·柯察金，就像你爱我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尤其是我们之间的爱情并没有改变……”

冬妮娅冲动地：“不，变了，一切都开始变了！因为你首先属于军队了！这支队伍离开舍佩托夫卡，你也将离开我！而我又将不知道你的下落，而我将日夜担心你的死活！……”

冬妮娅哭了……

保尔：“冬妮娅！……”

冬妮娅又扑向保尔，又抱住了他：“保尔，我不愿让你离开我！我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因为我爱你，只想永远爱你一个人……”

维佳听得逆耳，皱起了眉头……

谢寥沙：“冬妮娅，请你别想那么多。保尔说得对，没那么严重，他也只想永远只爱你一个人。我说得对不对保尔？”

保尔：“对。”

维佳：“谢寥沙，我们为什么不换一个话题呢？”——目光转向冬妮娅，又说，“小姐，我也喜欢狗。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的狗是病死的，还是老死的？”

冬妮娅：“是被子弹打死的！”——她说时，仍偎在保尔怀中，只将目光望向维佳……

谢寥沙：“真遗憾。那是一只好狗。冬妮娅，我理解你为它难过的心情……”

保尔抚摸者冬妮娅的头发说：“冬妮娅，亲爱的，如果‘波普’不幸是死于我们红军的子弹，那么，我想说——我代表红军第三旅第四团第五营的红军指战员，向你表示歉意……”

分明地，保尔和谢寥沙，其实都企图用话安慰冬妮娅，使她重新变得高兴起来……

但维佳被保尔的话惹恼了，他生气地：“你代表？保尔，我想你没这种权力，也没这种资格。起码，此时此刻，你连我都不能代表！”

谢寥沙暗扯维佳……

维佳一甩手臂，更加生气地对冬妮娅说：“再好的狗也是狗！而昨天为了解放这个小镇，我们牺牲了十三名红军战士！您更应该为十三个人的死而难过！……”

冬妮娅也被激怒了，她离开保尔的怀抱，朝维佳挥舞着手臂吵起来：“那是由于战争！所以我讨厌战争！而且，我也丝毫没有被这场战争解放了的感觉！……”

保尔：“冬妮娅，不要这样说！”

冬妮娅：“我偏要这样说！我就是讨厌战争！讨厌流血和死亡！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光荣的牺牲，而只有死亡！……”

维佳针锋相对地：“小姐，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您的话中也包含有谴责革命，谴责红军的意思吧？……”

一句话，将冬妮娅问得愣住了——她望望保尔，望望谢寥沙，一时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才好……

保尔：“维佳，你不可以那样误解冬妮娅的话，尤其不可以当着我和她的面！”

保尔和维佳以咄咄逼人的目光互瞪对方……

忽然，喊声从屋子里传到院子里——“冬妮娅！你在和谁吵架？他们是什么人？……”

三人抬头望去——见二楼的一扇窗敞开了，冬妮娅的母亲正在望他们……

谢寥沙：“我说同志们，朋友们，我们之间干吗要为几句话争吵不休呢？冬妮娅，我们陪保尔来，可不是为了来和你斗气的啊！……”

冬妮娅这时也显然意识到了自己态度的欠妥，她又偎向保尔，望着维佳低声说：“保尔，都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怎么会由惊喜而变得忽然……如果，如果我使你的这位朋友对我产生了误解，并且有些生我的气了，那么也不是他的错，我愿向他道歉……”

冬妮娅一番话，反而说得维佳不自然起来……

维佳：“哪儿的话呢，我可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男人！不错，我是有种喜欢和人争论的坏毛病，但争论过后，也往往会和人成为要好的朋友。这可是我的一大优点，保尔可以作证的！”

保尔：“冬妮娅，瞧我，都忘了向你做介绍了——他是我最亲密的战友维佳……”

冬妮娅主动向维佳伸出了一只手：“维佳，但愿我没给你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维佳轻轻握住冬妮娅的手指尖儿，骑士般地弯腰吻了吻她的手背……

维佳：“亲爱的小姐，您说出了我自己正想说的话……”

维佳的装模作样，一时将保尔和谢寥沙逗乐了……

谢寥沙：“冬妮娅，难道你不想请我们到你家去暖和暖和么？……”

冬妮娅终于又灿烂地笑了……

冬妮娅：“朋友们，跟我来吧！”——牵着保尔的手，率先向家门的台阶跑去……

冬妮娅家前厅——四人入门，恰遇冬妮娅母亲在前，父亲在后，从楼梯上走下来，父母间隔着两级台阶，一高一低参差而立，表情都很矜持也都很惊诧地望着他们……

冬妮娅不禁收住了脚步，也不禁放开了保尔的手，有几分惴惴不安地仰视父母——分明地，她猜到了父母内心里不会太欢迎保尔他们，唯恐父母使保尔他们感到不快……

保尔们也不禁收住了脚，仰视冬妮娅的父母——第一次见到冬妮娅父母的维佳，目光中尤其流露一种保持心理距离的不卑不亢的意味……

冬妮娅：“爸爸，妈妈，客人们来了！”

母亲不动声色地：“冬妮娅，确切地说，是你的客人们来了，而不是爸爸妈妈的客人们来了。你的语文一向学得很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意思都表达不清楚了呢？”

冬妮娅急了：“可是妈妈，难道我的客人，不也是你们和我共同的客人么？”

冬妮娅的母亲一时不知再说句什么好，回头看冬妮娅的父亲……

父亲：“先生们，对诸位的光临，我感到十分荣幸。”

维佳从头上摘下军帽，行了一个夸张的骑士礼……

维佳：“应该称呼你们老爷和夫人呢，还是应该称呼先生和太太？”

冬妮娅父亲：“不必客气。我是前林务官图曼诺夫，沙皇政府时期的一个小小的官吏，哪里配被称为什么老爷呢？沙皇政府不是已经被推翻了么？那么我也同时被推翻了。就直接称呼我们的名字吧。冬妮娅的母亲叫依林娜……”

保尔依然显得像初来时那么拘谨，他说：“因为冬妮娅曾掩护过我……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前来当面向她表示感激……”

谢寥沙：“就是，就是，怎么能不当面向她表示感激呢？……”

母亲：“可是，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花园里与她争吵，而不是表示感激……”

她说着，迈下了楼梯，走到女儿跟前……

冬妮娅：“妈妈，他是保尔呀，您竟认不出他了么？这两位是他的朋友谢寥沙和战友维佳……”

母亲：“我见到他时，他还只不过是一名小徒工，只有朋友，没有战友。我对一切穿军装的人都有点儿分辨不大清……”

维佳：“革命会改变许多事情，所以从前没有的，现在有了，丝毫也不奇怪。”

冬妮娅的父亲这时也从楼梯上迈下来，走到了女儿跟前。他笑了一下，缓和气氛地说：“我的妻子是位不善于与人交往的女人。如果她的话使你们感到缺乏应有的热情，请千万不要见怪。”——望着女儿又说，“冬妮娅，那么快请你的朋友们上楼，到你的房间里去吧！爸爸会亲自为你们煮咖啡的。”

冬妮娅终于笑了，又扯起保尔的手，转头对维佳和谢寥沙说：“请吧！在我们这个家里父母永远不会拒绝女儿的任何朋友……”

于是四人从冬妮娅的父母之间走过，迈上楼去……

父亲：“冬妮娅，如果我的要求不算太过分的话，那么，能否请士兵保尔先生将他的手枪和短剑挂在这儿的衣架上呢？全副武装，坐立多么不便啊！”

四人不禁都在楼梯上站住，扭回头望向冬妮娅的父亲——而冬妮娅的父亲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这使保尔当成了一种调侃，也微笑了，从身上摘下手枪和短剑……

谢寥沙从保尔手中接过手枪和短剑，替保尔跨下楼梯，挂在了衣架上……

谢寥沙回望时，冬妮娅三人已不在楼梯上……

谢寥沙由衷地：“图曼诺夫，您真是位和蔼的人。您的微笑使我们感到了轻松！”

冬妮娅的父亲：“在我看来，无论你们穿的是民服，还是军装，都是些孩子。而且基本上是些好孩子。我并不认为那些整天纠缠我女儿的纨绔子弟在品行上比你们更好，真的！”

谢寥沙：“谢谢！太谢谢您能这么看待我们了！”——愉快地跑上楼去……

冬妮娅的母亲不以为然地：“我觉得你似乎是在讨好他们。”

父亲：“亲爱的，我也觉得你对这些孩子们的态度不够友好。毕竟，他们是冬妮娅的朋友，我们起码不应使女儿感到尴尬。”

母亲：“孩子？可听他们的口气，简直像些职业革命家！”

父亲：“善良的、正直的、珍惜友谊的人，并不全都存在于你我熟悉的阶层里。这是我早就发现了的重大真相。难道你还没觉悟到这一点么？我虽然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我内心里其实是同情革命的。如果革命早一点儿成功，我想，我绝不会做反对它的敌人。也许，那时候我又可以提出我对这个国家森林管理方面的良好建议了。而现在谁听我这一套呢！……”

母亲却盯着挂在衣架上的手枪和短剑自言自语：“不知这支手枪里射出的子弹，使多少人丧生了。也不知这柄短剑上，沾染过多少人的鲜血……”

父亲：“亲爱的，如果你非要这样想，那么对那些白军们手中的刀枪也这样想才算公平。走吧亲爱的，让我们重新回到书房里，你织你的毛衣，我看我的书吧！”

他挽着妻子走上楼梯……

冬妮娅房间里。

谢寥沙：“他说，在他看来，其实我们都是些孩子，而且都是些好孩子。还说，他并不认为那些整天纠缠冬妮娅的纨绔子弟在品行上比我们更好。他就是这么说的，不是我编的！”

冬妮娅：“保尔，难道你不被我父亲的话所感动么？”

保尔：“冬妮娅，我保证，以后我将非常尊重你的父亲！”

冬妮娅欣慰地笑了……

保尔：“可冬妮娅，告诉我实话，维克多那狗杂种还不断地纠缠你么？”

冬妮娅：“他们全家已经逃到波兰去了。因为他们与德国兵勾结过，所以，可能再也不敢回来了……”

维佳：“能被别人看成是一个孩子，这感觉多好啊！而等革命成功了，我也就再也不会被别人看成孩子了……”

他说得似乎有几分忧郁……

客厅里。

父亲放下书说：“亲爱的，要不还是你为他们煮咖啡吧！你听到的，我亲口说了，我们不能让女儿和客人们久等啊！”

母亲将毛衣往沙发上一掼，站起来坚决地：“你清楚的，我的祖父一辈子是文职官员，我父亲也是！不与军人结交，这是我们家族的原则！我可不希望我们现在的家渐渐变成了军人俱乐部！”

父亲：“你太夸大其词了，亲爱的。这支红军队伍不会久驻舍佩托夫卡。那两个穿军装的孩子不久也将跟随他们的队伍离开……”

母亲：“但我们的女儿明明爱着那个保尔！他也许会战死，而我们的女儿将为他的死长期悲伤！这场不相宜的爱情游戏早就该由我们帮着女儿结束了！……”

父亲：“你的话听起来像诅咒。我可不希望那两个穿军装的孩子在战争中死去。”

母亲：“难道我们应该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名红军军官么？”

父亲：“保尔还只不过是士兵。”

母亲：“那就更不允许了！不行，我得现在就去对那个保尔说清楚！……”

她往外便走……

父亲也站了起来，阻止地：“依林娜！……”

但她已匆匆走出去了……

父亲：“女儿，我可拿你的母亲怎么办呢？”

冬妮娅的房间。

门虚掩着，传出冬妮娅朗诵诗歌的声音：

在那窗前有一个姑娘，

若有所思地独自端坐。

“我在这里！”

窗外有人怯怯地低语。

姑娘就用她那颤抖的双手，

急切地将窗户开启……

冬妮娅的母亲走来，将门推开——冬妮娅停止了朗诵，四人一时都望向她……

母亲严肃地：“保尔，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保尔敏感地：“现在？”

母亲：“对，现在。”

保尔将靠在自己怀中的冬妮娅轻轻推开，起身走出……

冬妮娅：“妈妈！”

母亲：“女儿，我不能做一位不负责任的母亲！……”

保尔走出后，依林娜将门关上了……

保尔：“您的话，打算就在这里对我说？”

母亲：“是的。”

保尔：“那么请说吧，我在认真听。”

母亲：“保尔·柯察金，你必须明白，你和我女儿之间的爱情，是根本不会有结果的！因为冬妮娅不久将被我们送到国外去，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混乱不堪的国家了！”

显然，她也希望屋里的人都能听清她的话。

保尔镇定地：“明白了，夫人。”

但他的一只手将武装带抓得紧紧的——由此细节看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多么巨大的摧毁啊！

冬妮娅的声音：“撒谎！”

冬妮娅随声从屋里冲出，流着泪对母亲嚷：“妈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对我爱的人说假话，这真可耻！让爸爸来！让爸爸来证明你说的是假话！……”

母亲甩手给了冬妮娅一记耳光……

冬妮娅捧脸愣住……

书房里。

父亲心烦地走来走去——走到书房门口倾听……

冬妮娅捂着脸对保尔哭道：“保尔，亲爱的，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不是明明打算到国外去，还在你面前装出爱你的样子……”

保尔：“冬妮娅，但是你母亲已使我没有选择。我只有对你说——再见了，冬妮娅，你永远不会见到保尔·柯察金了！……”

他一转身冲下楼去……

维佳和谢寥沙也追随下楼……

冬妮娅跑入房间，扑在床上痛哭……

冬妮娅的父亲站在书房门口，呆望保尔们离开他们的家……

冬妮娅的母亲走向书房，站在书房门口，有几分内疚，又有几分如释重负地说：“该结束的，终于结束了。”

父亲谴责地：“你以为，你这样做是非常明智的么？”

母亲：“在所谓明智的做法和对女儿的责任感之间，我只能选择后者。”

她与父亲擦身而过，进入书房……

父亲快步走至冬妮娅房间的门外，推门，推不开……

父亲：“冬妮娅，亲爱的女儿，开门……”

冬妮娅的哭声……

这样处理的一个不好的方面是——损害了冬妮娅母亲的形象。在原著中，冬妮娅的母亲是一位待人和蔼、彬彬有礼的妇人。我觉得损害了她的形象，如同损害了一位我认识的、对我也非常友善的女性的形象似的。

我曾对郑凯南和导演叮嘱过——在乌方编剧按照本国语言习惯润色剧本时，请代劳对冬妮娅的母亲的形象加以调整，使我对这一女性形象的损害得以弥补，使我的不安少一些……

街上。

保尔走在前，维佳和谢寥沙跟在后——谢寥沙替保尔拎着手枪和短剑……

河边。保尔和冬妮娅相爱过的地方……

保尔痛苦地靠树而站——军帽抓在他手里，他大瞪双眼仰视天空……

维佳：“活该！谁让你偏偏追求一位资产阶级小姐！我刚一迈进她家屋子就嗅到了一股资产阶级们所必然散发出来的气味儿！……”

谢寥沙（他还替保尔拎着枪和短剑）：“不是保尔首先追求她，是她首先热烈地爱上了保尔！再说你也不该攻击冬妮娅！她确实是位好姑娘！你没看见她都被她母亲气哭了么？……”

维佳：“连她身上也有那一种气味儿！”

谢寥沙：“没有！她身上没有！”

维佳：“有！有！我说有就有！……”

保尔突然大喊：“住口！你们都给我滚开！”

二人顿时缄口……

一名骑马的战士从树林旁驰过——战士似乎听到了保尔的喊声，勒住马朝这里望，紧接着纵马驰入树林……

马绕着保尔靠身那棵大树转，战士说：“我几乎找遍了全镇，原来你们在这儿！保尔，你等着被关禁闭吧！……”

保尔愕然……

维佳：“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关保尔的禁闭？……”

战士跳下马，接着说：“还有你维佳！营长一上午也找不到你，肯定会用马鞭抽你一顿的！”

维佳：“不管他生多么大的气，只要我编出一个笑话讲给他听，他就会消气了！”

战士：“可这次不同了！保尔，教导员同志差点儿因为你这名卫兵的失职而牺牲！她去一户红军家属家里慰问时，遭遇了两名隐藏在那家的匪兵！匪兵以那家的女孩为人质，迫使教导员丢掉了枪。如果不是教导员后来机智勇敢地制服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可教导员受伤了……”

第五章

真的，我不讳言我对丽达这一文学人物的敬爱。我对丽达情有独钟的程度远超过于对保尔的有保留的肯定。我愿在我们的改编中对丽达这一知识分子型的女革命者不吝笔墨。

在某些有丽达出场的集里，主角地位可以发生转化。保尔的主角地位，应该退让给丽达。

在大新那一稿中，以上事件是实写的。实写是根据我最初的想法。此想法基于与前边所谈的同样的考虑——即充分表现丽达作为出生入死的女战士临危不惧、镇定果敢的一面，并为其后她的牺牲进行必要的情节铺垫。

真的，我不讳言我对丽达这一文学人物的敬爱。我对丽达情有独钟的程度远超过于对保尔的有保留的肯定。我愿在我们的改编中对丽达这一知识分子型的女革命者不吝笔墨。

我曾向郑凯南这样说过——在某些有丽达出场的集里，地位可以发生转化。保尔的主角地位，应该退让给丽达。最起码，应该做到平分秋色，角色地位不分轩轾。我们既然确定了保尔一个成长中和成熟中的人物，而且他才十七八岁，在一部二十集左右的电视剧中，让他占据了主角地位没商量干什么呢？

大新在他的那一稿中是这样写的：

营部——这是一个不大的市民小院，上身没穿军服、头发披散着的丽达正在搓洗一件衣服，边忙边哼着歌儿。

她搓洗完毕，起身端着木盆走向院中的水管想要冲洗，但水管拧不出水，这时从另一间屋里走出一个年龄很小的红军战士说：“教导员，那个水管是坏的，我替你去隔壁院里的水管上冲洗吧。”

丽达开玩笑地：“谢谢，我自己来，你的洗衣技术比我还差一点。”说着，端着洗衣盆向隔壁走去。

隔壁小院——这是一个废弃的院子，院里堆满了马草和杂物，可水管是好的，丽达拧开水管冲洗着衣服，院里没有其他人。

院中半塌的房子里，也堆满着马草，在阴暗的屋角的一堆马草里，露出两双凶恶而惶恐的眼睛——这是两个潜藏的匪徒，他们正握了枪隔着窗缝惊慌地看着院中的丽达。

其中一个匪徒压低了声音：“小心，可别让她发现了我们。”

另一个匪徒：“这女人倒他妈的漂亮，要不是保命，我非把她——”他的手一比画，手枪碰着了放在旁边的一个盛水的缸子，发出了“嘭”的一声。

把衣服冲洗完毕正在拧干的丽达闻声回头：“谁在屋里？”

没有回音。

丽达扔下衣服向屋里走去。

屋里，一个匪徒紧张而绝望地：“完了！”

另一个匪徒咬着牙：“干脆杀了她，反正今晚我们也要走了。”

丽达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着的歪扭的房门，又问了一声：“有人吗？”

依然没有回音。

她迈进门槛，刚要去察看屋里的情况，门后突然伸出一双手，一下子卡住了她的脖子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双手急忙又把门关上了。

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别动！”

营部，保尔和谢寥沙走进院门。

保尔喊了一声：“教导员同志！”

我们刚才见过的那个小战士应声出门说道：“教导员同志在隔壁院里洗衣服。”

保尔点点头，拉上谢寥沙向隔壁走去。

隔壁院子的那间屋里，被匪徒卡住脖子捂住嘴的丽达没有惊慌，她只是在飞快地眨动眼睛观察着屋里的一切。

她看到了匪徒放在草堆上的一支长枪——她明白他们不敢开枪，枪声会惊动隔壁营部的人。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了脚前不远处的一个盛马料的篮子，里边满盛着粉碎了的豆子。

对面那个拿枪指着她的匪徒见她已被制服，伸过一只手摸着丽达的脸，音低而猥亵地：“要在平时，我还真舍不得杀你这个小美人。”

院子里。

保尔环顾四周喊道：“教导员同志——”

屋内，那两个匪徒闻声一惊。就在这两人精神分散的瞬间，只见丽达突然猛抬右腿，先用膝盖朝面前的匪徒的裆部狠狠顶去，跟着用脚后跟狠朝后边匪徒的裆部使劲踢去，两个匪徒几乎同时“哎哟”一声弯腰捂住了裆部，在这一刹那，丽达已扑到盛马料的篮子前抓起两把马料向两个匪徒的眼睛撒去，刚要忍痛朝丽达扑过来的两个匪徒的眼睛顿时被马料中的细粉迷住。在他们去揉眼睛的那一刻，丽达已飞过去抓起了那支长枪猛朝一个匪徒的腿上开了一枪，那匪徒“呀”的一声坐在了地上，另一个匪徒刚想扑过来，枪声随即又响了，他也捂着脚脖蹲了下去。

院中，保尔和谢寥沙被这陡起的枪声惊得一怔，急忙向那间房子跑去。他们推门看见，披头散发的丽达正用枪指着两个受伤的匪徒。

丽达看见保尔和谢寥沙，扬头向后甩了一下头发，轻松地：“顺手捉了两条漏网的鱼，你们拿去吧。”

保尔和谢寥沙先是吃惊地看着屋里搏斗的情景，随后进屋把那两个匪徒的裤带抽出，把他们的手反绑起来，将他俩拉到了院子里。这时可以看出，这是两个块头很大的家伙。

谢寥沙：“教导员同志，真的是你一个人把他俩制服了？”

丽达幽默地：“我也想多叫上一个人，可惜房子太小，人多了施展不开。”

保尔被这话逗笑了，他望向丽达的目光里满是敬意。

这时，营部的军官和战士们都已跑了过来。

丽达向一个战士交代：把这两个俘虏腿上的伤包扎一下，然后送到俘虏管理处。说罢，她端起洗衣盆向营部走去。

保尔和谢寥沙跟了过去。

营部院子，丽达边往一根绳子上晾衣服边说：“我猜你俩刚才不是凑巧去隔壁院子的。”

保尔：“教导员同志，我们找你是为谢寥沙参加红军的事。”

丽达转对谢寥沙带了笑意：“参军是好事，只是这件事的决定权不在我这里。”

谢寥沙着急地：“在谁？营长？”

丽达：“先别问在谁，先听我给你的一项任命！”

谢寥沙：“任命？”

丽达：“任命你为本镇的共青团书记，希望你能尽快把青年们组织起来，维持好治安，使人心安定。”

谢寥沙：“这个任务我保证完成，我现在特别想问清谁有权决定我参加红军？”

丽达满脸带笑：“你妈妈！”

谢寥沙高兴地：“这么说你同意了？”

丽达：“我上午去过你家一趟，你妈妈——”

“我回去劝她。”不待丽达说完，谢寥沙已转身跑了出去。

保尔：“教导员同志，谢谢你！”说罢，转身也要走。

丽达：“卫兵，等一下，能带我去一个女人可以洗澡的地方吗？”

保尔：“行，镇子西边有一个湖。”

而实际想象一下以上内容影视化以后的效果，显然并不能真正达到预期的情节目的。不是初衷有什么问题，是与初衷有距离。

我曾尝试重写此事件，但当时亦倍感笔拙。

只得不情愿地忍痛割爱，变实写为对话交代。

保尔突然跃身上马，纵马而去……

骑马的保尔在镇街上疾驰……

保尔的心声——保尔，保尔，你算什么红军战士，你还配当教导员同志的卫兵么！为了你自己那点儿女情长的小感情，你竟不按时去向教导员报到……

一所房子里——红军的临时指挥部……

保尔羞愧地站在营长面前……

营长倒剪双手，从他背后绕到他面前……

营长：“好样的，好样的，刚刚立了一次功，就觉得了不起了，就觉得有资格犯自由主义了是不是？你的枪呢？……”

保尔下意识地往身上一摸：“枪……一个朋友替我拿着……”

营长：“为什么？难道你也有卫兵了么？自己不需要再佩枪了么？……”

保尔：“这……”

营长：“说！……”

保尔只有沉默……

营长挥起了手臂，一声轻咳，营长扭头看去，丽达从外面进来——她额头有处划伤……

营长的手掌没扇在保尔脸上，缓缓垂下了……

丽达：“营长同志，其实，也不能算保尔失职，因为是我给了他一上午的假……”

营长：“那也得关禁闭！”

保尔在前，老炊事员在后，走向院角的马棚……

老炊事员打开门，保尔进入——老炊事员将门锁上……

老炊事员隔门语重心长地：“保尔，你确实不应该啊！如果教导员今天真的有了意外，你想想，战士们将会多么恨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天黑了。

马棚里——柱子上挂着保尔的军上衣，保尔仍在借着月光，用一只手铡马草——他已独自铡了一堆……

门开了——老炊事员说：“保尔，教导员让我背着营长悄悄把你放出来。这是你的手枪，维佳替你带回来的……”

保尔接枪佩在身上后问：“教导员此刻在哪儿？”

老炊事员指邻院的一幢大房子：“那儿……”

大房子只有一扇窗子由于窗帘没拉严，透出一束光亮，其余的窗子全黑着……

保尔：“教导员可能在干什么呢？”

老炊事员耸耸肩：“可能在读书，可能在思考下一场战斗，也可能和哪一位连长谈话，你知道的，教导员就像我们全营的母亲，总是睡得最晚的一个人，所以大家才希望你更周到地担负起保卫她的任务……”

保尔不禁拥抱了老炊事员一下……

保尔：“放心吧，卫兵保尔·柯察金永远也不会犯今天上午的错误了！”

保尔大步向邻院走去……

保尔推那幢大房子的门——门虚掩着，被推开……

保尔走入——昏暗中，走廊里，楼梯旁，地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些战士们……

保尔怕扰醒他们，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上跨过，择级而上……

保尔站在一扇门外，低声地：“报告！……”

没有回应——但隐约可听到室内有女人的呻吟声……

保尔困惑，又低声地：“教导员同志，卫兵保尔·柯察金前来报到……”

室内传出一个男人恼火的声音：“滚开！这屋里没有什么教导员同志！……”

一只手在保尔肩上拍了一下——保尔回头，一名穿衬衣衬裤的战士低声说：“保尔，教导员同志睡在对面那个小仓房，这屋里睡的是主人夫妻俩。你干扰人家的好事儿，人家能不恼火么！……”

保尔：“老乡，对不起……”

保尔在那名战士取笑目光的注视之下，倒退下楼梯……

保尔从大房子里走出，向对面的小仓房走去……

保尔走到小仓房门前，听到里面有两人的扭打声，东西碰撞声……

丽达愤怒的声音：“放开我！你疯啦？我要对你不客气了！……”

保尔一愣，一步跨到窗前——小仓房里亮着马灯，依稀可见丽达的身影正与一个魁梧的男人扭打，那男人占了上风，将丽达压倒在床上……

保尔急了，退后几步，斜肩朝小仓房的门猛撞过去——门被撞开，保尔冲入……

那人放开丽达，刚转过身，保尔已一枪柄砸在那人头上……

那人无声地贴墙滑倒了……

丽达从床上坐起，扣严自己的领扣，朝后理了理头发……

丽达：“保尔，你不该下手太重——他是营长同志……”

保尔不知所措……

丽达走到营长跟前，蹲下，用手轻拍营长脸颊：“营长同志，营长同志……”

营长哼了一声……

丽达和保尔都同时舒了口气……

丽达抬头望保尔，苦笑地：“保尔，我本打算对你说谢谢的，但是现在我只好改变想法了。来吧，帮我把营长同志抬到床上去……”

于是保尔插好枪，帮丽达将营长抬到了床上……

丽达俯身注视营长的脸，用手抚弄营长的头发，结果手指上染了血……

丽达：“保尔，给我洗一条毛巾，要用热水……”

保尔照办，将毛巾递给丽达……

丽达一边用毛巾擦营长头上出血的地方，一边说：“营长同志身上负过三次伤，可头上却从来也没留下疤。现在，你却替敌人创造了这个纪录……”

保尔惴惴地：“教导员同志，营长会因此而把我除名么？”

丽达抬头望他微微一笑，摇头……

丽达：“保尔，我自己并不因今天早上的事而责怪你。战斗中和战斗后的某些意外，一般而言，不应该由具体哪一个人负责任。何况你还是一位新战士。但愿你自己也不要过分自责……”

保尔目光中充满感激地：“教导员同志，我以后会自觉地严格要求自己的。”

丽达：“那么现在，你去找一个舒适的地方美美地睡上一觉吧！营长同志由我亲自来照料好了……”

保尔敬礼，朝外走去……

丽达：“但是绝不许违犯军纪，滋扰居民。”

保尔：“是……”

保尔走出小仓房，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了……

保尔向对面的大房子望去，曾透出光束的那窗子，也黑了……

保尔走出几步，犹豫，转身轻轻走回来……

保尔伫立门旁，手放枪柄上……

夜，显得那么静谧……

小仓房里传出丽达的声音，虽然不无责备的意味，但是听来很柔情：“同志，我并不是主张淑女道德的女布尔什维克，也不是一位穿军装的修女，但我一向认为，在男女的性关系上，起码应该遵循两厢情愿的原则——而你，亲爱的营长同志，刚才的行为像强奸犯，这不好，非常不好……”

营长的声音：“丽达，我错了……”

丽达的声音：“这是你第一次亲昵地叫我的名字。为了这一点，你应该得到回报……”

营长的声音：“不，丽达，我不能在你十分不情愿的情况下……你理解的，我们又少了十三名战士，我心里难过，需要温情，需要女人的安慰……在这一个夜晚，在我们俄国的大地上，多少男人正搂着女人熟睡……而我们革命者……这不公平，我内心忽然感到那么孤独……”

丽达的声音：“别说了。其实，我也是……现在，丽达变得情愿了，真的……”

映在雪地上的一小片光消失了……

小仓房的窗子黑了……

下雪了……

在黑夜里，在大雪中伫立不动的保尔……

音乐……

天亮了。

小仓房的门推开了——丽达与头缠药纱布的营长前后踱出，他们发现了门旁的保尔，都十分吃惊——保尔坐在一只倒扣着的筐上，背靠墙，膝上和身上各盖一片麻袋，歪着头似乎睡得正酣……

保尔几乎变成了一个雪人……

筐的周围遍地烟头……

丽达和营长不禁对视……

营长下意识地摸头上的纱布……

营长：“从此以后，我在他面前将感到无地自容了——教导员同志，请你把我这句话告诉你的卫兵……”

营长不无羞愧地走了……

丽达蹲下，轻轻掀去保尔身上的麻袋——保尔的手，仍放在枪柄上……

丽达不禁握住保尔那只手，替他搓着，偎向自己脸上，颈下，怀里……

保尔醒了，欲抽回手，但没能抽回来……

丽达：“保尔，保尔，你这是何苦呢？……”

保尔：“教导员同志，我在履行卫兵的任务……”

丽达猛地将保尔的头搂抱在怀中……

旁白：粮食几乎全被彼德留拉匪兵掠走并转移了，舍佩托夫卡陷入空前的寒冷和饥饿。红军获得可靠情报——敌人在距离舍佩托夫卡几十里外的一个农村秘密囤积了大批粮食，慑于红军的力量，正打算烧掉。丽达率部留守舍佩托夫卡，而营长带领一部分战士前往夺回粮食……

红军骑兵冒着鹅毛大雪在原野上疾驰……

马上的营长……

马上的维佳……

他们始终纵马疾驰在最前边……

军旗在大雪中迎风招展……

远处，红军的骑兵卷地而来……

马蹄飞奔，白雪纷溅……

营长一马当先，维佳随其后，各自高举战刀……

营长：“为了粮食，为了舍佩托夫卡的人民，为了建立苏维埃政权，英勇的红军战士们，冲啊！……”

维佳：“冲啊！……”

一时杀声震天……

敌军官挥舞手枪命令：“开枪！开枪啊！笨蛋！……”

敌机枪手和一些士兵惊惶失措，弃阵逃窜……

敌军官击毙机枪手和两名逃窜的士兵，制止住了士兵的逃窜……

敌士兵们手中的枪纷纷响了……

敌军官亲自掌握机枪扫射——维佳和几名红军战士的马中弹扑倒……

营长勒住马，绕着维佳和他的马转，并喊：“维佳！维佳！……”

维佳在雪地上睁开眼睛，双手全身摸着……

营长：“维佳，你没事吧？”

维佳将双手伸到眼前看看，没血，一跃而起……

营长向维佳伸出了一只手——维佳拉住营长那只手，随马跑了几步，被营长一用力扯上了马背……

红军骑兵已近在咫尺，驻守村外围工事的敌军们停止了抵抗，一个个吓得抱头蜷缩……

唯敌军官仍举手枪顽抗地射击，一名红军战士中弹栽下马……

营长手中刀光一闪，敌军官被劈死……

红军骑兵冲入村庄，敌军于各处出现，阻击……

一大胡子敌兵纵马挥刀向营长冲来，两刀一格二马交错之际——维佳从营长的马上一扑，将大胡子敌兵扑下了马……

二人在雪地上滚在一起，大胡子敌兵占了上风……

大胡子敌兵从靴间拔出匕首——从手中落地——原来维佳双手握短剑，已先刺入对方胸膛……

维佳缩腿一蹬，握着染血的短剑跃起——他在靴上擦擦短剑上的血，插入鞘中，拔出手枪继续射向敌人……

几组局部战斗……

粮仓里。

最后一桶汽油泼在了粮袋上——另一敌军头目扔掉了空油桶……

敌军头目冷笑地：“手榴弹！……”

几名敌士兵拔出了手榴弹……

他们退出粮仓前，将手榴弹扔了出去……

他们跨上粮仓外的马匹逃跑……

营长率几名战士赶到……

粮仓里，手榴弹爆炸，顿时大火熊熊……

营长及几名战士不得不勒马退后……

营长望着逃跑的敌军，命令：“消灭他们！……”

战士们手中长枪齐发，敌军纷纷中弹落马，无一幸免……

营长：“救火……”

村中响起了钟声……

一派军民齐心协力救火的场面……

火熄了。

被烧塌的粮仓废墟旁，雪地上堆着如丘的粮袋，有些粮袋被烧破、炸破，有些被熏黑……

近百名村民围在如丘的粮袋旁——男女老少都有。青壮男兵和一些老人们，手握棍、叉、锨、镐等器械……

红军战士们与村民对峙着——负了伤的红军战士或吊着手臂，或头缠绷带……

战士们的表情皆那么困惑，无奈……

村民们的表情皆那么固执，意志明确，毫不动摇……

营长在双方之间踱来踱去……

营长站住，请求地：“老乡们，你们知道舍佩托夫卡的居民是多么需要粮食。”

一位老人：“长官，我们也需要粮食，粮食是我们农民的，所以，现在应该归农民所有。”

营长走到了老人跟前：“老大爷，可以不叫我长官么？”

老人：“可以的，长官。”

营长：“您为什么非要叫我长官不可呢？”

老人：“我们不许你们拉走我们的粮食，您就生气么，长官？您为什么这样不讲道理呢，长官？”

营长指着排列在雪地上的三具红军战士的尸体说：“老大爷，老乡们，你们看到了，为了这些粮食，我们牺牲了三名战士，我们有不少战士受伤了……”

老人平静然而针锋相对地：“为了这些粮食，我们村里也有人死了。”

一个胖胖的女人：“我丈夫死了！狗东西们闯进家时，四处寻找粮食，把我们最后的一点儿粮食从地窖搜出来了！我丈夫挡在门口不肯让他们白白将粮食拿走，他们就开枪打死了他！可我还有三个孩子，他们不能给饿死！……”

胖女人手握一柄叉尖磨得雪亮的叉子，每说一句，就用叉杆捣一下地……

老人：“我儿子也是这么死的。”

一个少女：“还有我哥哥。”

一个小伙子：“还有我弟弟。”

一个少年从大人们背后挤到人前，瞪着营长说：“还有我爸爸……”

营长：“我们并不是打算抢……我们会给你们打欠条的……”

老人：“长官，那些狗东西也这么说来着。但是我们全村人不能靠吃一张欠条度过漫长的冬季……”

营长：“我们也不是要全运走……我们会给你们留下足够的口粮……”

胖女人：“那也不行！染上我们亲人鲜血的粮食，不能白给城里人吃！城里人，哼，让他们拿钱来买好了！……”

少女：“要不就拿东西来换！衣服、鞋、帽子，还有香肠、奶油什么的！城里人不是都很富有么？那就慷慨点吧！……”

维佳向少女跨近一步，指着她吼：“你胡说！城里也有穷人，而且是大多数！他们早已被白军一次次地抢得更穷了！早已没有多余的衣服、鞋和帽子了！更没有什么香肠和奶油……”

那少女被维佳吓得朝后缩挤……

一个男人跨前将少女挡在身后，怒视着维佳说：“怎么，你们不但要来抢粮食，还要来教训人么？……”

维佳：“教训你又怎么样？让你懂得些革命的道理不行么？……”

营长严厉地：“维佳！……”

维佳：“可是营长，我们不能老和他们这么僵着！……”

“住口！”营长冲动地扇了维佳一耳光……

维佳委屈地退后……

营长：“老乡们，我们迎着子弹冲来时，口中喊着为了粮食，为了舍佩托夫卡人民，为了苏维埃政权！我保证，等革命成功了，我将代表苏维埃政权来感谢你们！……”

老人：“苏维埃政权？听说过，好是好，可鬼知道它能不能成功，什么时候成功！……”

营长：“你！……”

营长的手不禁放在枪套上……

手握器械的男人女人防范地紧张起来……

战士们也都一个个处于应变状态……

剑拔弩张……

营长：“你们干什么？把枪都放下！给我退后！谁敢开枪我枪毙他！……”

战士们服从地默默退后……

营长耐心地：“可是，如果我们不来抢救这些粮食，这些粮食就会全部被白军烧掉！你们将连过冬的口粮也没有！那你们的处境又会怎么样呢？……”

老人：“这位长官说得也有道理……”他转身看着村里的人们又说，“也许，我们真的不应该这样对待咱们的红军……”

一个中年妇女望着维佳说：“那名小士兵说得也有一定道理，城里并不都是富人，这一点其实我们心里都是明白的，不是么？……”

于是，村人们的表情都有了变化……

胖女人突然吃惊地叫起来：“上帝啊！我的孩子！丢掉！快丢掉！……”

战士们和村民们，双方同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一个女孩儿拿着枚手榴弹朝这里走来，而手榴弹正冒着烟……

女孩儿笑嘻嘻地：“妈妈，冒烟了，好玩儿，好玩儿……”

说时迟，那时快，千钧一发之际，维佳豹子似的冲上去，女孩儿吓得一松手，手榴弹掉在地上，维佳将女孩扑倒，就地一滚，滚开去，将女孩压在身下……

一声爆炸……

战士们和村民们一时全都呆呆地、鸦雀无声地望着一团硝烟……

硝烟渐散，维佳一动不动……

营长：“维佳！……”扑上前将维佳的身体翻过来，抱在臂弯……

战士们和村民们默默围了上去……

营长哭了：“维佳，维佳，卫生员！……”

卫生员应声蹲下，轻轻将维佳的帽子摘下，为他包扎头部……

胖女人打孩子……

维佳：“别，别打孩子……”

战士们在往马车上扛粮；村民们也在往马车上扛粮……

几辆马车装满了粮袋，待命而发……

村民们和战士们互相望着，战士们的表情都很悲伤；村民们的表情都很内疚，自责……

营长默默脱大衣，放在剩下的粮袋上……

战士们有的也开始脱大衣，没穿大衣的摘下了帽子放在粮袋上……

村民们默默目送着战士们离开村子……

营长坐在马车上，怀抱着维佳，如同怀抱着濒死的儿子一样，维佳身盖大衣……

营长：“维佳，千万不要因为刚才那一记耳光生我的气……我……我当时是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维佳：“营长，我明白，我没生你的气……”

营长：“维佳，你要挺住！舍佩托夫卡有好医生，你会没事儿的！……”

维佳：“营长，为我唱支歌吧，我没听你唱过歌，可又多想听你唱……”

北风呼啸……

战士们在马背上弓着腰，顶着风雪行进……

将帽子留给村民们的战士，双手捂着耳朵……

营长的歌声粗犷而苍凉……

伴随歌声的，是马车紧滞的轴声吱嘎、吱嘎……

头缠绷带的战士……

吊着手臂的战士……

载在马车上的三具战士的尸体……

地平线上这支押粮而归的红军队伍的剪影——风雪一阵阵扫向他们……

营长的歌声……

舍佩托夫卡。

红军战士在不同的街区分粮食……

医院。

一位老医生走出手术室。丽达、营长、保尔立刻围上去……

丽达急切地：“他怎么样？”

老医生的橡胶手套已被鲜血染红，他摘下手套，摇着头说：“他仅上身就受了三处致命的伤，居然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是奇迹了。我为他的伤做了些人道处理，你们进去与他永别吧……”

三人默默进入手术室，轻轻走到手术台旁……

维佳：“教导员同志，保尔战友，还能见上你们一面，我真高兴……”

丽达俯身握住了维佳的一只手：“维佳，从现在起，我们三人将一直守在你身旁，直至你……好起来……”

丽达眼中涌出了泪水……

维佳：“教导员，您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请不要为我难过。我们有那么多战友牺牲了，我想，在另一个世界，我不会感到孤独的……”

丽达低头吻着维佳前额……

维佳将目光望向营长：“营长同志，感激您对我非常爱护，就像父亲一样，我可以叫你一声父亲么？……”

营长：“当然可以，我的孩子……”

维佳：“父亲，我爱您……”

营长：“维佳儿子，我也爱你……”

营长也落泪了……

维佳：“教导员同志，我可以叫您一声姐姐么？……我心里一直……有这个冲动……”

丽达：“叫吧，亲爱的维佳弟弟，我高兴听你叫我姐姐……”

维佳：“姐姐，我也爱您……”

丽达再次吻他……

维佳将目光望向保尔：“亲爱的保尔战友，为什么不转过身来望着我呢？……”

始终半侧着身子的保尔，缓缓向维佳转过了身——他早已泪流满面……

维佳：“这可不好，男子汉不应该是这样的……”

保尔拭去眼泪，也向维佳俯下了身……

维佳：“保尔，你也许不知道，因为你有一位慈祥的母亲，还有一位总喜欢将你当小孩儿的哥哥，我曾那么地羡慕过你……甚至，可以说都有点儿嫉妒了……但现在，我有一位好父亲了，还有一位好姐姐了，我不再嫉妒你了……”

维佳的话越说越轻，说完后，笑了——仿佛说累了，闭上了眼睛……

老医生走入，用听诊器听维佳的心脏，低声地：“他死了……”

最后的笑容凝固在维佳脸上……

丽达、营长、保尔先后直起身，肃立默哀……

旁白：包括维佳在内的十七名牺牲了的战士，被合葬在舍佩托夫卡的公墓陵园里……

排枪齐射，惊飞了林中的栖鸟……

十七个十字架围在墓旁……

墓碑上写的字是这里安葬着为舍佩托夫卡而牺牲的十七名红军战士，他们是……

肃立默哀的丽达、营长、保尔，他们身后是战士们和居民们……

旁白：保尔·柯察金所在的这个红军营，为舍佩托夫卡的居民解决了部分粮食问题，并安葬了牺牲的战友以后，又奉命向解放基辅的大部队集结……

撤离的战士们走过街道，居民们默默送行……

保尔的老母亲、谢寥沙的老母亲和姐姐瓦莉娅望着队列中的儿子，跟随着队列……

保尔：“亲爱的妈妈们，不要跟着我们了，回去吧！我们解放了基辅就会回来看你们的……”

谢寥沙的母亲从队列中向外扯儿子：“谢寥沙，谢寥沙，亲爱的儿子，我舍不得让你走……”

谢寥沙：“妈妈别这样，别这样，这多给红军战士丢脸啊！姐姐，你看妈妈这样多不好啊……”

瓦莉娅劝阻地：“妈妈，让弟弟去吧！丽达同志说得对，谢寥沙和红军的关系已经太紧密了，一旦白军来了，对他非常不安全，您非要他留下，反而可能害了他……”

谢寥沙的母亲终于松开了手……

谢寥沙获得解脱，匆匆吻了母亲一下，转身就去追赶部队……

战士们唱起了威武雄壮的军歌……

唱歌的保尔……

唱歌的谢寥沙……

他们直视前方，目不旁顾，唱时口张得大大的，发出很嘹亮的歌声……

冬妮娅奔出家门，跃下台阶，跑出院子……

冬妮娅在无人的街道上奔跑，歌声传来……

冬妮娅摔倒，膝部出血，她用手绢包扎了，起身继续跑……

冬妮娅在送行的居民们之间往前挤着，焦急的目光在行进着的红军队列中寻找保尔，终于发现了他……

冬妮娅：“保尔！保尔！……”

保尔循声望向她，本能地站了一下，但随即收回目光望向前方，仿佛根本不认识冬妮娅一样……

冬妮娅：“保尔！保尔你再看我一眼！保尔你跟我说一句道别的话啊！……”

保尔目视前方，随队大步行进，大声唱歌……

保尔的心声：冬妮娅，冬妮娅，你应该明白，我们的关系只能结束了！虽然我是那么爱你，虽然我相信你也是非常爱我的。但保尔·柯察金既然已经是一名红军战士了，那么他将首先属于红军，属于革命，其次才属于爱他的某一位姑娘……这不是你和你的父母所能理解的啊，冬妮娅……

保尔的面部特写……

冬妮娅双手捂脸，伤心哭泣——她像陀螺一样，被人们挤得转来转去……

舍佩托夫卡郊外……

两位母亲并肩伫立于高坡，瓦莉娅搀扶着自己的母亲……

在她们的视野中，红军的队伍已走远，歌声仍隐约传来……

谢寥沙的母亲忽然一转身，搂抱住保尔的母亲哭了……

保尔的母亲：“瓦西里耶夫娜，不要悲伤，不要哭，上帝会保佑我们的儿子的……来，让我们现在就为他们一块儿祈祷吧……”

谢寥沙的母亲忍住哭泣，用头巾角儿擦了擦泪，与保尔的母亲同时画十字默默祈祷……

瓦莉娅也不禁祈祷……

暮色苍茫，伫立在高坡上、脚踩皑皑雪地的两位母亲和瓦莉娅，如同三尊雕像一般……

在她们的视野中，茫茫雪原上红军的队伍已变得很小很小……

旁白：白军的头目彼德留拉，亲自率领一支队伍又窜回了舍佩托夫卡，如同非洲草原上的情形——狮子离开了，鬣狗又有机会猖狂了……

舍佩托夫卡的夜晚寂静悄悄……

一条狗出现在十字路口，向一条街端望着，它突然调头就跑……

街端出现了马队。彼德留拉和他的副官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并辔而行……

彼德留拉：“我说副官，为什么没有欢迎仪式？”

副官讨好地：“大人，因为我们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主人回家是不需要别人欢迎的。”

彼德留拉：“那也不应该这样静吧？简直像一座死镇！”

副官：“这是由于人们内心里的胆怯和罪过感，大人。人们对红军太爱了，所以怕受到我们的惩罚……”

副官用马鞭指着街两边的窗子又说：“大人，我敢判定，他们都不敢站在自家窗后偷看我们经过……”

彼德留拉冷笑地：“难道因为他们怕，我们就该免除对他们的惩罚么？”

副官：“大人，我们当然不应该那样。惩罚是必须进行的，而且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格外地严厉。”

彼德留拉继续冷笑，从枪套中拔出手枪，向左右两边的窗子连连射击……

一些人家的窗玻璃碎了，应声纷落……

但是，那些人家里却并没有传出惊叫声。静寂的街道……

舍佩托夫卡仿佛真的变成了死镇……

彼德留拉将手枪插入枪套，又问：“副官，不是说你们掌握了一些红军家属的名单么？”

副官：“是的，大人。”

彼德留拉：“那么现在为什么还不行动呢？难道让他们趁机逃走不成么？”

副官：“遵命，大人！”

副官：“来人！”

副官：“按照名单，把红军家属全都逮捕起来！……”

于是，一些敌军三五一伙，四散开去……

于是，一时间响起了枪托砸门声、捣碎玻璃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一声枪响，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戛然而止……

副官：“大人，您放心，一些道口预先就封锁了，没人能逃离舍佩托夫卡……”

保尔家。

枪托砸门声将母亲惊醒。阿焦姆站在母亲床前，一边急急地穿衣服一边说：“妈妈别慌，肯定是白军来了。因为保尔，恐怕我得躲避一个时期……”

他吻了母亲一下，从后窗跳出房间……

母亲穿着睡衣扑到了窗前。她看见阿焦姆刚站稳，迎面就有一名白军向他扑来……

母亲的一只手捂住了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继而看到阿焦姆闪过枪上的刺刀，一拳将白军击倒，迅速翻过栅栏……

白军爬起，瞄准，射击……

母亲转身，祈祷，画十字……

谢寥沙家。

几名白军踹开门，闯入屋内，将站在门口的谢寥沙母亲撞倒在地……

白军手中的步枪逼指着她，喝问：“你女儿呢？藏在什么地方了？”

谢寥沙的母亲索性不起，卧坐于地，目光盯着枪口，平静地：“我没有女儿。”

一白军踢了她一脚：“你没有女儿？我们知道你不但有女儿，还有一个儿子叫谢寥沙，他参加红军了是不是？”

母亲不再开口……

白军小头目：“搜！”

院子里。

瓦莉娅被从地窖里搜了出来，一白军邪淫地摸她脸：“嘿，还是个美人儿！”

瓦莉娅给了白军一耳光……

母亲站起：“瓦莉娅！……”欲朝院子里跑，却被枪拦住了……

院子里，白军小头目的声音：“带走！……”

母亲流泪了：“瓦莉娅，我的女儿……”

母亲画十字……

彼德留拉和副官仍在街上并马而行，其后跟随一些护兵……

彼德留拉：“我说副官，这次就不能让我换一户更有情趣的人家住住么？以前那些人家的女人太蠢，令我讨厌！”

副官：“大人，我也正在这么想呢，这次保您满意！”

冬妮娅家。

冬妮娅被击拍门声和喝喊开门的粗暴话语惊醒，她吃惊地下了床，赤着脚，胆怯地走到窗前，将窗帘撩开一角向外看。院子里，一群白军骑兵的影子骚动不安……

冬妮娅害怕地从窗前退开……

冬妮娅：“爸爸！妈妈！……”

冬妮娜一转身欲向外跑，门恰在此时开了，母亲依林娜秉烛而入……

依林娜：“冬妮娅，别怕，没什么可怕的，只不过又停电了……”

她说完，将烛台放在桌上……

冬妮娅指着窗子，惊魂难定地：“可……可我们家院子里是怎么回事？……”

依林娜走到女儿跟前，抚慰地：“你爸爸就会弄清情况的，而且会处理好……”

又一阵击拍门声和喝喊开门的话语……

冬妮娅不禁偎入母亲怀中，依林娜搂抱住了她……

冬妮娅的父亲内穿睡衣，外披大衣，从楼梯上走下，走到门口……

图曼诺夫：“什么人？”

“彼德留拉大人和他的随从，快开门！”

图曼诺夫：“可我不认识什么彼德留拉大人……”

他看了看大落地钟，又说：“何况现在是夜里一点多了……”

“混蛋！再不开门我们用手榴弹炸了！……”

图曼诺夫不得不开了门——副官和随从汹汹拥入，几乎将他撞倒——他被一名白军用马鞭拨到了墙边，而其他白军士兵东张西望，这儿摸摸，那儿碰碰，议论纷纷：

“真他妈的有情调！”

“大人一定非常喜欢这种情调！”

“这里才最应该是我们陪大人住的地方！”

副官转身走到门口说：“大人，您请吧！”

彼德留拉趾高气扬地进入，像他的士兵一样东张西望，摸摸这儿，碰碰那儿……

副官：“大人，对这里您还满意吧？”

彼德留拉：“很好。主人在哪儿？你应该介绍我和主人认识一下嘛！……”

副官朝图曼诺夫望去……彼德留拉走到图曼诺夫跟前，傲慢地：“这么说，您就是沙皇的前林务官先生啰？”

图曼诺夫：“是的……但不知大人您深夜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彼德留拉：“前林务官先生，您非常荣幸，因为从现在起，这儿将作为我的临时司令部。”

图曼诺夫：“可……可这儿是我的私宅……”

副官：“所以大人认为您很荣幸！”

彼德留拉：“我的副官已替我回答了你的困惑，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图曼诺夫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彼德留拉打了个大哈欠之后说：“既然主人已明白了他有多么荣幸，那么我们上楼去吧。我有点儿困了，希望将这儿最好的房间当成卧室……”

他说完，径自上楼，副官及随从们尾随其后……

他在楼梯上又站住了，转身，拨开随从下楼……

副官及随从莫明其妙地跟下……

他走到图曼诺夫跟前，用马鞭点着图曼诺夫的大衣皮领问：“您这件大衣不错，是紫貂皮的么？”

图曼诺夫屈辱地：“是的。”

副官：“要回答——是的，大人！”

图曼诺夫：“是的，大人。”

彼德留拉：“我很喜欢紫貂皮的大衣。我说副官，替我谢谢主人将这件大衣赠我的盛情。作为回报，我以欣然接受的方式给予他第二种荣幸。”

副官将大衣从图曼诺夫身上掠去，搭在手臂上……

副官：“还不快谢谢大人！”

图曼诺夫更加屈辱地：“谢谢……大人……”

他将“大人”二字说得很低很低……

彼德留拉及副官们这才二次上楼……

白军在楼上各个房间乱窜，并且开始翻箱倒柜，私揣东西……

彼德留拉用马鞭捅开了冬妮娅卧室的门——冬妮娅母女相互搂抱着退向墙角……

彼德留拉对副官邪淫地说：“很可爱的少女，很漂亮的夫人……”

图曼诺夫恰于此时上楼，见状急忙抢前几步，挡在门口，背手身后，将门带上……

图曼诺夫：“我希望您及您的部下能特别尊敬她们，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

副官：“前林务官先生，您是在表示抗议么？”

图曼诺夫低下头：“大人，我……是在请求。”

彼德留拉：“我喜欢值得喜欢的女人。所以，一向特别尊敬她们，我的副官可以向您证明这一点。”

副官：“我证明——这一点是无可争议的！”

彼德留拉走到了隔壁的房间，用马鞭推开了门——大床上，被子显示出图曼诺夫夫妻睡过的迹象……

彼德留拉：“我说副官，让卫兵把我的东西搬到这个房间里来，我就选择这个房间做我的卧室了！”

图曼诺夫：“大人，这不妥吧？我家另外还有不少房间，而这个房间是我和我妻子的卧室。”

彼德留拉：“我看得出来。但我决定给予您第三种荣幸。”

副官：“前林务官先生，对于大人的恩泽，愉快地接受吧！”

图曼诺夫：……

彼德留拉：“再说，有我住在尊夫人和令媛的隔壁房间，她们不是会倍感安全的么？您倒是应该赶快去为自己另找一间卧室啊！……”

副官走入卧室，打开衣柜，挑选了一件丝织睡衣放在床上……

副官：“大人，请更衣上床吧！”

彼德留拉装模作样地向图曼诺夫敬了一个军礼……

彼德留拉：“晚安！”——缓缓转身，从容不迫地进入了卧室……

图曼诺夫有些失魂落魄地推开冬妮娅房间的门，走入……

女儿和妻子迎了上来……

依林娜：“亲爱的，他们没有对你无礼吧？”

图曼诺夫摇头……

冬妮娅：“爸爸，我怕，心里怕极了……”

图曼诺夫将女儿搂在怀里：“别怕，我的女儿，一切有爸爸呢，爸爸什么情况下都会保护你的……”

但听得出来，他的话说得那么不自信……

依林娜：“让女儿今晚和我们睡一个房间吧。”

图曼诺夫：“我们只能陪女儿睡在这儿了，我们的卧室也已经被——征用了。变成了他们的流氓长官大人的卧室……”

依林娜：“什——么？！你答应了？……”

搂抱着女儿的图曼诺夫垂下了头……

依林娜：“这不行！这简直……岂有此理！不管他是什么军队的长官大人，我一想到一个陌生男人居然睡在我的床上就会感到恶心！在我眼里，他们的士兵不但个个都是流氓，而且个个都是蠢猪！流氓加蠢猪……”

图曼诺夫：“依林娜！”

依林娜发愣……

图曼诺夫：“你小声点儿！而且，为了我们的女儿，我不许你再说刚才那种话！明天你见了他，要习惯叫他大人……”

依林娜：“大人？……不行，我要去向那位大人提出抗议！我要让他明白——我的家族三代是伯爵！我的祖父曾做过沙皇尼古拉的一等文书！我的曾祖父曾做过真正的将军！我们家族的女性中有三位曾经常出入宫廷……他和他的部下这样对待我们实在是不公平的，极大的冒犯……”

图曼诺夫：“但是你别忘了，我们结婚时，你已经只不过是一个小庄园主的女儿。而且，我提醒你，沙皇已经被推翻了，你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前林务官的妻子……”

依林娜：“你……连你也开始当着女儿的面羞辱我！……”她转身捂脸哭了……

图曼诺夫又安慰妻子：“亲爱的，别哭，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如果说红军只不过是一些和我们不太一样的人，那么他们，正如你刚才说的，是流氓加匪徒……和……向上帝祈祷吧！”

突然一阵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这一家三口不禁偎向一起……

晨。

冬妮娅睁开眼睛——见母亲面朝里睡在沙发上；父亲枕着几本书睡在地毯上……

她穿上拖鞋，悄悄离开房间，走入洗漱室，刷牙，洗脸……

冬妮娅又洗了一把脸后，惊恐地瞪着镜子——镜中出现了副官赤裸的上身……

冬妮娅急转身——只穿短裤的副官跨入，淫笑着关上了门……

冬妮娅的父母被女儿的尖叫声惊醒——几乎同时冲出房间……

父母冲入洗漱室——见只穿短裤的副官正搂抱着冬妮娅，在她脸上乱亲——冬妮娅尽量朝后仰头避开他的嘴……

图曼诺夫揪住副官的头发，迫使他放开了冬妮娅……

图曼诺夫挡住女儿，骂：“无耻！……”

副官甩手扇了图曼诺夫一耳光……

依林娜气极，捧起梳妆台上的一具石膏头像狠狠砸在副官头上——石膏像粉碎，副官昏倒……

餐厅。

绷带从副官头顶绕过下颏缠了几匝——这使他的样子看去十分可笑。他垂臂肃立着……

彼德留拉吸着大雪茄在训斥他：“我认为，我们的主人一家，毕竟属于我们一向依靠的阶层。如果，连他们也开始反对我们，我们这样的军队，今后在俄国可能就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了。你不是我彼德留拉，不是还没有人称你大人么？所以，我可以做的，你不配做。一件貂皮大衣，也不同于企图强奸主人的女儿。这件事如果广泛传播，我们将会因为你而失去很多朋友，明白么？”

副官：“明白了，大人！”

彼德留拉：“对于女人，我们是一路货色。仅仅兴味不同罢了！与你相反，那小妮儿的母亲倒更合我的胃口。你应该像我一样，学会忍耐。要彬彬有礼，讨女人的欢心。如果她们情愿了，你的头还会被砸么？……”

副官：“多谢指教，大人！”

彼德留拉：“一会儿，你要看我是怎么样表现的！你必须向我学习。如果你学不好，那么，恐怕我将要换一位副官了！”

副官：“大人，请放心！”

冬妮娅的卧室里。

冬妮娅在哭泣，她的母亲搂着她安慰：“女儿，别哭了，妈妈不是已经为你惩罚他了么？”

图曼诺夫忐忑地：“依林娜，我想，你可能已经惹下大祸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名白军在门口向他们敬礼……

白军：“先生、夫人和小姐，我们的将军大人请你们去共进早餐……”

三口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因凶吉难料而表情忧虑……

餐厅。

椭圆形的餐桌——彼德留拉和图曼诺夫各坐一端，冬妮娅母女坐两侧……

彼德留拉：“我亲爱的朋友们，对于早晨发生的事情，我感到难堪又遗憾。请允许我代替我的副官向你们表示歉意……”

一家三口彼此互望，都不知对方何所用心，一时只有沉默……

彼德留拉：“为了证明我的歉意是虔诚的，我命令副官为我们今天的早餐充当佣人……”

彼德留拉拍了几下手——副官扎着女佣的围裙，托着银托盘进入……

彼德留拉：“副官，请先照料尊敬的夫人和可爱的小姐……”

副官：“是！大人！”——先后为依林娜和冬妮娅上汤、上菜……

一家三口都十分困惑——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反而都显出了十分拘谨的样子……

彼德留拉：“请吧，亲爱的朋友们。我的厨子的手艺是很不错的！……嗯，味道好极了，你们认为呢？……”

一家三口都不得不佯装微笑……

副官又上菜后，彼德留拉一边专心地切牛排，一边似乎朋友间随便聊天似的说：“林务官先生……”

图曼诺夫及时予以纠正地：“前林务官，大人。”

彼德留拉：“纠正得对。这对您当然是一件遗憾的事。那么前林务官先生，您对沙皇政府怎么看？”

图曼诺夫不禁一愣。

冬妮娅和母亲不安地望着他……

彼德留拉：“我在期待着您的回答呢！”

图曼诺夫：“大人，您想听坦率的回答，还是想听虚伪的回答？”

彼德留拉：“当然是想听到您坦率的回答。”

依林娜：“大人，我的丈夫从来不对政治发表任何看法。”

彼德留拉：“夫人，这不是政治性谈话。这是餐桌旁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闲聊，为了增进彼此间的了解……和友情……”

图曼诺夫：“那么，就让我坦率地回答您——我并不因为自己曾是沙皇政府的林务官，就觉得为沙皇服务比为森林服务更重要。”

彼德留拉：“回答得好。我对沙皇和他的子孙们也不感兴趣。如果他们不是笨蛋，俄国不至于到处是布尔什维克红鬼！”——他将目光望向依林娜，话锋一转，又问，“夫人，昨天晚上，我分明听到您在房间里大谈自己的贵族家谱，并且骂我和我的部下是流氓加匪徒加蠢猪……”

刀叉在依林娜手中抖动，磕碰着盘子发出阵阵微响……

依林娜：“大人，那是我的冲动结果。如果您很生气的话，我愿现在就向您道歉……”

彼德留拉：“啊，不必的，夫人。我从不因别人说了真话而生气。事实上，我的部下中确有不少难以使人尊敬的家伙，比如我的副官，就是这样一个家伙。但我本人不是。我很有教养，起码很想做一个有教养的人。夫人，一位贵族的气质，非经过三代的教养不可么？……”

依林娜半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图曼诺夫：“大人，不一定非要那样。在我们全家人看来，您就具有典型的贵族气质……”

冬妮娅早已放下刀叉什么都不吃了，她惴惴不安，目光一会儿望向父母，一会儿偷窥向彼德留拉……

彼德留拉：“承蒙夸奖，不胜荣幸！现在，你们似乎要开始向我回报荣幸了……”

彼德留拉成心将一大块牛排掉进汤盆，汤汁溅了依林娜一脸……

彼德留拉：“啊，夫人，请原谅。蠢猪就是蠢猪，与真正的贵族们同桌用餐时，难免洋相百出啊……”

他又故意碰倒了自己的酒杯——满满一杯酒全泼在冬妮娅衣襟上……

冬妮娅捂住嘴，未敢发声……

彼德留拉：“啊，我可爱的小美人儿，这真使我不好意思，多多包涵……”

彼德留拉起身，走到冬妮娅身旁，装模作样地拿餐巾替她擦酒渍，同时大耍轻薄……

彼德留拉：“我的小美人儿，听到了么？我的心由于难堪而咚咚乱跳，如果你能慷慨地吻我一下，我想我的心会立刻镇定下来的……”

图曼诺夫的双手紧紧握住刀叉，却敢怒而不敢言……

副官望着他冷笑地：“先生，您还要添些什么更刺激胃口的东西么？”

冬妮娅双眼噙泪，猛地往起一站：“爸爸，妈妈，我要去换衣服！……”

她推开彼德留拉跑出了餐厅……

彼德留拉：“都怪我，都怪我……”

他又倒满了一杯酒，望着依林娜说：“夫人，我要敬你一杯酒，因我的笨手笨脚为您压惊……”

他擎着酒杯，绕桌子走向依林娜，脚下成心一绊，扑倒在依林娜身上——满满一杯酒从依林娜领口洒入她衣内——彼德留拉趁机搂抱住她，并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彼德留拉：“夫人，我是为您端庄美丽的容貌倾倒的……”

他抓起餐巾，在依林娜胸口乱擦……

依林娜：“大人，不劳您驾！”——强忍厌憎，佯装笑脸，将彼德留拉扶回原座坐下……

依林娜：“大人，我也只好去换衣服了，恕不奉陪……”

依林娜也转身而去……

图曼诺夫将刀叉重重往桌上放，愠怒地站起来，冷冷地：“大人，我想，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是真的受惊了，我有责任立刻去抚慰她们。”

彼德留拉：“理解，理解，可是亲爱的朋友，能否告诉我——您愉快吗？”

图曼诺夫：“终生难忘！”——转身怫然而去……

彼德留拉：“我说副官，请关上门。”

副官关上门后，彼德留拉已燃着了雪茄，正吸着，并在欣赏一幅半裸的美女画……

副官：“大人，您具有非凡的表演天才！即使不当将军，也可以做一位优秀的戏剧大师！”

彼德留拉：“这不是也像和自己喜欢的女人调情一样有兴味的事吗？如果你的哪位朋友面对美酒佳肴毫无胃口，你不妨把我刚才的经验介绍给他们。”

他将雪茄往画中美女的一只乳房上狠狠按下去……

他回到椅旁坐下，重新掖好餐巾，拿起刀叉……

彼德留拉：“现在，我可要痛痛快快地独自享用了！……”

于是他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多毛的手臂，狼吞虎咽，连吃带喝……

冬妮娅的房间。

母女相拥而泣……

图曼诺夫自言自语：“看来，在我们自己的家里，只剩下这唯一的小房间属于我们自己了……”

依林娜：“简直太卑鄙了，太卑鄙了，怎么可以在我们的家里，那么彬彬有礼又那么下流地捉弄我们！……”

冬妮娅泪眼汪汪地：“爸爸，我们从家里逃走吧！……”

冬妮娅探头门外——见走廊里没人，闪出了房间——随后拎着皮箱的父亲也和母亲闪出了房间……

一家三口蹑足溜下楼梯，走过前厅，悄悄出了家门……

他们都暗舒一口气，正在以目光相互庆幸，传来一声断喝：“回去！未经将军大人同意，你们不得擅自离开！将军大人说了，我们有义务保卫你们的安全！……”

院门两侧——两名白军瞪着他们，乌黑的枪口朝向他们……

他们面面相觑，无奈地退上了门外台阶……

站在那一时期的革命的立场，彼德留拉必然是而且只能是革命所要消灭的、乌克兰土地上的头号公敌……

原著中是这么写他的。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改编不仅袭承了原著，而且笔墨有所加重，发挥了原著中对这一人物的流氓土匪性的想象。

那一历史时期的彼德留拉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呢？

原著是否已经站在革命的立场上歪曲了他呢？

这是我们不得而知的。

果若如此，我们发挥了的想象便弄巧成拙了。

这也是我们完全没有预想到的。

以上一集内容，也完全是我们依据原著提供的情节基础创作出来的。

但某些乌方的同行们私下里对小蒋和莎娜说——不少乌克兰人，包括乌克兰知识分子，对彼德留拉这个人物的看法今天已有所改变。

彼德留拉是历史真人，在原著中叫作白军“大头目”。

而实际上他是一个乌克兰独立主义者，是那一历史时期乌克兰地方军队的最高掌权者。

在苏联的电影中，彼德留拉当然也像原著中那样；在乌克兰拍摄的六集电视剧中，彼德留拉这个人物已不复存在。一切敌人都不复存在了，战争也不复存在了，被招展的军旗和奔驰的马蹄所虚化。红军与谁战斗讳莫如深。

倘对于乌克兰同行们来说，彼德留拉是一定要重新评价的人物了，那么我们改编中关于这一人物的一切情节和内容，无论是忠实于原著的部分和我们创作的部分，很可能也都将不复存在，被一干二净地抹去痕迹……

那么，将来的电视剧会是什么面貌呢？

我难以想象。

我经向郑凯南请示，委托小蒋和莎娜转达了一条代表中方编剧们的建议——可否将剧本中一切涉及该人物的情节换一个虚拟的名字，以保证不对剧本进行大的手术。因为普遍的经验是——一边拍摄一边对剧本进行大的手术，大删大改，实乃大忌，也乃大的风险……

苏联革命战争时期的乌克兰土地上，有诸多亦兵亦匪的流寇式部队，这是一个历史事实。换一个虚拟的名字，既非彼德留拉其人了，也比较地符合历史背景。

我这一建议并没得到反馈。

我自己还是挺喜欢彼德留拉及其卫兵们住进冬妮娅家以后的一些内容的。

但是郑凯南一点儿也不喜欢。

她说她不明白那些内容企图告诉观众什么。

我只能这样回答——那些内容与下一集的内容密切关联。有内容，则需从内容中凸显出人物来。彼德留拉毕竟也是一个重要人物。是人物就得有点儿特点，我们企图写出一个不太脸谱化的反面人物。

如果这一人物真的在电视剧中不能存在了，那么下一集中的前部分内容，在剧本中便也不能存在了……

夜，半轮月亮在云团里时隐时现。

舍佩托夫卡镇一片静寂。

临时监狱所在的巷道里，阿焦姆领着几个工人正沿着墙根儿向监狱门口移动。

离监狱门口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他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紧张地看着在门口游动的哨兵。

敌哨兵向这里走来……

趁敌哨兵转身之际，阿焦姆和一名工人同时扑上，干掉了哨兵……

但是那哨兵手中的枪却响了——子弹击在石地上，发出一道火花……

刹那间四周响起喊声、哨声……

一群敌兵奔跑过来……

一名工人捡起枪阻击——敌兵倒下，那工人自己也中弹牺牲……

阿焦姆捡起了枪……

阿焦姆：“救不成了，你们快跑！我掩护你们！……”

几名工人犹豫……

阿焦姆生气地：“快跑呀！”

几名工人不得不撤退……

阿焦姆却不会开枪……

瓦莉娅和被关押者们的脸出现在监狱的小窗口……

瓦莉娅认出了阿焦姆，喊：“阿焦姆！快跑！快跑！……”

但阿焦姆已经来不及跑掉了——他被团团包围了……

阿焦姆索性倒握长枪，抡圆了与敌人拼搏……

一敌军头目冷笑着用手枪朝阿焦姆腿上射击……

阿焦姆跪倒在地……

众敌扑上去按住了他……

阿焦姆被架着投入牢房……

瓦莉娅等被关押者围向他……

瓦莉娅将阿焦姆扶在自己怀里，哭道：“阿焦姆，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阿焦姆凄惨地：“瓦莉娅，为了营救你们啊！……”

瓦莉娅：“你们真傻！真傻！这不是白白送死么？……”

阿焦姆苦笑地：“瓦莉娅，既然救不成你，那就让我心甘情愿地陪你死吧！……”

瓦莉娅抱着阿焦姆的头哭泣……

白天。

冬妮娅家院门的对面——白军士兵们在搭绞架……

冬妮娅家院子里——也有白军在搭什么台子……

冬妮娅的房间里——冬妮娅站在窗前向外望：父亲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母亲半躺在床上，正服药……

图曼诺夫突然将书狠狠摔在地上，站起来气愤地：“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起码要把自己家客厅和书房的权利争取回来！”

依林娜吃惊地望着他……

冬妮娅也向父亲扭过头去：“爸爸，他们在街对面搭了一排绞架……”

图曼诺夫也跨到窗前向外望……

依林娜：“真的吗？”

图曼诺夫收回目光，望着妻子点头……

冬妮娅：“那……他们在我们家院子里搭的又是什么呢？”

图曼诺夫：“我想……是看台。他们将高高地坐在看台上，看他们仇恨的人怎样被集体绞死……”

依林娜：“噢，我的上帝！那么一来，全镇的人以后将怎么对待我们呢？我们又如何向人们解释呢？……”

她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冬妮娅走到母亲身旁，替母亲轻轻捶背……

图曼诺夫：“我要向他们去提出抗议！起码不能允许他们将台搭在我们家的院子里！……”

他说完猛转身离开房间……

依林娜：“冬妮娅，快去把你父亲追回来！抗议是没有用的啊！……”

冬妮娅：“不，妈妈，我认为爸爸他应该去提出抗议！……”

依林娜以陌生的目光望着女儿……

走廊。

一名卫兵拦住了图曼诺夫：“站住！你要到哪儿去？”

图曼诺夫：“他在哪儿？那个混蛋在哪儿？”

卫兵被问得一愣，反问：“谁？哪个混蛋？”

图曼诺夫：“就是——你们的将军大人！”

卫兵：“他……他在书房里……”

图曼诺夫一转身急步又上一层楼……

卫兵：“混蛋？……”——猛省地，“他居然敢说我们的将军大人是混蛋？……”

书房内传来女人放荡的笑声……

图曼诺夫走来，一掌推开了门——书籍丢得满地都是，不见人，唯见一条女人的裸腿搭在沙发背上，唯听男人的喘息声……

图曼诺夫皱眉干咳……

彼德留拉的喝问声：“哪个混蛋？”

图曼诺夫：“是我，将军大人……”

他的表情又变得怯懦了……

彼德留拉的声音：“滚！……”

图曼诺夫不禁退了出去，并将门轻轻带上了——他搓着手等候在门口……

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穿着袒胸露背的长裙的风骚女人……

那女人：“哟，我以为是谁干扰了我和将军大人的好事呢，是图曼诺夫先生啊！……”

图曼诺夫鄙视地一转脸……

那女人：“您不认识我了么？我的丈夫从前是镇长啊！……”

图曼诺夫：“请快离开吧！我和将军还有重要的事相谈呢！……”

彼德留拉也出来了——他臂上搭着皮毛大衣……

彼德留拉将皮毛大衣披在那女人身上……

彼德留拉：“宝贝儿，你忘了大衣了，小心感冒啊！请向你的丈夫转达我的敬意，感激他让你单独来看望我的友情！”

那女人：“亲爱的将军大人，我还会经常单独来看望您的！……”

她吻了彼德留拉一下，又对图曼诺夫说：“请代我问您的夫人依林娜好！……”

她下到楼梯一半时，站住，望着图曼诺夫又说：“您家的房子可真大，真好，难怪将军这一次都不住在我家了……”

彼德留拉望着她走下楼，终于将目光盯在图曼诺夫脸上……

图曼诺夫：“将军，您……您的那些士兵们，是要在我家的院子里搭一座看台么？”

彼德留拉：“不错，正是那样。”

图曼诺夫：“可……究竟有什么必要呢？”

彼德留拉：“很有必要。明天，当我下令绞死那些红鬼们的家属的时候，本镇有身份的人和富人，包括您，将被邀请坐在看台上……”

图曼诺夫：“将军！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彼德留拉已走开了两步，听了他的话，站住，转身，重新走到他对面，叉腿而立……

彼德留拉：“你？……不允许我？……”

图曼诺夫鼓足勇气地：“是的。我绝对不允许在我家的院子里……我的意思是……我提出强烈的抗议！……”

彼德留拉突然狠狠扇了他一耳光——图曼诺夫捂着脸摇晃了一下，靠在墙上。他看看自己的手，手上沾染了鼻血……

彼德留拉恼怒地：“来人！……”

卫兵应声跑上楼来……

卫兵：“报告将军大人，他刚才居然敢……敢当着我的面说您是混蛋……”

彼德留拉：“那么，剥光他的衣服，将他关到地下室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放他出来！……”

客厅里。

副官傲慢地站立着——依林娜哀求地：“求求您，替我们向将军大人说说情吧！……”

副官：“夫人，这我无法办到。将军的脾气，我想，您也应该多少有些了解了……”

依林娜哭着跪了下去……

副官将她搀了起来：“夫人，那么我宁愿为您试一试……”

他趁机搂抱住依林娜，猥亵地吻她……

依林娜噙泪半推半就……

门外——冬妮娅在偷窥，倍感耻辱，流泪……

夜晚。冬妮娅的房间。

冬妮娅：“真盼望保尔和红军早点杀回来，把他们全都……”

母亲捂住了她的嘴……

父亲双手抱头，呆坐在沙发上……

依林娜望着丈夫说：“亲爱的，我想……我想你还是逃走吧！你已经惹恼了他们，我怕他们连你这样的人也迫害……”

图曼诺夫抬起头，喃喃地：“不，我不能。我怎么可以撇下妻子和女儿……”

冬妮娅：“爸爸，妈妈说得对……如果你能逃走，他们反而不见得把我和妈妈怎么样……”

三个人的手在共同将撕成条的床单搓成绳子……

白天。

冬日的阳光照耀在绞架上，也照耀在冬妮娅家院子里的看台上……

彼德留拉及副官及富人男女们说说笑笑地从楼内走出，踏上看台，纷纷落座……

彼德留拉扭头看看身旁的空座，问副官：“这是给那个胆敢冒犯我的家伙留的座位么？”

副官：“是的，大人。”

彼德留拉：“副官，你很会办事。但愿他不要由于这种莫大的荣幸而引起嫉妒！……”

副官：“即使我们离开这座小镇以后，我们赐给他的这种荣幸，也会像胎记一样永远在他身上！……”

二人会心一笑……

卫兵跑来：“报告将军大人，他……他昨天夜里逃走了！……”

副官霍立，怒视卫兵……

彼德留拉冷冷地：“那么，就只好将他的夫人‘请’来了！……”

街对面的一间屋门轰然打开。

被反绑双手的阿焦姆、瓦莉娅和另外三个红军家属被白军士兵押了出来。

五个人都已被打得浑身是血。

他们被押到绞架下边，每个人的面前都晃动着一个绳环。

阿焦姆和瓦莉娅不屈地望着对面的看台。

绞架一侧的人群里，站着保尔的妈妈和谢寥沙的妈妈。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

两双眼睛绝望地看着那些绞架和她们的一双儿女。

眼泪在模糊着她们的目光。

看台上。

副官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摆……

军号声响起……

有人举起了望远镜……

绞架上。

绳环套进了五个人的脖子……

瓦莉娅：“妈妈！永别了！……”

阿焦姆：“人们，告诉我的弟弟保尔，替我报仇！……”

保尔的母亲仰头望空，画十字……

谢寥沙的母亲靠着保尔母亲的身体，缓缓晕倒……

五条绳索被同时拉直……

看台上一阵骚乱——冬妮娅的母亲也晕倒了……

冬妮娅冲上看台，将母亲的头搂抱怀中……

冬妮娅哭喊：“妈妈！妈妈！……”

夜，河边，红军驻地。

冰冷的河面在月下闪光……

偶尔有夜鸟从空中飞过。

一堆篝火映照着河边的一片空地。

一群红军战士围坐在一起，听一个铁路工人模样的男子讲着什么——这男子我们曾经见过，他是当初和阿焦姆一起去救瓦莉娅的那些工人中的一个。

丽达、保尔和谢寥沙都在人群中。

那男子的声音：“——他们不准收敛五个人的尸体，让五具尸体就吊在绞架上……”

篝火的火苗突然间变大。

保尔紧咬牙关、强忍痛苦的脸孔。

谢寥沙泪流满面。

红军战士们一张张充满仇恨的脸……

讲述者：“匪兵们还……”——他望向谢寥沙，缄口了……

保尔将一根木棍扔入火堆，制止地：“不要再说了！……”

谢寥沙：“说下去！……”

丽达也向讲述者摇头……

谢寥沙：“告诉我！他们还把我姐姐怎么了？……”

讲述者：“他们……他们在绞死瓦莉娅之前，还将她……轮奸了……”

谢寥沙承受不了这事实，扑入丽达怀中，双肩耸动，咽声哭泣……

讲述者：“他们在冬妮娅家院子里搭了看台，与镇上的富人们坐在看台上，像过节一样，兴高采烈地观望我们的红军家属被绞死的情形……”

保尔揪住了那人的衣领：“你胡说！……”

讲述者：“保尔，我没有胡说……冬妮娅的母亲也坐在看台上……而且，就坐在他们的大头目彼德留拉旁边……”

保尔：“胡说！胡说！胡说！……”

他将对方扑倒，压在对方身上，挥拳欲打对方……

他的手腕被营长擒住了……

营长：“保尔，你疯啦？”——将保尔拖开，指着讲述者训斥保尔，“他是我们的兄弟！难道他冒险寻找到我们，就是为了用假话骗我们的么？……”

保尔仰天大叫一声，跑向河边……

保尔扑倒在雪中，一翻身，仰躺着，双手抓雪，捂在自己脸上……

保尔的心声：冬妮娅，冬妮娅，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们不能成为爱人，就一定要成为仇人么？假如我们再见面，我除了蔑视你，还能怎样对待你呢？……

一个人朝他走来，在他身边蹲下了——是丽达……

丽达将他的双手从脸上拿下来……

丽达：“保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听我说……”

保尔：“教导员，不要安慰我，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丽达：“那么好吧，我就什么也不说，让我陪你待一会儿……”

丽达也仰躺在保尔身边了……

天上的月，星……

丽达的手仍握着保尔的手……

丽达仰望夜空，低声唱起了歌……

保尔眼角流下了泪……

旁白：保尔·柯察金——这名在乌克兰边陲小镇长大的穷家少年，这名已经穿上了军装的年轻的红军战士，从此满怀着阶级的仇恨，更加坚定勇敢，更加义无反顾，更加完全彻底地被卷入了苏维埃革命的大事件——他也更加确信，用枪和马刀，是一定能够砍杀出一个人人平等的、美好的新世界的……

奔驰的马蹄……

冲锋陷阵的红军骑兵……

骑兵中挥刀呐喊的保尔……

军旗猎猎……

旁白：在残酷的阶级战斗中，保尔·柯察金三次负伤。而致命的一块弹片，是在解放基辅的战役中钻入他的身体的……

冲锋陷阵的红军骑兵……

挥刀呐喊的保尔……

这已经是春季了——马蹄奔踏的大地被新草染绿了……

一颗炮弹爆炸——保尔在马背上朝后一仰，随之斜着栽下马背……

保尔仰面朝天，大瞪双眼——天空在他眼中旋转，战友们包括他自己冲锋陷阵的身影叠印在天空上，仿佛天兵天将……

呐喊声渐远，渐微……

四野归于寂静……

保尔的一只手——抠入泥土，连草带泥抓了一把……

医院。

一张X光片被夹在映片板上……

一位中年女医生指着说：“看，它在这儿！”

一位老医生忧郁地：“噢，我的上帝，以我们现在的医疗水平，看来没有一位医生能把它成功地取出啊！”

众会诊医生面面相觑……

女医生：“教授，连您也没把握么？”

老医生：“是的。这儿的神经束太密集了……”

女医生：“教授，那么……结果将会怎样呢？”

老医生站了起来，双手插入白大褂兜里，耸耸肩，更加忧郁地：“让我们替他向上帝祈祷吧！但是最终的结果将是肯定的……”

众医生都将目光望向老医生……

老医生：“也许几年以后，也许十几年以后，这就看上帝对那年轻人怎么样了……”

长长的医院走廊里——女护士引导丽达和谢寥沙走来——丽达和谢寥沙的军装外都穿着白大褂……

他们走到了保尔病房的门外站住……

护士：“只允许你们看望他一会儿……”

谢寥沙：“他一直昏迷不醒么？”

护士点头……

丽达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入，谢寥沙跟入……

丽达坐在保尔病床一侧，握住了保尔一只手，深情地端详保尔的脸……

谢寥沙将手中的一束鲜花插入花瓶后，绕到病床另一侧坐下……

谢寥沙：“我不信，我不信保尔·柯察金从此就不会醒过来了……”

丽达：“我也不信……”

她托起保尔的手，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随之用自己的脸偎着……

保尔的嘴唇微动一阵……

谢寥沙将耳俯向保尔的嘴……

丽达：“他是在说话么？”

谢寥沙：“他好像在说——教导员同志，教导员同志——是的，我敢肯定，他说的是这一句话……”

丽达不禁又吻向保尔的额，吻向保尔的唇……

丽达将嘴凑向保尔的耳畔，絮语地：“保尔，亲爱的朋友，我和谢寥沙来看望你了……我正坐在你床边，握着你的手……”

奇迹发生了——保尔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他望着丽达，低声地：“教导员同志……”——将脸转向另一边，望着谢寥沙又说，“亲爱的谢寥沙……”

谢寥沙：“他醒过来了！他认出了我们！……”

丽达激动地流泪了，喃喃地：“保尔，保尔，亲爱的……这太让人高兴了！……”

她又深情地吻保尔的手，并伏在保尔身上，吻保尔的脸……

谢寥沙奔出病房，在走廊大喊：“他醒过来了！医生！医生！保尔·柯察金醒过来了！……”

护士出现，训斥他：“你疯了！这儿是医院！不是体育场！……”

谢寥沙高兴得忘乎所以，拥抱住女护士，一边连连吻她，一边喜不自胜地：“他醒过来了！他醒过来了！……”

众医生出现在走廊，急匆匆赶到病房，围在保尔病床四周……

老医生：“孩子，你知道吗？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保尔微笑……

女医生望着丽达说：“教授，确切地说，也许是爱情创造了奇迹吧？”

丽达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抹去脸上的泪，终于放开了保尔的手……

旁白：人的生命有时显得那么脆弱，有时又似乎显得那么刚强。三个月以后，当盛夏来临的日子，保尔·柯察金完全恢复了健康，出院了……

一辆敞篷吉普停在医院的高台阶前——开车的是谢寥沙，他笑望保尔在与众医生告别……

保尔很帅地向众医生敬礼，敏捷矫健地踏下台阶，坐上吉普，向众医生挥手……

老医生目送吉普，自言自语：“简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吉普驶过基辅的街道……

保尔：“谢寥沙，你为什么不戴军帽呢？你的肩章呢？……”

谢寥沙：“保尔，我们已经不再是军人了。我们的营就地转业了——战友们有的到工厂去了，有的到苏维埃机关去了，有的还被调到别的城市去了……同志，革命胜利了！……”

保尔：“那么，连我也不再是军人了么？”

谢寥沙：“是的。”

保尔沉默了——他从头上摘下军帽，取下了红星，接着从肩上取下了肩章，用手绢包好，揣入兜里……

谢寥沙吹起了口哨……

保尔：“我们这是去哪儿？……”

谢寥沙：“去州共青团委员会。”

保尔：“为什么是去那儿？”

谢寥沙：“我们的教导员丽达同志，现在是州的团委书记。你今后的工作，将由她征求你意见后做出安排……”

保尔：“那么，营长同志呢？……”

谢寥沙表情顿时异变……

保尔：“营长同志调走了么？”

谢寥沙：“营长同志……牺牲了……”

保尔愕然……

街心花园的草地上——老人们悠闲地坐在长椅上，有的在看报，有的在喂鸽子；儿童们在嬉戏；青年爱侣们在依偎、亲吻；一队小学生列队走过……

天空是那么蓝，草地是那么绿，阳光是那么明媚——人们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安详——这一切，使人感到，刚刚发生在昨天的战斗、牺牲，似乎是很遥远的事……

谢寥沙：“本来，教导员嘱咐我，千万别今天就告诉你——怕你太悲伤……”

谢寥沙将车停住，指着一片树林说：“营长和其他为解放基辅而牺牲的战友，就埋葬在那儿……”

他们下了车，向树林走去……

他们伫立一片墓前……

保尔的心声——营长，基辅已经属于苏维埃了！……

谢寥沙：“丽达同志已经派专人去到我们的家乡舍佩托夫卡，负责将维佳的尸骨迁来此处，重新安葬在营长的墓旁。她说——营长爱维佳像父亲爱儿子一样，维佳牺牲前还对营长叫了一声爸爸，应该让他们安息在一起……”

天空飘下来一阵鸽哨声……

丽达的办公室。

已转业为州团委书记的丽达，一身夏装，正在伏案批阅文件……

敲门声……

丽达头也不抬地：“请进。”

门外——谢寥沙替保尔推开门，微笑地：“我的任务完成了！”——一歪头，示意保尔进去……

保尔刚一进入，谢寥沙即将门带上——保尔像军人一样，肃立门旁，以熟悉又有点儿陌生的目光望着丽达……

充足的阳光照耀进宽敞的办公室里，照耀在很大的办公桌上——丽达仍头也不抬地书写着……

这是那位曾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红军女教导员么？

是的，正是。

极轻的抒情的音乐——仿佛要冲淡保留在保尔头脑中的战斗记忆……

丽达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望向门口……

丽达惊喜地：“保尔，你怎么一声不吭呢？”

她站起来向保尔走去……

保尔：“报告教导员同志，保尔·柯察金前来报到……”

丽达调侃地：“请稍息！……”

她张开双臂，期待着保尔与她拥抱……

不料保尔却表情阴郁地说：“教导员同志，我已经全知道了。”

丽达张开的双臂不禁垂下了——她掩饰地用一只手朝后拢了拢头发，接着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丽达：“我亲爱的朋友，那么，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呢？”

保尔：“我知道，我们营的战友已经集体转业了，我们都不再是军人了，您也不再是我的教导员，而是州的团委书记了……”

丽达：“不错，我们现在是基辅这座城市的主人了。保尔，难道你不是也一直在盼着这一天么？”

保尔所答非所问地：“我还知道，我们敬爱的营长同志，为解放这座城市牺牲了……”

丽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转过身，缓缓踱到窗前……

保尔望向丽达的背影……

丽达头也不回地：“保尔，到这里来。”

保尔走到了丽达身旁……

丽达将一只手臂搭在他肩上……

丽达：“保尔，虽然，我们无法使死者复生，但我们都清楚地知道，他们寄托在我们身上的希望是什么，是么？”

保尔：“是的，教导员同志。”

丽达：“请记住亲爱的朋友，我已经不是你的教导员同志了，你也不是我的小卫兵了。你现在的职务是一个区的团委书记——我刚才签署的，就是对你的正式任命书。但你首先的任务是学习。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包括文学、历史和哲学。你必须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位受青年们爱戴的人。在红军中，只要你勇敢，就可以受到爱戴了。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谢寥沙也要去学习，他将做你那个区的团组织委员……”

保尔：“明白了，州团委书记同志。”

丽达：“保尔，我们之间，在称呼方面，你能对我更随便一点儿么？”

保尔：“能……丽达同志……”

丽达笑了……

保尔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保尔和谢寥沙在课堂上听课的情形——讲课的是丽达，黑板上写的是——谢甫琴科。

谢甫琴科是十九世纪的乌克兰人。农奴之子。乌克兰杰出的画家和诗人。他的出身，决定了他对沙皇专制政府和农奴制度深恶痛绝。故他的名字，受到乌克兰人民的崇敬和热爱。

一次，沙皇召见谢甫琴科，宫殿上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都向沙皇深深鞠躬，只有谢氏一人昂首站于一旁，不肯低下他的头，并从旁冷冷看着沙皇。

沙皇怒问：“你是什么人？”

诗人平静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沙皇又问：“在我面前，你为什么不低下你的头？”

诗人直视着沙皇，镇定地说：“不是我要见你，而是你要见我。如果我也像周围的这些人一样弯下我的腰，你如何能看得清我？”

从此诗人成了沙皇“心口永远的痛”。

我这个中国人，也从少年时期起便树立起了对谢甫琴科的敬佩之情。

画面淡出——诗人背行囊行走在乌克兰大地上的背影；丽达的声音充满激情地朗诵诗人的诗句……

我之所以要特别有心地加入这一情节，一是为了使上文化课的画面脱离课堂空间，美些，抒情些；二也是想使乌方的同行们明白，中国同行与乌克兰人民是心怀同爱的……

保尔和谢寥沙在宿舍里讨论的情形……

夜晚——保尔和谢寥沙到丽达的办公室，向丽达请教问题，丽达认真地向他们讲解什么……

保尔手中的烟呛着了丽达——丽达咳嗽，谢寥沙从保尔指间将烟夺去，按灭——保尔不好意思……

白天。

保尔敲门后进入丽达办公室……

保尔：“丽达……”

丽达：“想加上同志两个字，是么？但我倒非常高兴听你只叫我的名字呢！”

保尔有点儿窘地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了一页纸交给丽达……

保尔：“我……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看看我的成绩单……”

丽达看后，欣慰地：“保尔，你不但曾是一名勇敢的战士，现在还是一名优秀的学生了！我真为你高兴。我正想到河中去游泳，愿意一道去么？”

保尔笑了：“需要带上鞭子么？”

丽达也笑了：“哦不，我在河里游泳的时候，从来不怕别人看到，包括男人！”

基辅郊外——黄昏，阳光温馨，景色美好——稀疏的树林几乎连接沙滩，河水的波纹在夕阳下闪动……

保尔依树而坐，在看书……

保尔显然受到某种诱惑——缓缓向河那边扭头望去——全裸的丽达的背影正朝河里走去——她的背影那么优美，夕阳使她的金发仿佛也闪闪发光……

丽达走入河中……

丽达的侧影——她向身上撩水，向脸上和头上撩水——水珠在夕阳的照耀之下也闪闪发光，如同珍珠……

丽达仰起了脸，向空中伸展双臂——她显然在做深呼吸……

丽达扑入水中，美人鱼似的畅游起来……

不远处传来男女青年的说笑声……

保尔循声望去——几名男女青年走来……

保尔放下书，起身迎着他们走去……

保尔向青年们伸出了一只手臂：“公民们，对不起，请绕行。”

青年们困惑……

一小伙子问：“为什么？”

保尔：“不要问为什么，但是必须服从！”

河中——丽达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向保尔那边奇怪地望——她虽然听不见保尔在对青年们说什么，但却明白了保尔在干什么——她不以为然地笑了……

树林中。

一姑娘任性地：“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服从呢？你以为你是谁？”

保尔：“姑娘，不要惹我发脾气！现在，我数三个数，之后你们还不离开，我就不客气了！”

青年们交头接耳：

“他准是一名保安！”

“看来，有大首长在河里游泳呢！”

“咱们还是走吧，少惹麻烦……”

青年们怏怏地走了……

保尔笑了——他回到刚才所依那棵树前，弯腰拿起书，隐于树后，向河中窥望……

美人鱼似的丽达……

丽达向他招手……

保尔急转身……

保尔将书按在胸前，依树闭上了眼睛……

保尔的心声——保尔，保尔，你真可耻！你把别人赶开了，可是你自己呢？……

他重新坐下，定了定神，低头看起书来……

传来丽达的呼声：“保尔，保尔你过来！……”

保尔扭头望去，见丽达已穿了衬衫和裙子，仰躺在沙滩上……

丽达：“保尔，你听到我在叫你么？别装聋，我根本不需要你充当警卫，快过来呀！……”

保尔起身，拿着书本，走向丽达……

保尔走到丽达身旁，眼望别处，低声地：“我过来了，丽达……”

丽达：“不许加上同志两个字，坐下。”

保尔坐在丽达身旁，翻开了书本低头看……

丽达朝他伸过一只手，将书合上了……

丽达：“保尔，难道我们的关系非得永远那么一本正经么？我曾经这样要求过你么？”

保尔很窘地：“没有……”

丽达：“那么，躺下来吧！就算你的丽达同志请求你……”

保尔拘谨地躺下了……

丽达：“你刚才对那几个青年说什么？赶他们走开是么？”

保尔：“是的。”

丽达：“可你有什么权力呢？你以为你是谁？”

保尔：“他们也这么质问我。”

丽达：“你怎么回答？”

保尔：“我警告他们少惹麻烦！他们就走了。他们以为我是一名警卫，而在河中游泳的是位大首长……”

丽达笑了：“大首长，亲爱的保尔，你使我有点儿像特权人物了！……”

保尔：“丽达·乌斯季诺维奇在保尔·柯察金心目中，将永远是神圣的女性。保尔认为，他永远都要对她保持应有的敬意……”

丽达：“敬意？神圣？亲爱的朋友啊，那么你又以为丽达是谁了呢？让你的敬意和神圣统统见鬼去吧！……”

丽达说完，一翻身，将自己的上身伏在了保尔身上……

丽达：“保尔，你错了，完全错了，丽达·乌斯季诺维奇，并不是什么神圣的女性，也不愿别人这样看待她，尤其不愿你这样看待她。她只不过曾是一名称职的红军教导员，而现在是苏维埃政权的一名团的工作者。我尤其希望你，将我看成一个普通的、寻常的女人。像一切我这个年龄的知识女性一样，不免常常有些浪漫的想法，而且，渴望热烈的爱情……”

丽达一边说，一边拨弄保尔的头发……

保尔闭上了眼睛——但分明地，是由于不想说出口的幸福的感受……

丽达：“亲爱的朋友，睁开眼睛。”

保尔睁开了眼睛……

丽达：“保尔，你怎么这么快就从一个野少年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呢？你在我面前又为什么总是那么害羞呢？……”

保尔讷讷地：“我不知道……”

丽达：“可我多么喜爱你这一点啊！……”

她突然捧住保尔的头，情不自禁地吻他……

最初的被动转瞬而过——保尔的双臂，终于紧紧搂抱住了丽达……

深吻的特写……

旁白：从那一天以后，另一种爱情，在保尔·柯察金心中生长起来了。在保尔·柯察金方面，那体现为一种小心翼翼的爱情，如同一个曾失去过珍宝的人，又获得了更名贵的珍宝，唯恐由于自己的不慎而再次失去……

一组保尔在与丽达学习讨论的画面……

一组二人在夜晚散步的画面……

在以上画面中，表现丽达对保尔主动的、温柔的爱，表现保尔渴望中的拘谨，拘谨中的幸福……

夜晚。

保尔的脚匆匆踏在我们早已熟悉的楼梯上——丽达宿舍楼的楼梯上……

保尔容光焕发地站在丽达宿舍门外——他正了正衣领，轻轻敲门……

门内无人应……

保尔又敲门……

丽达的声音：“请等一下……”

片刻，丽达开了门……

丽达：“保尔！……请进……”

丽达敞开了门——保尔看到，室内的情形有些凌乱——地上摆着一只皮箱；衣架上挂着军帽；床边是一双男人的皮靴；而床上是男人的军装、军裤、袜子、衬衣……

丽达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瞧，今天晚上可真不是我们学习讨论的时候，我把你来的事儿给忘到脑后去了……”

浴室里传出放水的声音……

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丽达，把我该换的衬衣给我！……”

丽达转身进屋，将皮箱拎到床上，打开，取出衬衣，敲浴室的门……

门开一条缝，一只男人的手臂伸出，将衬衣接入……

丽达：“保尔，既然已经来了，就别站在门口了，快进来呀！……在洗澡的是我最亲爱的人，我要给你们相互介绍一下！……”

保尔：“我不进屋了，丽达同志……我来是想告诉你……今天晚上，一位姑娘正巧也约我去看电影……”

丽达：“那，也好……”

保尔强作一笑，转身而去……

丽达有些迷惑，跟至楼梯口，俯望保尔下楼的身影……

丽达：“保尔，你明天晚上一定来……”

保尔：“明天晚上我也有事。”

旁白：像某些恋爱中的男人一样，保尔对丽达发生了误解。而被丽达说成“最亲爱的人”的，其实是丽达唯一的弟弟。保尔·柯察金性格中致命的弱点还在于——他的自尊心每每强过于他的理性，尽管他自以为是那么地崇尚理性。虽然，他以后逐渐认识到，并克服了自己这一弱点，但是爱情……

保尔宿舍门外。

谢寥沙一边拍门一边嚷：“保尔！快开门！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宿舍啊！你怎么可以不给我开门呢！……”

一个姑娘尴尬地瞧着谢寥沙——我们不难认出——她是保尔住院那家医院的护士。

保尔拎着衣服开门出来了……

谢寥沙：“哎，保尔，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今晚你去丽达那里，而我在这儿给这位姑娘普及点儿哲学常识……”

保尔没好气地：“难道我不可以改变主意吗？”

他一边穿上衣，一边下楼去了……

谢寥沙：“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

他追至楼口喊：“保尔，晚一点儿回来！讲明白哲学常识需要很长的时间！……”

谢寥沙转身冲姑娘笑道：“别在意，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是不许他回来，他都不回来！……”

谢寥沙对姑娘来了一个“骑士礼”——搂着姑娘进了屋……

谢寥沙探出头，左看右看，将门关上……

室内立刻传出姑娘格格的笑声……

跨河大桥上——保尔伏栏呆望河水，吸烟……

烟头在黑夜中一红一红——保尔的脸阴沉而苦闷……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火车站。

形形色色的人拥挤上车，有的从车窗往内爬……

丽达在站台上无奈地看着……

一扇车窗打开，保尔探出了身……

保尔：“丽达！……”

丽达跑过去，将皮箱递给保尔……

保尔将丽达从车窗拽入车厢——车厢里更加拥挤，他们几乎无处可站……

某些形迹可疑的男女，以敌意的目光打量他们……

保尔举起丽达的皮箱要往行李架上放……

一男人大叫：“不许放上去！你们最好滚出这一节车厢！……”

保尔放稳丽达的皮箱，一转身揪住了那男人的衣领……

保尔：“你们这些走私贩子最好给我安静点儿！否则我先把你们一个个从车窗扔出去！……”

可疑的男女们被震慑住了……

丽达轻声地：“保尔，何必和他们认真……”

保尔将那男人的头咚地往车厢壁上一撞，松开了手……

那男人一时呆若木鸡……

丽达从行李架上取下了自己的皮箱，一手扯着保尔说：“保尔，我们还是到另外的车厢去看看吧……”

旁白——丽达接到通知，要到莫斯科去参加重要会议，保尔虽然心有误解，但还是主动要求送丽达一程。否则，他又怎么能放心丽达的安全呢？……

夜。列车在原野奔驰……

行李车厢的一角——几个行李包堆成了“铺位”——丽达盖着大衣，缩膝而卧。但是她并没睡，她在望着保尔……

保尔一动不动地坐在车窗旁，呆望窗外……

丽达轻声地：“保尔……”

保尔将脸缓缓转向她……

丽达：“你真的打算在那儿坐一夜么？”

保尔……

丽达：“难道我至今仍使你感到是一位长官么？”

保尔：……

丽达挪挪身，拍拍空出的地方：“为什么不和我躺在一起睡上一觉呢？”

保尔掏出了烟……

丽达：“这儿可是严格禁止吸烟的。”

保尔将烟揣了起来……

丽达：“如果你不愿过来和我躺在一起，那么我可要过去和你坐在一起了……”

保尔缓缓起身，走过去，仰躺在丽达身旁……

丽达：“你在想心事？想什么呢？”

保尔终于开口：“想家乡，想母亲……”

丽达侧身，抚弄他的头发，继而将手臂搂在保尔身上，并温柔地偎向保尔……

保尔却一翻身，背对丽达……

丽达意识到了什么，将手臂收回去了……

丽达：“保尔，在我们的关系中，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么？……”

保尔：……

丽达：“你睡着了么？”

保尔：……

丽达不再说什么，将大衣往保尔身上盖了盖……

丽达瞪着大眼睛，出神的脸……

车轮……

奔驰在深夜中的列车……

莫斯科车站。

丽达身旁放着皮箱——她望着返程的列车开走……

丽达展开手中折叠的纸……

保尔的画外音：亲爱的丽达同志，我非常感激你一向对我的关怀和爱护。但是，我决定以后不再接受你对我的文化辅导了，因为那将占去你许多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丽达受到了伤害，眼中顿时泪光迷离——返程的火车在她视野中越去越远……

基辅。

州苏维埃委员会——会议室。

列宁的巨幅画像，严肃地俯视着十几位前来开会的男人——然而主持会议之人的座椅仍空着……

一名女服务员在分摆烟灰缸……

一位秃头的官员扯住服务员，不满地问：“我说姑娘，你们这些州委员会的服务人员是吃闲饭的吗？壁炉为什么不升火？难道这里是一般的什么地方么？”

女服务员：“首长，朱赫来同志说了——如果幼儿园、学校和许多家庭都是寒冷的，那么州委员会就同样没有资格享受温暖……”

秃头：“朱赫来？鬼知道他是什么人物！难道我们之中就不能产生一位州党委书记么？”

另一位官员搓着手站了起来：“一说寒冷，我真的觉得连这儿也冷森森的了！”——他从衣架上取下大衣紧裹于身……

他重新坐下后，望着秃头说：“你是铁路林业委员会主席，整个城市都因没有木柴升火而受寒冷的威胁，你就一点儿也不觉得惭愧么？”

秃头耸耸肩：“我不是万能的上帝，我有什么办法？……”

又有一位官员扯住了女服务员，指着烟灰缸问：“只有这个么？”

女服务员：“那您还想要什么呢，首长？”

官员：“起码，应该向我们提供咖啡吧？”

女服务员：“朱赫来同志说了，如果不能解决基辅的取暖问题，诸位首长就没有资格喝什么咖啡……”

秃头：“朱赫来，朱赫来，又是朱赫来！我讨厌你动不动就说朱赫来同志！……”

他突然闭嘴，表情尴尬地望着门口僵住，继而缓缓落座……

众人都向门口望去——穿皮夹克的朱赫来从门口走向椅子坐下……

朱赫来：“同志们请原谅，刚才我在向捷尔任斯基汇报基辅面临的严峻情况……”

气氛一时肃然。

朱赫来盯着秃头冷冷地：“把你吞回去的话说完吧！”

秃头：“朱赫来同志，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刚才……只不过是在开玩笑……”

朱赫来：“开玩笑？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寒流马上就要到来了，可我们整个基辅却凑不足一吨木柴，你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

秃头：“朱赫来同志，这不能怪我……您也许不知道，林业工人们都在怠工……”

朱赫来：“不，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我不清楚的是——从城市里拨给那些林业工人的两车皮面粉他们为什么一点儿也没分到？被你弄到哪里去了？而据说是紧急调运到城里来的一批木柴，为什么也没有任何人见到，又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这……这……”——秃头心虚，掏手绢擦冷汗……

朱赫来：“这什么？这里热得竟使你出汗了么？……”

秃头：“朱赫来同志，我……我一定对于您所提出的问题，尽快作一份书面解释……”

朱赫来：“那么，你就可以不必参加这个会，回去准备书面材料吧！……”

秃头：“我？……现在？……”

朱赫来：“对。”

秃头神色不安地起身走出……

秃头在走廊里又掏出手绢擦汗……

两名“契卡”出现在他面前，其中一人问：“公民，您的姓名？……”

秃头：“切尔……温斯基……”

“职务？”

“铁路林业委员会主席……”

“那么，便是您了……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们向秃头亮了亮证件……

秃头腿一软……

另一名“契卡”搀了他一下……

他们的背影沿长长的走廊走去……

说实话，在写下以上情节后，我有一种与之似曾相识的感觉——倘将人名和地名改了，中国化了，此情节多么符合中国的某类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啊！

中国和苏联，中国的今天和苏联的昨天，为什么仍有许多“雷同”之处呢？

为什么半个多世纪前发生在人家那儿的事，几乎原封不动地频频发生在我们的国家里呢？

是半个多世纪前的苏联太像我们的现在？

还是我们的现在只不过很像半个多世纪前的苏联？

这真叫人浮想联翩……

旁白：朱赫来——这位乌克兰民族的忠诚的儿子，这名基辅工人出身的老布尔什维克，奉命紧急调回基辅，领导肃反工作，并代理州委书记。他面对的敌人是——猖獗的多股土匪、令人头疼的治安问题和即将到来的凛冽的严寒……

三人的背影在长廊尽端拐下楼去，旁白同时结束，画面又切回到会议室……

朱赫来：“我想，诸位的家里，一定比这儿温暖得多。壁炉里，一定有通红的柴火在燃烧着。是不是正因为如此，你们就根本不去想想基辅的人民究竟怎样过冬的问题了呢？……”

众人惴惴不安，一时鸦雀无声……

朱赫来：“不过，我们先不讨论这个问题吧！”——他走到地图旁，一边往上贴着小旗一边说，“这儿，是我们基辅；这儿，是博亚尔卡站，基辅通向这个方向的最后一站。从博亚尔卡向前七公里，是伐木场。那儿堆积着二十一万立方米的木柴！同志们心里都应该很清楚，寒冬已经到了基辅的大门口！医院、学校、机关和几十万居民不能在漫长的冬季里没有温暖！所以，我们要组织一支特别能吃苦的抢修队，最迟在十二月底，修通铁路，将木柴源源不断地运到基辅来！……”

秘书进入向朱赫来耳语……

朱赫来：“我邀请了我的两位年轻朋友，也是优秀的共青团的领导者前来参加这个会议，没有人反对吧？”

人们一时你看我，我看你，默默无言。

朱赫来：“请他们进来吧！”

丽达和保尔进入……

朱赫来：“州团委书记丽达同志，区团委书记保尔·柯察金……”

丽达和保尔落座……

“那儿除了一所曾经是林业学校的破房子，再没有任何住的地方！”

“至少需要动员四百人，而且都是身体最棒的小伙子，否则……”

“十二月底，这简直不可能……”

人们议论纷纷。

朱赫来：“任务，当然是相当艰巨的。我想，还是让我们先听听丽达和保尔同志怎么说吧！”

丽达：“朱赫来同志，接到您的电话以后，我们便立即开始在全体共青团员中进行紧急总动员了！”

朱赫来将热切的目光望向保尔……

保尔：“按照某些人的说法，那就是——过去没有木材，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朱赫来同志，在您昨天抵达基辅之前，这类话我们已经听得太多了！”——保尔不禁冲动地站了起来，尖锐地又说，“他们的意思是，基辅的儿童、妇女，包括孕妇，以及老人和病人，只能靠所谓的‘革命乐观主义’，在没有温暖的情况之下，熬过即将到来的漫长的严冬，和以后的若干个严冬！而我想说——让他们所谓的‘革命乐观主义’见鬼去吧！……”

丽达暗扯保尔衣服……

众官员对保尔的话交头接耳表示不满……

一位官员质问：“年轻人，这不是批判会，请问你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否则你……”

朱赫来打断那官员的话：“安静！……保尔，说下去……”

保尔：“我的区已经有几十名共青团员主动报名参加抢修队！今天，将还有几十名共青团员陆续报名——我们要求作为第一批抢修队的主力，明天就到博亚尔卡去！……”

官员们个个无话可说，气氛一时肃然——官员们在肃然中个个显得尴尬……

朱赫来鼓起了掌……

众官员也不得不随之鼓掌……

保尔坐下……

保尔悄声地：“你为什么要扯我衣服？”

丽达也悄声地：“他们都是首长，我有点儿替你担心——不过你说得真是好极了！”

她握了一下保尔的手……

朱赫来：“我代表州苏维埃委员会，以及基辅的人民，感激丽达同志和保尔同志！感激那些已经报了名和即将报名的共青团员们！现在，我命令——负责粮食的人，要筹备好足够的面包，保证对抢修队员们的供给；负责交通运输的人，要在会后三小时内落实几节车厢，明天送抢修队员们到博亚尔卡去！铁路局要立即调拨可铺设七公里铁路的铁轨和枕木！并要派两名铁路工程师与抢修队员们一同前往！……”

一官员嘟囔：“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谁会愿意去呢？……”

朱赫来严厉地：“那你这位十足的官僚主义者就自己亲自去！”

对方胆怯地噤声了……

朱赫来：“在这件事上，一切教条主义者、官僚主义者，一切敷衍塞责的行为，一切由于各种各样私心杂念而配合不力的人，都将受到严厉的党纪制裁！……散会！……”

众官员纷纷起身离去……

朱赫来迫不及待地向丽达和保尔走去……

朱赫来张开双臂，同时拥抱保尔和丽达……

朱赫来：“我亲爱的孩子们，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这真好！”

保尔：“你瘦了……”

朱赫来摸摸脸：“是啊，是瘦了。整天和形形色色的官僚主义者和党棍共事，怎么能不瘦呢！”

丽达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朱赫来：“这是烟斗丝，您最喜欢的那一种。”

朱赫来：“丽达真是好同志！”——看了一眼保尔，调侃地又说，“虽然保尔没想到送一包烟斗丝给我，但仍然是好同志！……”

三人都微笑了……

秘书进入：“报告！……”——欲言又止——

朱赫来：“说吧！没有什么值得向他们保密的事情。”

秘书：“许多市民抢了一所中学！”

朱赫来：“中学有什么值得抢的？”

秘书：“他们抢学生的课桌椅，砸毁当柴烧！连一些教室的窗框和门也被撬走了……”

朱赫来望着丽达和保尔说：“走，你们陪我去看看！……”

某中学校——走廊里——情形如同中国“文革”时期武斗劫难之后——到处是毁坏的课桌椅，几乎掉下来的教室门……

寒风卷着雪花从破碎的窗外扑入——丽达不禁翻起了大衣领……

朱赫来显出心痛物损的样子……

朱赫来扶起一把椅子说：“这还是新的……”

三人及秘书走进校园——校园里站了一列士兵……

班长跑到朱赫来跟前，立正，敬礼：“报告，上士瓦尔佳及全班战士早已待命，随时执行您的命令！”

朱赫来：“待命？谁说我有命令需要你们执行？”

上士：“这……难道那些歹徒不该一个个抓起来么？……”

朱赫来：“小伙子，我的头脑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你们从哪儿来的，还回到哪里去吧！”

上士：“全体向后转！跑步走！……”

四人目送战士们离开后，也走出了校园……

一行人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街上也可见破碎的桌椅板块儿，以及桌椅从雪地上拖过留下的轧迹……

丽达：“看！……”

一条轧迹旁，是一行小脚印，白雪上有滴滴血迹……

丽达在前，一行四人循踪而去……

四人走入一幢旧楼……

四人踏在吱吱作响的木梯上……

四人驻足于一扇门前——门把手上也有血迹……

丽达敲门——屋内悄无声息……

丽达试着推了推门——门没插，竟被推开了——四人先后进入屋里……

一个贫穷的家——地上是劈碎的椅子……

憔悴的母亲病在床上——少年紧靠床边站着，上身偎在母亲怀里，母亲保护性地搂抱着他……

那母亲：“求求你们，不要抓走我儿子，他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儿，他是为了我……”

地上，一把斧子夹在未劈开的椅腿中……

朱赫来：“别怕。我们不是来抓他的。他知道爱您，证明他很懂事，是个好孩子……”

朱赫来蹲下身，费劲地拔出斧子，劈那未劈开的椅腿儿……

丽达和保尔对视一眼，帮着清理冰冷的炉子……

朱赫来从打火机中抠出油芯，夹在劈细的木柴上……

丽达寻找到火柴，点燃了木柴……

炉火升起来了……

保尔接替朱赫来，继续去劈那把椅子……

丽达脱下大衣，盖在母亲的被上……

朱赫来接一壶水坐在炉上……

母子二人呆望着他们……

朱赫来坐在破沙发上……

母亲：“家里能烧的东西，几乎都烧光了。就剩那沙发了，有点儿舍不得烧……”

朱赫来：“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少年怯怯地走到朱赫来跟前，将攥着的拳头伸向朱赫来……

朱赫来分开少年的手指——满手心的血……

丽达掏出手绢递给朱赫来……

朱赫来用手绢替少年包扎手……

朱赫来：“孩子，你父亲呢？”

少年低头不语——流泪了……

母亲：“他父亲，在解放莫斯科的战斗中牺牲了……”

朱赫来不禁将少年紧紧搂在怀里……

朱赫来对秘书命令地：“去，再从学校搞几把破椅子来！”

秘书：“多少？”

朱赫来生气地：“你能拖来多少就拖来多少！”

母亲：“不，那不行！我和儿子都知道这是不对的……他们以后还怎么上学呢？……”

朱赫来：“椅子坏了可以修好，烧了可以做一批新的——但是您的儿子只有您一位母亲。”

丽达：“朱赫来同志，我会指派几个姑娘，轮流到这儿来照看他们母子。包括，保证他们每天都有吃的！”

朱赫来：“不知道基辅还有多少这样的家庭……”

保尔：“我也去帮着多搞些椅子来！”

校园里。

保尔和秘书用绳子拖着一堆桌椅往校园外走……

两名穿夹克的人拦住了他们……

其中一人亮证件后说：“你们以破坏公物罪被拘捕了！”

保尔：“闪开，我们在执行朱赫来同志的命令！……”

“执行朱赫来同志的命令？胡说！……”

秘书：“我是朱赫来同志的秘书！……”

另一人认出了秘书，将自己的同志扯了过来……

他们呆望着保尔和秘书将一堆破椅子拖出校园……

一人自言自语：“朱赫来同志怎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呢？……”

礼堂内。

保尔站在台上，手持名单，大声宣读人名……

听到自己名字的男团员们，先后跃到台上……

台下有人高叫：

“怎么没念我的名字？我也报名了！”

“还有我！我现在报名不晚吧？”

“保尔，我们抗议！为什么不理睬我们女团员的报名热忱？！”

保尔举起了一只手臂：“肃静！”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保尔：“女共青团员们，任务确实非常艰巨，上级有指示，不编收女团员。我本人完全拥护上级这一决定！还报名的男共青团员，请一起到台上来！……”

一些小伙子纷纷跃上台——站满了一台……

女团员们钦佩地望着他们……

保尔将一只拳举在脑际：“现在，让我们宣誓——为了基辅的儿童、妇女、老人和病人，为了即将出生的下一代，为了壁炉、铁炉里的火焰，为了学校、机关、医院和商店，以及每一个家庭的温暖……”

集体的宣誓声延出礼堂外，延至火车站……

抢修队员们已经登上了车厢——站台上，送行者多为姑娘们——她们在与队员们握手道珍重，或向他们抛吻……

朱赫来在与保尔道别……

朱赫来扳着保尔的双肩说：“保尔，你曾救过我一命。撇开那些可以当口号喊的话不谈，这次，你简直等于又救了我一命啊！……”

保尔：“但是你引导我加入了革命的队伍，而革命的队伍改变了野小子保尔·柯察金啊！……”

二人凝视，忽然拥抱……

丽达：“保尔，这是一双毛袜子，你带上！”

保尔接过，揣入怀中，与丽达握手……

丽达真诚地：“保尔，我期待着你回来以后，我们之间能亲密地交谈一次……”

保尔所答非所问：“而我，真心地祝愿你幸福！”

丽达不明白保尔的话，困惑……

朱赫来：“怎么，你们需要我回避么？”

丽达有点窘地：“不，我……我到前边去看看！……”

丽达转身走了……

朱赫来：“保尔，你和丽达同志之间有什么误解么？”

保尔摇头：“没有，我们的关系一直很亲密。”

朱赫来欣慰地：“那就好。”

站台工作人员持旗走来请示：“朱赫来同志，可以发车了么？”

朱赫来：“发车吧！”

站台工作人员挥旗……

列车鸣笛，开动……

车尾。

谢寥沙正靠在车后与那名医院的护士长吻——火车一动，闪得他们同时跌倒……

谢寥沙跃起——扯起姑娘，又拥抱住她热烈亲吻，之后说：“娜塔莎，我一回来就娶你！”

谢寥沙推开姑娘，呼喊着追火车：“等等我！等等我！……”

谢寥沙攀上车尾……

娜塔莎站在铁轨之间，深情久望……

奔驰的列车……

共青团员们的歌声洒向田野……

列车停在黑夜之中——寒风呼啸……

一些人下了车，嚷嚷：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车？”

“难道列车坏了么？”

列车司机从车头上跳下来，问：“谁是带队的？”

保尔：“我。”

司机：“很遗憾，雪太大，开不了啦。我不能把你们送到博亚尔卡了！……”

保尔：“离博亚尔卡还有多远？”

司机：“大约还有十几里吧！”

这一意外情况，使歌声停止了……

寒风呼啸……

队员们面面相觑……

保尔振臂大呼：“全体下车！目标——博亚尔卡，跟我走！……”

寒风呼啸……

肩扛各种工具的队员们，皆弯腰，顶寒风，踏深雪，艰难挺进……

有人的帽子被风刮得像球一样在雪地上滚，被别人一脚踩住……

挺进中的队员们的特写……

中景……

远景——令人联想到西伯利亚流放者的队伍……

一幢破败的楼房——从前的林业学校。它在广袤的雪原上，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那么凄凉孤独……

保尔——浑身是雪的保尔出现在门洞那儿——接着一群人拥了进来，互相拍打身上的雪……

保尔：“手电！”

谢寥沙将手电递在他手里……

手电光晃过——除门窗变成了残垣断壁上的缺口外，上下楼层从中间塌了，几乎仰可望天。到处是雪，很厚的雪——仿佛一处雪窟……

拥入的队员们面面相觑一阵之后，皆呆住，包括保尔和谢寥沙……

一个队员低声问：“就这儿？……”

没有人回答他——风声一阵阵呼啸着穿过……

还有几声狼嚎……

队员们又面面相觑……

又一个队员低声地：“是狼嚎……”

仍没有人回答他……

保尔：“谢寥沙，带几个人检查一下安全情况。”

谢寥沙向几名队员一招手——于是他们分开来，用手中的锨镐东捅捅，西顿顿……残垣断壁随之有塌落之处……

保尔：“当心！……”

谢寥沙脚下一滑，从上层的一个地方坠下身，幸亏他双手勾住了楼板……

保尔和几名队员立刻抢步跨到他身下，准备接住他……

谢寥沙被另外的队员们拽了上去……

保尔等舒一口气……

一个队员说：“这儿可怎么住呢？会冻死人的！”

另一个队员说：“要是有只大铁炉子，炉子里能升起熊熊的火就好了！”

第三个队员：“哪怕地上能铺一层干草也好啊！”

保尔：“同志们，清除积雪，就地宿营！”

黎明。

保尔和谢寥沙在楼外用雪搓脸……

谢寥沙：“保尔，看！……”

远处，一列拖拉机爬犁从雪原上驶来……

楼内。

刮入的雪覆盖在队员们身上——都还在倦睡……

谢寥沙进入，喊：“同志们，该起床啦！嗨，我说老弟，你没冻死吧？那就起来！起来！……”

那队员坐起，揉揉眼，拍打着身上的雪说：“起床？床在我梦里，美梦被你破坏了！”

谢寥沙：“同志们，城里给我们送应急物资来了！……”

一些队员闻声跃起，欢呼：“基辅人民万岁！朱赫来同志万岁！……”

一个队员大惊小怪：“嗨，谁过来帮帮我，我被冻在地上了！”

于是谢寥沙和另一名队员走过去，各扯起一只手臂，同时用力——那人倒是被拽起来了，但棉衣和后背被水泥地粘去了一片布，露出了棉花……

队员们拥出楼，纷纷从开来的爬犁上卸下成捆的棉大衣、鞋、毡布、干草、麻袋、木柴……

一名开拖拉机的工人对保尔说：“朱赫来同志知道列车没能开到这儿后，万分焦急，当即亲自调遣组织了这支运输队……”

保尔：“请替我们转告朱赫来同志，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会坚持下去。”

冰天雪地间，劳动的场面……

黄昏。

第一组铁轨，被缓缓地放在枕木上……

众队员相视微笑……

谢寥沙从工具箱里抓起一根大铆钉，在衣服上擦了擦，并且放在唇边吻了吻，将铆钉扶正在枕木上……

“我来！”——保尔从一队员手中夺过大锤，高高举起，一锤砸下……

楼内。

地上已到处铺了干草；地中央已架起了大铁炉，炉火熊熊；门窗缺口，已被木板和毡布封上……

谢寥沙在吹口琴——队员们或坐或卧，千姿百态地听着……

外面。

保尔在交代一名“哨兵”：“朱赫来同志提醒，这一带常有土匪出没，千万要提高警惕！”

“哨兵”：“放心吧，队长同志！”

保尔：“站岗时可不许吸烟，那会暴露了你！”

“哨兵”：“明白！”

保尔又向别处走去巡査……

天又亮了。

劳动场面……

（在电影中，劳动场面的过渡，是由敲铁轨转化的。我们可沿用之。也可换一种方式，比如通过保尔或谢寥沙的日记。如采用写日记的方式，以谢寥沙的日记为好，因他后来牺牲了，日记有意味儿……）

夜晚。

队员们都在熟睡——谢寥沙借着手电光在记日记……

躺在他身旁的保尔低问：“谢寥沙，我们来了九天了吧？”

谢寥沙：“不错，再坚持一个星期，第二批队员就会来接替我们了……”

保尔：“可我们才铺了不到一公里铁路……”

谢寥沙：“保尔，想想吧，这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你看到的，每个队员都在拼命地干……”

保尔：“是啊……”

突然传来枪声……

保尔一愣……

许多队员猛地坐了起来……

谢寥沙：“有敌情，快拿起武器，准备战斗！”

一阵紧张，一片骚乱——保尔刚一站起，又不禁双手捂着膝盖蹲下……

谢寥沙欲带领一些拿起枪的队员往外冲时——放哨的队员奔入，将一张纸和一把匕首交给他……

谢寥沙看完，交给保尔……

保尔表情严峻起来……

谢寥沙的日记——笔在日记上移动着写出字来……

谢寥沙的画外音：我们遭遇到土匪的威胁，他们扬言，如果我们不趁早滚回城里去，就把我们统统杀光……有些人害怕了，劳动情绪开始低落了……但大多数队员的决心仍未动摇，铁路还在我们面前一段段向木场延伸着。保尔的双膝，每天晚上都疼得使他无法入睡，但他不许我告诉任何人，也不许对他有所照顾。他的双脚也冻伤了，却舍不得穿丽达送给他的那一双非常能保暖的毛袜子……

在以上画外音中，在谢寥沙一页页翻过去的日记上，在移动的笔尖写下的一行行文字上，叠印白天、晚上、风中、雪中的劳动场面。

人们肩扛枕木顶风前行……

人们冒雪合扛铁轨前行——极大的雪花，人影绰绰……

高抡起的铁锤……

放落的铁轨……

谢寥沙突然大喊一声：“都停止！”

人们都停止了劳动，困惑地望着他……

保尔：“谢寥沙，怎么了？”

谢寥沙：“我好像听到了枪声……”

果然，黑夜的深远处，某个方向又传来枪声……

一队员：“是枪声！……”

保尔：“分发武器，听我指挥！”

于是有人掀开毡布，拿起架在一起的步枪……

保尔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在雪花纷纷中，一人影跌跌撞撞奔来……

谢寥沙端枪喝问：“什么人？！……”

来人：“不要开枪，自己人……”

来人言罢扑倒……

谢寥沙急上前扶他……

保尔：“你，你，护送他到营地去！卫生员也要跟回去！其他人跟我来！……”

保尔、谢寥沙率众急往……

雪夜中——拖拉机爬犁的廓影……

保尔等赶到——见两名押运的战士已牺牲，伏在麻袋上……

四面八方土匪的怪叫：

“包围他们！统统杀死他们！”

“祈祷吧，你们的末日到啦！”

保尔：“注意掩护！开火！……”

队员们以爬犁为掩体，向土匪射击……

一时间枪声大作……

骑马的土匪怪叫着，在爬犁四周挥刀蹿来蹿去……

几名土匪中弹落马……

保尔扑向一落马之敌——那敌人并没死，猛站起来，抡刀劈向保尔……

保尔一枪结果了他，从他手中夺下军刀，牵住了他的马，翻身上马……

保尔挥刀大叫：“来吧！狗崽子们！来拼个你死我活吧！……”

保尔促马冲向一马上之敌——马马相错，土匪被劈于马下……

保尔又将一敌人劈于马下……

保尔连劈三敌……

保尔的英勇鼓舞了队员们——他们也纷纷跃下爬犁，向敌人发起反攻……

战斗结束——田野一时显得那么寂静……

仍骑在马上的保尔在喊：“谢寥沙，看看同志们有没有伤亡！……”

没听到谢寥沙的应答……

队员们纷纷回头寻找谢寥沙……

保尔预感到不祥，跳下马，奔向爬犁……

保尔发现了俯伏着的谢寥沙，将他的身体扳了过来……

谢寥沙大瞪双眼——血从帽沿下流在脸颊上……

保尔悄语般地：“谢寥沙，谢寥沙你别吓我，你不会就这样死去的是吗？朋友……”

谢寥沙自然毫无反应……

有一名队员要从谢寥沙手中取下步枪——但是谢寥沙的双手将步枪握得那么紧，取不下——那队员只好作罢……

保尔大喊：“谢寥沙！……”

喊声在四野回荡——谢寥沙……谢寥沙……谢寥沙……

队员们纷纷摘下帽子，垂头肃立……

寒风呼啸——听来像哭……

保尔把一只手放在谢寥沙额上——欲将他双眼抚上，但不知为什么，又没有那样做。仿佛不那样做，他就会活转来……

保尔猛地将谢寥沙搂在怀里……

保尔：“谢寥沙……”

保尔横抱着谢寥沙的尸体回到营地……

营地里的队员们却没有站起来——他们或蹲或坐或站，从四面八方望着保尔，有的在一边望着一边吸烟，有的在不管不顾地捆行李……

气氛非同寻常……

保尔：“卫生员！”

卫生员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保尔并不看他，悲痛得表情木呆呆的，仍抱着谢寥沙的尸体问：“那名同志怎么样了？”

卫生员：“他死了……”

保尔不禁闭了一下双眼，弯腰，单膝跪下，轻轻放下谢寥沙……

卫生员突然地：“大家看！又死了一个！我们的处境太险恶了！……”

保尔扭头望向他，厉喝：“你住口！……”

卫生员怯怯退开……

一队员把一带血的袋子轻轻放于火炕旁——那是面包袋……

一个声音冷冷地：“就一袋儿么？……”

那队员：“是的，就剩一袋了，其余的都被土匪抢走了！……”

立刻有许多人扑过去，解开，抢面包……

一人抓到手就吃，另一只手往怀里塞……

随保尔进来的队员们怒不可遏……

其中一人大吼：“混蛋！我们去和敌人殊死战斗，而你们竟把面包全抢光了！”

保尔身后一阵拉枪栓声……

保尔站起，厉声地：“都把枪放下！……”

一人跃到保尔跟前，手中挥舞着一封信大嚷大叫：“哈，一袋面包！一袋！我们不被土匪杀光，也会全都饿死！冻死！队长大人，看看这封信吧！你的朱赫来写的！他说接应我们的人来不了啦！还说要我们再坚持几天！呸！我们明明是被抛弃了！……”

保尔一把从他手里夺过了信……

保尔咬牙切齿地：“你再敢大喊大叫，我就一枪毙了你！……”

那人也怯怯退开——他走到面包袋那儿，拎底儿抖——一个面包也没抖出来……

他生气地将面包袋投入炉火中……

保尔看信……

朱赫来语调低沉又内疚的画外音：保尔，亲爱的兄弟，笔在我手里显得那么沉重，我真不知该怎么给你写这封信，我的心里充满了焦急和内疚。同志两个字，已经根本不能表达我本人对你的感激。我完全想象得到，你实际上是在多么艰难的情况之下，也等于在为我本人分担巨大的压力……

卫生员又大嚷大叫：“念啊！队长大人！大声念啊！让所有人都了解真实的情况啊！……”

保尔逼视着卫生员，一步步走到了他跟前……

保尔用手扼住他下巴，低声然后是凛凛地：“我警告你！你大叫大嚷之前，最好想清楚你是在干什么！想一想后果！……”

保尔一推，卫生员跌坐下去……

保尔视众人，坚决地：“一切明天再说，现在睡觉！……”

几盏马灯都熄灭了，营地黑暗了下来——只有炉火四周还耀出一片红光……

保尔和衣躺在谢寥沙的尸体旁，再旁边是那名牺牲了的带信人的尸体……

保尔的脸，他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保尔的身体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保尔的牙齿格格作响……

保尔身旁的一名队员被惊醒，伏向保尔关心地问：“保尔，你怎么了？怎么了……”

保尔：“没……没什么……不要……声张！……”

那队员以手抚保尔的额：“队长，你在发烧！……”

那队员：“卫生员，快到这里来！……”

顿时——马灯纷纷亮了，队员们都惊坐起来，有几名队员围向保尔……

那队员瞪着卫生员吼：“你还愣着干什么？快，退烧药，水！……”

卫生员冷漠地：“退烧药也没用……”

众队员又一阵面面相觑，有人不安地从保尔身旁退下……

那队员：“你这个混蛋，再不拿药来，我宰了你！……”

卫生员不得不打开医药箱，取出一瓶药扔了过来……

有人递来了水壶……

保尔在扶持之下服药，饮水……

保尔：“同志们，都躺下吧，我已经说了，一切情况，明天再向大家解释！……”

但是——没有人躺下，大家都以不同的目光——怀疑的、动摇的、忧患的、怨恼的目光——呆望着保尔……

保尔苦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那么，我只好……”

他站了起来……

他向一张桌子走去——他身子摇晃了一下，一名队员上前扶他，被他甩开了……

保尔终于走到桌旁——他为了站稳，双手撑住桌两端……

有人替他将大衣披在身上……

有人将一盏破了玻璃灯罩的马灯放在桌上……

保尔：“同志们，朱赫来同志，让我转达基辅人民，以及他本人对大家的感激和……慰问……”

角落里一个声音喊：“慰问？连吃的都不能保证送来，还慰问个屁！”

又一个声音喊：“别只公布好听的！我们有权了解真实情况！”

保尔：“真实情况是——基辅到处流言四起，说我们被土匪杀光了！所以，第二批抢修队员，一时难以组织起来……但我认为，另一个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并没有被土匪杀光！我们并没有被土匪的威胁吓破了胆！我们击退了土匪的骚扰！我们还在拼命地劳动！铁路正一天天通向木场！……”

肃静的气氛……

队员们的脸……

一个人走到了桌前，嘲讽地：“如果我没理解错，你刚才的意思是——没有人按时来接替我们了？……”

队员们的脸……

保尔：“是的。但朱赫来同志保证，他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亲自……”

那人：“你住口吧，尊敬的队长大人！哈！哈！原来如此！……”

卫生员：“还有最重要的情况他没说！……”

许多人的目光望向卫生员……

卫生员：“被送回城里那几个人，可能是由于伤寒才发高烧的！包括他自己，也可能传染上了伤寒！明摆着，我们即使不被土匪杀光，也可能由于传染上伤寒一个个全都死去！……”

保尔用拳擂了一下桌子：“那仅仅是可能！”

大衣从他身上滑落……

有人立刻捡起，又替他披上……

角落里一个声音：“去他妈的！我一天也不在这儿待下去了！我可只有一条命，天一亮我就离开！……”

有人按着打火机向那个角落照去……

角落里的人：“你照什么？怕死有什么可耻的？”

打火机灭了……

保尔：“不要忘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共青团员。而且，是自愿的，发了誓以后才来的！”

“那么，不是团员就可以走了么？”

保尔：“如果连自己的誓言也收回的话……”

一个人走到桌前，将团证啪地扔在桌上，轻蔑地：“这是我的团证，收回去吧！我可没发誓来送死！也不为这硬纸片儿玩命！……”

保尔默默看他……

保尔拿起团证看……

保尔将团证放在马灯火苗上——团证烧得卷了起来……

保尔：“我宣布，这个团员不存在了。”

保尔身后的一名团员气愤地：“要走可以，把你抢到手的面包留下来！”

一个面包抛到了桌上，接着滚到了地上……保尔捡起面包，抚去土，珍惜地放在桌角……

又有些人将面包和团证放到了桌上……

保尔：“是的，要走可以，但是面包必须留下来！为了基辅的人民，我相信，有一些团员，一定会和我一样，坚持到另一批队员到来！……”

一些团员默默走到保尔身后，表示了他们甘愿留下来的立场……

保尔：“其他明天要离开的人，如果愿意，也可以把团证重新拿回去。因为大家的实际表现证明——即使走了，也仍配是团员……”

又有几人羞愧地走到桌前，识别了自己的团证，拿走了……

其中一人转身说：“保尔，我们一定会把这里顽强的劳动精神，如实地告诉基辅的人民！……”

马灯又都黑了……

保尔又重新躺下了——他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保尔仰躺着难以入睡……

保尔的画外音：谢寥沙，亲爱的谢寥沙，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牺牲了，我感到多么地孤独……

保尔的一只手，摸索着——摸到了谢寥沙一只僵硬的手，握着……

天亮了。队员们都在穿衣服……

一名队员赤着双脚，发愁地看着自己那双破且湿的靴子……

保尔拍拍他肩——将丽达送给自己那双毛袜子塞在对方手里……

楼外。

拖拉机发动起来了——一些队员已坐了上去——还有包括谢寥沙的尸体在内的几具尸体……

拖拉机开去了——后面跟着另一些离开的人……

保尔和留下的队员们目送拖拉机驶远……

重复的劳动又开始了……

保尔和队员们在休息——吃冻马铃薯，吃雪……

夜晚。宿营地。

保尔的被褥，转移到了一个角落——四周用粉笔画了白线——保尔在白线内端着饭盒喝汤……

一名队员走到了他跟前……

保尔抬起头，严厉地：“退出去！……”

那队员：“保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自己？你这是侮辱你自己！也是在侮辱我们大家啊！”

保尔：“退出去！”

那队员只得退于白线以外……

保尔：“在这件事上，我宁愿我和同志们之间，多一些理智，少一些感情用事！我再声明一次，任何人，必须尽量和我保持距离！”

众队员肃然地望向他……

队员们都入睡了……

保尔靠墙坐着，一手持谢寥沙的手电，一手持笔，将谢寥沙的日记放在膝上，在写着……

保尔的画外音：谢寥沙，我在替你继续记日记——我们又坚持劳动了两天，铁路仍在向前延伸着……

白天。远处——一列火车停在铁轨上……

保尔和几名队员向火车走去的背影……

火车旁。

司机在与保尔交涉：“因为没了燃料，才不得不开到这股岔道上来的。请千万支援我们一些木柴吧！你们总不能看着我们被困在这儿啊！”

保尔：“对。我们不能那样。但——车上的青壮年男女，必须下来参加一天义务劳动。”

将头探出车窗听究竟的一些男人女人，顿时七言八语发出抗议：

“呸！讨厌的家伙！我们绝不会服从的！”

“坐在车里待上一辈子，我也绝不会下去帮你们铲一锨雪的！”

“我们不是劳改犯！看清楚了，这是头等车厢！我们可都是有身份的人！”

“还是有尊严的人！”

保尔：“公民们，你们既然说到了身份和尊严，那么我告诉你们，我们的队员们，也都是有身份和尊严的人！我们是为基辅的人民在这里艰苦劳动的！这种义务者的身份难道比你们的身份下贱么？这种尊严难道比你们的尊严低一等么？……”

保尔说完，和两名队员登上列车……

保尔们在车厢里动员青壮年男女们下车……

保尔：“你，请下车！还有你，你！公民们，劳动一次不会使你们丧失身份和尊严！基辅的人民将为此感激你们的！……”

一名队员走到了一位胖男人跟前，挖苦地：“公民，你的屁股粘在座位上了么？”

胖男人：“跟我说话礼貌些，我是基辅市委办公厅主任！正局级干部，你明白么？”

保尔闻声望向那男人：“尊敬的正局级干部同志，听说过朱赫来这个名字么？”

胖男人：“当然！”——表情是——废话，那还用问！

保尔：“让我悄悄告诉您……”

保尔俯向胖男人的耳朵，低声又说：“朱赫来同志近日就会亲自带一批人来，并且亲自参加义务劳动！”

胖男人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起身默默向车门口走去……

保尔望着他背影，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车下。

工地那儿——乘客和队员们一起劳动……

冬妮娅夫妇站在一起望着劳动场面……

冬妮娅：“亲爱的，别固执。别人都服从了，只有我们袖手旁观，这太使我感到难为情了！”

冬妮娅的丈夫坚决地：“不！我绝不干这么下贱的活儿，也不许你干！看他们能拿我们怎么样！”

保尔走了过来，问冬妮娅的丈夫：“公民，您为什么不干活？是残疾人么？那么就请回到列车上去观看，完全不必站在这儿陪着挨冻！”

显然，保尔是在讽刺他——冬妮娅转过了身去……

冬妮娅的丈夫：“你如果请求，我负责指挥一下倒还可以……”

冬妮娅的丈夫也显然是在反唇相讥……

保尔：“这儿不缺指挥者，有我一个人指挥就够了！……”

冬妮娅的丈夫：“但我是铁路工程师！明白工程师是哪类人么？”

保尔：“明白。”——用手一指，“看到那个人了？他是市委办公厅主任，自称正局级干部，明白正局级干部是哪类人么？……”

冬妮娅的丈夫不说话了，但仍傲慢地昂头别望……

保尔：“您呢，女公民，您有哪种拒绝劳动的理由呢？”

冬妮娅转向保尔……

冬妮娅极其意外地：“保尔？……”

保尔呆住——分明地，如果冬妮娅不主动叫他的名字，他有些不敢认她——因为天真烂漫的少女，已经变成了丰润的少妇……

音乐——短短几个节拍的音乐，此时此刻，那么地拨人心弦……

冬妮娅的丈夫一步跨到二人之间，恼怒地：“不许你目光这么放肆地看着我的妻子！”

保尔：“对不起，我只不过认错了人！”

他将手中的锨狠狠插在冬妮娅的丈夫面前，又说：“公民们，请参加劳动去吧！列车早点儿开走，对你们自己也有好处。我有责任提醒你们，土匪随时会袭击这里的！……”

保尔说完，转身大踏步走开……

冬妮娅的丈夫瞪着那把铁锨……

冬妮娅望着保尔的背影……

车头喷出大团雾气……

列车鸣笛，就要开动了——冬妮娅夫妇已重新归座——冬妮娅靠窗坐着，目光在寻找着保尔的身影……

冬妮娅的丈夫：“你怎么会认识那么一个人？”

冬妮娅仿佛没听到……

几名队员抬着担架匆匆赶来，在车门口那儿，和列车员交涉几句，上了车……

队员们高举担架，从车厢穿过……

列车开走了……

那几名队员已下了车，喊着向一名列车员交代：“请千万替我们照顾好保尔·柯察金同志！……”

冬妮娅一愣，回头望担架通过的车门……

车厢里一名女乘客的声音问走来的列车员：“刚才抬上来的是病人么？”

大胡子的老列车员：“可怜的人，他得了伤寒。发烧四十度了还坚持劳动！这怎么行呢，人又不是铁打的！……”

车厢一时炸了窝，七言八语：

“伤寒会传染的！”

“不行！最好把那家伙从车窗扔出去！”

“对，把他扔出去！”

一男乘客揪住老列车员的衣领说：“听到了么？把列车长给我们找来！”

老列车员掰开对方的手，冷冷地：“公民，他是为什么才病成那样的，我们人人都明白。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上帝可都在看着呢！……”

车厢里一时肃然……

冬妮娅起身向车门口走去……

冬妮娅的丈夫：“冬妮娅！……”

冬妮娅头也没回……

黑夜中奔驰的列车……

列车上。

老列车员将冬妮娅引至列车员休息室门口……

老列车员：“只能把他委屈地安排在这儿了。抬他上来那几名同志要把他护送到基辅，可他不许，生气地把他们全赶下去了！”

老列车员说着掏钥匙开了门，首先让进冬妮娅——保尔身盖大衣，半靠半卧……

老列车员：“女公民，您真有一颗好心肠。他现在正需要您这样一位女人的主动照顾啊！”

老列车员退出……

冬妮娅蹲下，呆望保尔……

保尔呓语着：“谢寥沙，谢寥沙你在哪儿？……朱赫来同志……同志们，坚持下去，坚持……”

冬妮娅流泪了——抚摸保尔头发、脸颊……

冬妮娅：“保尔，保尔……你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保尔：“丽达……丽达是你么？……告诉我，我要死了是么？……”他抓住了冬妮娅的手……

冬妮娅：“保尔，是我……冬妮娅……”她抽回手……

保尔睁开了眼睛：“冬妮娅？……不，我不认识什么冬妮娅！……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冬妮娅：“保尔，这不公平。你不应该这样对待我……”

保尔：“尊敬的夫人，当你们全家人高坐在……看台上……看着我的哥哥……和谢寥沙的姐姐被……绞死……就很……公平么？……”

冬妮娅：“保尔……亲爱的……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以后我会找机会向你解释的……”

保尔：“夫人，您叫我亲爱的……这显得……多么可笑……”

冬妮娅不再说什么，拿起暖瓶倒了一杯水，欲扶起保尔，让他喝口热水……

保尔一推——水杯落地……

保尔：“夫人，求求您，从我眼前离开，让我……安静一会……”

猝然的敲门声……

冬妮娅丈夫的喊声：“开门！开门！……”

冬妮娅开了门……

她的丈夫一把抓住她手臂：“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居然还哭过！为这种叫花子似的人，你值得流泪么？……”

保尔：“你们……滚！……”

冬妮娅被丈夫扯出，门关上了……

冬妮娅：“他是我初恋的人！”

丈夫：“但我是你的合法丈夫！”

冬妮娅瞪着丈夫，突然扇了丈夫一耳光……

丈夫：“亲爱的，我不生气。因为我爱你！”

他很绅士地挽住冬妮娅手臂，将她带走了……

冬妮娅三步一回头……

夜。修路营地。

一名队员使劲摇电话……

他对着话筒大声地：“我找朱赫来同志！非常重要的事！……”

夜。基辅。

朱赫来在打电话：“我是朱赫来！请让镇长亲自接电话！……”

某小镇的镇委员会。

镇长在向朱赫来电话汇报：“是的……是很年轻……是很英俊……是亚麻色的头发……列车在本镇停车加水时被抬下来的……但是……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朱赫来办公室。

朱赫来表情极其悲痛地放下了电话……

朱赫来踱到窗前的背影……

朱赫来又打电话：“丽达，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但是，我不能不及时告诉你——前天我们刚失去了谢寥沙，今天，我们又失去了保尔。是伤寒夺去了他的生命……我本想通知申沃斯克镇把他接下去，得到紧急治疗和护理，可是……”

丽达的宿舍。床上……

丽达握着电话呆住……

丽达眼中慢慢盈满泪水……

丽达放下电话，扑抱住枕头，痛哭……

旁白：先后失去两个亲密的战友，丽达的心碎了。那个和保尔一样，有一头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却只不过是一个因吸毒致死的不良青年——混乱，新政权初建时期到处呈现的混乱，使保尔死了的消息在基辅不胫而走。而实际上，经冬妮娅的建议，昏迷不醒的保尔，在申沃斯克崑镇的前几站，就被护送下车了。护送他的，也是主动要求的冬妮娅……

医院。

医生对冬妮娅说：“女士，那么他是您的什么人呢？……”

冬妮娅的丈夫：“他不是我妻子的任何人！”

冬妮娅：“我只求你们，一定要救活他的命！……”

冬妮娅的丈夫：“走吧！还啰唆什么！”

他将冬妮娅扯走了……

那个镇的小火车站——只有冬妮娅夫妇的身影，孤单相伴地站在站台上……

冬妮娅的丈夫：“都怪你！否则我们怎么会站在这里！鬼知道下一趟列车什么时候才会开来！……”

冬妮娅一言不发，对丈夫的抱怨反应冷漠……

医院里。

病床上的保尔请求：“医生，我不想给任何别人添麻烦。请往舍佩托夫卡打电话，让他们通知一位叫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的母亲来这里……”

保尔说完，头一侧，闭上了双眼……

护士号脉后说：“医生，他又昏过去了……”

医生：“我看，他活不过两天了。但是让我们为了一位母亲尽力而为吧！”

白天，修路工地。

铁路终于修通了，修路队员们站在木柴堆上长久地欢呼。

一列又一列火车满载着木柴驶向省城。

夜，省城。

我们已熟悉的母子的家……

屋角堆满木柴——壁炉里，木柴也架好了……

少年划着火柴，点燃引火木……

炉火渐旺……

炉火映红少年的脸……

少年转脸望母亲——母亲在床上微笑……

少年回头望——他身后站立的是朱赫来和丽达……

炉火触动了丽达的感情，她低下了头……

朱赫来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少年站起，不解地：“是我又惹你们不高兴了么？我发誓，我再也没偷过椅子……”

丽达望着少年，噙泪摇头，并抚摸少年的脸颊……

丽达：“孩子，一定要听妈妈的话，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摄影机摇过一排一排不同房舍和窗子……

烟囱冒出的烟迸着美丽的火星……

窗上的霜开始融化……

护士西维娅的家里。

她坐在壁灯旁，呆望火焰，忽然掩面哭泣……

第六章

我不喜欢那类仿佛心中只有革命和革命同志的革命者。

我崇敬特别爱他们的母亲的革命者。

我企图证明，保尔是那样的革命者……

在创作中，我有时更乐于表现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深情厚谊。这往往能满足我比表现爱情更自觉更由衷的创作愉快。因为我常觉得，在生活中，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几乎可以在四目相对之际已然发生。但友情却不能这样。

以下一集，也基本上是被否定的。或者，换一种说法——是很不被喜欢的。

因为在这一集里，不但没有了够得上是“事件”的情节，而且也没有了爱情，连接近爱情的色彩都没有了。

它几乎只剩下了一种感情，或曰一种亲情——作为儿子的保尔对自己的母亲，以及对亲密的战友谢寥沙的母亲的亲情。还有他对于已经永远失去了的那一部分亲情的追思……

对于影视作品，郑凯南所喜欢的那些因素，我也喜欢。

我们之间影视观念的不同在于，她不喜欢的，我不愿跟着不喜欢。不但不愿跟着不喜欢，甚至还显出特别予以追求的喜欢。

是否因我用自己喜欢的内容占据了一定的集数，观众就特别不喜欢一部电视剧了呢？

我不能预知。

但愿不是这样的结果。

即使我能预知到这样的结果，我也一定不改变初衷。

在我这儿，观众不是绝对至上的上帝。

我可以臣服于他们喜欢与不喜欢的意志。

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意志。

我认为，我也未尝不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是自己参与创作的影视作品的上帝。

我不可能，也不允许自己只做任何影视公司的小工。这一原则同样不迁就于观众。

在郑凯南那儿，观众也许是绝对至上的上帝。

无论影视公司，还是编剧，应时刻牢记此点。

这再次说明——编剧和投资人的影视理念往往是多么有区别的。

然而我又是幸运的。

因为郑凯南始终对我保持着难能可贵的让步——起码对于剧本问题如此。

我对她说：“上一集的内容比较饱满，情节也较多，这一集是可以散文化一些的。”

我将这一集概括为“母亲集”。

我不喜欢那类仿佛心中只有革命和革命同志的革命者。

原著中的保尔·柯察金差不多便是那类革命者。

我崇敬特别爱他们的母亲的革命者。

我企图用这一集，证明保尔是那样的革命者……

男人平静而又语速缓慢的旁白：青春胜利了，伤寒没能夺走保尔的生命。母亲怜爱和思念儿子的心情，体现得像俄罗斯大地上广阔而诗意的风景一样动人，她亲自驾驶一辆借来的马车，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从边陲小镇赶来，她要把自己的儿子接回家乡去，在自己的照料下休养……

医院走廊——一行水迹……

母亲瘦小的，扎黑头巾的背影——她的衣服还在往下滴雨水……

女医生走来，诧异地站住……

母亲：“同志，我是来接我的儿子出院的……”

女医生：“您从哪儿来？”

母亲：“舍佩托夫卡……”

女医生：“可从那儿到这里的铁路不是被炸毁了么？”

母亲：“所以我是驾着马车来的……”

女医生：“噢，我的上帝！”

母亲：“我的儿子叫保尔，保尔·柯察金。他给我写信说，医院的长官批准他可以回家乡休养……”

女医生：“是的是的，您立刻就会看到儿子的。不过现在请您先跟我来……”

医生办公室。

女医生替母亲解下头巾、披肩，接着盆拧出些水，搭起来……

女医生用一条干毛巾抚母亲的湿头发……

母亲急切地：“别管我。您说过我立刻就会看到儿子的……”

女医生：“当然，当然！您的儿子是医院里最受尊敬的病人，是为了基辅染上伤寒的，我们和你一样，都很爱他……”

女医生一边说，一边为母亲套上了白大褂……

女医生引领母亲来至一病房外，轻轻推开了门——保尔背朝她们，侧躺于病床……

女医生：“他可能正睡着……”

母亲望定保尔，悄悄走入……

门关上……

母亲走至保尔对面——保尔果然在睡着，一手垂于床边，书掉在地上……

母亲替保尔捡起书——《牛虻》；床头柜上也是翻开的书、笔记本儿、笔……

母亲一时不知该将《牛虻》往哪儿放，拿在手里，缓缓落座……

保尔的长头发被剃去了，熟睡中的他那么瘦；因没了长头发的掩盖，额角一块伤疤狰狞可见……

母亲伸出手去想摸那伤疤，但指尖还未触到，便缩回了手——分明地，她不愿弄醒她的儿子……

母亲流泪了。母亲克制不住快要哭起来了。母亲将书角塞入口中咬着……

母亲就那样默默地流着泪，目光中充满慈祥和怜爱地望着儿子……

保尔：“冬妮娅……冬妮娅……丽达同志……木柴、木柴……敌人……敌人……开枪！……”

母亲将书角咬得更紧，泪流满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保尔：“谢寥沙！”

保尔猛醒，一时有点儿困惑地望着母亲，竟没能立刻认出母亲……

母亲：“保夫留沙，我的孩子……”

保尔：“妈妈！……”

母亲用她瘦弱的身子迎住保尔冲动的一扑，紧紧地将儿子的头搂在自己怀里……

母亲哭了。边哭边吻保尔的光头，吻他头上那一块疤……

保尔：“妈妈，亲爱的妈妈！别哭，别哭！我不是好好嘛！……”

女医生用托盘托着药进入……

保尔难为情地从母亲怀中挣脱了……

保尔：“医生同志，这是我母亲……”

女医生：“我们已经见过了……”

保尔这才发现，母亲白大褂胸前一片头形的湿迹……

保尔：“妈妈，你……”

女医生：“雨已经下了三天了。你母亲是驾着马车从家乡来接你的！……”

保尔：“妈妈……”

他目光顿时柔情似水……

医院前——保尔已坐卧在马车上了，母亲的双手已扯起了皮缰绳……

医生护士们站在台阶上向保尔摆手告别……

“保尔！”——保尔抬头望去，许多窗口趴着病友，他们向保尔抛吻；一条白床单垂下来，上写“一路平安！”

一些行人被此情形吸引，驻足……

一位姑娘：“他就是那个带领共青团员们抢修铁路，把木柴运到城里供人们取暖的人！……”

一位大胡子老者为他画十字，喃喃祝福……

一小女孩儿挣脱母亲的手，走到马车旁望着保尔，怯怯地：“你好。”

小女孩儿从颈上摘下了十字架，双手捧送：“你能接受这个吗？它会保佑你的。”

保尔犹豫……

母亲转回身严肃地：“保尔，别拒绝。”

保尔：“谢谢你小姑娘，我接受。”——他双手相接……

显然，人们对儿子的友好，使母亲感到非常自豪——母亲精神抖擞地：“驾！……”

马车在人们的目送下向前行去……

马车经过几条有特点的街道……

两名佩枪挎刀的骑兵战士追上，一战士向母亲敬礼：“报告母亲同志，我们奉命护送您和您的儿子！……”

马车居中，骑兵战士一前一后出了城……

保尔轻轻哼起了歌……

两名护送的战士也哼了起来——那歌声我们已熟悉，谢寥沙的姐姐就义前也唱过……

母亲慈祥的脸……

他们行进在旷野……

路旁的白桦林、草原、野花……

他们的歌声渐渐演变为情调深郁的交响乐伴奏下的男女声混唱、重唱……

马蹄和车轮涉过溪流……

一幅幅美丽的自然风光……

变幻着的黎明和黄昏……

远村、大河……

深郁雄浑的交响乐，歌唱……

两名战士勒马于途，目送马车远去，融入黄昏金灿灿的余晖中……

拂晓——马车驶上山坡——家乡在望……

保尔：“妈妈，停一下车，让我从高处看看家乡。”

母亲勒住了马……

保尔欠起了身——家乡的面貌那么静谧地呈现在黎明中，炊烟缕缕……

保尔：“妈妈，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母亲回过头，有些奇怪保尔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保尔：“因为您从来不曾抱怨过我……”

母亲下了车前座，走到保尔跟前，隔着车栏双手捧住保尔的脸，凝视着他，低声地：“保尔，妈妈抱怨过你，特别是在你哥哥死后，特别是在你很久很久连封信都不给妈妈写的日子里……儿子，这不公平……”

保尔：“妈妈，对不起……我以后会经常给您写信的……”

母亲：“这么说，你养好了病以后，还要很久很久地离开妈妈？……”

保尔的目光望向了家乡：“妈妈，您清楚的，我已经不属于我们的家乡这一座小城镇……”

母亲捧着他脸的双手放下了：“也不属于妈妈了么？”

保尔：“妈妈，我爱您。如果我的话使您不高兴了，您千万不要生气。您大概不知道，革命是多么需要千千万万像我这样的人去为它献身……”

母亲庄严地：“不，儿子，我知道。但是儿子，你应该永远记住妈妈的话，一个人无论他自以为是怎样的人，无论他自以为所献身的事业多么伟大，多么崇高，他心里都不可以把家乡，把母亲摆在并不重要的地位。一个真正的俄罗斯人可不是这样的，在真正的俄罗斯人内心里，家乡和母亲是像大树一样，扎下很深很深的根须的，连着他们的尊严、情感和牺牲，并且使他们成为仁慈的人……”

保尔不无内疚地：“妈妈，我会记住您的话的。”

嘹亮的军号声隐隐传来——保尔循声望去，一面代表苏维埃政权的红旗，在家乡的楼顶间冉冉升起……

母亲一勒皮缰绳，马车停在自家的小院前……

谢寥沙的母亲安东尼娜正在擦保尔家的一扇窗子，她丢下抹布奔到马车前，捧住保尔的脸一阵咂咂有声的热吻：“保尔，亲爱的鬼东西，不管母亲的家伙，你可回来啦！这太好了，太好了！……”

她不由分说，将正要支撑着虚弱的身子下车的保尔抱了起来……

保尔难为情地：“安东尼娜大婶儿，放下我，让我自己走……”

安东尼娜：“鬼东西，别不好意思！难道我还没有权力抱你吗？……”

她将保尔抱进了屋，放在一张单人床上……

保尔：“安东尼娜大婶，您还是那么健壮，还是那么有力气！”

安东尼娜望着保尔的母亲说：“玛丽亚，听听，你的儿子倒说我有力气！”——望着保尔又说，“鬼东西，你怎么不说你自己轻得像一捆干草？”

母亲叹了口气：“我送走的是一头小公牛，可接回来的却是一只病羊羔儿。”

安东尼娜将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与母亲一齐怜爱地望着保尔，以一种安慰的口吻说：“别伤心雅科夫列夫娜，我们俩很快就会使这鬼东西又变得像小公牛一样生气勃勃的！”

两位母亲一个高大肥胖，一个矮小精瘦，亲密地在一起的样子相映成趣儿。保尔望着她们愉快地微笑……

保尔的单人床靠着后窗，窗台上摆一瓶盛开的野花。他凑向野花闻了闻，之后环视简陋而洁净的房间……

保尔：“回家也真好……”

安东尼娜拍了一下手：“雅科夫列夫娜，你听听，他心里完全把我们忘了，现在竟有脸说出这种话来！也真好！那么最好是怎样的呢？难道是永远不回家么？……”

保尔：“安东尼娜大婶儿，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安东尼娜：“不，你是这个意思，你根本就是这个意思！……”

保尔无奈，只有很窘地笑——桀骜不驯的保尔，生平第一次被别人当成坏孩子一样斥责。而对方是他亲密战友的母亲，而亲密战友为了保护他牺牲了，分明地，他的表情告诉我们，他在对方面前是深深感到内疚的……

保尔的脸缓缓转向了窗外——后花园里有树和花……

保尔的目光顺着树干向上望——少年谢寥沙的幻影骑在树桠上，朝保尔招手：“保尔，咱们一块儿钓鱼去！……”

“一块儿钓鱼去！一块儿钓鱼去！一块儿钓鱼去！……”

在保尔的主观听觉中，谢寥沙的声音渐大，渐大……

保尔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本能地双手抱住了头……

两位母亲慌了，一左一右俯向他，都有些不安起来：

“保尔，你怎么了？”

“保尔，你生大婶的气了么？”

保尔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谢寥沙的母亲，极其真诚地：“安东尼娜大婶儿，保尔·柯察金对不起你！……”

两位母亲彼此交换半领会半未领会的目光……

晚。

保尔在看书，母亲在织毛活儿……

安东尼娜来了，对母亲说：“雅科夫列夫娜，您真像一位开始准备嫁妆的姑娘，一有空儿就织啊织啊的！”

母亲：“保尔的关节病很重，我要用旧毛线为他织一双厚护膝……”

安东尼娜：“你猜，我为你的保尔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保尔的目光也不禁离开了书，和母亲一齐望向表情神秘的安东尼娜……

安东尼娜从衣襟下出示了一个瓶子：“蜂蜜！从你去接保尔那一天起，我就帮城郊的养蜂人洗衣服，也不知洗了多少次了，他终于按我预先的要求给了我这瓶蜂蜜！……”

她将蜂蜜放在桌上……

母亲：“瓦西里耶夫娜，你不但替我看家，还替我把家收拾得这么干净，还替我清理了前院后院，还……这可叫我怎么感激你呢？……”

安东尼娜：“雅科夫列夫娜，那你就一句感激的话也不要说了吧！连想都不要想！难道保尔现在不是我们共同的儿子么？”

保尔：“亲爱的安东尼娜大婶儿，可以请您坐到我身边来么？”

安东尼娜：“这我当然非常愿意啦！”——她走过来吻了保尔一下，缓缓落座。

保尔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既然您把我看成儿子，那么我可以叫您妈妈么？”

安东尼娜：“叫吧，鬼东西！大声叫我妈妈吧，我爱听！”

保尔：“亲爱的安东尼娜妈妈，我不但是回来休养的，还有一个任务……这任务，对我来说非常艰巨……”

两位母亲困惑地对视……

保尔：“安东尼娜妈妈……我的任务是……由我亲自告诉您，谢寥沙他……”

安东尼娜：“他……他怎么了，快说！……”

母亲制止地：“保尔，你怎么能一回来就……”

保尔不管不顾地：“牺牲了……”

安东尼娜顿时呆住，继而热泪盈眶……

母亲走到她身旁，与之并肩坐下，并像保尔一样，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保尔：“刚刚被我们解放的基辅，几乎寻找不到一根木柴了，严寒的冬季，使整座城市变得像冰窖一样。许多人家把桌子、椅子都劈碎烧了。一些老人、妇女和儿童，在严寒中死去了。为了将一批木柴尽快运到城里，我们几百名青年志愿者在冰天雪地中抢修铁路……”

闪回抢修铁路的种种艰苦情形，以及此情形中保尔和谢寥沙的劳动片段……

闪回战斗的片段，谢寥沙牺牲的片刻……

现实——安东尼娜双手掩面，已哭得像个孩子……

保尔：“亲爱的安东尼娜妈妈，您骂我吧，您打我吧！因为我不但没有保护好谢寥沙弟弟，反而……”

安东尼娜情不自禁地将保尔的头紧紧搂抱在自己宽大的胸怀里：“亲爱的孩子，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了……”

母亲默默地流泪，默默地画十字为谢寥沙的灵魂祈祷……

清晨。

母亲的身影在扫一条寂静的街道……

远远地，安东尼娜的身影相向扫来……

两位母亲扫至迎面——那是一处丁字路口，她们发现保尔也从竖街上扫了过来……

保尔气力不支地拄帚而立，汗如雨下，吁吁喘息……

母亲：“保尔，这可不是你干的！”

安东尼娜：“孩子，你这不是成心招我们心疼你吗？”

保尔微笑地：“革命者的母亲们在干的，革命者也干，那是丝毫也不必觉得羞耻的。再说，我想活动活动，不能整天在床上躺着呀！……”

母亲掏出手绢替保尔擦汗……

安东尼娜：“保尔，请你告诉我们两个老太婆，让我们明白，你们这些孩子的革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保尔：“为了使你们这样善良亲爱的母亲，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母亲：“保尔，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保尔走向了路边的长椅——两位母亲对视一眼，跟过去坐在他左右……

保尔充满憧憬地：“亲爱的妈妈们，那是一种这样的生活——家家的地窖里都储备着吃不完的土豆，面包师们再也不做黑面包。人人都能吃上松软的白面包，穷人家的饭桌上，从此都有了奶油、果酱，还有蜂蜜，孩子们吃夹香肠的面包，甚至都有点吃腻了……”

保尔说得神往，连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

两位母亲却谁也没笑。

安东尼娜：“可革命前，我们还都能为富人家洗衣服，做佣人，得到一点儿钱。革命把富人都赶跑了，或者枪毙了，我们反而只能扫马路了。这座城市里的革命政府给我们的钱，一点儿也不比从前富人家的老爷们给我们的多，这有什么区别呢？”

保尔：“从前，富人家视你们为下等人、贱民。他们给你们一点儿钱时，脸上经常显出恩赐的样子。现在，有谁还敢欺辱你们么？”

安东尼娜：“那倒也是……”

保尔：“如果有，我一定替你们狠狠教训他！”

母亲：“没有。保尔，没有的。”

安东尼娜：“可，就这么一点点区别么？就为了这么一点点区别，我失去了儿子，你妈妈也失去了一个儿子。我还因为儿子是革命者，女儿也被绞死了。这值得么？我只不过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婆了，尊严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保尔被问得一愣，难以回答，沉默，掏出烟……

母亲似乎是在替保尔回答：“瓦西里耶夫娜，这就叫苦难呀！如果我们的国家注定了要经历种种苦难才会变得好一些，那我们这些老百姓和我们的儿女有什么办法呢？苦难不总是由我们和我们的儿女去饱尝么？……”

安东尼娜又哭了：“雅科夫列夫娜，我不是要用古怪的问题难为保尔。但我一想起谢寥沙和瓦莉娅，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往外流……”

母亲在安慰安东尼娜……

保尔叼上一支烟，正欲点燃了吸，发现一个男孩儿和一位少女向自己走来——男孩儿手里捧着一束花，少女将男孩儿轻轻推向保尔……

保尔：“想要把花送给我么？”

男孩儿点头，鼓起勇气将花往保尔怀里一丢，转身便跑……

两位母亲奇怪地看看保尔，又望向少女……

少女注视着保尔声明：“我弟弟给错了。不是给你的，是给她们的。因为她们的儿子和女儿在那个地方被绞死了。今天是耶稣受难日，我们的爷爷奶奶叫我们一定要采了鲜花送给她们……”

少女说完，也转身跑了……

保尔手持花束陷入沉思……

母亲：“保尔……”

保尔猛醒，将花束送向安东尼娜……

安东尼娜不接，推拒：“雅科夫列夫娜，你带回家去吧，你带回家去吧！我们保尔的窗前应该总是有鲜花……”

呼啦啦，从四面八方跑来一群孩子，一束束鲜花送向母亲们——顷刻，坐在长椅上的两位母亲，连同保尔，几乎被花束埋住了身子……

舒缓而忧郁的音乐，轻轻地悄悄地铺入画面……

瓦莉娅的歌声很缥缈地从遥远之处响起——还是那一首古老的伤感的俄罗斯民歌……

闪回——黄昏，城里的青年男女们在欢乐地跳舞……

拉手风琴的保尔……

旋转着，像吉普赛姑娘一样边歌边舞的瓦莉娅……

交抱双臂、憨憨笑观的阿焦姆……

瓦莉娅旋到阿焦姆跟前，强拉着他共舞……

笨拙的阿焦姆……

快乐的瓦莉娅……

镜头摇向人们头顶秋天金色的大叶片，它们使画面显得极为华丽……

枪声！

树枝颤抖……

叶片纷落……

歌声戛止……

镜头摇下——坟，瓦莉娅和阿焦姆的，坟前竖着朴素的木碑和木十字架……

跪在两坟之间的保尔——他的跪显然只不过是由于身体太虚弱……

保尔一手轻轻抚摸瓦莉娅的木碑，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阿焦姆的木碑……

心声：亲爱的瓦莉娅，亲爱的哥哥，保尔回来了。……

“保尔回来了么？”——哥哥洪亮的声音……

闪回：保尔为了一只捡回来的破球和哥哥闹脾气；哥哥用那只破球的皮子为保尔做成一双皮凉鞋的片段……

现实——一只崭新的皮球滚到保尔跟前……

保尔抓起球，双手捧着，呆呆地看……

一个男孩儿怯怯的声音：“还给我好么？我不是故意干扰你的……”

保尔捧着球缓缓扭头，望向画外……

旁白：几天以后……

保尔已能坐在桌前看书了——母亲进来，将一页纸递给他……

母亲：“保尔，我去找谢寥沙的妈妈扫街，她不在家，家里也只剩下了几件家具，门上贴着这张纸，我真奇怪，也真有点儿不安……”

保尔放下书，接过纸，看了片刻，望着母亲急切地问：“妈妈，谁家有马？能借到一匹马么？……”

母亲：“马？区委会的通讯员倒有一匹马，可你要借一匹马干什么？……”

保尔站了起来：“安东尼娜大婶走了！谢寥沙的舅舅把她接到外省的乡下去了！纸上的日期是今天早上，如果能借到一匹马，我也许会追上她……”

保尔开始翻自己的皮包：“我要把谢寥沙的一些遗物给她，安东尼娜大婶更应该保存有儿子的遗物啊！……”

院子里——母亲牵来了一匹马……

保尔将一个小包袱挂于马鞍，上马——因身体虚弱，几次没成功……

保尔将马牵至一旁，踩着一块大石头才上去了……

保尔催马冲出院子……

保尔在马背上摇摆……

母亲担忧地：“保尔，当心啊！”

保尔催马冲过街道……

安东尼娜的画外音：亲爱的雅科夫列夫娜，亲爱的儿子保尔，原谅我今天不与你们告别，就悄悄地离开了你们。我是怕你们伤心呀！我求别人替我写下这些话，就算是与你们的告别话吧！——我已经太老了，怕最终会成为别人们的包袱，就决定到外省去与我弟弟一家生活了。雅科夫列夫娜，你不是说过我的扫帚比你的扫帚好使么？那么你就使着吧！这样你就不会把我忘了。亲爱的保尔儿子，你一定要早早地健康起来。一定要经常回家乡看望你的老母亲。上帝保佑你不会牺牲在外地，使你的老母亲落得和我一样……早早地爱上一个姑娘吧，保尔。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家的房子，赠给你做你们的小家。愿上帝永远赐福于你们。请代我向一切关怀过我帮助过我的好人们告别，并传达我衷心的感激……

安东尼娜的画外音中，保尔策马冲出城镇；冲过一片树林……

保尔策马冲过一条浅河——水花四溅……

保尔策马冲上山坡，远远地望见了一辆马车，望见了坐在车后的安东尼娜的身影……

保尔却正在此时，头一晕，从马上跌下……

保尔爬起，数番重新上马，上不去……

马车在保尔的视野中越来越远……

保尔欲喊，嘴张得很大，却没有喊出话……

保尔的心声：亲爱的安东尼娜妈妈……

保尔双手抱鞍，引颈久望……

画面没有任何音响，更没有音乐没有歌，四野的景色仿佛是一幅照片，马车仿佛向前移动在照片中……

蓦地一声汽笛，一列火车从画面一侧的树林后穿出，横过画面……

列车过后，被斩断的公路复现，公路上已没了马车的踪影……

画面归于寂静……

保尔的脸——他的目光中有种深深的惆怅的意味儿，那是此前我们从他的眼中未发现过的……

保尔的额缓缓抵在马鞍上——他的一只手紧紧抓住挂在马鞍上的包袱……

他那样子的背影——他流泪了么？我们没有看见他的脸，无从判断。

旁白：安东尼娜·瓦西里耶夫娜，这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了丈夫，继而又在国内革命战争中失去了儿子和女儿的老女人，就这样，永远从保尔的亲情半径中消失了。以后保尔再也没见到过她……

晚。家。

保尔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的侧影……

垂头织着毛活的母亲……

并置于墙角的两把扫帚……

桌上的那瓶蜂蜜，已食去了一半……

母亲叹了口气，缓缓抬头，望向保尔……

母亲喃喃地：“她连究竟去了什么地方都没告诉我们……”

保尔转脸，望向母亲……

保尔的心声：安东尼娜妈妈，等保尔有了自己的家，一定把您接去，和我、和我的母亲生活在一起……

清晨。

母亲醒了——撩起窗帘一角，外面细雨霏霏……

母亲走出自己的小屋，床上不见了保尔……

墙角——少了一把扫帚……

母亲明白了……

街道已经开始有一处处落叶了——披军用斗篷的保尔沿街朝我们扫来……

一户人家的房间里，一个男孩儿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扫街的保尔……

餐厅里——一位妇女忙忙碌碌地往餐桌上摆早餐……

男孩子的房间里传出男孩子的声音：“妈妈，那不是她！”

妇女头也不抬地：“不是谁？”

男孩子的声音：“不是昨天扫街道的那个老太婆！”

妇女：“米沙，不许这么说。要称老奶奶，懂么？”

男孩子的声音：“可是扫街的已经不是那老奶奶了！他站住了……”

妇女：“别管这么多，快过来吃早饭……”

男孩子的声音：“可是……可是他走进我们的院子里来了！……”

妇女抬起了头，从门窗望向院子……

院子里——保尔站在通向门阶的铺砖甬路上——我们也终于认出，这是冬妮娅家的院子，冬妮娅家的小楼。树还是那些树；葡萄架下的石桌石椅，仿佛在等待着人去坐下交谈；秋千静止着……

保尔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一切……

笑声——冬妮娅活泼的格格的笑声……

秋千的吊绳摆动起来……

风和日丽中，穿裙子的冬妮娅将秋千越荡越高……

教堂悠长的钟声……

冬妮娅的笑声……

在两种声音的交织中，保尔收回目光，望向门阶——门旁的牌写的是——“舍佩托夫卡市苏维埃革命委员会”。

楼内。

已坐在餐桌旁的男孩子和他的妈妈，目光望着门……

门被推开了，保尔进来了——他熟悉地望向门旁——冬妮娅家的衣架亦在……

他去掉斗篷，挂在衣架上……

保尔礼貌地：“对不起，打扰了。”

妇女站了起来：“您……找谁？……”

保尔支吾地：“我……我只想看看……是这样的，我和这里……曾经有点儿关系……”

保尔一边说，一边目光寻寻觅觅地向前走……

妇女：“请问，这儿曾经是您的家？”

保尔摇头，往前走……

男孩子手中拿着面包，呆望保尔——似乎保尔在他眼里是个神秘人物……

妇女：“是您亲戚的家？”

保尔摇头，驻足于一具女神雕塑前——女神的身上斜佩花环，组成花环的花朵却已完全枯干了——花环是冬妮娅离家前给女神戴在身上的么？……

谁知道呢！

分明地，保尔也在这么猜想。

保尔用手轻摸花环——那些花儿太干了，落下了一片片叶瓣儿……

男孩子：“那是森林女神！她不喜欢陌生的人碰她，尤其不喜欢男人的手碰她！”

保尔回望男孩儿，不自然地笑……

保尔走到了楼梯前……

男孩子离开餐桌，迅速跑过去，伸展双臂，拦在梯口……

男孩子：“楼上是我的领地，不许你上去！”

保尔一弯腰，将男孩儿抱起，登上楼去……

妇女不安地：“安东烈夫！快起来！拿上枪！家里要出事儿了！……”

安东烈夫是她的丈夫，这座小城镇的市委书记。

保尔抱着男孩儿走到了冬妮娅房间的门外……

男孩儿嘟囔地：“这儿是我的房间。如果您是朋友，那么请吧……”

保尔腾出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情形，已不再是冬妮娅那处处优雅别致的大家闺秀的闺房情形，凌乱不堪……

迎门墙上，保尔熟悉的那一幅油画不见了，墙上留下了方方正正的挂痕——冬妮娅的半身照被剪下，贴在墙上，显然是男孩不知从哪儿翻捡到的。男孩儿还用彩色蜡笔，在挂痕的四周画了色彩鲜艳的框子……

保尔抱着孩子走上前，凝视之，不禁伸出一手抚摸冬妮娅的发辫、脸庞……

保尔将“冬妮娅”揭了下来……

男孩子不情愿地：“如果您特别喜欢，那么就送给您好了……”

“把我儿子放下。”——凛凛的一声……

保尔放下孩子，转身——背后是市委书记，肩上悬着手枪，枪套的扣盖打开着……

保尔：“这孩子很可爱……”

他将一只手伸入内衣兜……

市委书记的手反应机警地摸向枪柄……

保尔向他递去证件……

妇女趁机将男孩子抱下楼……

市委书记办公室——冬妮娅父亲的书房……

市委书记：“保尔·柯察金同志，那么，您是上级派来检查工作的么？”

保尔：“不，我只不过是回家乡来疗养的。”

市委书记释然了：“我调来不久，全家暂时住这儿。需要我陪你再参观参观么？虽然到处散发着资产阶级的气息，但是，说实在的，谁住在这儿都会产生一种优越的感觉。我的妻子和儿子甚至不愿离开了……”

保尔：“不，我不参观。我也在这里住过，仅仅一个晚上。我……我似乎有东西丢在这儿了，想碰运气找找……”

市委书记：“那是什么东西？很贵重么？”

保尔：“我……我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是很贵重的东西，甚至不清楚，究竟值不值得来找……”

男孩子探入头：“他已经找到了！”

保尔起身：“对不起，打扰了。我该走了……”

保尔出了门，见母亲瘦小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母亲的目光理解地望向保尔……

楼内。

市委书记在挂电话：“瓦西里同志，请调查一下，我们这儿从前是不是有一个叫保尔·柯察金的人。虽然我看过他的证件，但我的妻子还是认为他有点儿古怪，对他的到来很是不安……”

他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愣，大步离开办公室，走到餐桌旁，俯身瞪着儿子，低声而又严厉地问：“他究竟找到什么带走了？”

门外台阶上。

保尔讷讷地：“妈妈，我只不过是……”

母亲：“孩子，别说了。妈妈年轻的时候也爱过……”

保尔默默展开斗篷，将瘦小的母亲一裹……

母子俩裹着斗篷的背影行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

肩着扫帚的保尔回头，向冬妮娅的家又投一瞥……

在雨中静止的秋千……

冬妮娅的画外音：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呢？狗会把您咬伤的，幸亏我……

母子背后，枯叶纷落一地……

枯叶渐变为雪花……

（从拍摄周期考虑，以下情节改为冬景及初春。）

母亲扫街归来，见保尔在院子里劈柴——他已经劈开了许多，并整整齐齐地码好了……

母亲放下扫帚和推雪的木锨，倚着小院门柱，默默地望着保尔劈柴……

母亲：“保尔，够烧的了……”

保尔：“妈妈，我不累。我觉得我已经有些力气了……”

保尔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放下了斧，走到母亲跟前，替母亲拍打身上的雪……

保尔陪母亲走进家门……

母亲拿起蜂蜜瓶，从中倒出最后的一点儿蜂蜜……

母亲：“儿子，喝了这杯蜂蜜水。”

保尔接过杯，喝了几口，放下了杯……

母亲抚摸保尔脸颊：“儿子，你已经胖了些。”

保尔：“妈妈，我的靴子呢？”

母亲沉吟片刻，找出靴子，无言地递给保尔……

保尔仔细地给靴子上油，擦亮……

母亲默默地望着……

母亲非常明白保尔擦靴子意味着什么——她开始默默地替保尔将衣物收拢，往保尔的旧皮箱里放……

锃亮的靴子已穿在保尔脚上了，他站起，试走了两步……

保尔听到了母亲的抽泣声，转身望向母亲的背影——母亲仍在替他往皮箱里收拾东西……

保尔走向母亲，从背后将母亲瘦小的身子抱住了……

保尔：“噢，亲爱的妈妈，不要哭，不要哭。保尔已经把您关于家乡和母亲的话记在内心里了。以后一有机会，就会回来看您的……”

旁白：保尔的心早已又回到了基辅。那个大城市雄伟的景象，蓬勃的生机，川流不息的人群，电车的轰隆声和汽车的喇叭声都使他神往。而最主要的是，他喜欢那些高大的石头厂房和熏黑了的车间、机器，喜欢那里巨轮的飞转和空气中散发着的机油味儿。他的血液中似乎存在着两种特殊的基因——一种是职业革命者的；一种是工人的。前种是后天的；后种是先天的。家乡这座小小的僻静的城镇里，两种适合他天性的东西都没有……

旁白声中，保尔与母亲在院子里吻别……

保尔拎起皮箱，转身大步而去……

母亲跟随出了院子……

保尔头也不回的背影……

母亲本能似的又跟随了几步，理智地站住了……

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中流露着怎样的一种忧伤和惆怅呵……

向镜头走来的保尔——他脸上那种一往无前的意味儿，恰与母亲脸上的表情形成比照……

在他身后，母亲的身影驻立于漫天大雪之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保尔回到了基辅，回到了敬爱他的人们中间——这一种敬爱，对他显然是很重要的……

保尔走上了台……

有许多人认出他，惊喜地：

“保尔！”

“保尔·柯察金！”

“不错，是咱们的保尔！……”

保尔：“亲爱的同志们，我并没死。我还不愿死。我们刚刚夺取了政权，许多事正等待我们共青团员去做。你们说，在这样的时候，保尔·柯察金，怎么会轻易地死去呢？！……”

片刻的寂静之后，热烈的掌声……

台下一位姑娘倾慕的表情——她叫安娜，是潘克拉托夫的妹妹，才十八九岁，是位很招人喜欢的姑娘……

许许多多人拥上台，与保尔拥抱……

保尔被抛了起来……

安娜担心地：“小心，别摔了他！……”

工厂。各种各样的机床、各种各样的声音……

工人们皆在各自的岗位上操作着……

保尔着一身工作服，被一名看去样子有些调皮捣蛋的青年工人引领着，在机床间穿来穿去，最后绕到了一台巨大的龙头刨床跟前……

青年指着全神贯注操纵刨床的工人说：“尊敬的团委书记同志，鉴于您的视力情况，只能委屈您给这位师傅当徒弟了。除了这儿，没有对您来说更安全的机床了！”

保尔：“好吧，那我就当他的徒弟！”

青年扳了电闸，刨床停止运行，那名工人扭头望来——她是安娜。发现保尔，她显得有些意外和恓惶……

青年：“安娜，正式把我们的团委书记同志交给你啦！”说罢对安娜挤挤眼睛，扬长而去……

安娜：“团委书记同志，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保尔：“他的意思是，让我当您的徒弟。”

安娜：“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保尔：“您反感我？”

安娜：“不，不，我怎么会反感您呢？可……可您是团委书记呀！我怎么可以当您的师傅呢？”

保尔：“师傅，如果您不反感我就好。”

安娜：“可……可您为什么要当一名工人的徒弟呢？……”

保尔：“我向区团委要求调到这里来时，做了不脱产的保证。我必须实行我的保证。”

安娜：“可……可您又为什么非做那样的保证呢？”

保尔：“我喜欢工厂。喜欢车床。我从小就梦想着能操纵如此巨大的车床……”

安娜：“那么好吧，团委书记同志！不过请千万别叫我师傅，就叫我安娜吧！”

保尔：“师傅，我接受这个条件。”

保尔说完，不禁笑了……

安娜笑得更是羞涩……

于是安娜让位，教保尔操纵刨床……

安娜：“瞧，您真是个聪明的人，这么快就会了！难道您从前没接触过机床的么？”

保尔：“我的家乡是个小镇，那儿没有大工厂，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车床。您呢，师傅？”

安娜：“请叫我安娜，并且请称我‘你’。”

保尔：“你呢，安娜？”

安娜：“我十六岁学徒。去年就是厂里的正式工人啦！我父亲是这个厂的老工人。现在，对您来说，我也是老工人了！”

汽笛声后，嘈杂声止——工人们各处吃饭……

保尔和安娜自然也在刨床旁吃饭……

保尔：“安娜，你父亲还好么？”

安娜：“他已经牺牲了……”

保尔刮目相看地：“这么说，你是红军烈士的女儿？”

安娜：“不。他当的是沙皇的兵。他是在一战前线牺牲的。”

保尔：“真遗憾。”

安娜：“团委书记同志，我应该怎样理解您的话呢？是同情？还是讽刺？”

保尔：“安娜，请别误会。”

安娜：“我想我一点儿也没误会您的话。我听说过您的事迹。您被人们称颂为意志坚强的阶级战士。在许多人心目中，包括在我心目中，您甚至被认为有几分英雄色彩。所以，我和许多人一样，打内心里尊敬您。但一切人都应该是英雄么？一个人是不是英雄，一个人是不是英雄的儿女，对您来说真的非常重要么？”

保尔的表情严肃起来：“安娜同志，我的意思只不过是——沙皇士兵的死，和红军战士的死，二者是不一样的。只有后者的死，才意味着是牺牲。”

安娜将饭盒往刨床上“啪”地一放，响声使保尔一愣……

安娜也表情严肃地：“团委书记同志，成千上万的人都曾被迫为政府当过兵，这难道是他们的什么过错么？难道他们的儿女必须因此而有什么罪过感么？我再对您说一遍我的父亲当的是沙皇的兵，他是在一战前线牺牲的！”

她将“牺牲”二字说出特别强调的意味儿。

保尔愣愣地瞪着她……

安娜：“对我来说，无论怎样的死，都意味着永远失去了父亲！”

保尔：“安娜同志，我们不要再辩论下去了！这会使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就变得不愉快的。”

安娜：“尊敬的团委书记同志，我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不愉快了！”

保尔掏出烟，叼在嘴上一支……

安娜严厉地：“团委书记同志，我以师傅的身份，禁止您在厂房内吸烟，您打算带头违犯安全条例么？”

保尔尴尬，从嘴上取下烟，放入了烟盒……

团的组织活动晚会。

保尔：“对于我们团的组织，包括对于我团的干部们，谁还有什么意见要发表么？”

室内烟雾缭绕，保尔和一些男团员在吸着烟，女团员们呛得以手扇烟，捂口捂鼻，转脸咳嗽……

保尔在咳嗽声中又叼上一支烟……

安娜看在眼里，终于忍不住地：“我发言。”

保尔：“请说吧，安娜同志。”

安娜站了起来：“团委书记同志，既然团的组织一再号召男团员们戒烟，您为什么还要带头吸烟？看看你们吸烟的这些男人，已经把空气搞得多么糟糕！再这样下去，我们女团员可不愿与你们一起开会了！”

一片肃静……

你看我，我看你，许多人的目光最后集中在保尔身上……

保尔：“安娜同志，我接受你的批评。并且郑重宣布，从现在起，戒烟了。”

他将刚吸了两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吸烟者们，也纷纷将烟按灭了……

保尔：“无论是谁，今后发现我再吸烟，都有理由像轻蔑一个说空话的家伙一样轻蔑我……散会！”

人们纷纷起身离去，安娜却坐着动也未动，默默地，似乎有几分失悔地望着保尔……

保尔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又插入烟盒，接着将烟盒投入了墙角的纸篓……

保尔起身要走时，安娜叫住了他……

安娜：“团委书记同志！”

保尔站住，回头望她……

安娜也迅速起身，走到了保尔跟前，歉意地：“您心里很生我的气吧？”

保尔：“为什么？”

安娜：“我使您在大家面前非常难堪不是么？”

保尔：“是的。”

安娜：“您看，您已经这么坦率地承认了！那么，我……我向您道歉，也许我不应该……”

保尔：“亲爱的安娜同志，有些事虽然使人非常难堪，但不见得就同时使人有理由生气。我刚才已经当众说过了，虚心接受你的批评。事实上，我很喜欢你的性格！”

保尔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安娜喜滋滋地：“他叫我亲爱的安娜同志！”

一个小伙子：“我想，他肯定对许多姑娘都这么叫过。这说明不了什么，亲爱的安娜同志！”

安娜：“可他还说他很喜欢我的性格！”

那小伙子：“我也很喜欢你的性格呀！难道竟会有哪一个小伙子不喜欢你的性格么？”

安娜：“滚开，他还亲切地拍了我的肩呢！”

那小伙子：“这更是我们大家都愿意的事儿了！”

他也在安娜肩上拍了一下，朝其他小伙子挤挤眼睛，带着调笑的表情走了……

于是所有的小伙子临出门前，依次都拍拍安娜的肩——区别在于，有的嬉皮笑脸，有的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而安娜像一个被捉弄得有点儿发懵的小女孩儿……

保尔在楼外碰见了潘克拉托夫。

潘克拉托夫：“保尔，我正要去上夜班。别人替我请过假了吧？”

保尔点头，问：“潘佳，有位叫安娜的女团员，你了解她么？”

潘克拉托夫沉吟地：“应该说，还算了解吧！”

保尔：“她成了我的师傅。”

潘克拉托夫：“那可够你受的，她是个常使男人陷入尴尬的姑娘。怎么，你对她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么？”

保尔用手指自己太阳穴：“她这里边的某些思想，似乎挺……古怪。不过我很喜欢她那种坦率的性格，尽管会使人难免尴尬……”

潘克拉托夫：“领教过了？”

保尔：“领教过了。”

潘克拉托夫：“谢谢你很喜欢她坦率的性格。她如果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希望你能看在我的情面上原谅她，因为她是我的宝贝妹妹！”

潘克拉托夫一笑，走了……

保尔怔愣片刻，也不禁笑了……

白天。厂房里。

安娜在教保尔操作经验：“这台刨床已经太老旧了，操作经常失灵。不过没关系，你只要记住……”

保尔抬头望她……

安娜的目光与保尔的目光一对视，显得有点儿不自然起来，目光躲闪，不知该望向何处……

保尔：“只要记住什么？”

安娜：“只要记住，失灵时别慌，拉断电闸，让刨床歇一会儿就会好的……”

保尔：“还有些什么经验，请再告诉我。”

安娜：“还有……我说你这个同志，急的什么？你以为几天内我就应该带出你这个徒弟呀？你起码准备当几个月徒弟吧！……”

保尔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

汽笛声。

二人吃饭。

安娜：“团委书记同志……”

保尔：“叫我保尔，否则我叫你师傅！”

安娜：“保尔……保尔·柯察金同志……”

保尔：“师傅，有什么指教？”

安娜：“好，叫保尔就叫保尔！保尔，你业余时间都干些什么？”

保尔：“看书。”

安娜：“除了看书呢？”

保尔：“还是看书。”

安娜：“难道人的生命，除了吃饭睡觉，再就应该是工作、学习，学习、工作么？就不该娱乐娱乐么？”

保尔：“怎么娱乐？到哪儿去娱乐？”

安娜：“我们一些男女团员，每周六常聚在一起玩个通宵，您愿意参加么？”

保尔：“算是正式邀请么？”

安娜点头。

保尔：“代表他们？”

安娜：“暂时，算我自己的邀请吧，行么？”

保尔：“行。”

晚。

保尔的宿舍，他在看书——听到敲门声，开门——门外站着安娜，化了妆的脸看上去很可爱……

保尔：“你化妆了？”

安娜一笑：“你反对么？”

保尔：“如果我因此对你提出批评，你也能像我一样虚心接受么？”

安娜笑得更灿烂了：“不。因为男人吸烟和女人化妆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二人行走在街上。

安娜挽住保尔的手臂，依偎着他走……

保尔显然不习惯，本能地抽了抽手臂，未能抽出，也就只有听之任之……

某房间门外，安娜敲了几下门——一小伙子探出头，见是安娜，又见保尔，一时显出左右为难的样子……

安娜：“请放心，团委书记同志是陪我来的！”

安娜在先，引保尔进入——室内分里外间，空中交叉着拉花，不开灯而点蜡烛，很有情调，很有气氛。小伙子们的衣着一个个绅士似的，而姑娘们几乎皆化了妆，区别是有的浓艳，有的淡雅……

他们见了保尔，都有些不安，正跳着舞的，也不由得分开了……

而保尔皱起了眉头……

一位姑娘急中生智地：“安娜，请你和你的徒弟来打‘情人纸牌’好么？”

于是安娜牵保尔的手进入里间——外间的男女青年松了口气，这才开始重新跳舞……

在安娜的“指导”下，保尔忍而不发地坐下了……

他们和另外一男一女开始玩牌……

安娜向保尔抛出一牌——保尔抓起，见其上写的是“我很喜欢你！”。

保尔盯着安娜：“为什么？”

安娜又向他抛出一牌……

保尔再次抓起，见其上写的是“因为你有魅力！”。

保尔将所有的牌朝桌上一扣，严肃地：“安娜，请不要再玩这种庸俗的游戏了！”

安娜愕然……

另外一男一女也愕然……

外间音乐停止了，跳舞的人们不跳了，气氛一时凝重……

保尔抓住安娜一只手，扯起她，将她的手臂往自己手臂之下一夹，几乎形同挟持着她离开牌桌……

安娜在外间，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劲挣脱了自己的手臂……

安娜：“你！……”

保尔：“安娜，跟我走！这儿不健康的情调和气氛，将会腐蚀你的灵魂的！将会使你的灵魂变得庸俗不堪！”

安娜愤慨了，挥舞着手臂朝保尔嚷：“你怎么可以如此污蔑我们？！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这么放肆地教训我们？！大英雄，如果你竟是这样看待我们这些团员的，那么赶快带着你纯洁的心魂逃吧！免得做了我们不健康的情调的俘虏！……”

安娜说时，保尔一直目不转睛地瞪她。待她说完，保尔环视着众人，恶狠狠地：“我将下令禁止你们！团给予我这样的权力！”

保尔怫然而去……

门“砰”地关上——传出安娜的哭声……

团的支委会。

一名支委双手按在桌上，向前俯身，盯着桌对面的保尔，语势逼人地：“团委书记同志，我不支持您的观点！当然也不赞同您的决定！我认为，团组织无权干预团员们正常的娱乐自由！男女青年们入团，不是为了被人阉割自己活跃的天性！”

保尔“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也站了起来，也双手按在桌上，也向前俯身怒视对方……

保尔：“你们刚才的言论都放肆极了！我认为已经不是关于要不要通过一项决定的讨论，而是两种人生观的较量了！”

潘克拉托夫：“保尔！请不要忘了，你所面对的都是优秀的团干部！大家除了没像你一样负过伤，没像你一样被误当成过死人，其他许多方面都不比你差！你曾经历过的严峻考验我们也经历过！在抢修铁路的艰苦劳动中，我们曾与你共同坚持到底！所以我提醒你开口时冷静点儿！……”

保尔：“那么，正式表决！”——言罢坐下，又说，“反对派请举手。”

多数人举起了手，包括潘克拉托夫……

保尔从别人手中拿过烟盒，弹出一支……

人们注视着他……

保尔将烟折断，愤然起身而去……

以上三个情节——即关于“牺牲”的争论、玩“情人纸牌”引起的冲突、戒烟——后两个情节是原著中有的；第一个情节是强加在保尔身上的。而后两个情节是第一个情节“强加有理”的根据。

在原著中，玩“情人纸牌”和戒烟，是作为正面情节，借以证明保尔·柯察金是一个纯粹的革命者，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革命者。

但我认为适得其反。我在少年时初读原著，那两个情节便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什么深刻的好的印象，而是深刻的不好的印象。

因为依我想来，一个人，具体说一个保尔·柯察金式的革命者，倘对自己的要求近于苛刻，倘是百分之百情愿的，那么别人自然只能由他。即使不崇敬有加，也还不至于引起特别的反感。倘他将他那一套做人的或做革命者的苛刻推及于人，认为别人也必应像他自己那么“纯粹”，那么“完美”，否则便是“庸俗”，便是他眼中的“异类”，则他的存在，对别人简直就是威胁了，甚而可能是危害。

下乡前，我在“复课”时期做过班里的“勤务员”，给全班同学做过“文革鉴定”；下乡后，我当过知青班长、代理排长，我的原则也只不过是对自己严格些、再严格些（在此点上，我承认我有些像保尔），却尽可能对别人采取宽松些、再宽松些的“领导方式”（在此点上，我也许永远是保尔·柯察金们的对立派）。

我当小学教师时，几乎彻底抛开所谓“师道尊严”，出于本能地乐于使我的学生们获得宽松的愉快。

我没有过什么拥有权力的特别体会。因为我只曾拥有过一些小小的权力，而我的体会也只有一条——如果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以内，别人不感到威胁，别人做人的自由度不是小了而是大了，别人并不腐败的生活内容不是受到危害了，而是受到保护了，被理解、被尊重——只有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才觉得拥有权力也是值得的。

为了恪守我这一做人原则，在我曾拥有过小小权力的时候，我甚至往往不惜欺上瞒上拒上。

我以团“工作组”成员的身份在木材加工厂“蹲点”时，就是因为坚决反对开除一名因公负伤后私自探家的团员的团籍，后来被从团机关“扫地出门”的……

原著中还有一个关于一把钻头的情节——一名团员工人弄断了一把钻头，这在保尔·柯察金看来是一起具有“政治思想问题”性质的“事件”，虽然别的团干部一致反对，他还是振振有词地说出一大套“革命”的道理，最终靠自己的影响力将那名团员工人开除了。

那情节不但已经“左”得一点儿都不可爱，而且“左”得有几分可憎了。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将它摈除在改编或可利用的情节之外不予考虑。

在原著中，当上了团干部的保尔·柯察金，“唯我独革”的意识倾向是那么鲜明，而且没有任何反省。

故我们重塑保尔·柯察金的过程中，我不由得总在想——亏他还仅仅是团的干部，如果他是党的干部呢？如果是权力很大的干部呢？如果他参与了苏联后来的“肃反”呢？如果他参与了中国的“文革”呢？——那么许多别人们的命运会是怎样？……

正如读者所看到的，我们是将以上两个原著中的情节，和自己想象发挥出来的一个情节，作为保尔的缺点来设计的。

那是他被“异化”和“自我异化”的结果。

并且我们力图一步步表现他在朋友们批评之下的反省。

并且，我们是那么爱护保尔这一文学人物，尽量不使他的缺点变为难以原谅的那一类。

我觉得，我们的初衷，是基本上做到了的……

厂区的街上。

潘克拉托夫追随着他：“保尔，保尔！……”

保尔头也不回……

潘克拉托夫：“保尔·柯察金！你给我站住！”

保尔驻足……

潘克拉托夫走到了他对面：“团委书记同志，你好大的脾气！”

保尔冷冷地：“没想到你也反对我！难道我真的是小题大做么？列宁同志教导我们，资产阶级……”

潘克拉托夫：“我先不跟你讨论政治！我想说的是——我妹妹她显然爱上了你！……”

保尔震惊……

保尔：“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别跟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她似乎成心处处跟我作对，如果不因为她是你的妹妹……”

潘克拉托夫：“我说保尔·柯察金，你是不是以为除了你自己，别人都很庸俗很无聊？”

保尔愣了愣，转身伏在废弃的车床上……

潘克拉托夫也伏在了那车床上……

潘克拉托夫：“我猜你也没想到。这怪我，在她没见到你之前，我那么经常地向她谈你，夸张你的好品质。还有许多别人也这样！连续几期黑板报上画着你的头像，写着向你保尔·柯察金学习的标语。我们这些老团员，为了突出自己存在的作用，于是需要自己们的偶像！而你保尔·柯察金，恰恰最接近成为一个偶像的种种条件。但是，作为好朋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你自己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是英雄，有什么了不起……”

保尔低声地：“别谈我！谈安娜！……”

潘克拉托夫：“还有什么可谈的呢？我也明白，我妹妹多少显得有些可笑。虽然她是一个好姑娘，不少小伙子都喜欢她，追求她……”

保尔：“别说安娜可笑。但是……你帮我打听到丽达的地址了么？……”

潘克拉托夫摇头，将一只手搭在保尔肩上：“保尔，我恳求你，千万不要伤害我妹妹的感情。这是安娜的初恋。你应该明白，一个姑娘的初恋是很脆弱的。而她的性格决定了，爱上一个男人的最初方式，便是似乎处处和他作对……”

保尔值得信赖地：“我不会伤害安娜的。我一定好好儿地向她解释……”

下沉的鱼漂儿，绷直的鱼线，拉弯了的鱼竿儿——显然，咬钩的是一条大鱼……

河畔。桥下。

安娜坐在倾倒的水泥墩上，保尔站在她背后——安娜将头轻靠保尔胸上，悠荡着双腿……

保尔拥也不是闪也不是，以对小女孩儿讲故事似的口吻说：“安娜，我从小就希望有一个妹妹，你希望除了潘佳，再有一个哥哥么？”

安娜：“不。我已经有一个哥哥，足够了。我希望再有一个爱人。”

保尔：“可你还不到二十岁，太早了呀。”

安娜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可别的姑娘们都说，十八九岁是需要爱人的最佳年龄。”——她将头偏向一旁，喃喃地，“吻我吧，爱人！”

保尔不知如何是好……

安娜仰脸期待着……

保尔左右四顾，低头一吻……

安娜的嘴唇刚一接触到保尔的嘴唇，便一反身，双臂揽住保尔的脖子……

长吻……

于安娜，是一种陶醉。

于保尔，起初似乎是一种被要求的“任务”，吻中，却也未必不陶醉……

旁白：那是保尔一生中所享受到的，女性给予他的，最长久、最令男人心摇神荡的一吻。冬妮娅其实并没有给予过他这么长久的一吻。冬妮娅吻得热烈而又优雅；保尔与丽达更没有这么吻过，虽然他这么渴望过。安娜的吻是忘情的，痴心的，是像婴儿吮奶一样本能的。她的吻几乎使保尔晕了过去。并且，火印一样，深深烙在他以后的记忆之中了……

不同角度的长吻——仰拍、俯拍……

陶醉的，绵软的，几乎溶化的安娜……

理性全线溃败的保尔……

咬钩的鱼拍起了水花儿……

保尔猛然清醒，轻轻推开安娜，退后一步……

安娜：“团委书记同志，您为什么要害羞呢？”

保尔：“安娜，亲爱的安娜同志，不，亲爱的安娜妹妹……”

安娜悠荡着腿，依然陶醉地望着语无伦次的保尔……

保尔：“我……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我爱着另一个姑娘，她叫丽达……”

安娜：“那又怎么样呢？现在，你不知道她在哪儿。也许，她早已将你忘了！爱的权力应该给予身边的人。你不是非常喜欢看书么？难道许多书中不是这么写到爱情的么？……”

保尔：“不，我不能爱你……”

安娜眯起了眼睛，凝视保尔片刻，蹦下了石墩……

保尔：“我今天约你来，是因为我向你哥哥保证了，要当面解释给你听……”

安娜：“解释给我听什么？根本不爱我？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接受我那么痴心那么长久的吻？”

保尔：“我……”

安娜：“卑鄙！……”

她猛地扇了保尔一耳光，双手掩面，一转身跑了……

捂脸呆住的保尔……

保尔的心声：安娜，对不起。如果我深深地伤害了你，那也仅仅是因为——保尔·柯察金在爱情方面几乎一向是个笨蛋……

旁白：几天后，保尔作为代表，前往莫斯科参加共青团的代表大会……

列车。

躺在卧铺上的保尔陷入难眠的回忆：

情形杂乱的另一种车厢环境中，丽达头枕着旅行袋打盹儿，保尔坐在她身旁望窗外——他们实际上是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

列车一晃，丽达醒了……

丽达：“保尔，咱们明天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躺下来吧，你这个爱打架的家伙！”

丽达的手臂搂住保尔的肩，使保尔与自己一齐倒下了……

丽达仍用胳膊搂住保尔，身体与他靠得那么近，头发散在保尔一边脸上……

现实——保尔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夜中奔驰的列车……

“全俄共青团第六次代表大会”会标……

从高阶之下涌上的人流……

持枪的门卫机械地：“代表证，代表证，代表证……”

雄伟的大厅里，人们在神采飞扬地交谈……

保尔出现——他的目光四处寻找着，他当然是在寻找丽达……

保尔发现了一个熟人：“扎尔基！”——老朋友重逢，彼此热情拥抱……

保尔：“丽达同志来了么？”

扎尔基：“来了来了！我刚才还看见她在那边儿，可能已经进入会场了吧？”——指指自己胸前挂的小牌儿，歉意地，“亲爱的朋友，可惜我这会儿不能和你多谈。你看，我还兼着工作人员呢！我得到外面去帮着贴标语了！……”

扎尔基说罢，与保尔握手，转身匆匆而去……

保尔迟疑了一下，大步走向会场……

扎尔基猛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喊：“保尔！……”

保尔却已经进入了会场……

扎尔基：“这个急性子的家伙！”

通向二楼的楼梯上，一位穿呢裙的女性的背影，听到“保尔”二字，站住了——她猛转身，是丽达……

“对不起，对不起，请让一下！……”

丽达逆着人流奔下楼梯……

丽达出现在大厅，目光四寻……

丽达询问几个身旁的人：“同志，刚才您叫保尔了么？同志，听到刚才谁叫保尔了么？……”

被问者皆摇头……

丽达的目光投向一只大气球——她从胸前摘下代表证，捏着别针，靠向气球……

“啪”的一声，一只气球爆破……

大厅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望向了她……

丽达举起了一只手臂：“同志们，刚才有谁叫保尔这个名字了？”

人们纷纷摇头……

丽达失望地垂下了手臂……

开会铃响……

人们涌向会场入口……

在人流的裹挟下，丽达最后向大厅扫视一遍，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会场……

大厅里已空无一人……

警卫战士关上了两处入口的对开门，持枪肃立门旁……

（鉴于大型会议场面拍摄的难度——人少气氛不够，人多难以组织调动，故将会场略去。）

天黑了。

大厅里的各种灯齐亮……

会场内传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一息，警卫战士将两处入口的门打开，人们涌出——丽达在最先出现的人流之中……

丽达奔下台阶，挺立大厅中央，双手抻举一张报纸，上写“寻找保尔·柯察金！”。

大厅里人已稀少，丽达仍不懈地抻举着……

一个声音在她背后轻轻地，仿佛怕吓着她似的：“丽达……”

丽达缓缓转身，既觉陌生又觉稔熟地望着保尔……

保尔：“丽达，保尔·柯察金还活着……”

保尔的目光忧郁而又含情脉脉……

丽达眼中顿时涌满泪水……

报纸从她高举着的双手徐徐飘落——丽达的双臂顺势搂住了保尔的脖子……

大厅里已再无别人，只剩拥抱在一起的丽达和保尔了——他们的头彼此埋在对方肩上……

两名警卫战士掩上两处入口的门，轻轻踏上台阶，一左一右肃立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表情庄重地望着他们，耐心期待……

高处，诸神的男女浮雕，默默地俯视他们……

自鸣钟响了……

保尔和丽达终于分开——在两名警卫战士的注视之下，他们一时都显得很窘……

两名警卫战士一齐向他们很帅地敬礼……

其中一名提醒地：“两位代表同志，希望你们能赶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

丽达朝他们友好地笑笑，挽着保尔的手臂走向外面……

丽达和保尔缓缓行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她已不再挽着他了……

保尔：“我们的莫斯科真雄伟。”

丽达：“是啊，她现在是我们的了。”

大河的水波在月光下闪耀着波光，河上吹来的风，不时抚起丽达的短发……

丽达驻足，向堤栏俯下身去……

保尔与她并肩俯下身去……

保尔：“我从家乡一回到基辅，就向每一个战友询问你的地址，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确切地告诉我。我曾按照他们提供的地址给你寄过许多封信，可是都被退回了……”

丽达以问代答：“保尔，有一个问题，我想要你坦率回答我——你为什么要中断咱们的学习和咱们的友情呢？”

保尔：“对三年前的事，现在我只能责备当时的保尔。总的来说，保尔一生中犯过不少大大小小的错误，你问的就是其中的一个。”

丽达：“这是很好的开场白。但是我想听到的是答案。”

保尔：“这件事不能完全怪我，‘牛虻’和他的革命浪漫主义也有严重的责任。对你的感情，我就是照‘牛虻’的方式处理的。这样做，我现在觉得非常可笑……”

丽达向保尔转过了脸：“保尔，不仅仅是可笑……而且，是我们无比的遗憾……”

保尔的手，放在了丽达的手上，他也转脸望着丽达：“亲爱的丽达，请允许我现在郑重地向你提出要求——让我来弥补我们共同的遗憾吧！”

丽达感情忧伤地摇头：“晚了，‘牛虻’同志。我现在已经有了丈夫和三岁的女儿。我们现在是三位一体，亲密不可分开……”

保尔呆愣的表情……

丽达不忍看他的表情，向大河转过脸去……

保尔的目光，也缓缓望向了大河……

保尔的手——他的手将丽达的手抓得那么紧，那么紧……

保尔语音干涩地：“这么说，我犯下的是，我所有错误中……最严重的错误……”

丽达：“保尔，你眼里不能只有红旗、党性和永不松懈的斗争精神……革命并不意味着仅仅使人变成阶级的战士……”

保尔：“丽达，为什么你以前不跟我说说这些话呢？……”

丽达：“即使在我们的革命队伍中，这也不是可以随时随地向任何人说的话。只能在对一个战友充分信任了以后才能对他说。何况，我的身份一直是革命队伍中的政治思想工作者。没想到，正在我充分地信任了你的时候，你中断了我们的友情，方式方法不但可笑，而且，那么地简单……简单得近乎无礼。再后来，我听到了你牺牲的消息……”

保尔望着河水的脸，如同一尊毫无表情的雕像……

保尔的手——仍抓着丽达的手，微微颤抖不止……

丽达：“由于我的丈夫所担任的，是党的特殊性质的工作，我不得不按照纪律要求，中止了与许多战友的通信联系，所以你才问不到……”

一辆轿车驶来，贴向人行道，停在他们前边……

一个小女孩儿的头探出车窗，甜甜地：“妈妈，妈妈！……”

丽达本能而敏感地转身……

司机的头也探出了车窗：“丽达同志，司令员见您这么晚还没回到家里，非常不放心，命令我开车来迎迎你……”

女孩儿：“妈妈，我比司机叔叔先认出了你！”

保尔的手——依恋不舍地放开了丽达的手……

丽达语调温柔地：“保尔，来认识认识我的女儿。”

她反倒拉起了保尔的手，将保尔引到了车前……

丽达：“玛莎，叫保尔叔叔。”

女儿：“保尔叔叔，您是妈妈的战友么？”

保尔惆怅而忧伤地点头……

女儿：“那么，您是自己人啦？”

保尔：“是的。最可靠的自己人。”

女儿：“那么，请吻我吧。自己人都喜欢吻我。”

保尔与她贴了贴脸……

司机：“丽达同志，快上车吧。家里还有许多客人等待着您招待呢！”

丽达不得已地向保尔伸出了一只手：“保尔，原谅我今晚不能同时也在家里招待你……”

保尔：“丽达，我理解。”

尽管他竭力说得平静，但他内心里的巨大失落，还是难以掩饰地反映在脸上，被丽达全看在眼里了……

保尔眼望着丽达坐进了轿车……

轿车开走了……

保尔目送轿车消失在马路尽头……

保尔走向长椅，坐下——他呆望着面前流淌的大河……

保尔的脸……

中景的保尔——远景的保尔——此时我们已看不太清他的脸，他的身影那么地孤独……

一声火车汽笛……

车站。

保尔已坐在了车上，站台上的丽达将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布包交给保尔……

丽达：“保尔，这是我的日记。其中多处记到了你……你留作纪念吧！”

列车开走——丽达想要最后握一下保尔的手，但那一车窗已从她面前闪过……

丽达追随了几步，火车加速——那一车窗探出保尔的手臂，在挥动……

丽达亦挥动自己的手臂，久久目送着……

车厢里。

保尔打开红布包，翻看丽达的日记……

丽达的画外音：

今天，我无意中听到保尔说了一句不堪入耳的骂人话。我不由得站住，回头盯着他看，他脸红了，赶紧低着头走开了。我猜想他大概会有很长时间不到我的房间里来了。因为他知道，对于骂人，我是很反感的。尽管他骂的是那些装腔作势的官僚主义者们……

省委又收到了新的控告信。显然，有些卑鄙的家伙，在以种种莫须有的罪名诬告朱赫来同志。这些罪名也牵扯到了保尔。关于保尔，自从他中断了和我的友情，再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而我，也不好意思经常向别人打听……

又有七个伤寒病人送回城里。该死的暴风雪，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我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呢？还没拿起笔，就失声痛哭了一场！谁会想到丽达会失声痛哭，而且哭得这样伤心！

保尔死了！

保尔的死揭示了我内心的真情：对我来说，他比我原先所想的更宝贵……

保夫留沙，亲爱的！

请答应我，千万不要使我们之间的遗憾，在你生活中留下痛苦的回忆。为了我，更为了你自己，你必须这样要求你自己！我对生活的看法并不太拘泥于形式。在私人关系上，有的时候，如果确实出于不平常的、深沉的感情，是可以有例外的。你就可以得到这种例外。不过，我还是打消了偿还我们青春宿债的念头。我觉得，那样做不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愉快。保尔，你对自己不要那样苛刻。我们革命者的生活里不仅有斗争，而且应该有美好感情带来的欢乐……

以上画外音中，不断叠印丽达与保尔在各个时候、各种情况下亲密友爱的情形……

基辅。火车站。

潘克拉托夫：“保尔！……”

他与下了车的保尔拥抱，并接过保尔的皮箱……

潘克拉托夫：“保尔，你的眼圈黑了，又在火车上看了一夜的书吧？”

保尔苦涩地一笑……

潘克拉托夫：“那是一本怎样的书呢？”

保尔：“一本对我教育很大的书。”

二人向站外走，潘克拉托夫又问：“还是《牛虻》一类的书？”

保尔：“比《牛虻》一类的书对我的思想重要多了，以前我从没读过那样的书。”

潘克拉托夫不无疑问地：“噢？能借我看么？”

保尔：“不，绝对不能。书的主人嘱咐我，不得转借给第二个人。我已发誓保证了！”

潘克拉托夫不禁因保尔的断然拒绝而有些困惑……

保尔的宿舍。

二人一进门，保尔便直挺挺地仰倒于床上，并且闭上了眼睛——分明地，他不惟体乏，而更是心累，灵魂疲惫了……

潘克拉托夫放下皮箱，将椅子挪近床，坐了下去，低俯着身子，望着保尔的脸问：“丽达好吧？”

保尔：“她结婚了。”

保尔的话语异常平静……

二人一阵沉默。

潘克拉托夫：“怎么……怎么会这样？！……”

保尔：“许多战友不是都确信过保尔·柯察金牺牲了么？她也一样……”

潘克拉托夫揪着保尔的衣领，一下子将他揪了起来，生气地：“那你为什么不早回来几天？！”

保尔：“会议结束的当天我就登上了回来的火车，我总不能中途退离吧？”

潘克拉托夫一松手，保尔又倒下了……

潘克拉托夫：“可是……可是我妹妹也要结婚了！这就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婚礼请柬！……”

他从兜里掏出请柬，翻开，一掌拍在保尔脸上，将保尔的脸盖住了……

保尔竟没举手动那请柬……

潘克拉托夫：“你应该清楚她为什么突然宣布要结婚！”

保尔还没举手动那请柬……

潘克拉托夫站了起来：“保尔，你如果对待爱情也像对待工作一样充满热忱，你不会落到现在这种下场！”

保尔：“……”

潘克拉托夫：“倒霉的家伙，你独自忏悔吧，哭泣吧！……”

他哼了一声，往外便走……

保尔：“潘佳！”

他站住，扭头——保尔仍未动盖在脸上的请柬……

保尔：“安娜将把哪儿的房子当家？”

潘克拉托夫：“这一点用不着你操心，他们将和我们夫妇暂时生活在一起……”

保尔终于从脸上取下了请柬，坐起，望着潘克拉托夫，实心实意地：“那怎么行？那对于你们和他们都太不方便了。请转告安娜，我的单人宿舍就是他们的新房……”

潘克拉托夫：“我想，我妹妹她不会接受的！”

保尔吼起来：“混蛋！你无权代她拒绝我！”

潘克拉托夫一时发愣……

保尔：“还请转告她，保尔·柯察金说的，爱情有权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如果她真的拒绝，那么就让这间宿舍从明天起永远空着好啦！……”

厂区。

一节废弃的列车厢，其间堆放着杂物，二分之一处用军雨衣为帘隔开……

帘后，保尔对两名青年工人说：“把我的床和书都搬到这儿来……”

一名青年工人问：“桌子和椅子呢？”

另一名青年工人问：“还有风扇呢？”

保尔：“都留在宿舍里。两个人所需要的肯定比一个人所需要的多……不过，我的手风琴我还想要……”

保尔的单人宿舍变成了新房——屋里是人，公共走廊也是人，热闹异常……

人们饮酒、唱歌，调侃新郎和新娘，齐叫——“苦哇！”

保尔默默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摆弄一副“情人纸牌”……

“我爱你”那一张，使保尔久久没放下……

新郎是个形象体面、但看去未免还太稚嫩的小伙儿，与保尔相比，只能算个半大孩子。

新郎有点儿醉了，拿了两杯酒，硬要塞给保尔一杯……

保尔：“对不起，我从不喝酒。但是我衷心祝你们幸福！”

安娜目光幽怨地望着保尔……

保尔回避她的目光，望向别处……

新郎一时有点儿陷于尴尬——保尔也是。

潘克拉托夫：“我作证，保尔真的从来不喝酒，我替他饮这杯酒！”

他从新郎手中接过杯，与之轻碰，一饮而尽……

人们齐叫：“苦哇！”

“苦哇！”二字，对于保尔和安娜，此时似有难言意味……

潘克拉托夫：“朋友们，保尔是天才的手风琴家，谁去把他的手风琴取来？今天晚上听不到他的琴声多么遗憾！……”

于是几个人自愿地：“我去！”“我去！”……

保尔拉起了手风琴……

潘克拉托夫为了营造气氛，率先独舞起来——他从屋里舞到走廊，许多人跟随至走廊，为之拍手……

屋里只剩下了安娜和保尔——安娜望着保尔，低声地：“保尔·柯察金，我也衷心祝你和丽达幸福！并衷心感激你将宿舍腾给我们做新房！……”

保尔什么都不说，边拉琴，边围绕安娜跳舞……

保尔忽起忽蹲，引导安娜也舞到了走廊……

人们拍手，喊：“嗨！嗨！嗨！……”

舞着的安娜，脸上渐渐浮现了笑容……

旁白：那是保尔最后一次拉他心爱的手风琴。以后，他再也没打开过琴箱……

保尔背着琴回到屋里——屋里没人，保尔的目光落在一盘散烟上……

他回头向门口看看，拿了一支烟，仅仅拿了一支，迅速揣入裤兜……

废弃的车厢里——保尔的床和书都已摆放停当。只不过书架也留给安娜了，书都整齐地一排排地列在简易的木架上……

仰躺床上的保尔从兜里掏出了那支烟，嗅着……

嚓——保尔终于划着了火柴，开始吸那支烟……

远远地，传来婚礼上的歌声……

吸烟的保尔……

工人夜校课堂。

一位技术人员身份的、戴眼镜的中年教师正结束他的课：“关于机械动力学原理的最初级的知识，今天就讲到这里……”

他一边归拢讲稿，一边心不在焉似的又说：“顺便提一句，上次考试不及格的几名同志，这次考试的成绩都不错。我们的保尔·柯察金同志，居然还得了个优！”

他将“居然”二字说出强调的意味。

人们笑起来……

教师：“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并无讽刺的意思。”

安娜扭头——保尔心不在焉，独自出神。显然，他没听到教师说什么，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笑，为什么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保尔随人们走到外面……

“保尔……”——保尔循声望去，树下站着安娜……

保尔走到了她跟前：“安娜，是你在叫我么？”

安娜点头：“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二人默默前行……

保尔：“安娜，原谅我了么？”

安娜：“这也正是我想要问你的话。你到莫斯科去开会以后，哥哥严厉地批评了我。并且……对我讲了你和丽达之间的许多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到莫斯科去和她结婚呢？……”

保尔：“也许，我们的婚期要拖到很久以后。是的，很久很久以后……”

安娜：“为什么？”

保尔所答非所问地：“安娜，如果我离开了工厂，希望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安娜：“离开？……为什么？你对工厂的生活开始厌倦了么？”

保尔：“不。我对工厂的生活，是永远也不会厌倦的。我的革命引路人朱赫来同志已经回到了基辅。他现在负责肃反工作，希望我去做他的助手。”

安娜：“你已经决定去了？”

保尔：“还在犹豫。我唯一的顾虑是，怕辜负了朱赫来同志的信任……”

安娜：“还记得你曾问过我的话么？”

保尔：“什么话？”

安娜：“你问我愿不愿意有两个哥哥？当时我说不愿意。说有一个哥哥已经足够了。现在我改变想法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愿意有两个哥哥。更愿意另一个哥哥的名字叫——保尔·柯察金……”

这时，二人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安娜站住了，保尔也站住了……

保尔情不自禁地向安娜的脸伸出手去——分明地，他的初念是想抚摸安娜的脸颊，而实际上却只不过将她的一绺头发理向她耳后……

安娜：“保尔哥哥，我们该分手了。我要到潘佳哥哥家去……”

保尔朝一条黑幽幽的长街望了望，不容争辩地：“这条街太黑，也太长，我送你去。”——说罢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査子弹是否在膛，随之放入兜里。

安娜笑了：“你太夸张了。这条路我已经在晚上走过许多次，每次都平安无事！”

保尔认真地：“请不要剥夺另一位哥哥对你的责任感。”

安娜：“那么，好吧！”——于是挽住保尔手臂，还仰脸调皮地问，“可以么，保尔哥哥？”

保尔：“这是妹妹的特权。”

二人走向那条黑幽幽的长街……

保尔：“这么晚了，不回自己的家，为什么还要去潘佳那儿？”

安娜：“……”

保尔：“不会是因为，和丈夫吵架了吧？”

安娜低声地：“你为什么不问我更有责任问的问题呢？”

保尔：“那又该是怎样的问题？”

安娜的声音更低了：“比如，问问我，婚后的生活幸福不幸福？”

保尔：“……”

安娜：“为什么一声不吭了？”

保尔：“安娜，我不愿听到你回答我，你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如果不幸真是这样，我只能建议你去向潘佳请教。他对如何处理这类苦恼，比我要有经验得多。当然……”

安娜：“当然什么？请说下去……”

保尔：“当然，如果丽达也和我们在一座城市里，我想，她肯定会给予你更有益的教诲。在我心目中，丽达不仅是出色的革命战士，而且对人生也有许多独到的理解……”

此时他们正经过一片废墟——一阵异响，保尔警觉地站住了，同时将一只手伸入兜里……

然而，毕竟还是迟了——一支手枪枪管抵住了保尔的太阳穴……

恶狠狠的声音：“别动，动就打死你！”

同时，安娜被另一名歹徒劫持向废墟——安娜挣扎、反抗，歹徒用手臂勒住她脖子，并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保尔眼睁睁见安娜被劫持到废墟间的一堵残垣后……

安娜被捂住的口中发出的叫声——高一声，低一声，时断时续……

用枪逼住保尔的歹徒：“往前走，别耍滑头！”

保尔镇定地：“你们要的只不过是那姑娘，如果你肯放我，我钱包里的钱全是你的，大约有一千卢布……”

保尔将钱包扔在地上……

歹徒：“饶你一命，滚吧！……”

保尔镇定地一步步往前走……

歹徒捡起钱包，打开——里面自然除了证件什么也没有……

歹徒恼羞成怒：“妈的，竟敢骗我！站住！……”

保尔猛转身，同时迅速地单膝跪下……

歹徒发现保尔手中也握着枪，一愣……

砰！……

歹徒以手捂胸……

砰！……

歹徒头上也中了一枪——两手臂伸向空中，手枪落地，随即口袋似的重重扑倒……

废墟后，另一歹徒的身影蹿出，拔腿便逃……

砰！砰！砰！……

保尔举枪连发，却都未击中歹徒……

早晨。

保尔的临时“宿舍”里——保尔在擦手枪……

保尔自责的心声：保尔，如果你没带手枪，你昨天夜里还救得了安娜么？怎么做才是最完美的勇敢呢？谁能告诉我正确的答案？……

丽达的画外音：保尔，现实中的人，很难时时处处做得像戏剧中的英雄一样形象高大英勇。这不必成为革命者刻意追求的目标，因而你有时完全不必太苛求于自己了……

军雨衣“屏风”外传来男子近乎卑微的声音：“团委书记同志，可以进来么？”

保尔将枪放入抽屉，顺手拿起一本书翻，借以掩饰自己复杂的心情……

保尔低声地：“请吧！”

进来的是安娜的丈夫瓦沙……

保尔：“瓦沙，随便坐吧。我料到你会来找我的……”

瓦沙四下看看，只有床可供他坐，但是他显得有些局促，并没坐下……

瓦沙：“尊敬的保尔·柯察金同志，我来是想……是想从您这儿获得绝对可靠的证实——安娜她……我的意思是，安娜她究竟有没有……您明白我的意思……”

保尔皱起了眉：“不，我不明白。”

瓦沙喉部一蠕，咽了口唾沫，嗓音干涩地：“那么，干脆让我实说吧，请务必告诉我，安娜她究竟有没有被……强奸？……”

保尔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瓦沙：“您应该理解，保尔·柯察金同志，这关系到我的自尊……和我的名誉……”

保尔冷冷地：“仅仅关系到这些么？”

瓦沙：“当然，还关系到我作为男人同时作为丈夫今后的情感质量问题！我觉得，好像被兜头泼了一盆脏水……”

保尔站了起来，一张脸板得表情严厉，口吻也是那么严厉：“我虽然料到了你会来找我，却没料到你只不过来问这些！那么你替安娜想过么？你为什么不关心关心她的自尊、她的名誉？她作为女人和妻子今后的情感质量问题？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她当时受到的惊吓程度，会在她心灵上留下多深多久的创伤？……”

瓦沙一挥手臂，叫嚷地：“我想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不愿因为她而遭受耻辱！”

保尔“啪”地扇了他一耳光……

瓦沙捂着脸心怯了……

保尔：“听着，你既然已经和她结婚，已经做了她的丈夫，那么你就有责任爱护她！因为她完全值得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爱护。如果你表现得不好，我肯定会替她教训你的。因为她现在对于我，就像是妹妹对于哥哥一样……听明白了么？”

瓦沙心怯地点头……

保尔刷地将雨衣“屏风”拉向一旁：“请离开吧！”

瓦沙刚走了几步，听到保尔在背后厉喝：“站住！”

瓦沙站住了，但是没回头，更没转身……

保尔：“我保证，不对安娜，也不对任何别人说起你来过这件事，希望你也不说。”

朱赫来的办公室。

朱赫来望着画外的保尔……

画外保尔的声音：“朱赫来同志，我已经作出了郑重的决定，今天前来报到，无条件地听从您的安排！”

镜头拉开——保尔挺立在朱赫来面前……

朱赫来绕过办公桌，走向保尔……

朱赫来将一只手拍在保尔肩上，感动又欣慰地：“保尔，我一直在期待着你的到来。我相信你不会对老朱赫来的招手置之不理的！我们这座城市的治安问题越来越严重了，除了歹徒、社会渣滓，还有形形色色政治上的敌人在暗中进行阴谋活动，我觉得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保尔，我手下需要很多像你这样忠勇的战士啊！……”

保尔发誓般地：“保尔·柯察金愿为革命出生入死！”

一名部下进入，急切地：“报告！……”——看见保尔，欲言又止……

朱赫来：“说吧！”

部下：“火车站我们的同志打来紧急电话，几节外国使馆的专列车厢突然断电，原因不明。但严重影响了我们同志的保安工作，请求派一名可靠的电工前往……”

朱赫来皱眉，从桌上拿起烟斗，沉思，踱步……

保尔：“朱赫来同志，这件小事，让我去帮助解决吧！您知道的，我对电工很内行……”

朱赫来默默地望向保尔……

保尔：“朱赫来同志，请不必再犹豫了！”

朱赫来复走至保尔跟前，信任地：“好吧，那就你去吧。别人去我还真有点儿不放心。不过，你当然要化装成一名电工……”

保尔：“是！”

朱赫来：“还有，因为那是使馆的专列车厢，所以，你身上不可以带枪。”

保尔从腰间拔下枪，轻轻放在桌上……

朱赫来：“保尔，事情也许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专列上，全是外国使员们的夫人，和一些所谓社会名流。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有一小撮政治恐怖分子，企图袭击专列，绑架人质，嫁祸于我们新生的苏维埃政权。由于我们的保安措施较为严密，他们才没有机会下手。现在专列突然断电，情况不明，你此去是非常危险的，保尔，你要提高警惕……”

保尔点头。

朱赫来又对那名部下说：“阿基姆，你也化装成电工，与保尔一起去。你要向我负责保尔·柯察金同志的安全。”

阿基姆：“是！”

黑夜中，专列静悄悄地卧在铁轨上。除了两条铁轨闪亮，四周静悄悄的……

两个人影走向专列——保尔和阿基姆……

专列上传来一声断喝：“站住！”

保尔和阿基姆站住了……

“什么人？！”

保尔：“电工。按照你们的要求，前来维修线路的。”

“都举起双手走过来！”

保尔和阿基姆举起双手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一扇车门前……

门开了，跳下一名秃头的便衣护卫，手电光从保尔脸上扫到阿基姆脸上……

秃头一手持枪，一手搜他们身……

秃头：“打开工具箱！”

阿基姆打开了挎在身上的工具箱，秃头用手电晃了一番，朝车门一摆下颏……

保尔和阿基姆先后上了车，秃头断后，车门随即关上……

那一节车厢并没因断电而一片漆黑。这儿那儿，几支大蜡烛将车厢照耀得光调温馨。只不过由于华丽的窗帘挡着，一丝光也透不到外面去……

车厢里，几名绅士派头的男人和袒肩露背的贵妇在闲聊，调情。贵妇们不时发出格格嘎嘎的笑声……

阿基姆嘟囔地：“妈的，我还以为他们在黑暗中吓得缩成一团呢！”

保尔：“同志，不要说脏话。免得我们被视为毫无教养的人。”

阿基姆：“糟糕，我们忘带凳子了。”

保尔对监视一旁的秃头说：“请去为我们搬一把椅子来！”

秃头冷笑：“你们怎么想的？将你们肮脏的脚踩在我们华丽罩面的椅子上？”

保尔平静地：“我会脱下自己的衣服垫着。”

秃头：“你以为，被你的衣服覆盖过的椅面，老爷和妇人们还会愿意坐么？没让你们两个低下的家伙在上车前彻底消消毒，就已经算是对你们的特别优待了！”

保尔：“那么你是什么人？是老爷，还是奴才？！”

“你！……”——秃头腮上的肌肉抽搐起来，似乎想大打出手，但保尔的目光那么凛然，他举起的手又垂下了……

阿基姆：“师傅，别跟他啰唆。我们是来维修线路的，又不是来比身份的！”

阿基姆蹲下了：“师傅，骑我肩上。我保证比椅子还稳！”

保尔犹豫片刻，只得违心地骑在阿基姆肩上……

保尔和阿基姆走入另一节车厢，秃头忠于职守地跟在后面——这一节车厢点的蜡烛比前一节车厢还多，像是客厅——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在翩翩舞蹈，一些绅男淑女或站或坐，带有媚相地欣赏着。而那女子是涅莉。

他们都没发现保尔和阿基姆……

保尔耐心地期待那舞蹈着的女子停止……

她旋转到了保尔跟前，举着一只手臂扭着腰，意外地僵在那儿……

保尔：“夫人，对不起影响了您的雅兴……”

她将手臂猛地一垂，生气地叫嚷：“怎么回事？这两个下等人怎么会出现在车上？”

秃头卑贱地：“夫人，请容我解释，他们是来检修线路的电工……”

涅莉：“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么？这个夜晚我们根本不需要电灯的照明！难道我们像这样点着蜡烛的情调不好么？……”

秃头喏喏着不知说什么好……

绅男淑女们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话……

保尔：“夫人，点着这么多蜡烛，很容易失火。为了夫人们和老爷们的安全，还是……”

涅莉：“住口！你这个下等人不配跟我说话！”

她受到侮辱似的猛转过身去，随即，又缓缓向保尔转回了身，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保尔……

涅莉：“我的记忆不会错。我肯定曾见过你！”

秃头一听，立刻拔出手枪，双手紧握，指向保尔……

保尔此时认出了涅莉……

保尔口吻冷峻地：“维克多也在车上么？”

涅莉：“你是保尔！你的母亲曾是我们家雇的洗衣婆，对么？”

保尔：“不错，正是那样。”

绅男淑女们都聚拢向前，站列于涅莉背后，观看珍稀动物似的瞧着保尔，还有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家伙举起了单眼镜……

涅莉：“她现在已经像我一样，成了受人尊敬的老夫人了么？”

保尔：“不。我的母亲她没成为什么夫人。但她的确很受人尊敬。”

涅莉嘲讽地：“诸位，请仔细观看吧！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布尔什维克！”

绅男淑女们异口同声，语调夸张地——“哇！”

保尔：“夫人，我现在的身份不是来革你们命的革命者。我只不过是为你们服务的电工。请让开吧，我要和徒弟去完成工作……”

涅莉故意挡住他去路，挑衅地：“你为什么对维克多感兴趣呢？在我的记忆中，他和你这个洗衣婆的儿子并没什么交情呀！”

保尔：“他有一笔债还没还。请夫人转告他，我还指望讨回那笔债呢！”

涅莉：“他欠你多少钱？我来替他还。因为我现在是他的妻子，而他是身份高贵的外交官！诸位，一位地位高贵的外交官欠一个洗衣婆的儿子的钱，是很不体面的事对么？”

绅男淑女们一个个意味深长地笑……

阿基姆忍无可忍地：“闪开！让我们过去！”

秃头：“放肆！不许对夫人无礼！”

保尔：“阿基姆，沉住点儿气。如果夫人老爷们都不急，我们何必急呢？”

涅莉：“告诉我，我们的房子已经给烧了吧？凉亭和花园也全部给毁坏了吧？”

保尔：“那么好的房子、凉亭和花园，我们为什么要烧了要毁坏呢？只不过，它们现在是我们的，不是你们的了！”

涅莉尖刻地：“也就是说，我的家，现在变成你的家啦！”

保尔：“夫人，我参加革命，并不是为了得到你家的房子、凉亭和花园……”

涅莉卖弄风骚地：“如果我没及时逃往国外，你们布尔什维克会怎样对待我呢？把我剁成肉酱，还是逼我当你们的小老婆？”

阿基姆跨上一步，用他手中的钳子钳住涅莉一边薄薄的衣肩，将她扯到一旁……

在尖叫声中，阿基姆对保尔说：“师傅，通过吧！”

秃头又拔出了手枪，指向阿基姆太阳穴，仿佛只要涅莉一下令，他就扣扳机……

保尔扭头瞪他，厉喝：“收起枪！不然把你扔下车去！……”

秃头怯懦地移开了枪……

阿基姆也放开了涅莉的衣肩，彬彬有礼地：“夫人，我只不过怕我肮脏的手，玷污了您高贵的衣服。”

他们从目瞪口呆的绅男淑女们之间大步走过……

涅莉侧脸瞧自己的衣肩：“啊，我的衣服！我的衣服！你们亲眼看到了，他竟敢用钳子钳我的衣服！……”

阿基姆又扛起保尔——保尔检查另一车厢过道的线路……

一名年轻的女仆用托盘托着酒瓶和杯子经过，站住，并不看他们，低声地：“哪儿的线路也没断。是夫人命令我拉了电闸。她还不许我对任何人说，为的是点燃蜡烛跳舞更加有情调儿……”

女仆说罢，迅速离去……

保尔从阿基姆肩上跃下……

阿基姆：“妈的！”

保尔：“阿基姆，这一点儿也不值得生气。因为她是所谓的上等人嘛！”

一节节车厢里的灯亮了……

涅莉跳舞的那节车厢里——涅莉望着逐支吹灭蜡烛的女仆，悻悻地：“真扫兴！”

秃头撩起一扇窗的窗帘，讨好地：“夫人，请到窗口来欣赏欣赏外边的月色吧，月亮很大呢！……”

保尔和阿基姆刚巧走入此车厢……

阿基姆：“别拉窗帘！……”

砰——一声枪响，玻璃碎了……

秃头身体一抖，双手揪住窗帘，将窗帘扯了下来——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转身……

秃头胸前一片鲜血，染红了银色的窗帘……

秃头抱着窗帘重重地倒在涅莉脚旁……

涅莉长声尖叫……

绅男淑女们亦尖叫着一齐退后……

涅莉只身暴露在被扯掉了窗帘的窗口前……

保尔：“全都趴下！”……跃过去捡秃头的枪……

绅男淑女们一个个瑟瑟发抖，东躲西藏……

只有被惊呆了的涅莉仍站在那儿未动……

阿基姆跨到她前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身体……

哒哒哒……

阿基姆身中数弹，多处涌血……

保尔：“阿基姆！……”

阿基姆缓缓地，缓缓地转身，以温文尔雅的语调说：“夫人，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趴下……”

窗口——一个人影举着手榴弹，欲往车厢里投……

阿基姆将涅莉扑倒于身下……

保尔一枪击中那人影……

窗外火光一闪，爆炸声……

保尔跃到窗口旁，又一枪击中一个朝窗口奔来的人影……

一时枪声大作——地面，一幢楼的残垣断壁后，火力相向，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红线……

军犬的吠声……

枪声渐止……

保尔蹲在地上，怀抱阿基姆……

阿基姆：“柯察金同志，请……告诉我，这……值得么？”

保尔眼中盈满了泪……

保尔：“阿基姆，不要死，求求你好兄弟，千万不要死……”

阿基姆头一歪，牺牲在保尔怀中……

“保尔！阿基姆！你们在哪儿？！……”——随着话声，朱赫来率数名战士冲上列车……

朱赫来发现保尔抱着阿基姆的情形，大步走过去……

保尔抬起泪眼望朱赫来……

朱赫来心中明白，脱帽，垂头……

数名战士脱帽，垂头……

保尔抱着阿基姆的尸体站起……

朱赫来：“外交官夫人呢？”

保尔向抱头蜷缩的涅莉低头望去——涅莉羞愧难当地站起，目光不敢望向保尔和朱赫来……

朱赫来：“尊敬的夫人，威胁你们的阴谋已经被粉碎了，苏维埃的战士保证对你们的生命安全负责！”

涅莉从肩上扯下纱巾，双手像捧哈达一样，欲用纱巾盖住阿基姆的脸……

保尔的目光冷冷瞪她，使她捧着纱巾僵在那儿……

朱赫来：“夫人，是您为了您喜欢的情调而拉了电闸是么？”

涅莉无地自容地垂头……

朱赫来：“我们的战士，也不喜欢不干净的东西，尤其不喜欢被用不干净的东西罩脸！”

朱赫来从保尔手中接过阿基姆的尸体，托抱着下了车……

朱赫来流泪的脸……

保尔流泪的脸……

他们和战士们的脚步，从几具敌人的尸体旁走过……

十几名政治阴谋分子，被战士们押解着从他们面前走过……

朱赫来站住，保尔站住，战士们站住——他们望着俘虏被押过……

他们脸上充满憎恨的表情……

旁白：阶级之间的斗争，倘若彼此都难以寻找到达成调和的方式，那么相互的憎恨也就是正常的了。于是血腥和死亡不可避免。潘克拉托夫和另外两名团的干部被暗杀了！用尖刀插在他们胸膛上的传单写着：追随布尔什维克的红色崽子们绝无好下场！……

厂区内。追悼会在钢骨铁架间举行……

三具用白单子从头罩到脚的尸体摆放在一处平滑的钢铁台面上……

悲痛欲绝的安娜哭得站立不住，两名女工搀扶着她……

潘克拉托夫怀孕了的妻子杜霞似乎显得感情坚强些，她走前掀开白单子，伏在潘克拉托夫的尸体上，抱住他的头，吻他的脸……

镜头扫过一排排工人的脸——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每张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悲痛，每双眼中都流露着仇恨……

潘克拉托夫的妻子抬起了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

她看见了站在第二排的保尔，向保尔走了过去……

人们默默闪开……

她站到了保尔跟前，流泪了……

杜霞：“保尔，潘佳昨天晚上还跟我谈起过你。别人送给了他一袋儿咖啡，他舍不得自己饮用，说要留给你……可……可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失去爸爸了……”

保尔无言地轻轻拥抱她，以手怜悯地拍她的背……

保尔的眼睛——目光中似乎仅剩下了一种内容，那就是渴望进行阶级报复的意志……

人们的目光一齐望向一个方向，保尔的目光也望了过去——一个人站到了铁梯上——是朱赫来……

朱赫来：“工人阶级的兄弟们！同志们！很显然，对于我们工人阶级夺取了政权这一件事，我们的形形色色的政治敌人，内心里是充满了仇恨的。他们知道，对于我们的胜利，他们的仇恨已经根本无济于事！所以，他们只能通过一桩桩卑鄙的暗杀来发泄他们仇恨！并且，企图使我们中胆小的人心生恐惧！但是，这绝对不能吓住我们，却只能激起我们比他们对我们更大的仇恨！我以这座城市肃反委员的名义，也以一名老钳工的名义发誓！我们一定要替我们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一定要以最严厉的方式和手段，打击他们卑鄙的暗杀行径！我们要以红色恐怖，坚决镇压他们的白色恐怖！……”

一名战士匆匆走向他——他跃下铁梯……

战士向他低语，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可怕……

他向保尔望去……

保尔轻轻推开杜霞，大步走向他……

他向保尔低语……

保尔的表情也顿时变得极为冷峻……

保尔跃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身后传来了一排枪声——那是战士们在鸣枪致哀……

马蹄嗒嗒，奔过城市的石路……

保尔率先，一队骑兵战士驰过城市的街道……

他们驰出了城市，驰在通往乡村的土路上……

保尔不停地催马……

天黑了。

保尔们在某村庄的一排马棚前下了马……

农民们默默闪开，保尔向马棚走去……

一名中年农民汉子拦住了他：“保尔·柯察金同志，请别进去了……”

保尔将疑问的目光望向他……

农民汉子：“太残忍了，太可怕了！他们被活活剁掉了四肢……然后，然后……”

保尔：“说下去。”

农民汉子：“然后被埋在马粪堆里。我们找到他们时，他们都还活着……为了减轻他们的痛苦，我们自己的同志，不得不含着眼泪向他们每人开了几枪……”

保尔不待他说完，一掌推开他，大步跨进了马棚……

停放尸体的不是担架，甚至也不是门板——事实上尸体被收在四只筐里，筐上罩着白布……

那些白布处处渗透着鲜血……

保尔一条腿跪下了……

保尔伸出一只手，欲掀开一方白布——他的手抖得那么剧烈……

不知是由于恐怖感对心理的刺激，还是不忍正视，他的手又缩回了……

一阵风吹开了马棚的窗，吹开了罩着一只筐的白布……

保尔于是看见了筐里可怕的情形（不要正面展现，只通过演员的表情即可），他猛扭头，一手捂住口，几乎呕吐……

保尔瞪大的双眼……

门外一阵骚乱——保尔站起，方一转身，一披头散发的老妪扑入，揪住了保尔的衣服……

老妪：“恶魔！恶魔！为什么要残害我的儿子？把我也剁碎吧！把我也剁碎吧！……”

保尔不知所措……

几个男人将老妪扯开，制服，连拖带抱弄了出去……

农民汉子：“其中有她的儿子，她疯了！”

保尔：“不是说捉到了一个凶手么？在哪儿？”

农民汉子：“被民兵们看守在一幢仓房里。”

保尔走出门棚，继续问：“审问过了么？”

农民汉子：“这是不需要审问的，保尔·柯察金同志！有许多妇女亲眼看见了他参与杀害我们的村长和三位村委委员……”

妇女们七嘴八舌：

“是的，我们亲眼看见了！”

“他就这样——一刀下去，砍掉了村长的胳膊！又一刀下去，砍掉了村长的另一只胳膊！……”

保尔：“带我去！”

于是农民汉子引领着保尔走在前，人们纷纷跟随保尔身后……

保尔一脚踢开了门——蹲在屋内墙角的凶手一惊，缓缓站起，瞪着保尔狞笑地：“我杀布尔什维克！谁叫你们共我的产，分我的土地？！哈哈，我要把你们统统杀光！杀光！……”

保尔亦瞪着他，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凶手仍在大笑……

保尔手臂一举，枪筒伸入对方口中……

对方的眼睛……

保尔的眼睛……

对方眼中终于流露出了恐惧……

然而，保尔并没开枪——他从对方口中抽出了枪筒……

凶手：“呸！你是个胆小鬼！你连杀人的勇气都没有！……”

保尔转脸，目光望向身后的人们——人们的眼中皆喷着怒火……

凶手也望向人们，慑于众怒，胆怯……

保尔：“我代表苏维埃，将他交给你们了！”

保尔说完拔腿便走……

愤怒的人们扑向凶手……

凶手恐怖而绝望的嚎叫：“枪毙我吧！枪毙我吧！不要把我交给他们！……”保尔已走到了外边——在他背后，明亮的窗子上，映出人们高举的手臂，手中是各种各样的器械——棍、锨、镢、叉……

嚎叫声戛止……

保尔发现一名士兵在吸烟……

士兵见保尔在看他，神色不安，欲将烟背向身后——保尔跨前一步，擒住士兵腕子，夺下烟，自己大口大口吸起来……

保尔转脸望窗——持器械的手臂还在举、落、举、落……

保尔率战士们向城里回返——他的马很慢很慢地走在前，战士们的马也很慢很慢地相跟着……

月光下，保尔的脸上鲜明地呈现着两种表情——冷酷和仇恨……

朱赫来办公室。

朱赫来：“敌人杀害我们的同志，用刀？还是用枪？”——语调非常缓慢，似乎也极为镇静。似乎而已。但他握着烟斗的手在颤抖，证明他此刻的阶级心理，又一次受到强烈刺激……

保尔：“我想……是用刀……”

朱赫来：“你想？保尔，难道我派你去，你连我们被害同志的遗体都没看一眼？”

保尔：“……”

朱赫来颇为不满地：“我在等待着你的回答。”

保尔：“……”

朱赫来走到了他跟前，严肃地：“保尔·柯察金同志，你应该相信，我不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我对于血腥谋杀的方式并不特别感兴趣。但是我问的问题，对于我们正确判断我们政治敌人疯狂的程度，乃是十分必要的。”

保尔垂下了头，并且将脸侧向一旁……

朱赫来有些生气地：“如果你不能作出负责任的回答，那么，我只得命令你立刻回到那个村子里去，将起码的情况了解清楚！”

保尔：“朱赫来同志，情况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敌人用军刀活活砍下我们的同志的四肢，然后，把他们埋在马粪堆里……当他们被寻找到时，都还没有死。为了解脱他们的痛苦，村里的民兵，向他们开了枪……”

朱赫来沉默了……

朱赫来缓缓转身，走到桌前，叼着烟斗，拿起了火柴……

烟斗在朱赫来牙间抖得格格响……

朱赫来颤抖的双手，火柴撒了一地……

保尔轻轻走过去，蹲下，捡火柴……

朱赫来握着烟斗的手“啪”地按在桌上，烟斗断了……

朱赫来按桌角的铃……

秘书进入……

朱赫来：“立刻将所有在押的政治敌人的供卷送来！”

朱赫来审看供卷……

朱赫来：“这个家伙，早就应该消灭了！我们已经让他多活了几天！这个，也枪毙！枪毙！枪毙！枪毙！枪毙！……”

朱赫来一边大声说，一边用红笔在那些供卷上画“√”，画过一份，递给秘书一份……

朱赫来：“传我的命令，立即执行！”

秘书：“可……现在已经是夜里一点了，战士们都已经睡熟了……”

朱赫来：“那就把他们一个个叫起来！现在并不是我们的战士可以高枕无忧的日子！”

秘书：“是”——一转身，匆匆而去……

保尔将火柴盒放在桌上，瞥了一眼正在用胶布缠烟斗的朱赫来……

保尔：“如果您同意，我们也可以用军刀。用军刀一个个砍下他们的头！”

朱赫来转脸望向保尔……

保尔：“或者，把他们一个个吊死在郊外的树上！”

朱赫来：“不。革命不必吝惜十几发子弹。只有心虚者，才用残暴的方式处决敌人……”

肃反委员会的院门无声打开……

两辆卡车开出……

一辆小轿车开出……

又一辆卡车开出……

小轿车内，并坐着朱赫来和保尔。

朱赫来似乎疲惫地：“保尔，到了地方，我不想下车了……”

保尔：“那么，我替你下执行令。”

郊外旷野——行刑战士与临刑的敌人已相向列成两排……

保尔站在两排之间，冷酷的仇恨的目光扫向敌人……

一大胡子敌人高声叫骂：“红鬼们，开枪吧！我们的人将会继续杀你们的！直到有一天将你们统统……”

保尔举手一枪，大胡子面门中弹，应声倒地……

血溅了旁边一个小个子敌人一脸……他吓瘫了……

保尔：“把他架起来！”

左右的敌人不敢违抗……

静夜中一排枪声……

惊鸟扑啦啦飞去……

冷月、残星……

保尔回到小轿车里——朱赫来在打盹……

保尔虽然轻关车门，朱赫来还是醒了……

朱赫来：“我累了……累极了……”

清晨。

朱赫来已在办公……

门“嘭”地被撞开——朱赫来迅速拉开抽屉，伸手抓住了枪柄……

保尔架着一个穿便衣的人闯入，那人一手捂着肩部，鲜血顺指缝流下……

保尔：“敌人企图炸毁发电厂！我们打入内部的两名同志暴露了，另一名同志正在敌人手里……”

朱赫来几步跨到了他们跟前：“敌人聚集在什么地方？”

受伤者：“利沃夫大街通往的郊外……从路左边数，第七幢楼房……一幢德式别墅……大约三十人，为首的人代号‘秋贝特’……”

朱赫来按铃，秘书进入……

朱赫来：“马上带他去医治伤口！”

秘书架受伤者离去……

朱赫来转身跨向地图，查看——此时从这老水兵的脸上和行动中，丝毫也看不到倦意了。他那样子，仿佛一位就要上拳台去进行决斗的拳手，神情冲动而又势在必胜……

朱赫来回头，见保尔站在那儿望他，挥了下手臂：“还站在那里干什么？立刻去集合起战士们！……”

保尔：“是！”

尖厉的哨音……

一队队持枪的士兵登上卡车……

保尔挥着手枪催促：“快！快！……”

一辆辆卡车驶过寂静的街道……

寥寥的早出的行人驻足，观望，有老者画十字……

卡车开到郊外……

卡车一辆辆停在德式别墅前的空地上……

别墅中扫出子弹——一名战士中弹，一头栽下卡车……

保尔：“快下车，隐蔽！……”

朱赫来踏下小轿车，从容镇定地指挥：“杜巴瓦！带领战士包围左侧！”

杜巴瓦：“是！”——率一队战士跑去……

朱赫来：“安尼克！包围右侧！”

安尼克：“是！”——率另一队战士跑去——两名战士在奔跑中先后中弹扑倒……

朱赫来隐在卡车车头后，默默向一旁伸出一只手——卫兵将话筒递在他手中……

朱赫来：“楼里的人听着！我是本市肃反委员朱赫来。我知道你们是所谓‘中央暴动委员会’的成员！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哒哒哒——一排子弹扫来，车窗车灯皆碎，朱赫来手中的话筒被击穿了个洞……

朱赫来：“妈的，顽抗到底的家伙们！”——将手提话筒扔在地上……

一名战士：“朱赫来同志，看！”——从三层楼的一个窗口，绳子吊着脖颈垂坠下一个人……

保尔：“那肯定是我们的同志！……”

楼内传出喊叫：“布尔什维克杂种们，想要我们的命，就拿你们自己的命换吧！”

保尔从那战士手中夺过冲锋枪，伏在车头上，一气将子弹扫完……

那窗口摔出一个敌人……

朱赫来：“保尔，你带人去包围后边！听着，我不许一个敌人逃掉！”

保尔：“明白。”——正欲转身，朱赫来叫住了他……

朱赫来：“看来，敌人不仅有短枪，而且有冲锋枪和充足的子弹，要让战士们谨慎行动！”

保尔点头欲去……

朱赫来又叫住了他……

朱赫来：“保尔，我希望战斗结束以后，你能叫我讲老朱赫来不成功的爱情……你明白我的意思……”

朱赫来目睹保尔率战士们离去后，自己也拔出了手枪……

朱赫来：“士兵们，我命令！占领别墅，干净、彻底、全部地消灭每一个敌人！……”

他一挥握枪的手，率剩下的战士们从正面迂回着奔向别墅……

子弹在他脚旁扑扑地射入土地中……

激烈的枪声中，别墅的窗子一排排被击中，不时有敌人从窗口跌出……

保尔一脚踹开后门，率先冲入——楼梯上滚下一颗手雷，保尔手疾眼快地抓起，掷上楼去……

爆炸过后，保尔率战士冲向二楼——一名敌人闪现于楼口，平端冲锋枪向保尔当胸扫射……

保尔来不及躲避，一愣；对方的冲锋枪却已没了子弹，枪只不过无声地来回摆动了一次。对方也一愣，丢了冲锋枪，迅速拔出腰间手枪……

保尔身后一名战士手中的冲锋枪及时开火，敌人扬了一下手臂，半转身体栽下楼梯……

保尔竖了竖拇指，一摆头，示意那战士冲上去……

战士刚冲上楼口，一排子弹扫来，中弹倒下……

保尔向前一扑，滚上梯口，举枪射击——走廊里一敌人中弹倒下……

战士们冲上二楼，踹开一扇扇门，向室内横扫猛射——但闻声声哀叫……

保尔又踹开一扇门——室内三名敌人连连后退，其中一名惊慌失措地：“我们都没有子弹了，我们……”

他丢下冲锋枪，举起了手……

另外两名敌人也随之丢枪举手……

保尔神情冷酷地举枪一射——一名敌人手捂胸膛倒下……

保尔身后的战士冲锋枪一扫——另两名敌人也倒下……

朱赫来和战士们已从正门攻入，在前大厅与敌人展开室内枪战……

老朱赫来从容镇定，反应机敏，躲闪灵活，随着手中枪的每一响，必有敌人中弹倒下……

楼内激烈的枪声渐息，只偶尔有零星的冷枪声，表明战斗还没完全结束……

保尔和朱赫来各自率战士出现在走廊两端，他们跨过一具具尸体，相向走到一起——在他们面前，两扇对开的宽大的门严闭着……

门内寂静无声……

朱赫来一摆头，保尔退开——两名战士端枪向门一阵猛扫……

一名战士踹开门，众战士闯入，保尔随朱赫来继后而入——那房间是一个很大的客厅。五六具尸体倒卧四处，姿态各异。台灯、塑像、花瓶，一切易碎的，几乎全碎了……

保尔的目光冷峻四望，寻找活着的敌人……

保尔听到响动，猛转身双手举枪——朱赫来及时压下了他的手臂——是几名战士从窗口跃入。显然，室内的敌人，多数是在与外面战士的对射中被击毙的……

朱赫来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响动，目光敏感地循声视去——保尔上前一步，迅速用身体挡住朱赫来……

一名战士一脚蹬开沙发——沙发后暴露一面容清秀的少年。

一战士举枪欲击毙少年……

朱赫来：“不许开枪！……他还是个孩子！……”

地上，一名敌人从血泊中抬起头，望着少年，吃力地：“阿寥沙，哥哥……要死了……永别了……”

一名战士枪口朝下，一枪结果了那敌人……

少年使劲一闭双眼，泪下……

朱赫来向战士投去责备的一瞥，那意思是——多此一举！

朱赫来望着那恐惧万分的少年说：“不许伤害他，把他带到我的车上去。”

一名战士扯着那少年的胳膊，将他拽起，带向室外……

少年被带至门口，蹲下，系鞋——然而他并非真的系鞋。他野猫似的扑向一具尸体，从那具尸体的手旁捡起一把手枪，用之惯熟地朝带他往外走的战士便是一枪……

那战士中弹后，目光惊愕地望着少年，仿佛不甘死于一个少年枪下——随即倒下……

朱赫来的目光也一时惊愕地望向少年，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眼中含泪和仇恨的少年将枪口转向朱赫来……

砰！……

少年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墙缓缓倒下——墙上染了一片血迹……

保尔将谴责意味的目光望向朱赫来……

保尔：“他不是孩子，他是敌人。”

一名战士将手放在那名中弹的战士的口鼻上，低声而抱怨似的：“他死了……”

每一个在场的战士的目光都望向朱赫来，他们的目光中都不无谴责和抱怨……朱赫来心情复杂的脸——他摘下帽子，垂下了头……

战士们在别墅上上下下搜查，带走那些可能有意义的敌人的文件……

这里那里，战士们在替负伤的战友们包扎伤口……

这里那里，鲜血和死亡触目可见……

外面。

保尔依然像贴身卫士似的不离朱赫来左右……

安尼克在向朱赫来报告：“报告朱赫来同志，六名战士牺牲，十二名战士负伤……”

朱赫来：“用苏维埃肃反委员会的封条封了别墅，将所有的俘虏押上卡车。”

安尼克：“朱赫来同志，遵照您干净、彻底、全部地消灭敌人的命令……所以没有俘虏……”

朱赫来一时有点儿怔愣，掏出烟斗——烟斗的吸嘴从断处掉在地上……

朱赫来捡起，企图对接上，然而失望……

浴室。

保尔和朱赫来在洗澡……

朱赫来一边用打满肥皂的毛巾擦身，一边问：“保尔，你参加革命之后，想过自己会以革命的名义杀人么？”

保尔：“想过。”

朱赫来：“怎么想的呢？”

保尔：“我想，我们要革命，敌人必然要凶恶地杀我们。而我们如果不甘放弃革命，不甘被敌人杀死，那么就只有杀他们。”

朱赫来：“是啊，道理似乎就这么简单。可是，我在参加革命前，曾发过誓，不杀人。你信么？”

保尔摇头……

朱赫来：“真的。”

保尔：“向谁发誓？”

朱赫来：“向我的老母亲。她笃信上帝。认为凡杀人的人，死后灵魂必下地狱。记得，她对我是这么说的：‘亲爱的儿子，如果你觉得革命是你最应该做的事，那么就去革命吧！但是你必须向母亲发誓，不以革命的名义杀人。’我明知这是荒谬的，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但还是向母亲发了誓。后来，我的母亲，因有我这个革命者儿子，被敌人处死了。敌人不但处死了她，还当众羞辱她，他们并没枪毙她。他们逼着六十多岁的老人家上绞架，逼着她自己将绞索套在脖子上……我们的队伍占领我的家乡以后，我亲自枪毙了那个白军头目……保尔，你杀死了几个敌人？……”

保尔：“如果歹徒也算敌人的话，那么以前是四个，今天又消灭了四个。还不包括那个您说是孩子，而实际上是敌人的资产阶级的崽子！”

保尔说最后一句话时，语调近乎咬牙切齿。

朱赫来关了喷头，有点惊讶地望他……

朱赫来一边用毛巾擦身一边问：“你消灭多少个敌人，始终记着么？”

水帘中的保尔明确地回答：“是的。”

朱赫来：“为什么？”

保尔也关了喷头，望着朱赫来，坦率地：“这个问题我说不清楚。反正想记就记住了。为了革命，我的灵魂不怕下地狱。我的肉体和灵魂，都是属于革命的。”

朱赫来：“听你这话的意思，似乎你比我更是坚定的革命者？”

保尔：“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在我的心目中，您永远是我的革命引路人……”

保尔又打开了喷头，于是又笼罩在水帘中……

朱赫来若有所思地望他……

换衣室。

保尔发现了朱赫来肩胛部可怕的伤疤……

保尔：“您……负过伤了？……”

朱赫来：“这正是我刚要问你的话。”——他也正低头望着保尔腿上可怕的伤疤……

保尔无所谓地一笑：“我才仅仅负过两次伤。”

朱赫来严肃地：“保尔·柯察金同志，对于负伤，我可能有与你不同的看法。革命无疑是要付出重大牺牲代价的事业，革命者负伤更是在所难免。但我并不认为负伤是什么人光荣的资本。一个人的身体，负过两次伤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尤其对你这样年轻的，还没做丈夫做父亲的男人。”

保尔：“朱赫来同志，您是在批评我么？”

朱赫来：“不错，是在批评你。我听许多熟悉你的同志，包括和你关系亲密的朋友说，你过分地崇拜勇敢。我十分尊敬勇敢的人，但我更珍惜我的生命。因为我的生命不属于自己，甚至，也不能完全属于革命。它还属于一切爱我们的人——父母、兄弟姐妹、亲密的战友和同志，以及爱我们的女人。我听战士们议论……”

朱赫来犹豫，欲言又止……

保尔已穿好衣服，挺身站立在朱赫来面前，真诚地：“是议论我么？朱赫来同志，如果他们议论得对，我今后一定改正！”

朱赫来一边穿靴子一边说：“不错，议论的是你。战士们认为，你在今天的战斗中，几次表现出了不够——理智的勇敢，这虽然没使你的身体上又多了一处伤疤，却使好几名受你指挥的战士因而负了重伤……”

保尔自尊心受到刺痛，低下了头，但是看得出来他并不服气……

朱赫来穿好靴子，站起，微笑了一下，将手拍在保尔肩上又说：“亲爱的保尔，因为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我才这么坦率。咱们换个话题吧——听说你戒烟了，是么？”

保尔：“是的。”

朱赫来：“在这一点上，你比我有毅力，你看到了，我的烟斗断了，吸不成了。能帮我从吸烟的战士们那儿搞两盒纸烟么？就说朱赫来同志向他们借，以后一定还！……”

保尔也不禁笑了：“保证完成任务！”

朱赫来办公室。

黄昏温馨的余晖洒入落地窗——朱赫来站在窗旁，交抱臂膀眺望城市的远景，吸了一截子的纸烟夹在他指间……

朱赫来自言自语地：“我非常喜欢黄昏时分。喜欢被黄昏时分的阳光照耀着的那一种感觉。如果这时候能身体完全放松地躺在床上就更好了。这时你会觉得，黄昏时分的阳光就像母亲的目光，那么温柔地落在你的身上……你有过这种感觉么保尔？……”

保尔的声音：“我现在正在体会这种感觉呢！”

朱赫来回头，见保尔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微闭双眼，双手叠放胸前，而穿着靴子的双脚担在床栏上……

朱赫来走到了床旁，轻推保尔：“嗨，嗨，我说保尔·柯察金同志，你这样子不怎么好吧？你怎么可以穿着靴子往一位老同志的床上躺呢？我自己也正想体会体会呢，起来起来，放肆的家伙！”

保尔闭着眼睛耍赖地：“朱赫来同志，请不要滋扰，不要滋扰，我现在想睡一觉！”

朱赫来同志：“我滋扰你？什么话！难道我就不想睡一觉么？”——他无奈地望了一眼墙上的列宁像，又说，“列宁同志，您看，您领导下的年轻革命者是多么没礼貌啊！……”

闭着眼睛的保尔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仍不动……

朱赫来望着保尔，似乎有了什么妙计，他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皮夹克，轻轻走到衣架那儿，将挂在衣架上的枪盖住了……

朱赫来又推保尔：“嗨，保尔，你的枪呢？是不是忘在浴室里了？”

保尔：“挂在衣架上呢！”

朱赫来：“胡说，衣架上没有！”

保尔终于睁开眼睛望向衣架，不禁坐起：“我明明记得洗澡前挂在衣架上了！”

朱赫来：“可我怎么记得你是在浴室的更衣间才从身上摘下的！”

保尔离开了床，站着回想……

朱赫来趁机躺在床上，也将双手叠放胸前，也将穿靴子的两脚担在床栏上……保尔走向衣架，撩起朱赫来的皮夹克，发现了自己的枪，再望向朱赫来，始觉上当……

保尔：“朱赫来同志，您可真狡猾！”

朱赫来：“我原先可一点儿也不狡猾。我当钳工的时候，许多人都叫我‘傻人朱赫来’。狡猾是在阶级的斗争中向我们的敌人学习的……”

保尔将椅子移到床前，坐下，倾身说道：“朱赫来同志，您不是说要对我讲讲您的爱情经历么？”

朱赫来闭着眼睛反问：“保尔，请坦白告诉我，你和你那位冬妮娅的关系，后来怎么了？”

保尔低声地：“我们早就结束了。”

朱赫来：“为什么？”

保尔：“也许，仅仅因为……她是资产阶级，而我毫无保留地属于无产阶级……”

朱赫来语调不以为然地：“她是林务官的女儿，你是个穷小子，难道你们不正是在这一种前提之下相爱的么？你救过我，而她冒险掩护过你，难道这样开始的爱情还不应该结出一颗甜的果子么？难道你后来也把阶级斗争开展到你们之间去了么？……”

保尔将头侧向了一旁，表情不自然地：“总之，我们的关系后来完结了。朱赫来同志，我们不谈冬妮娅了，好么？”

朱赫来从床栏上放下双腿，坐了起来，固执地：“一个男人，为了他的阶级而战斗，甚至而负伤而牺牲，这只需要思想就够了。而他如果爱一个姑娘，那么就不能靠思想……”——朱赫来指了指自己的头，接着指指自己的心窝，又说，“得靠这儿，靠心灵！心灵是什么你懂么？我见过那个冬妮娅！我怎么觉得她是很配你爱的呢？如果连老朱赫来都这么认为，难道你还不应该向我解释解释么？……”

朱赫来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围绕着保尔走动……

于是保尔占领了单人床，如前那样仰躺着，只不过没再闭上眼睛——相反，瞪得很大……

保尔：“朱赫来同志，我强烈要求中止这个话题！您已经令我感到非常不愉快了！……”

朱赫来分开双腿坐在了椅子上：“那么好吧！那么我们来谈谈你和丽达的关系吧！”

保尔：“有什么好谈的？她已经结婚了，这你知道的！”

朱赫来：“可，她曾对我说过，是你莫明其妙地中断了和她的友情，老兄，这又是为什么？”

保尔：“我误将她的弟弟当成了她的情人，正如她后来以为我死了一样。”

朱赫来：“但她猜到了你的误会，并且主动地、及时地向你说明了！”

保尔：“不错，对于我和丽达之间的遗憾，我承认责任完全在我。”

朱赫来：“原因呢？”

保尔坐了起来：“自尊，朱赫来同志，难道您不明白自尊是一种什么东西么？它像坚硬的核一样生长在我心里！”——保尔手指自己心窝继续说，“它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我，告诫我，强调它对于男人，地位是比爱更重的东西！有时我也想反抗一下它，但往往还是它战胜了爱！难道我不懂爱是要用心灵的么？保尔·柯察金懂得，朱赫来同志，但是，但是……”

朱赫来：“但是请躺下吧，保尔·柯察金同志！”

他轻推保尔的肩，保尔顺势又仰躺下……

朱赫来：“保尔，老朱赫来终于从你口中逼问出了真相！保尔，我认为自尊应该是那种使我们更可敬的品质，而不应该是那种使我们变得不近情理，甚至让人讨厌的东西！我这么教诲你，如果你认为我是在教诲你的话，那是因为我也犯过和你类似的错误！——在军队里的时候，有一位年轻的女卫生员，曾经主动而大胆地向我袒露爱情。可我怎么对待她的呢？我想——她那么年轻，我有什么值得她爱的呢？不会是由于内心空虚，而企图和老朱赫来玩一场感情游戏吧？如果我真的坠入情网，那我是多么地可笑呢？那我的自尊心可往哪儿摆呢？于是我反而非常冷淡地，有时甚至非常粗暴地当众对待她。她么，当然常常因此而伤心哭泣了。一天夜里，我们遭遇到了敌人的袭击……”

（闪回）

黑夜中，肉搏战……

赤手空拳的朱赫来面对两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敌人，处境十分险恶……

突然，女卫生员如一头豹子一样勇猛地冲来，扑倒了一名敌人……

朱赫来结果了剩下的一个敌人，转身一看，另一名敌人已将女卫生员压在身下，高举匕首……

朱赫来赶去营救已来不及……

朱赫来绝望地：“不！……”

匕首落下……

朱赫来抓起敌人的步枪，奔过去一枪托扫倒了那敌人，接着将刺刀狠狠扎入敌人胸膛……

朱赫来抱起了女卫生员：“娜嘉！娜嘉！……”

女卫生员惨笑：“政委同志，为您而死，我是情愿的！因为……娜嘉是那么地爱您！像爱父亲、爱兄长、爱情人……三种爱加起来一样地爱……爱……”

女卫生员头一垂，死去……

朱赫来从敌人胸膛上拔下步枪，疯狂了一般，发出连连大吼，勇不可当地刺倒一个又一个敌人……

（现实）

朱赫来吸一大口烟，自语般地：“此后，我再也没被一个姑娘主动爱过，也几乎完全没有精力追求女人。但是，亲爱的保尔，我多么希望从你们年轻人身上，看到爱像朝霞一样美好的光彩啊！多么希望看到你们因爱而脸上神采奕奕，而眼中闪闪发光！如果革命的思想竟然是与爱神对立的，那么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参加革命呢？……”

保尔的脸不禁转向了朱赫来……

保尔：“朱赫来同志，这些话，您是从某本关于爱情的书上读到的么？”

朱赫来：“不，是从丽达同志的头脑中吸收过来的。”

片刻的沉默……

保尔：“请给我一支烟。”

朱赫来从桌上拿过烟盒，却犹豫着没给保尔……

保尔伸手夺了过去，点燃后，深吸起来……

保尔：“这是我宣布戒烟后，第二次破戒。”

又是片刻的沉默……

朱赫来：“保尔，在这一个晚上，我之所以要和你大谈爱情，是因为，我累了。我的工作，每天面对的是血腥和死亡。或者是同志的、战友的；或者是敌人的。我已经记不清，我究竟直接或间接地处决了多少敌人。也许二百个都不止了。尽管全是罪恶的敌人，但，那也是人啊！我有些厌倦了呢，保尔。而这样的话，只能对你说，在这样美好的夜晚，在洗得干干净净以后，吸着烟，与值得信赖的朋友讨论爱情，多使人心情愉快啊！……”

的确，黄昏已经过去，夜幕已经降临了……

朱赫来起身走到了阳台上……

朱赫来的背影……

保尔吸着烟，凝思着的脸……

电话急促地响了——朱赫来条件反射地急转身，大步跨到桌前抓起了电话……

朱赫来：“对，我是朱赫来……”

朱赫来表情顿变……

保尔几乎一跃而起，本能地奔向衣架，接枪于手，以一种待命而发的姿态望着朱赫来……

朱赫来放下电话，沉痛地：“是市委的同志打来的电话……几分钟前，就在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优秀的老布尔什维克、市委书记扬·利特克同志在家中被暗杀了……”

保尔震惊……

急促的哨音……

从楼内奔出的战士们……

卡车和朱赫来的吉普又从院子里开出……

旁白：在夺取了政权以后，大规模的战斗虽然结束，但是反革命恐怖事件几乎每天都在发生，革命的镇压行动也几乎每天都无法停止，从城市到乡村，血腥和死亡的阴影仍威胁着新生的苏维埃政权……

吉普车中的朱赫来和保尔——他们都一言不发，表情冷峻……

以上一集中，据说有些朋友们审阅后担心对于阶级斗争的残酷性表现得过了。

我觉得其实一点儿也没过。

所以在通稿时，我几乎没怎么修改。

至于这一集的这些内容是否真的拍摄在胶片上了，拍摄中做了哪些“手术”，则是我目前既不知道，也左右不了的了……

作为编剧之一，我只能在最大程度上左右剧本。

旁白：朱赫来在前次肃反行动中失去了右臂，出院后他要求调到外省一座刚刚开始恢复生产的大工厂去。上级批准了他的要求，并委任他为该厂的工会主席……

镜头在旁白声中拉开朱赫来的办公室，大办公桌上摆着一排别在缎带上的勋章；朱赫来的空衣袖扎在皮带下，他正用左手不灵便地一枚一枚地往皮箱里收勋章……

朱赫来用一件衬衣盖住勋章，合上了皮箱……

朱赫来抬头四望——分明地，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入皮箱带走的东西了……

旁白：这位在本阶级夺取政权以前戎马倥偬，为了捍卫革命的成果，又在肃反战线上几番出生入死的、忠诚而又卓越的老布尔什维克，像保尔·柯察金一样，全部个人财产，还装不满一只小小的皮箱，如果几件旧衣服和那些勋章也算个人“财产”的话……

朱赫来摸摸这儿，抚抚那儿，最后走到了列宁像前，仰望着……

朱赫来的心声：列宁同志，请革命理解我的要求。朱赫来不是心有余悸了，而仅仅是有些累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望向自己的单人床……

他走到床前，依恋地躺下，左手习惯地往胸前一放。那原本是双手叠放的动作，但因左手没碰到右手，使他奇怪地欠身看了一下，于是意识到自己永远没了右手，复躺下，闭上了眼睛……

敲门声……

朱赫来：“进来。”没睁开眼睛……

进来的是保尔。

朱赫来：“是保尔吧？”

保尔：“是我，朱赫来同志。”

朱赫来：“为什么站在门口呢？保尔，到床边来。”

保尔走到了床边，肃立。

朱赫来：“保尔，丽达同志曾给我写过几封信，批评我不该把你调到我身边来。丽达同志认为，你对革命的忠诚，已经不需要再接受生死的考验。你为革命曾多次负伤，有资格开始过寻常人的生活。结婚，做丈夫，做父亲，并且，将你的老母亲接到身边，开始做一个好儿子。现在，我接受丽达同志的批评，打算在临走之前……”

保尔：“亲爱的朱赫来同志，我知道您打算怎样，但是我不会离开肃反战线的。”

朱赫来终于睁开双眼，注视着保尔，不解地：“为什么？难道你连丽达同志的话也不听了么？”

保尔：“丽达永远是我所敬爱的同志，但是革命的敌人还存在着。”

朱赫来坐起，语重心长地：“革命的内外敌人，将在很长一个时期内继续存在着，不是保尔·柯察金一个人所能彻底消灭的……”

保尔拎起了朱赫来的皮箱……

保尔：“朱赫来同志，战士们在等着集体向你告别呢。关于这个问题，咱们以后在信中继续讨论吧！”

朱赫来无奈地摇头……

朱赫来随保尔离开办公室，他在门口驻足，转身，深情地望着他全身心地工作过的这个家一样的地方……

院子里。战士们早已列队……

朱赫来和保尔的身影一出现，立即有战士喊：“敬礼！”

朱赫来在战士们的注目礼下走到了队列前……

保尔拎着皮箱期待在吉普车旁，望着……

朱赫来：“小伙子们，请把手放下……”

却没有一名战士把手放下，每一名战士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敬爱……

朱赫来从队列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依次用自己的左手将战士们的手压下……

朱赫来：“同志们，孩子们，朱赫来想说，谢谢你们对革命的忠诚和勇敢！我爱你们，就像一位父亲爱儿子。可每一次我率领你们执行任务回来，必有人负伤，有人牺牲……”

镜头摇上——布满阴霾的天空衬托着镰刀斧头雕塑（可用泡沫材料制作）……

朱赫来的声音：“那时，我心里悲痛极了。你们也许想象不到，在许多人眼里严厉无比的老朱赫来，曾为你们牺牲了的战友，多次插上办公室的门，像孩子一样伤心哭泣！并像教徒一样，为他们的灵魂的安息虔诚祈祷……孩子们，这一条战线，布满了敌人设下的阴谋和陷阱，随时面临着血腥和死亡，所以，我希望你们，不，我要求你们，多积累保存自己年轻生命的经验，为了爱你们的姑娘们，为了爱你们的父母们，为了爱你们的老朱赫来，尽量避免无谓的勇敢……和牺牲。因为，革命并不是赌命的事业……”

在朱赫来的话语声中，战士们齐步跑向院门，分列两旁……

“敬礼！”吉普车从两列战士之间缓缓驶出院子……

车内。

朱赫来：“保尔，我对战士们说的话，也是对你说的。”

保尔：“我记住了。您看，这个，我几乎忘了给您……”

保尔从兜里掏出朱赫来的烟斗——断处，用亮晶晶的钢圈扎上了，还换了一个亮晶晶的钢烟嘴儿……

保尔：“我带回工厂，请一位工人师傅修的，您还满意么？”

朱赫来接在手中，欣赏着，赞叹地：“多好的手艺啊！简直成了一件艺术品。保尔，一定要替我谢谢那位工人师傅……”

朱赫来将烟斗叼在嘴上，头往沙发后背一仰，闭上了眼睛，似小憩，又似陷入沉思……

朱赫来放下烟斗，自言自语：“我是一个庄严地宣过誓，将生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革命的人。可是直到现在，革命才只要了我一条手臂。不知它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才要走其余的部分。我疲惫，但是从没后悔过……”

保尔低声地：“我也是。”

火车站。站台。

汽笛长鸣……

保尔深情地：“敬爱的朱赫来同志，一路保重！”——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但是朱赫来已经没有了右臂，右衣袖扎在皮带内——他只能伸出左手，保尔略略一愣……

保尔索性不与朱赫来握手，感情冲动地张开双臂，紧紧拥抱朱赫来……

朱赫来：“保尔，我以为你只想和我握一下手就算了呢！……”

保尔：“我真想一直把您送到那个地方去！……”

列车员上前催促：“首长，列车马上就要开了……”

二人彼此依依不舍地分开……

保尔目送列车远去……

旁白：外表冷静，有时甚至近乎冷漠的保尔，其实内心里是那么深情地珍视友谊。他对于自己所敬爱的同志，有一种绵绵的眷恋。每次与他们重逢，他都会感到幸福；而每一次分别，又会使他格外地忧伤。朱赫来的走，不但使保尔觉得忧伤，甚至还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未成年的儿童失去了最可信赖的监护人一样……

保尔久久未去的背影——尽管已经看不见列车了……

在创作中，我有时更乐于表现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深情厚谊。这往往能满足我比表现爱情更自觉更由衷的创作愉快。因为我常觉得，在生活中，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几乎可以在四目相对之际已然发生。但友情却不能这样。

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友情，在我看来，往往比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还得之不易……

肃反委员会——朱赫来的办公室。原先朴素得有些空荡的办公室已经改变风格，多了些人兽雕塑和风景画，窗帘也换成了华丽的样式。朱赫来坐过的椅子不见了，睡过的单人床也不见了，换成了高级的皮面沙发转椅和席梦思软床……

新任肃反委员，一个中年的、模样斯文而傲慢的家伙，正在对骨干成员们训话：

“对于你们，以及每一名战士，根本没有什么死亡，只有牺牲，光荣的牺牲。而光荣的牺牲，是不需要悲伤和眼泪进行安慰的！更不需要有人像教徒一样为牺牲者的灵魂祈祷！……”

即使在今天，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也几乎无处不存在着这样的家伙——他们本能地贬低和攻讦别人。在政治的年代里，他们的行径体现于政治方面；在今天，他们的行径体现于另外更多的方面。真的，今天贬低和攻讦别人的方面更“丰富”了……

扎尔基打断了他的话：“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尊敬的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不是说，牺牲不但是光荣的，而且似乎是十分幸运的？”

众人听罢，亦庄亦谐。

瓦西里耶维奇：“扎尔基同志，你想取笑新任的肃反委员么？”

扎尔基：“啊不，您误会了。我只不过是有点笨而已，所以需要您的思想点拨。”

瓦西里耶维奇：“如果你敢第二次打断我的话，我就把你赶出去！什么爱你们的姑娘，爱你们的父母，什么我爱你们，就像一位父亲爱儿子……多么富有诗意的论调啊！但这统统都是销蚀革命斗志的论调！我要像扫除垃圾一样，在我的权力范围内横扫这一种有害的论调！我要提倡牺牲、牺牲、一往无前地去牺牲的精神！我要……”

“住口！”

一声怒喝……

一阵肃静……

瓦西里耶维奇：“是你这么无礼地打断了我么，保尔·柯察金？！”

保尔霍地站了起来：“我抗议你对朱赫来同志背后进行的恶意攻击！我们这些人都像敬爱兄长、敬爱父亲一样敬爱他！如果你不停止对他的攻击，我会对你不客气的！……”

瓦西里耶维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怒视保尔，气急败坏地：“你……你竟敢对你的新上任上级如此放肆！如果你不立刻向我道歉……”

保尔冷冷地：“除非你当众收回你对朱赫来同志的攻击！……”

瓦西里耶维奇按铃，门一开，两名卫兵持枪闯入……

瓦西里耶维奇：“我命令，下他的枪！”

保尔迅速从枪套拔出枪，指向瓦西里耶维奇：“谁敢？！……”

两名卫兵不知所措……

瓦西里耶维奇：“难道，这这这里就没有一个人服从我的命令了么？！……”

扎尔基：“保尔，你冷静点儿，把枪收起来！”

保尔：“朱赫来同志为革命冲锋陷阵的时候，你不过是个只会到处刷刷标语的家伙！你看，你快把这里变成一个与女人幽会的地方了！……”

保尔一枪托朝一裸女雕塑的头部砸去——“她”的头齐颈掉了，被扎尔基双手接住……

扎尔基起身将那颗头往断处放了几放，没放住，遗憾地耸耸肩，双手捧着，当当正正地摆在办公桌上……

保尔悻然而去……

“这简直是造反！”——门将这句话关在了室内……

旁白：保尔因此受到了严厉的警告处分，但是由于他一向的忠诚，并没有被逐出肃反委员会，然而有一天……

保尔端着饭盒从楼上走下来——头一晕，他下意识地扶楼梯扶手。扶空，栽倒，滚下楼梯……

医院。

扎尔基等围在保尔病床旁……

扎尔基：“保尔，你把我们大家都吓坏了！你要还不醒过来，我们就准备向你的朋友们发讣告了！”

保尔：“我们那位新任的长官，还是那么自命不凡么？”

扎尔基：“同志们听到了么？他不问他自己怎么了，一开口倒问起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来了！”

另一名战友笑道：“他呀，已经被上级调往别处去了！不过这种善于溜须拍马的家伙，到任何地方都是不愁有官当的！”

保尔也笑了：“那，就让我问一句，我究竟又怎么了？”

众人一时沉默，相互看着……

扎尔基忧郁地：“保尔老弟，你的情况，不太妙呢！”

保尔的表情渐渐阴沉……

旁白：楔在保尔脊椎间的一块弹片，从此开始成为保尔人生中险恶的敌人，它使保尔不得不离开了肃反战线，又回到了工厂……

团省委。

一位组织干部在与保尔谈话……

对方：“保尔·柯察金同志，你为什么还要回到那座工厂去呢？那里的团委书记，已经另有同志担任了……”

保尔：“我回到那里去，并不是想当官。我喜欢工厂里的气氛，那里有我的许多工人朋友……”

对方：“可你去了，能干什么呢？”

保尔：“即使做门卫，我也是愿意的。只要我力所能及的工作，我都愿愉快地接受……”

旁白：保尔·柯察金，就这样成了他任过团委书记的那座工厂的门卫。对于他个人，此外再没有什么力所能及的工作了。对于人们，乃是出于对他的照顾。共青团员们依然非常敬爱他，一致通过，增选他为团委委员……

又下雨了。

穿一身旧工作服的保尔，在忠于职守地查看工人们的出入证，并不时与熟人们亲切地打招呼……

有一名工人的背影引起我们的注意——“他”几次从稀疏的工人行列中莫名其妙地闪出，似乎在等什么人同入，又似乎在等待什么机会似的。而且，不时看一眼手表……

终于，走来了几十名工人，“他”混夹在他们中间了……

保尔：“出入证，出入证，出入证……”

保尔对陌生人的出入证查看得是那么认真，一边对自己的认真作歉意的解释：“对不起，同志，以后我就认识您了。为了工厂的安全，我严格一点是必要的……”

那名有些莫名其妙的工人将出入证朝保尔一晃，企图快步通过。

保尔横伸手臂拦住了“他”……

保尔：“不要急同志，我还没看清您的工作证……”

保尔接过工作证，看了片刻，要求地：“同志，请转过脸来。”

“他”不情愿地向保尔转过了脸……

保尔：“请把安全帽推高……”

“他”没照保尔的话做……

保尔：“那么，我只得请您原谅了……”

保尔伸手，将“他”的安全帽往上推了一下，于是丽达清丽的面容暴露在保尔眼前……

保尔意外地：“丽达？！”

丽达迅速从保尔手中掠回自己的出入证，将安全帽往下一拉，匆匆而过……

保尔：“丽达！”

保尔不愿离开岗位，眼睁睁地望着丽达随人群远去……

车间。

在机鸣声中，保尔来到了安娜的刨床旁……

保尔：“安娜，丽达在哪儿？”

安娜：“大声点儿，我没听清！”

保尔：“丽达在哪儿？”

安娜：“丽达？她不是在莫斯科么？”

保尔：“可我刚才明明看见她了！”

安娜耸肩，满脸困惑地瞪着他……

保尔转身走向别处，问他人——被问者皆摇头……

保尔大步走向一幢机关楼……

保尔奔上楼梯……

保尔推开团委的门，闯入——接替他的团委书记茨韦塔耶夫正与一秘书模样的姑娘调情……

姑娘难为情地离去……

茨韦塔耶夫难堪而又一本正经地：“柯察金同志，难道您从来没有敲门的习惯么？”

保尔：“请告诉我，丽达同志被安排在哪个车间里？干什么工作？”

茨韦塔耶夫一怔……

保尔：“请不要对我说您不知道！”

茨韦塔耶夫莫测高深地一笑：“请坐。保尔·柯察金同志，也请不要激动，坐下。我会如实告诉您的。因为对于您，我有这个责任。”

保尔忍耐地坐下。

茨韦塔耶夫：“第一，我听别人讲过您与丽达的关系；第二，她目前的确就在我们厂里。不过，在我们这儿，她的名字不叫丽达，而叫芭芙柳莎；第三，有纪律要求，即使认识她的人，比如您，也不许叫她丽达，只能按她填写在出入证上的名字，叫她芭芙柳莎……”

保尔：“不错，她出入证上填写的是芭芙柳莎。那么，丽达同志她……”

茨韦塔耶夫纠正地：“芭芙柳莎……”

保尔：“她……她是来完成什么特殊使命的么？”

茨韦塔耶夫冷笑：“特殊使命？我们倒是对她负有特殊使命，那就是监督她进行思想改造。因为她的丈夫已经堕落成为反党集团的阴谋分子了，她本人的立场也值得怀疑……”

保尔：“你胡说，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茨韦塔耶夫：“同志，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丑陋的毛虫变成美丽的蝴蝶是可能的；美丽的蝴蝶变成丑陋的毛虫也是可能的。前一种可能发生在动物界，后一种可能发生在人世间……”

保尔猛地站起，隔着桌子一把揪住茨韦塔耶夫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我最近脾气非常不好，所以你不要惹我发火！快告诉我丽达她在哪儿，否则我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茨韦塔耶夫：“在……在……锅炉房后面的煤场……”

煤场。

正在筛煤的丽达停止了，她呆望保尔朝自己大步走来……

保尔走到距丽达几步远处站住，满怀柔情地望着煤尘垢面的丽达……

丽达摇头，艰难地：“保尔，亲爱的保尔，你不该到这里来……找我……这不好，非常不好……”

保尔：“丽达，你的事我已经……”

丽达：“保尔，快走吧，免得被别人看见你……”

一名负责监督丽达的青年工人走上前，干涉地：“茨韦塔耶夫同志有指示，不许任何人……”

保尔：“我知道。我已经见过可敬的茨韦塔耶夫同志了，现在我要与芭芙柳莎同志谈一谈……”

青年工人：“她不是同志！”

保尔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搂着他转过了身，低声然而威胁地：“她究竟是不是同志，这个问题我比你更有资格下结论。至于茨韦塔耶夫同志，我已经给他一点儿颜色看了，如果你并不愿挨一顿揍，那么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保尔将手从他肩上放下，拍着他的屁股又说：“听话小伙子，去吧，去吧！”

青年工人畏惧地倒退，一转身撒腿跑了……

保尔重新走到丽达跟前……

丽达：“保尔，你会受处分的……”

保尔从丽达手中夺下铁锨，扔往一旁……

丽达：“保尔，你要学得明智些，你要主动和我划清界限……”

保尔却紧紧地拥抱住她，吻她……

丽达躲避着他的吻：“保尔，保尔，不要这样，听我说……”

保尔：“就是革命，也不能阻止我吻你。”——他的语气那么地坚定！

分明地，保尔的话使丽达的心灵受到了极强烈的震动和感动……

丽达不再企图挣脱他的拥抱了——她那双明澈的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保尔，她的双臂情不自禁地搂住了保尔的脖子，她的双唇情不自禁地凑向保尔的双唇……

他们彼此拥抱着，彼此亲吻着，双双坠入爱的痴醉之境……

镜头渐渐升起，在四周的煤堆之间，他们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也显得那么亲密，那么难以分开……

他们倒在一座煤堆的缓坡上——丽达仰躺着，保尔伏在她胸上……

保尔：“丽达，你的头发今天将会很脏很脏……”

丽达嘴角微微浮现一丝笑意：“自从我是芭芙柳莎以后，我的头发和衣服，每天都是很脏的。晚上，我用三盆水才能洗净头发和脸。”

保尔：“自从我们在莫斯科分开以后，我几乎每天都思念过你……”

丽达理解地将手指压在他嘴上……

保尔掏出手绢，擦丽达脸上的煤尘……

丽达：“保尔，也许……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你必须忘记我是从前的丽达，接受我是芭芙柳莎这样一个现实……”

保尔：“不，在保尔·柯察金心目中，你永远是从前那个忠于革命的丽达·乌斯季诺维奇。”

丽达的嘴角又微微浮现一丝笑意：“你特别不喜欢我叫芭芙柳莎这个名字么？”

保尔：“不！让这个名字见鬼去吧！”

在保尔的一擦再擦之下，煤尘渐尽，丽达的脸重新变得明眸皓齿，那么清秀了……

丽达：“我倒是很喜欢呢！芭芙柳莎，挺好听的名字。我倒有些感谢他们给我起了这么一个挺好听的名字呢！”

保尔：“丽达，亲爱的丽达，难道你的乐观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被改变的么？……”

丽达：“我的父亲，被革命的敌人杀害了；我的姐姐，也被革命的敌人杀害了；我是因为对人生充满乐观精神，才成为一名布尔什维克的，而不是成为布尔什维克以后才学会乐观的。我的乐观和我的尊严一样，是天生的，任何人也夺取不去的。如果说，丽达·乌斯季诺维奇对革命有过一点点贡献的话，那就是，在革命夺取政权的艰苦岁月里，她以她的乐观精神，影响和鼓舞过许许多多红军的指战员……”

保尔双手捧住了丽达的脸，庄严地：“其中一个，叫保尔·柯察金。”

丽达：“也许是这样吧……”

保尔：“绝对是这样。丽达，保尔·柯察金不只爱你，而且，他非常非常地……永远地……敬爱着你。虽然，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但是他所渴望获得的，只不过是……一点点……”

丽达的手指，又压在保尔唇上……

保尔拨开丽达的手，嘴唇吻下去……

两唇又深吻在一起……

丽达一睁眼，突然抱着保尔向一旁滚去……

凌空一斗煤泻了下来……

二人站起，丽达格格大笑……

保尔仰脸瞪着卸斗生气……

开吊斗车的司机向下探出头大声解释：“对不起，保尔·柯察金同志！我不是成心的！我没有想到您居然会躲在这样一个地方和女人……亲热！保尔，保证不再打扰了……”

吊斗从他们头顶徐徐移去……

丽达调侃地：“保尔·柯察金同志，这下你一向严肃的名声可完了，而且是和一个叫芭芙柳莎的女人鬼混，看你如何替自己辩解！”

保尔也很窘地笑了。

丽达捡起了铁锨：“保尔，现在你必须离开了！瞧，我今天得筛完这一大堆煤。你不愿我天黑以后仍在这里筛吧？”

保尔也捡起了一把锨……

保尔：“我要帮你完成今天的任务！”——言罢，开始扬起煤来……

丽达无奈地摇头，也扬起煤来……

那一大堆煤筛完了。

二人不能不分开了——但他们实际上又彼此拥抱在一起……

保尔：“记住怎么走，才能找到我住的那一节旧车厢了么？”

丽达点头……

保尔：“明天晚上，我将一直等着你。”

丽达：“保尔，你也要再一次答应我——千万别四处寄信替我辩护，更不要写信要求朱赫来同志这样做。那样只会使事情走向反面，明白么？”

保尔点头。

丽达轻吻保尔一下，匆匆离去……

保尔暂住的那节破车厢。

保尔打开皮箱，从最底层，双手捧出了丽达的日记，像捧出极贵重而又易碎的器皿一样……

保尔一手展开红绸，丽达的日记呈现……

保尔凝视，沉思……

丽达的画外音：亲爱的保尔，你是一个心中只有战旗飘扬的革命战士。但是革命本身，不可能像你所理想的那么纯洁无瑕。当革命取得胜利以后，曾为革命并肩战斗过的人们，往往也会为了权力和地位而互相倾轧，甚至互相打击。你要对此有充分的认识和估计。否则，你还不能算一名思想成熟的革命者，也不能正确对待革命本身的错误和幼稚……

保尔抬起头，目光望向一排排书……

保尔的心声：书啊，我所喜爱的书啊，你们哪一本，你们哪一本能告诉我为什么？……

保尔双手捧着丽达的日记，仰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

从四处钻进车厢的风，抚得烛苗一阵阵忽闪……

翌日。早晨。

保尔又在忠于职守地检查证件……

丽达随人流出现——她已不再将安全帽低低地压在头上……

四目相对……

丽达主动地，默默地将出入证递向保尔……

保尔未接，不动声色地：“请吧，芭芙柳莎同志，如果我连您都不认识了，那么我就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丽达嘴角浮现着微笑通过……

丽达身后是一名老工人，他向保尔挤挤眼睛，打趣地：“保尔，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对女人甜言蜜语了？”

工人们笑……

保尔也一笑……

老工人身后是安娜。保尔当然也没看安娜的工作证，而亲热地说：“早安，安娜！”

安娜：“早安，保尔。”——她通过后，转身又关切地说，“保尔，你的脸色不好，要爱护身体呀！”

保尔亦庄亦谐地：“师傅，我会的。”

煤场。

昨日支着一面筛子，今天却支着几面筛子了……

“丽达”在筛煤……

保尔走来，从煤堆上拔下一柄锨，一锨锨扬起煤来……

“丽达”的背影朝保尔望了一眼，轻轻将锨插入煤堆，蹑足绕到了煤堆后——原来她不是丽达，在煤堆后还有几名女工，正在分吃土豆……

那女工朝保尔背影指了指——别的女工们这才发现保尔，她们溜到了保尔身后，勾肩搭背围成半圈，彼此做鬼脸儿……

保尔转过身，一时困惑之极……

那名被保尔和我们误认为是丽达的女工，笑嘻嘻地：“亲爱的保尔，欢迎您来义务劳动。可是，如果累坏了您，我们全都会心疼的啊！”

于是女工们一阵笑……

保尔待她们笑罢，问：“丽达呢？”

“丽达？”——那名女工回头望大家……

众女工异口同声：“没听说过！”

保尔：“就是……就是芭芙柳莎……”

众女工：“也没听说过！”

保尔在女工们的哄笑声中，弃了锨，有点儿失落地离去……

一名女工朝他背影喊：“亲爱的保尔，回来吧！我们都愿做您的‘丽达·芭芙柳莎’……”

保尔在厂区内到处寻找丽达，不时向男女工人询问……

团委门外，保尔几经犹豫，终于敲门……

一个声音传出：“请进！”

保尔推开了门，见室内数人讨论什么……

茨韦塔耶夫：“柯察金同志，我们正在开会，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保尔：“请原谅，我敲错了门。”

茨韦塔耶夫：“我以为您又打算来揪我的衣领呢！”

保尔隐忍地关上了门……

晚。

保尔在“宿舍”里期待丽达……

小闹钟的指针——从七点，到八点，到九点，九点多……

敲窗声……

保尔一跃而起，大步走到门前，推开了门——车厢下站的不是丽达，而是安娜。从门内散出的马灯的光，映在安娜年轻的脸上……

安娜嗫嚅地：“我……我是想告诉你，芭芙柳莎今晚不会来了……”

保尔踏下车厢，走到安娜跟前……

安娜：“因为……因为已经由我负责看管她了……”

保尔两手扳住安娜双肩，注视着她的脸，低声地：“听着安娜，她不是什么芭芙柳莎，她正是……保尔·柯察金深深敬爱的丽达……”

安娜的脸侧向一旁，讷讷地：“这……这我也知道了……”

保尔：“那么，你不要以为我们是一对男女的赴欢幽会。革命这样对待她是不公正的。我希望能帮助她，我必须从她口中了解情况……”

安娜：“可是……可是我保证过，我不能违犯纪律呀！……”

保尔失望地将手从她肩上放下了……

保尔望着她，像望着根本不打算理解自己的陌生人似的，一步步退后……

保尔一转身踏上了车……

“保尔！……”

保尔没回头，但是双手撑着车门框，站立在踏板上了……

安娜：“两天以后……两天以后，她被允许在我的陪同下洗一次澡……也许……也许那时我有机会让她来……”

安娜说完，一扭身跑了……

白天。

工厂大门旁的传达室内，保尔和一位姑娘在分报，分信……

姑娘：“保尔，你的信！”

保尔接信后，表情异常激动，急切地撕开，抽出信纸，坐到一旁默看……

朱赫来的画外音：亲爱的保尔，听说你由于健康情况，又回到了工厂里，我真为你的身体忧虑。我郑重向你发出邀请，希望你能到我这里来疗养一个时期。我这儿远离城市，风景十分优美。莫斯科方面的战友来信，告诉我丽达同志由于受她丈夫的政治罪名的影响，被遣送到什么地方思想改造去了。这使我非常气愤。在阶级斗争方面，我经受了许多严峻的考验，但是对于党内的路线斗争，我却几乎是小学生。尽管如此，我还是以一名忠诚的老布尔什维克的名义，给党的中央委员会写了一封信，证言丽达和她的丈夫，是和我一样对革命无比忠诚的战士。因为我是那么了解他们，因为他们都曾是和我并肩浴血奋战过的战友。昨天中央委员会已经回信了，我的证言生效了……

（此一段画外音较长，再压缩也短不到哪儿去，故镜头须从既定场景拉开。）

画外音中，保尔离开工厂，走在附近一条街道上。街道一侧是河……

保尔走上小桥，伏栏望着冰封的河面——一个男孩儿在河面上撑爬犁……

那男孩在保尔的幻视中，变成小时候的保尔自己……

母亲遥远的呼唤声：“保夫留沙，保夫留沙……”

保尔脸上的表情开朗了——分明地，朱赫来的信，使保尔郁闷的心情大为释然……

浴室。

水帘中，丽达和安娜的身影……

丽达头顶的喷水停止——她发现安娜的一只手放在喷水开关上……

丽达的目光，从安娜的手移向安娜水淋的脸……

安娜：“你不能再洗下去了……”

丽达无言地扭长发，盘在头顶，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安娜：“出去，穿衣服……”

更衣室。

安娜已经穿好衣服，坐着，望丽达穿衣的背影……

安娜：“丽达……同志……”

丽达不禁停止穿衣，转身……

安娜：“我是……保尔的朋友……今晚他在等你……”

车厢。

保尔坐在旧椅上。显然刚刚到来的丽达，坐在床上，臂肘支在桌上，一手托腮，斜身望着保尔……

蜡烛燃于丽达脸旁——丽达的湿头发，一路结了冰，此时经烛焰一暖，往桌上滴着水……

这一细节，也是我“偷”来的——我的一位知青战友曾对我讲过，当年爱他的姑娘，为了见他一面，刚一洗完头发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幽会地点。她站在他面前时，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已将她的头发冻成了冰盔……

从此，一位姑娘的那么一种样子，经常浮现在我脑际……

爱在禁止它的情况之下发生，每使我心愀然，大受感动……

丽达环视着，幽默地：“保尔·柯察金同志，您打算让保尔夫人以后也住在这里，小保尔先生将来也出生在这里么？”

保尔笑……

丽达：“俭朴是我尊敬的品质。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心中时时也会产生奢侈的要求。比如当她头发湿着的时候，她就会想象如果有一条干毛巾多好……”

保尔猛省地：“有的，有的……”——起身打开皮箱，取出一条没用过的新毛巾递给丽达……

丽达一边擦头发，一边继续调侃：“是革命者打算传给下一代的财产吧？”

保尔窘窘地：“丽达，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明明自己正受着不公正的对待，却还照样喜欢开别人的玩笑！”

丽达：“因为我现在只有拿一个叫保尔·柯察金的男人开玩笑的权力了。而这种权力即使节约也不会升值……”

丽达用毛巾包裹了湿头发，这使她的样子看去尤其秀丽。

保尔：“朱赫来同志来信了……”

丽达一怔……

保尔从一本书中取出信递给她，声明地：“但我可并没有违背对你发过的誓……”

丽达看罢信，还给保尔……

丽达：“我们亲爱的朱赫来同志，作为革命者，之所以受到许多人的敬爱，还在于他具有一种十分正直无私的品质。正直，这是在某些女性看来，男人值得去爱的魅力。我就是某些女性中的一个，而你，保尔·柯察金，具有和朱赫来一样的宝贵的品质……”

保尔：“如果我不正直了，我会是首先讨厌我自己的人。”

丽达将一只手放在保尔手上，轻轻攥着……

丽达：“保尔，一定要在回信中替我谢谢朱赫来同志。转告他，丽达·乌斯季诺维奇永远感激他。我不能亲自回信表达我对他的感激，那是出于某种原因的考虑……”

保尔点头……

保尔向丽达双手捧还她的日记：“丽达，你的日记，我全都读过了。事实上我不只读了一遍。每当我思念你的时候，我就读。我也十分感激你给予过我的友情……”

丽达：“保尔，亲爱的，难道我给予你的仅仅是友情么？”

保尔低下了头……

丽达：“请坐到我身边来……”

她扯保尔的手，使保尔坐到了床上，而她自己则将上身仰躺下，注视着保尔……

丽达：“但愿中央委员会的公文迟一点儿转到这里来，因为我十分珍惜我们又有在一起的机会了……”

保尔：“我尤其珍惜这一点。对保尔·柯察金来说，这是幸福。”

丽达：“亲爱的保尔，你对幸福的要求为什么总是这样低？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有友情是不够的。难道你真的与别的男人那么不同么？……”

丽达的手，轻轻抚摸保尔脸颊……

丽达：“如果我曾经给予你的，只不过使你认为是友情，那么正如你所说的，这也是丽达·乌斯季诺维奇犯的一个错误。我现在愿意收回我的几本日记，而给予你与友情不同的东西。有些错误很难纠正，但应该得到弥补……”

她将保尔扯倒在自己身上，闭上了双眼……

保尔却没有吻她，仅仅欣赏地俯视着她的面容……

丽达睁开了眼睛……

丽达：“丽达·乌斯季诺维奇作为一位严肃的女性，以及别人的妻子，如果她此刻不因自己的行为感到丝毫的羞耻，那么，保尔·柯察金同志心里也是不必有什么罪过感的。革命者不必非要求自己是圣徒……”

保尔：“丽达，还有什么话希望我在回信中转告朱赫来同志么？……”

丽达微微摇头：“保尔，不要岔开我的话。也许，我回到莫斯科以后，仍不能给你写信……尽管我那么愿意和你通信……”

保尔：“我能接受我应接受的一切现实……”

丽达：“也许，我们永远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保尔：“我想到了……”

丽达：“仅仅想到了这一点？”

保尔：“丽达，不要逼我承认，此刻我的心情很忧伤……”

丽达：“我也是。我爱我的丈夫。是的，我非常爱他……保尔，你是否明白，只要他活着，我将永远是他的妻子……”

保尔望向了别处，低声地：“明白……我想，你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去的……”

保尔欲坐起——丽达却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丽达凝视着他，柔声地：“保尔，我已经说了，革命者不必非要求自己是圣徒。如果连上帝都会原谅的事，革命的道德也会原谅的……”

保尔伸出一只手，想抚摸丽达的脸颊，但手指刚一触到她头发，便又缩回去了……

丽达热烈地吻保尔……

保尔双手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丽达拥抱住了保尔……

保尔也不禁地拥抱住了丽达……

车厢仿佛晃动起来……

车厢仿佛开走……

（闪回）

保尔护送丽达乘火车去开会的片段……

叠印彼此亲吻着、爱悦着的保尔和丽达……

蜡烛——静静地发着光晕的蜡烛……

红绸包着的丽达的日记……

挂在壁上的枪套里的枪……

落在地上的丽达的夹克外衣……

画面如同一幅幅静物照片……

音乐——圣歌般的音乐缓缓铺入……

桌上，一把洋铁皮暖瓶上，映出保尔和丽达亲吻的头影……

枪声……

音乐戛止……

保尔和丽达同时坐起，吃惊地望向窗外——火光……

枪声……

喊声：“有人纵火了！救火啊！油库着火啦！”

丽达在前，保尔在后，向火光处跑去——此时，丽达曾是女战士的那种矫健，又以她奔跑中的身姿向我们呈现刚柔相兼的风采……

他们跑至油库前，见人群远远地围观着……

保尔严厉地：“为什么都不救火？！”

人群中，一个声音怯怯地：“敌人在油库里安放了定时炸弹……”

保尔一指：“但那是保证我们工厂全年生产的油！……”

有人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几步，又畏惧地退回了……

丽达从一名工人头上摘下安全帽，往自己头上一扣，冲向前去……

保尔：“丽达！……”

丽达已冲至库前，从消防架上取下大斧，挥之狠劈库门……

门开，丽达冲入……

保尔：“共青团员、共产党员跟我来！……”

一些人跟随保尔冲入油库……

丽达在库中冒火寻找炸弹……

丽达：“保尔！我找到了！……”

保尔欲扑过去，丽达一手将圆盘炸弹平托胸前，一手直伸出去阻止保尔：“别过来！”

丽达就那样子一小步一小步走向外面……

丽达就那样子出现在外面人们的视野中……

她背后，火势已经受到控制……

她前边，人们在后退，后退……

丽达：“任何人也不许靠近！”

保尔冲出油库，他头一晕，扶住了一棵树……

保尔身上这里那里烧着小火苗，他顾不上扑打，屏息敛气地望着丽达的背影……

丽达走着，走着……

爆炸光闪耀……

保尔一下子抱住了树，声音绝望地低低地：“丽达……”

爆炸光反复闪耀……

在此衬底上，画面出现各个时期、各种风采的丽达……

爆炸的巨响……

画面一片漆黑，丽达的一切身影随之消失……

漆黑的画面开始有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闪耀——随之变为星罗棋布的夜空……

一种单纯的，童稚意味儿的，铜铃摇晃撞击般的音乐，随着那些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变为满天星星时有时无着……

搂抱着树的保尔，头抵树干，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我承认，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一部书中，我真爱的人物，既非保尔，亦非冬妮娅，而是丽达。

从少年时期至青年时期至今，我对丽达的爱不曾改变。

以至于，一切在脸形上颇似丽达的女性，都会使我的心怦然一动。

如果让我形容她们，我头脑中产生的第一个联想必是——多像丽达啊！

我按照弗氏的性心理学原理分析我自己——我将保尔和丽达的情爱关系推至性爱的发生，未尝不也是满足我自己从少年到青年到至今的情人梦的间接的实现。

在关于爱，关于婚姻，关于家庭的理念方面，丽达对保尔说过的话一直深深影响着我——那就是，我在爱情方面亦并非一个“拘泥于形式”的人。我不认为婚姻拥有一位丈夫或一位妻子婚后的每一次吻，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性关系的专利权。

如果婚姻被认为是如此垄断的，那么，在我这儿只能遭到诅咒——该死的婚姻！丑陋的婚姻！

但我也不允许——不，不是不允许，而是不可能在爱情方面玩世不恭。

形成我这个男人的全部的物质和精神的细胞，决定了我不是一个游戏爱情也能获得快乐的人。

我使我的“爱人”牺牲了，我真的为此难过了一些日子……

安娜靠在保尔身旁，保尔的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肩。更确切地说，是保尔依傍安娜而立。似乎，如果不这样，他那虚弱的身体会倒下去。从他脸上看得出——丽达之死，对他的情感世界造成的创伤是无法形容的，也许远胜过他身体上的每一次创伤……

他们都呆呆地望着前方——目光中有同样的悲伤，不过保尔目光中的悲伤显然更深……

安娜：“保尔，如果你想哭，你就哭吧……”

保尔搭在安娜肩上那只手，痉挛似的在抖……

安娜：“保尔，就是你放声大哭，也没有一个人会笑话你的……”

保尔：“……”

镜头拉开——他们背后，一片人群；他们前方，是丽达的雪塑——如她牺牲之际那样，一手横于胸前，托着炸弹；一手伸出于前，阻止人们的靠近……

旁白：工人们自发地哀悼丽达。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丽达的真实身份和真实姓名。他们像保尔一样，曾经是丽达的亲密战友和朋友，他们连夜为丽达塑了一尊雪像……

有人低声唱起了一首歌（这首歌的词与曲，应像南斯拉夫电影《桥》中《再见吧战友》一样深情，须专门创作）。

工人们都随之低声唱了起来……

只有保尔一人的唇连动都没动一下，相反，抿得紧紧的……

摄影机旋转着仰拍丽达的雪塑……

茨韦塔耶夫匆匆而来……

（现在看来，他的身份仅仅是团委书记似太低了些。修改时似可考虑改为工厂负责政治思想的领导人。）

茨韦塔耶夫：“同志们，安静，安静！现在，我要严肃地告诉大家，昨天夜里牺牲的，不是一名普通的、叫芭芙柳莎的女工，而是共青团中央委员会委员、莫斯科团市委副书记丽达·乌斯季诺维奇同志……”

一片窃议之声……

茨韦塔耶夫：“安静！同志们请安静！丽达·乌斯季诺维奇同志，是来进行团的工作的考察研究的。为了对莫斯科团市委负责，我们对丽达同志实行了周密的保安工作。丽达同志的牺牲，是非常壮烈的。在我内心里所造成的悲痛，是巨大过你们所有人的！因为，她曾是我最亲密的战友之一，也是我最敬爱的人之一……”

安娜：“真无耻！……”

保尔：“安娜，扶我走吧。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的表演了！……”

于是安娜扶着保尔离开……

在他们背后，茨韦塔耶夫慷慨激昂的声音继续：“雪塑的人像，在春天到来以后就会融化，但是丽达同志和她的英雄精神，却会永远地活在我们心中……”

我觉得，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像茨韦塔耶夫这样的家伙，仍比比皆是。当我写到保尔时，我觉得我改编的剧本离现实很远；当我写到茨韦塔耶夫们时，才觉得又触摸到了现实的改编意义……

机关楼内。

保尔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上楼……

保尔驻足于茨韦塔耶夫的办公室外，他平定了一下喘息，推门而入……

善于卖弄风骚的女秘书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保尔的出现使她意外而又略显不安……

女秘书：“柯察金同志，茨韦塔耶夫同志可不高兴他不在的时候，别人擅自闯入他的办公室……”

保尔盯着她走到了她跟前，冷冷地：“放下手中的文件。”

女秘书聋子似的望他……

保尔：“放下！”

女秘书吓得浑身一抖，怯怯地放下文件，退开了……

保尔开始翻看那些文件……

保尔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些文件翻看……

女秘书：“你！……你疯了？！茨韦塔耶夫同志知道了会大发雷霆的！……”

保尔转身指着档案柜：“打开。”

女秘书：“不……这不可以的……”

保尔：“可以的，娃莲·基洛夫耶夫娜，在某些时候，这是可以的……”

保尔又指着墨水瓶说：“如果您坚持不，我会把它摔碎在墙上。那么一来，茨韦塔耶夫同志就会更愤怒了。”

女秘书乖乖打开了档案柜……

保尔开始翻柜内的文件夹……

女秘书：“您一定是疯了！您一定是疯了！……”

她惶惶而去……

茨韦塔耶夫在女秘书的陪同下匆匆上楼……

茨韦塔耶夫趋前一步至门外，正了正领子，抻了抻衣襟，敲门……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的办公室！……”

女秘书：“对对，您完全没必要敲门，茨韦塔耶夫同志……”

他气势汹汹地推开了门，见到的情形使他呆在门口——室内几乎到处是文件，连地上也有，保尔坐在沙发上瞪着他，手中拿着一页纸……

茨韦塔耶夫转脸看秘书：“不错，他确实是疯了，确实是疯了！……”

保尔镇定地：“把门关上。”

茨韦塔耶夫自然未动……

但秘书却变得十分听从保尔的话，悄然退出，轻轻关上了门……

茨韦塔耶夫挥舞手臂：“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我的办公室搞成这个样子？！而且命令我的秘书？！……”

保尔：“我不是让您的秘书关门，而是让您自己。”

茨韦塔耶夫几步跨到保尔跟前：“这太放肆了！太放肆了！保尔·柯察金，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以为我尊敬你，你就有权力这样么？这叫无法无天，你给我站起来！”

保尔站了起来……

茨韦塔耶夫朝门一指：“出去！给我立刻滚出去！……”

保尔：“请不要激动，茨韦塔耶夫同志。据我看来，您是一个除了您自己，和比您职务高的人，再谁也不尊重的家伙。您能向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么？……”保尔将手中的一页纸拍在桌上……

茨韦塔耶夫拿起看……

字幕：接到本通知公文后，请当即向丽达·乌斯季诺维奇同志宣布，团中央撤销对她的错误处理，并致以革命的歉意，并请火速返回莫斯科，接受新的任命……茨韦塔耶夫表情开始有些不自然地：“这怎么了？这不过是一份你没有资格看到的文件……”

保尔：“为什么这份文件在你手中压了三天，你没有按要求当即向丽达同志宣布？……”

茨韦塔耶夫：“那又怎么样？我每天要看许多份文件！而三天并不是很长的时间……”

他说着，在他的椅子上坐下了……

女秘书恰在此时将门推开一道缝，往内偷看……

保尔一拍桌子——女秘书吓得缩回了头……

保尔：“但正是由于你的卑鄙行径，丽达同志牺牲前仍受到看管！对于她的牺牲，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茨韦塔耶夫：“你怎么敢说到我时用卑鄙两个字？！那是敌人进行破坏的原因造成的！所以我要求你收回你侮辱性质的话，并且郑重向我道歉！……”

保尔冷笑：“道歉？丽达在她的日记中多次谈到过你——你一直嫉妒她的工作能力，嫉妒她在同志和朋友中所受到的普遍敬爱，你一有机会，就中伤她，背后向上级陷害她！而丽达同志以她的高度的人格修养，一次次地原谅你！你向她道过歉么？你在她直接领导之下的时候，她打击过你么？报复过你么？她没有！你这个卑鄙的小人！我要向团的中央委员会揭发你！……”

茨韦塔耶夫：“保尔，亲爱的保尔·柯察金同志，你不能那样做！你不能毁了我！你当然明白，我升到这个位置上是多么地不容易！以我的资历，难道我不应该也被调到莫斯科去吗？……”

保尔：“或许，你以为，丽达同志的职务，早就应该让给你去担任了吧？……”

茨韦塔耶夫：“是的是的……啊不不，我根本没有这种野心……”

保尔：“你这个心中只有官位高低的可怜虫！不过，既然你不当官就仿佛活不成，我又何必非要毁了你不可呢？……”

茨韦塔耶夫脸上露出了卑贱的，仿佛很感激的笑容……

门又被无声地推开了，女秘书的头又探了进来——她望见保尔拿起桌上的红墨水瓶，往一只杯里倾倒……

保尔将“酒杯”从桌上轻轻推向茨韦塔耶夫……

保尔：“请当成一杯祝你高升的美酒喝下去。只要你喝下去，我就不向团中央写信……”

女秘书关上了门——门外已聚了七八个男女——女秘书：“噢上帝，噢上帝……”

她不停地在胸前画十字……

人们七嘴八舌地问：

“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不吵了？”

“他们握手和好了么？”

女秘书：“我不能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室内。

保尔：“不愿喝下去吗？茨韦塔耶夫同志，还犹豫什么呢？难道官位对您不重要了么？”

茨韦塔耶夫：“你发誓。”

保尔：“如果我骗您，我也是卑鄙小人。”

茨韦塔耶夫眼瞧着保尔，一手拿起杯，缓缓饮下了那一杯“红酒”……

保尔：“谢谢，茨韦塔耶夫同志，您总算还给了丽达同志一点儿公道……”

保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女秘书和门外的人们，都有些畏惧地四散开来……

保尔来到了丽达的雪塑前——他仰望着“她”，目光是那么深情……

保尔的心声：丽达，亲爱的丽达，我知道，对于我所采取的方式，您是绝对不会赞赏的。但是请原谅保尔这个从小就是野孩子的男人吧。作为您的同志，他永远也难达到您那种人格的修养啊！……

保尔靠近雪塑，将自己的前额抵了上去……

冰消雪融……

汹涌的春汛……

河面一片圆木随流而下……

旁白：随流而下的圆木，对一座水电站的大坝构成巨大威胁。工厂里的工人们，在保尔的率领之下，奉命前往打捞圆木……

骑在马上的保尔一马当先，率工人们逆流而上……

保尔策马往来于岸，不断指挥……

水浪中，紧张而不无惊险的劳动场面……

吊车将圆木吊上岸……

工人们齐力将圆木用纤绳拖上岸……

保尔的马缰突然被人扯住——原来是一名士兵……

士兵：“下来！下来！我们首长的吉普车坏了，我现在要征用你的马给首长骑！……”

工人们不满，围住士兵指责：

“什么首长！这不是论身份的时候，让他见鬼去吧！”

一名工人指着保尔说：“他还是我们的首长呢！嘿！凭什么我们的首长要让马给你们的首长骑？！”

“士兵，躲开，否则我们对你可不友好了！”

但那士兵紧紧抓住马缰，仿佛非逼保尔下马不可……

保尔举起一只手，工人们安静……

保尔低头问：“士兵，你们的首长是什么人？”

士兵：“警备司令部二师七团八营三连，中尉连长阿基诺夫同志……”

保尔：“那么好吧，请转告你的首长，原红军一师四团六营副营长保尔·柯察金，非常愿意把这匹马让给他骑……”

在工人们的默默注视之下，保尔下马……

士兵将马牵走……

保尔向工人们无所谓地笑笑：“同志们，这没有什么。在你们面前，保尔·柯察金独自一人骑在马上，本来就觉得很羞愧……”

保尔欲向前走，但刚迈了一步，身体便摇晃……

一名工人立刻扶住了他……

另一名工人将一杆钩子的钩端垫在圆木上，一斧头砍断，交到保尔手中——于是保尔将它当手杖拄着……

旁白：从此以后，保尔拄上了手杖……

下雨了。

风雨中，保尔拄杖而立，充满自恨心情地观望着人们紧张的劳动……

他的衣服早已如人们一样湿透……

安娜从背后将雨衣披在他肩上……

保尔回头羞愧地：“安娜，难道保尔·柯察金真的成了一个多余的、无用的人了么？我站在这里看着，算是什么样子呢？可我的两条腿仿佛不是我自己的了……”

安娜亲吻了他一下，安慰地：“不要这样想，亲爱的保尔。这儿没有人会谴责你什么也不干。是你带大家来的，只要你站在这儿，大家就齐心！……”

保尔苦笑……

安娜替他扣上两颗雨衣扣子后，离去……

几名工人在离保尔不远处，试图将一根圆木拖上岸，但因地滑，难以成功……风雨中，保尔弯下腰，一手拄杖，一手挥舞，大声地替工人们喊号子——那是他那一时那一刻，唯一能做的了……

于是号子声在风雨中此起彼伏……

圆木终于被拖上岸了——工人们这才发现，出力的还有两名军人——那名向保尔“征马”的士兵和他的“首长”……

中尉阿基诺夫走到保尔跟前——立正、敬礼，羞愧地：“保尔·柯察金同志，中尉阿基诺夫向您……向您……总之，请允许我将马还给您……”

工人们都友好地笑了……

保尔也笑了……

敏感的安娜，观察出保尔笑得异样，关切而不安地：“保尔，你没事吧？”

经她这么一问，人们的目光都注视在保尔脸上，随之注视在他拄着钩杆的手臂上——他的手臂僵硬地伸直着，而钩杆已深深地插入地下！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失声地：“保尔！……”

保尔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

保尔的一条腿终于支持不住地跪了下去……

保尔的脸上，仍异样地笑着……

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

安娜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保尔那只握着钩杆的手掰开……

旁白：保尔·柯察金又一次住进了医院。与他上一次出院，仅相隔两个多月。楔入他脊椎的那一块弹片，使他双眼的视力下降到接近失明的地步……

工厂。

安娜在写信——保尔的朋友们围着她，七言八语：

“写上，我们作为保尔的朋友，求求他了！”

“还要写上，只有他——朱赫来同志的话，才能使保尔像孩子一样服从……”

“再加一句，我们都不愿保尔早早地离开我们……”

泪水滴在信纸上……

安娜忽然伏在桌上哭泣……

医院。

一位样子有些像布哈林的矮小老医生，一边为保尔量血压，一边和蔼地问：“孩子，你认识一个叫朱赫来的人么？”

保尔：“认识。他是我所敬爱的人之一。”

老医生：“他给市团委书记写了一封信，建议您去疗养。而我作为医生，完全同意他的建议。”

老医生量完血压，收血压计。

保尔抓住了他一只手……

保尔：“医生，告诉我实话，我的视力还能恢复么？”

老医生：“孩子，某些人的生命是很顽强的。它从不向命运低头。我认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保尔沉默片刻，低声地：“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老医生同情地：“孩子，千万别灰心。”——起身开了门，又说，“请进来吧，同志们。”

保尔循声望去，有些激动地：“安娜，是你们吗？肯定是你们！……”

一名士兵进入，向保尔敬礼：“保尔·柯察金同志，我们奉命护送您去疗养。如果您不同意，我们得到允许，有权强制性完成任务……”

保尔神情不禁黯然……

保尔苦笑：“那么，我服从……”

某海滨疗养院。春天已经来临——树新绿着，花初开着，年轻的女护士们来来往往，已着裙子……

临海的大阳台上——保尔的远景、背影……

保尔的中景、近景……

海风掠起他的头发……

海浪拍岸……哗！……哗！……

海鸥时时掠过，声声鸣叫……

火红的落日，半浴在海中……

保尔沉思的脸……

一个语调浪漫而沉郁的声音在他一旁说：“活着，尽可能地创造着，并且享受着一切生活中的美，多好呵！”

保尔循声望去——高尔基伏栏于他近处……

这当然是原著中根本没有的情节。

高尔基——保尔·柯察金，我怎么竟会产生让他们在一起，让他们进行交谈的念头呢？

一个是文学人物，而另一个是真实人物啊！

这是否有点儿“戏说”的意味儿了呢？

而我们所改编的，乃是一部现实主义的小说呀！

但此念一经在我头脑中产生，就使我无法排除，只能听命于冥冥之中仿佛支配了我的那一种奇特的感觉。

事实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部小说出版并产生巨大反响以后，奥斯特洛夫斯基非常盼望能听到高尔基的评价，哪怕是只言片语之评。

他在给朋友的信中曾写道——据说高尔基将要发表评论，这消息还不太可靠，如果真能那样，我认为我的确有理由感到骄傲了……

但另一个事实是——高尔基并未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发表任何方式的评论。

为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没有什么可靠的史料留下过能向我们解惑的根据。

我想，大概只有一个原因——高尔基并不怎么欣赏这一部旨在诠释一名年轻的忠诚得近乎偏执的革命者人生观的书。所以他在一片赞誉声中，保持他矜持的沉默。

但我还是“专制”地将他们摆放在一起了。

就像人们关于爱情常说的那样：“既然爱上了，又有什么办法？”

既然念头那么固执，我又能拿自己怎么办？……

保尔：“您是谁？我的视力已变得很差，我看不清您的脸……”

高尔基：“知道，我知道这一点。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就引起了我的关注。我经常向医生们询问你的情况……”

高尔基朝保尔转过身来……

保尔：“谢谢，可您究竟是谁呢？”

高尔基：“和你一样，一个被送来疗养的人。”

高尔基走到保尔斜对面的一把藤椅前，缓缓坐下，望着保尔问：“年轻人，现在你能看清我的脸了么？”

保尔摇头……

保尔：“但是我从您的声音听出，您是一位老人。”

高尔基：“当然。当然是这样。不过，依你的想象，我有多老呢？”

保尔：“很老。很老很老。”

高尔基：“这真使我忧伤。”

保尔：“请原谅。也许，您不见得那么老。可您到现在还没作自我介绍呢！”

高尔基：“我想，不，我听人说，保尔·柯察金忠于友谊，因而有许多朋友。那么，你不妨设想我是你的朋友中的一个吧！既然你看不清我的脸，我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不都是可以的么？你在这儿已经坐了一个下午了，我猜你正在想念他们。”

保尔：“是的。那么……我可以想象您是一个叫朱赫来的人么？”

高尔基：“可以。那么我就是朱赫来吧！”

高尔基开始吸烟斗……

保尔：“丽达呢？”

高尔基：“那么我就是丽达吧！你的语调告诉我，你爱她，是么？”

保尔犹豫片刻，诚实地：“是的。亲爱的丽达同志，能告诉我周围是怎样的景色么？”

高尔基：“我们脚下的阳台，建筑在悬崖之上，探出于海面。落日的大部分，已经沉入到海里去了。它的余晖，染红了一片海面，就像少女的羞晕，染红了她们的脸颊……”

夜幕垂下来了……

保尔和高尔基仍在交谈……

旁白：心情寂寞的保尔，向那位语调亲切的、很老很老的老人，讲述了自己的童年、少年、战士生涯和不成功的爱情经历。老人一直耐心地很受感动地听着，几乎没打断过他，并建议他视力恢复以后，争取将他的经历写成一本书……

翌晨。

保尔又像昨天一样坐在阳台上……

一位年轻的女护士走来，轻轻问：“保尔·柯察金同志，要不要披上一件衣服？”

保尔摇头……

保尔：“护士同志，昨天和我谈了很久那一位好大叔，怎么不到阳台上来了？”

护士：“大叔？”

保尔：“也许，按他的年龄，我应该叫他老大爷吧？”

护士掩口“吃吃”笑……

护士：“他是尊敬的高尔基同志！”

保尔：“高尔基？哪一位高尔基？”

护士：“还能是哪一位高尔基！作家阿列克赛·马克西姆·高尔基！他今天一早已经离开疗养地了……”

护士转身离去……

护士走了几步，回头望着保尔又说：“对了，他让我转告你，别忘了你答应过他的事！保尔·柯察金同志，你答应他什么事了？”

保尔喃喃地：“高尔基，高尔基，唔上帝，为什么你安排我和他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却不让我看清他的脸？……”

保尔陷入沉思……

高尔基的画外音：年轻人，我接触过许多革命者。他们为革命奋不顾身的精神，是非常令我钦佩和尊敬的。但是你必须明白这样一点，革命的目的，并不是鼓励人漠视生命，并不是鼓励人将生命仅仅当成革命的普通物资。恰恰相反，年轻人，你的生命是革命的财富啊！你要像爱护革命的财富一样，爱护你年轻的生命啊！因为它实在还太年轻了，不该被搞到目前这么糟的地步……

保尔的心声：高尔基同志，保尔·柯察金从前的确认为，他的生命是不足惜的。并且曾因为自己这么想而傲慢过。现在，您朋友式的批评已经使他开始意识到这仅仅是一种狂热的献身精神罢了，虽然晚了一点儿。我向您保证，一定要把我的经历写成一本书……

女护士又走来，依然轻声地：“保尔·柯察金同志，您该打针了。”

保尔：“护士同志，您多大年龄了？”

护士：“二十二岁。”

护士搀保尔起身，扶他走……

保尔：“我才比您大七八岁，可我已经是一个需要由您搀扶的人了……”

护士在给保尔打针……

保尔：“请告诉我，每天，需要为我花多少钱？”

护士：“这么说吧，保尔·柯察金同志，您在这儿疗养一个月的全部费用，相当于一个四级工人一年的工资……”

保尔面露愧色……

护士：“但是保尔·柯察金同志，其实是不可以这样相比的。因为您是为革命付出很多的人，您有权享受革命的回报……”

保尔沉默……

旁白：几天后，保尔·柯察金坚决要求离开疗养地，回到了他的家乡小镇……

保尔家——正是明媚的上午，阳光照进屋里，照在母亲身上……

母亲望着对面形销骨立、头发很长、眼戴墨镜、脸腮呈现黑胡茬、手拄手杖的保尔，似认出了是儿子，又似不敢相信是儿子，难以置信，疑疑惑惑地：“保尔？是我的小保尔又回来了么？……”

保尔的主观视角——由于戴着墨镜，由于视力严重下降，他看不清母亲的脸，甚至看不清母亲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只见面前有一瘦小的老妪的形体轮廓，在阳光中，周身发出光环（此后直至保尔失明，他几乎始终戴着墨镜。并且，看阳光下的人，几乎全有光环……）。

保尔：“亲爱的妈妈，是我，是你的小保尔又回来了……”

母亲：“孩子，你的腿……”

保尔请求地：“妈妈，我的腿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只不过走路慢些罢了……”

母亲：“那……你的眼睛……”

保尔：“妈妈，我的眼睛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只不过看东西模糊些罢了……”

母亲并没立刻扑上来拥抱保尔，相反，母亲一侧身，抽泣了——她显然伤心极了……

保尔：“亲爱的妈妈，别难过，别难过，我这次回来，也许会在您身边住很久的，您难道还不应该高兴么？……”

保尔一边说，一边拄杖走向母亲，但由于视力问题，他向母亲伸出的一只手，从母亲身旁伸过去了……

母亲拉住了保尔那只手：“孩子，妈妈在这儿，在这儿……”

于是保尔将瘦小的母亲拥抱在胸怀……

旁白：从此，在家乡小镇的街道上，人们常见到保尔·柯察金的身影……

早晨。

理过了发，刮过了脸的保尔，步履蹒跚地拄杖走在人行道上……

一位扫街的女子迎面扫了过来……

保尔听到扫街声，驻足……

那女子抬头看保尔——她是冬妮娅！

在保尔的眼中，冬妮娅周身光环——她手中的扫帚，仿佛神杖，也发着光……保尔用手杖探点路面，欲迈上人行道去，却一脚踏空……

冬妮娅弃了扫帚，及时扶住他，将他搀上了人行道……

保尔：“谢谢……”

冬妮娅本能地放开手，退后几步，四顾——见附近无人，才又将目光定定地望向保尔……

与保尔的又一次相见竟是如此的情形之下，冬妮娅百感交集，嘴唇抖抖地说不出话……

保尔：“我是保尔·柯察金，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的小儿子，从前这座小镇上出了名的野孩子，现在是一个享受一级伤残抚恤金的人，您是谁呢？……”

冬妮娅眼中渐渐热泪滚涌……

保尔：“在我眼里，您就像一位女神一样，周身发着祥瑞的光环……做一个健康的人多么幸福啊，哪怕扫街也是美好的啊！……”

冬妮娅的眼泪淌在脸上……

保尔的口吻带有请求意味儿地：“您为什么不说话呢？跟我说几句话吧，家乡人……连在自己的家乡，我都似乎是一个多余的人。人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人人都在愉快地忙碌着。我呢，却不但显得多余，而且……内心寂寞……你需要一个扫街的助手么？如果需要，我愿意以后与您共同扫街，不计报酬。虽然，我的眼睛快瞎了，但我想，扫街还是行的……”

冬妮娅咬着手背，竭力克制着不哭出来……

保尔沮丧地挥了下手：“算了，我不请求您和我说话了，也许您十分厌恶我这样一个残疾人。但我还是要感激您耐心听我像老人一样絮叨了这么多……”

冬妮娅捡起扫帚，一扭身跑了……

保尔听着脚步声远去，呆立原地……

保尔用手杖探点着，坐到了长椅上……

保尔的心声：保尔，保尔，你瞧，你现在似乎成了一个可怜的、乞讨同情的人……

从童年到少年到是红军战士的保尔——各个时期的保尔从画面上叠过……

那些保尔是那么地充满难以被驯服的野性，充满旺盛的生命力和战斗的激情！（现实）

保尔从衣兜掏出了手枪……

保尔将枪口对向了自己的胸膛……

保尔的心声：将背叛了自己的肉体消灭掉，怎么样？朝心口开一枪，就完事了，这很简单。保尔，你何曾想到你会有今天？……可，你真是彻底的废物了么？你完全没有勇气再与命运搏一个回合了么？……

“保尔！”——母亲的声音……

保尔扭头，见母亲的身影来到他身旁——现在，对保尔来说，一切面对面的人，都只不过是身影了。只不过有时候别人的身影有光环，有时候没有……

母亲：“保尔，你为什么要带着枪？为什么要用枪对着胸口？你可千万不要做蠢事……”

保尔：“妈妈，别怕，枪里没子弹的。我出门带着它，只不过是习惯……”

母亲：“那把枪给我。”

保尔乖乖地将枪交给了母亲……

母亲严厉地：“以后你需要带着它时，再向我要！”

保尔请求地：“妈妈，亲爱的妈妈，坐下吧，陪您的儿子坐一会儿吧！……”

母亲缓缓坐在了保尔身旁，用披巾包上了枪……

保尔：“妈妈，什么是人最宝贵的东西呢？”

母亲：“儿子，这还用问么？当然是生命啊！……”

保尔陷入沉思……

母亲：“保尔，你在想什么？……”

保尔的心声：妈妈，亲爱的妈妈，你的保尔在想——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卑鄙庸俗而羞愧；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母亲不安地：“保尔，我问你在呆呆地想什么……”

保尔侧转身，轻轻拥抱住了母亲，语调热烈地：“妈妈，亲爱的妈妈，我爱您！我爱生活！我爱我们的苏维埃国家！我是在想——我还能为它做些什么？我相信我还能为它做些事情！……”

家中。

母子二人吃饭。

保尔：“妈妈，我今天遇到了一件怪事——我向人行道上迈时，险些摔倒。幸亏一个扫街的女人扶了我一下。我感激她，我想与她交谈，可她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妈妈，那个接替了你扫街的女人是谁？……”

母亲的双手抓住了保尔的一只手，爱抚着……

母亲低声地：“孩子，自从你回来以后，我几乎每天夜里都在想，究竟要不要把她的事告诉给你……在这个小镇里，除了妈妈，再也没有人比她与你的关系更……不寻常了……”

保尔敏感地：“冬妮娅？……”

保尔呆住……

母亲：“在你哥哥和谢寥沙的姐姐被推上绞架那一天，白军为富人建的观望台，就搭在她家的院子里。她和她母亲，就坐在白军军官的两旁。人们因此而憎恨她。但我想，这一定是有原因的。因为她前一天曾偷偷跑来对我说，她一定要设法救阿焦姆和瓦莉娅。我在她家里也做过佣人，我了解她的父母，他们虽然是富人，但不是恶人……”

保尔：“妈妈，您向人们说过您的看法么？”

母亲：“说过。孩子，我怎么能不说呢？可人们都认为我太善良了，认为我老糊涂了，都不相信我的话……”

保尔：“妈妈，您也向镇苏维埃委员会的同志们说过么？”

母亲：“说过的。说过的……可他们认为，革命的忠诚战士保尔·柯察金的母亲，不该说这些没有阶级立场的话……”

保尔：“冬妮娅……她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母亲：“住在镇郊一所破旧的小房子里。她的母亲后来也病故了，而她自己也做了母亲。她的丈夫却秘密逃亡到国外去了——这使她又多了一条罪名：叛国者的家属……”

保尔沉思……

晚。

冬妮娅住的小房子里——一岁多的孩子在冬妮娅怀抱中啼哭；冬妮娅轻拍之，哼唱哄之，在狭小的空间走来走去……

敲门声……

冬妮娅：“请进……”

保尔推开门，用手杖探点着进入……

冬妮娅愣住……

孩子仍在啼哭……

保尔：“冬妮娅，即使你不欢迎我，我也还是要来到你这里……”

冬妮娅抱着孩子退坐床上……

保尔：“孩子想必是饿了。听他的哭声，他一定还在吃奶的年龄……”

冬妮娅：“革命者保尔·柯察金，我的确不欢迎你的光临，请你马上走吧。”

保尔：“冬妮娅，你还是先喂孩子喝完奶。之后我们好好谈谈，行么？”

冬妮娅：“革命者保尔·柯察金，在这个小镇里，牛奶是凭票供给的。你们的苏维埃政权发给我的儿子的奶票，仅够他喝半个月的。另外半个月的奶需要我这位母亲自己解决。因为我被你们划为敌人，我的儿子不是你们的后代，这一点你懂么？！……”

冬妮娅一边说，一边放下孩子，往奶瓶里兑水，打开一个小纸包往奶瓶里弹入一点儿糖，接着晃奶瓶——再接着重新抱起孩子喂奶……

保尔：“那么，你现在正喂他什么？”

冬妮娅：“这不关你的事，请走吧！”

保尔：“亲爱的冬妮娅，我来，并不是要惹你生气。我想当面问问你——那件事，就是关于观望台的事，真实情况是怎样的？……”

冬妮娅抱着孩子猛地站起，走到保尔对面，激动万分地：“保尔·柯察金，我——冬妮娅，以及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冒犯过革命的地方！事实上我们全家都同情过革命！但你和你的革命，怎么对待我和我的家庭的呢？你还要我说什么呢？走吧！走！我什么也不愿对你说！走啊，你！……”

保尔呆呆地听冬妮娅大声说完，默默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传出冬妮娅的悲哭声……

第七章

我希望电视连续剧中的保尔·柯察金，使观众由衷地感觉到他更是一位值得经常怀念的朋友。即使他有某些缺点，那也是由于性格、爱情和人生经验以及思想方法的不成熟造成的，而非自以为是又自恃“唯我独革”这类令人反感的缺点。

于是，便有了另一个达雅，另一种保尔·柯察金与达雅之间的爱情……

现在，我们终于接触到保尔和达雅之间的人物关系了。

在原著中，达雅“遭遇”保尔的命运是从这样的文字叙述开始的：“母亲嘱咐保尔，一定要代她去老朋友家看看。因为她们已经整整十五年没见面了。”

于是保尔离开疗养院后返回家乡的途中去了——于是认识了达雅一家。

那一家“殷勤地接待了保尔，只有老头子用不友好的戒备的目光仔细打量了客人一番”。

那一家有那一家的家庭问题：大女儿由于不堪忍受丈夫的虐待离婚了，地位屈辱地住在娘家；儿子乔治考大学没考上，却仍不改浪荡习性，住在叔叔家里接二连三地打电报催逼母亲寄钱给他；十八岁的达雅在做徒工，据保尔的眼看来是家庭中既默默奉献又逆来顺受的受气包；户主丘察姆老头子脾气不太好，在家庭中挺专制，也不欢迎保尔这位客人……

凭什么非得热烈欢迎不可呢？

不欢迎的原因除了不愿家中忽然来了一个大男人白吃白喝白住，似乎还因为这个叫保尔的大男人是党员……

是党员又怎么样？

党员就一定应该在一切别人的家里理所当然地被礼待为贵客？

老头子还对现实不满，每在家中，甚至在保尔面前口吐“反动言论”：

“今天的报纸读了吧？你们的领导在火并呢。就是说，别看他们是高层的政治家，跟我们平头百姓不一样，暗地里却都在拆对方的台。真热闹。先是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整托洛茨基，后来这两个人降了职，他们又联起手来对付那个格鲁吉亚人，哦，叫斯大林的。

“嘿嘿，还是有句老话说得好：老爷们打架，小人们遭殃。”

“你说的老爷们指谁？”——在遭到保尔“两眼冒火，一字一句的叮问”后，居然又说：“随便说说罢了。我是个非党人士，这些事跟我不相干。年轻时候当过一阵子傻瓜，一九〇五年扯扯淡，蹲了三个月班房。后来看清了——得多替自己着想，别人的事管不了那么多。谁也不会白给你饭吃……”

如果一九〇五年是一九五〇年，如果这老头子是中国人，那他“扯扯淡”的下场，可就不是只蹲三个月班房了。因此掉头也是极可能的。

保尔就在这样的一个家庭，以白吃白喝白住的客人的身份，与人家的户主展开针锋相对的“政治斗争”，并且要拯救达雅和她的母亲和她的姐姐。

至于拯救的方式，保尔认为——“出路只有一条，就是拆散这个家庭”，就是“发动一场家庭革命”。

这确乎是革命者的典型的革命的思维逻辑——正如他所投身的革命要拯救国家，只有摧毁原先的国家机器。

但，倘平心静气地想想，达雅家那样的人家，在当年的苏联，恐怕比比皆是。

哪一个家庭没有它的苦恼呢？

哪一个家庭没有它内部的矛盾和不公平呢？

由两个和保尔一样的革命者组成的家庭，就肯定地一概地没有什么家庭内部的矛盾和不公平么？

那么是否需要千千万万个保尔一样的革命者都去发动“家庭革命”都去“拆散”之呢？

和丘察姆老头子一样“思想反动”的人也不少吧？

思想往往是社会现实的反映。

那老头子是否也说出了某种政治现实呢？

如果真是某种政治现实，那么证明老头子的眼睛比保尔的眼睛更能看清楚，证明老头子的头脑比保尔的头脑保持着更难得的清醒，证明保尔眼睛的看不清楚、保尔头脑的不清醒“只缘身在此山中”。

即使非斗争不可，那么也先别做白吃白喝白住在人家的客人！

有一个星期日，这个家庭的其他人都到亲戚家串门去了，只达雅一人在家。

保尔和她谈起了她的婚嫁问题。

保尔“想起夜里考虑过的几个方案，决定试探一下，看看她的反应”。

那“几个方案”当然是发动“家庭革命”，拆散那家庭的方案。而具体拯救达雅的方案，则又当然是使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保尔不是曾充当过革命的出色的宣传鼓动者么？

革命不是主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么？

何不尝试团结团结那老头子？

仅仅从想要使人家的女儿变成自己的妻子这一点上讲，尝试也是必要的吧？

这使人想起了《红旗谱》中的老驴头。

丘察姆很像老驴头。

老驴头有一个女儿叫春兰。具有革命思想的本村农民的儿子严运涛爱上了春兰，与之在瓜棚幽会，被老驴头得知，提着铁锨赶去，差点儿一锨拍死运涛。运涛跑了，便将春兰往死里打……

就那样，严运涛也没动拐了春兰私奔的念头，更没动员过春兰和老驴头脱离父女关系，而是央了朱老忠去批评老驴头，说服他同意他们的婚事……

所以严运涛不失可爱。

与之相比，客人保尔在别人的家里似乎变成了保尔上帝……

“好在你还没有疑心我在向你求婚。不然的话，我可就真下不来台了。”——保尔上帝“用冰凉的手亲切地抚摸了一下这位感到难为情的姑娘的手”。

这是否也是试探一下反应的步骤呢？是否也是方案的组成部分呢？

而达雅小声说：“你们这样的人找对象，是不会找我们的。我们对你们有什么用呢？”

达雅的自卑，听来令人心疼。

倘若达雅并不如此自卑（这当然是保尔一踏入她家的门就感觉到了的），家庭还是那个家庭，保尔还会贸然试探么？

保尔的类乎上帝，是否也由达雅的自卑使然呢？

倘有这一因素，保尔实际上利用了达雅的自卑。

保尔上帝第二次住到达雅家，干脆寻找机会握住达雅的手对她说：“我既然卷入了这场斗争（家庭革命），咱们就把它进行到底。你我两个人的生活都不痛快。我决心放一把火，让它燃起来。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妻子吗？”

这番话仔细地分析起来多么地阴阳怪气呢！既然希望人家做自己的妻子，却不首先承认“卷入”了爱情，而言什么“卷入了这场斗争”——还要“把它进行到底”。

真有点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儿。

因为自己的生活“不痛快”，就在别人家里“放一把火”没商量，“放一把火”有理么？——何况还一直白吃白喝白住别人家里呀……

这番话，是在保尔打算自杀，最终没有自杀的情况后说的。

此时的保尔，在任何方面需要达雅，都超过于达雅对他的需要。更与“拯救意识”关系不大。

甚至可以反过来说——保尔渴望达雅对他自己的拯救。

二十四岁的保尔·柯察金，生平第一次主动地、坦白地表达了对爱情的渴望和需要。

由此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认为——是保尔以极其简单的方式闯进了达雅的生活，长驱直入地“侵略”了达雅的家，恩赐地、上帝般地将自己的爱楔入在达雅心里了……

但其渴望和需要若按原著所描写的那样，似乎出发点更是为了别人的人生的考虑。但我觉得，无论怎么通过改编诠释，都是难免会留下伪作的痕迹的。

正是从那一个夜晚开始，达雅不再插她和保尔之间的一扇门。

而从此，保尔不但夜夜与人家的女儿偷睡在一起，还要继续与达雅的父亲展开针锋相对的“政治斗争”，还要继续自己在别人家庭里的“革命”……

这些内容，也是我对原著非常不喜欢的内容。

如实地忠于原著地改编，将会使保尔大不可爱。

改编和重拍，当然不是揭示一个大不可爱的保尔给今天的中国观众看。可能有人对这一种似乎的深刻感兴趣。

但我不感兴趣。

我希望未来电视连续剧中的保尔·柯察金，使观众由衷地感觉到他更是一位值得经常怀念的朋友。即使他有某些缺点，那也是由于性格、爱情和人生经验以及思想方法的不成熟造成的，而非自以为是又自恃“唯我独革”这类令人反感的缺点。

在原著中，由于保尔和达雅的爱近乎偷欢，所以达雅“常常感到苦恼，她觉得自己的爱好像是偷来的。有一点儿响动，她就要哆嗦一下，总觉得是母亲的脚步声。她老是担心，万一有人问她为什么每天晚上要把房门插上，她该怎么回答呢？”

保尔看出了她的心情，温柔地安慰她说：“你怕什么呢？仔细分析起来，你我就是这里的主人。放心睡吧，谁也没有权力干涉咱们的生活。”

无论怎样宽宏大量地分析起来，保尔都不是“这里”的“主人”。保尔并无任何资格认为自己是。达雅是。而且也仅仅是“主人”之一。但保尔不是。他是客人。

作为客人，他背着一位母亲一位姐姐包括一位父亲，而和那家庭的一位女儿同居了，这一行为不管多么地振振有词、理直气壮，都是让人喜欢不起来的。

何况，那家庭的母亲，是他自己的母亲的好友。

她有权干涉自己的女儿，更有权干涉保尔的行为。而不是没有权力干涉。

丘察姆老头子作为父亲，也有最正当的理由干涉，甚至有最正当的理由将保尔逐出家门。他如果真那样，不是他的错，是保尔的错。即使保尔是人人公认的革命者，老头子是“思想反动”的人，也是保尔的错。

达雅是保尔所爱的最后一位女性。达雅奉献给他的爱，也是他可能从女性那儿获得的最后一份抚慰。这对他是急需的和极需的，因而也是极为重要的。

故我愿他和达雅的爱是另一种性质，另一番过程。它应是明朗的，而非是隐昧的。它应是较单纯的男女之情，而非仿佛是政治觉悟启蒙者和被启蒙者之间的肉体关系。

故它应首先是与普遍的爱情性质上相同的爱情。

在保尔所处的时代，他似乎始终将爱情当成他的革命思想的“副产品”。

故他不可能不两次失去爱情。一次是推开性地失去了；一次是避开性地失去了。一次的行为根据是他只能“首先属于革命”；一次的行为根据是“牛虻式地处理个人问题”。

而说到底，其实都可归结为他那种男人的、有点儿自我崇拜的傲慢和偏狭的自尊。

再不给他一次明朗的而不是隐昧的，单纯的而不是自己搞复杂了的爱情，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获得了。

因为他的身体已离瘫痪于床不远了。

因为他的人生已没有多少时日了。

因为我是在改编此剧的最后两集。

于是便有了另一个达雅，另一种保尔·柯察金与达雅之间的爱情：

镇苏维埃委员会——冬妮娅的家。

某办公室里——一位中年职员将一摞文件放在一位姑娘面前，以指示的口吻说：“今天打完。”

姑娘噘起了嘴：“这么多？！”——拿着极不情愿地走到打字机那儿坐下，质疑地问，“书记同志只交代保管好，并没交代重打一份。”

中年职员：“要比书记同志考虑得还周到，这正是我的职责。再说你正闲着。达雅，在机关工作，要求培养起机关的工作作风，那就是……”

他发现了站在门口的保尔，不再说下去……

保尔：“同志们，打扰了！”

中年职员：“是您？快请坐，快请坐！……”

保尔却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不知该往哪儿坐——达雅立刻起身，引他走到一把椅子那儿，扶他坐下……

达雅：“您的眼睛……”

保尔：“我的眼睛快瞎了。”

达雅顿时一脸同情……

中年职员：“达雅，知道他是谁么？”

达雅摇头……

中年职员：“他是保尔·柯察金！本镇全体公民的共同骄傲！……”

达雅肃然起敬地：“保尔·柯察金同志，打字员达雅向您致敬！……”

保尔：“为什么？”

达雅：“因为……因为您似乎是英雄，各种报上都宣传过您的事迹，许多人都知道您的名字……”

达雅的声音很温柔，有些怯怯的，像爱害羞的少女的声音。

中年职员：“似乎？什么话！对我们尊敬的保尔·柯察金同志这么说，是应该打屁股的！”又转对保尔说，“亲爱的保尔同志，您回到家乡来了，可我们一直还没安排出时间去看望您，这真是我们工作的极大疏忽！请问，我们现在能为您做点儿什么呢？”

保尔平静地：“牛奶，同志们。保尔·柯察金需要牛奶，每天两瓶。”

中年职员：“这……本镇的牛奶一直供应不足，但我们很快就会改善这种局面的！您的这个要求，就包在我身上好了！”

保尔：“还有一个要求，我需要一个助手。一个值得信赖的，像朋友一样可靠的助手。当然，是短时期的，几天之内。因为，我要调查一件重要的事情的真相……”

达雅：“我！保尔·柯察金同志，我愿意为您效劳！……”

中年职员：“安静，达雅，请安静。保尔·柯察金同志说了，他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像朋友一样……”

保尔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保尔：“那么，就是达雅同志吧！我由于健康的情况，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我觉得达雅同志的声音，能使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达雅无声雀跃。

达雅：“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保尔：“如果没人反对的话，我们现在就走吧。”

达雅：“当然没人反对，当然没人反对！”——将那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放，对中年职员挤挤眼睛，“那么，这个光荣的任务，就只好交给您了！”

她扶起保尔，搀他离开……

冬妮娅住的小屋。

母亲将两瓶牛奶放在桌上……

母亲看了睡在床上的孩子一眼，欣慰地：“冬妮娅，从今天起，你的孩子不会再缺奶了。每天两瓶，我想对小家伙足够了……”

冬妮娅心里明白，以不无感激的目光望着母亲……

母亲：“孩子，你的委屈，也许就要结束了。保尔，他已经决定为你进行调查了解……”

冬妮娅不禁扑入母亲怀中哭了……

冬妮娅：“他昨天晚上来过，可……可我把他赶走了……”

母亲无言地爱抚冬妮娅的肩……

保尔家。

保尔和达雅对面坐在桌旁……

笔记本翻开着，达雅仍握笔注视着保尔——显然，她刚刚停止记录……

保尔：“达雅，我已经毫无隐瞒地全都讲给你听了，你有什么要问的么？”

达雅：“保尔·柯察金同志，如果这件事，对于您内心的感情世界影响巨大，我愿尽量做得使您满意。”

保尔：“达雅，这件事，并不完全是保尔·柯察金与一位叫冬妮娅的女人之间……纯粹的个人感情问题。也许，我们是在共同为革命纠正一个错误。”

达雅：“可镇委书记同志经常教导我们——革命一贯是正确的，犯错误的永远是人。”

保尔：“这当然是一种最为聪明的说法。但革命者一旦犯错误的时候，革命也就不可能一贯正确了。”

达雅钦佩地：“我第一次听一个忠诚的革命者这么说——当年的一些白军俘虏，分散关押在几个不同的地方，要是能有一辆车就好了……”

保尔：“车？……可，我不能太得寸进尺，要求了每天两瓶牛奶和一名助手以后，再要求一辆车……”

达雅：“车是一定要有的。我来解决好了！镇委书记开会去了，他的车闲着。而且，我完全可以充当一名很棒的司机……”

保尔：“这可不好！……”

达雅调皮地笑了：“这没什么不好的。这很好！对于保尔·柯察金同志，有些事情可以换一种想法！”

傍晚。

一辆吉普车开出小镇……

车内，达雅一边驾驶一边问：“听说，您有苏维埃中央委员会签发的疗养许可证，是么？”

保尔分明在想事，心不在焉地：“是的。”

达雅：“听说，您那样的许可证，您可以到我们国家内任何一处疗养地去免费疗养？”

保尔：“是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达雅：“好奇。保尔·柯察金同志，好奇而已。那，您为什么不到处去疗养，而偏偏要回家乡这个目前连牛奶还要凭票供给的小镇呢？”

保尔：“人心是很奇怪的——有时它向往很大的世界，有时它又怀念很小的地方。家乡就是又小又经常使人怀念的地方啊！”

达雅：“真没想到。”

保尔：“没想到什么？”

达雅：“像您这么严肃的人，有时也会说出令人怦然心动的话！”

保尔一笑。

达雅：“肯定还有另外的原因吧？”

保尔：“是的，另外的原因是——那我以后的生命，将要花去我们国家许多的钱。那些钱都是人民的血汗换来的。保尔·柯察金并不认为他有特殊的资格……”达雅不禁向他投去崇敬的一瞥……

行驶的车……

保尔和达雅在一处监狱询问犯人……

吉普车在不同的时间行驶在不同的环境中……

保尔和达雅在不同的地方询问不同的犯人——照例是保尔问，达雅记录……

下雨了。

荒郊野外，吉普车陷住……

达雅跳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一柄工兵锨，奋力挖泥……

达雅上了车，一甩头发，水点甩了保尔一脸……

保尔伸手摸她——她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保尔：“达雅，真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达雅：“您别这么说。您这人非常特别。和您在一起，即使再苦再累，人也心甘情愿！”

达雅由于冷，话说得颤抖不止。

保尔开始脱上衣……

达雅：“您这是干什么？”

保尔：“你必须脱下你的湿衣服，穿上我的。否则你会冻病的！”

达雅：“你疯了？！我怎么会当着男人的面换衣服呢？”

保尔：“别忘了，我是一个特殊的男人——此刻我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达雅一怔——默默接过了保尔的上衣……

端坐如像的保尔……

换衣服的达雅……

雨夜中继续行驶的吉普车……

家乡小镇——镇苏维埃委员会……

那名中年职员探头窗外，大惊小怪地：“书记同志，他们终于把您的车开回来啦！”

书记跨到窗前——见吉普已驶入院子。车身遍是泥浆……

书记：“我的上帝！他们好像是去探险了……”

车上先后下来同样遍体泥浆的保尔和达雅，达雅扶保尔踏上台阶……

布告。

围观者中，有人低声读：“关于纠正前林务官XXX一家政治身份的通知——鉴于保尔·柯察金同志的亲自调查，在证据翔实的情况下，镇苏维埃委员会决定……”

冬妮娅住的小屋。

桌上——两排空奶瓶……

冬妮娅坐床上，低头喂孩子奶……

保尔拄手杖站立门旁，另一只手拿着一封信……

保尔：“冬妮娅，在许多种委屈留下于你身上的伤痕中，肯定有一道是保尔·柯察金造成的，这也未尝不是我自己的一道伤痕。如果你能原谅我，就请收下这封信……”

冬妮娅缓缓抬头看他，但身子未动……

保尔：“这封信是写给朱赫来的。在基辅，他曾主动与我谈起过你。你给他留下很好的印象。他现在是一座大工厂的负责人。我建议你带着我的信去找他。保尔·柯察金为了纠正自己在你身上犯的错误，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了。但朱赫来，却肯定愿意，而且能够给予你更多、更大的帮助……”

冬妮娅放下孩子，轻轻走到保尔面前……

冬妮娅：“保尔，我收下你的信，也……接受你的建议。”

保尔感到信被从手中接去，如释重负地微笑了……

冬妮娅：“保尔，告诉我实话——你因曾爱过一个叫冬妮娅的少女而觉得羞耻过么？”

保尔：“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男人因他的初恋而觉得羞耻。冬妮娅这个名字，事实上，是我少年时期最值得回忆的部分。”

听了保尔的话，冬妮娅泪如泉涌……

冬妮娅：“保尔，我还可以吻你一次么？”

保尔：“冬妮娅，这应该是保尔·柯察金的请求啊！……”

他伸出双手摸索冬妮娅的脸……

冬妮娅将脸凑去……

保尔捧住她的脸，俯头在她额上庄重地、轻轻地一吻……

冬妮娅流泪的脸……

音乐……

保尔家窗前。

保尔居中，达雅和母亲左右分立——三人的背影……

音乐延至……

从保尔的视角望去——院外、街上、马车及车上怀抱孩子的冬妮娅的轮廓——那轮廓仿佛光环四射……

马车动起来了……

冬妮娅的带光环的身影，向保尔们一次次抛送飞吻……

音乐延续……

带光环的马车远去——仿佛童话里的马车，正驶入太阳中去……

手——敲老式打字机键盘的手，达雅的手。

背朝镜头坐在窗前的达雅——她停止了打字，呆望窗外。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几簇树叶上，树叶在窗外静止着。

镇苏维埃政府那一间我们已经熟悉的办公室内，我们同样已经熟悉的中年职员巴塔夫刻板的声音：“同志们，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各方面的工作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绩……”

巴塔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几页纸，一边缓缓地来回踱步，一边继续念着：“这些成绩，是不容怀疑的，是令人欢欣鼓舞的。在新的一年即将开始的时候，我要求……”

他那样子，仿佛是列宁或斯大林本人，或起码是莫斯科市之市委书记……

巴塔夫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向达雅转过身去……

巴塔夫：“达雅，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又停止了？……”

达雅的背影一动不动，仍呆望窗外。

巴塔夫：“达雅！”

达雅扭头看他一眼，起身离开打字机，走到窗前，继续向窗外望……

巴塔夫大步跨到窗前，也顺着达雅的目光向窗外望去——街道的斜对面，一株大树下的长椅上，笔直地坐着保尔。他双手拄杖，微低着头，似乎陷入永恒的沉思——由于视线的距离，我们看不清保尔脸上的表情……

巴塔夫：“原来你一直在望着他！”

达雅：“半个月以来，他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那儿。而今天，他已经呆呆地在那儿坐了三个多小时了……”

巴塔夫：“可是这关你什么事？！”他跨到打字机前，扯下一页纸，扫了一眼，生起气来，“错字连篇！你瞧你都胡乱打了些什么呀？！……”

达雅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巴塔夫又跨到窗前，将达雅扯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挥舞着拿纸的手臂叫嚷起来：“他，保尔·柯察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就残疾了的人！一个可怜的家伙！眼睛快瞎了，也快瘫痪了！生活和工作，已经快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不值得你……”

达雅：“住口！您当面对他不是比谁都尊敬吗？想不到在背后竟这么评说他，您没有觉得这种做法很可耻吗？巴塔夫同志！”

巴塔夫眨了眨眼睛，手臂垂下了，不无醋意地：“难道你仅仅陪他出去了几天，就荒唐地爱上了他？”

达雅：“即使你说得对，我也不必向你汇报。”

巴塔夫恼羞成怒了：“但我现在却有权要求你，不，有权命令你立刻坐到打字机那儿去，重新开始我们中断了的工作！……”

达雅：“你？……有权命令我？您当您是谁了，巴塔夫同志？是列宁？是斯大林？是捷尔任斯基？是镇苏维埃委员会的书记？您不要想象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呀，亲爱的巴塔夫同志！在这个小镇里，您和其他许多人一样，也和我一样，只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苏维埃机关公务员啊！您为什么总是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权威人物的架子，而且时时刻刻想要压我一头呢？这究竟会给您带来什么良好的感觉呢？……”

巴塔夫被抢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徒自张了几张嘴……

达雅从他手中夺下了那几页纸，拍打着：“这只不过是镇委书记同志在去年圣诞节联欢晚会上的发言底稿！它能成为历史文件么？不能！镇委书记同志要求打印过么？没有！可您为什么要把它翻出来折磨我呢？这也算是工作么？这样的工作又有什么实际意义？……”

达雅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郑重地：“现在，已经超过下班时间一个半小时了，对不起，我不愿再陪您进行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工作了！……”

达雅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小挎包，拎着往外便走……

巴塔夫：“你……你哪儿去？！”

达雅：“这，我也同样没必要向您报告！……”

达雅离开了办公室……

巴塔夫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自言自语：“毫无实际意义的工作？……”

他推开了窗子，探出身去——恰见达雅走到院子里……

巴塔夫：“达雅！我要向镇委书记同志汇报你近来不安心工作的表现！”

达雅抬起头望着他，无所谓地：“随您的便吧！”

达雅匆匆走出了院子……

达雅匆匆跨过街道……

达雅望着保尔的侧影，向他走去……

达雅的脚步不知为什么放慢了，踟蹰不前了……

她驻足望着保尔，脸上呈现着内心矛盾的表情……

几个男孩子突然从一条横街冲出，争踢足球——一男孩飞起一脚，足球向保尔射去……

达雅吃惊……

男孩子们呆住……

足球击中保尔的手杖——手杖被击出几步远……

保尔吃惊，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达雅快步向保尔走去……

达雅捡起足球，抛还给不知所措的男孩们，男孩子们一齐转身跑了，消失在街口……

保尔：“谁？……”

达雅：“我……”

保尔：“达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谁夺去了我的手杖？”

达雅：“不是谁夺去了您的手杖，是几个孩子在踢足球，足球撞飞了您的手杖。他们不是故意的，您不会生他们的气吧？”

达雅捡起手杖，归还保尔手中……

保尔苦笑了：“天色一晚，我的眼睛就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还以为是有人在存心捉弄我呢！……”

达雅：“我……我可以在您身旁坐下么？”

保尔：“请坐下吧，达雅。你能陪我坐一会儿，我很高兴。”

达雅注视着保尔，在他身旁缓缓坐下了……

保尔：“达雅，我们是同一代的年轻人，可你为什么有时对我说话，像女中学生对严厉的校长说话似的呢？……”

达雅表情不自然地：“这……也许……也许因为您不是一般的人……”

保尔用一只手制止达雅说下去……

保尔：“达雅，我知道你接着会说些什么。自从我回到家乡以后，除了我的老母亲，所有的人都用‘您’来称呼我。我听到最多的，是人们对我表达的敬意。有的敬意是真诚，有的并不那么真诚，有的甚至很虚伪。而我恰恰最不习惯接受的是——真诚的敬意。我常常暗问自己——保尔·柯察金，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究竟有什么资格接受人们那么真诚的敬意？多少人为革命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啊！和他们比起来，你有什么更配获得别人敬意的地方呢？……”

保尔将脸转向了达雅……

天色已明显暗下来——二人彼此注视，一个看得见对方的脸，一个则看不见……

保尔真挚地：“达雅，好姑娘，保尔·柯察金请求你，在我们之间，让什么敬意见鬼去吧！保尔·柯察金多么需要一个用‘你’称呼他的朋友啊！”

达雅情不自禁地将一只手按在保尔拄杖的双手上……

达雅：“保尔·柯察金，达雅非常愿意做一个你所需要的朋友……”

她将“你”说出特别强调的意味儿……

保尔笑了……

达雅也笑了……

达雅：“亲爱的朋友，你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了，是不是该回家去吃晚饭了呢？”

保尔：“是的。妈妈心里一定又要不安了。可我的双腿……它们似乎在跟保尔·柯察金闹情绪，拒绝站起来……否则，我是不会在这儿呆坐几个小时的……”

尽管保尔说得轻松又幽默，但达雅的表情立刻为之忧郁……

达雅：“那么，让你的朋友扶着你站起来吧！”

保尔：“让我再做一次努力……”

保尔拄杖的双手……

保尔几次试图站立起来，都没达到目的……

保尔：“达雅，你看你有一个多么糟糕的朋友啊……”

虽然，保尔仍是以自嘲式的、轻松而又幽默的口吻说的，但我们不难听得出，他的语调中其实充满了对自己的沮丧和悲凉。

达雅起身搀扶保尔……

达雅眼中盈满同情之泪……

达雅低声地：“亲爱的朋友，让达雅帮助你站起来，让我们一起回家……”

天色已完全地黑下来了——二人搀扶着走在回家路上的背影……

抒情的音乐悄悄插入……

小镇的街上寂静无人，水银般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保尔的皮夹克在月辉下不时反光——他们走得很慢，摄影机不远不近地与他们随行……

达雅：“保尔，你为什么总喜欢坐在那一张长椅上呢？”

保尔：“因为从那里可以望到我所熟悉的院子和房子……我为革命出生入死过，我也真诚地爱过。我忠于革命的原则，也自认为忠于爱的原则。革命成功了，可我的爱情却一次接一次地失败了，我希望能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达雅：“想明白了么？”

保尔：“没有。”

达雅：“这使你很忧伤，是么？”

保尔：“是的。”

达雅：“保尔，亲爱的朋友，不要忧伤，你还会重新获得美好的爱情的。”

保尔：“达雅，好姑娘，谢谢你的安慰。但还有哪一位姑娘再会爱我呢？良好的品德，坚强的意志，健康的身体，我以为，只有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的男人，才值得一位好姑娘爱。而保尔·柯察金，却像一辆刚出厂不久就被撞坏了，并且永远也修复不好的破汽车……”

达雅的脸——保尔忧伤的话语，早令她泪流满面。那不只是同情的泪水，分明地，还包含着爱怜的成分……

保尔微微一笑，又用乐观的语调说：“但我觉得自己毕竟还是幸运的。不是所有像我这样的人，都能得到一位好姑娘的真挚情感……”

保尔的话使达雅感动得紧咬下唇——否则她一定会失声哭起来的……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保尔家的院门——母亲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伫立守望……

母亲迎上前来，责备地：“保尔，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已经出门找过你几次了！……”

达雅转身拭去泪，替保尔解释：“大娘，保尔早就想回家了，但他……”

保尔暗中使劲儿握了达雅的手一下……

达雅：“但我今天心里很烦，碰见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就请求他陪我到河边去坐了许久……”

母亲：“达雅，大娘也要谢谢你陪保尔回家。大娘已经做好了饭，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吧！”

达雅：“不了，大娘。我想，我该回家了……”

保尔：“达雅，就请接受我母亲的诚意，留下来吧！妈妈，做汤了么？”

母亲：“做了。怎么会不做你喜欢喝的酸辣汤呢？”

保尔：“达雅，我母亲做的西红柿土豆汤好喝极了，我非常希望你品尝品尝！”

达雅以微微一笑接受了母子二人的挽留……

保尔家。

餐桌上无非面包和汤而已……

母亲：“达雅，再喝一碗吧？”

达雅把碗递给了母亲：“大娘，您做的汤确实很好喝。”

保尔：“妈妈，不要都盛给了夸赞您的客人，还要给我留一碗哟！”

三人皆笑。

母亲一边盛汤一边说：“够你喝的，够你喝的！达雅，保尔他曾经向我许诺，等革命成功了，家家的饭桌上都会有奶油、蜂蜜、果酱，可现在革命已经成功了，奶油在哪儿呢？蜂蜜和果酱又在哪儿呢？还有比棉花团更白的白面包，都在哪儿呢？……”

母亲絮叨地说时，达雅将目光望向了保尔——灯光下，保尔的脸由于瘦削而更加棱角分明，宛如雕像……

保尔：“妈妈，沙皇统治之下的俄国，几个世纪以来，向人民许诺的好东西更多，可是从来也没有兑现过。那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打算兑现。但苏维埃是诚心诚意打算兑现的。所以，人民要耐心地给予革命一段起码的时间……”

母亲：“瞧，保尔又开始教导我们！当一个革命者的母亲，真是件吃亏的事！她必须时时刻刻想到自己是一个革命者的母亲，而且还必须时时刻刻准备接受革命者儿子的教导。达雅，这可真有点儿难为我呢！……”

达雅一笑，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保尔放在桌上的一只手……

达雅：“保尔，你说得真好！”——又转脸对母亲说，“大娘，保尔的话是对的。”

母亲的目光落在他们手上，一时表情大为欣慰……

母亲：“达雅，好姑娘，希望你今后能经常到我们家里来。”

达雅点头……

保尔：“妈妈，您一定要相信，在今天，在这个时候，农村的妇女和姑娘们，刚刚回到家里——她们挤的牛奶和摘下的果子，不久就将变成我们饭桌上的奶油和果酱！……”

保尔吸了吸鼻子：“嗯，我已经闻到烤面包的香味儿！听，是不是有脚步声走来了？或许便是面包师用托盘托着比棉花团更白的白面包给我们送来了吧？……”

母亲和达雅都笑了……

母亲将达雅送出院门……

达雅：“大娘，我在战地医院服务过，可以说是一名很称职的护士，家里也保留着一些药品和药针什么的，如果保尔有什么不妥的情况，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您都可以去找我……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母亲默默点头……

达雅依依离去……

母亲望着达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

保尔双手撑着桌子，欲起身站起，但站了几次，没站起来……

院子里。

母亲听到屋里“扑通”一声，急转身奔到屋里，见保尔摔倒在地……

母亲将保尔扶起……

母亲扶保尔走到床边……

保尔坐下后，仰起脸，歉疚地：“妈妈，亲爱的妈妈，保尔给您添麻烦了……”

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将保尔搂在怀里……

夜。

母亲被响动声惊醒，起身走出自己房间，走到保尔床前，见保尔口中咬着枕角，满头大汗，身体不停发抖——显然在忍受极大痛苦……

母亲极度惊慌，俯下身，双手捧住保尔的脸，不知所措地：“保尔，保尔，亲爱的孩子，你怎么了，妈妈怎样做才能减轻你的痛苦呢？……”

母亲从保尔口中拽出了枕角：“你说话呀孩子！……”

母亲哭了，眼泪滴在保尔脸上……

保尔顽强地：“妈妈，别……哭……没……什么……我能……忍住……您……回到……自己屋里……去吧……免得看我这……样，您您心里……难受……”

保尔抬起一只手，替母亲抹去脸上的泪……

母亲：“孩子，我得去找达雅，一会儿就回来！……”

母亲起身，眼望保尔，倒退离开……

保尔：“妈妈，不……不要，疼痛一会儿就会……过去的……”

但母亲已急转身冲出了家门……

母亲脸上淌着泪，奔跑在夜晚的街道上……

顽强地忍受着痛苦折磨的保尔——他双手伸向头上方，抓住了床头的铁条……

保尔大汗淋漓的脸……

保尔的双手——铁条被渐渐拉弯——“铿然”一声，一根铁条竟被拉得脱离了穿孔……

奔跑着的母亲……

达雅家。

达雅双手枕在脑后，难以成眠……

从第一眼见到保尔以后，不同情况下与自己相处时的保尔，幻灯一样从达雅面前闪过……

保尔的画外音：

我为革命出生入死过，我也真诚地爱过。我忠于革命的原则，我也忠于爱的原则。革命成功了，可我的爱情却一次接一次地失败了……

良好的品德，坚强的意志，健康的身体，我认为，只有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的男人，才值得一位好姑娘爱。而保尔·柯察金，却像一辆刚出厂不久就被撞坏了，并且永远也修复不好的破汽车……

但我觉得我还是幸运的。不是所有像我这样的人，都能得到一位好姑娘真挚的友情……

促而急的敲门声……

母亲的话：“达雅！达雅！请快开门！我是保尔的妈妈！……”

穿睡衣的达雅一跃而起，匆匆开门……

母亲扑入，双手抓住达雅的两条手臂……

母亲：“达雅，保尔他……他正在忍受着痛苦的折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达雅：“大娘，别哭，别哭，我立刻就跟您去！……”

达雅急忙在自己的睡衣外穿上了一件白大褂……

达雅翻出一只医药箱，打开盖，检查里面的药品及针头……

保尔家。

保尔仰面躺着——母亲在煮针头；达雅端着一碗药汁走至保尔床前……

保尔：“达雅，真对不起，这么……晚了，你还……”

达雅竖起一只手制止他说下去……

达雅：“保尔，亲爱的朋友，不要这么想。否则，人需要朋友干什么呢？你必须把这碗药汁喝下去。喝下去了，你的痛苦就会减轻，肌肉就会松弛。只有那样，我才能为你打一针，明白么？”

保尔的头在枕上动了一下，表示明白……

达雅一手端碗，一手持小勺喂保尔饮药——但因保尔全身僵搐，上下牙齿咯咯相错，药汁难以入口，一勺药全洒在枕上……

达雅一边用纱布拭保尔脸上的冷汗、枕上的药汁，一边俯身注视着保尔，柔声抚慰：“我亲爱的朋友，别急，千万别急，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达雅起身，团团转了一圈，忽有想法……

达雅自己饮了一大口药汁，再次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嘴将药汁哺入保尔口中……

煮针头的母亲扭头朝他们望去——但见达雅一次次将药汁哺入保尔口中……

母亲虔诚地画十字，喃喃着：“慈悲的上帝，哦，那善良的姑娘对我的儿子是多么好啊，您应该能够看到这一点的，求您也保佑我可怜的儿子吧！……”

保尔的头在枕上左右躲闪。

达雅双手抱住了保尔的头，使他的头躲闪不了……

达雅的头最后一次俯向保尔的头——她将最后一口药哺入保尔口中……

保尔咽下口中的药……

四目相视……

达雅的唇没有立刻离开保尔的唇——相反，她深吻起来……

母亲的脸缓缓转了过来……

达雅仍抱着保尔的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向保尔脸颊，由衷地：“保尔，保尔，我亲爱的朋友，你配获得的，应该比友情更多……”

达雅一时沉浸于那一种超越了友谊之境的感情，流出了眼泪……

药瓶被敲碎……

针头插入了药瓶里……

针头刺入保尔胳膊上的血管里……

彼此注视着的保尔和达雅……

保尔低声地：“达雅，我将怎么感激你呢？”

达雅轻轻抽出了针头……

达雅也低声地：“我亲爱的朋友，一会儿，你就可以毫无痛苦地入睡了，而这就是对达雅最好的感激……”

熟睡的保尔……

达雅搂着母亲的肩，与母亲并坐于保尔床边——她们都用充满爱的目光望着保尔，像望着共同的孩子……

阳光照在保尔身上，脸上……

保尔睁开了眼睛——见达雅伏在自己床边，侧脸睡着……

在保尔的主观视线中，达雅的样子是有些朦胧的——仿佛一个一头金发的仙子……

保尔久久地注视达雅……

那么睡着的达雅，仿佛变成了冬妮娅，变成了丽达，变成了安娜……

保尔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抚达雅的金发……

达雅醒了……

达雅坐直身体，朝保尔嫣然一笑……

保尔有些窘地缩回了手……

达雅：“早安，革命者保尔·柯察金同志。”

保尔：“早安，好姑娘达雅。”

达雅站了起来，伸了伸腰，又说：“尊敬的革命者保尔·柯察金同志，你昨天夜里经历的痛苦，显然是由于受创伤的神经所导致的，那是一种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估计这种痛苦今后还会与你为敌。所以，你今后还会需要好姑娘达雅的护理，你认为你昨天夜里表现得好么？……”

保尔：“这，恐怕只有你来评价才客观了。”

达雅：“一方面，你一声也不呻吟，表现得很顽强；而另一方面，你却表现得不好，很不好。为什么当我不得不用嘴喂你药时，你的头要躲来躲去呢？……”

保尔表情不自然地：“也许，也许由于男人的自尊吧……”

达雅：“你的回答证明你对朋友很诚实。诚实是令人尊敬的优点。但是，如果你还能丢掉一点儿你那种男人的自尊的话，你就不但令人尊敬，而且会使姑娘们觉得可爱了。你肯为我这样么？”

保尔：“我肯。”

二人都笑了……

母亲回来了，带回了两瓶牛奶和几个纸包……

母亲：“保尔，你可不要责怪我……”

达雅：“责怪您，为什么？”

母亲：“保尔他不许我用他的优待证去买东西，他不愿给任何人留下自己很特殊的印象。但我想，我的儿子应该受到这种照顾。”

保尔制止地：“妈妈！……”

母亲：“瞧，他已经忍不住要责怪我们了。”

达雅：“保尔，我不许你再因此而责怪你的母亲！在我看来，她是一位多么好的妈妈啊！你是一个应该受到特殊照顾的人，我支持你的母亲！”

母亲一一打开那些纸包——里边包的是肠、奶油、两个红红的苹果……

母亲稀罕又惊喜地：“达雅，还有两只苹果呢！多红的苹果呀！”

达雅走过去，拿起一只苹果，回到保尔床边，递给了保尔……

保尔将苹果放在鼻子底下闻着……

达雅：“你如果要吃，我现在就给你削皮！”

保尔摇头——他摸索到达雅一只手，将达雅引到了自己身旁，并将苹果揣进达雅白大褂的兜里……

达雅欲掏出——保尔的手按住了那兜，摇头……

保尔轻声唱起来：

“红红的苹果

甜甜的苹果

好像姑娘

漂亮的脸庞……”

达雅羞涩地笑……

母亲：“达雅，过来，吃饭吧！”

达雅看了一眼旧钟，叫起来：“哎呀，糟糕，我上班要迟到了！……”

她说着，匆匆吻了保尔一下，往外便走……

母亲抓起一个苹果，追到院子里，硬将苹果塞进她兜里……

镇委员会。

换上了短袖衫和裙子的达雅跑进院子里……

达雅奔上台阶……

达雅踏上楼梯的双脚……

达雅工作的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达雅微微喘息地出现在门口——她下意识地向墙上的挂钟望去……

巴塔夫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也向墙上的大挂钟望去……

巴塔夫：“亲爱的达雅，你迟到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在我们这儿，从来没有人迟到这么长的时间！”

达雅一边向打字机走去，一边说：“第一，请不要叫我亲爱的达雅，我从来也没觉得我们的关系亲爱过；第二，我迟到是因为有特殊的情况，而不是由于睡懒觉。所以我并不觉得羞耻！……”

达雅走到打字机前，放下挎包，端端一坐，举起一只手臂伸向脑后：“拿来吧！”

巴塔夫：“什么？”

达雅：“难道你今天竟会饶过我，不逼我重打那些所谓的文件了么？”

巴塔夫三娘教子的声音：“在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们需要自觉地去发现有意义的工作，这才是好同志……”

一摞厚厚的，看去相当陈旧的纸，重重地放在了达雅那只手上……

达雅将那摞纸单手托到面前，翻看，生气，在桌上一放，倏地站了起来：“全镇的共青团员们早就希望开展一些有意义的活动了，我们为什么不主动去帮助他们组织？不识字的妇女们有学习文化的愿望，我们为什么不去教她们？农民们中有许多对政策不理解甚至不满的人，我们为什么不到农村去了解情况？！难道这些反而不是工作了么？反而没有意义了么？！……”

巴塔夫啧啧连声，摇头，讽刺地：“但请别忘了我们是苏维埃机关工作人员，我们的日常工作是在这儿！而且，永远只能在这儿！……”

达雅：“你！你虽然不是什么官员，但你这叫作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

达雅更加生气，一挥手臂，桌上那摞纸和她的挎包同时被扫落地上，红苹果滚出挎包，朝巴塔夫脚边滚去……

巴塔夫低头盯着红苹果滚来……

他弯腰捡起它，像研究一个稀有之物似的看着，掏出手绢擦拭着它……

巴塔夫：“在这个季节，你居然能弄到苹果，你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受优待的人物了？……”

他张开大口就要啃那只苹果……

达雅奔过去及时夺下了苹果……

门恰在此时开了，镇委书记出现在门口……

镇委书记皱眉道：“同志们，这是怎么回事？需要我帮助整理么？”

达雅迅速将拿着苹果的手背在身后……

达雅：“书记同志，是风……风将文件吹了一地……”

镇委书记望望关着的窗子……

达雅：“窗子是我刚刚关上的……”

巴塔夫：“撒谎！她撒谎……”

他一边弯腰捡地上的文件，一边幸灾乐祸地说：“不是风吹的，是达雅故意扔的！……”

达雅狠狠地朝巴塔夫瞪去……

镇委书记：“达雅，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镇委书记办公室。

达雅拿着苹果的手仍背在身后……

镇委书记：“达雅，随便坐吧！”

达雅惴惴不安地坐下，也有些困惑镇委书记对她的温和态度……

镇委书记：“达雅，现在，我要交给你一项特殊的工作——中央委员会要求对青年们开展英雄主义教育，所以，我希望你能说服保尔·柯察金同志，为我们镇的青年做一场报告……”

达雅：“可是……可是……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镇委书记：“巴塔夫同志说……说你们经常幽会，说他经常独自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呆望你办公室的窗口，而你那时则会……”

达雅：“他胡说！”

镇委书记：“达雅，爱情并非一件可耻的事。保尔·柯察金也是一位非常值得爱的革命青年，你大可不必红了脸否认……”

达雅：“可是我们确实没有！……”

镇委书记一时默默望她……

达雅低下了头，嗫嚅地：“我们只不过算是朋友……他需要我对他的友情……”

镇委书记：“好了，我们先不讨论爱情或友情的问题，还是接着谈请他做报告的事吧！在我们这个镇，有谁比保尔·柯察金更有资格做关于英雄主义的报告呢？”

达雅渐渐抬起了头，望着镇委书记，为难地：“我觉得，他一点儿也不愿意被人视为英雄，他肯定会拒绝的……”

镇委书记：“是啊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也估计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决定由你去动员他。我知道他的健康情况很糟。像保尔·柯察金这样的人，理应受到我们苏维埃政权更多方面的关怀。如果你能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我批准，你以后只工作半天就可以了，你将会有更多的时间代表镇委员会去照顾保尔母子俩的生活……”

达雅喜出望外地：“真的？”

镇委书记郑重点头：“真的。”

晚上。保尔家。

保尔指着床头拉弯的铁条问：“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孩子，是你在忍受痛苦的时候，用双手拉弯的呀！”

保尔自言自语：“简直不可思议，想不到我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达雅来了……

达雅走到床边问保尔：“我亲爱的朋友，你今天白天过得怎么样！”

保尔微笑地：“很好。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像是一场梦。”

达雅：“那可不是梦。保尔，你必须作好准备，那一种痛随时会向你扑来。所以，我要经常逼你吃药，给你打针……”

达雅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消毒针头，接着为保尔进行静脉注射……

保尔：“达雅，你为什么不报考医校？”

达雅：“我曾有过许多愿望——当一名出色的护士，或一名中学语文教员，还梦想过当一名演员，可命运最后还是牢牢地把我按在这个寂寞的小镇！……”

他们说话时，母亲端了一盆土豆，走到院子里，就着窗前的灯光削起来……

屋里，达雅收起药针，坐在保尔床边，吞吞吐吐地：“保尔，有一件事，我想求得你的帮助……”

保尔：“如果真能给你什么帮助，那将使我非常高兴。”

达雅：“只要你真的愿意，你一定能！”

保尔：“我愿意，真的！”

达雅高兴地笑了：“谢谢你！”

她在保尔面颊上吻了一下……

母亲从窗外看到了这一幕……

母亲在胸前画十字，祈祷：“上帝啊，你如果真是仁慈的，将达雅这位好姑娘赐给保尔做妻子吧！……”

屋里。

保尔脸色渐渐严肃，冷冷地：“报告？让我讲什么？”

达雅：“讲讲你不平凡的经历，你的经历中不是充满英雄主义的色彩么？”

保尔：“谁这么认为？”

达雅：“许多人。许多人都这么认为。”

保尔沉默。

达雅：“我……我已经答应了……”

保尔：“不，我不会去做什么报告的。我个人并不认为我的经历中有什么不平凡之处。我也从没有认为我是一个英雄。”

达雅急了：“可是……镇委书记同志说，如果我能说服你答应这件事，我以后可以只上半天班，批准我经常来照顾你……”

保尔有些生气地：“这算怎么回事？一种条件么？又把我当成了什么？当成一个革命孤儿？”

达雅也有些生气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为什么要偏偏拒绝人们对你善意的关怀呢？难道连人们关怀你也错了么？”

保尔：“但是我不愿意的事情，谁也休想说服我！”

达雅瞪着保尔，眼中渐渐涌满了委屈的泪……

院子里。

母亲停止了削土豆，从窗子不安地望着保尔和达雅……

保尔的声音：“达雅，如果你替我在别人面前答应了，那么，是你犯了一个错误。而不是我——保尔·柯察金自以为了不起！……”

达雅猛地起身，从屋里冲出……

母亲站了起来：“达雅，达雅你别走！……”

达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母亲走进屋里。

母亲：“保尔，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达雅？”

保尔：“妈妈，您听到我们的话了？”

母亲：“我全都听到了！”

保尔：“妈妈，如果我不拒绝，我将会显得多么可笑？人们会说，看那个保尔·柯察金，他多么自以为了不起啊，到处做报告宣扬自己是英雄！”

母亲：“即使有人会那么说，那也只不过是某些人，不代表所有的人……”

保尔：“即使只不过是有些人那么说，我也不高兴！”

母亲注视着保尔，逼问地：“儿子，那么，你自己认为你是英雄么？”

保尔：“我从来也没有这么说过，更不愿听到别人这么说！”

母亲：“但是你内心里早已认为自己是英雄了，但是你却希望别人心里也这么认为，对不对？如果你并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怕遭到议论？难道朱赫来对革命赤胆忠心的事，不值得你告诉青年们么？还有丽达，还有谢寥沙，难道他们死得都不壮烈么？他们的事都不值得你讲一讲么？还有你亲爱的哥哥和瓦莉娅，他们死得都不够英勇吗？他们都是为了你所忠诚的苏维埃而死的呀！而你却拒绝告诉更多的人这一点，仅仅是由于你在乎别人的议论！你已经开始像小白鸽爱惜自己的羽毛一样爱惜自己的形象、自己的声誉了，而这是多么自私的表现呀，我的儿子！……”

保尔冲动地：“妈妈，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母亲：“如果你不打算向达雅郑重地道歉，并答应她所希望的事，那么，我只能这么看你了！”

母子二人默默地，长久地对视……

晚饭已经摆在桌上了——照例有一盆保尔爱喝的酸辣汤……

母亲坐在桌旁，侧身呆望窗外……

保尔靠床头坐在床上，凝视着母亲……

显然，母子俩谁也没心思吃晚饭……

保尔终于打破了沉默：“妈妈，请您坐到我的床边来……”

母亲的头缓缓转向了他……

保尔孩子般的语调：“妈妈，求您了！”

母亲起身坐到了他床边，仍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保尔：“妈妈，还在生保夫留沙的气么？”

母亲：“你怎么不想想，达雅此刻会多么伤心，多么委屈，多么生气？”

保尔握住母亲一只手，将母亲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之后吻着……

保尔：“妈妈，我承认，您批评的有些道理，尽管太夸大了我的错误想法……”

母亲：“保尔，你可千万不能变成一个只虚心接受自己母亲批评的人啊！……”

保尔：“妈妈，我向您保证，永远也不变成那样一个人……妈，陪我去向达雅道歉好么？……”

母亲表情为之舒朗，捧住保尔的脸，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母亲：“这才像我的保夫留沙……”

母亲搀扶着拄杖的保尔，缓慢地行走在夜深人静的街上——保尔的手杖点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旁白：别人们都是搀扶着自己的老母亲行走，而自己却由老母亲搀扶着行走，这使保尔内心极为愧疚。并且，他明白，自己心里的这一种愧疚是不能对母亲说出来的，因为说出来将更加重母亲的忧愁……

保尔：“妈妈，让我自己走……我自己能走……”

母亲：“儿子，你不要逞强，你自己不能走。”

保尔：“妈妈，我能。你看我能不能……”

保尔摆脱母亲的搀扶，拄杖向前走去……

母亲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保尔拄杖的手——从那只手可以看得出，他须用多么大的拄力，才能向前迈出一步啊……

旁白：经历了昨天夜里那一次猝发的病痛的袭击，保尔的身体虚弱极了。但是，他一旦意识到自己错了，恨不得立刻就能当面向别人道歉。而这正是保尔·柯察金性格中可贵的一面。何况，达雅的友情，对他是那么地重要，那么地宝贵，他怕拖到明天，就得不到原谅，失去了友情……

在以上旁白中，保尔吃力地一步步拄杖向前走……

保尔拄杖的手臂在发抖……

保尔站住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保尔淌下汗来的、表情悲哀的脸……

母亲跑上前来，重新搀扶住他……

保尔苦笑了一下，自嘲地：“妈妈，您可千万别笑话我的不自量力啊！……”

一句话，说得母亲顿时泪涌满眶……

达雅家。

达雅穿睡衣蜷卧床上，目光瞧着摆在桌上的红苹果……

达雅：“我恨你！我再也不做你的朋友啦！”

仿佛，红苹果便是保尔……

达雅赌气用手一拨——苹果向桌子另一端滚去……

达雅赶紧赤足跃下床，在桌子的另一端用睡衣兜住了苹果……

达雅兜着苹果又上了床，拿起苹果，痴痴地呆呆地瞧着……

街上，母亲将保尔搀扶至达雅的家门前……

母亲：“孩子，错了的是你，不是我。所以，承认错误的也只能是你自己……我在那儿等你……”

母亲说完转身离去……

屋里。

达雅听到了敲门声……

达雅：“谁？……”

保尔的声音：“我……保尔……”

达雅愣了愣，语调冷冷地：“保尔是谁？……”

门外静了片刻，保尔的声音自责地：“一个自从失去了健康以后，反而过分地在乎自己形象和声誉的家伙。这家伙是诚恳地向你来承认错误的……”

屋里，达雅一时心情矛盾地沉默……

保尔的声音：“达雅，如果不是母亲搀扶着，我根本走不到这儿来。母亲她正站在不远的地方望着我。如果你不开门，我会在门外一直等到天亮。母亲她也会的……”

达雅终于拿着苹果下了床，开了门，让进保尔。接着退到床边，又上了床，蜷坐床上，不望保尔，目光只瞧苹果……

保尔：“达雅，我什么也看不见，都不知该往哪儿坐……”

达雅却狠狠咬了一口苹果……

保尔：“达雅，都不愿请一个当面来承认错误的朋友坐下么？”

达雅又咬了一口苹果……

保尔：“达雅，你走后，母亲严厉地批评了我一顿。她认为我怕人们议论的思想是自私的，恰恰证明了我心中有某种虚荣……经过反省，我觉得母亲的批评是对的……”

达雅咬苹果，流泪了……

保尔：“你在吃那只苹果，是么？它甜么？”

达雅流泪吃着……

保尔轻声唱了起来：

“红红的苹果

甜甜的苹果

好像姑娘

漂亮的脸庞……”

达雅终于将苹果放在了桌上……

达雅望着保尔，又赤足下床，先从保尔手中拿走手杖，挂在衣架上；接着牵保尔一只手，将保尔引至沙发前……

但是却没请保尔坐下。她仰望着保尔，突然双臂一展，环抱住了保尔的脖子……

保尔的双臂也不禁拥抱住了达雅……

达雅热烈地吻保尔……

母亲从窗子望见了他们互拥互吻的剪影……

“红红的苹果”之旋律，抒情而温馨……

铺雪白桌布的桌子的一角，摆着一枚用炮弹壳改制的“花瓶”，其内插着一簇盛开的野花。

保尔的声音：“我爱他们，就像爱我的兄弟姐妹一样……”

摄影机平稳移动，“花瓶”旁是麦克风，麦克风旁是水杯……

坐在桌后的保尔两肘呈“∧”形支在桌上，下颏抵在双手上，目光凝视台下，表情是那么庄严……

在他背后是鲜红的团旗……

保尔：“他们中，有人是我正确的革命思想的引导者。保尔·柯察金当年只不过是我们这个小镇上的一个野孩子，他对革命的理解曾经简单又肤浅；他们中，有人教我尊重人性的种种美德，以及爱情在生活中的重要位置；他们中，还有人为掩护我而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否则我今天不可能坐在这里……朋友们，保尔·柯察金说‘我爱他们’时，内心里对他们的感激是无法形容的……”

保尔的手杖靠在桌子的一端——摄影机正从这一角度“注视”这个行动离不开手杖的人……

掌声——热烈的掌声……

青年们的脸……

保尔站起，达雅走上台……

达雅一将保尔扶下台，他们立刻被青年们围住……

一个声音在喊：“保尔，给朱赫来写信时，代我们问好！……”

保尔循声望去……

又一个声音在喊：“保尔，我也爱丽达！……”

保尔扭过头去……

一个姑娘激动的声音：“保尔，我也爱冬妮娅！……”

这句话使全场顿时肃静……

保尔循声向那姑娘望去……

达雅和许多人的目光都向那姑娘望去……

在肃静中，那姑娘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达雅悄语：“保尔，你应该回答一句什么。”

保尔向那个姑娘走去，众人自然分开，让路……

那站在窗台上的姑娘，表情更加不安地跃到地上——保尔已走到了她跟前……

保尔：“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姑娘怯怯地：“我……”

保尔：“保尔·柯察金，郑重地谢谢你的话。如果她给我写信，我一定在回信中告诉她，在她的家乡，有一位好姑娘，被她对保尔·柯察金痴情的初恋所深深感动……”

人们笑了，达雅和那姑娘也笑了……

严肃的气氛化解了……

保尔：“爱冬妮娅的姑娘，肯定也是一位和冬妮娅一样可爱的姑娘……”

那姑娘突然双手捧住保尔的脸，踮脚深情地吻了保尔一下，之后双手捂面，转身即跑……

青年们唱了起来：

“红红的苹果

甜甜的苹果

好像那姑娘

漂亮的脸庞……”

这一首歌的音乐荡漾在河边……

达雅搀扶着保尔，缓缓行走在河边白桦林中……

达雅趋前一步，转身面对保尔站住……

达雅柔情地：“保尔，我爱你！”

保尔表情一怔，似听明白了，又似没听清楚……

达雅大声地：“保尔·柯察金，我刚才说的是我爱上你了！……”

保尔：“达雅，这可不好。很不好。”

达雅：“为什么？我觉得好。很好。如果你也爱我，那就更好了！”

保尔欲言又止……

达雅：“那么保尔，请告诉我，你也爱我么？”

保尔沉默……

达雅：“说呀！”

保尔：“达雅，你难道不清楚保尔·柯察金随时会双目失明，随时会全身瘫痪，甚至，随时会……”

达雅将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保尔唇上……

达雅：“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些，那就不要再说下去了……”

保尔将达雅的手臂拨开，严肃地：“达雅！你必须认真考虑！……”

达雅：“我考虑过了，无非就是我将会成为你的仆人和护士，但只要我同时还成为你的妻子，只要我们的心是彼此相爱的，那么达雅就不但心甘情愿，而且会感到幸福……”

保尔：“可我还有一些始终难以克服的缺点，比如我……”

达雅又将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保尔唇上……

达雅：“保尔·柯察金同志，我认为我对你的了解已经够全面的了。现在，请你也再多了解一下达雅吧！我是孤儿。从小与外祖母一起在农村长大。我时常会耍小孩儿脾气，我爱吃零食，我有洁癖，这可能是许多男人都忍受不了的。我还爱哭……我最不愿承认的是如果哪一天白天太劳累了，我睡觉时会打呼噜。一个大姑娘睡觉居然打呼噜，多可笑哇！就像这样呼……噜！……呼……噜！……”

保尔笑了……

达雅：“你愿接受这样一位妻子么？”

保尔：“我愿意。”

达雅：“那么，你就等于坦率地承认了你也爱我！……”

保尔意识到失口，刚想再说什么，达雅双臂搂住他脖子，已开始热烈吻他……

保尔的反应，不由自主地由被动而渐变为主动……

手杖脱手，倒在地上，恰倒在一朵鲜艳的野花旁……

保尔和达雅的腿。达雅的鞋跟更高地踮起了一下……

摄影机升高，俯拍，旋转彼此拥抱而且亲吻着的保尔和达雅，他们仿佛随着摄影机的旋转在旋转……

手杖和野花，仿佛也随着摄影机的旋转在旋转……

“红红的苹果”之旋律轻柔而温馨……

保尔家。

在院子里晾完衣服的母亲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入屋子……

母亲：“保尔，保尔你在哪儿？”

保尔在里间母亲的小屋里应答：“妈妈，我在这儿。”

母亲走入小屋，见保尔在用一把尺子量小屋的间距……

母亲：“保尔，你头脑里产生什么古怪念头了么？”

保尔：“妈妈，不是什么古怪念头，而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打算。我要结婚了。”

母亲：“结婚？”

保尔：“是的妈妈。我的新娘将是达雅。妈妈，达雅爱我是那么地真诚。而我需要她的爱情，也像蜜蜂需要蜂房一样……”

母亲连连激动地画十字：“噢，我的上帝！保尔，看来是上帝被我的祈祷感动啦！”

保尔搂住母亲的肩头说：“亲爱的妈妈，如果我们要将这一间小屋当成新房，您一定不会反对吧？”

母亲：“那怎么行？那可不行！你们的新房应该是大屋！”

保尔：“不，妈妈，还是应该您睡大屋。大屋阳光充足，冬天温暖……”

母亲：“不行，不行！这间小小的屋子做你们的新房，太委屈你们了！”

保尔：“妈妈，就这么决定了吧！您在大屋，就像我们的幸福守护神啊！妈妈，即使不是因为结婚，我也打算占领您的小屋的……”

母亲缄口不言了。

保尔望着窗外的后花园又说：“妈妈，达雅是位非常喜欢花的姑娘，我们将共同在后花园栽满花，使它变得像一只花篮一样！”

工厂里。

工人们正午休，吃饭……

在保尔的报告会上出现过的一名小伙子走来，踏上高处，大声地：“朋友们，宣布一个最新消息。保尔·柯察金和达雅要结婚啦！但他们不愿声张，甚至连婚礼也不准备举行！……”

青年工人们嚷：

“不行！我们反对！”

“我们要替他们筹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我们大家都去参加！”

那个在保尔的报告会上喊“我爱冬妮娅”的姑娘兴奋地：“我们还要为他们送一件使他们意想不到的礼物！”

站在高处的小伙子：“对！那咱们就这么决定了！”

热烈的手风琴旋律……

保尔家的院子，青年们在拍手、歌唱、舞蹈……

母亲坐在一把椅子上，保尔和达雅一左一右站在椅后，二人愉快地观看着……

突然肃静。原来巴塔夫出现了。他手捧三束鲜花……

人们的目光使巴塔夫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他走到保尔三人面前，深鞠一躬……

巴塔夫：“保尔·柯察金同志，镇委书记命我代表镇苏维埃全体机关同志，前来祝贺您和达雅的婚礼！”

他将一束花递给保尔……

保尔：“替我谢谢同志们！”

巴塔夫：“敬爱的玛丽亚·雅科夫列夫娜，您从来不曾以一位革命母亲自居，这束鲜花，是镇苏维埃全体机关同志嘱咐，一定要当面献给您的！……”

巴塔夫献花后，和母亲贴了贴面颊……

巴塔夫的目光望向了达雅，一根手指挠了挠面颊……

巴塔夫：“达雅，也许，由于我平时和青年们接触得太少了，也许，还因为机关工作的一些陈规陋习，总之，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不可爱了……但愿这束鲜花，能改变你对我的看法……”

达雅微笑地接过了鲜花……

母亲：“巴塔夫，如果要使青年们觉得你可爱，那么就跟他们跳舞吧！跟他们跳舞吧！”

那名我们已经熟悉的青年上前道：“等等，等等，亲爱的玛丽亚大娘，现在，我们青年朋友们，也有一件礼物送给新郎！……”

他说完拍了一下手掌——曾喊“我爱冬妮娅”的姑娘，将什么东西用红布罩住推至保尔面前……

那名青年以夸张的、魔术师表演般的动作扯下红布，呈现的是一辆轮椅车……

青年：“新郎同志，这是我们共同为您赶造的。几乎每一个零件都是我们亲手做的，请坐上来试试它灵便不灵便吧！……”

于是，那推来轮椅车的姑娘和达雅同时扶保尔坐了上去……

姑娘翩翩起舞……

保尔的轮椅车绕着姑娘旋转……

热烈的手风琴声又响起来……

一些小伙子和姑娘们又开始拍手、歌唱、舞蹈……

达雅见巴塔夫被冷落一旁，似乎有点儿尴尬，便将鲜花塞在母亲怀里，双手叉腰，踢踏双足邀巴塔夫共舞……

巴塔夫顿时喜笑颜开……

一组欢乐的舞蹈镜头……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保尔家的大屋里，母亲在水银般的月辉中祈祷：“仁慈的上帝哦，我替我的儿子保尔，感激您赐给他不同寻常的幸福……”

小屋里窗开着，保尔和达雅站在窗前……

达雅仰望夜空，幸福地自言自语：“多么美好的月色啊！月牙弯得多么可爱啊！……”

保尔将一只手搭在了达雅肩上……

保尔：“亲爱的达雅，虽然，我看不到月牙弯得多么可爱，但你就像我心中的月牙。而我的心像一个小精灵，正幸福地坐在弯弯的月牙船上……”

达雅扭头，朝他仰起了脸——月辉下，她的脸庞那么地白皙，那么地清丽……

保尔拥抱住她，俯头吻她……

某大工厂朱赫来宽敞的办公室……

朱赫来看保尔写给他的信……

保尔的画外音：朱赫来，我亲爱的老水兵和老钳工，非常非常地想念你！在这封信中，我要向你汇报三件事：第一件事是我在家乡舍佩托夫卡，为青年们作了一场讲述革命的报告，自然谈到了你、丽达和谢寥沙。没想到报告大受欢迎，青年们嘱咐我给你写信时，一定要代他们向你问好！第二件事是我结婚了。我的妻子达雅，是一个善良又可爱的姑娘。她嘱我在此信中替她捎上一句，她十分感激你多年来对我兄长般的爱护、关怀。第三件事是达雅建议我，应该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一本书。通过书，进一步使许许多多为革命出生入死甚至牺牲了的好同志们的事迹，让更多的青年朋友们知道。达雅认为这是我非常应该做的，很有意义的事情。我也开始这么认为。但你知道的，我其实只有小学的文化。这样的事对于我简直意味着是一座大山。我一点儿自信也没有，很希望听听你的看法……

（以上画外音较长，故在画外音中，从信纸上叠印保尔与达雅婚后甜蜜生活的片段。）

朱赫来放下信，拿起保尔与达雅的结婚照注视——照片上的保尔和达雅，幸福地向他微笑……

朱赫来按桌铃，一名男秘书随即进入……

朱赫来：“安德烈同志，请用我的工资，尽快去买一台打字机……”

秘书：“可……厂长同志，我们并不缺少打字机呀，怎么能用您的工资……”

朱赫来一边在一页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一边打断秘书的话说：“我是要买了当作礼物送给一位朋友。无论多么贵，都要买最好的那一种。买到后，按照这个地址，寄给一个叫保尔·柯察金的人！”

秘书接纸退出，在门外自言自语：“保尔·柯察金，这个家伙会是什么人物呢？”

保尔家的大房间。

邮寄箱被锤子起开，达雅的手将带纸条的打字机捧出，轻轻摆在桌上……

达雅望着坐在轮椅上的保尔，喜不自胜地：“保尔，朱赫来给我们寄来了一份多么好的礼物啊！”

母亲：“还有一封信！”将信从木箱中拿起交给达雅……

保尔迫不及待地：“快念给我听听！”

达雅抽出信纸，蹲在保尔轮椅旁，而母亲则退开几步，坐在床上……

朱赫来的画外音：亲爱的保尔兄弟，亲爱的玛丽亚大婶，亲爱的达雅，首先，我衷心地祝福保尔兄弟和达雅结为夫妻。达雅，我，以及保尔另外的亲密战友们，将保尔拜托给你了！……

达雅：“保尔，听到了么？朱赫来用的是拜托这个词！……”

打字机摆在了新房靠窗的桌上，达雅细长的手指熟练地敲打着键盘……

旁白：在朱赫来的支持和鼓励下，在妻子达雅的密切配合下，保尔开始向他比喻为一座大山的文学创作攀登了。他的自信在此过程中，经历一次又一次严峻的考验……

旁白声中，达雅将打了半页字的纸无声地念给保尔听，保尔不满意地摇头……

达雅将那页纸撕了……

达雅双手交替揉揉手指，重新坐在打字机前……

纸篓里撕碎的纸和揉成团的纸快满了……

夹在打字机上的纸仍了无一字……

达雅伏在桌上睡着了……

仰躺在枕上的保尔，大瞪着双眼在回忆，在思想……

火车的汽笛声、教堂的钟声、母亲的呼唤声“保夫留沙！保夫留沙！……”

童年、少年、青年、爱情和战斗，快乐和死亡，亲情和仇恨，各个时期的各种画面，杂乱而急速地变幻不停，表明保尔思绪的纷繁和情绪的旋涡状态……

（最后的画面可考虑用电脑动画技术，展示骑在战马上挥刀冲锋陷阵的保尔，倏然连人带马变形为毕加索的名画《格尔尼卡》似的情形。）

保尔的大叫声……

达雅惊醒……

母亲冲入……

保尔双手抱头，陷入极度的痛苦……

母亲和达雅同时俯向他……

母亲：“保尔，保尔，亲爱的儿子，坚强点儿，别吓着达雅！……”

达雅：“妈妈，你先看护着他，我去拿药箱来！……”

达雅向保尔口中哺药汁……

药针缓缓从保尔的手臂上抽出……

安静下来的保尔满头大汗——连枕巾也被汗湿了一片……

达雅在收拾药箱……

母亲在用毛巾为保尔擦汗……

保尔凄笑地：“妈妈，真对不起您，又让您受惊了……”

母亲眼中落下泪来……

保尔举手替母亲拭泪：“妈妈，您能先离开会儿么？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达雅说……”

母亲起身默默望着保尔退出……

达雅俯向保尔，接替母亲替保尔擦汗……

保尔：“亲爱的，刚才……我的头又一次像要裂开了一样疼……”

达雅：“保尔，我恨不能分担你的痛苦……”

保尔的双手握住了达雅的双手……

保尔：“达雅，也许……我们结婚，对你来说，是一个轻率的决定，对我来说，甚至是严重的错误……你帮我纠正这个错误，还不算太晚……”

达雅：“保尔，我爱你！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达雅流泪了……

达雅：“再也不许你用刚才那种话伤达雅的心……也许，是我不该向你提出一个不实际的建议……”

保尔：“不，你的建议并没有错。那是保尔·柯察金目前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我们不但要做，而且，还要赶快做……”

达雅：“亲爱的，我们是否应该给高尔基同志写一封信，向他请教如何写作呢？”

保尔：“我也这样想过……但，如果我们没有初稿寄给他，他又怎么能够进行具体的指导呢？……”

达雅一时沉默，显然认为保尔的话是对的……

旁白：保尔·柯察金要写书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每天都有战友们从四面八方寄来信，热情地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励。本镇的青年们，几乎每天都给他送来鲜花……

保尔床头柜上的鲜花……

保尔平静舒缓的声音：“……保尔在食堂里辛辛苦苦干了两年。这两年里，他看到的只有厨房和洗刷间。在地下室的大厨房里，工作异常繁忙……最忙的时候，他双手托着盘子，脚不沾地地跑来跑去……”

背对保尔打字的达雅……

在击键声中，保尔的话语继续：

“保尔向生活的深处，向生活的底层看去，他追求一切新事物，渴望打开一个新天地，可是朝他扑面而来的，却是霉烂的臭味和泥沼的潮气……”

击键声停止，达雅的背影一动不动——此时天已微亮……

保尔：“达雅……”

达雅转身，望向保尔……

保尔：“依然很糟，是吗？如果真是那样，你不妨对我实说，我是完全能够承受得了的……”

达雅离开打字机，坐到保尔床边，俯身吻了他一下，欣喜地：“保尔，亲爱的，很好。简直可以说好极了！保尔，你一定能成功，我一定要配合你成功！……”

保尔：“不是在说假话安慰我吧？”

达雅：“亲爱的，请相信，你的妻子是不会用假话骗你的！……”

保尔笑了……

保尔坐在轮椅车上，达雅推着他在镇街上行走……

那些上班的青年工人发现了他们，围向他们……

一名男青年钦佩地：“保尔，我们都相信你一定会坚持写下去，我们都盼着你的书能早一天出版！……”

那名曾说“我也爱冬妮娅”的女青年羞怯地：“希望你也要把和冬妮娅的爱情写进去……”

保尔和达雅脸上充满感激……

达雅推着保尔行走在河边、林间……

家中。

达雅为保尔进行头部按摩……

傍晚。保尔家院子里……

青年工人们或立或坐，围着达雅……

母亲从屋里蹑足走出，告诉大家：“他睡得正香……”

那名曾说“我也爱冬妮娅”的女青年请求地：“达雅，那就再给我们接着念一段吧！……”

于是众青年也纷纷提出同样的请求……

达雅：“……由于伏罗霞被奸污了，保尔心里对堂倌普罗霍尔的仇恨更深更强了。他经常这样想：‘我要是个大力士，一定揍死那个无赖！我怎么不像阿焦姆那样高大，那样强壮呢？’炉膛里的火时起时落，火苗抖动着，保尔觉得好像有一个人在讥笑他、嘲弄他，朝他吐舌头……”

不知何时，院外聚集了更多的人。妇女和男人，老人和儿童，他们也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天黑了，台灯亮着……

达雅又坐在打字机前打字……

保尔：“……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像旋风一样刮进了这个小城，沙皇被推翻了！……”

保尔说完这一句，陷入沉默……

达雅的背影一动不动，耐心期待……

保尔：“达雅，我们进行多少了？”

达雅：“亲爱的，我们已经完成一万多字了！”

保尔：“太慢了！”

达雅转身望向他：“保尔，但是对于你，应该说已经进展得很快了！……”

保尔：“给我纸和笔……”

达雅：“可是……”

保尔：“达雅，亲爱的，我不得不诚实地告诉你，口述这一种方式，似乎完全不适合我。如果我的手里没有笔，我的思路就会像一匹脱缰的马，往往会毫无目标地狂奔不止……亲爱的，还是让我用笔和纸来写吧！……”

达雅意外，愕然……

台灯熄了……

保尔和达雅躺在床上。保尔显然难以入睡。达雅的头偎伏于保尔胸膛，一边的肩从睡衣下裸出来，而保尔的手不停地、轻轻地爱抚着她的头发、她的肩……

保尔心情矛盾地：“达雅，对不起……我的话没有伤害你吧？……”

达雅：“亲爱的，千万不要这么想……只要你觉得还是自己用笔写好，那么我就一定会想出办法，使你能够那样……”

窗外，一缕纱似的薄云缭绕着弯月……

保尔睡着了……

达雅穿着睡衣悄悄下了床，离开他们的小房间，来到大屋里。她开了桌灯，怕灯光刺醒睡着的母亲，将灯罩朝母亲的床那边压得很低很低……

她轻轻拉开抽屉找什么……

她将一把椅子摆至老旧的衣柜前，踏上椅子，在柜顶继续翻找……

她失望地下了椅子，打开衣柜门，目光被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所吸引，将它捧了出来……

她将纸盒内的一些毛线团、布角什么的塞在衣柜一角，捧着空纸盒坐到了桌前……

母亲醒了，欠身低问：“达雅，你在干什么？”

达雅不回头地：“妈妈，您睡吧，我想做样东西……”

达雅说完，又拉开抽屉，取出直尺和剪刀，先用剪刀剪那纸盒盖儿，接着用直尺隔着，开始用剪刀刻划剪下的纸板……

母亲起身，脚步轻轻地走到达雅身后，低声问：“达雅，你要做什么？……”

达雅回头望着母亲说：“妈妈，保尔觉得他还是用笔写，思路才连贯。我想，也许是由于打字机的声音会使他心烦意乱……”

母亲：“那可怎么办呢？他的眼睛几乎完全看不见东西了啊！……”

达雅：“所以，我要做一种特殊的纸板，使他写在纸上的字能够让人看得清……”

达雅说完，拖过一把椅子，让母亲坐下……

母亲坐下后，望着继续刻划起来的达雅，情不自禁地：“达雅，你做保尔的妻子，太委屈你了……告诉我，你有时候后悔过么？……”

达雅头也不抬地：“妈妈，您说哪儿去了呀！爱，就永远不会后悔，而只会觉得自己为爱人做得太少……”

母亲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无言地慈祥地注视着达雅……

达雅一边专心一意地刻划着，一边又说：“妈妈，我还是要替保尔将手稿打出来。但，为了打字声不妨碍保尔，我想明天把打字机搬到这一张桌子上来，等每天夜里保尔睡着了开始打……只是，怕影响您……”

母亲：“达雅，亲爱的孩子，我会习惯打字声的，就照你的想法做吧！……”

达雅抬头对母亲一笑，接着立刻又低头刻划起来……

灯光下，达雅那一笑，达雅的侧面，那么地纯洁，线条那么地优美，仿佛圣女……

早晨。

一摞纸连同那刻划出行距的纸板夹在夹子上，保尔的手握着笔，顺着行距在写字，他写的是：“达雅，我爱你！”

保尔将夹子递给达雅，毫无自信地：“行吗？”

达雅：“行！亲爱的，你写得很清楚！……”

保尔笑了：“达雅，我认为，你应该申请我们国家的发明奖！”

达雅也笑了……

母亲走入，将厚厚一摞纸放在桌上……

母亲：“巴塔夫刚才又送纸来了。我想挽留他吃饭，可他不好意思留下。保尔，妈妈为了祝贺达雅的发明成功，去别人家讨了半瓶酒，你们有喝酒的好心情么……”

保尔：“当然！当然要祝贺！……”

三只小酒杯碰在一起，保尔凝视着达雅（由于他的视力已基本失明，所以看谁都像凝视对方），低声地：“达雅，我们进行得还能再快一些么？”

达雅肯定地点点头……

保尔的手在夹子上书写……

达雅的手在打字机上击键……

保尔手中的铅笔短了一截……

达雅的手指缠上了白胶布……

笔筒里的笔由多而少……

母亲的手从笔筒里取出最后一支笔削起来……

达雅的手将十几支铅笔放入笔筒……

夹子上的纸只剩下了最后一页，保尔手中的笔很快将它写满了字……

达雅的手又将一摞纸替保尔夹在夹子上……

母亲的手又在削铅笔，并将削好的笔递到保尔手中……

打字机旁，打过的文稿纸页在增加着……

保尔的床头柜上，花瓶里的花变换着……

伴随着以上画面的交替，白天和夜晚，晴日和雨天，以及窗外院子里的花、草、树，也在不停地变换着颜色……

坐在炉上的铁壶嘴，无声地吐着沸气……

窗玻璃上出现了霜花，外面的窗台上有厚厚的积雪……

凝思着的保尔……

细看保尔手稿的达雅……

小镇的冬景……

河边的春色……

镇广场上穿裙子的姑娘们载歌载舞，盛夏已经来临……

窗外院子里的草又枯了，树叶又黄了……

以上种种画面，始终伴随着音乐和主题歌。

字幕：两年以后……

保尔坐在轮椅车上，母亲将他推出了小屋……

站在桌旁的达雅，正将一摞厚厚的打字稿理整齐……

母亲将保尔推到了达雅身旁……

达雅侧转身，将打字稿轻轻放在保尔膝上……

保尔的手颤抖地摸索着打字稿……

保尔激动地：“这么多！……”

达雅蹲下，注视着保尔，同样激动地：“保尔，这是你将要献给人们的心血！……”

保尔：“也包括你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个书名好么？”

达雅：“好。亲爱的，很好。”

保尔朝后扭头问母亲：“妈妈，您认为呢？”

母亲张了张嘴，流泪了，用一只手捂住嘴，说不出话……

保尔：“妈妈，您怎么不发表看法？”

母亲：“儿子，关于书，妈妈一点儿也不懂。可既然达雅认为好，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达雅笑了，同时也流泪了……

保尔自言自语：“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么，就这样确定了吧！达雅，你要亲自将它寄出去。”

达雅：“我会亲自将它寄出去的。”

保尔：“一定要挂号。”

达雅：“当然！”

达雅深情地吻了保尔一下……

旁白：母亲陪同达雅，将沉甸甸的文稿送到了邮局。保尔随之开始了一生中最焦急的期待，每天都在盼着出版社的信函……

保尔仰躺在床上，达雅轻轻走入屋里……

保尔：“达雅，是你么？”

达雅：“是我……”

保尔：“出版社有信来了？”

达雅声音极低地：“没有……”

保尔失望的神情……

旁白：两个月后，一个结果被各方面证实，文稿在邮寄过程中丟失了……

保尔家的院子里聚满了人……

保尔家的大屋里也聚满了人，人们皆无言地望着小屋的门。它关着……

小屋里保尔仰躺于床，深陷的双眼呆瞪屋顶……

达雅和母亲站在床左床右……

达雅手拿一封电报，低声地：“保尔，朱赫来拍来了一封电报……”

保尔毫无反应……

达雅抽出电报纸，念：“保尔，我的好兄弟，我实在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安抚你。但我相信，我所了解的保尔·柯察金，一定会重新拿起笔来的……”

保尔仍毫无反应……

达雅扑在保尔身上，哭了……

人们中，那个曾说“我也爱冬妮娅”的姑娘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偷窥……

巴塔夫：“他还不开口说话？”

姑娘点头：“但是他伸出了一只手……”

巴塔夫：“他要什么？”

姑娘摇头：“不知道……”

姑娘又朝门内看了一眼，回头对众人说：“但是达雅将铅笔和夹板递在他手里了……”

巴塔夫：“他……是要那些东西么？”

姑娘再朝门内看一眼，带严门，蹑足走向人们，悄声地：“他又开始写起来了……”

于是，人们默默往外走……

巴塔夫走出后，对院子里的人们说：“他又开始写了，我要再为他送些稿纸来……”

人们目光肃然地望向保尔家的窗子……

笔筒里十几支削尖了的铅笔。母亲仍在一旁削着，她俯下身，仔细地削尖铅芯……

保尔的手握着笔，纸板框中的纸上，又写下了第一行字……

达雅从指上扯下旧胶布，缠上新胶布，又开始打字……

一页白纸上又出现了第一行打下的字……

保尔床头柜上的花瓶里，一簇花初蕾纤纤……

母亲苍老的手将几页保尔写毕的手稿放在打字机旁……

达雅的手取过一页打字……

再取过一页……

又取过一页……

刚取过最后一页，母亲的手又将一摞手稿送来……

在以上画面中，穿插那一族花由初蕾纤纤到花朵盛开到花瓣凋落到被另一簇花取代……

穿插黎明和夜晚；穿插室内室外四季变化……

旁白：保尔·柯察金后来甚至连笔也握不住了，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得奄奄一息……

保尔的头仰躺在枕上，身子被雪白的被子覆盖着，双手无力地放在身子两侧，看去袖子仿佛是空的，被子底下仿佛没有身体……

保尔大睁的双眼呆瞪屋顶，他在口述。

保尔：“……暴风雪……像狼群一样猖獗的暴风雪和乌拉尔的严寒。狂风怒号，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就在这样的黑夜里，由第二代共青团员们组成的突击队，从冰雪严寒中抢修那个举世闻名的钢铁厂刚建成的第一批车间……”

达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笔录……

泪水滴在纸上……

达雅抬起头：“保尔……”

保尔毫无反应……

达雅扑向保尔：“保尔……保尔！妈妈，快拿药箱来，保尔又昏过去了！……”

冬季的小镇夜晚，风雪从无人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旁白：文稿丢失以后又过了两年，就在这一个冬季……

保尔家。

院子里又聚满了人，大房间里也聚满了人，但小房间的门却敞开着，可以望到里边的情形……

仰躺在床上的保尔闭着双眼，实际上他已非常地接近着死亡了……

他枕旁是他的书，他左手握着一支铅笔，右手拿着那夹子，仿佛还要开始写……

朱赫来办公室。

朱赫来一边批阅文件一边听广播：“从今天下午开始，一部新书在全国各书店发行。这本书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是一位老共青团员，也是一位年轻的共产党员，还是一个全身瘫痪双目失明的人。他的名字叫保尔·柯察金……”

朱赫来不禁向收音机扭过头去……

朱赫来起身走到收音机前，“下面，预告明天的天气情况……”

朱赫来急忙调别的台，没有再广播同样的消息……

他关上了收音机，按桌铃叫秘书进入……

朱赫来：“立刻去给我买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是保尔·柯察金！……”

秘书：“可，究竟应该到哪儿去买这样一本关于炼钢铁的书呢？”

朱赫来：“每家书店都有！并且，同时替我向保尔·柯察金发一封电报！祝贺他的成功！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秘书退出——自语：“保尔·柯察金……这是个干什么的家伙呢？”

朱赫来走到窗前，背对镜头，望窗外大雪纷飞……

朱赫来的心声：保尔，保尔，亲爱的兄弟，好样的！……

一家书店。

男女老少从外面一直排到室内……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我也买这一本书！”

“我买两本！……”

从排队买书的人们中，我们发现了冬妮娅，她头巾上和肩上都是雪……

售书员：“对不起同志们，卖完了！……”

几只手同时夺向最后一本书……

冬妮娅：“归我！应该归我！我已经交钱了！……”

冬妮娅将书夺在手中，捂压胸前，迅速挤出人群……

冬妮娅布置简单的家里，她坐在桌前看保尔的书，泪水一滴滴落在书页上……

少年保尔的声音：“捉住了，小鸟给捉住了！”

少女冬妮娅的声音：“放手，怪疼的！……”

冬妮娅伏在桌上，无声地哭了……

女儿溜下床，悄悄走至她身旁，扯她衣服，不安地：“妈妈，你为什么哭啊？妈妈别哭，别哭……”

旁白：冬妮娅看出，保尔·柯察金显然无法从心中将她的名字抹去，否则，他不会在整整七章中，以那么美好的描写回忆他们的初恋。同时，她明白，仍体现在此书字里行间对她的不公平的批判笔触，肯定不是保尔·柯察金由衷的本意。恰恰是这一种超阶级的爱，在一个被英雄化的年轻革命者心中那一种温馨又无奈的状态，感动到冬妮娅内心深处去了……

保尔家。

院子里，外间屋，聚着许多人——有我们熟悉的面容，也有我们不熟悉的面容……

里间屋，也就是保尔和达雅的卧室的门敞开着——保尔·柯察金躺在床上，达雅和母亲坐在床的一左一右，各握住保尔的一只手。

她们都以充满爱意的悲哀的目光望着保尔……

保尔嘴唇嚅动——母亲将耳俯向他的唇，却什么也没听到，对达雅摇头……

保尔凝聚了他生命的全部力量，终于一字一句地说清了这样的话：“我……爱……过……”

达雅顿时泪如泉涌……

达雅：“是的，亲爱的，你是爱过的……”

她伏于保尔身上，与保尔脸颊相偎，任眼泪默默流淌……

在门口的巴塔夫转脸低声告诉身后的人们：“他说，他爱过……”

巴塔夫身后的人亦转脸告诉自己身后的人：“他说，他爱过……”

“他说，他爱过……”

“他说，他爱过……”

这句话，在人们之间被低声地肃然地传告着……

一个姑娘忽然一转身伏在一个小伙子肩上哭了——她是那个曾坐在窗台上听保尔的报告的姑娘……

小伙子轻轻抚摸她的手、她的头发，低语：“别哭，别哭娜嘉，我发誓，我会好好爱你的……”

保尔家墙上的旧挂钟——秒针颤动了一下，又颤动了一下，再颤动一下——它分明地仍要按照钟盘的圆周继续运行，却毕竟在颤动之后停止了……

笔筒里，保尔用过的长短不齐的笔……

墙角，工人们为保尔做的轮椅……

音乐——深情的，有宗教意味儿的音乐……

音乐声中，内景渐隐……

舍佩托夫卡小镇——它被照耀在一种橘黄的温馨的色调之中……

一切保尔熟悉我们也熟悉的地方——车站、街道、冬妮娅家的院子、钓鱼的河边……

一切地方都是那么寂静。

寂静中，母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保夫留沙……

保夫留沙……

保夫留沙……”

镜头高高地升起，舍佩托夫卡小镇全景呈现在乌克兰大地上……

旁白：当人将要离开我们这个世界的时候，回忆几乎都是一样的……

教堂的最后一下钟声中，画面定格……

全剧终。

第八章

一位导演，倘能在思想和想象两方面中的任何一方面对影视有所奉献，在我看便是大师了。

我进一步认为，只有这样的导演，才配有“导演中心”的意识。

将一部苏联的小说改编为电视剧，并且主要是为了拍摄给中国人看，于是过程变得较为复杂了。

首先必须将全部剧本译成俄文。这相当于翻译一部三十几万字的书。

乌克兰已从苏联独立出来。它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

当然是将剧本译为乌克兰文为好。

因为剧本要在乌克兰这个国家拍摄，而不是在俄罗斯。因为演员将主要是乌克兰人，而非俄罗斯人。

我无法预知乌克兰演员们在自己的国家里接到手的是俄文剧本，并用俄语说出角色的台词，其心理究竟会是怎样的？

我向凯南提出了这一顾虑，主张译为乌文。

但是我们了解到，在北京，乃至在全中国，想要很快找到多位精通乌文的人，并不那么容易。在苏联解体以前，在乌克兰乃是苏联一部分的年代，乌文对于中国显然是一个没有多大必要培养翻译人员的语种。中国与乌克兰的一切交往，亦即等于是与苏联进行交往。故俄语才是双方交往中的共用语。故乌语翻译，在中国差不多是空白。

现在，乌克兰成了一个独立的国家。它的国语当然是乌克兰语。它的国文当然也是乌克兰文。中国的乌克兰语和乌克兰文翻译，是近十几年培养的，而且首先是为了外交和经济往来培养的。而且，人数当然不多。

既然一时难以找到乌文翻译，那么也只有将剧本译成俄文。

事实上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据前去选景和选演员的小蒋和莎娜回来讲，乌克兰人对于接到的是俄文剧本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又讲，在乌克兰，俄语仍是一种较为流行的语言。乌克兰国土上的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也仍和睦相处着，未因乌克兰的独立而相互敌视。小蒋和莎娜还说——与动荡不安的俄罗斯相比，乌克兰倒显得是一个局面平静的国家，尽管经济发展势头不高。

小蒋和莎娜带回的信息，使郑凯南很高兴，我也高兴。我们的高兴不仅仅因为摄制组在一个局面平静的国家完成拍摄任务将会很顺利，还是替乌克兰这个国家感到的。

乌克兰方面对此事很重视。在一集剧本都没有的时候，郑凯南就已经与乌克兰驻华使馆的文化官员们接触过几次了。并且，还受到了乌克兰驻华大使的接见。他们极为支持，极为欢迎。

乌克兰国家电影制片厂的负责人，挑选该厂艺术精英组成了一个合作领导小组，相当于中国以前各电影厂都有过的艺术委员会，首先对剧本进行可行性审査。毕竟，此剧本是由一位乌克兰英雄的著名小说改编的。奥斯特洛夫斯基仍是他们的英雄人物。首都基辅的奥斯特洛夫斯基纪念馆，至今不但仍存在着，而且仍有参观者。大多数乌克兰人虽然不再像从前的几代人那么由衷地崇拜奥斯特洛夫斯基了，但也不想不愿彻底地否定他。正如大多数中国人对雷锋和雷锋精神的态度。

乌方生怕中国同行们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改糟了。

站在他们的角度想，他们的严格审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我们改编的剧本，真的能通得过他们的审査么？

我们的改编，意味着是多么严重的，简直大相径庭的“篡改”啊！

万一他们对我们的“篡改”非常反感，甚至都很生气呢？

我的自信，由最初的七分，减少到了五分。我希望我和万方和周大新的合作，有一个可见的结果，而不仅仅是纸上的合作。

预先我以为剧本的终审权只在万科影视公司方面，具体说只由我和郑凯南的共同感觉而定。我没有想到还要最后由乌方裁决剧本的生死。我以为他们只不过是“协拍”。

倒是郑凯南显得比我的信心更充足些。

她几次对我说：“我们并没故意将保尔、冬妮娅、朱赫来和丽达等人物改得不可爱了呀！”

她的话对我起到了定心丸的作用。

制片小蒋和莎娜又到乌克兰去了。那时已经是一九九八年的十二月份了。而我仍在加紧对打印本进行某些情节和细节的修改。

郑凯南一听我说哪集何处还要修改，已经开始皱眉头了。

因我每改一处，她就得付钱重打一遍，还得付钱重译一遍。

她甚至对我说：“差不多就行了吧！再改，也还是中国人改人家外国的原著，无论多么认真，那也是一厢情愿。反正人家乌方的编剧要修改的。也得让人家有事可做啊！”

我听了心里就委屈。

没有第二位编剧，会因自己的认真而不讨好。

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是怕人家笑话中国编剧！”

直至开拍后，我还和郑凯南商议，有两处应该补充什么情节，见她不以为然，我才怏怏作罢……

小蒋和莎娜从乌克兰传来了不妙的消息——似乎乌方对剧本很不满意。似乎演员们都拒绝演。似乎拒绝演的理由是没法儿演。似乎没法儿演的理由是——没法照剧本去说台词……

当然，也没法儿按照剧本进入角色……

他们看到的，是没经压缩也没经重写的剧本。

但即使那样的剧本，也不至于使他们没法儿照剧本说一句台词啊！

我坚决地不相信会是这样！

郑凯南也有些茫然起来。

发传真向小蒋和莎娜问究竟——他们回传真解释不清。电话里也回答不清。说只能将实际情况作实际的反映。

我埋怨郑凯南不该将第一稿剧本就那么翻译了那么带去给乌方演员们看……

我说：“我明明在修改，你急的什么？”

但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埋怨她也是不公正的——连剧本都不带，小蒋和莎娜怎么去选演员？如果已经十二月份了，他们还不去选演员，冬季怎么按时开机？剧本中有大量冬景，如果不能按时开机，延误了季节，难道一九九九年冬季接着拍不成？……

我也埋怨郑凯南找的可能不是专业的俄语文学翻译者们——纯粹由于翻译水平，乌方演员们才看不懂剧本，不会说中国同行们写出的“那样”的台词……

她说她找的都是有水准的俄语文学翻译者们。

我又怀疑可能是外语打字社打得一塌糊涂。

郑凯南发誓说她是送到一流水准的打字社打印的……

于是轮到我安慰她了。

我替郑凯南写了一封信，传给小蒋和莎娜，命他们呈交乌方的“艺术小组”。

该信申明以下几点：

一、双方非是“合拍”的关系，而是“协拍”的关系。我们不是为乌克兰观众拍一部电视剧，而主要是为中国观众拍一部关于一个叫“保尔·柯察金”的乌克兰文学人物的电视剧。

二、既然“保尔·柯察金”非是真人，而是文学人物，今天对其进行的人物形象再塑造，当是艺术规律允许的。在苏联已经根据原著成功地拍了一部曾在中国影响很大的电影，在近年乌克兰又根据原著拍了一部六集电视剧的情况之下，我们的重拍则就必须有极大内容的再创作。否则，完全没有了重拍的意义。

三、若我方的改编中，有什么使乌方同行反感，甚而伤害乌克兰民族心理之处，敬请指出，我方一定遵从乌方同行意见，或删除，或修正。

四、若我方对原著人物之命运和人物关系之再创作，也是乌方同行们可以接受的，那么在大前提上，我们双方其实已经达成了艺术共识，其他一切问题，便概属艺术枝节问题了。若在大前提上，乌方同行们不能接受，并且持坚决主张原著不可变改的态度，则实际上等于迫使我方放弃拍摄。因为我方除了放弃没有别的选择。

五、我方改编者，乃中国成熟的作家和编剧。也是一流的。现呈送乌方“艺术小组”审议讨论的，只是初稿。只呈现人物命运和人物关系不同于原著的另一种走向。为使乌方同行们有初步的了解，修改稿不日即至。渴望乌方同行继续提出具体的、宝贵的意见。并欢迎乌方同行参与，共同修改……

信后，我替万方和大新作了创作实绩的介绍……

此信传出，不久获得小蒋和莎娜的反馈，乌方同行们态度明显转变。演员们也开始表现出积极的参与热情。

据说起重要作用的，是乌方“艺术小组”从莫斯科请到乌克兰的一位有才华的俄罗斯编剧。此人是中年人，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职业编剧。

他发表了如下的意见——中方同行对原著人物命运、人物关系的变动和丰富，以及再创作部分的内容，不但艺术上可以理解，可以接受，而且是必要的。

他们逐步了解了中国同行对这一件事的严肃认真的态度以后，他们一方的严肃认真的配合，也就非常令我们感动了。

我想，小蒋和莎娜是功不可没的。他们前期两次去乌克兰，为剧组后期的到达以及顺利拍摄，作了卓有成效的感情铺垫……

对于二稿剧本，乌方同行们指出了两点意见：

一、丽达因受丈夫的政治牵连，被“下放”到保尔所在的那个工厂接受“思想监督改造”，不符合当年苏联的实际情况。据他们讲，苏联当年的实际情况是，对于政治涉案犯，要么枪毙，要么关进监狱，其实并不实行什么“下放”，接受“思想改造”。

但据我接触到的历史资料和回忆录显示——其实也是那样干过的，和中国当年没什么两样。不少当年的政治犯和政治涉案犯，包括他们的亲眷，被成批地赶往西伯利亚去伐木、修铁路，或在大工厂里，在被监督的情况之下做苦工。

既然乌方同行们认为不可能有那样的事，我们也就相信不可能有，任由乌方同行们去改。

二、冬妮娅由于受丈夫牵连，和革命政权的误解——在家乡的小镇成了一个扫街道的女人，乌方同行们认为也是不符合当年苏联的实际情况的。是中方同行们的想当然。是典型的中国式的“反右”情节和“文革”情节。具体说，是我本人的想当然。

我自己也觉得那情节太“中国化”了，也太一般化了。但究竟该让冬妮娅做什么呢？她已经不是革命前父母宠爱的娇小姐了，她总得干点儿什么养活自己养活孩子呀！曾设想让她做图书管理员。但那么好的工作能轮到她这个资产阶级的女儿、叛国者的妻子么？如果她的命运并不很惨，保尔的内疚也大不到哪儿去呀！写时实在是文思枯竭了，姑且让冬妮娅扫马路。这太“中国化”和太一般化的命运安排，也只能由乌方同行们另作处理了……

我们知道的，主要是以上两点意见。

我见到了饰演保尔那位乌克兰演员的照片。

那是一位很有气质的乌克兰小伙子。不英俊，但有一张显示个性的脸——瘦削而棱角分明。目光冷峻、坚决、缺少柔情。挺像苏联电影《保尔·柯察金》中的大保尔。在我的记忆中，苏联那部电影中的保尔，是由少年和青年时期的一小一大两位演员饰演的。

在乌克兰能选到那样一位演员饰演大保尔，亦算是幸运了。

我立刻想到的是他的身高。问莎娜，她说他身高一米八四。

我不禁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太高了。”

因为我随之想到的是——如果青年时期的保尔一米八四，那么饰演少年时期的保尔的演员，又该多高呢？

从原著看，在家乡与冬妮娅初恋时期的保尔，即少年时期的保尔；而到了红军的队伍里以后，即为青年时期的保尔了。实际上原著告诉我们，两者之间的年龄差距并不大，十六七岁与二十多岁。这也是男性从气质到形体发生大变化的阶段。说“女大十八变”，男性也是这样的，故换演员有合理的前提。即使二者差别较大，观众一般也是能够接受的。

但问题是——倘时空跳跃三四年，观众才接受。苏联的电影，在换演员时就是采取时空跳跃的方式处理的。而我们将要拍的是电视连续剧，观众几乎是眼看着保尔一岁接一岁从少年成长为青年的。其间年龄跨越的时空可能性最长为一年，而非三四年。我们的剧本根本没给保尔留出可跨越三四年那么长的年龄空白……

在短短的一年里，一个人会从少年变成一米八四的大男人么？

即使生活中不乏这样的情况，观众的视觉习惯能接受么？

所以按我想来，青年时期的保尔，应向少年时期的保尔靠拢。而不是反过来。

也就是说——少年时期的保尔，他首先必须是少年。他不需要太高的身材，以保证他的一切角色言行，包括他的初恋，确乎是少年的言行少年的初恋，确乎有少年的最明显的特征。如果他居然是一米八四的大个子，则演员无论有多么优秀的演技，都是很难将角色演出少年色彩来的。而如果他确乎是少年，那么在一年间他看去仿佛长了五六岁是难以令人接受的。

简言之，饰演青年保尔的那位乌克兰演员，看去像二十六七岁，至少像二十四五岁。他比一个少年至少大七八岁。

于是我向郑凯南谈了我的想法——演员看去是好演员，但是他将为选择少年保尔增加难度。

郑凯南当时未对我的想法说什么，我也就对她内心里的真实想法不得而知了。

后来确定了导演，便是电影学院的韩刚。

郑凯南陪他到我家里来了一次，我又当面问，对于这样的问题他们是怎样考虑的——从哪一集开始换演员？

我建议从第五集开始换——从保尔闯入丽达帐篷那一集开始。

为了使观众易于接受少年保尔和青年保尔之间太大的反差，我主张在第五集的开始，增补这样的画面与旁白：

保尔的脚在秋天的泥泞中行走着……

他的两排脚趾几乎全从破鞋子中露出来了——分明地，那双离开家乡时穿的鞋子对他是太小了……

保尔在河边坐下，脱下脚上的脏鞋放在身旁，又从腰上解下一双捡来的鞋放在脏鞋旁——那双捡来的鞋比那双脏鞋可大多了……

保尔洗净脚，穿上那双捡来的鞋——那么大的一双鞋，他穿得似乎还很费劲儿。难怪，都是右脚鞋……

保尔捧河水洗脸——河水中映出一张连他自己都很陌生的脸……

保尔猛回头：“谁？！……”

身后自然无人……

保尔凝视水中自己的脸……

保尔的心声：保尔，保尔，难道这是你么？——你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人？！

保尔不禁地摸自己脸……

旁白：保尔离开家乡以后，在流浪经历中长了两岁。也在流浪经历中失去了他最宝贵的东西——少年。不但冬妮娅不能一下子认出他来，连敌人，恐怕也不能根据他两年前的样子逮捕他了……

保尔站起，默默转身走了……

河岸那双脏鞋，仿佛是少年时期的保尔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证明……

接下来天黑了，他闯入了红军营地，闯入了丽达帐篷……

但是韩刚导演说，不打算换演员了。

郑凯南显然同意并且支持他。

我知道不少导演不愿将一个人物分由两名不同的演员饰演不同的年龄阶段……

但他们的决定还是使我惊讶万分。

前四集剧本中的保尔可明明是少年保尔呀！可明明是少年的言行、少年的初恋呀！……

不换也就意味着，将由看去二十四五岁、一米八四的大个子饰演少年了？！

这么大型号的保尔，还会受一个堂倌的欺负而没有反抗的能力么？还要由他的哥哥去替他打那堂倌一拳么？这么大型号的保尔，他的哥哥对小弟弟那一种冷中有热的爱还怎么演呢？这么大型号的保尔，他对洗盘子女工那种对长姐般的感情不是变味儿了么？在河边钓鱼时与富家纨绔子弟们的打架，不是也太是大人之间的拳脚较量了么？与冬妮娅的爱不是也就没有了少男少女之间初恋那一种天真烂漫了么？朱赫来不是干脆可以叫他“同志”而不视他为一个孩子了么？……

前四集剧本中的一切情节、细节还能照用么？

于是我联想到了小蒋和莎娜说的——他们认为没法儿照剧本演……

本是为少年保尔写的剧本，大人看了却说能演而且能演好，岂非咄咄怪事了么？

前四集剧本根本就不是为一个看去二十四五岁、一米八四的保尔写的呀！

实际上，万方改编的七集中的保尔，感觉年龄更小些。我在将其压缩为四集时，有意识地在言行方面将年龄特点提高了两岁。

即使我有意识地那样做了，也还是根本不适合一个饰演青年保尔的大型号演员兼演得了的呀！

我真是惊讶极了……

我如实谈出了我的顾虑。

但是他们似乎主意已定，不为我的顾虑所动。

当郑凯南也去了一次乌克兰回来以后，我又一次向她谈到了我的顾虑，又一次建议少年时期的保尔还是另由演员饰演的好……

她对我的建议仍未正面表态。

她对我的话不以为然时，她就根本不回答。好像没听到我说了什么……

摄制组已于元旦后就去了乌克兰。

二十集左右的电视剧，至今已拍了半年多了。如果八月底才能停机，那么就整整八个月了。

在中国，这也许是创纪录的长周期了。

我看得分明的问题，以及由此产生的顾虑，也许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但愿是吧。

我不认为导演万能。不认为一种不见得多么高明的决定一旦做出了，能在紧张的拍摄过程中，使整整四集剧本的内容，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扭转向自己的决定，并且比原剧本强出多少倍。

此决定在没开始拍摄前倒是可以被尊重的。

而如果已经开始拍摄了，这个险真是冒大了！

我也不认为乌方的同行们万能。

不认为他们不但能完全顺应导演的意图去创作，而且最善于在拍摄中追赶着拍摄进度去创作，并能正常发挥创作水平。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少年时期的保尔就硬是不可以由一名少年演员去演？

不明白这在艺术规律上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不明白由一个看去二十四五岁、身高一米八四的演员去演在言和行两方面少年特征都很鲜明的角色究竟有什么好？

虽然在乌克兰拍戏的是他们，但身在北京的我，一替他们想到这些，真的非常庸人自扰，非常杞人忧天……

但愿他们真的能解决得相当满意，起码令自己们相当满意。

或者，其实已经改变了当初的决定，已经改由少年演员在饰演少年保尔了……

最好能这样。

开机后，郑凯南又去了一次乌克兰。

她回来后告诉我——片头改了。

我问改成什么样的了？

她说——一双女性的手在敲打一台老式打字机的键盘。当然是达雅的手。

又说——这么改也好，使达雅的形象提前出现了。

达雅是最后成为保尔妻子的姑娘。

在原著中，她是最后一位出现在保尔生活中的人物。当她与保尔发生人物关系时，小说已经快结束了。

我们的改编，承袭了原著中人物出现的先后顺序。

记得当时我和万方、大新讨论到了这一点。

一致认为没有任何必要改变原著这一点。剧本中达雅直至倒数第二集才出现。究竟一种什么样的考虑，非让一个倒数第二集才出现的人物，非得在每集的片头都亮一次相呢？或者仅仅她的双手？

我不禁问：这样的片头我们不是一起讨论过么？后来你我二人不是又单独讨论过一次片头的么？不是考虑到这样的片头比较常见，也比较一般化而否定了么？

她说：现在我们又决定还是这样的片头好了。

我又问：怎么好呢？

她不说话了。

你们是谁们呢？

她仍不说话。

我觉得问得也实在多余——当然是她自己、导演、乌方的编剧。

我并不是一个在创作上敝帚自珍的人。

恰恰相反，凡与我合作过的导演（他们大抵是从未拍过影视的年轻导演，我的剧本使他们有了影视处女作），几乎都承认我的随和。遇有几种艺术选择的情况下，我总是鼓励他们——导演定，别由我来定。只要导演自己将来不后悔就行。

我考虑的是——本剧的片头有些特殊。因为它涉及本剧的旁白。旁白在本剧中是不可缺少的因素，决定着风格的一方面。已确定在剧本中的片头，又决定了旁白的客观性。当时我们在讨论中达成一致共识，客观性的旁白比主观性的旁白更适合本剧。因为通过客观旁白，可以在必要时通过文学语言的功能剖析剧中不同人物的心理及人物关系。而片头一变，客观性旁白必亦将随之变为主观性旁白，并因而导致不少情节的变更……

没有任何剧本中的任何情节是不可变更的。艺术的普遍规律恰恰在于——不同的人有以不同的方式驾驭任何情节，增减任何情节的艺术主动性和能动性。

但影视作品的顺利完成又有其特殊的规律。投资者、导演、编剧、演员，以及其他艺术职能部门的艺术主动性和能动性，针对剧情和风格而言，最好是发挥在剧本创作的过程间。

最好——不是只能。

例外是有的。

某些影视作品，不是在拍摄完了以后，还须在剪辑台上调整情节结构么？不是还要补拍镜头和情节么？

但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在拍摄过程中，某些改动具有连锁性。不说是牵一发动全身，也是连动多处。

如果，剧本不停地处于这样的状态不能相对稳定，拍摄的顺利又从何谈起？

非动不可，当然另当别论。

但不就是片头么？

片头真是非这样而不能那样的么？

我实在是看不出“一双打字的女性的手”这样的片头，怎么就比剧本中提供的好？

在拍摄的过程中，对于某些具有连锁性，而又不见得是必需的改动，我的从业经验告诉我，动起来是要格外慎重的。除非，将势必连锁到的每一处怎么改动都胸有成竹地设想在前了……

我替拍摄的顺利与否感到担忧。

我越来越清楚这样一点了——对于此剧，郑凯南是需要一个艺术方面的“主心骨”的。在完成剧本的过程中，我充当了她的“主心骨”。不管我的艺术感觉多么平庸，有一个大原则我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不能搞出和原著大致相同的东西。因为那样一来，的确使拍摄成了多此一举的事。

那么在拍摄过程中，谁还是“主心骨”？

是她自己？

对于此剧她缺乏主见。否则就无需我在完成剧本过程中充当她的“主心骨”了。

是导演？

导演在拍摄前不久才拿到剧本，才进入情况。而且，只不过在刚刚看了几集的情况下，在我家里和我见过一面，简略作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沟通。一星期后他就赴乌克兰了。可能刚刚看完剧本。到乌克兰不久，便投入了拍摄……

再有才华的导演，在这么仓促执导的情况之下，对许多情节，能比一个在数月间全身心投入的编剧考虑得更周全？

郑凯南曾转告我——导演认为拍十二集就够了。

我当即反问——四集少年时期的经历，加两集瘫痪以后的内容，再加四集和丽达的爱情，还加上两集修铁路的情节——你当初要的是这样的东西么？

于是又回到了当初的话题——仅仅以上那些情节和内容，苏联的电影和乌克兰的六集电视剧早已无所不包地表现过了。没有新内容、新情节、新人物的补充，又拍它干什么？

再有才华的导演，一边执导，一边驾驭剧本这改那改，这增那减，才华够用么？

真能做她郑凯南的艺术“主心骨”么？

那么是乌方编剧？

我隐隐地感到，我们煞费苦心力求要和原著有所区别的初衷，似乎正被一部分又一部分地在实拍中扳回原著的框架去……

而我已对那初衷完全失去了坚持的可能性。

我困惑极了。不明白是哪一方面的，谁的，究竟一种什么样的更高明的艺术见解，主导了事情会是这样地进行下去……

当然，这只是一种预感，也许并非如此。

《还珠格格》在电视里播得正火——被采访的演员说：“台词一个字都不许改。导演这样要求演员，琼瑶阿姨也这样要求导演。”

那一时刻我恰无意中听了一耳，不禁地感触多多。

剧是琼瑶的家族公司所投资，故她有“不许改”的特权。

那么一部连起码的表演都被淹没在闹腾里的电视剧，竟“一个字都不许改”，仿佛在拍摄影视化的《圣经》，真令国内编剧羡煞慕死！

其实，当我作为影视编剧时，从来都没有“不许改”的要求。

在我这儿，觉得“不许改”接近着编剧的无理。

怎么可以“不许改”呢？

“不许改”——导演的分镜头剧本还有一丝一毫的“二度创作”可言么？导演的才情又怎么充分发挥和体现呢？

何况，除了尊重导演才情的能动性，一部影视作品的产生，在拍摄制作过程中往往还受其他客观方面的影响——外景地临时迁变，剧本要改；天气无常变化，剧本要改；资金发生危机，剧本要改；周期延长，剧本要改；演员合理建议，剧本要改；导演突发奇想，剧本要改……

总之，在国内，情形普遍是这样的——剧本还没产生的时候，编剧的存在意义是不受怀疑的。剧本剧本，一剧之本。投资方、制片、导演、演员……组建成一个摄制组的一切人员都这么承认，不能不这么承认。

而一旦剧本产生了以后，又几乎等于编剧将一个孩子“过继”给别人了。仿佛从法律上已不属于自己了。别人无论怎么对待，几乎都是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了。

投资方从投资与回收的角度考虑，有权改；制片以成本预算为理由有权提出改；导演可按照自己的心思改；演员可要求按照自己的现场感觉改……

有时编剧被要求改。倘编剧终于改烦，自然来个三十六计，脱身为上。

那么，到时候认不得自己的孩子，也就休怪他人了。

有时并不劳编剧辛苦，似乎也不必象征性地征求一下，导演亲自动手。结果自然是编剧看片时“友邦惊诧”——是按我写的剧本拍的么？！

国内有些导演有剧本创作的才情，你可以这样或者那样评论他们的剧本创作水平，但是你难以彻底否认他们剧本创作的才情。

有些导演没有这种才情，但完全可凭丰富的、资深的经验，对剧本提出最有价值的最宝贵的修改建议。编剧与这样的导演合作是一种幸运。

有些导演在分镜头剧本上所下的功夫，几乎不亚于认真的编剧对待剧本的态度。分镜头剧本每每比文学剧本有明显的提高。他们对文学剧本的改动往往也较大。他们无私地将好的情节、好的细节、好的对话奉献在分镜头剧本中。编剧幸逢如此可敬的导演，那就只有由衷地说“谢谢”了。

但国内也有些导演，一并无编剧的才情，二并无什么影视艺术方面的经验，却极端地自以为是，自我中心。也不知为什么极端地轻视甚至轻蔑编剧，如同习惯于野蛮宰杀的屠夫，将一头整猪整羊砍得七零八碎，还沾沾自喜，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

目前积压的几千集电视剧中，大约一半是由于编剧的平庸，另一半是由于那样一些导演的自以为全能所造成的。

我的专职是影视编辑和编剧。所以我写小说之余，也得进行影视剧本创作。在我这儿，主次是颠倒的。

作为编剧，我觉得我是较为幸运的。

我将影视创作仅仅当成与专职发生直接关系的事，虽像写小说一样认真，但并不在乎导演的名气。我在这一点上随便得不能再随便。而且，若默默无闻的导演，甚至从未有过实践机会的导演，经由执导我的剧本开端了他们的事业，我是特别高兴特别欣慰的。倘影视作品拍得还不错，我会对媒介说提高了我的剧本；倘拍糟了，我一般也会对媒介说是我剧本写得没水平。

至今我已为儿童电影制片厂创作了四部剧本，皆已拍摄。

第一部是《那一年的冬天》。根据我三千字的短篇小说《鹿心血》改编——讲述一只在中苏两国发生边境军事冲突的年代，来往于冰封的黑龙江两岸的小狗的故事，传达两国人民对和平与博爱的向往。此剧当年深受儿童片评委们的好评。完成它的拍摄的是曾执导过《创业》的长影老导演于彦夫。彦夫老师几乎百分之百地忠实于剧本。因为那剧本自身实在也没什么毛病。评委丁荫南同志曾力主将最佳编剧奖颁给此片。但因我的名字前边还“携带”了另外两位编剧，经多方考虑，评委们将编剧奖空缺。同年，我国领导人访问苏联，此片被译成俄文拷贝，作为我国领导人赠给苏联领导人的礼物……

第二部是《带锁的日记》。是由我们童影厂的两位摄影联合执导的。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创作此剧本，一是为了完成我作为编剧的任务，二是为了鼓励我的两位朋友进行导演实践。我真的一向认为导演一点儿也不神秘。何况童影厂缺导演。将我创作的剧本供他们去实践，在我是一件值得的事。剧本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一名石油工程师四年没探家了，他的儿子不幸死了，人们敬爱工程师，怕他经受不住打击，四处物色了一个极像他儿子的孩子冒充他的儿子，打算骗过他一个星期之后再寻找机会告诉他真相——而那像他儿子的孩子，其实是一大款的儿子……

创作这个剧本，我企图将悲情题材用大人孩子之间的喜剧情节加以表现，以使悲情题材更好看些，以使喜剧表演背后有温馨的反衬。

这初衷也许不错。

但这剧本极为失败。

两位朋友当时提出质疑种种，我还特固执，特自信。

他们也像彦夫老师一样几乎没对剧本作任何改动。因为他们事实上并不喜欢它，尽管接受我鼓励他们做导演的好意。他们是我们儿童电影制片厂最有经验的两位摄影，影片在摄影方面是有一定水准的。

影片拍成后，各方评价综合起来是四个字——假、冒、伪、劣！

它遭此贬低责任百分之百在编剧。

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感到对不住我的两位朋友。尽管我的出发点是那么地无私、那么地好。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其中一位朋友，确实如我所愿，从那以后改行做导演了。如果有幸接受了一个较好的剧本，相信他会导得不错……

第三部影片是《吾家有女》。讲述一个从小深受父爱种种的有点儿任性的少女，有一天忽然面临这样的现实——父亲非是她的亲父亲，并且为她一直未婚。她的生母从美国回来认她了，并打算接她去美国定居。她经历了感情的大波动后，平静地做出了感情真挚的选择——做不是她父亲，与她一点儿血缘关系也没有，但为她付出了人生牺牲的男人的女儿，留在中国……

此剧本也是为了完成我是童影编剧的任务而创作的。艺术委员会讨论后定为重点剧本，打算聘请外厂的有一定水平的导演执导。但在我的建议之下，最终给了我厂一名由美工改行为导演的青年。他当时还没有单独执导的实践经验。唯一的资格是与人合导了一部影片。

我想，任何一位导演都同样需要单独执导第一部影片的机会。我是童影厂的编剧，我创作的剧本，不首先考虑给予我们童影厂的年轻人机会，岂非太自私了么？那么一部剧本，再有名再才华横溢的导演，也是不可能将它拍成经典的。这是由剧本所决定的。剧本不俗，但也只能说不俗，并不具备丝毫经典性。反之，再笨的人执导，只要不将剧本改得面目全非，也不至于使它遭到《带锁的日记》的下场。这也是由剧本所决定的。因为那剧本的亲情基础，具有不可能被完全扭转向反面的品质。

这样的剧本，正适合做新手的“第一部”。

它获得了当年的童牛奖（儿童影片奖）、政府奖。

我因而获得了最佳编剧奖。

年轻人的“第一部”总是想法多多的。正如初恋总是心思多多。

他们对剧本做了他们认为更好的删改。

他们对他们的删改也很自信。为了表示对我的尊重，他们不厌其烦地请示——这里删行么？那里改可以么？加两处我们设计的情节同意不同意？……

三四次之后倒是我不耐其烦了。

我笑道——“你们呀，倘我说不，你们必反复申诉你们的理由。我看咱们达成这样的共识吧——你们只管去删去改去加，想怎么就怎么，只要能最后剪辑成一部合乎标准长度的影片就算完成拍摄。我不再对你们的想法置评，你们也不许再来问我……”

其实我心里有数，难道那样一部剧本，他们还能改得南辕北辙不成？真改成那样，也需高水平。他们显然还没那么高水平。只要保留三分之二的情节是我剧本的情节，影片就不至于很差。

其实我对他们的删改有我的看法。那些删改和加添对剧本根本不具有提高的意义。但我想，他们对他们的第一部多么地亢奋啊！这很好。这难得。不必限制他们，由他们去。到影片完成了，再召集他们开个座谈会，来个事后诸葛亮，告诉他们哪些自作主张是无用功，甚至是自以为是，达到帮助他们总结经验之目的……

但后来影片获奖了。

他们都高兴。

也许还想，如果不是他们提高了剧本，影片岂能获奖？

我也就不愿扫他们的兴，也就压下了初衷，什么都不再说，由他们高兴去。

一切人一切方面的实践、经验和教训都不可能是一次性的积累和总结。以后总还另有机会彼此交流的……

第四部影片便是《成长》。本届政府奖的获奖影片。同时是上海电影节的获奖影片。

而导演是宁静武——前边提到的，“万科”委派了做我责编的小宁。

我和小宁在艺术上比较谈得来，比较容易达到相互理解和沟通。实话实说，比和郑凯南之间的艺术理解和沟通轻松愉快。

小宁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硕士研究生。我读过他被收在一本电影理论研究书籍中的论文——是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诗性电影导演之代表人物费穆的艺术风格和成就的。

一名当代导演系的硕士生，对三十年代中国的诗性电影情有独钟，这一点令我刮目相看。

当得知他还没有获得过一次导演实践机会，我不禁诧异，继而替他扼腕叹息。

我问他想不想导一部电影？

他说怎么不想？做梦都想啊！

当时我的剧本《成长》已通过审议，于是向厂里力主由小宁执导。

多谢我们的厂长特别能明白我的心，也很乐于给年轻人机会，于是小宁夙愿得偿。于是我的责编变成了我创作的剧本的导演。

小宁为此付出了代价。

他被郑凯南解聘了。

我对她这样做是颇想不通的——倘小宁是什么大牌导演，我的动机也许包含有私心。但他明明不是大牌导演啊。他连一次导演实践机会都没获得过呀！给他一次机会，不也等于是梁晓声、是儿童电影制片厂给予了万科影视公司的一名员工一次实践机会么？“成长”着的也是“万科”的人啊？何必太绝情？况且我们童影厂付劳务费。用那劳务费，尽可以再临时聘一名编辑。况且对于我这样的编剧，编辑的工作也无非就是服务性的，打印校对而已……

小宁对剧本做了不少处删改。

他有他自己的风格追求。

我没横加干涉，也几乎是由之任之。

小宁由《成长》而获政府奖、导演新人奖。

我为他备感欣慰。

他目前又在拍第二部儿童片……

我觉得，正因为我非是那类“不许改”，也没有资格“不许改”的编剧；正因为我有时不仅不反对，而且是特别支持和鼓励导演“二度创作”的编剧，所以我可以指出这样一种影视制作现象进行批评，那就是——某些导演太过的傲，一种不知由何资本而使然的，仿佛天生的骨子里的傲。他们之对剧本的不尊重，每每是令编剧难以忍受的。仿佛一切的编剧在他们眼里都只不过是影视学徒，仿佛他们自己是影视的上帝。仿佛剧本一旦交到他们手里，就等于是一匹布交到了天字第一号的裁缝手里，剪成什么样式，便是他们的特权了。那时他们对待编剧的态度，意味着这样一句潜台词——上帝在此，你还操的什么心呢？

事实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一次次地证明——剧本对于任何一位导演都不仅仅是一匹布。

不，不是一匹布。

剧本是一剧之本。

据我看来，中国目前还没有一位导演，同时可以被公认是一流的编剧。

恰恰正是那些自以为是上帝的导演，正是那些不自量力地仅仅将剧本当成一匹布的导演，使影视的拍摄过程危机四伏。

而某些二百五型的投资者对他们的愚昧的默许，也每每自食苦果……

近一二年，影视界对剧本的重视态度有所端正。电影方面比电视剧方面尤其重视一些。归根结底，编剧在影视制作过程中的地位是不足论道，也根本没必要喋喋不休地企求的。但如果剧本在影视制作过程中似乎微不足道了，那是既不能出什么好导演、好演员，也不能出好影视作品的……

我看影视的眼光，首先以内容为主。亦即首先看剧本质量的基础。其实也就是看编剧试图通过内容向观众传达些什么，以什么风格传达的。

继而看表演。表演哪怕仅仅在一场戏一个情节中有出色之处，演员便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不见得会长久地记住那演员的名字，但某一场戏某一个情节，会因他或她的出色表演，在我的记忆中形成难以磨灭的经典性。

接下来我看的才是导演才情的体现。

中国几代导演中，优秀者不乏其人。但据我的眼看来，也不过仅仅是优秀，迄今并无大师出现。尽管媒体曾不遗余力地想要推出几位大师。

倘平静地想想，优秀也是不低的公认标准了。

我觉得中国影视中缺两种东西——思想和想象。

中国导演，包括优秀的导演们，与国外的同行们在影视中的角色作用颇为不同。

在国外，某些深刻的思想，或者某些极为细致的思想，无论关于政治的、人文的还是人性的，往往首先是导演本人的思想成果。导演头脑中产生了它，于是指导和要求编剧充分理解它，将它最艺术地体现在剧本中。

在此过程，有思想的导演与体现导演思想的编剧之间的合作关系，似乎是一种思想导师和思想弟子的关系。

在国外，某些异乎寻常的、令人惊奇万分的想象，也往往是首先从导演的头脑中产生出来的。剧本只不过是完成和完善导演天才想象力的载体。

一位导演，倘能在思想和想象两方面中的任何一方面对影视有所奉献，在我看便是大师了。

我进一步认为，只有这样的导演，才配有“导演中心”的意识。

否则，剧本摆在那儿了，资金筹足了，演员选定了——倘还都是一流的，你居然拍不出像样的“产品”，你自己可算是个什么呢？即使拍出了还比较像样的“产品”，那思想和想象的成果是编剧的；那表演的魅力是演员；那优美的画面是摄影的；恢宏的场景是美工奉献的；音乐是作曲奉献的——那么究竟还剩几分是导演才情奉献给观众的成分呢？

所以，在中国，感觉过分良好的导演是相当可笑的。比感觉良好的画家、作家、歌唱者和演员更加可笑。因为支撑后者良好感觉的，毕竟还是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想象、自己的画技、自己的嗓子、自己的表演魅力，而属于前者自己头脑里的东西，在影视作品里简直少得可怜、可悲。

我的导演朋友很多。中国较优秀的导演差不多皆与我有过友好的接触。而他们之所以优秀，我觉得，恰恰是由于他们特别重视剧本。他们并不怎么自我中心。他们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如果我头脑中缺少的东西，那就一定要千方百计从编剧的头脑中挤出来。因为有些东西导演的头脑中其实也可以没有，但是好的影视作品中却不可以没有……

倒是某些明明自己头脑空空如也的导演，特别地自我中心。他们一那样，剧本的下场就惨了。编剧就只有自认倒霉。必然地，影视作品也好不到哪儿去……

构成戏剧冲突确是常规的编剧法，但绝非唯一的经验。“编戏”实在并不多么难。一部电视连续剧戏太满了也不一定就是艺术上的好事儿。满则溢，结果像大馅饺子。馅少皮厚，自然是乏味儿的饺子。但馅太多，弄得皮快鼓破了似的，也不是经得起煮的饺子。觉得那样的饺子才算好吃，是中国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胃口特征。爱看一场戏紧接一场戏、矛盾不止冲突不断的戏，也是精神上的暴食现象。

细节、细节、细节！——这乃是我偶尔也涉足影视时感到的最难之处。

在影视中，精当而又自然、令人过目不忘回味无穷的细节，往往使语言亦即对话显得完全多余，完全没有意义。在小说中此类细节即使存在着，也要靠读者的想象产生魅力。在影视中却那么地不同。摄影机会将它光芒四射而又格外强调地加以表现，它又会使演员如获至宝。因为他或她无需任何人提示便清楚地知道，那类细节最诚实可信地向观众证明着角色究竟是怎样的人，以及在规定情境之中究竟怀有怎样的心理、怎样的感觉和感情，甚至怎样的潜意识……好比风吹散笼罩山头的变幻流云，显示出一块令人叹为观止的岩石，或一株给人以深刻记忆的树……

是的，黄山的许多奇石和许多异松，便是黄山的那样的“细节”。

峨眉山的佛光现象，也是峨眉山的那样的“细节”。

如果我自认为头脑中还储存着一点儿细节，我在进行影视创作时信心就比较充足。倘细节太少，甚至全无，那时我对影视就不免敬畏起来，不敢进行创作……

而在我因细节难求而冥思苦想之时，谁若跟我说“有戏”“没戏”之类的话，我是特别特别反感的，有时甚至欲拍桌子，欲骂人。

影视作品中没有细节只有“戏”，那叫什么玩意儿？那又是什么意义上的“戏”？

我惭愧的是——我注入“钢铁”中的好的细节，未免太少，太少……

关于保尔和丽达之间的情爱关系，确切地说，关于他和她之间那唯一一次性的关系（那是在丽达牺牲之前发生的），一些朋友们对我那样改编表示困惑，似乎都不太理解我为什么要让他们那样一次；一些朋友表示了反对，指责我一石双鸟，不是同时用情节维护了两个可敬人物的可敬品质，而是同时损害了他们的品质。

我说“一些朋友”，是指这样一些人——影视界文学界乃至报刊界以外的人。他们有的也爱读书，有的也爱对看过的电影或电视剧发表话语评论，但他们与我的交往不是以我的职业为前提的。他们是些纯粹意义上的读者或观众，甚至是些纯粹意义上的非读者非观众类型的人。不仅不读书，而且除了新闻不看电视不看报，几乎拒绝一切欣赏，远离一切娱乐。他们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事实上也确乎那样。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差不多全被一个“钱”字盘剥了去。但他们绝不是财迷。是他们所过的困窘的日子将他们改变了的。他们是些每月想多挣一百元钱必须起早贪黑终日忙碌的人。是的，我很有一些这样的朋友。他们之中有的只有初中文化，有的还受过大学教育。到我家里来和我聊天，讲述他们自己的命境，乃是他们的轻松一刻。他们有的是我的同代人，有的是我的上代人。连他们都仿佛熟知保尔似的，足见保尔·柯察金当年在中国家喻户晓人人知道的闻名程度。

“为什么要让保尔和丽达发生不正当的性关系呢？那不等于是保尔乘人之危了么？”

“丽达是有夫之妇啊！她丈夫不是还没死么？你那么写不好，很不好！”

“要不你改一改，让丽达的丈夫已经在政治迫害中死去了吧！她丈夫如果已经死去了，她就可以随便一次了……”

“梁晓声，我挺喜欢保尔和丽达的，你别往他们两个人身上同时泼污水！……”

他们的话使我感到，他们在这样一点上很有代表性，那就是——越是活在社会基层的人，似乎在道德的和伦理的观念上越趋于正统和保守。头脑中似乎越本能地固守着一种接近卫道士的意识。也许他们自己并不打算以身作则，但却非常地希望有别人们替他们实践道德伦理的自我完成，替他们成为代表他们道德的和伦理的观念的社会示范。我至今也还没有太深入地想明白，正统和保守的观念在全社会的分布中，为什么越往基层越体现得真挚？

我对他们说不至于的吧？

他们说如果我坚持不改，那他们从此就再也不会尊敬保尔和丽达了。

两个苏联的文学人物，六十多年以后，在某些中国人心目中，仍似乎是精神的偶像——文学的特殊影响真深！它一旦被由衷地接受，竟能像重大的历史事件一样，在人的头脑中烙下难以磨平的印痕。

我向他们做如下解释——我说在我这儿，一次拥抱，一次亲吻，一次性的行为，甚至由几次性的行为演进的男女关系，倘确实发乎真情，不但是我完全可以理解的，而且是我替人性能够逾越观念桎梏的现象感到欣慰的。反之，替人性感到难过和悲哀。

他们中有的人就久久瞪我不语——仿佛才发现我骨子里是一个放荡不羁的男人。

而有的人则反问：“那你以什么界线来分清是发乎真情，或不是发乎真情？”

我说：“像保尔和丽达的关系，在当时的规定情境之下，便肯定是双方发乎真情的呀！”

“照你这么说，只要发乎真情就对了？就是很值得赞许的了？一切婚外的性关系，十之八九都是发乎真情的。甚至是发乎浓浓的真情，不浓不真那一时那一刻，双方的性关系能顺利发生么？那么都是你感到欣慰的？……”

结果我被反问得一愣一愣的。

我又说据我所知，苏联所有的民族，包括乌克兰民族，在性的观念上，与中国人相比，开放的时代要早得多。他们六十多年前性观念的开放程度，也许比我们中国人今天的性观念还要少禁忌。

我说连丽达自己在写给保尔的信中，不是都坦言她不是一个在感情上“拘泥于形式的人”么？

朋友中有人又反问：“但丽达不是最终靠理性战胜了对保尔的感情么？”

我说此一时彼一时，丽达就不可以抛弃一次理性，让感情自我放逐一回啦？那样她在你们心中就不可敬啦？我不愿我的丽达是一头理性的动物。有情人已然不能终成眷属，我为什么不可以用笔给予他们一夜缠绵的机会？那我不是也接近着一头理性的动物了么？何况我又做了自认为足够的情节铺垫。何况我将他们之间的性关系写得很含蓄，基本上是暗处理。何况，那件事也许根本没来得及发生外边就起火了，两人便救火去了……

“反正丽达是有夫之妇……”

某朋友仍驳辩有理……

所幸郑凯南并没提出疑义。非但没有，她似乎很赞成那样。

我曾问她：“要不，我们让丽达的丈夫死了吧？”

她就奇怪：“为什么？那不太人为了么？”

反而轮到我自己表现出不自信了：“可……在道德伦理方面……”

“这不是一场感情戏么？顺应道德伦理的感情戏值得大书特书，反叛一下的也值得大书特书啊！我倒是觉得你写得还不够有激情……”

说这番话的郑凯南，显得很权威，也显得很可爱。

说真的，我也觉得我写得还不够有激情。事实上我曾写过正面表现的一稿。那一稿里有赤裸的男人和女人的上半身镜头；有身体直接和身体的拥抱；有彼此充满柔情的爱抚；有长久的深吻；有默默无言的相互流露感激的注视……

那些镜头大约有五分钟。

那是符合我所参与的这一次特殊的改编初衷的。

记得我曾对郑凯南说过——我愿在这部二十集的电视剧中，除了铁血环境和钢铁般的意志和坚韧的性格，还有美的性爱的片段……

而且，这初衷本就是留给保尔和丽达两个人来体现的。

它不可能体现在保尔和冬妮娅之间。

因为那是一种少男少女的初恋美好纯情。

它也不可能体现在保尔和达雅之间。

因为那时的保尔已旦旦夕夕受着病魔的侵袭，身体方面是一个极虚弱的男人。

它只能体现在保尔和丽达之间。而且注定了仅有一次机会……

我希望让保尔和丽达在那注定了仅有的一次机会中，是纯粹的男人和女人，头脑里和内心里只充满了爱，再什么都不去想。尤其对于保尔，他的头脑和他的心留给爱的空间太小太小了。而这一点其实不应成为被尊敬的理由。这对于他是终生的遗憾。对于任何男人和女人亦然……

依我想来，保尔在生命弥留之际说“我爱过”——虽当然包括他与冬妮娅之间的初恋，包括他与达雅之间的夫妻感情，但主要当指他与丽达之间那仅有的一次性爱……

因为，那乃是一个男人短促生命中仅有的一次啊！

这一种满足同时是遗憾；这一种遗憾同时是满足——因为仅一次，故不应被漠视。

故应通过镜头强调出它对于一个人的生命的极特殊极宝贵的意义……

郑凯南当时百分之百地支持我的初衷。

她觉得我写的“还不够有激情”，显然，是觉得我落实在稿纸上的，还不如当时一个画面一个画面讲给她听的好。

当时我还对她讲到了画面的色调；讲到音乐，轻轻铺入画面的宗教意味的音乐，伴以女声的圣歌般的无词吟唱……

讲到落在地上的保尔和丽达的衣物，也如具有生命一样一件覆一件，传达出爱的相吸意境……

但是我后来考虑到审查的原则，自行地将那几页稿销毁了……

听了我那些朋友们的话后，我反复看后来定稿的情节——觉得它已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甚至，因过分的简单和故意的回避而那么地别扭，那么地不自然，竟而有些做作了似的……

至于丽达已是有夫之妇，依我想来，那并不妨碍她遵从理念重新回到丈夫身边去做一位爱她丈夫的妻子和爱她女儿的母亲——如果她接下来不牺牲的话……

因妻子或丈夫的一次婚外的性行为而解体了的家庭，依我想来，是感情结构不牢固的家庭。

爱延伸到了婚外的事件，依我想来，也不可以全做道德角度的评说——保尔和丽达就是应该双双获得赦免权的男人和女人。

丽达是保尔的“上帝”。

她主动“赐予”的是她自身。

她使保尔的命境中也有了销魂一刻。

而保尔是一个从各方面都配她主动“赐予”自身的男人。

丽达的主动“赐予”，依我想来，对于保尔们那样的男人，意味着是爱最最诗化和圣化的成分。

倘爱的这一种成分彻底地被一切婚姻和家庭关系垄断了，倘世上的一切男人和女人都以承认那一绝对垄断权为至高理念，则人性其实就空洞了一半……

而我的那一些朋友们，他们若果然因我使保尔和丽达的品行“堕落”了就不看此剧了，那么随他们的便吧！

更多的人也因此而不看了，看了而生气，也随便吧！

我按我爱的丽达塑造丽达，而绝不按任何别人们的标准。

其实，我又何尝不生自己的气！

我干吗既按初衷写了而又自行地销毁了那几页初稿？！

但愿导演们能将我的暗处理改拍成正面表现……

就在我校对这部书稿的日子里，某天逛早市，从书摊上发现了一本很旧的书是《奥斯特洛夫斯基传》——光明书局出版社一九五三年版本。两位合著者分别是文格洛夫、埃甫洛司。中文译者是孙肇先生。合著者和译者的名字，对我来说都是极其陌生的。即使他们当年刚刚三十几岁，而今又都在世的话，也该都是年近八十的老人了。我如获至宝，立刻用五元钱买下了它。

这本传记性的书告诉我——奥斯特洛夫斯基出生在乌克兰罗福诺省一个叫维里亚的村庄。他的父亲阿列克赛是酿酒厂里的季节工，一年中只能干几个月。其余时间到邻村去当木工、帮农人下地，或到地主的庄园里去当短工。他的母亲叫渥尔加，是位勤劳善良、治家有方、教子得法的女人。他的爷爷直到老年仍是沙皇的一名炮兵，曾替沙皇政府与英、法和土耳其的海军在黑海要塞勇猛地战斗过。他的父亲也当过沙皇的炮兵，曾多次参加俄国与土耳其的战争。

看来，在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血管里，流淌着两代兵的血液。

他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哥哥正如他在他小说里所写的保尔的哥哥一样，在舍佩托夫卡镇的发电厂里做电工。不一样的是，他与哥哥的感情似乎挺深。不像小说里的保尔那样后来很瞧不起他的哥哥。他的两个姐姐成年以后，一个嫁到了彼得堡，一个嫁到了现在乌克兰的首都基辅。

这本书中写他家的生活当年挺困难。如果仅靠一位在酒厂做季节工的父亲挣钱养家糊口，生活自然会很困难。但从他们1908年所摄的全家照上看，他和哥哥姐姐及父母的衣着都相当整齐。又不像是日子过得太穷的人家。那时他才4岁。书中还有他家所住的房子的照片。那是一幢相当大的房子。从外观上看，也不像是太穷的人家住得上的。两位姐姐能够嫁到彼得堡和基辅那样的大城市去，似乎也能说明他家当年的经济状况并不见得多么糟。

父亲是酒商，和父亲是酒厂的季节工，哪一个父亲更真实呢？

书的合著者在前言中这样写道：“我们所利用的材料，除了他的小说外，还有他的演讲、论文、书简等。从这些文件中，可以找到这位杰出的苏维埃布尔什维克作家的生活史的真实反映。”

看来，主要依据的，还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话语或文字自述，以及他的小说中保尔·柯察金这一文学人物的“文学身世”。

那么证明了一点，当年的苏联读者和中国读者，包括为他作传者，都不同程度地将保尔·柯察金与作者本人的人生档案相提并论了。

认真读了这一本传记性的书，我还是觉得，他的父亲可能正是酒商，而非酒厂季节工。因为仅靠一位是酒厂季节工父亲的收入，大约是难以维持一家六口的生活的。他和他的哥哥姐姐们大约也上不起学了。书中有奥氏是小学生和中学生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很新的甚至可以说是很亮的长筒皮靴。书中还有他小学和中学的成绩单，证明他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成绩优秀的学生。他酷爱读书。他们一家都崇敬的人物是乌克兰民族诗人谢甫琴科。而对奥氏人生影响最深的一本书是《牛虻》。当他十六岁成为苏联红军的一名战士以后，几乎时刻要求自己处处像牛虻那样。他少年时喜爱的书，除了《牛虻》，还有《大尉的女儿》《塔拉斯·布尔巴》《无头骑士》《加里波第》等。这些书中的男主人公，几乎无一例外地是人生目标单纯又坚定、性格理念刚强又有尊严的农民起义的领袖、时代的“造反派”。他们的爱情也几乎一律地以破碎的悲剧告终。奥氏在少年时期像海绵吸水一样从那些书中吸取英雄主义。对于书，他是一个“偏食主义者”……

但毕竟，少年时期的贪婪的阅读，培养了他后来的文学想象能力。

当然，即使他的父亲真是酒商，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大酒商，而肯定地，只不过可能是酒厂的代销员吧？这会使他家的生活过得比一般农民好些。似乎也与照片上所体现的生活水平更相符些，而从前，推销员即商。正如按中国从前的成分划分——开间小店铺的即小业主。

其实，我并没有对奥氏的出身做专门研究的兴趣。希望别人也没必要有。

我想揭示的是——奥氏在病床上创作他的小说的时候，头脑中曾有哪些避讳和顾虑么？倘根本没有，小说又会以怎样的面貌问世？……

传记性的书告诉我——两个姐姐出嫁以后，奥氏家里的生活真的困窘了。父亲已不做酒厂的季节工了，而是一处官家的森林的管林人了。母亲也不得不去给富人家做女佣。而哥哥则不得不给一名德国占领军的尉官当勤务员……

这本书里没有记载什么少年的维特式烦闷。但写到了少年奥氏与姑娘们的交往。他和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叫蜜丽娅的高两年级的女同学因为都爱看书成了朋友。他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互相有说不完的话，很愉快。那么，她后来是否成了他小说中谢寥沙的姐姐瓦莉娅呢？十四岁的奥斯特洛夫斯基也暗暗喜欢上了一名女同学。她在学校的演出活动中十分活跃，并有一些表演的细胞。她是舍佩托夫卡火车站站长的女儿。她家住的房子在十四岁少年的眼看来很豪华。

传记性的书中是这样写的：“柳巴很高兴把书借给他看。他也时常带一些什么书给她看。如果柳巴的家庭状况平凡一些的话，他就可以经常到她家里去了。他喜欢看见这个梳着两条长辫、个性快乐的女孩。放学时，他们常一路回家。有时候他也带她到老远的池塘边去玩。他弄到了一支手枪，带她到森林里去，教她打枪。”

显然，正是这个柳巴，后来在他的小说中成了林务官的女儿冬妮娅。至于他们的友好交往是否如小说中那样发展为初恋，果然的话，又是什么原因使恋情破裂，就是除了奥氏自己无人知晓的事了。

这一本关于奥氏的传记性的书，使我意识到我在前边对他的家庭出身及他少年生活的推测也许太是主观的臆断——他的家庭即使并不怎么穷困，但也不是我以为的富裕的酒商之家。他父亲肯定做过销酒的生意，但还远够不上是我们今天认为的商。我恐怕也大大地低估了奥氏的文学想象力。像他那么自幼喜欢文学的人，当会具有比较优秀的创作潜质。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当正是他对自己和柳巴之间的一段友好交往的文学性想象，而非另外一个别的少年的初恋故事……

这一本传记性的书，对于今天的中国读者来说，其最有参考意义的价值在于以下两方面内容：

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出版以后，德国法西斯向苏联发动了全面的进攻。奥斯特洛夫斯基这个名字和他的书，以及他书中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成为激励广大苏联人民，特别是广大苏联青年踊跃参军，在前线英勇与德军战斗的精神力量之一种。许多前线战士给奥氏写信，表达他们誓死捍卫祖国的坚定决心。在卓娅的墓碑上，便刻着奥氏小说中那句名言。卓娅生前把它抄在她的日记里——此内容，有助于我们今人理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一部书，曾在怎样的正面作用上，在多么巨大的程度上，成为苏联青年的“革命圣经”。以及进一步理解，政治号召、国家意识，某时某种情况之下，需要借助并充分利用一个英雄人物的名字、一部书的影响，去完成它发动人民、领导人民的任务，又是多么自然的事。而这使我们今人不得不承认，一部书能在一个国家卓越的反法西斯战争中起到正面的作用，它就真的不愧曾是名著了！奥斯特洛夫斯基本人，也就真的不愧曾是英雄了！何况，奥氏的名字和他的书还曾激励几代苏联青年，在其后的国家建设中，发挥出积极热忱的能动性。类似的时代已经注定了不可能在人类以后的进程中重现，一部书也肯定不可能再起到同样的影响作用，我们不必为此惋惜，却仍应该保持评价时的公正性和尊重的态度……

二、这一本传记性的书中，还详尽地列出了奥氏短促一生的年表。年表向我们证明，一个人凭了意志力，在所剩很少的生命阶段里，居然还能奇迹般地做到什么事。而此种意志力，确乎是能令我们肃然的。

故我建议本书的责编，将《奥斯特洛夫斯基传》中的这两部分内容，印在我这一本书的后面，以供人们正确评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时参考。

我有根据地告诉这一本书的读者——奥斯特洛夫斯基本人，其实并不像他笔下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那样，似乎“心中只有革命和红旗”（丽达语）。依我想来，他是一个相当热爱生活也热爱生命的人。他为了能集中精力完成他的下一部小说《暴风雨中所诞生的》，独自住到莫斯科去以后，曾在给他妻子达雅的两封信中，很是具体地谈到他们在舍佩托夫卡的旧房子的维修问题。并且详细地嘱咐门窗应该请手艺好的木工怎样改造，漆成何种颜色，而室内外墙壁又该刷什么颜色，前后小院应种什么花，栽什么树……对于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这不能不证明他对生活是多么地眷恋。住在那儿的时候，他每天早晨都被抬到室外一次。一到了院子里，他往往就不再想回到屋子里去。他久久地感受阳光的照耀、风的吹拂，享受般地呼吸新鲜的空气，欣赏音乐似的倾听鸟儿的叫声……他最多的照片是躺在病床上被拍下的。他的病床旁总围着人，亲人们或来访的青年。而他总是穿得非常齐整。更多照片上的他穿的是军装。连军装的风纪扣都扣着，使军装的领子能卡起他那尖瘦的下颌。显然，他是那么地爱穿军装。显然，他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永远是一名战士……

苏维埃国家给予了他很多荣誉和很高规格的待遇——乌克兰苏维埃奖给了他一幢漂亮的别墅；莫斯科市在最好的地区拨给了他一套房子；为他配派了护理医生；列宁勋章；颂扬和鲜花等等，等等。

他并不认为这一切来得太迟了，或者多余了。他曾对他的妻子欣慰地说：“我的人生看来也不很糟。这一切难道不是幸福么？这幸福是我完全靠自己的能力获得的！我对自己居然还能获得这些感到很满意！在我这个年纪，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

以上方面，他都不太像他笔下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保尔也许会拒绝接受别墅；保尔也不会分心去嘱咐自己的房子的维修问题；保尔漠视几乎一切可谓之为情调的感受；保尔只在很特殊的场合才注重一下自己的形象……

但另一方面，他比保尔·柯察金更具有革命的激情。他的那些演讲，充满了火热滚烫的口号式话语，如同诗人马雅可夫斯基那一首首具有旋风般煽动力的革命阶梯句式的诗……

也许，保尔·柯察金是他希望成为的那类英雄人物。他成功地将他心目中的文学化了的革命英雄人物，树立在了几代苏联青年，包括当年的中国以及世界上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青年们面前，并感动他们，使他们崇敬……

是的，他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在他所处的时代。

因而他也成功地塑造了自己短暂又不幸的一生的形象。

他的成功，其实也是当年世界上最大的，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社会主义文学的巨大成功……

郑凯南印象。

读者肯定会从我这本书的某几段文字中，品味出了我对郑凯南的不以为然和不满。是的，我无法否认这一点。否认这一点是不诚实的。在投资方和主要创作者之间长达半年多的磨合关系中，双方不产生些矛盾倒是咄咄怪事了。矛盾有时是由于影视艺术感觉的差异引起的。有时——说来惭愧，也是由于我这一方面，具体地说，是由于我自己感到付出的心血多了，所得经济利益少了引起的。我在这方面一向并不斤斤计较。但由于确实是最投入的一次影视创作，自觉辛劳，也就难免产生过从稿费方面找平衡的俗念。惭愧……

客观地，实事求是地说——我们双方总的合作还是友好的，总过程是愉快的。

她从没对我闹过情绪。

倒是我对她急赤白脸过。

我那样，她颇善忍。

也有几次我以教训的口吻和她很大声地说话，她默默听着，并不怫然而去。

但我觉得我发点脾气也是正常的。因为我最初只不过仅仅想当编辑，后来写两集，写六集，写八集，通稿——通稿又是创作者最不情愿之事……难免会烦躁，但又不可甩手不管，她又常催——务必再往前赶几天！还得往前赶几天……

我生气是她很少对我道辛苦。仿佛她付稿费了，我就是被雇佣了。

所以有一次我冲她嚷：“你以为我指望着挣你们‘万科’这一笔稿费么？我自己的电影剧本电视剧本小说稿放在家里顾不上，你是知道的！我生病都顾不上看你也是知道的！……”

我觉得她是位有气量、有涵养的女性。

她事业心很强。

有很强的公关能力。

她的性格是一事既决，那就轻易不会动摇，百折不挠地一做到底！

这一点也是我很钦佩和敬重的。

八个月这么漫长的境外拍摄，她面临的压力种种，是我现在不难想象的。

现在，我因我前边字里行间那些不以为然的不满而感到暗窘——那不是男人的态度。

当我校稿时，数次搁笔自问——是否对凯南有心怀误解，偏失公正？

然已白纸黑字矣！

即或是误解，让她知道我曾怎样地误解过她，也好……

我也不想涂涂改改了，就那样吧。前边是真实的写作心态的流露，这会儿也是。

真实的文字，还是让它们保留着的好……

书，是以我个人名义出版的。每一个字，也都确乎是我笔下写出的。

但——二十集的电视剧，却当然是我和我的两位同行周大新、万方合作的产物。

他们创作的部分，或被我自作主张地压缩了，或由我重写了。我“依权任意”的结果，却未见得是好的。总体风格，追求，表现方式，我们是讨论过的，一致的。

没有他们的参与，根本不可能有二十集电视剧的产生。

故此书的整理出版，也是为着我们的合作留下一份文字的纪念。

也是献给大新的。

也是献给万方的……

附录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影响

一九四二年六月二十二日，索契奥斯特洛夫斯基纪念馆里，像往常的星期日一样，挤满了来宾。其中有一群大学生。六七年以前，他们还都是些童年小学生。他们和别的孩子们一样，那时就写信给奥斯特洛夫斯基，为了他把保尔·柯察金介绍给他们而表示感谢。那些孩子们曾经坚决向他保证，万一法西斯匪徒侵犯我们祖国，他们将站在苏联的全部国境上作战，就像他们的父兄当时作战那样，像保尔·柯察金当时作战那样。

大学生们激动地读着斯大林同志发给第一骑兵军团司令员关于向波兰白军进攻的命令；在那次进攻中，奥斯特洛夫斯基也参加了作战。他们仔细地看着那份发给战斗员奥斯特洛夫斯基，授权他在资产阶级的住宅中搜集书籍的证明书。

在纪念馆的静寂中，扬声器突然发出了莫洛托夫的讲话声。苏联人民委员会副主席向全国广播，告诉人民：法西斯匪徒已开始向我国作可恶的挑衅。

莫洛托夫确信地结束他的演讲词说：

“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敌人必将被打垮。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纪念馆里，人走空了。大学生们当时立下决心——立即上前线，大家匆匆赶回疗养院去了。其中有一个在来宾题字册上留下一句话：“尼古莱，我们向你起誓：我们一定要像你作战时那样，跟那些无耻的敌人斗争到底，直到心的最后一跳。”

过了几天，索契和莫斯科两地的奥斯特洛夫斯基纪念馆里，就有许多司令员和红军战士来到。

他们要求在出发之前送他们几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暴风雨所诞生的》让他们带在身边。

上尉谢林写信给奥斯特洛夫斯基夫人拉伊莎说：

“作战中，只要一有间断，你就可以听到琅琅的读书声。我恳切向您要求，请您再给我寄几册来，要不然我要给那些战士闹死了。他们说：‘我们读了一遍，要读第二遍，还要再读第三遍。’这样子的读者，我一生中还是第一次碰到。”

这之前，保尔·柯察金曾经帮助许多工人和集体农庄庄员加紧地建设工厂，努力地争取丰收，积极地搞好工作。如今，他又到了战斗行列里的红军士兵们的身边，和他们一起挺身保卫列宁的城、斯大林的城，在伟大的卫国战争的整个广大的前线上作战了。

一九四二年的十月里，斯大林格勒有一个红军中士纳托洛辛，在一所炸坍的大学宿舍里找到一本烧焦了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破书，把它带到防空洞来。就在守卫这地区的危难时刻里，斯大林格勒的英勇保卫者们在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书里找出适当的地方，高声地读起来了。

上尉巴斯欣回忆当时的情形说：

“那时一切都渐渐静息下来，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保尔·柯察金在我们中间活起来了，好像在跟我们讲话，号召我们坚持抵抗。”

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著名英雄崔可夫将军称他的战士为柯察金的新生代。同时，在斯大林格勒前线的好几个地区里，指挥员们管那些战绩卓越的兵士叫柯察金。这个称号，是要在战斗中取得的。

一个红军士兵，有一次跟着他的一连从敌人的包围圈里冲出来，他说：“哦，好热烈呀！我简直就觉得奥斯特洛夫斯基正在我们的右翼上，伏在机关枪后面，帮着我们，把我们救了出来。”

四十个年青的共青团员战士从另一战线用相仿的话语写信给渥尔加：

“当我们冲锋的时候，我们总觉得，在我们的战斗序列的右翼上，保尔·柯察金正端着枪奋勇前进，像打内战一样地打击着那些恶劣的法西斯匪徒。”

莫斯科的奥斯特洛夫斯基纪念馆里，有一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费多尔·费多托夫的一张染满血迹的团员证陈列在一起。这位共青团员英雄，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本书。

有一艘战舰上的海员，把一本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书送到海军博物馆去陈列。书上染有班长苏联英雄库洛比亚特尼柯夫的血迹。

这艘战舰上的英勇的船员们，曾经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坚持和三十架法西斯轰炸机作战。船身中了一千五百发枪弹。船上人员已伤亡过半。可是船员们终于完成了战斗任务。为了纪念这些海员英雄的功勋伟绩，这一本描写保尔·柯察金的书就送到博物馆去陈列，因为它跟那些海员一起作过战。

当苏维埃军队经过奥斯特洛夫斯基住过的、或工作过的几个城镇的时候，他们更以绝大的憎恨来打击敌人。在诺伏罗西斯克城下，一个炮兵连接二连三地发着排炮。长官的命令是：“为了奥斯特洛夫斯基——开火！”

索契的纪念馆里，墙上挂着近卫军医务队队长静娜·土斯诺洛波娃的照片。她二十岁时就上前线了。她从战场上救出了一百二十三个伤员。在有一次战斗中，静娜自己也受了重伤；她的四肢都截掉了。她失了很多血，全身都被绷带包住，在医院里待了好几个月。在她的眼前是一片绝望和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恐惧。

在那些痛苦的时日里，静娜看完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的时候，她用嘴把书一页页衔过去。

这个英勇的少女在给渥尔加的信上说道：

“我真惭愧：我实在不够勇敢。从此以后，谁也看不到我的眼泪了。”

静娜住在斯维尔德洛夫医院里，听说有一家工厂遭遇到许多困难，她决定出一点力。她就在无线电里向青年工人们演说。那些年轻人受了这少女的勇气的感动，起誓保证在制造坦克的原定计划上超额完成五辆。自从这一次以后，静娜决心当一个无线电报告员。她在库滋涅茨煤矿区的列宁斯克城的无线电委员会里工作。

静娜在从列宁斯克寄到索契来的信上说：

“我的朋友很多，但我所最最敬爱的一个朋友，是奥斯特洛夫斯基。”

莫斯科的纪念馆里陈列着年轻的游击队员林娜的一封信。她的信上说，他们的一队不论到什么地方，总是随身带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有时，那本书跟着战士们一起在雪里躺了两天。后来放在柴堆旁边烘干的。

年青的游击队员们中，如果发现有人意志不振，只要说“想一想保尔！”，胆怯的人就会感到惭愧，他就自动去参加最危险的战斗行动去了。

游击地区里的孩子们，把最最胆大勇敢的队员叫作保尔·柯察金。

还是在一九三五年，奥斯特洛夫斯基就对别列兹尼克的团员们说明过他写《暴风雨所诞生的》小说的目的。当时作家已经知道，法西斯匪徒正准备和苏联开战。

奥斯特洛夫斯基在当时就写道：

“我要叫没有见过宪兵和地主真面目的年青的一代，能够认清敌人的嘴脸。这一代，终将跟他们发生冲突，并且一定要把他们永远消灭。……到了必须拿起武器来的时候，你们得用不朽的光荣来被覆你们自己，用你们的手把红色的军旗插在柏林。”

全苏列宁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央委员会书记米哈依洛夫同志在对前方青年将士谈话时，就用这几句话来提醒他们。他热烈地说道：

“我们要对得起保尔·柯察金和他的战友，我们要向他们学习憎恨敌人，热爱祖国！”

保尔·柯察金的这种爱和憎，不但教育了前一辈的共青团员，同时也教育了他的一群最年轻的读者。卓娅[1]、奥列格·柯歇伏依[2]、莉莎·恰依金娜[3]、舒拉·契卡林[4]——他们都把柯察金在被处死刑的瓦莉娅的墓畔所想的话记在他们的日记本里，作为自己的誓言。

奥列格的母亲[5]写了一封信给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母亲。她信上说，任何书都没有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样给奥列格那么强烈的印象。奥列格在六年级的时候，就看完了那部小说的乌克兰文本。他总是一直到深夜也不肯放手。

奥列格对母亲说：

“在任何一方面，我都要学保尔的样。不过，他所创造的东西，我大概是创造不出来的。我们这些个少先队员，都没有经历过那种艰苦的生活，我们是在幸福的环境里长大的。每一所学校的大门都为我们敞开着，我们可以自由地替自己选择任何一种职业。要是敌人竟敢侵犯我们的祖国，企图从我们苏维埃人手里抢去一切我们所应用着的东西、斯大林所给予我们的东西的话，那么，我就要像柯察金那样为保卫这一切而斗争，不管我是多大年纪。”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奥列格又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重新看了一遍。

母亲叶琳娜在信上写道：

“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书，是奥列格给自己处理一切难以解决的问题时的一本参考书。只要同志之间有谁表现消极或者意志颓唐，奥列格就从书架上拿下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每次总把书中适合于当时情况的话找出来。……”

奥列格总是补充说道：

“如果还需要打气的话，我劝你向那位不朽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去讨教，去请求帮助：奥列格房里，书架上，顶上一格，就是小说第一卷！”

奥列格的母亲在信上讲道：

“这时德国兵到了克拉斯诺顿。奥列格想起保尔在德寇占领下怎样受苦，怎样和敌人斗争。他就踏上了坚决斗争的道路，踏上了柯察金的道路。奥列格把一班朋友团结在自己的周围，第一次集会就是阅读奥斯特洛夫斯基书里的几段插话。我时常听到他凭着记忆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里他所喜爱的地方讲给朋友们听。”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所以人应该这样度过他的一生：要做到，没有岁月虚度的悲痛；……而且要做到，在临死的时候能够说一句：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争取全人类解放的斗争。”

在卓娅的黑色大理石纪念碑上，就刻着这几句话。苏联的年青英雄的一代，就拿这几句话作为他们的誓言。

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预言成了事实。我们的军队凯旋，回到了祖国。

有一个年青战士在奥斯特洛夫斯基纪念馆的来宾题字册上写道：

“古里亚，上回我上前线的时候，曾经来向你告别。这回我凯旋了，我认为我有义务再到馆里来一次，来拜会一下在战斗中鼓励我取得胜利的人。”

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著作，很早就流传到国外的许多国家了。

资产阶级是害怕保尔·柯察金的。在瑞士，一家出版社因为出版了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它的经理竟遭拘禁，印刷所也给封了门。工人们拥护保尔·柯察金，宣布罢工。

一九三九年间，当红军协助立陶宛人民从资产阶级政权下解放出来的时候，我们的战士在一所农屋里发现一个重病青年。原来，在苏联军队到达的前一天，宪兵在他家里搜到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把他打个半死。

法西斯匪徒攻陷法国后，把奥斯特洛夫斯基作品的译者费尔德曼教授拘禁起来，接着把他枪毙了。

在美国，在这个标榜着“民主和自由”的国家里，看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书的人，时常会受到撤职的处分，甚至还要坐牢。

可是，在各个国家里，尽管警察和检查机构横施迫害，进步的出版社还是不断地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印出来。各地的工人报纸都有关于保尔·柯察金的文章发表。英国有一个著名作家，在看了这部小说以后，高声喝彩道：“这一部书，使我们为戴有人这个称号而骄傲！”

在许多人民民主共和国里——在捷克斯洛伐克、波兰、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阿尔巴尼亚——在这些由英勇的苏联红军从法西斯魔掌下解放出来的国家里，现在正有几百万个新读者热爱地读着保尔·柯察金的一生事迹。

希腊民主军的战士们，随身带了保尔·柯察金的书向他们的敌人——在美英军队支撑下控制着政权的希腊法西斯匪帮进行战斗。

希腊的爱国人民提到少女阿芬·托斯克的名字时总是特别起敬。她为了祖国的自由，在战斗中作了壮烈的牺牲。她向敌人的机关枪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封锁了枪火。在她遗下的行军包中，有一本希腊文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在中国，保尔·柯察金的形象也帮助了人民解放斗争。

当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解放一个个县城、节节向前挺进的时候，在一次激战中，战斗员姚杰（译音）受了重伤。他的眼睛瞎了，医生无法挽救。姚杰想自杀。在医院里，别人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念给他听。这本书，终于挽救了他的生命。他时常高声背诵书中的整整几章。

后来，姚杰被任命为山东省一所医院的政治指导员。这位盲指导员就亲自把保尔·柯察金的一生经历讲给受了重伤的战斗员们听。姚杰总是拿保尔·柯察金的一生做榜样，向他们灌输勇气，鼓舞他们的热情：去归队，去为祖国战斗到最后的一口气。

在莫斯科的奥斯特洛夫斯基纪念馆里，陈列着一本中文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是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总书记冯文彬赠给纪念馆的。他在这本书的封面上写道：“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士们曾经带了这一本书进行解放战争。”

在朝鲜人民英勇反抗美国侵略、争取祖国独立解放的轰轰烈烈的斗争中，保尔·柯察金的不朽形象也帮助了他们。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奥斯特洛夫斯基逝世十周年纪念日，苏联人民举行了盛大的纪念活动。在这腊月天的夜里，许多工厂里的年青工人配置了“柯察金值班”。各地的“柯察金小组”，到现在还在积极活动。

奥斯特洛夫斯基当初做过电气装配工人的基辅中央铁路工厂，现在已改为车厢修缮厂。好几年来，这里的“共青团员——柯察金小组”每个月都超额完成他们的计划。

在列宁格勒，斯大林工厂和基洛夫工厂里的“柯察金小组”，工作也非常有成绩。红色维堡人工厂里的共青团员们，受到索契奥斯特洛夫斯基纪念馆赠送他们的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书，作为最优秀的青年小组的优胜旗。

我们今天，全世界上争取和平的斗争愈益广泛地展开了。地球上一切正直纯朴的人，紧靠在伟大的和平旗手斯大林同志的周围，联合了起来，一致向万恶的美英帝国主义——新世界战争的煽动者们作斗争。

因此，奥斯特洛夫斯基的热烈的话语，在今天听来，有着一种新的力量：

“我们大家是在和平劳动的环境里，我们的旗帜就是和平。我们要求和平，我们要建筑一座共产主义的水晶宫。……如果法西斯这条疯狗，竟敢侵犯苏维埃联盟的神圣国境，那么，全国人民都将起来捍卫自己的边疆，千百万的青年战士都将握起武器。”

今天，千百万爱好和平的苏维埃人已越来越高地筑起共产主义的雄伟建筑。根据伟大的斯大林的英明计划，在不倦的布尔什维克党的领导下，他们正在建造史无前例的大发电站，筑起宏大雄伟的堤坝，开辟绵延数千里的大运河，把几百万顷的荒野变成集体农庄的耕地、牧场，使瘠土化为沃野。

无数工厂里的敞亮的新车间，在不断扩充。各地集体农庄的丰盛的庄稼，在哗哗作响。

防护林带上的幼树，在日益长大。无敌的苏维埃国家变得越来越强大了。

当我们看到报导那些舍身忘我的共产主义建设者们的事迹的时候，当我们读到描写我们国家里的卓越人物的文章的时候，在今天的苏维埃人的形象上，我们看到了保尔·柯察金的面貌。

奥斯特洛夫斯基生平与事业简明年表

一九〇四年九月二十九日（新历）——尼古莱生于乌克兰前伏伦郡（现归罗福诺省）奥斯特罗格县维里亚村一个酒厂工人阿列克赛·伊凡诺维奇·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家中。

一九一〇至一九一三年（六至九岁）——在维里亚村乡村教会小学读书。

一九一四年（十岁）——夏季，和父亲一同住在土利亚村。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从边境上撤退至舍佩托夫卡。

一九一五年（十一岁）——进舍佩托夫卡两年级制小学。春季，在神学教师的坚持主张下，被学校开除。

九月——进舍佩托夫卡车站食堂当烧水工人。

一九一七年（十三岁）二月——被食堂老板辞歇。到车站材料库锯火车用木柴。

八月——重入两年制小学读书。与布尔什维克工人林尼克（后任舍佩托夫卡革命委员会主席）和贝列德雷楚克认识。

一九一八年（十四岁）——在发电厂里当火夫助手。同时在高级小学二年级读书。舍佩托夫卡被彼德留拉匪军占领；革命委员会转入地下，尼古莱与革命委员会发生关系。张贴传单。

一九一九年（十五岁）——冒生命危险，救出被捕的革命委员费多尔·贝列德雷楚克。

七月二十日——加入乌克兰共产主义青年团。

八月九日——随同开出舍佩托夫卡的红军部队上前线。

一九二〇年（十六岁）——在科托夫斯基旅里参加与波兰白军的战斗。

六月——归入骑兵第一军团队伍。

八月——进攻里伏夫。腹部和头部受重伤。

十月——因伤重被解除兵役。

一九二一年（十七岁）——在乌克兰肃反委员会基辅组织里工作。后受团省委指派进西南铁路中央工厂工作。当电机装配工助手，被选为团支书。同时在电机工程学校就读。

秋季——参加波雅尔克站铁路支线的铺轨工作。患肠伤寒症及风湿症。

一九二二年（十八岁）——回基辅进铁路工厂做原来的工作。又进电机工程学校读书。

八月至九月——到别尔强斯克接受泥浴治疗。

十一月——参加第聂伯河畔抢救运木的工作。害病，回到舍佩托夫卡。医疗委员会认为他已是残废。

一九二三年（十九岁）一月——乌克兰共青团舍佩托夫卡地委派奥斯特洛夫斯基为贝列兹夫多团组织书记。同时被任命为普及军训第二大队的政委。

十月二十七日——团区委书记奥斯特洛夫斯基，作为一个“最刚毅、最坚定的共青团员”，被批准为乌克兰共产党（布）的候补党员。

一九二四年（二十岁）——被调为依扎斯拉夫里团区委书记。

五月二十一日——被选为乌克兰共青团舍佩托夫卡地委委员。

六月二十五至二十八日——以代表资格参加伏伦郡第八届团员大会。被提名为郡委委员候选人。

八月九日——被批准为乌克兰共产党（布）党员。同时兼任舍佩托夫卡团地委书记。

九月——病势加重。

一九二四年九月至一九二六年七月——在各地医院及疗养院治疗（斯拉佛扬斯克、哈尔科夫、耶夫巴多里）。

一九二六年（二十二岁）七月——到诺伏罗西斯克。与拉雅·玛秋克结识，旋即结婚。

九月——到哈尔科夫和莫斯科去。

十月——回诺伏罗西斯克。

一九二七年（二十三岁）——卧床不起。担任宣传员工作，在家中领导党的几个团员小组的学习。忙于自我教育。

六月至八月——在克拉斯诺达尔附近的温泉疗养所接受硫黄浴的治疗。

秋季——回诺伏罗西斯克，写作关于科托夫斯基旅战绩的回忆录。

十二月——参加斯维尔德洛夫共产主义函授大学广播班（至一九二九年结业）。

一九二八年（二十四岁）——将追述科托夫斯基旅战士战绩的原稿寄至敖德萨，征求战友们的意见。获得赞许的评价。但原稿（未留副本）并未收到，在邮递中遗失了。

六月——在索契老玛切斯塔第五疗养院治疗。住院期满后仍住在索契。

十一月——双目失明。

一九二九年（二十五岁）十月——到莫斯科治眼病。

从一九二九年十月七日至一九三〇年四月四日——在莫斯科第一国立大学病院治疗。

一九三〇年（二十六岁）三月二十二日——割除副甲状腺；手术极痛苦，但未奏效。

四月——迁入莫斯科静寂胡同12号屋。

五月——到索契重受玛切斯塔浴治疗。

十月——回莫斯科。开始写作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一九三一年（二十七岁）十一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上卷完成。

一九三二年（二十八岁）二月——小说稿受到《青年近卫军》杂志编辑部的赞许。

三月二十八日——小说在作家俱乐部被提出讨论。

四月——小说上卷开始发表在《青年近卫军》杂志上。奥斯特洛夫斯基被批准加入莫斯科无产阶级作家协会。

六月二十七日——动身去索契，进红色莫斯科疗养院。开始写下卷小说。

十二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上卷出版。

一九三三年（二十九岁）六月——小说下卷杀青。

一九三四年（三十岁）六月一日——被批准加入苏联作家协会。

九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下卷出版。

十二月——开始写《暴风雨所诞生的》。

一九三五年（三十一岁）四月——《暴风雨所诞生的》前五章，发表在索契真理报上。

五月十六日——联共（布）党索契市委在奥斯特洛夫斯基寓所中听取其创作工作的报告。

六月二十六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两卷合订本初版签字付印。

五月至九月——编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电影剧本。

七月至十月——《暴风雨所诞生的》前几章发表在第七至第十期《青年近卫军》杂志上。

十月一日——苏联中央执行委员会宣布授予奥斯特洛夫斯基以列宁勋章。

十月二日——函致斯大林同志，为党与政府赐给殊奖热烈致谢，并向祖国、党、伟大的领袖和导师表示热烈的敬爱和忠诚。

十月十二日——乌克兰诸城（基辅和舍佩托夫卡等）为亲爱的作家举行联合广播。奥斯特洛夫斯基发表关于他写作《暴风雨所诞生的》小说工作的广播演说。

十月二十三日——在索契党积极分子会议上发表广播演说，题目为“我国的作家应该是怎样的”。

十月二十七日——乌克兰政府决定在索契赠与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住宅举行奠基。

十一月二十四日——接受列宁勋章。

十二月六日——在亚速海—黑海边区的作家会议上发表广播演说。

十二月九日——动身去莫斯科，收集资料，以便继续写作《暴风雨所诞生的》。

十二月十一日——到莫斯科，安顿在当局指定给他的住宅，在高尔基街四十号（今国立奥斯特洛夫斯基纪念馆）。

一九三六年（三十二岁）一月——写完《暴风雨所诞生的》最后两章。

工农红军政治部承认奥斯特洛夫斯基为战地记者，并授予旅政委的职衔。

一月七日——舍佩托夫卡共青团组织推选奥斯特洛夫斯基为第九届全乌克兰团员大会代表。

二月一日——维尼察省团员大会推选奥斯特洛夫斯基为第十届全苏列宁共产主义青年团大会的代表。

四月六日——在第九届全乌克兰团员大会上发表广播演说。

四月十七日——拟好在第十届全苏列宁共产主义青年团大会上的演讲稿。由于病势转剧，未发表演讲。

四月二十八日——父亲阿列克赛去世，时年八十六岁。

五月十七日——回索契。住在新屋中。

八月十七日——《暴风雨所诞生的》第一部写完。

十月二十二日——动身去莫斯科。

十一月十五日——苏联作家协会理事会在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莫斯科寓所开会，讨论《暴风雨所诞生的》。

十二月十一日——结束《暴风雨所诞生的》第一部的整编工作。

十二月十六日——肾病转剧。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七时五十分——尼古莱·阿列克赛维奇·奥斯特洛夫斯基离世。

十二月二十五日——遗体火化。

十二月二十六日——下葬之日，《暴风雨所诞生的》初版问世。

[1]原名卓娅·柯斯莫吉米扬斯卡亚。——译者

[2]《青年近卫军》一书的主角。——译者

[3]苏联卫国战争中敌后作战的青年游击队员，共青团员，荣获“苏联英雄”称号。

[4]苏联卫国战争中敌后作战的青年游击队员，共青团员，荣获“苏联英雄”称号。

[5]奥列格的母亲，《我的儿子》的作者，叶琳娜·柯歇伐雅，是苏联尽人皆知的光荣母亲。她以最大的努力支持在敌后的克拉斯诺顿的青年游击英雄。也是《青年近卫军》书中的人物。——译者

自序

屈指算来，我这一本书，业已出版整整二十个年头了。

二十年来，它一直被读者认为是我的代表作之一。

我自己亦愿这么承认。

一九八七年它初版时，曾引起方方面面的关注。也曾被方方面面调审过。在当年，它无疑是一本已经写到了审查“边缘”的书，因而也可以说是一本侥幸出版的书。

不久前，它已在台湾出版，并有幸印上了台湾最权威的出版业刊物《成品》之封面，而且是《成品》向台湾读者重点推荐的大陆文学作品，好评多多。这也令我欣慰。

按说，一部对“文革”进行尖锐批判的文学作品，若出版于“文革”期间，才更有它的价值和意义。

但，那又怎么可能？

如果在“文革”期间我就居然敢于白纸黑字写下这一本书中的任何一章；如果还不幸被发现被揭发的话，那么今天我也就断不能坐在家里为它的再版写序了。

在“文革”期间，即使我不顾自己死活，为家人着想，也是没有丝毫勇气闯下那一种铁定的杀头之祸的。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自己重读它，也还是会被书中所写的林林总总的“文革”现象所震惊。尽管书是我写的；那些现象是我亲历的；而且还算不上是“文革”中最为骇人听闻的现象。

身为作家，我为我在三十七岁时写出过这样一部书尤其感到欣慰。

毕竟，作为“文革”的亲历者，我留下了我的一份文字见证。

我欣慰于我不仅仅是一个善于以“故事”娱乐大众甚或取悦于大众的作家；我毕竟还多少奉献了我的一些思想。

我欣慰于我不仅批判了“文革”；我对自己的心理剖析、言行批判，也是同样坦荡和尖锐的。

我欣慰于我不仅剖析和批判了“文革”时期的自己，还以同样的勇气剖析和批判了“文革”中的所谓“革命群众”的愚恶和邪狂……

但我还是要强调，我的这一部作品尽管具有“纪实”的色彩，但左不过就是在风格上呈现了那么一种色彩而已；归根到底，它是小说，而非“纪实”。

比如书中的“班主任老师”，并非现实生活中的我的班主任老师。“她”实际上表现出的是众多老师在“文革”中身不由己的行状。

实际上我的班主任老师孙桂珍她对我是极其关爱的。当年她作我们班主任时，仅大我们六岁。在我下乡前的许多个夜晚，特别是一九六八年冬季的许多个夜晚，我常到她的家里去，向她倾诉我内心的苦闷。那苦闷既是个人命运的，家愁的，也是关乎社会正义的，人道主义的，国家前途的……

有时我们师生二人竟至于长谈至夜里十一点多。她的丈夫赵老师对我也很关爱，每次我离开时他们都把我送到楼外，送到马路上，目送我走出很远。

从老师家到我家，要走半个多小时。踏厚雪，顶寒风，一路走，一路思想……

如今回忆起来，觉得倒有了诗意似的。

想想吧——一名已毕业两年，既不能升学也找不到工作的十八岁的中学男生，与他的二十四岁的女班主任老师，在非常年代交谈非常话题，而且每至深夜，个中忧己忧国忧民的情愫，真是一言难尽！……

在当年，我的思想自然是反“文革”的；我的许多言论自然是极其“反动”的。倘我和我老师的交谈被暗中录了音，那么我肯定被打成小“反革命”无疑，我的老师也肯定将从学校里被“扫地出门”……

但我在当年实无勇气发出公开的反对呐喊。父亲远在四川工作；哥哥患精神病；弟弟妹妹尚小；母亲体弱多病……

少年的我便崇敬沙俄时期的“十二月党人”，崇敬那些敢于指出“俄罗斯病了”因而被发配往西伯利亚的俄国知识分子……

然而在“文革”中，十八岁的我却绝不敢便学我所崇敬的那些人……

是以苦闷更成苦闷。

我是当年的一个“愤青”，但与今天的“愤青”大有区别。今天的“愤青”们，也许还愤怒于别人怎么就成了名人；当年的我，却是特别同情那些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名人们的。哈尔滨市的他们中的某些人，在“文革”后期成了与我相差二三十岁年龄的忘年交……

在我的班主任老师家里，在我下乡前几天的一个夜晚，老师嘱我下乡以后，不要记日记；不要与人谈“政治思想”；不要在各种会议场合主动地作率直的发言……

老师最后说：“你这个学生啊，看书太多了点儿。只看看也就罢了，还太爱想。我不担忧你任何方面，只担忧你犯政治错误……”

她的目光中既有爱护，也有理解……

同学们凑钱为我买了些生活用品，但是却没有也送我一支笔。

后来我知道，是老师不许……

此书初版面世后，老师也是看过的。因为我写了自己真实的母校，却写的非是一位真实的班主任老师——想来，我的老师她一定因而颇受过无端猜疑……

然而我的班主任老师以及她的丈夫赵老师每次到北京来，照例挤出时间与我一晤。

他们从未对我说过一句责备的话。

但与我关系亲密的几名中学同学是责备过我的——“你这家伙，怎么能那么写？”

是啊，怎么能那么写？

当年轻薄，不知文字落在纸上，一旦印成为书，再改就难了……

索性保持原貌吧。

但这点是心有忏悔的，幸而老师依然关爱我这个学生，不忍言责。

补记以上，才像个学生的样子。

至于“吴叔”，有老邻居卢叔的某些性格影子。但也只不过就是影子，非现实生活中当年的卢叔本人。当年的卢叔对我及我全家也极友善，而且是全院最喜欢和我讨论“天下兴亡”的一个长辈。书中所写的关于“吴叔”的那一种悲惨下场，是真实发生在哈尔滨市某工厂的事件。我将那事件嫁接在“吴叔”身上了……

大小二小是卢叔的两个儿子。

二小已不幸身亡——干临时工出锅炉灰不慎从跳板上摔下，磕裂了头颅。可怜我这一个邻家的弟弟，死时才四十来岁，并且在财产方面一无所有，连稳定的住处也没有……

我曾以《关于二小》一篇文章祭奠过他。

大小至今一逢难事，仍打电话或亲自到北京来向我求助。

我是一名建筑工人的儿子。在当年，我的出身属于“红五类”。

当年我已颇善文字，倘有什么野心，靠一支笔，是很可以为自己向“革命”捞到些实际的人生好处的。

然而我没有用笔那样过。

故我对自己的当年比较满意。有时，甚至比对现在的自己还满意。

这我要感激书。感激文学。感激作家。在我所感激的作家中，雨果、司汤达、哈代、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等是我最爱。

他们是我的人性的教诲者。

正是由于有幸接受了他们的早期教诲，我虽曾是红卫兵，但从不曾凶恶过。

倘没有他们那样一些伟大的人性教诲者，当年的我也许会是另一个“张铁生”。

这就是我何以会一谈到文学，动辄十八、十九世纪西方文学的原因。

我是喝那种“奶”才成为作家的。

我对政治其实毫无兴趣；我只不过被我所接触的文学影响成了一个人道主义者而已。

我的文学理念，几乎不曾从人道主义立场移动过。

这固然肤浅，却也无害。

我只不过是一个肤浅又无害的作家而已。

我已没了再深刻点儿的可能。

最后我要说，二十年间，此书每隔五六年必有幸再版一次。这对我是勉励。

我非干部子弟，非名人之后，亦无书香血统。我是老百姓的一个儿子。呈现中国一个老百姓的儿子在“文革”时期的行为和心理的状态，是我写此书的初衷，也是它的一点点价值。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暗惊换。

现在的我，看我当年写的书，几乎一向是既欣慰又沮丧的——因为，总不满意……

梁晓声

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五日于北京

再版再序

此书自初版后，究竟已经再版多少次了，我是记不清的。大概有七八次了吧。

而这一次再版，因书名之特殊，内容之敏感，出版社是决定不了的。于是须上报新闻出版总署审批。新闻出版总署也是决定不了的，于是按要求将校样转呈中央党史研究室审批。

这么一来，我便想——估计我这一部已再版过多次的书，以后将没了再版的可能吧？

然而我竟判断错了。

两个月后，出版社的责编高兴地通知我，中央党史研究室居然通过了对该书的审批。

责编高兴，我也高兴。

我用“居然”一词，是大出所料的意思。

中央党史研究室审读此书的同志，极其认真，对书中涉及的两处史实，指出了时间错误。对书中引用的一段当年《“五一六”通知》中的话，也指出了与原文的出入。并且指出，那一段话，其实非是毛泽东当年的话。

细心若此，令我感动。

这对我是一种教育，即——虽然写的是小说，但涉及重要历史事件的时间、重要历史文件的文字，那也还是应准确无误才对。

是的，该书只不过是一部小说，有仿佛纪实的品相，但绝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纪实书。所谓实，只不过是学校实、城市实、时代氛围及现象实、某些片断实。而虚构的部分，也不全虚，将当年其实与“我”无关的事情，结构在与“我”相联系的人物关系中了。

虚实比例大约一半对一半。

我很钦佩中央党史研究室负责审阅此书的同志的水平。

他之审读意见的第一行字便是——“作者以小说形式写出了此书”。

这结论是正确的。

因为不能反过来认为，有一半左右较实的内容，《一个红卫兵的自白》就不是小说了。

“此书较充分地反映了‘文革’发动后，人们在造反运动中心灵的扭曲和阴暗心理的暴露，但对于红卫兵代表人物后来的反思和思想觉悟过程反映不够。这是此书的一个薄弱环节。”

对于以上评语，我亦心悦诚服。

我们的出版审查尺度，对于《一个红卫兵的自白》这样的小说，持开明而包容的态度，我认为，这也是中国不在改革开放三十年后走回头路的一种证明。

而中国的希望毕竟在前方，不在回头路上。

再次感谢此书的审读者！

梁晓声

二〇一二年九月二十四日于北京

目录

自序

再版再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返回总目录

第一章

我们那个大杂院，共七户。吴家是“坐地户”。我家和其余五家，都因动迁从四面八方搬来不久。一九六六年元旦前，凑齐在那个院里了。春节，互相拜年，和睦友好的关系从此奠定基础。那一年我十七。初三。

吴叔是“院长”，以“坐地户”虔诚的热情，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了管理我们这个大院的责任，晚十点插大门；早六点开大门；比较公平地划分各家各户盖“门斗”和煤棚的面积；撵走到院里玩闹的野孩子；对出现在院里形迹可疑的陌生人进行盘问；突然断电则严肃地查寻原因；不失一切时机地树立威信。

他三十七岁，比我现在的年龄大一岁。可在我心目中是长辈。曾参加抗美援朝，立一次小功。复员当铁路乘警，得意过一阵子。天生的驴脾气，动辄以保家卫国的功臣自居，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屡屡触怒领导，结果仅仅由于一次两厢情愿的“男女问题”被开除公职。不服，研究法律。上诉。认为按照法律条文，自己是在与那女人将“入港”而未来得及“入港”之际被“捉奸”的，算不得事实上的“奸情”。上级机关批驳：开除公职，依据的并非法律，是道德。未来得及“入港”算他走运。果已“入港”，就不但要开除公职，且要判罪了。那女人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位老局长的年轻夫人。他各方奔走，到处辩白，希望获得同情。

闹腾两年，难以翻案。万般无奈，只好继承他父亲吴老麻子的衣钵，干起推手推车敲鼓收破烂的行当。用他自己的话说，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却一个跟斗栽倒在一个女人怀里爬不起来！“他妈的不过就是怀里呀！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呀！”他常与人谈到自己当年这件功倍成半极可悲的“风流韵事”。因为“就是怀里”“就是一个女人”，无比委屈。委屈中流露出很不上算的意思。“他妈的是她先挑逗的我！她是局长夫人，不先挑逗我，我敢勾搭她吗？他妈的事发后她倒哭哭啼啼，反咬我一口。如今还当上了科长！”他对败坏了他名誉、断送了他前程的女人恨得咬牙切齿。可每次诅咒之后，总这么说一句：“他妈的她真有股子骚劲儿，啪地飞个媚眼，谁是男人也酥半边身子！”分明还有点旧情难忘。

亏得吴婶对他极其宽大，一贯采取“无为而治”的可嘉态度，绝不怨恨。他也由这次惨重的教训得出一个睿智的经验——“家花虽不及野花香，到底是自己的，什么时候想摘什么时候摘！摘野花太不安全，太不安全。”

“破烂的换钱”虽属“下九流”的干活，收入倒比当一名乘警可观。屋里屋外，一年三百六十多天，净是一堆堆的破烂儿，吴婶从不嫌碍眼。

“管它是干什么的，花钱便当就成呗！我家那口子爱哪天开支就哪天开支，市长不是还得一个月才开一回吗？”吴婶对生活也持一种“无为而治”的达观态度。

哪天吴叔赚钱多了，她便使出一位堪称优秀的厨房夫人的浑身解数，做上七盘八碗，全家香香美美饱吃一顿。碰上吴叔犯懒不肯出门挣钱的日子，便熬一大锅高粱米粥或苞谷面粥，从早喝到晚。院里的女人们都说，吴家的大人孩子不亏一副胃肠。只有我母亲对这种初一撑死初五饿死的生活方式不以为然，却没发表过评论。

吴叔自从情感经历受挫，对“野花”再也不存半点浪漫，变成了个专一不二的丈夫。收破烂以外的剩余价值，全部体现在“酒棋”二字上。守着酒瓶子，哪怕只有咸菜条，两斤“老白干”醉不倒他，自诩是“酒太极”的功夫。一旦醉倒，便捧着半导体歪在炕头听京戏。这是七成醉的表现，八九成醉的时候摔东砸西。十成醉的时候触目惊心，握一把菜刀或一柄斧头，站在房顶上跳跃着骂大街，扬言和张三拼命，和李四不共戴天。张三或李四，大抵会来为了什么事向他赔礼道歉。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老婆孩子一大堆的人，谁愿和他拼命、和他不共戴天呢？“大哥，别生气！我那是醉话，咱哥们儿！你是我大哥！我哪能跟你拼命啊！……”他见好就收。能见好就收，证明他那十分醉也是不无水分的。

我们院的人家没搬来前，他已经获得了两个绰号。当面一个，背后一个。当面人称他“吴二爷”，包含敬畏的意思；背后提起他，则都叫他“吴二驴”。我们搬来后，他企图只对我们公开第一个绰号，保留第二个绰号。事不由己，只好左耳听愿听的，右耳听不愿听的。

母亲最初挺惧怕他，曾叮嘱我们：“千万别惹他啊。惹了他，他拎着菜刀斧头闯到家里来拼命，你们爸爸远在外地，是妈能抵挡了他？还是你们能抵挡了他？”母亲的惧怕心理影响着我们。我们见了他，都赶紧低下头退避三舍。

有次他又喝到十分醉，大雪天，脱光了膀子，从他家房顶转移到我家房顶，跳跃着破口大骂某人，操一柄铁锨，舞得上三下四，崩塌了我家一大片房顶。吓得母亲和我们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过后，母亲到他家去，用些为人处世的至理名言劝慰他。

他受了感动，对母亲说：“老嫂子，难啊！我一个收破烂的，又是个犯过错误被开除公职的人，名分上低三分，不借着酒装驴装虎，怕受欺负呀！”第二天还买了两听罐头送过我家来，给母亲“压惊”。

母亲又这样对我们说：“其实你们倒也不必怕他。他心眼儿不坏，不过是个驴脾气，得顺着毛儿摩挲。顺着毛儿摩挲他，他还是通情达理的。”

大概因为母亲深谙与他相处的科学之方法，他对母亲从此很是尊重，不叫“老嫂子”不开口。使我们渐渐对他感到亲近起来。

他棋下得确实好。没被开除公职前，曾荣获全省职工象棋大赛冠军。那是他所获得的最辉煌的荣誉。傍晚在街头电线杆下摆出黄杨木棋盘紫檀木棋子时（冠军的奖品），不可一世的样子如同拿破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举棋如山，落棋不悔。是当之无愧的马路坛主，街头棋王。所向无敌。非他自吹自擂，乃公认的事实。

和吴叔最早建立交情的是姜叔。姜叔是一个只有三百来人的大集体性质的小小制本厂的工人，吴叔的新棋友。因有幸加入吴叔的棋友行列，颇引以为荣。两人由棋友而朋友，推动两家关系过从甚密。

姜叔家的左邻是张叔家。张叔是一个区属的一个片儿的几个小商店的没有正式干部级别的“负责同志”，算我们这个大院里有点权力的人。其余几家买不到火柴、灯泡、肥皂、酱油、面碱一类东西时，少不了要走走他的“后门儿”。他乐于为众邻开这类小“后门儿”。

姜叔家的右邻是孙叔家。孙叔是当年哈尔滨市独一无二的龙江木器厂家具车间的主任——正科级。比起张叔来，在众邻眼中，身份自然又不同。他是个很有官相的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他不爱说话。无论在院里还是在街上，你不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决不主动对你开口。邻居男女们都认为他摆科长的架子。其实是他的本性如此。

孙叔家的隔壁是窦叔家。窦叔是一个街道机修厂的车工。那个厂比姜叔的制本厂还小，八十多人。窦叔和斜对门的马叔相好，都具备那么一点点音乐细胞。窦叔有一把小号，马叔有一支黑管。晚上常合奏，都是院里的孩子们崇拜的人物。

除了我的父亲，马叔就是院里年龄最长的一个男人了。那一年五十。据说念过“国高”，又是煤炭公司的会计，坐办公室的，便成了我们院里一个知识分子形象的代表，他也难免好以知识分子自居。他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和我同岁，也读初三了。

我们家是院里生活最艰难的一户，受着众邻居的许多帮助。怀着感激的母亲，对哪一家都非常卑恭。父亲虽然远在四川工作，家里却挂满了他的奖状，体现着我们这个家庭崇尚荣誉的家风。

第二章

胸怀祖国，放眼世界——这是贴在我们教室黑板上方毛主席像两侧的大红字标语。证明着我们那一代中学生思想意识中明确而又远大的使命感。

十七岁的我，刚刚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身体发育不良，还没长到一米六。吃野菜造成的浮肿虽已消退，对饥饿的印象却镂刻在大脑皮层上。如同纤纤少女般瘦削单薄的肩膀扛着一颗自以为成熟了的头。全中国和全世界装在里边儿。它仿佛随时会被种种热忱和种种激情一下子鼓破。

陈家全平百米世界纪录——美国四十多个州的数万公众在白宫前示威游行支持越南人民的抗美正义斗争——向欧阳海学习！——向王杰学习！——向钢铁战士麦贤得学习！——向焦裕禄同志学习！——向越南人民的好儿子阮文追学习！——向越南人民的好女儿贞姐学习！——参加反对“旧韩条约”的集会——参加庆祝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成立五周年的集会——参观仿造的《收租院》泥塑，虔诚地接受忆苦思甜的阶级教育——学大寨支农——学大庆支工——学军时刻准备狠狠打击敢于来犯的美帝国主义侵略者——学习李素文，争当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标兵……

“越南——中国，山连山，水连水，亲爱的同志加兄弟……”

“北京——地拉那，中国——阿尔巴尼亚，英雄的城市英雄的国家……”

“拉丁美洲火山爆发了，美帝国主义正在灭亡……”

“我是一个黑姑娘，我的家在黑非洲，黑非洲，黑非洲，黑夜沉沉不到头……”

或隔三天，或隔五日，我们便会有极其庄严、极其神圣的理由，引吭高歌。

城市的巨大宣传板上，画着毛主席和恩维尔·霍查同志并肩站在一起的油画；画着毛主席和胡志明主席亲切握手的油画；书写着醒目的“打倒美帝国主义”“打倒苏联现代修正主义”“中阿友谊万古长青”“美帝必败、越南必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标语。

阮文追、贞姐取代了我们内心里卓娅和舒拉的形象。

我和我们的共和国一起密切关注着全世界的无产阶级革命运动和反帝反修斗争的形势。一点也不介意我们的共和国每个月只发给我一张买五两肉的肉票；不介意我们的共和国规定给我的每月二十八斤半的口粮是不够我吃的；不介意从粮店买回家的苞米坯子和苞米面常常是生虫的捂了的；不介意因为一时买不到电灯泡而在蜡烛光下完成作业；不介意因为一时买不到面碱而吃又硬又酸的三分之一白面做的馒头；不介意我们的新家是“大跃进”中家庭妇女们在“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口号鼓舞之下盖成的，冬天冷如冰窖，四壁冻满银霜，夏季漏雨，墙皮返潮。不介意一切。

“忆苦思甜”在我身上发生很成功的教育效果。有《收租院》大型泥塑展示的苦比着，形象、具体、深刻。补充以其他各类“忆苦思甜”的活动，我简直没半点理由对我们的共和国抱怨什么，对我诞生在红旗下，成长在新中国的幸福怀疑什么。

由小学生而中学生，仿佛一下子有永远也参加不完的运动等待着我去参加，有永远也学习不完的死了的或活着的英雄人物模范人物先进人物要求我一个接一个不断去学习。我乐此不疲。认为人生的真正意义全部体现在我身上。

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使我铭记不忘的运动我不过只参加了三次：大炼钢铁运动——我将家里的一口小铁锅捐献到学校去了，害得母亲以后只能用一口大锅又做饭又炒菜。实现共产主义运动——我和我的同学们组成宣传小组，在公共汽车上和试点商店中宣传无人售票售货是实现共产主义的第一步。抓住那些没有自觉将钱投入投钱箱就下车或拿了东西大摇大摆离开商店的人批评教育。我恨那些人。完全是由于他们的觉悟太低，拖了共产主义的后腿，共产主义才迟迟不能实现。不久那些试点公共汽车和试点商店便一概取消。因为我们的国民虽然乐于公共汽车上无人售票，乐于从商店里“按需所取”，却很难养成在无人监视的情况下将自己的钱投入钱箱的良好习惯。尽管我们不遗余力地宣传这个良好习惯可将他们带入共产主义的理想王国，他们大多数仍不肯自觉。好端端的一次实现共产主义的机会便告夭折。我和我的同学们都为此而伤心而失望而气哭了。挖蛹运动——那是除“四害”和“人民战争”中的一场战役。全校同学排着整齐的队伍敲锣打鼓，高唱“除四害”歌，浩浩荡荡走出校园，以班级为阵容，包围一个个公共厕所，展开“歼灭战”。提出的口号响亮而具有战斗性——“挖出一个蛹，等于挖出一个深藏的阶级敌人。”这是一个伟大的口号。因为它包含着一个灵活多变的公式。如在作业本上自己寻找出一个错别字并加以改正，就等于发现了一个阶级敌人并加以消灭；或者等于消灭了一个美国鬼子，支援了越南人民的解放战争。后来初中下乡劳动时，演变为锄掉一棵杂草，也等于除掉一个阶级敌人。反之，若锄掉了一棵秧苗，自然等于在战场上走火打死了一个战友。我记得很清楚，在一次下乡劳动中，我们班的一个近视眼女同学，一锄头下去，锄倒了一片苗。同学们开她的批评会，她讷讷地替自己解释：“我不是存心的，我注意力一不集中……”同学们听了个个愤怒，七嘴八舌：“你为什么注意力不集中？你等于打死了一个排的战友啊！”“你这是犯罪！你的锄头上沾满了战友的鲜血！”……致使她接连两天没吃饭，捧着那些被她除掉的干枯的秧苗，泪涟涟如雨地念叨：“我不是存心的，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存心的，我对不起你们……”

基于此种思维方式所导致的行为，后来“文化大革命”中举不胜举。如今细想，我相信是完全可以“造就”成近乎一个模式的一代人的。谓予不信，重新闭关锁国，对一九八七年或一九八八年出生的婴儿一律实行“专门”教育，想以什么主义为教育内容都行，二十年后不“造就”出什么主义的一代忠实信徒才怪呢！

惭愧，像我这么一个非常关心国家大事和世界大事的中学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信息，竟是从收破烂儿的吴叔那儿获得的。

“嘿，瞧着吧，又要搞了！”

那一天，吴叔大大咧咧地跨入我家门槛，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母亲，我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正围着小炕桌吃晚饭。桌上照例是一人一碗大坯子，一盆新蒸的窝头，一盘咸菜，一碟酱，几根葱。

母亲端着碗，抬头看了吴叔一眼，反应迟钝地问：“搞卫生？”

几天前，精神病院寄来了催交哥哥的医疗费的清单——三百余元，母亲筹措不足这笔钱，连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内心焦急如焚，嘴唇起了泡。

我呢，一方面以一双中学生的眼睛关注着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正义战争和兰考人民在焦裕禄同志逝世后重建家园的艰苦奋斗，一方面思想处在继续升学还是毕业后去干临时工，早日替家里挣钱的十字路口犹豫不决。我知道母亲毫无热情应付街道委员会每年春季都要进行的卫生大检查运动。

“老嫂子，我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又要搞运动了啊！凡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吴叔振振有词，语气十分庄严，仿佛一位大政治家。

“别瞎说，让人听到该认为你制造政治谣言，扰乱民心了！”母亲善良地告诫他。

“嗨，老嫂子，我是个犯过错误被开除公职的人，还敢制造政治谣言吗？我今天收了一卷报纸，其中有一张《北京日报》，登了一大版批判文章！一九五七年那场运动不就是先从报纸上搞起来的吗？”

“唉……”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回答：“就是又要搞，那也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应该操心的事儿。他老人家认为应该搞，就随他老人家搞呗……”话题一转便问，“他吴叔，你能帮我筹借些钱吗？你大侄子的住院费……”

“这……”吴叔沉吟片刻，安慰道，“我帮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别愁，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看三家村是劫数难逃哇！”

“农村又有地方受灾了？”母亲复叹口气，用一种忧国忧民的语调说，“中央那么多大干部，就没有一个人对毛主席他老人家提议提议，先别搞运动了，先救灾要紧啊！”

“不是农村又有地方受灾了，我说的三家村是吴南星那个村……”吴叔的唾沫溅了我一脸，我也不好意思擦。

“什么星？共产党不是反对迷信吗？还讲星相啊？”母亲被吴叔的解释搞得愈发糊涂，如坠五里雾中，怔怔地瞧着吴叔，以为他又喝醉了。

吴叔确是喝酒了，但我看出他没醉。

“听了半天你也没听明白！吴南星是个人，写了本书叫什么《燕山夜话》，报上批判说是宣扬资产阶级思想的书！……”吴叔努力要使我的没有文化的母亲明白而且相信，一场严峻的政治运动就要开始。

“《燕山夜话》不是吴南星写的，是邓拓写的。”我对吴叔的话加以纠正。

《燕山夜话》我读过。《三家村札记》我也读过。这两本杂文集，继秦牧的《艺海拾贝》出版后很受喜欢文学的初中生和高中生重视，争相传阅。《一个鸡蛋的家当》已在我的许多同学之间成为互讽的隽语。但我当时却不知邓拓是北京市委宣传部部长，亦不知“吴南星”是邓拓、吴晗、廖沫沙三个人的笔名。我一直以为邓拓和“吴南星”是两位作家。

“你一个小孩子掺什么言！”吴叔因为我指出他张冠李戴的错误，有几分不高兴，训斥了我一句。

我不跟他争辩，饭也不吃了，放下手中的窝头，离开家，去到他家屋前，在一堆旧报中翻找到使吴叔对我母亲发表了一通预言的那份《北京日报》。

果然，第一版的通栏标题是《关于〈三家村札记〉和〈燕山夜话〉的批判》，洋洋万言的大块文章，竟占了三个版面！

那一张报纸的日期是四月十六日。

我正急急切切、一目十行地浏览那篇文章，吴叔不知何时离开我家，已站在姜叔家窗前，高声大嗓地说：“姜大哥，读过四月十六日的《北京日报》吗？”

“《哈尔滨晚报》都没订，哪儿读《北京日报》去？”姜叔家传出姜叔朗朗的回答。

“我那儿有一份，一会儿你看看！”

“不看，没那闲工夫！”

“马大哥，马大哥在家吗？”吴叔又转移到马家窗前。

“什么事啊？你满院大呼小叫的？”马家窗前，出现了马叔瘦高的身子。

“你这大知识分子，该是个关心政治的人吧？看过四月十六日的《北京日报》吗？”

“看过了啊。”马叔不动声色。

“有何见教啊？是不是又要搞场什么政治运动了呀？”吴叔总算找到了一个可能有共同语言的人，一屁股坐上了马家的窗台。

马叔也扫了他一大兴：“无可奉告，我是个不谈政治的人。”

吴叔识趣地从马家窗台上蹦下来了。

张叔踱出家门，调侃地说：“你吴二爷怎么变得这么关心政治了呀？”

吴叔嘿嘿道：“这话问得多没水平！收破烂的就不关心政治了？我吴二爷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丢了公职后还能在咱们社会主义大家庭中混口饭吃，不关心政治太没良心了吧？”

张叔继续调侃道：“你别假积极，要是再搞场什么运动，说不定就把你捎上整一整！”

“整我？”吴叔嗓门更高了，“我吴二爷如今即使算不上名正言顺的工人阶级了，总还没被开除出无产阶级队伍吧，起码谁也得承认我还算个流氓无产阶级！只要我还沾着无产阶级点边，毛主席他老人家就绝对不忍心整到我头上！”

“好！说得有理！”张叔哈哈大笑。

吴婶从屋里走到马家窗前，拽住吴叔的胳膊一边往回扯他，一边说：“你给我回去！你给我回去！灌了几口马尿，就东家西家地扯闲篇，让人讨厌不？”

吴叔被扯将回来，见我还拿着那份《北京日报》发呆，不无遗憾地嘟哝：“全院就你这么一个关心政治的！亏咱们这院还是个‘四好’院！”

姜叔随后跟过来，说：“得了吧！张口政治闭口政治的，好像你是个政治局委员！你不再喝醉了酒操菜刀操斧头，登高上房，就是最大的突出政治！端棋盘来，今天我用心思和你杀几把，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你一盘！”

“赢我？你姜大哥还嫩得很哪！”吴叔精神大振，兴奋中枢顿时转移。

于是他们就下棋。

一会儿，马家传出了黑管和小号的合奏：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的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而我的内心充满烦愁的母亲，已和那些婶子辈的女人们坐在院子里了，向她们寻找着安慰与同情。

我仍拿着那份《北京日报》，坐在吴家那堆旧报中思索：报上这篇批判文章果真是一个信号吗？一场严峻的政治运动果真就要来临了吗？我有点不相信收破烂的吴叔的预言。四月十六日的报纸，那一天已经是四月二十一日了，这几天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吹了一遍又一遍。那是马叔和窦叔合奏得最好的一支曲子。

至于邓拓和吴晗两位“作家”，我暗暗有些替他们遗憾。比较起来，我更早些知道的是吴晗这个名字。因为我还读过他编写的《春秋故事》和《战国故事》。从那篇文章看，对他们的批判是有理有据，难以反驳的。自己喜爱的两本书，原来是宣扬资产阶级世界观和生活方式的书！我的遗憾不仅仅为着他们的错误，也为着我自己的被骗。

“将！你死棋无解了！”猛然听得吴叔满怀胜利喜悦地大喝一声。

春天的晚风习习吹拂。院里那棵老榆树轻轻摇晃着满枝肥嫩的榆钱儿。月亮在人们不经意间升起来了，向我们的大院慷慨地洒下如水的月光。憋闷了一冬季的院里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这个美好的晚上，似乎格外不愿待在家中。

两个棋迷又重新摆开了一局，张叔不知何时凑在了旁边，喝五吆六乱支招儿。

女人中传来了母亲不很舒朗的笑声。

我很久没听到母亲笑了。

连平时不太合群的孙叔也迈出了家门，自言自语：“今晚院里好热闹！”说完，转身进屋了。一会儿搬了把椅子又出来，坐在自家门口，手捧着半导体，戴着耳塞，不知独自听什么节目。

我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和院里的其他孩子们聚在马家窗外，静听黑管和小号的合奏。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旋律在院里悠悠回荡。

当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夜晚，是我们院所有人家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和睦的，友善的，安宁的，愉快的夜晚。

那个难忘的夜晚，至今保留在我的记忆中……

第三章

我的语文老师姓庞，毕业于辽宁大学中文系，是位四十多岁身体微胖的女性。

第二天上语文课的时候，她的第一句话是：“同学们，看过四月十六日《北京日报》的举手。”

我环视两旁，无人举手。

我犹犹豫豫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许久没移开。她仿佛默默期待着更多同学举手。

过了几分钟，还是再没有一个同学举手。

她终于对我说：“你把手放下吧。”

她摘了眼镜，掏出手绢擦了半天，戴上后，盯着粉笔盒沉思起来。她脸上有种惴惴不安的表情。好像她预感到了某种威胁，但又不知怎样才能保护自己。

她的反常神态使同学们奇怪。坐在我两侧的同学将目光投射到我身上。

终于，她抬起头望着大家，以诚恳的语调低声说：“同学们，今天我首先要向大家作检查，承认错误。上个星期，为了指导大家学习杂文写作，我曾在课堂上向大家读过《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中的几篇。这两本书，现在已经受到了公开批判，是宣扬资产阶级思想的书。我给大家读过的那几篇，是这两本书中问题最严重的几篇……我……我已经向学校领导交了书面检讨……我思想觉悟不高，认识水平和批判能力太低，以至于……在课堂上间接地传播了坏思想……我感到很对不起同学们……很内疚……我欢迎大家对我进行严肃的批评……我……我保证今后再也不犯这种性质的……错误……今天的作文课，不再写杂文了，改写记叙文，文题不定……大家任选吧！……”

说完这一大番话，她脸上出汗了，又掏出手绢擦脸。

在大家埋头写作文的时候，她轻轻走到了我身旁，低声说：“你出来一下，老师有话对你讲。”

我跟她走出教室，她将教室门掩好，说：“全班只有你一个人是看过四月十六日《北京日报》上那篇批判文章的，老师的错误非常严重，你要是对老师今天的检讨还有什么意见，希望你能当面向老师提出来……”

我的语文成绩一向较好，是她喜爱的学生之一。我连连摇头，不容置疑地说：“没有，没有。”

她却说：“怎么可能没有呢？你当面向老师提出来，总比以后……提出来吧，无论提得多么尖锐，老师都会从内心深处感激你的……”

“没有！老师，真的！”我脸都急红了。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错误看得那么严重。以后我才知道，她是个“摘帽右派”。

“也许……是老师把你想错了……”她似乎感到自己简直是逼我了，脸上浮现歉意的苦笑。

……

哈尔滨郊区农村发生严重虫害。两天后，我们全校师生到松花江北支农去了。苞谷苗长起了一尺多高，大头菜刚开始抱心儿。铅笔那么粗火柴杆那么长的青色肉虫，白天怕晒，隐蔽在苞谷苗和大头菜的叶背面，却不停止啮食。天可怜见！社员们的黄泥小屋的后墙上，无一不用白灰刷写着“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争取高产稳产，努力实现第三个五年计划”“学习大寨好榜样，敢教日月换新天”之类的标语，由于两年来连续遭受水灾，粮菜未收，生产队今年竟穷到了买不起几袋农药的地步！仅有的一台破旧的喷雾器也坏得根本无法使用。只能依赖我们这些中学生帮助灭虫。办法又简单又野蛮——戴上手套，用手指捏死。一片地中，何止千万青色肉虫！幸亏中国人多，支农又是学生的义务。

同学们最初都不敢接近患地。女同学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一个个双手戴手套，站在地边，如同站在悬崖边，畏缩不前。老师督促，万般无奈，提心吊胆踏入地中，怀着恐惧蹲下身去，颤颤抖抖的手翻过一片叶子，那青色肉虫蓦然入眼，多到触目惊心，一个个立刻失声尖叫，仓皇跃起，奔逃开去。有的浑身瑟瑟发抖；有的脸上吓得变了颜色，冷汗淋漓。

几个平时常以勇敢者自居的男同学都不愿显示他们的勇敢了。

老师也是怕的。老师怕也只好装出不怕的样子给同学们做“示范”。“示范”无效。老师就在地头组织我们坐下来学英雄人物，学革命先烈。

老师说：“大家想一想，如果麦贤得和我们在一起，会像我们这种样子吗？”

同学们都羞惭地垂下了头。

老师又说：“大家再想一想，革命先烈面对反动派的屠刀，连死都不怕，我们今天却怕危害农作物的肉虫，可耻不可耻？”

大家的头垂得更低了，但仍没有一个人表示愿做榜样。

老师最后干脆说：“反正这个生产队的虫害地包给我们班了，早灭一天虫，早一天回学校上课。咱们学校的课程进度已比其他中学落后了好几节，你们升不上高中可别怪老师！”

大家纷纷抬起了头。

升不上高中，对我们将来意味着什么，我们心里比老师更清楚。

于是我们默默走向那片可怕的土地。

那是人和千万条青色肉虫的“战斗”。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不知除了中国，还有哪一个国家以同样的方法灭虫？也不知道我们共和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有多少农村穷到了买不起几袋农药和喷雾器的地步？更不知我们一代人升学的权利早已被决定取消了！许多同学吃饭的时候呕吐不止。有一个胆子最小的女同学，因为裤筒里爬进了几条虫子，没个掩身之地可以脱下裤子抖抖，吓得抽风昏厥了。

然而为了早日返校上课，每一个同学都以最大的勇气克服胆怯。

然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步步逼近着我们。我们命中注定将受它愚弄。正如收破烂的吴叔所说的那句宿命观点的话——劫数难逃。

我们在江北农村度过了“五一”。

支农劳动结束后放了三天假。

我们重新开始坐在教室里那一天，上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了很久，不见一位老师的影子。老师们被校领导召集在一起，开什么“紧急会议”。

忽然安装在教室门右上方的喇叭箱里传出了校长的声音：“全校同学们，经校领导和全体老师一起讨论决定，今日不上课，收听重要广播。收听后，召开全校大会！”

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军舰又侵犯了我们共和国神圣的领海领空？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国斗争又取得了巨大胜利？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集团又掀起反华叫嚣了？蒋介石又向大陆派遣特务组织了？我国外交人员又发表什么庄严声明或强烈抗议了？……

全班同学交头接耳，猜测判断。

喇叭箱嗡嗡响了一阵，一个男性严峻的声音开始冲击我们的耳膜：“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开火——毛主席经常告诫我们：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拼死的斗争，我们决不可轻视这些敌人……”

我顿时想起了收破烂的吴叔的预言——毛主席他老人家又要搞运动了！在经历了灭虫劳动后，我变得很神经质，夜里常常做噩梦，梦见自己浑身爬满了青色肉虫，它们啮咬着我。早已将吴叔那天晚上的预言忘得一干二净了。

果然如收破烂的吴叔所料！

那个男性的严峻的声音继续着，字字铿锵，句句有力，充满浩然正气，充满压倒一切的战斗性。它使我的心怦怦跳，它使我遍体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激动包围。几乎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我内心里煽起难以平静的情绪。

“阶级敌人不仅从外部，而且从内部拼命地破坏和攻击我们。而一切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他们攻击的矛头，总是对准我们的党和社会主义制度……

“邓拓是他和吴晗、廖沫沙开设的‘三家村’黑店的掌柜，是这一小撮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的一个头目——射出了大量毒箭，猖狂地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

“邓拓一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迫不及待‘破门而出’的……

“对党和社会主义怀着刻骨仇恨的邓拓一伙……

“诽谤无产阶级专政，极力煽动对社会主义的不满情绪……狂妄地叫嚷要我们党赶快下台‘休息’……

“不！你们并没有丧失立场，你们的立场站得很稳，不过是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罢了。你们并没有放松阶级斗争，你们对阶级斗争抓得很紧，不过是对无产阶级进行斗争罢了……

“是你们早就向党、向社会主义开了火……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一定不会放过一切牛鬼蛇神，一定要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把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广播结束，教室内仿佛弥漫着炮火硝烟。静极了。同学们都一动不动地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失去了往常的自然神情，呈现着僵刻呆板过分的严肃，宛如一尊尊雕塑。

那个历史的日子是五月十一日。

那篇彻底揭开“文化大革命”序幕的“战斗檄文”发表在《解放军报》上。

班主任老师走入教室，她手拿一张报纸。她还没结婚，只比我们大七八岁。我从小学考入这所中学的那一年，也正是她从哈尔滨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这所中学的那一年。她出身于纯正的工人家庭，是中国共产党的预备党员。

“同学们，”她的声音由于激动而发抖，“一场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了！在这场清除资产阶级黑线的严峻斗争中，我们落后了！我们要奋勇冲上去！冲到第一线去！下面我再给大家读《解放军报》四月十八日社论——《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

这篇社论强调——“搞掉这条黑线，还会有将来的黑线，还得再斗争。”“这是一场艰巨、复杂、长期的斗争，需要经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努力。”“是关系到我国革命前途的大事，也是关系到世界革命前途的大事。”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些话是毛主席的话。

“同学们，”班主任读完社论又说，“过一会儿全校师生要在操场上召开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宣誓大会……”她的目光向全班同学扫视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身上，说，“梁晓声，你写一篇决心书，一会儿代表我们班发言。”说着她看了一眼手表，提醒我，“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不要写多长，要快！能表达旗帜鲜明、立场坚定的决心就行！今天的发言不排顺序，我们是‘四好’班，一定要争取第一个发言！……”

我的思想生了双翅，驾着这股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荡宇长风翱翔，翱翔，“扶摇直上九万里”，根本无法降落在稿纸上。

我唯恐自己在十五分钟内写不完一篇像样的决心书，使我们这个“四好”班在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丧失了第一个登台表决心的机会，正要举手推却，见语文老师走了进来。

“姚老师，”她对班主任说，“能不能让我占用几分钟时间？我有极其重要的话对同学们说！”

班主任皱起了眉头：“你想说些什么呀？”

“我……我要再次向同学们检讨自己……在课堂上读过《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的严重错误，不，不是错误，是罪行！我……”说话一向从容不迫的语文老师，因急切而结巴。

“这……我们的时间已经很短了！”班主任不愿意。

“姚老师，我……我恳求你！……”语文老师的语调几乎带出了哭声。

“等开完全校大会你再对同学们说吧！”班主任的态度非常坚决，不容商量。

“可我一定要在开全校大会之前说的呀！姚老师，给我一个机会吧！……”语文老师真哭了起来。

班主任不忍心又不情愿地走到窗前，算是默许。

“同学们，”语文老师一边用手绢擦眼泪一边说，“同学们，我上次对你们的检讨很不深刻！上次的检讨中，我还认为邓拓、吴晗、廖沫沙不过是宣扬了资产阶级思想，没有从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本质去认识……他们是一伙‘黑帮’，他们反动透顶，我也是‘三家村’中的一个，不，我不是，我虽然不是，但我是……但我是……”她越急于想说清楚她自己是什么，一时越说不清楚。她语无伦次起来。

我坐在第一排，离她最近。我看得很清楚，她眼中是真有眼泪不断涌出的。她手中那条小手绢已湿成了一团。我鼻子有点酸。我心里暗暗怜悯她。我知道，她绝不是存心要在课堂上读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文章。她不过就是想给同学们读几篇范文而已。如果我当时知道她因被划过右派，丈夫跟她离了婚，并带走了她唯一的一个女儿永远不许她相见，随后她在某农场被改造了四年，两年前才摘掉右派帽子，在不少人的联名担保下方得以回归教育队伍，我想我不仅会怜悯她，也许还会对她产生同情。

为了提高我们全班的作文水平，她曾花费了多少心血啊！这是全班同学都不能否认的。

“梁晓声！”班主任猝然叫我。

我一惊，不由得站起。

“你还不快写！”班主任有几分生气了。

我又立刻坐下，从书包里翻出纸笔，一个字也写不出，头脑中混乱一片。

“庞老师，你不能再侵占我们班的时间了！”班主任的语调，与其说是不满，毋宁说是抗议了。

“我……我……”语文老师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情不自禁地又抬起头，想再看她一眼，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在教室门口似乎欲转过身来，要再看我们全班同学一眼，她那背影使我感觉她意识到了厄运将又一次落在自己头上，怅怅然若向我们继续解释什么，替自己辩护什么。她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并没转身，缓缓地离去了。

全体同学都望着教室门口。教室里鸦雀无声。

从此她再也没给我们讲过课。

“李元昌！”班主任叫起了班长，说，“开全校大会时，你要带领咱们班同学喊口号！”

“喊……哪些口号呀？”班长讷讷地问。

“按照我写的喊。”班主任说着，走到我跟前，从我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匆匆便写。写好后，经同学们传到班长手中。

班主任又说：“李元昌，现在你立刻组织同学们到操场上集合！梁晓声，你可以留在教室里写发言稿。”

走廊上传来了一片脚步声，不知是哪一个班离开教室到操场上去了。

“快，快！”班主任着急地催促大家。

于是同学们一窝蜂地拥出教室。

走廊里又是一片脚步声。

刚刚安静了半分钟，众多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脚步声中，我在纸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

盯着这行字我愣了几秒钟，意识到这一行字也正是刚刚听过的报上那篇声讨文章的标题，大有“照抄”之嫌，刷刷两笔划了去，重新写下“谁反党反社会主义就打倒谁”一行字，又发愣。一句句充满战斗性的话在我头脑中飞旋，全是《解放军报》那两篇文章的话，没有一句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而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集中思路，将那些话排列在一起，凑成决心书。

整个教学楼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的语文老师仍占据着我的心。她刚才那样子真使我难受。

握在我手中的笔就是她送给我的。

有一次写作文时，她见我用蘸水笔写字，奇怪地问：“你怎么不用吸水笔？”

我回答：“吸水笔丢了。”

她说：“那你得买一支呀！”

我接连丢了两支吸水笔，不愿再向母亲要钱。难言之衷，也不愿向她解释，便低下头去继续写，不回答。

她见我使不惯蘸水笔，深一画浅一画的，便默默地将她这支金笔放在了我的课桌上。

下课后，我到教员室去还她笔。

她问：“听同学们讲，你家生活很困难是不是？”

我点了一下头。

她又问：“我这支笔你使着还好吗？”

我又点了一下头。

她说：“就送给你吧。我倒是用蘸水笔用惯了，用得着吸水笔的时候不多。我还有一支圆珠笔呢！”

我说：“这是金笔呀，我怎么能……”

她打断了我的话：“快拿了走吧，别耽误我的时间了。我现在要批改几篇作文……”

也许因为这支笔是她送给我的，我再没丢过……

“梁晓声，你还坐在这儿发愣呢！老师都快让你给气死啦！”

一个女同学吁吁带喘地闯入教室，嚷完了话又一股旋风似的消失了。

糟糕！全校大会已经开始了！

一阵阵口号的声浪从外面扑入教室：

打倒邓拓！

打倒吴晗！

打倒廖沫沙！

打倒“三家村”黑店！

打倒一切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牛鬼蛇神！

……

虽然“决心书”除了标题还一个字没写，我也不敢再耽误一秒钟了，顾不上多想，扯下那页只有一行标题的纸，万分紧急地奔出教室，一口气从三楼跑下一楼，直跑到操场上才收稳脚。

操场上临时摆了几张桌子，算是个“台”。学校的领导们端坐“台”上，全校学生一班班盘腿坐地。一个班级的代表正一手握麦克风，一手拿发言稿激昂地大声发言。十几个期待发言的学生身体紧挨着身体排在发言者后，生怕谁“夹楔”似的。那一天刮大风，操场刚垫过沙子，沙尘笼罩着所有的人。

班主任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极度失望地问：“你在教室里干什么来着？决心书写好了没有？”

我不敢告诉她除了标题一个字都没写，撒谎说：“写好了。”

她信了，就将我推向“台”那边：“快去吧，发言时要情绪饱满！”

轮到我发言，我先喊了一通“打倒”之类的口号，接着大声疾呼：“我们革命的学生，坚决战斗在阶级斗争的第一线。我们向毛主席庄严宣誓，我们要做阶级斗争前沿阵地上的敢死队！不怕同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战斗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回合！有我们在，就有社会主义的红色江山在！胜利必定属于我们，因为我们掌握着毛泽东思想这个阶级斗争的锐利武器！我们要像在农村消灭害虫一样，将危害我们党和社会主义的‘黑帮’捏死！……”

这番话，是我情急之中在未轮到我发言的二十几分钟内一句句硬憋出来的。没发言稿，效果反而更好，情绪也的确饱满。因为众多的人所营造的那种同仇敌忾的战斗气氛，已使我完全开始相信，邓拓、吴晗、廖沫沙毫无疑问是一伙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分子！除了他们，还有形形色色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分子尚未暴露反革命嘴脸！如若不然，毛主席为什么要发动一场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解放军报》又为什么要连续发表充满火药味的批判文章？中国人民解放军已经首先动员起来了，作出了战斗姿态，我——一个诞生在新中国、成长在红旗下，无比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中学生——一个共产主义青年团员，岂能置身于这样一场关系到我们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运动之外？！

我归到班级坐下以后，情绪仍然十分激动。发言时沙子迷了我的眼，我没顾上揉出来，这会儿眼泪就一个劲地往外淌。

班主任从后边走到我身旁坐下了，将她的手绢塞在我手里，表扬说：“很好。你的发言很好。你的感情也很对头！老师刚才有点错怪了你，别生气。”

她大概以为我的眼泪是由于内心过分激动而淌出来的。

校长在讲话中这样说：“正如初三二班代表发言所说，我们要像在农村消灭害虫一样，将危害我们党和社会主义的‘黑帮’捏死！这就是我们对党对社会主义的热爱之情，这就是我们对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的无产阶级义愤！……”

在我们学校的历史上，校长引用一个学生的话，也算是“史无前例”的。

班主任亲切地微笑着瞧了我一眼。

我感到无比骄傲，无比自豪，好不得意！

语文老师出现在校长身旁，恭恭敬敬，虔虔诚诚地弯下腰对校长说：“校长，我曾在几个班的作文课上读过《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中的几篇，虽然我已经写了书面检讨，但很不深刻，请您允许我借这个机会对自己进行批判吧……”

因她说话时口也对着麦克风，我们听到了。

校长未看她，也未置可否。继续讲话：“这场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将必然从北京深入开展到全国，从社会深入开展到我们学校……”

语文老师就这么微微弯腰站在校长身旁，不死心地等待着校长的讲话结束。

校长直到讲完话也未看她一眼。

她又失去了在全校同学面前公开检讨和批判自己“错误”的机会。

几个同学往楼内搬桌椅和扩音器的时候，她仍怔怔地站在那儿……

口诛方罢，继之笔伐。

各班派同学到总务科领纸、墨、笔，开始大写特写声讨“黑帮”的“战斗檄文”，或画漫画。

我们班首先将一条“坚决站在毛主席一边，誓死同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血战到底！”的巨大的标语贴到了校门两侧——它向全社会声明了我校革命师生旗帜鲜明的立场，也弥补了我们“四好”班没能第一个在全校表决心大会上发言的荣誉损失。

“战斗檄文”尽属“即兴创作”。

我写了一句“邓拓、吴晗、廖沫沙”，有同学立刻续一句“他们三个是一家”，第三句来得更快“他们反党反人民”，第四句早有人想出来了“你说该杀不该杀”？

大家齐声读一遍，合辙押韵。

“结束在问号上吗？问谁呀？”

“还问个什么劲？该杀！”

“对！加上两句——该杀！该杀！！”

“再加一句——打发他们回老家！！！”

更有众多同学从旁提出商榷，补充。

于是一篇“战斗檄文”墨汁淋漓地贴到了走廊上：

邓拓、吴晗、廖沫沙，

他们三个是一家，

他们反党反人民，

你说该杀不该杀？

该杀！该杀！！

打发他们回老家！！！

不久这诗体“战斗檄文”不胫而走，从校内流传到校外，成了千万小女孩跳皮筋时唱着很顺口的“革命儿歌”。由一代小女孩传给另一代小女孩，久唱不衰，差不多从一九六六年一直唱到一九七六年……

班主任把我找到了教员室，所有的老师也在舞笔弄墨。

她问：“听同学们讲，你有《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这两本黑书？”

我有，但不知老师所问究竟何意，出于一个中学生保护自己的本能，立刻摇头否定：“没有，没有！同学们胡说八道！”

她说：“你肯定有！老师要求你贡献出来，当做同学们的批判材料。”

我只好含糊地回答：“也许我有……我自己也记不清了，我回家找找。”

一个正在写“战斗檄文”的老师悬腕止笔道：“姚老师，要是他能找到，先给咱们化学教研组批判用吧！我们这些教化学的老师还谁也没看过呢！”言罢，又落笔挥洒起来。

我见他写的是——《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这两本黑书的反动实质就在于，攻击的矛头是直指党和毛主席的……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竟没有买《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这两本“黑书”。

全校究竟有多少同学和老师读过？鬼才知道！

全国当时又有多少人读过？千分之一的人？万分之一的人？还是十万分之一的人？

但工人阶级在批，贫下中农在批，解放军战士在批，大、中、小学生和教师在批，文艺工作者在批，机关干部在批，家庭妇女在批，孩子在批，老头老太婆在批，文盲也在批。全国人人轰轰烈烈地批将起来。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几个要好的同学之间免不了互相道出几句真心话。

“我看明后天可能也上不了课。”韩松山略显忧郁地说，“耽误了这么多课程，将来谁对咱们的毕业和升学考试负责任啊？”他是我们班的数理化尖子，平常总是雄心勃勃地说：“我考不上一中、三中、六中，就跳松花江！”他要考的全是哈尔滨的重点高中。以他的聪明和成绩，没有一个人认为他是口出狂言。在哈尔滨市的学生中，当年流行着这样一句话：“考上一三六，直闯清华北大哈工大。”老师们也公认，清华北大哈工大的校门是向他敞开着的。

我的好友王文琪以批判的口吻说：“你的意思是这场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来临使你受损失啦？是党和国家的生死存亡重要，还是你考高中重要？”他本是开玩笑，但因他是团支部副书记，将来肯定是毕业鉴定小组的成员，韩松山便认真起来，骂了他一句：“滚你妈的！”还脸红脖子粗地要跟他动手。搞得他十分尴尬。

赵运河透露：“据说，今年的高中和大学录取，要实行政治表现第一，分数第二的原则。政治表现的主要一条，当然要看在这场运动中的表现啦！表现不积极的，分数再高也后边‘稍息’去！”他的父母都在教育局工作，大家猜测他的话可能是很有来头的，谁也不多问，可谁都分明牢记心间了。

韩松山立刻同王文琪和好如初，搂着王文琪的肩膀，亲密无间地说：“别生气啊，刚才我是跟你闹着玩呢！”

街道和马路两旁的工厂、商店、机关、学校、居民委员会，都有人在贴“声讨书”“决心书”“誓言”以及“致党中央毛主席的表忠信”之类。受到毛主席他老人家高度称赞和评价的大字报最初就是以诸如此类的种种内容产生的。所有的企业，所有的单位，所有的中国人，都唯恐自己在这场称作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阶级斗争中被认为表现消极，漠不关心。人民随时准备声讨党中央毛主席揪出的又一伙“黑帮”，口诛之笔伐之。因为人民绝对相信，党中央和毛主席是根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也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基于这种“绝对相信”，可以推测，如果人民从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邓拓、吴晗、廖沫沙被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消息，定会敲锣打鼓，涌上街头，欢呼阶级斗争的伟大胜利！人民是那么习惯于将党中央和毛主席紧紧连在一起，视为同一个永恒的信仰，极少有人冷静地关注到，这一场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是由首先发表在《解放军报》而不是党中央的机关报《人民日报》上的两篇文章推动起来的。人民更不可能预想到，几个月之后，毛主席将党中央划分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个司令部，让党政军各级领导者们和每一个中国人明确表态，是站在无产阶级司令部还是站在资产阶级司令部一边？

第四章

母亲终究没有筹借足那笔钱，我不得不将哥哥从精神病院接回了家。哥哥一回到家里，不但全家，全院的人都跟着感觉不安。

也许被社会所刺激的缘故，哥哥的病情发生了变化，由“阴郁型”而转为“政治狂想型”。

我从精神病院接他回来那天，就细心地观察出了他这种变化的苗头。我和他是从江桥上过江的。在精神病院关了几个月的哥哥，像被从笼中放出那样高兴。一过江桥，城市的政治喧嚣便扑面而来。锣声、鼓声、口号声，声声入耳。城市正在被大标语和大字报披挂起来。“毛泽东思想宣传车”和游斗“黑帮”的大卡车驶来驶往。打着红旗举着贴在三合板上的毛主席像到市委或省委去请愿或抗议什么的人们，才走过一批，又走来一批。大中小学的文艺宣传队在街头和广场演出打倒“三家村”的活报剧。

“这都是在干什么？”哥哥东张西望地问。

我说：“全国开始‘文化大革命’了！”

拥来一支队伍，高呼：“打倒邓拓吴晗廖沫沙，誓死揪出哈尔滨市的‘三家村’！”

“很好，很好！”哥哥点头不止，喃喃自语，两眼中就闪耀出一种光芒来，竟神情恍惚地跟在队伍后面走。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扯上人行道。

回到家里，哥哥见了母亲，第一句话是：“妈，我要参加‘文化大革命’！”

母亲直愣愣地瞅哥哥。

母亲背着哥哥问我：“你大哥的病好些了吧？医生怎么讲？”

我说：“医生并没讲他好些了。”

母亲说：“我看像是好些了，不然他怎么也会要参加‘文化大革命’呢？这可是明白人的话呀！”

我说：“路上他还要跟着人家的队伍游行呢！”

母亲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大儿子可是没白住院啊，知道捍卫毛主席了！”满脸顿时焕发喜悦。

“妈，给我找来笔，找来纸，我写大字报！”哥哥在里屋兴奋之至地大声说。

“哎，妈听见啦！”母亲从兜里掏出一卷角钞塞给我，吩咐，“快去买。”

我责备道：“妈，你怎么能这样啊！”

母亲朝里屋瞥了一眼，随即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让你去买你就去买！”声音压得很低，唯恐哥哥听见。

我违心地去买回了一支毛笔和几张大白纸。母亲替哥哥在一旁研墨，哥哥就将大白纸铺在床上写起来。哥哥从初中至大学一直未间断练书法，还获得过高中书法比赛的名次，字是写得很漂亮的。哥哥写一句，我念给母亲听一句。母亲越听越高兴，后来就高兴得哭了。因为哥哥写的词句都非常革命。

大字报写完，哥哥署上姓名，对我说：“二弟，你替我贴到市里去吧！”

我说：“不去！”

哥哥问道：“你为什么不去？你对我参加‘文化大革命’究竟抱什么态度？！”

母亲慌了，将我推出屋去。

我在外屋听见她与哥哥商量：“儿呀，妈看还是贴在家里吧！贴在家里好，别人来了，就知道咱们全家是站在毛主席一边的了！”

又听见哥哥说了一个字：“行！”

母亲也走到外屋，打开粮食箱子，从面口袋里抓了一把面放在一只小铝盆里，烧起糨糊来。

母亲烧好了糨糊，将那张大字报贴在了墙上。

刚贴好，街道主任来了，说：“老梁家，下午在你们院开全居民组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忠心的会，你老头子是正牌工人阶级，你是几代贫下中农出身，你必须得带头发言呢！”

母亲急急地说：“不成，不成，我一个家庭妇女，又是个文盲，活这么大岁数也没在什么会上发过言，岂不是作践我吗？”

“家庭妇女就不批判资产阶级啦？文盲就不批判资产阶级啦？……”街道主任严肃着一张脑门上拔出三个火印子的脸质问，发现我的哥哥正虎视眈眈地瞪着她，不禁吃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打倒‘黑帮’！”哥哥猛地大声说了一句。

“对，对！‘黑帮’嘛……当然是要打倒的……一个也不留！”街道主任一边谨慎地往母亲身后躲，一边讨好地讪笑着。

“毛泽东思想战无不胜！”哥哥又来一句。

“是的，是的……”街道主任一迭声地附和。

母亲却说：“主任您听，我大儿子的病好了，我大儿子说的不是句句明白吗？”

“明白着呢，明白着呢！”街道主任这才胆壮了些，一眼见到那张大字报，问我：“你写的？”

不待我回答，母亲抢着说：“是我大儿子写的，他也要参加文化大革命呢！”

街道主任看了一会儿，双手就啪地拍了一下，对母亲表示祝贺：“这可真是大喜呀！写的好着呢！干吗不贴到院子里呀？贴到院子里嘛！让你们全院人家都署上名，开会的时候也算有阶级斗争的气氛！我正犯愁哪儿去找这么一张大字报呢！字写得多秀溜哇！”

“革命无罪！批判资产阶级有功！”哥哥两眼又闪耀出特异的光芒。

“有功，有功！有大功呢！”街道主任居然斗胆走近哥哥，想拍哥哥的肩，她身材矮，够不着哥哥的肩，只好在哥哥胸口拍了几下：“真是工人阶级家庭的大学生，今后就在咱们居民委员会参加‘文化大革命’吧，还正缺你这么个能写的人哪！”转而对母亲又说了一句，“这可真是大喜呀！”不知她是因物色到了一个能写大字报的人而喜，还是因哥哥的病“好了”替母亲而喜。

母亲完完全全从后一种可能理解她的话，说：“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呗！”有外人支持母亲认为哥哥的病“好了”的判断，母亲感到那么欣慰。

我暗想：哥哥的病果真好了，毛主席我给您老人家磕三万个响头！一辈子感激您老人家发动的这场“文化大革命”！

街道主任离开我家时，叮咛母亲：“千万别忘了把大字报贴到院里去呀！全院人家都得署上名，就告诉他们是我亲自部署的！”

小小一个街道主任也竟敢妄用“部署”二字！我认为她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亵渎了毛主席他老人家！

我无心对她的亵渎行为问罪，放她去了。

街道主任“亲自部署”的事，母亲只有“坚决照办”的份儿。

我极其违心地帮母亲将大字报贴到了马家煤棚的门上，母亲就挨家挨户叫邻居女人们出来署名。

女人们非常乐意地也“照办”了。署的却不是她们自己的名，而是遵循习惯署户主——她们的丈夫的名。

哥哥从家里出来了，眈眈地注视着她们的“革命”行动。

男人们中只有吴叔这个“流氓无产阶级”在家，他赞扬地对母亲说：“我大侄子回来得真赶趟，一回来就给咱们‘四好’院争了一大光！”

哥哥猛地又是一句严峻得令人惊恐万状的话：“你站在哪一边儿？！”

吴叔顿时一怔，半晌才讷讷地说：“我……我站在毛主席他老人家一边啊！”瞧瞧这个女人，瞧瞧那个女人，又补充了一句，“难道我还能站在‘黑帮’一边吗？”抬手一指他那收破烂的手推车，“大家看嘛！”

装满破烂还未及卸下的手推车上，右边写着：誓与“黑帮”不两立！左边写着：誓与毛主席不二心！

“两个口号，哪个写右边，哪个写左边，我都是经过一番思考的，不是随随便便写的！”吴叔他感到受了极大的诬蔑。

“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哥哥冷冷地又向他“进攻”。

“这……这……大侄子，这话是从何说起呀！……”吴叔异常狼狈。

“哥，你回家去！”我往家里推哥哥。

吴婶往家里拽吴叔：“你认哪份真啊！他的一句话就能把你打成‘黑帮’呀！”

吴叔挣着胳膊嚷嚷：“我是不是站在毛主席一边的，全院人得给我做主！”

女人们齐声说：“是，是，我们心里有数！”

母亲也赔着笑脸对他说：“你是的，你是的，要是谁来调查，咱们全院的人都给你打证言！”

我将哥哥锁在家里后，走到吴叔家去替哥哥道歉。

吴叔冤枉地嘟哝：“也怪了，他怎么单瞅着我眼眶子发青啊！”

我说：“兴许因为上次送他住院时，是吴叔你帮忙捆他的吧？”

吴叔说：“下次再送他住院，我可不帮忙啦！他要是久记着我的仇，我在他眼里不成了个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了哇！”

母亲说：“他吴叔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他那都是些一半明白一半糊涂的话……”母亲对哥哥的病情所抱的盲目乐观，受到了挫折，神色不免忧郁起来。

“老梁家的，老梁家的你出来！……”院里忽然又传来了街道主任风风火火的叫声。

“来啦，来啦……”母亲慌慌张张地抽身离开了吴家，我不晓得街道主任的叫声为哪般带着股怒气，赶紧跟随出去。

街道主任一见母亲，跺了下脚吵吵嚷嚷地说：“你呀，你呀，你是咋着落实我的指示的呀？”

母亲一片糊涂，赔着小心问：“主任我做错啥事啦？”

“你还问我呢！”街道主任指着大字报说：“怎么都是男人们的名啊？我一个部署不周到，你们就行动上有差错！领导你们这些女人参加‘文化大革命’，我可真是操不完的心啊！”

院里的女人们也都闻声从各家走了出来，一个个神色不安地或瞅着街道主任，或瞅着我的母亲。

姜婶上前替我的母亲向街道主任解释：“以前这事儿那事儿不都是户主的名字才有效吗？我们是按照以前的惯例做的呀！”

“以前？以前都是些什么事儿？统计人口，发购买票儿，能和参加政治运动一样？你们的丈夫能代替得了你们自己向毛主席表忠心吗？一个户主能代替得了一家子的政治立场吗？丈夫代替不了老婆，父亲代替不了孩子，谁也代替不了谁。咱们要召开的是家庭妇女们专门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忠心的会，公社书记还要来讲话，快找半张纸把那些个男人的名字都盖了，重写上你们自己的名字！”街道主任侃侃地说了一大套。

女人们一时都愣着。

“你们还愣着！还不快照我的话做！不想保住你们‘四好’院的光荣呀？”

“我去拿纸，我去拿纸……”母亲诺诺地急步就往家里去。

我对街道主任的颐指气使很有些反感，趁母亲不在，用听起来像是告诫实则是挖苦的口吻说：“劝你以后别张口部署闭口指示的，那是只有毛主席一个人能用的词！”

街道主任大张了一下嘴，没说出一个字。好像一个嗝非打不可又打不上来似的。

母亲拿了半张大白纸，却忘了拿糨糊。我不忍让母亲走来走去的，自己回家取糨糊。

盖是难以盖全的。女人们帮着我，将大字报裁下了半张，再用糨糊贴上半张大白纸。我又回家取了一次毛笔和墨。那些女人们就依次用歪歪扭扭的字体重新写上了她们的名字。

全居民组的家庭妇女们，包括一些小脚老太太，纷纷拎着个小凳，夹着个“马扎子”，聚集到了我们院，有七八十人之多。

公社书记果然来了。他默默看完那张大字报，极为赞赏，对女人们说：“这个院的家庭妇女们，就是我们全居民委妇女们的榜样！‘文化大革命’，不但工人阶级、贫下中农、解放军、革命干部和革命学生们要积极参加，家庭妇女们也要以战斗的姿态参加！要把我们这个居民委的每个大院，都发动起来，巩固成为无产阶级的政治堡垒！……”

街道主任时时带头举臂高呼口号。

……

晚上，王文琪来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过了期的《中国青年》杂志，让我看封底。

封底画的是几个年轻的男女社员，肩扛锄头，意气风发地行进在金黄的麦海中。

题目——《社员都是向阳花》。

我奇怪他怎么对画发生了兴趣，又不愿扫他的兴，应酬地说：“画得好。”

不料他说：“好个屁！”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愣愣地瞅了他半天，说：“文琪，这是很革命的画呀，你怎么敢说好个屁？”

“很革命的画？革他妈的命！”

我真以为他神经有点不正常了。这些日子，“文化大革命”“渐入佳境”，所有的中国人都似乎在“热发昏”，包括我自己。

哥哥走到了我们跟前，也盯着《社员都是向阳花》看。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画，倒像看一件刚用来杀害了人沾着血迹的凶器。

我抬起头，接触到哥哥的目光，不禁从心里往外打了一个冷战。

我又注视着我的好同学的眼睛，觉得他的眼神和哥哥的眼神并不相同，才镇定了些。

“你研究我干什么？研究研究这画呀！”他急了。

“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

哥哥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冷笑着走开了。

我说：“这画到底有什么好研究的？我看不出名堂来！”

“这画反动到家了，画中藏着一条反标！”

“反标？！……”我目瞪口呆。

“蒋、介、石、万、岁！”他大声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疯啦！”我低声吼道，“开着窗户哪，你想给我家惹是生非呀！”

他微笑着从容不迫地说：“看你吓得那样儿！这画里藏的那条反标是——蒋介石万岁！”

幸好哥哥到另一间屋去了，否则他那分裂了的神经一定会为之万分冲动的。

我拿起那本《中国青年》，瞪大眼睛一个细部一个细部地研究，可还是看不出半点反标的蛛丝马迹。

“唉，你这双眼睛呀，剜掉算啦！”我的好同学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地辨析给我看，“瞧这些麦穗儿，横着呢！为什么横着？”

我说：“风吹的嘛！这姑娘的短发不也是快被风吹得飘横了吗？”

他说：“错！麦子是什么？草本植物！象征草字吗！蒋介石的‘蒋’是什么字头？草字头嘛！再瞧这些麦秆儿，这代表一竖，这又代表一竖，加上这片麦叶儿，竖弯钩儿！上边这两片麦叶儿，一撇儿，一捺儿！‘介’字，对不对？你敢认为不对？”

虽然他在“组合”给我看，我还是觉得把那些麦穗儿、麦秆儿、麦叶儿硬说成是字，总有点骗人骗己似的。

“怎么说也不太像啊！”我自言自语。

“你还说不像，还说不像！”他将画倒了过来，继续指指点点启发我，“再看这把锄，锄头是个口字，锄把儿是口字上面那一横……”

“横下那一撇儿在哪儿？在哪儿？没撇儿算吗？”

“一笔一画也少不了！撇儿在这，这小红布条儿！锄上扎个小红布条儿干什么？你见过哪个农民锄上扎红布条儿啦？”

“姑娘扛的锄嘛！扎个红布条也是可能的。画嘛，允许浪漫主义的！有了这一红布条，画面的色彩才产生对比效果呀！”我竟充起内行来，全不顾自己已是站在“反动”的立场上替作者进行辩护。

“你怎么偏要和所有的人扭着劲儿思考问题呢？我警告你，这些话你别再对旁人说啦！否则旁人会怎么看你呢？”轮到他以研究的目光注视我了。

我沉默了半天，问：“是你发现的？”

他说：“我有这么敏锐的眼光吗？中央大街的宣传板上，都将这幅画放大几十倍作为阶级斗争教育的实例啦！我也是经过启发才看出来的啊！……”隔了一会儿他又说，“咱们头脑中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是不够紧，太缺乏识别能力啦！”

我感到惭愧，说：“是啊是啊，幸亏你今天晚上来告诉了我。要不然，我蒙在鼓里，哪天到中央大街去，兴许还会在宣传板前与人辩论呢！那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啊！”

因为哥哥回到了家里，也因为“停课闹革命”了，我十几天没到学校去。我恐怕自己落后于迅猛发展的“文化大革命”，将来的毕业鉴定中被写上“不突出无产阶级政治”一条，便同他约好，明天一块儿到学校去。

当天夜里下起了大雨。全家正睡得酣，突然被一阵敲窗声和喊声惊醒了。

“二哥，二哥！快出来帮我爸忙！院里的大字报得遮盖遮盖呀！……”是吴叔的小儿子的声音。

“小二，你快先起来！……”母亲立刻把我捅了起来。

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使我只穿着裤衩就光脚跑到了院子里，雨下得可真大！哗哗哗像从天上倾倒的。院里积满了半尺深的水。

吴叔和我一样，只穿裤衩，双手撑开一块塑料布护在大字报前，任凭雨鞭抽打光脊梁，一动也不动。

我慌忙到吴叔家找锤子、钉子、木条什么的。他家已灌水了。我本想先帮吴婶堵住门槛。她却对我说：“别顾我家灌水了，先去帮你吴叔保护大字报吧！你哥写的那些大字报可是咱院的一件圣物了啊！”

我和吴叔就着马家的棚檐搭了个简单的框架，用塑料布围严，将大字报罩在里边。

吴叔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似乎对我，又像是对自己说：“究竟站在哪一边儿要看一个人的实际行动，这就是行动。”

我手背上被锤子砸了一下，这会儿才感觉疼。冒雨忙了半天，我忽然不能理解其中意义。吴叔证明自己的愿望显得那么荒唐可笑，而我是他的盲从。

这场“文化大革命”中站在毛主席一边儿真够不易的啊！

第五章

学校的运动如火如荼，其势不可阻挡。从一楼至三楼，走廊两面墙壁贴上了几层大字报，厚得可当纸板用。空中拉了数道绳子，绳子上也挂满了大字报。人只能侧着肩膀通过走廊，仿佛迷宫。

批判“三家村”内容的大字报已不复见。学生开始利用大字报揭发老师们，老师们也开始利用大字报互相揭发。姓名还没被写到大字报上的老师所剩无几。一位姓艾的数学老师有三个儿子，取名艾国、艾民、艾党。被另一位政治老师的“政治头脑”一加分析，意在“爱（艾）国民党”，把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复辟美梦寄托在自己的后代身上。这张大字报旁，几个班的几十名学生联名写的一张大字报，又对那位政治老师进行批判：“请看一个完全资产阶级化了的灵魂！”——因为他经常穿西服，抹发蜡，有一辆漆光夺目的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每逢周末，“便车后座上驮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臭老婆去跳舞”。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居然不压毛主席的像，压着他那臭老婆化了妆的着色照片”。结束语——“这样的人，能继续留在社会主义的学校里吗？能教好无产阶级的政治课吗？能与学生共同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占领社会主义学校的红色课堂吗？”

又一张大字报仅三行字。每个字都有大号饭碗那么大。写的是：杨玉芬，你为什么要经常往自己身上喷香水？郑重勒令你回答！回答！！必须回答！！！署名——革命学生。此革命学生似乎有意给被“勒令”的教师留下了半张纸。被“勒令”的教师也似乎明白其意，就在那留下的半张纸上用秀丽的小楷体写道：我很羞愧，因为我患“腋臭”，出于为同学们着想，所以上课前要往身上喷些香水儿。也许因为这张大字报在风格上区别于其他的大字报，尤其引人注意。空白处便写了一行行的铅笔字，钢笔字，毛笔字。

我站下细看：

“理由充足，情有可原。”

“腋臭的臭味对我们来说并不可怕，你带入课堂的那股香水味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可怕的。”

“批驳得好极啦！”

“这张大字报哗众取宠！”

“注意，别泼冷水！小心站到运动的对立面去！”

“要时刻把握运动的大方向，反对在枝节问题上纠缠！”

“小是小非也要辩个清楚！”

我看得手痒难耐，从上衣兜取下了钢笔。

王文琪问：“你要干什么？”

我说：“也来它一句。”

便写了一句是：“全都吃饱了撑的！”正想署名，王文琪一把将我拽走，说：“傻瓜蛋！你署了名字，要不遭到围攻才怪呢！”

我不在乎地说：“我是响当当的‘红五类’，谁敢把我怎么样？围攻我就是扭转斗争大方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发虚。回头看了看，见身后无人，才镇定下来。

那天学校里人不多，我问王文琪怎么回事。他说都到社会上“煽风点火”去了。他陪我从一楼到三楼，从三楼到一楼，“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大字报。

我想起语文老师，问：“庞老师怎么样？”

“怎么样？数她的性质严重！学校已经将她的材料上报市教育局运动领导小组了！现在她戴罪劳动呢！”王文琪刚说完，我见一个人从厕所走出来，正是庞老师。穿了一双水靴，一手拿着笤帚，一手拎着水桶。她同时看到了我们。

说不清为什么，我站住了。

王文琪也站住了。

我们默默地望着她。

她默默地望着我们。

她忽然又转身进入了厕所。

王文琪扯了一下我的衣角：“快走。”我俩贼似的慌忙从厕所前溜过。我俩谁都不得不对自己承认，心里有些慌。慌什么呢？怕她吗？她平时并不严厉，何况落到那种地步！总之是说不清的。怕得毫无道理。

走出教学楼，见操场上聚集了几十名同学，正准备出发到什么地方去。有认识我俩的，朝我俩喊：“快来加入我们的行列！”

我俩走过去后，王文琪问：“你们要到哪儿？”

“公安局！”

“公安局？……去煽风点火？……”王文琪显出了几分犹豫的样子。他的心理和我一样，既不愿比别的同学在运动中表现得落后，也不愿滑到“革命”行为与“反革命”行为的边缘。

“我发现了一条反标，组织同学们到公安局去，强烈要求公安局逮捕现行反革命！”初三五班绰号叫“少根弦”的一个同学洋洋得意地说。

“反标？在咱们学校发现的？”我又吃一惊。

“不是，在我家里！”

我愈吃惊，以为他要揭发他的爸爸妈妈或家里的其他什么人，博得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可看他那种过分得意的样子，不太像。

“在我家的月历牌上！”他说着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月历牌给我俩看。

月历牌上画的是白胡子老头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学拼音。字母卡拼的是“毛主席万……”四个字。

“为什么不拼出‘岁’来？”“少根弦”审问似的问我。

我耸了一下肩膀。我哪知道作画者为什么不多画两张字母卡拼出个“岁”来？只“万”而不“岁”，我也认为对于伟大的领袖无论如何解释总归有点大不敬。可看那画面，没空间再多画两张字母卡了。或许能算个不成立的理由？

“为什么？……”“少根弦”又问一句，咄咄地盯着我的眼睛，倒好像我是作者。

“作者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吧？”我很不自信地说了这么一句。

“否！”“少根弦”可非常自信。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步步深入，同学们的口语也发生了变化。“勒令”“正告”“最后通牒”“是可忍孰不可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矣”“狼子野心何其毒也”“醉翁之意不在酒”等等这些以前只有在造句和作文中才用的语句，动辄脱口而出。许多同学似已耻于说“不”，习惯于说“否”了。

“你先别讲，让我看！”王文琪以为他有研究过《社员都是向阳花》的宝贵经验，准能识破“庐山真面目”，胸有成竹地从“少根弦”手中夺过月历牌。

可他长的也不是一双“火眼金睛”，横看竖看，研究了半天，并没看出个眉目，只好羞愧地将月历牌还给“少根弦”。

“哼，不是小瞧你，就你那双眼睛！”“少根弦”轻蔑地说，“问题在这儿哪，你看这小女孩辫子上扎的头绳结！这是一横，这是一竖，这里绕过来，难道不是个连笔的‘打’字吗？”

又像，又不像。没人启发我像，我自己是根本不可能朝一个“打”字去联想的。经人一启发，我简直不敢说不像了。

“是像！是像！”王文琪急切表态。

我含糊地“嗯，嗯”着。

“光有一个打字，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吧？”王文琪接着提出了疑义。

“还说明不了问题？打毛主席还不够反动，非得把毛主席打倒才算反动吗？！”

“这家伙对毛主席一点感情都没有！”

周围的同学纷纷表示出了对王文琪的愤慨。

“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可没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什么意思也没有！……”王文琪惶惶然。

“少根弦”抬了一下手，制止众人的七嘴八舌，很有政策水平地说：“我们有些同学由于长期以来头脑中缺少阶级斗争这根弦，所以总是面对严峻的阶级斗争现实也怀疑。让他们在运动中自己教育自己吧！”

我不禁暗暗钦佩他不知何时开始头脑中多了一根弦。从别人对他的态度中，我看得出，这个头脑迟钝连续两年的留级生，由于发现了一条别人不易发现的反标，居然颇受尊敬起来。

我也有些暗自嫉妒。

“少根弦”拍了拍王文琪的肩：“‘倒’字是有的。因为你头脑中没有，所以你的眼睛看不到（我当时觉得他这句话很有哲理）！让我指出给你看吧！在这儿，这小女孩的发线，多么清楚的一竖，这绺头发，为什么非得稍稍卷回去？单立人的一撇嘛！这边儿这几缕头发，一横，一竖，竖弯钩……”

我一边瞪大眼睛盯着他移动的手指，一边拼命发挥我贫乏的想象。却如同把中国地图上的黑龙江省想象成展翅高飞的天鹅，只能说那种想象是浪漫主义的，不是现实主义的。

“文化大革命”中革命群众的政治热情闪耀着史无前例的浪漫主义的万丈光辉！

“‘打’字指给你看了，‘倒’字也指给你看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讲？”“少根弦”盛气凌人。

“我没什么可讲的……你干吗冲我来呀，又不是我画的！……”王文琪那样儿好不紧张。

“少根弦”被他逗乐了，将月历牌收入书包，像收起一件大发明的专利权，继而一本正经地说：“都是革命同学，兔子不吃窝边草，别紧张。应该自觉自愿跟我们一块儿到公安局去了吧？”

“我去，我去！……”王文琪瞧瞧周围注视着他的态度的同学们，连连点头说去。岂止“自觉自愿”，还简直有点“受宠若惊”呢！

也许只有我才看得出来他是多么违心。

他又对我说：“你也去吧！革命行动嘛！多一个人是一个人啊！……”

请求的语调。

我不忍心让他一个人跟去“革命”，便爽快地说：“我当然也是要去的！”

“少根弦”一挥手：“出发！目标——市公安局！”

我们一支队伍雄赳赳地离开了学校。

《社员都是向阳花》中藏着一条反标是“蒋介石万岁”，月历牌上藏着一条反标是“打倒毛主席”！阶级斗争的现实何其尖锐复杂！不由人头脑中不绷紧一根“阶级斗争”的弦。

“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这句谆谆教导。现在看来绘画也应该包括在内。

后来我到北京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参观了中央美术学院的大字报，证明我当时的想法是有现实根据的。不少画家都是因画而被打成反革命的。

再后来到了一九七五年，历史更加证明我是对的。“人民大会堂反动黑画案”又一次告诉人们——利用绘画“反党”，也是一大发明。

黄永玉画的猫头鹰，一眼睁一眼闭，不是就被指出隐含着“面对现实，不忍目睹”的“反动寓意”吗？

黄胄画的两匹毛驴，尽管标着一个革命的题目——任重而道远，不是就被指出隐含着“瞻望前途，不见出路”的反动寓意吗？

还有谁谁画的“虎虎有生气”，不是也被指出“以草为林，三虎为彪”，替林彪扬幡招魂吗？

一路所见运动的种种蓬勃形势，无须赘述。

路过区委，但见革命群众正在大字报专栏前批斗一个人。那人耷拉着脑袋，一会儿被揪过来，一会儿被搡过去，分明已被斗多时，半死不活，勉强站立。

大家就停下来观看，看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原来批斗他是为了他身后大字报专栏上的十几幅画。他画的。

画的是《新编西游记》。看去画得极认真，也是极下了番功夫的。一丝不苟，图文并茂，工笔白描。大意是：“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美猴王与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各路魑魅魍魉、牛鬼蛇神斗，无数回合难以取胜，便去至圣至尊无量佛祖阿弥陀佛那里取到三卷真经，深得斗争策略，于是“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内容似乎革命。其中一幅画的是：大肚子阿弥陀佛高居莲花宝座上，金色光圈罩着一颗硕大的头，将三卷真经委以重任地交于美猴王。每一卷的书脊上都写着“毛泽东选集”五个金光闪闪的字。

“你这是假革命之名，行丑化毛主席之实！”

“你狗胆包天，竟将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画成哈哈佛！真是罪该万死！”

“你以为革命群众都是愚氓，看不出你的反动寓意吗？！”

群情激愤，其怒难平。

那人无论被如何批来斗去，就是不开口。

又一起利用绘画反党的阶级斗争实例！

我又一次在内心深处思索——革命群众眼明心亮，不是已经在阶级斗争的实践中飞速成长吗？你这个现行反革命呀，你不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吗？

活该！谁让你狗胆包天丑化毛主席！

王文琪却在我耳边悄悄说：“也许他还真是出于一片革命热忱，有苦道不出呢！”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不瞧瞧在什么地方！”我瞪了他一眼。

一上午的眼见耳闻，使我头脑中阶级斗争的观念大大加强，产生了飞跃，轮到我教训别人了。

“都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看到过那么多了还没看够哇？快走吧！快走吧！……”“少根弦”召集着分散了的队伍。

我们重新排成队向公安局前进。

刚走到中央大街街口，迎面被一伙陌生人拦住，一个个低头看我们的鞋，看得我们好不纳闷儿。

“你！……”为首的一个用手一指“少根弦”，命令：“把鞋脱下来！”口气严厉得好像稍不服从就要揍人。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我们也是革命派……”“少根弦”依仗着我们比对方人多，桀骜不驯地乜斜着命令他脱鞋的那个人。

“少废话，叫你脱鞋就脱鞋！……”

“不脱又怎么样？”

“敢不脱！你鞋上有反标！”

鞋……上？！

鞋上也出了反标！！！

反动气焰如此嚣张！反革命之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我们一时间都蒙了，齐刷刷将目光投射到“少根弦”穿的那双鞋上。

他是我们校的“候补”篮球队员。穿的是一双“回力”牌高级海绵底篮球鞋，推向市场不久的新产品。

“少根弦”自己更是如受当头棒喝，人定定目呆呆像个泥胎。

“快脱！”对方不耐烦起来。

“你们胡说！……”“少根弦”口中挤出一句强硬的话。

“这小子不听调教！……”

“革命有理！”

对方的两个伙伴，一边说，一边捋胳膊挽袖子，那架势要坐地将他掀翻，从他脚上硬扒下一双鞋。

几个赤脚的高大汉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对“少根弦”苦笑道：“连我们省篮球队的都乖乖脱了，小伙子你还拗个什么劲呀？这会儿不脱，在别的街口你也要被拦住。早晚要脱，晚脱不如早脱啊！”

省篮球队员们从我们身旁跳跳跃跃而过。正午炎热的阳光当头罩顶。柏油马路被晒软了。有些地方的沥青已被晒化了。省篮球队员们身后，留下了几个跨距很长的大脚丫印。

“我数三个数，过后你还不自觉脱，别怪我们不客气！”对方为首的那个向“少根弦”发出了“通牒”。

“……”

“脱吧，脱吧！……”

“快脱呀，还愣着！……”

王文琪带头催促“少根弦”。

“光着脚我怎么走路？……”“少根弦”嘟嘟哝哝。

“二……”

对方的“三”刚喊出口，“少根弦”倏地蹲下身去，急急忙忙开始脱鞋。

我们都暗暗替他在关键时刻的明智舒了口气。

“拿去！”“少根弦”将一双鞋拎在手中，悻悻地朝对方一递。

“扔在地上！”对方不屑一顾。

“少根弦”的胳膊平伸着僵了一会儿，手慢慢松开，两只鞋同时落地。

对方的一个人蹲下身拿起一只鞋，寻一处化软了的地方，像盖钢印一样，双手用力将那只鞋一按，按出了一个鞋印，仰脸瞧着“少根弦”道：“叫你心里明白，鞋底儿上有个‘毛’字！”随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往两只鞋上各滴了几滴汽油，点着了。

他们的“革命”行动完毕，扬长而去。

我们都默默地瞧着那两只鞋在当街升腾起浓烟，蹿跃起火苗。一股胶皮燃烧的臭味徐徐飘散开去。

“少根弦”丧气地低垂着脑袋，仿佛在一个人的火葬仪式上沉痛致哀。

他家里的生活条件并不比我家高多少。我理解他内心里会多么惋惜那双鞋。他肯定穿了还不到三天。那种鞋的价格当年在我们中学生看来是很昂贵的——十二元以上，属于“豪华”档次。

两只鞋烧成灰烬，大家围住那个鞋印儿一圈蹲下去，争论算哪个“笔画”，不算哪个“笔画”，“毛”字才更像些。那是一种奇怪的心理。人人在心中首先已确定了鞋印上无疑是有个“毛”字。然后再去想象组成一个毛字的那些笔画。想象的天才一旦得以充分发挥，一切有形的都成介物。具体的可疑，抽象的可信。在似与不似之间，是与不是混沌一片，界线朦胧分不清了。

“他妈的，像个屁！”“少根弦”咒骂了一句。

大家的头刹那间全抬起来了。大家的目光从不同的角度全盯在“少根弦”脸上了。大家的神情变化得那般迅速那般冷峻！

毛主席的“毛”字——他说像个屁！

一根弦在我们每个人的头脑中都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下。

“少根弦”某种情况下到底还是比别人少根弦！他自知失言，惊慌失措，讷讷强辩：“我没说！我没说像个……反正我刚才没说那个字！……”与他在学校里给我和王文琪指出月历牌上的“打”字和“倒”字时的洋洋得意判若两人。

他那样子叫人心疼。

王文琪打圆场道：“谁也没有证明你刚才说了一个什么字呀！但你小子以后说话可得留意点啊，说每句话前先拨一下脑子里那根弦……”

“少根弦”变可怜的样子为一副衔君之恩、誓心以报的样子，诺诺连声……

几天前，为了“兴无灭资”，据说在繁华的街道拦截过穿高跟鞋的女人们。鞋也是当街烧毁。使男人们看到不少女人赤足过往，大饱眼福。同样的报应轮到了男人们身上，一些女人们看到光着脚行走的男人们时的那种目光，是很值得心理学家今天从心理学方面研究研究的。

前面的两条街道上在进行大规模的焚烧。浓烟升过了三四层楼房。难闻的焦臭味儿令我们掩鼻。

问人，说是从一家专卖鞋的商店里，搜出了刚进的尚未拆箱的大批那种鞋底儿上有“毛”字的“反动”的鞋，几百双，全部浇上汽油烧了。

“那还能不烧？别说才几百双，值多少钱？就是值一亿元钱也要烧！总不能允许千万人每天都将毛主席踩在脚下吧！”

一个匆匆的行人站下，发表了这番言论，匆匆地走了。

那一天我们没到市公安局去……

“少根弦”从此再也没提过从他家月历牌上发现的那条反标的事儿。每天甚至每个小时的新闻层出不穷。他自己不再提，别人也把那事儿忘了。

那一天我回到家里，已下午四点多。母亲刚刚将窝窝头蒸上锅，双手的苞谷面还未洗，告诉我，邻居的婶子们，将我和吴叔深夜冒雨保护革命大字报的事迹反映到公社去了。公社汇报到区委。区委已派人专门来了解过。因为我不在家，找吴叔谈了一阵子。还说要汇报到市里，可能会作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新人新事”登报表扬。

母亲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憔悴的脸上洋溢出高兴的笑容。

从昨天晚上王文琪到我家起，我的神经受着许多强烈的刺激和冲击，亢奋到了疲竭的状态。听后一言未发躺到炕上，闭了双眼就想睡过去，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一个通红通红的大日头在我的脑海中升起着，升起着。万道霞光穿透着我的脑壳。恍惚之中，感觉屋子变成了一个大熔炉。一种动荡不安的情绪，在我心中聚集着，聚集着。如决堤之水，又一下子涌入到我身体的每一根血管，澎湃着，澎湃着。我真想猛地跃起来冲出家门，疾呼些什么，呐喊些什么，砸碎这世界上的一些什么，做出些惊天动地，令鬼哭神泣的事情。好像只有那样痛痛快快地发泄够了，我的头脑才能重归平静……

“二啊，醒醒，你吴叔来了！”

我一动也不愿动。

“听见没有？这孩子！你吴叔有话对你说！”母亲的声音严厉了。

我只好爬了起来。

吴叔在炕边儿坐下后，从兜里掏出烟，吸着一支才问我：“你妈告诉你啦？”

我点了一下头。

“我把他们问我的话，和我回答他们的话，原原本本对你重复一遍。”吴叔异常庄重地说。

我说：“别重复了，我妈不是告诉我了吗？”

他说：“你妈告诉不了你那么详细。我还是重复一遍好，免得今后我们之间因为这件事产生什么误会。”

我不明白他的话，便由他说，一言不发地听着。

“来的是个女同志，是区运动领导小组的。”他吸了一口烟，不知为何，手有些发抖。“她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就是用塑料布遮住大字报那一会儿。我说，这张大字报是我们‘四好’院的光荣。是我们‘四好’院的全体家庭妇女，也包括吴淑珍同志，我老婆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决心的革命立场。公社书记同志白天刚刚在我们院作过号召家庭妇女们投入到‘文化大革命’中的动员报告，把我们院树为全街道的榜样，我咋能让一场大雨把它淋得一塌糊涂呢？我这么回答还可以吧？”

我说：“可以。回答得很好嘛！”

他看了我一眼，再吸一口烟，接着说：“她又问我：‘为什么对毛主席有这么深的感情？’我说，同志您千万别认为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是两个人。还有一个人是我们院的中学生。为了保护这张大字报他的手被锤子砸伤了。我们的行动如果应该受到表扬，那也应该同时表扬我们两个。我们两个为什么会对毛主席有这么深的感情呢？因为没有毛主席就没有共产党，没有新中国嘛！我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信不信由你。当时街道主任在，你不信可以去问问她……”

母亲在厨房切菜，这时探进半截身子，说：“他吴叔，小二哪能不信呢！”

原来如此！吴叔非要亲自对我重复一遍，闹半天是怕这件事果真登了报，只见他的姓名不见我的姓名，或表扬他多表扬我少，我心里会把他看成一个“贪天之功为己有”的小人。

我说：“吴叔，事实上我也是在你的带动下嘛！功劳首先应当归你！”我说的是真话。因吴叔对区委运动领导小组的人特别强调还有我一份功劳，十分感激他。

吴叔谦虚之至地说：“其实呢，最大的功劳，倒是应当归你哥……”

小屋里传出一阵呼噜声，我的哥哥正酣睡。不知母亲给哥哥吃了多少片安眠药？

“我也真是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可能还会登报。我一个被开除过公职，现如今收破烂的人，姓名上了报……嘿嘿，那别人从此再也不敢瞧不起我了，是不是……”吴叔笑呵呵地问我。

我看出他内心很激动，所以夹烟的手才微微发抖。

我说：“那当然！谁再敢瞧不起你，就是瞧不起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派……”

“梁嫂！梁嫂！”姜婶神色紧张地闯入我家。急急切切地问，“你家那个锅帘子呢？”

母亲问：“要借？”

“哎呀！我不借，来了一伙人，要挨家挨户检查有没有一种锅帘子！已经检查到前院啦！我听我闺女一比划，就是你家有的那一种铁片编的呀！那上边编着个毛字！你可不敢上锅蒸呀！人家来了痛痛快快交给人家……哎呀天，我那锅里还炒着菜！”姜婶话未说完，转身往外便跑。

“这些个反革命可是该死不可啊！变着法儿想谋害毛主席！踩在脚底不解恨！还要上锅蒸……”姜婶跑入自家之前，将这几句话撇在院子里。

母亲乱了方寸，瞅着冒蒸汽的锅发呆。

吴叔说：“快揭锅吧！……”

母亲说：“没熟哪，刚上来一阵气呀！”

吴叔说：“这个节骨眼的时候，你还生啦熟啦的！他们要是来了我先照应几句，快揭锅！”便也急急跨了出去。

“先从这个门儿开始，挨家挨户地查！”

院里一阵骚乱。那伙人来得真快！

“妈，你还不揭锅，别让他们闯进家了，看见……正在锅上蒸着呀！”我急了。

母亲这才揭开锅盖，顾不得团团蒸汽嘘手，双手从锅内拔出帘子，左看右看，一时无处隐藏，情急之下，见水缸敞着缸口，连窝头一块儿将帘子沉入了缸中，盖上水缸盖，又将切好的一菜板小白菜倒入锅内，操起铲子在锅底水里机械地翻着。

蒸汽刚刚散尽，三四个人闯了进来。

“你们家的锅帘子呢？交出来让我们看看！”

“旧的扔了，新的还没买哪！”

母亲连头也不敢抬，不停地用铲子翻锅。

“真的？”

“这还值得撒谎吗？”

三四双眼睛在小厨房内寻视。

“什么出身？”

“我是贫下中农，当家的是工人阶级。”

“打扰了！”口气缓和，先后离去。

“我们这院，‘四好’院！家家户户都属于无产阶级！你们瞧这儿，全居民组的第一张革命大字报！我们怎么能穿有反标的鞋，用有反标的锅帘子哪！”院里，吴叔在向那些人保证。

“向‘四好’院的革命群众学习！向‘四好’院儿的革命群众致敬！”

他们真诚地喊了几句口号，终于走了。

母亲进入里屋，坐在炕边儿，双手按着胸口，脸色灰白。

我不安地问：“妈，你怎么了？”

“我……心跳得慌……这要是让他们从缸里搜出来了，把毛主席又蒸又淹的……这罪名怎么担得起呀！”母亲低声说。

母亲的双手烫起了水泡……

第二天，“打倒牛乃文”的大标语铺天盖地。

牛乃文者——哈尔滨市委宣传部部长。

“哈尔滨”香烟不可思议地脱销了。不吸烟的人也争先恐后抢着买。买到手，便拆开烟盒，将“哈尔滨”三个字倒过来，再翻过来，朝向阳光观看。红太阳的光辉照透烟纸，就可以看出“哈尔滨”三个字的拼音却原来是——“牛乃文主”。

于是自然而然地使人联想到在鱼肚子里塞着写有“陈涉王”的布条作起义暗号的这件历史上的事。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中国历朝历代只能有一个皇帝。中国的老百姓只能将一个皇帝视为“真龙天子”。

新中国当然也只能有一个领袖。牛乃文——什么东西！“牛乃文主”，毛主席往哪儿摆？

大字报揭发，牛乃文还对许多下级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你们要好好工作。你们所做的工作，我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任何时候也忘不了你们。”

于是一些“革命”的知识分子又告诉广大的革命群众，陈涉起义前也对其追随者们说过——“苟富贵，毋相忘。”

于是广大革命群众深信，一个“牛乃文反革命武装起义集团”肯定存在！要“顺藤摸瓜”，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踏上千万只脚！

“文化大革命”距今已整整二十年了。其间许多事情，我渐渐明白。中国人当初认识问题分析问题的方式方法和思维逻辑，多么的荒唐可笑自不待言。严肃认真的态度，又使当初那荒唐可笑涂了一层黑色幽默的艺术的绚丽异彩，也给当今的中国文学提供了无比丰富的素材。唯有一点我仍不能明白——中国人比较普遍地发现“问题”的敏锐的目光，究竟应该从生理学方面还是从社会学方面作出解释呢？千思万想总归不明白。故而我怀疑中国人的视网膜的结构，肯定是与全世界各人种不同的。不谈高级海绵底篮球鞋底儿上的那个“毛”字，也不谈铁片儿编的锅帘子上的那个“毛”字，专说“哈尔滨”香烟盒上“哈尔滨”三个字的拼音字母被发现是“牛乃文主”吧！怎么发现的呢？翻面，倒过来，朝向阳光——三次“程序”才能有所发现啊！偶然的？十万百万甚至千万中也未必产生这样一个偶然啊！只翻过来而没有倒过来是发现不了的；只倒过来而没有翻过来也是发现不了的；又翻过来又倒过来了却没有朝向阳光，还是发现不了。唯有在三个偶然同时“结合”的情况下才能发现！这样的情况太少太少了啊！不错，人类中有过这样的例子，苹果掉在科学家头上，科学家发现了地球引力。科学家在梦中梦见奇特图像，于是醒来受到启迪，联想到科学上的什么什么，发现了“链式结构原理”。但也都不过是自人类有史以来的一次偶然性啊！倘苹果不但须掉在科学家头上，还须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的几点几分掉在一个秃顶的科学家的头上，如此偶然不成“天方夜谭”了吗？必然的？意识明确的？是什么人头脑中忽然产生主观判断——“哈尔滨”香烟盒上有反标！难道是特异功能？

不知这种特异功能在中国人身上目前还有没有了？是否通过遗传基因也传给了下一代和下下一代？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话——救救孩子！

……

我在王文琪的鼓动下，和他在市内到处逛了两天，到处看“文化大革命”的热闹。“文化大革命”最初几年所以“轰轰烈烈”，除了中国人的政治热情起作用，还有中国人爱看“热闹”的心理也起作用。不，不仅仅是中国人，全人类都有着爱看“热闹”的心理。

雨果曾说过这样的话——“群众有等候观赏公开行刑的习惯。”

当伽西莫多在巴黎格雷沃广场受酷刑时，雨果这样写道：

这些观众看见四名军警从早上九点钟就站在刑台的四角，预料到将要执行什么样的刑罚，即使不是绞刑，也会是笞刑、割耳或别种苦刑。人群很快聚拢来，最后那四个军警被挤得太厉害，便只好不止一次地用马屁股和鞭子把他们“赶开”……

群众爆发出一阵哄笑……

小孩们和姑娘们笑得格外厉害……

从《巴黎圣母院》的第二百五十八页起读一读吧！雨果写道：

人民，尤其是中世纪的人民，在社会上就像孩子们在家庭里一样，他们长久停留在原始的无知状态里，停留在道德与智力的幼稚阶段，可以用形容儿童的话来形容他们——在这种年龄是没有怜悯心的。

书中的某些文字稍加变动就可描写出我所见到的那些热闹场面：

人群里没有谁有理由或者觉得有理由去怜悯圣母院的可恶的驼子——人群里没有谁有理由或者觉得有理由去怜悯一个“走资派”“右派”“反动学术权威”“阶级异己分子”……

他刚才所受的酷刑的悲惨景象，不但没有使他们心肠变软，反倒给他们提供了一桩乐趣，使他们的厌恶情绪表现得更为恶毒。

只改“酷刑”二字为“批斗”足矣！

“当‘公诉’执行完毕，就轮到千万种私人的报复了”——当批斗执行完毕，就轮到千万种私人的报复了。

在“文化大革命”的种种批斗场面中，我没有看到也没有听说出现过一个“艾丝美拉达”。

不知道法国的群众是否至今仍有等候观赏公开行刑的习惯？

中国人的这种习惯却是保持到今天的。前不久还从报上看到：北方某大城市的一条街上，一个少女被剥得赤身裸体，围观者数百人，围观时间长达两小时。

中国人不欣赏的是“脱衣舞”，但对女人的裸体是很爱“观看”的。

某些习惯使“群众”和“人民”有时比豺与鬣狗还可怕。

看了两天“热闹”，觉得“公开批斗”对人似乎不那么可怕。更加可怕的倒是“闪电式批斗”。

你正在摩肩接踵的马路上走着，或者你正在许多人中间看大字报，猛然听到有人高喝你的名字，随后是一句极其威严的话——“你这个资产阶级的狗崽子！”或者诸如此类的话，于是仿佛你身带十二万伏的高压电，你周围的一切人，刷地一齐四散开去，先是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将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继而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一束束目光投射在你身上，视你为披着人皮混迹人群的妖魔鬼怪。

也许你确系一个“资产阶级的狗崽子”。也许你根本不是，而是一个响当当的“红五类”。但你那时那刻，竟不敢相信自己出身的良好了。你会不由自主地对自己产生这样的怀疑：我是“红五类”吗？我真是万无一失的“红五类”吗？说不定我的出身并不像我自己所认为的那么红吧？否则何以被叫做“资产阶级的狗崽子”呢？

而那个这样猛然怒喝你的人，可能是你的仇人，可能虽谈不上是你的仇人，但平日与你有什么积怨，不过想要出其不意、猝不及防地报复你一下，使你在广众之中狼狈狼狈，出你的丑。

甚至也完全可能是你的朋友，恶作剧，刺激刺激你的神经和心理，寻开心。

他可能猛然怒喝一句后就溜了，你用目光四面八方寻找，寻找不到你所认识的人。你以为被叫做“资产阶级狗崽子”的，不是你，是一个和你同名同姓的人。你不过替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广众之中“亮相”，一场虚惊。你想毫不在乎大大方方从容不迫地一走了之。但你被群众包围着，没有第二个人也在那儿“亮相”。你敢毫不在乎大大方方从容不迫地走掉吗？万一真是你呢？万一你刚要走，又听一句怒喝：“你想往哪里走？！”你不是还得站在包围圈里吗？走，岂不是证明你“不老实”吗？

你可能觉得荒唐——老子是“红五类”，谁他妈的跟老子开这种玩笑？你想笑，想用笑表明对自己是一个“红五类”的自信。但在包围圈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敢笑吗？你周围的每一张脸都是严峻的，起码也是严肃的。最温和的脸恐怕也只能说是没有表情的脸。连惊愕的表情也没有。他们打量你，研究你，审视你，盯着你。看他们那样子，都是暗暗希望紧接着就开你的批斗会，给你剃鬼头，戴高帽，挂牌子，抹黑脸，逼你弯腰、下跪、请罪……也许他们和你一样，也正是想看到什么“热闹”的！那样一种氛围压迫着你，使你对自己是一个“红五类”根本自信不起来，你还敢笑吗？

你想怒。但你不敢怒。你不敢走，不敢笑，你只能呆呆地站立在包围圈之中，心虚地、惶惑地、惴惴不安地期待下文。如果你还能够努力稳住自己，不乱方寸，证明你是个很有意志的人。你若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呢？你若不是“红五类”，确是个“黑五类”呢？在遭到如此这般的突然袭击之后，在身陷重重包围的情况之下，你还能稳住自己吗？你还能不乱方寸吗？如果你不能，你则必定不由自主地显出一个“狗崽子”的本来面目了。你不由自主地脸色变得灰白，不由自主地垂下双臂，低了头，弯了腰，预备“老老实实”地被摆布，于是包围住你的人们，便看出你就是一个“狗崽子”了。他们会很高兴开始批斗一个“狗崽子”的。他们会很高兴在没有什么“热闹”的情况下发起一场“热闹”的。对一个“狗崽子”，随时随地都可以批斗一番。反正也没什么更高级的“热闹”，就先拿你来“热闹热闹”吧！他们的行为和行动是受保护的——因为你是一个“狗崽子”。他们是在“革命”。就是打你，也是在“革命”。

“好人打坏人活该！”——敬爱的林副统帅说的。

你的模样那么可怜，你当他们会可怜你吗？你痴心妄想！他们根本不会可怜你的。他们刚才没有什么明确含义的目光这会儿有了明确的含义。他们刚才没有什么真实表情的脸这会儿有了真实的表情。你从他们的脸上和他们的眼里得出了结论——你不是一个人。你别想企图维护住你的尊严。他们向你投射出摧毁你尊严的目光。他们向你作出不承认你有尊严的表情。于是你的双腿开始发抖，支撑不住自己了。

可能并没有下文——这对你还算是幸运的。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甚至二十分钟内，没有谁再对你严厉喝喊什么，周围鸦雀无声。渐渐地，包围住你的人们散去了。不过就是一个“狗崽子”，小角色，他们没多大兴趣摆布你。人们散去了，你还不知道。因为你弯着腰，低着头。你暗自奇怪周围为什么毫无动静？为什么没人呼口号，为什么没人从背后扭你的胳膊按你的头！你怯怯地抬起脑袋，这才发现人们已经散去，于是你仓皇逃窜掉。你逃回家中，仍惊魂未定。你明白了，像你这样的“狗崽子”还是躲在家里足不出户较安全些。

你明明是一个万无一失的“红五类”，你对自己出身的怀疑却从此产生了。你心里从此有了一个“鬼”。你反复盘问你的父母是否历史清白无瑕，并由你的父母盘问及你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他们诅天咒地向你发誓，你的血管里流的是地道无产阶级的血液，绝不会有一滴非无产阶级的血液掺杂其中。你也不会轻易相信。你的怀疑必定大大影响了他们，大大动摇了他们一贯对自己历史和出身的良好性的自信。使他们也像你一样，对他们自己产生了怀疑。即便他们不怀疑他们自己，也会像你怀疑他们一样，怀疑起他们的父亲母亲来。于是一种无可救药的怀疑，从此弥漫在你们家的成员之间，扩展至一切亲朋好友。于是你再也不敢出门，生怕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重演前一天的遭遇。躲在家里足不出户你也惶惶不可终日。你害怕你听到过的那声音，某一天某一时某一刻，猝不及防地又震动了你的耳膜。

几次目睹这类由一个人突然发起的，由无数“革命群众”即兴参加，推波助澜的“闪电式批斗”，我也不免怀疑起我自己的出身来了。

我是万无一失的“红五类”吗？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乃至曾祖父的父亲祖父，肯定都是劳动人民吗？

我的一个姓孔的同班女同学，全班最老实的女同学，也是一个“红五类”，父亲是工人，母亲也是工人。忽而有一天被揭发，原来其祖父属于“孔家店”的第多少多少代旁系子孙。还在“满洲国”时期发表过不少尊孔赞孔信奉孔子的文章。解放后一直是历届市政协委员。人虽然早已死了，但写的那些文章还在。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于是这个女同学成了不少女同学的“活靶子”。女同学批判女同学是比男同学批判女同学男同学批判男同学更铁面无私的。女性一旦非常“革命”起来就有些可怕。女性一旦也有爱看“热闹”爱造成“热闹”的心态，则比男性要危险几倍。何况“最高指示”鼓动着她们——革命“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何况她们大抵都是学校中历次“政治活动”的踊跃者，都很能够“叱咤风云”，根本就不屑于“绘画绣花”的。也从来不“雅致”、不“文质彬彬”、不“温良恭俭让”。更何况“文化大革命”不是一次“活动”，是关系到“人变不变修，党变不变色，社会主义江山能否万代永红”的“运动”！那个姓孔的女同学不敢到校了。她们不肯轻易放过她。组织起来，到她家里去，给她剃了个光头。还为她特做了一个小白牌，上写“孔丘后裔”四字，勒令她必须佩戴。直把她搞到精神失常，她们的“革命”目标才转移到别人身上。

有天傍晚，弟弟妹妹不在家，我和母亲单独进行了一场严肃的对话：

“妈，我爸的成分一点没有问题吗？”

“没有。当然是没有的。”

“那么我爷爷呢？”

“更没有。雇农。比贫农还低一档。”

“那么你呢？”

“我？”

“对，我姥爷那一……边儿……”

“我……算是中农出身吧！”

“算是？往贫农这边儿算，还是往富农那边儿算？”

“这我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我的心里便灰暗起来。

又问：“我们家，跟梁启超……没什么瓜葛吧？”

“梁启超？干什么的？”

“改良派。妥协分子。”

“没听你父亲提起过有这么个亲戚呀！是亲戚，也肯定五服之外！”

“那么……跟梁中书呢？”

“这个人又是干什么的？”

“《水浒》里边那个梁中书！杨志不是因为给他押送的花石纲被劫了，才逼上梁山的吗？”

“那我怎么知道呀？那得扯到几辈子以上去呀！”

我想了一会儿，想不到再有什么当代的或历史上的姓梁的是当代或历史上的“反动派”一边的，可能会跟我家有点什么氏族渊源，心情安定了些。

不料母亲一句话又如当头一盆冰冷的水！

母亲吞吞吐吐地说：“你父亲……也不是一丁点历史问题都没有。他……信过‘一贯道’，就参加了两次布道场……‘一贯道’没定为反动会道门之前……他就不信了！”

一贯道！天啊天！反动透顶的会道门！

我的头脑一下子晕了！

“梁晓声！你这反动会道门信徒的狗崽子！混入‘红五类’的坏种！低下你的狗头来！”

这声音一句接一句，一声比一声高，震得我两耳嗡嗡响。我两眼发直地瞅着母亲，半晌说不出话！

从那一天起，不，从那一刻起，我心中隐藏了一个鬼！

我不敢再到学校里去了。我怕被那些绝对万无一失的“红五类”们揪出来，揭穿我假“红五类”的真相。我怕“闪电式批斗”。怕极了怕极了。

那是别人对你的灵魂突然发起的袭击！

可是我又没理由总不到学校去。停课是为了“闹革命”。我得“闹革命”。不“闹革命”不行。不“闹革命”将来“革命”成功我不会有好鉴定。好鉴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无论升学还是找工作，它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是否积极参加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衡量一个人真革命还是假革命的分水岭。毛主席的红色司令部是这么发出号召的。

分水岭啊！

我不敢再到学校去，但还是天天都到学校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批斗会。振臂高呼“打倒”这个，“揪出”那个，“火烧”某某，“油炸”谁谁。一边振臂高呼，一边提心吊胆。

“梁晓声，你这个反动会道门信徒的狗崽子！你……”

多少次我似乎真的听到这么一句喝叫！

我的两耳开始产生幻觉了。

只有在与别人一齐振臂高呼“打倒”“揪出”“火烧”“油炸”之类口号时，才仿佛能够将隐藏在我心中的那个鬼制服。

但它是那么难以制服。你按倒它一次，它爬起来一次。你又按倒它一次，它又爬起来一次。它每爬起来一次，都使你更加感到要战胜它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便喊得比别人更响亮，更愤怒，以向别人证明我是心中没鬼的。

几天后收到了父亲从四川寄来的信。信很短，歪歪扭扭的半页纸写的是：

今去信不为别的是（事），只为告书（诉）你们，我被九（揪）出来了。因我入过一官（贯）道。我要老是（实）认罪，你们也要替我老是（实）认罪。决（绝）对不许你们对扛（抗）运动。最后让我们高乎（呼）敬住（祝）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受（寿）无江（疆）！

我将信念给母亲听后，母亲仿佛一下子被零下二百七十度的极限冷度冻僵了。

母亲虽不认字，却夺过那封信瞪大双眼看，刷白了憔悴的脸，反复说：“不对抗，不对抗，不对抗，妈不对抗，你也别对抗，咱家要是有一个人对抗，你父亲的罪就更大了！”

无需母亲说，我也是万万不敢对抗的。

我心中隐藏的那个鬼，我再也按不倒它一次了。它在我心中顶天立地！无时无刻不张牙舞爪地扒我胸膛！

我每天还得壮着胆子，硬着头皮，伪装出响当当的“红五类”的“革命豪情”，继续“闹革命”。一切“文化大革命”的“热闹”，对我来说，不再是“热闹”了。

幸亏父亲远在四川，有关他被“揪出来了”的消息，传不到学校。

我便仍卑鄙地混迹在“红五类”的队伍中，倒也没谁怀疑过我。

在工作组的主持下，我的语文老师已被批斗过了几次。

学校揪出来的老师不算多，每次开全校批斗会，一一押上台，不过才站两排，三十几个人而已。虽然占我们全校教师的一半，但据说如果放在全国看，仍是百分之五。有的学校揪出了三分之二，也是百分之五。那百分之九十五在哪儿呢？似乎不存在。似乎又确实存在。再者说啦，谁被揪错，谁就当成是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经受一次考验呗！无数革命先烈为了革命抛头颅，洒热血，坐老虎凳，被往手里钉竹签子，都表现得忠贞不屈。一个人要是真革命，今天被揪错了，被批斗几番，又算什么呢？

本着这样的一个原则和这种彻底“革命”的认识，同学们希望能在没被揪出的老师中以什么罪名再揪出几个。尚未被揪出的老师之间也相互心照不宣，相互琢磨。也希望再揪出几个，当然是别人，不包括自己。早早地宣布剩下了一支纯而又纯的革命教师队伍，自己在其中，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心安理得，免除后患，满怀激情地只革他人的命。那样的革命才来劲儿啊！

一番番批斗被揪出来的三十几位老师，从他们身上没有新的罪状发现，他们一个个的罪名就使我们革命学生感到有些陈旧起来，革他们命的热情渐渐低落。许多同学都希望有一天可以将校长也拎上台去戴高帽，挂牌子，剃鬼头，抹黑脸，无所顾忌，痛痛快快地批斗。轰轰烈烈地参加了一次“文化大革命”，居然连区区一位中学校长也没揪出来批斗批斗，未免太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交代不过去！我们自己也太缺少骄傲的资本了！可是工作组信任着校长。不但信任着他，而且还依靠着他。每次开全校批斗会，他总是坐在台上。左边坐的是工作组正组长，右边坐的是工作组副组长。工作组是代表党中央的，他仿佛被两位护法金刚庇护着，我们想奈何也奈何不得他。

我们要保持革命的热情不至一日比一日低，便只好将革命的热情转移向社会，希望这种转移，能够在自己旧的热情之上燃起新的热情。

革命的热情非常之需要崭新的革命之目标的刺激，不断地有着这种刺激，革命的热情才会不断地高涨。丧失了这种刺激，就影响了革命的热情。彻底丧失，彻底影响。要不我们的国家会搞了一次政治运动，又搞一次政治运动吗？要不我们的党内会进行了一次路线斗争，又进行一次路线斗争吗？我们的人民之所以永远有着不衰退的革命豪情，正是因为永远有着崭新的革命目标！后来“文化大革命”革到实在没有什么目标可以继续革的地步，就号召革命的人民群众都革自己的命了。曰：“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每一个人民群众都必须狠斗自己心中的“私”字“一闪念”，狠挖自己心中“私”字的丑恶根源，并且由人民群众自己总结出许多革人民群众自己的命的理论。诸如：“私字像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首先要看敢不敢革自己的命”“革自己的命要有股子刺刀见红的精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类话后来在各种斗私会上精练为：“敢于和自己动真格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于是就涌现出许许多多很敢于跟自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真猛士。因为自己用公家的信纸写私人信件这样的事情，将自己说成是大贪污犯大盗窃犯的一丘之貉。痛哭流涕，悔不欲生，恨不得当众扇自己的耳光子。只痛哭流涕不行，只悔不欲生不行，只当众扇自己的耳光子骂自己个儿狗血喷头也不行。要不但自己对自己敢于上纲，还要善于上纲，说出令人信服的道理来。比如：我一个人一个月内如果平均用公家的信纸写五封信，每封信平均两页，那么一个月就用了十页公家的信纸。一年呢？一百二十页。十年呢？一千二百页。全单位的人都像我这样呢？全国七亿之众都像我这样呢？十年内又该用掉公家多少信纸？折合人民币多少？如果买机器能买多少台？这一台机器十年内又该生产多少产品？如果买的不是一般的机器，是医疗器械呢？将用来给多少人治病？起到多大的救死扶伤的作用……

谁这么对自己分析起来，都会感到自己简直罪该万死，十恶不赦！也只有善于对自己进行如此这般的分析，或曰“解剖”，才会令别人感动，承认你自己对自己“动真格的”了！

于是斗私的理论从群众中来，再到群众之中去，理所当然地是号召人民群众“宁为公字前进半步死，不为私字后退半步生”。

于是才有金训华，用私人的生命保住了公家的一根木材。

总之是要不断地，有革命的目标刺激着革命的激情。我们的广大人民群众，用什么样的革命内容都是可以调动起充沛的革命激情的。因而毛主席才教导我们：“要相信群众，信任群众，依靠群众，放手发动群众。”因而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百万“文革”大军时，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从那一端走到这一端，频频向百万“文革”大军挥手不止，三次高呼——“人民万岁！”

社会上也没有新的目标预备着专等我们去革命。一些我们极有兴趣批斗批斗的人物，要么正受着工作组的庇护，要么是批斗得“体无完肤”了，已被别的革命群众打翻在地，踏上过千万只脚了的革命对象，我们颇不屑于再踏上一只脚。跟在别人后面的革命行动有损于我们的自尊心，也没多大意思。革在一切人前才来情绪啊！

破“四旧”吧，该破的，别的革命群众已先于我们很彻底地破了。

一些外国风格的建筑物上的雕饰全凿掉了。

几座“喇嘛台”里的神父修女们全被批斗过了。

新华书店、图书馆、阅览室被查抄过了，凡属封资修的书统统被烧了。

秋林公司已改名为红卫商店。

亚细亚电影院已改名为护东电影院。

“八杂市”已改名为人民商场。

桃花巷——道外区一条解放前妓院集中的巷子，已改名为“欢乐巷”——仍使人联想到嫖客妓女寻欢作乐方面，于是第二伙革命群众二次革命，再改为“风雷巷”——带有警告的意味。

外国一道街至十二道街，已改为革命一道街至十二道街。体现着毛主席“不要以为进行了一次或两三次革命，革命就基本上成功了”的伟大思想。

连社会上也没剩什么“四旧”可破了，大家就很扫兴。

我忽然想到我们家住的前后几条小街，分别叫“光仁街”“光义街”“光理街”“光智街”“光信街”——仁、义、礼、智、信，孔子所宣扬的封建士大夫的“五大法宝”，前边都加一“光”字，分明有发扬光大的意思，难道不该破一破吗？

都说太应该了！

于是大家又冲动起来，带了笔、纸、墨、糨糊桶，随我动身前往。

不料革命又迟一步。早晨我经过那几条小街时，它们还没被“破”过，才近中午，却被人先于我们“破”过了。红纸黑字贴住了街牌儿。一一写的是：光明街、光辉街、光芒街、光耀街、光华街。

人人沮丧，无精打采，又回学校。

有一同学头脑格外机智，不知他哪根思维神经受到什么启发，竟想到了红绿灯方面。

他说：“红色象征革命，那么绿色呢？当然是象征反革命了！一切车辆见了红灯必停，岂不意味着停止革命，不再前进吗？绿灯亮了反倒通行，岂不意味着听反革命的指挥吗？应该纠正过来，绿灯停止，红灯通行，对不对？”

面面相觑了一阵，一想，有道理啊！

于是再次冲动起来，带了纸、笔、墨、糨糊桶，就去革红绿灯的命。

可是在第一个红绿灯下，便受到交通警察的无理阻拦，诬蔑我们蓄意制造交通事故。不许我们革命？！要跟他展开革命的大辩论的！于是吸引了许多革命群众。有支持我们的，也有支持那交通警察的。交通警察被我们包围住，无法继续指挥过往车辆，一辆大客车和一辆大卡车迎头撞上。幸亏两位司机都反应敏捷，两辆车只不过受了点轻伤。无非乘客们惊慌了一阵。他们在旧的轨道上生活惯了。一旦革命到来，必然惊慌。

从交通大队开来了一辆小汽车。车上下来一位干部模样的人，和和气气地向我们传达周总理的指示，大意是：红绿灯要不要破？我看不能破。这是有科学根据的。在夜间，红灯更容易发现。小将们的思想是革命的，但要尊重科学。公路交通的红绿灯不能破，铁路交通的红绿灯更不能破……

连红绿灯，其他人也先于我们想到了！

既然是敬爱的周总理的话，我们听。

于是我们只好向后转，一个个怏怏然而又悻悻然。本是要革命的，却落得一些人的讥笑，自觉有些没趣。还好，总理的话很给我们革命小将留面子。

大家一路走，一路说。都认为没什么对象可去革命，没什么“四旧”可去破除了，“文化大革命”可能也就该结束了吧？于是纷纷谈起毕业、升学、找工作、鉴定方面的话题。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鉴定中理所当然地应有这么一条——积极投身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坚定地站在党中央毛主席一边，同一切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和旧思想旧势力进行过无情的斗争。

回到家里，母亲神色惊慌地告诉我，哥哥趁她不注意，离家而去，三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

我二话不说，反身便去找。偌大个城市，哪里去找？到处盲目地找了很久，未找到。再回家时，哥哥已在家中。我问他哪去了，他古怪地对我一笑。母亲朝我直丢眼色，我便不再问。

十点钟，全家熄了灯，正都要入睡。外面一道强烈的光柱射到窗子上，院里响起了喇叭声，原来一辆小汽车开到了院里。接着听到吴叔轻轻地敲窗声，在外面问：“梁嫂，梁嫂，睡了吗？快出来一下……”

母亲惶惑地在黑暗之中坐起，匆匆穿了衣服走出去。我也穿了衣服跟出去。

院里站着三个陌生人，其中之一是位白发老者。

吴叔向母亲介绍道：“他们都是市公安局的，这位老同志是市公安局局长……”

一听说是市公安局的人，连局长也来了，母亲紧张得发抖。

公安局长开口说：“真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的儿子在我们公安局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说我们公安局内部有一个蒋帮特务组织，起初要收买他。收买不成，又对他动用了美国的先进间谍机器进行迫害，吸引了几百人现在仍在看他那张大字报啊！还扬言要砸烂公安局……我敢保证，我们市公安局内绝对没有蒋帮特务组织，也绝对没有对他进行过任何迫害……”语气相当和缓，流露着因打扰了别人而感到的歉意。

母亲说：“都怪我，都怪我，怪我没看住他。我儿子他是个精神病啊！”

老公安局长说：“那么请您到公安局去一趟吧，坐我们的车去，立刻就去，对那些不明真相的……革命群众解释清楚，他们就会散了……”

“这……这……”母亲怯怯后退。

母亲是个胆小的女人。我知道，母亲害怕革命群众。害怕许多革命群众聚集在一起的场面。如果那些革命群众全都是陌生的，激动的，想要采取什么行动的，非常之革命的，她就更害怕了。父亲来了那封信之后，她分明暗自认为她已不再属于革命的家庭妇女之列了，随时作着精神准备，从某一天某一时刻起，被真正的革命群众们划入“另册”。

我勇敢地说：“我去！”

“你？”老公安局长看了我一眼，沉吟着。那意思是，你一个小孩子去解释，能解释清楚吗？革命群众会相信你吗？

吴叔从旁支持我：“他行！他比他妈行！要是他妈去，面对那么一种场面，只怕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呢！”

“那……好吧……”老公安局长点了一下头。

院里的邻居们也都被惊动出来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互相悄悄询问着。一个个欲走近母亲，有三个陌生人的存在，不敢。

老公安局长让我坐前座，他们三个挤在车后座。小汽车在我们的大院里调转头，呼地驶出去了。

我心里因为哥哥而无比内疚和羞惭，同时感到我此去的责任无比重大，过分紧张地端坐着，一言不发。我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小汽车。

老公安局长可能猜透了我的心理。也许是为了消除我的紧张，主动找话跟我说，问我哥哥为什么得的精神病。当我告诉他哥哥是唐山铁道学院的学生，因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里生活太困难，负担不起一个大学生，整整一学年没给他汇过一分钱，他每月只靠十四元助学金生活时，老公安局长同情而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仅仅因为他叹这一口气，就使我对他产生了好感。

他又问，哥哥为什么不住院？

我回答说交不起住院费。

他对他身旁的一个人说：“你们明天跟民政局和精神病院研究研究，负责将他哥哥尽快送去住院，要认真办这件事！”

我内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

不久以后他还是劫数难逃，被打倒了。看到那些将他的名字倒写着，画了“×”的大字报，大标语，我也还是不相信他是人民的敌人，当然从来也没敢跟任何人争论过。

小汽车开到了市公安局门口停住。革命群众的人数比老公安局长说的有增无减。哥哥的大字报贴得很长，七八张大白纸上写满了字。字字潇洒，行行整齐。有的革命群众挤左挤右在看，有的革命群众专心致志在抄。

潜伏特务跟踪　测谎仪器折磨

我朝大字报瞥了一眼，只见如此一行标题。

我僵坐在车内，心里顿时又是一阵紧张。

老公安局长已下了车，他替我打开前车门，我才不得不钻出车。

一些人发现我们，将我们团团围住。

有人高叫：“王化成来啦！公安局长王化成来啦！叫他老实交代呀！”

更多的人围住了我们。

“闪开！闪开……”那两位公安局的同志使劲推开人们，替我和他们的局长开路。

我和他费力地走上了公安局的台阶。

“别怕。”他低声对我说，又面向革命群众大声说，“我是公安局长王化成。关于这张大字报，这个孩……这……位革命小将，会向你们讲清真相的……”

抄大字报的不抄了，看大字报的不看了，所有的人都仰起脸望着我，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这么多人啊！

我鼓足勇气，嗫嚅地对人群说：“这张大字报是我哥哥写的，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的声音太微弱。只有最前边的几个人才听到了。可是看他们一个个那种并不想离去的样子，似乎不相信我的话。

“大声说！我们听不见！”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喊叫。

“这张大字报是我哥哥写的！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我大声又说了一遍，几乎是在嚷。

革命群众骚乱起来。

“难怪我越看越觉得简直像小说……”一个人嘟哝着转身往外挤。

另一个人揣起了小本本，也转身往外挤。

更多的人却仿佛没听明白我的话，或者说希望我再多讲点什么。骚乱了片刻，安静下来，期待地继续仰起脸望着我。

不知为什么后面的人忽然无缘无故地往前拥，前面的几个人差点栽倒。

我被人群逼得倒退着又上了一级台阶。

“胡说！这张大字报怎么可能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写的？！”

“问得对！这是不可能的！革命的同志们，这张大字报哪一句写得词不达意，颠三倒四？！”

“喂！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写大字报的人的弟弟？”

“拿出证据来！”

革命群众中，几条嗓子对我吼。

证据……

我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我是我哥哥的弟弟，我哥哥是我哥哥。

“大家静一静！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孩……一位革命小将！”老公安局长企图维持住局面。但刚才那片刻的安静，一过去就再难维持。

“住口！没有你对我们发号施令的权力！”

“革命群众们，大家不要散，这可能是一个大骗局！”

“阴谋！”

“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孩子骗我们！”

“想要把水搅浑，达到蒙混过关的目的吗？办不到！”

“革命群众们，千万不要上当呀！”

“要警惕阶级敌人的缓兵之计得逞呀！”

革命群众中，几条嗓子喊叫不止。

我呆了。我望着那些革命群众，忽然悟到一点，在这个闷热的夏夜，他们中一定有些人，回到家里也睡不着，是想要看到什么“热闹”的。正如我和我的同学们，前几天在整个城市到处转悠，为的也是要看到“文化大革命”的什么“热闹”一样。他们未必是不相信我的话。他们是不愿相信我的话，也不愿别人相信我的话。因为如果所有人相信了我的话，他们就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他们就会感到扫兴。他们就会觉得白白在公安局门口泡了几个小时，白白装出愤怒的样子，白白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着和煽动着别人的情绪了！太不上算了！所以他们岂能容我一个孩子几句话就轻易地将人群打发散？

而更多的人，对我的话，拿不准是应该相信还是不应该相信。相信，似乎有应该相信的道理。不相信，似乎也有应该不相信的道理。正如《社员都是向阳花》中的“蒋介石万岁”、月历牌上的“打倒毛主席”、鞋底上的“毛”字、锅帘子上的“毛”字、“哈尔滨”香烟上的“牛乃文主”，似是而非，因而最正确的态度也就应该是似信不信。似信不信，便欲去不去。每个人都欲去不去，全体革命群众便还是聚而不散。

我对人群中那几个喊叫的人恨极了。正是由于他们的喊叫，我的使命才难以完成。不但难以完成，反而倒像给这种场面增添了更加复杂更加丰富人想象力的色彩！

我差点完全失去理智，对那几个喊叫的人破口大骂：“操你们妈！”

幸亏老公安局长这时将一只手按在我肩上，从容镇定地望着人群对我又说了一句：“别怕。”

怕？这会儿我什么都不怕了！我是对眼前这黑压压的一大片革命群众恨极了！恨得咬牙切齿！

于是回想起来，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不正是因为有着太多太多如此之热衷于革命的革命群众，“文化大革命”才搞了整整十年吗？

十亿人都成了批判家和政治家，十亿人头脑中都绷紧着一根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永远紧而永远不断的弦，国家怎能不亡？！民族怎能不衰？！天下怎能不乱？！

经历过“文化大革命”，我认为我对“人民”和“群众”，有了比从前深刻得多的理解。当他们推翻一个制度重建一个制度的时候，他们是伟大的。当他们虔诚地拜倒于某种宗教式的图腾的时候，他们是渺小的。当他们被一种脱离实际的理论随心所欲地摆布时，他们是可悲的。当他们甘愿被摆布而且还要摆布同胞时，他们是可憎的。他们可憎的时候是可怕的。人民就是千百万亿人。千百万亿人永远可能是两种力量。只有挣断了古代的或现代的封建迷信的铁锁链的人民才是真正伟大的人民！到那时每一个人民的儿子才会从心底里呼喊——人民万岁！

一瓶墨水和一支笔递到了我手里。那两个公安局的同志中的一个低声对我说：“你写个声明吧，也只有这样了！”

我毫不犹豫地用那支笔饱蘸墨汁，就在我哥哥的大字报上，挥臂写开了：

郑重声明

我的哥哥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荒唐的！

××中学初三二班梁晓声

“不许破坏大字报！”

又一声喊叫。

我猛地转过身，高高举起了墨水瓶。

革命群众一片哗然，乱了。

我狠狠将墨水瓶摔在水泥台阶上。它粉碎了，墨汁溅到很多人身上，脸上。

他妈的这几百名革命的群众！

我冲下台阶，挤出人群，往家里猛跑，猛跑，猛跑……

泪水从我两眼涌出。

耻辱……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的耻辱……

人民的耻辱……

第六章

“文化大革命”并不像我和我的同学们所预想的那样——处于结束的后期了。恰恰相反，它甚至可以说还没真正开始。我们所进行了和参与了的种种“革命行动”，以及我们所闻所见令我们激动、冲动、头脑发昏、热血沸腾的种种“热闹”，或曰“轰轰烈烈”，其实只不过是它大幕拉起前的加演小节目，是为正剧开演营造气氛的一阵紧锣密鼓。

《“五一六”通知》发表后，“中央文革小组”成立。

由陈伯达任组长，江青任第一副组长，康生任顾问。

在他们的怂恿之下，各地学生造反组织如雨后春笋，“天下”由而全面大乱。

林彪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了“极为重要的讲话”——“根据毛主席关于社会主义时期阶级和阶级斗争的理论，根据党内两条路线斗争的严峻事实，根据国际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教训，特别是苏联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集团篡党、篡政、篡军的教训，对如何巩固无产阶级专政，防止反革命政变和反革命颠覆的问题作了系统的精确的阐述。”

他“揭露”了彭、罗、陆、杨“四家店”的“反党罪行”，指出：“四个人的问题，是有联系的，有共同点。主要是彭真，其次是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

他说：“罗瑞卿是掌军权的。彭真在中央书记处抓了很多权……文化战线……思想战线的一个指挥官是陆定一。搞机要、情报、联络的是杨尚昆……他们几个人问题的揭发、解决，是全党的大事，是保证革命继续发展的大事，是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大事，是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的大事，是防止修正主义篡夺领导权的大事，是防止反革命政变，防止颠覆的大事。这是使我国前进的重大措施，是毛主席英明果断的决策。”

毛主席指出：中央和中央各机关，各省、市、自治区，都有一批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的重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正睡在我们的身旁……”

于是北京首先出现了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的大标语。

而国家主席刘少奇，在经过改组的新北京市委两个月后召开的大专院校和中等学校“文化大革命”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上说：“革命怎样革？我老实回答你们，我诚心诚意地回答你们，我也不晓得。我想党中央其他许多同志也不晓得。”

他当然更不晓得，“中国的赫鲁晓夫”所指正是他。虽然身为国家主席，他的个人悲剧从毛主席讲了这句话开始，就劫数难逃了。即便他晓得，仍然劫数难逃。

“党中央其他许多同志也不晓得”，这无疑是一个事实。但党中央的其他许多同志，在不晓得的情况下，也只得听从着毛主席的一切部署。

党中央亦然如此，全国人民的态度更加坚决。

于是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必须高举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大旗，彻底揭露那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反动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在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

于是从北京到各省、市、自治区的各行各业各级领导机构中，揪出了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

于是文化领域各界，全部开始被无产阶级革命派们占领了和进行着占领。

于是中国的一切学者、专家、教授、文学艺术家，一切的知识分子和一切的文化人大难临头。

《人民日报》发表重要社论，指出：“你是真赞成社会主义革命，还是假赞成社会主义革命，还是反对社会主义革命，必然要在怎样对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个问题上表现出来。”

除了“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们，除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们，除了“地、富、反、坏、右”们，除了“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们，谁不想谁不愿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真赞成社会主义”的？

真赞成吗？那你只能有一种“表现”，一种选择——去揪出，去批判，去打倒，去占领。除此而外，你别无选择。

全党全军全国人民都作了“真赞成社会主义”的选择。于是全中国“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于是中央“文革”，热情支持北京大学哲学系七人贴出的大字报《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并且立刻向全国全世界广播这张大字报。

于是毛主席八月五日在中南海大院里写下并贴出他的大字报——《炮打司令部》，指出以“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为首的“反革命”的“资产阶级司令部”“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打下去……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

于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于是全中国“天翻地覆慨而慷”！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势如破竹，疾风卷地，狂涛拍岸，江河决堤，一泻千里。它的发展之迅速、之迅猛，使我们这些中学生——共和国的第一代儿女，喊着叫着跳着跑着追着冲着，也还是不免有身落其后之羞。我们本能地以十倍于前期的狂热，百倍于前期的“造资产阶级的反的大无畏精神”，虔诚地表现着自己证明着自己是“真赞成社会主义”的……

首先，我们从学校里赶走了工作组，不消说，是将他们一个个批得“遗臭万年”之后才赶走的。

同时，我们终于将校长押上了我校的政治审判台，牢牢地钉在了“耻辱柱”上！工作组执行的是“资产阶级的反动路线”。工作组所信赖、支持和依靠的校长罪责难逃！仅凭这一点，他就已经是“反动”的了！

我们的辉煌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成果啊！我们终于又捕捉到了一个新的革命对象，而且是我校“最大”的！儿童们得到的最新玩具，总是玩起来爱不释手。我们捕捉到最新的革命对象，革起他的命来也有一种新鲜感。儿童们早就想要玩弄玩弄的东西，受到大人们的警告，非但不许玩弄，而且连碰一下也不允许，那么某一天他们拿到手的时候，那种玩弄的兴趣是潜含着对大人的报复的。仅仅从政治上忘记了也应该从普遍的心理上来分析“文化大革命”、解释“文化大革命”是不够全面的。

校长被我们戴上了最高的高帽，挂上了最大最沉重的牌子，剃了鬼头，抹了黑脸，痛痛快快地批斗了几番。

在一次批斗中，有几位革命同学的“革命”激情高涨到了以批斗的方式所难以“表现”的程度，便将校长打翻在地，踏上了几只脚。

“你是不是反动的？！”他们踏住他喝问。

“是！”他伸开四肢，像只龟似的趴在地上，只能抬起头，用一种心悦诚服的语气大声回答。

“踏得有没有理？！”

“有理！”

有理——又踏上了几只脚！

在他被打翻那一瞬间，台下相应地寂静了瞬间。这一瞬间说明了什么，每一个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可能今天会谈出许许多多他们当时并不敢流露的思想。这样的一瞬间，我在类似的场面感受过几次。这样的一瞬间后来曾使我联想到《法国革命史》一书中的一段描写：当十二个保皇党被押上断头台，要在行刑前被扒光衣服羞辱一番时，他们轻蔑地昂首望着群众，高呼：“国王万岁！”

愤怒的法国革命群众一瞬间寂静了……

作者评述：在这一瞬间，真正的胜利者，其实不是人民，而是保皇党。

不，这种评述并不正确。在这一瞬间，胜利了的也不是保皇党，而是人性和人道。

十二个保皇党人，在那寂静的一瞬间之后，并没有遭到被扒光衣服的羞辱。

法国人民和人性、人道一起获胜了。尽管十二个保皇党人的头，照样一颗接一颗滚落断头台下。

我们的校长被打翻在地并踏上了七八只脚的寂静的瞬间之后，广播器传出了一个女同学铿锵有力地朗读《“五一六”通知》的内容：

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斗争，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专政，无产阶级在上层建筑其中包括在各个文化领域的专政，无产阶级继续清除资产阶级钻进共产党内打着红旗反红旗的代表人物等等，在这些基本问题上，难道允许有什么平等吗？……我们对他们的斗争也只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绝对不是什么平等的关系……例如所谓平等关系……仁义道德关系等等。

有人振臂一呼，于是响起一阵冲上云天的革命口号。

于是将校长踏住的那几个同学，受到这一阵冲上云天的革命口号的怂恿、鼓励、煽动，仍觉革命情绪宣泄得不够彻底，便用一根绳索，拴在校长的脖子上，将他像狗一样牵下台，勒令他在操场上学狗爬，学狗叫。

他便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学。

也许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表现出一丁点抗议，所以也就再没有寂静的瞬间发生。

如果当时剥光他的衣服，并问：“有理吗？”他可能也会回答：“有理！”

因为他从“反动”的本质上有别于法国革命时期那十二个保皇党人。

此情形后来使我联想到了某些儿童虐待小动物的不正常的心理。他们折磨小动物时获得一种快感。越是样子看上去丑陋的，下贱的，被大人们或被他们自己认为有害的小动物，他们折磨起来的手段愈残忍，愈心安理得。比如耗子，一只或许带有传染病菌的小猫，一只疯了的小狗。这可能就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为什么先把人从形象上变成“牛鬼蛇神”，再加以种种羞辱的普遍的心理根源吧？在没受过人性和人道的良好教育的心灵里，必然潜伏着残忍性。“文化大革命”以它的“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的理论，调动起了千百万人心灵里潜伏着的恶。所以将极其沉重的牌子用极其细的钢丝挂在女人的乳头上一类的事，举不胜举。

而另一方面，将一位位专家、教授、学者、作家、诗人、艺术家和演员，有才华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打翻在地并踏上一只脚，使成年人的嫉妒心理得到空前的安慰。在这种安慰中寻找心理平衡是简单而有效的。某些男人和某些女人，之所以被许多男人和许多女人斗来斗去，百斗不厌，并非因为他们确实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也许仅仅因为他们比许多男人有才华，她们比许多女人漂亮。使每一个人都从内心里承认男人的才华是人类的智慧，女人的漂亮是人类的诗意，需要耐心的，细致的，长期的，艰苦的教育。至今许多男人仍有敌视有才华的男人，许多女人仍有敌视漂亮的女人的近乎本能的恶习。

我们的班主任也劫数难逃。因为她是市级教育模范，是校长的“大红人”。工作组时期，是教师中的“‘文革’积极分子”。

在将校长打翻在地的同一天的批斗会上，她被一些人怒喝到了台上。

“同学们，我声明，我不是……”她站在台上的时候，想解释什么。

不允许她解释。

“你不是什么！”一顶高帽戴在她头上了。一个大牌子挂在她脖子上了。她脸上被涂了墨。

她顿时垂下双臂，弯下腰去了。

将人变成“鬼”是非常之简单的事。

许多人在那被“变成”的短短时刻内，大抵也就自悟到自己已然是“鬼”不是人了。从此就只能像“鬼”那么言行、那么处处卑下地存在着了。

因为被揪上台的人多，她站在台边上，站在语文老师身旁。

语文老师向别人靠得更紧，给她腾出宽余的地方，还伸出手将她向自己拉了一下。怕她掉下台去……

工作组时期被“揪出”的某些教师纷纷上台控诉“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他们的迫害，重新获得了站到革命队伍中来的权利。他们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工作组时期被信任、依靠和重用的某些教师，一个接一个被喝吼着姓名揪到了台上，不得不加入了“黑帮”的行列，被戴高帽、挂牌子、涂黑脸。他们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昨天还被称为“革命派”，今天突然也变成了“鬼”。

两位教导主任、一位副校长早被打倒，如今校长也成了本校“最大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校党支部便被宣布“彻底烂掉”了。

于是由革命的教师和革命的学生中之最革命的人，组成临时权力接管小组，继续领导本校“文化大革命”运动。

临时权力接管小组在热烈的掌声中诞生并通过。

我们每一个同学都感到对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民族肩负重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大专院校的革命学生们，则开始“火烧”市委，“炮轰”省委，接管出版社、杂志社、报社及一切文化艺术单位。

从北京传来了彻底改组“一贯拒听毛主席的话”的《人民日报》的“喜讯”。

改组后的《人民日报》第二天就发表重要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分钱币那么大字的通栏黑体标题，仿佛明白地告诉全国人民知道，对于“牛鬼蛇神”之类，无论怎样“扫”之，都并不算过分。

社论指出：“有了政权，就有了一切。没有政权，就丧失一切。”

第三天，在第一版以醒目标题《北京大学七同志一张大字报揭穿一个大阴谋》，全文发表了北京大学响应中央号召的大字报，并发表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及重要社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第五天，发表又一重要社论《撕掉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的遮羞布》，并公布改组北京市委的决定。

第六天社论的标题是《做无产阶级革命派，还是做资产阶级保皇派》，指出：“究竟站在哪一边，每个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其后的几天内，《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人民日报》接连发表重要社论《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毛泽东思想是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望远镜和显微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革命的大字报是暴露一切牛鬼蛇神的照妖镜》……

平均几乎每隔一天，便有一篇印有黑体字的毛主席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伟大指示的重要社论发表，曰“最新最高指示”。鼓励人民“造反有理”，号召人民将“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推得更高更猛。

这时毛主席并不在北京，而在“视察”大江南北，并畅游长江一个多小时，游程三十华里。

《参考消息》登载，许多外国医学专家给毛主席检查了身体，认为毛主席的身体这么好，肯定至少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岁。

于是又召开了一次全校“庆祝”大会。

会上有同学流着滚滚热泪登台表示，要将自己年轻的、富有生命力的、绝对没任何疾病的心脏敬献给毛主席他老人家。为的是让毛主席他老人家活得更健康更长久。

“一石激起千层浪。”于是许多男女同学纷纷登台，表示也要将自己年轻的、富有生命力的、绝对没任何疾病的心脏献给毛主席。呼吁发起成立“向毛主席敬献心脏”特别委员会，呼吁革命的医学工作者早日攻克心脏移植手术难关。流泪是具有影响性的。于是台上台下许许多多同学都流出了滚滚热泪。我也禁不住流泪。我也无比冲动地跃上台去。但想到自己不是一个很纯的“红五类”，就又暗暗感到不配，趁人不注意从台上溜了下来。

有人忧虑地提出疑问：我们这些中学生的普普通通的心脏，若移植给毛主席，会不会直接影响毛主席的伟大思想？

这无论如何不能不说是一个十分严肃的疑问。

于是我们这些生理知识极其贫乏的中学生，展开了热烈的浪漫的科幻式的议论和争论。

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第七章

“北京来了红卫兵！”

“红卫兵？穿什么军装？”

“不穿军装，戴红袖标。今天要在三中进行革命演说！”

王文琪一大早就到我家，兴奋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我顾不上吃饭，揣了一个窝头就随他直奔三中。

三中校园里坐满了三中的和来自各个中学的学生。演讲已经开始。我们想挤近台前，看看那些北京来的红卫兵都是什么样，可有人维持秩序，不许乱走动。我们虽觉遗憾，也只有坐在最后边竖起耳朵聆听。

北京来的红卫兵知道那么多我们根本不知道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内部情况”！

如：刘少奇在写给江渭清的信中“大肆攻击”学习毛泽东思想是——教条主义，“现在党内把毛泽东思想当做教条的大有人在”。江渭清是什么人物？我问王文琪，他也不知道。

毛主席把三十九个文学艺术批判资料发到县一级，其中包括《海瑞罢官》《燕山夜话》等，作为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准备，中宣部却对这个指示拒不执行，企图抵制。

罗瑞卿到林彪同志处，在谈到干部问题时“别有用心”地说：“病号嘛，就是养病，还管什么事！病号！让贤！不要干扰！不要挡路！”——“妄想逼林彪同志把军权交给他这个反革命野心家！”

邓小平去大庆参观，工会领导向他汇报大庆狠抓阶级斗争时，他说：“你们大庆同别的地方不同，阶级斗争不是你们的主要矛盾。”

邓小平亲自“赤膊上阵，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们打气”，说“欣赏彭佩云的发言”，并夸奖陆平的“反革命发言”——“态度是好的，意见是正确的。”

刘少奇在华东局、上海市委负责人汇报工作时说：“上海可以搞个‘托拉斯’。”伙同薄一波“不断贩卖修正主义黑货，鼓吹资本主义托拉斯制，企图取消党的领导，推行垄断资本主义经济体制”。

周扬召集文联各协会和主要报刊负责人谈话，布置对文化艺术界群众性大批判的“急刹车”。

刘邓攻击一九六四年以来文艺战线批判“资产阶级权威”的运动搞“过火了”，妨碍了“创作自由”，是“爆破组”“文海战术”。

邓小平带头对一九六四年以来的“文化大革命”反攻倒算，说：“现在有人不敢写文章了，新华社每天只收到两篇稿子。戏台上只演兵，只演打仗的，电影哪有那么完善的？这个不让演，那个也不让演！有些人是想靠批判别人出名，踩着别人的肩膀自己上台，对人家一知半解，抓着小辫子就批半天，好自己出名！学术观点、教育观点不一致不要紧嘛！各种观点可以长期共存嘛！”

邓小平还说：“学物理的，整天背《雷锋日记》、毛主席语录，不能算又红又专！”“对青年人，主席著作的一些基本东西是要提倡学的，但一年四季都这么搞不行！”“工会工作、青年工作要把知识面搞得宽一点。”“不是说毛主席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吗？别的书你都不读，你知道发展了什么？”“学习毛主席著作要推行‘自愿原则’，不能卡得太死，不能千篇一律，不要搞形式主义，不要形成社会强制……”

北京来的红卫兵们真是演说家啊！从五十年代一直讲到六十年代，讲到目前“文化大革命”的发展形势。一部党内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史，完全装在他们的头脑中！

几千听众无比敬佩地仰望着他们，人人都在记录。

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原来比我们想象的更尖锐，更复杂，更激烈啊！

“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们原来就睡在毛主席他老人家身边啊！

“打倒刘少奇！”

“打倒邓小平！”

愤怒的口号一阵阵响起。

我们对北京来的红卫兵们的革命演讲，报以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的掌声，雷鸣般的掌声。

忽然大批大批的工人们冲入校园，怒斥革命学生们在呼喊反革命口号！于是我们高呼口号回敬——“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革命的工人们要和革命的学生们联合起来！”于是就武斗。会场大乱。

北京来的红卫兵们，在革命学生自愿组成的“护送队”的护送下，登上了返回首都的列车。

他们从车窗探出身，挥手洒泪誓别：“战友们！我们还会在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第一线重逢的！”

“护送队”也挥手洒泪：“我们和毛主席心连心！和北京的革命战友心连心！只要毛主席一声令下，我们就杀向北京城！为了保卫毛主席，杀他个人仰马翻！”

列车缓缓开动，车上车下，紧握的双手依依难松……

我们学校的第一个红卫兵组织不久便也宣告成立了！

那一天学校里红旗飘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气氛高涨而肃穆。

第一批加入红卫兵的，当然个个都是万无一失的“红五类”。红榜悬名。我的名字也在其上。

一个女同学站在台上，以嘹亮的声音宣读给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致敬电：“伟大的首都北京，不但是中国革命的心脏，而且是世界革命的心脏！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不但是中国人民心中的红太阳，而且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我们宣誓在毛主席的统帅下，与全世界的帝、修、反血战到底！只要毛主席一声令下，我们敢下五洋捉鳖，敢上九天擒龙！敢向全世界的帝、修、反发起最后的冲锋！砸烂巴黎、踏平纽约、解放伦敦、光复莫斯科！将克里姆林宫的红星夺取到北京来，悬挂在天安门城楼！将列宁的水晶棺夺取到北京来，安放在天安门广场！用我们的满腔热血，染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

没朗读完，话筒被其他学校前来祝贺的代表——一个剪短发的英姿飒爽的女学生夺了过去，指责说通篇充满了“革命输出”主义，必须重写！

组织会议的人怒斥：“你是什么出身？！”

“我叫乌云琪格！是在师范学院进修的蒙古族学员！”

“为什么姓乌云？姓就不是好姓！不管你是哪个民族，问你出身？！”

“农奴！”

她屹立在台上，使我想起了电影《保尔·柯察金》中，保尔的亲密女战友安娜屹立在台上的难忘镜头。

农——奴！

还有什么样的出身能比“农奴”更令人肃然起敬！

农——奴——啊！高贵无比的出身！

她如果说她是一位国王或总统的女儿，我们也不会那般敬慕地仰望着她！

农——奴——啊！红到绝顶的出身！嫉妒死人！

她在我心目中顿时变得高大起来。

全场为之一震，人人噤声。

“那么你的话完全证明你已背叛了你的阶级，我郑重宣布你为不受欢迎的人，请吧！”主持会议的同学义正词严地下了“逐客令”。

她轻轻放下话筒，昂首离去。

大家的情绪受到意外的挫伤，气氛不如先前那么热烈了。后来事实证明这个农奴的女儿也许是对的。因为洋洋万言的致敬电发往北京后，却始终没收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回电。也许毛主席他老人家不乐意我们将克里姆林宫的红星和列宁的水晶棺一并夺到北京来？也许毛主席他老人家认为发动一场世界革命的条件还不成熟？

幸而接下来授红卫兵袖标，良好的革命气氛又恢复了。

升国旗。奏《东方红》歌——没乐队，只好放录音，违心降低规格。

一个个万无一失的“红五类”在全校同学们的注视之下走上台，双手接过红袖标。

“梁晓声！”

坐在我身旁的王文琪推了我一下：“你！”

我心怀“鬼胎”，有些惴惴不安地上了台，双手刚欲接过红袖标，耳畔猛听一声喝：“你这个反动会道门信徒的狗崽子！”

一声怒喝，将我牢牢定在台上，伸出接红卫兵袖标的手，仿佛顿时冻僵了，欲收不能。

授袖标者，见我那样子，就将袖标套在我伸出的手臂上了。

“看啊，他是多么多么激动！他心中此刻肯定有千言万语要向毛主席表达！他却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红卫兵——这是我们‘红五类’至高无上的荣誉！也是‘红外围’们应该努力争取加入的保卫毛主席的组织！”

一个女同学富于感情色彩的、朗诵般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扬。

我这才意识到，并没谁对我怒喝，完全是我自己幻听到了那句使我惊心动魄的话。

苍天可怜我，幸而是幻听！

我真的万分激动起来了！

我激动到了必须有所表达的程度，但那又是不能直接表达的一种激动。

我转过身，惊魂甫定，颤抖着双唇高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台上台下，跟我喊成一片。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万岁！”

扩音器里不失时机地飘荡出了那个女同学的歌声：

抬头仰望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台上台下，跟她唱成一片。

主持授红卫兵袖标仪式的同学，一边唱，一边走到我身旁，用他戴红卫兵袖标的手，紧紧握住了我戴红卫兵袖标的手，共同举起了我们的手。

于是又一阵掌声，一阵口号：

“红卫兵万岁！”

“红卫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那状况，那气氛，将军授衔，也未必能达到那么一种情绪的高潮！

我仿佛一个小戏子，生怕一下了台，就失掉红卫兵袖标带给我的八面威风，万分自豪。

红卫兵袖标，简直是光宗耀祖的“铁十字”！

而这对于我又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失掉的。一旦失掉了，也就意味着我将同时失掉充当一名“红外围”的资格，一扫帚被扫到“黑七类”一堆去。也许永远。也许牵连到我的儿子和孙子们。

这想一想都够使人万念俱灰痛不欲生的。

我又激动又害怕。

我相信，如果当时中国也像中世纪的西方国家一样，花一笔大钱便可买到一个贵族称号，准有无数人宁肯倾家荡产，甚至卖儿卖女，无儿无女便卖自己的鲜血自己的眼睛，也要买一个红色出身。

一个贫农的出身该值多少钱呢？

一个农奴的出身该和买一个公爵什么的贵族称号等价吧？

而教授、学者、作家、艺术家之类的家庭出身或社会身份，准扔满大街，被千千万万的人踢来踢去没谁捡。

中国经济学家本就不多，掰着一只手的手指头数起来都绰绰有余的几个，全被打倒了。就没谁从经济学的角度向新组阁的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提建议——颁布家庭出身和家庭历史买卖特别法，定出一个贫农或一个工人阶级的出身多少多少钱，一个五代或八代以上的纯正的无产阶级的家庭历史多少多少钱。有公价的，有议价的，可一次性付款，也可分期付款。在历次政治运动中表现好的，可奖赏优待券。那是多么的好呢？一面实行买卖，一面继续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划出“反动的”“资产阶级的”一大“撮”，岂不“买卖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了吗？国库得以源源充实，“革命”就无后顾之忧。那是多么理想呢？

我竟不知自己是如何下了台，如何走回到王文琪身边的。

我刚坐下，他就说：“从此你可以趾高气扬了！”

我看他一眼，见他满脸羡慕，甚至可以说满脸嫉妒。他是团组织委员，我的入团介绍人，如今政治地位屈尊我下，我完全理解他的嫉妒。但这是无可奈之何的事——他的爷爷解放前做过几年小买卖。据说在讨论他可不可以加入红卫兵的时候，一个头头认为：解放前中国的劳苦大众，是不可能到大买卖家买东西的，只能到小买卖家买东西。他的爷爷无疑直接剥削过中国的劳苦大众。这种分析不无道理。但鉴于他本人在“文化大革命”中表现还算积极，平素人缘也不错，和头头们都有点交情，所以对他大大开恩，没干脆将他划入“另册”，保留他在“红外围”的次红的行列。

我对他说：“‘红外围’也是红嘛，努力争取吧，总有一天你也会加入红卫兵组织的！”

他做我的入团介绍人的时候，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红卫兵袖标剩余了十多个，头头们在台上凑一起唧咕了几分钟，宣布要当场批准十多个人加入红卫兵组织。

台下顿时肃静极了。

所有的“红外围”们，都翘首望着台上，侧耳聆听。将被当场批准的红卫兵，自然是产生于他们之中的。

他们谁不希望这种幸运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根本不关“黑七类”的事，但他们的表情也都变得异常起来。有的似乎存在什么非分之想，有的神态更加冷漠。

台上宣布一个名字之后，头头们领先鼓掌。于是台下的红卫兵们跟着鼓掌。

“红外围”们却没有一个鼓掌的。他们都凝神敛气，一个个悬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没情绪鼓掌。意外地被批准为红卫兵的，自是一番惊喜，一番激动。有的竟淌出眼泪，像我一样在台上高呼：“毛主席万岁！”“誓死保卫毛主席！”下了台“春风得意马蹄疾”，径直走到红卫兵们坐的行列中。于是就引得那些“红外围”们向他们齐刷刷投去和王文琪看着我走下台时一样的目光。不过比王文琪的目光羡慕更少，嫉妒更多。

四百多“黑七类”在操场上坐成方阵。“红五类”方阵的左边、“黑七类”方阵的右边是“红外围”。阶级阵营分明。

“黑七类”不呼口号。“毛主席万岁！”这类口号也不呼。因为有一次他们跟着呼这类口号时，“红五类”怒斥他们：“你们也配呼这样的口号吗？！难道毛主席是你们心中的红太阳吗？！”从此他们就不敢跟着呼这一类口号了。但“打倒”“油炸”“火烧”“炮轰”之类的口号，他们是必呼的。且要呼得比“红五类”“红外围”们更其响亮！这是有原因的：一次开批斗会，台上领呼：“打倒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打倒地主的狗崽子！”“黑七类”们接受教训，都不呼。引得“红五类”“红外围”们怒不可遏，纷纷咒骂他们：

“你们狗胆包天，为什么不呼口号？”

“革命的口号使你们内心难过了吧？！”

“呼打倒你们自己阶级的口号，你们不舒服吧？！”

“我们呼一遍，你们必须呼三遍！”

接受了正反两次教训，他们才懂得该呼什么，不该呼什么。

后来我们学校的红卫兵组织由一个分裂成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了，单单对他们呼口号方面的要求也就各立规定。有的红卫兵组织认为他们没资格也不配呼：“毛主席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一类的口号，有的红卫兵组织恰恰认为他们尤其应高呼这类口号，以表明他们在毛主席像前是罪过深重的。还为此争议展开全校大辩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也没辩出个孰是孰非。害苦了“黑七类”。他们参加什么会之前，得问个清楚明白，是哪一红卫兵组织召开的？否则，恰恰是要求他们必呼口号的红卫兵组织召开的，他们中谁如果不举臂高呼，便没好果子吃。反过来呢，恰恰是要他们闭上他们的“狗嘴”的红卫兵组织召开的，他们举臂高呼，被视为公开对抗，也是没好果子吃的。一个红卫兵，一般只参加本组织召开的什么会。一个“红外围”，一般只参加想要加入的那个红卫兵组织召开的什么会。一个“黑七类”，却是哪一个红卫兵组织召开的会都得参加的。不参加，则意味着他们蔑视那一个红卫兵组织。一个“黑七类”若蔑视一个红卫兵组织，几乎同奴隶社会中一个奴隶蔑视一个奴隶主的罪一样大。若两个红卫兵组织同时开会，预先便要经过一番协商，将“黑七类”们分成两“小撮”，数量上或半对半，或三分之二对三分之一（以红卫兵组织的大小为分配原则），“各事其主”，遵旨听命。在各类会上，他们不是作为一些具体人而存在，是作为与无产阶级相对立的阶级的象征而存在。少了他们的存在，只一些红卫兵和“红外围”们在一起开会、喊口号、游行，怪单调怪乏味儿的。

那一天据说“黑七类”全到齐，一个不少。连请病假的也没有。四百多“黑七类”坐成的阵容，在红卫兵和“红外围”们坐成的阵容所时时掀起的激动、兴奋、呼喊的衬托下，显得愈发死气沉沉。

最初，当这种“阶级”阵容刚刚划分出来，“红五类”和“红外围”们并不习惯，心理上也都觉得很别扭。本是同班、同座、一个学习小组、原先上学放学结伴而行的同学，甚至在小学就是同学，忽然有一天被“阶级”划分在两个对立的阵营里，就好比象棋，红黑本装在一起，是一盘的，却被分开来装在两个袋子或盒子里了，只有“你死我活”的时候才摆在“政治”的棋盘上，隔着“楚河汉界”。对于中学生们来说，总不是他们乐意的事。

第一天，一个“红五类”还肯和一个被划入“另册”的同学同路回家，但话题则比以往少多了。彼此都谨慎地避开与“政治”二字有关的人和事。第二天，双方都受着某种心理的支配，借故不再同路了。第三天，在学校见了面，也许还打招呼说话。已少了平日的亲近。第四天，明明互相看见了，也侧转脸装作没看见。第五天、第六天，似乎陌生了。第七天、第八天，就都明确地意识到，过去的关系不复存在，如今是“红与黑”的关系了。以后，“红五类”“红外围”们，接受种种阐述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最高和最新的指示的启迪，便由不习惯而习惯，由别扭而理所当然了。再以后，就像家狗和野狗碰到一起一样了。

尤其那些容貌姣好的，伶俐的，受众多老师喜欢的，家庭生活条件优越的（非常遗憾，但凡这样的家庭，大抵不够红。不是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便是不同等级的“走资派”），本人气质又很高傲的女生（也挺遗憾，她们的气质大抵都多少有点高傲），和那些一向被老师们、同学们视为学习尖子的男生（尖子本身便是罪过），一旦划入“另册”，是挺让“红五类”“红外围”们解恨的。越苦的家庭历史和越穷的家庭生活现状越成为无上的光荣，那么必然导致普遍的对较优越（其实也只是较优越而已）的物质生活水平的极端仇视。这种仇视进而导致类乎阶级报复的心理。这种心理进而导致冷酷的行为。

以家庭出身够不够红，家庭历史够不够清白，本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政治表现够不够“革命”，来决定一个中学生有没有资格升入重点高中，从而进入高等学府的“无产阶级的教育方针”，深受大多数中学生的拥护。戴上了红卫兵袖标，几乎意味着同时拿到手了初中毕业证书和高中录取通知书。而据说红卫兵的头儿们，是可“以革命的名义”保送进重点大学，将来培养为党和国家各级领导的接班人的。“革命”比数、理、化、文、史、地都考取好成绩是轻松得多痛快得多的事。所以除了“黑七类”们，没有不从心眼儿里拥护如此“教育改革”的。砸烂“资产阶级”的“智育第一”的教育路线，何乐而不为之？

接下来是红卫兵们集体宣誓。

我也不得不从王文琪身边站起，要走向红卫兵们的阵营。我本该从台上下来后，便径直走向红卫兵们的阵营。怕王文琪嫉妒我，才回到他身旁坐下，他是“红外围”，一个红卫兵坐在“红外围”身旁并不犯忌。他若是个“黑七类”，那我断断不敢走到他身旁坐下。只好随他嫉妒去。即使他因嫉妒而产生杀我的意念，我也他妈的没法儿照顾他的情绪。

“走吧走吧，别以为我嫉妒你！”王文琪这么说，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他分明就是在嫉妒我！想想这种嫉妒也怪有情可原的——都属“红外围”，都他妈的红，都他妈的不彻底红，为什么谁谁可以当红卫兵而吾不能？虽说“革命不分先后”吧，凭什么他先吾后呢？能服气吗？而且，就说那几个头儿吧，某些“红外围”保准心里会这么想——你们不就是家庭出身、家庭历史比我们高半档吗？凭什么你们当了头，就能够决定我们能不能当红卫兵？“文化大革命”中的形形色色的群众领袖，之所以能够成为群众领袖，在于他们某一阶段拥有了某一权力。而他们后来不是成为“文化大革命”的阶下囚，便是成为真正的“历史的罪人”，除了他们的“小将”的“使命”已经完成，却不能明智地认识到应该“功成身退”这一政治因素而外，另一个主要原因便是——他们不明白他们注定了只能也只应该成为群众的精神领袖，只能也只应该从精神上“影响”群众。正因为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要做掌握某种权力的领袖，他们也企图用权力开始制约群众，他们便同时站到了两个对立面上——伟大领袖的政治部署的对立面和一部分不甘愿受他们权力制约的群众的对立面。他们便注定了只能走向悲剧的结果。

伟大领袖曾经说过——“现在是轮到你们小将们犯错误的时候了！”这句话是在该打倒的都被“小将”们打倒了之后说的。“小将”们偏不理解，反而认为“文化大革命”的舞台上缺少了他们，“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不晓得自己从始至终不过都是“群众角色”。将“群众角色”当“一代天骄”来演，这在舞台之上叫“夺戏”，在电影中叫“抢镜头”，是令导演们恼火透顶的事儿。于是后来“小将”们只好被打发到“广阔天地”去了。

王文琪不知抽的什么“羊角风”，突然间跃起，蹦着高，振臂狂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他这种激动不已的情绪是迸发式的，迅雷不及掩耳。

全体红卫兵和全体“红外围”们反应迟钝了半分多钟才跟上他的趟，于是也就只得齐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

喊两句就得了吧？他不，他喊起没完！

他在喊万岁，别人能不跟着喊吗？敢不跟着喊吗？

“万岁！万万岁！”之声响彻校园。

台上红卫兵头儿们也不能不跟着他喊啊！接连不断只喊一句口号，就算是天下第一革命的口号吧，喊上十几句，不仅使跟着喊的人感到单调，嗓子更吃不消啊！我也不能不跟着喊啊！不敢比他少喊半句。我一边喊，一边看他，见他脸上那种表情，与其说是激动，莫如说是发泄了什么的快感。我真怀疑他是打定了主意，豁出自己的嗓子，要将全体红卫兵和“红外围”的嗓子都搞哑！

可是他周围的人谁也不敢制止他别喊了。他喊的是“毛主席万岁”，有谁敢对他说：“你别喊了吧！”什么意思？他不爱听？不爱跟着喊？“少喊两句吧”也不行！你嫌我喊多了？！

只有跟着他喊的份儿。

坐在我们前边的一些人，一边振臂高呼，一边纷纷扭回头看我俩，以为我和他内心里有着同样的激动！

我他妈的激动个鸟！

台上的头儿们，看一个个那样子，那神态，也有点被他喊得不耐烦了。不耐烦而又无可奈何。无可奈何而又分明地暗暗气恼非常。气恼非常也得跟着他喊。跟着他喊且得喊得正儿八经的。敢不正儿八经的吗？他们在台上，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呢！

就在两阵“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声那几秒钟的间隙，“红外围”中突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大嚷：“报告！我听到有人骂了一句反动透顶的话！”

一束束目光投射到那个人身上。

连王文琪也不再喊“毛主席万岁”了，转身去看那人。

一个头儿站在台上，指定那人喝问：“骂的什么？”

“我……我不敢说……”

“我命令你说出来！”

“说！”

“说！”

“说！”

一片吼声。

终于从“万万岁”中解脱了出来，正需转移兴奋点，就产生了新刺激，岂能放过机会？

那是个看去非常老成不会扯谎或哗众取宠的男生，他左顾顾，右盼盼，仍不敢说。

台上一个头儿，抓走麦克风，警告道：“你再不说，就是有意制造混乱！”

“我说！我说！我听到有人小声骂了一句……他妈的……”

全场大哗。一阵骚乱。

大家喊“毛主席万岁”的当儿，居然有人敢骂——他妈的！

骂谁？……狗胆包天啊！

“查出来！”

“一定要查出来！”

“查出来当场打死！”

“打死无罪！”

红卫兵们、“红外围”们群情激怒。真正的激怒！因为那一句骂人话里，包含着更多的成分，显然是对众人喊“毛主席万岁”时那种虔诚的亵渎、轻蔑和侮辱！也许绝大多数人内心里并不虔诚。不是也许，甚至可以肯定地说并不虔诚。就算跟着王文琪喊第一句第二句时十分虔诚，喊第三句第四句时还有六七分虔诚，喊第五句第六句第七句第八句，似乎要不得已地没完没了地喊下去，十分虔诚也便被糟蹋精光了！而公众的心理，无论对什么事从来是这样——在他们不虔诚了的时刻，恰恰不能忍受被认为已经不虔诚了。

会场气氛异常严峻。

几个头儿都从台上走下来了。走到那个告发者身旁，将他团团围住。

一个头儿对他说：“你要是无中生有，饶不了你！”

他紧张得结结巴巴：“我……我就是听到了嘛！我怎么敢、敢无、无中生有……”

另一个头儿大声说：“都坐下！谁也不许动！谁离开谁就有最大嫌疑！”

刚才由于冲动而纷纷站起来的，立刻都坐了下去，谁也不敢乱动。

红卫兵中有人大声建议：“需要成立临时纠察队，包围现场，严防咒骂伟大领袖的现行反革命制造混乱，趁机溜走！”

这个建议理所当然地被头儿们采纳了。

告发者是“红外围”，坐在靠红卫兵们最近的那一排。他可能是左耳听到的，也可能是右耳听到的。因此全体红卫兵们和“红外围”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能排除是怀疑对象。只有全体“黑七类”是不受怀疑的。他们离告发者太远，小声骂的告发者耳朵再灵也听不见。大声骂的就会不止一个人听见。

于是临时纠察队只能由“黑七类”担当了。“黑七类”包围红卫兵和“红外围”们，太有点不成革命之体统。但为了揪出现行反革命，红卫兵们和“红外围”们也只好委屈委屈了！何况一个现行反革命就隐藏在红卫兵组织和“红外围”之中，于“文化大革命”后患无穷啊！这么多红卫兵和“红外围”中的每一个，以后都将成为咒骂过毛主席的嫌疑分子，不查个水落石出，对他们都太严重了啊！起码都太不愉快了啊！

“黑七类”们，因能充当临时纠察队的角色，无一不感到受宠若惊。有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们一个个挽起手臂，在操场上围了一个大圈，将红卫兵和“红外围”们围在中间，像铁丝网围住一群待审的罪犯。

一个头儿问那个告发者：“你，哪个耳朵听到的？！”

严厉审讯的口吻。

“好像……好像左耳朵听到的……”

“左边的，全体起立！”

一排排“红外围”们驯服地站了起来。

几个头儿，穿梭似的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以捷尔仁斯基那种鹰一般的目光，盯视着认为最可疑的人的脸。或者说，每个头儿，都自认为自己的目光是像捷尔仁斯基的目光一样无比犀利，完全能够穿透被盯视者的灵魂。

“你们每一个人都听着，坦白从宽，检举有功，抵赖从严！”

经久，无人自动坦白。

“那么你们今后谁也别想加入红卫兵！”

“我有话说！”

“原来是你！”

“根本不是我！我要说的是——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我没骂他老人家，我的心是绝对忠于他老人家的！若有半点不忠，天打五雷轰！”

“我也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

“我也发誓！”

“我也发誓！”

“红外围”们顿时嚷成一片，一个个都要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

一个声音突然高叫：“冤枉哪！我没骂呀！”

话声方落，哭声骤起。

“冤枉啊！我也没骂呀！”

“毛主席啊毛主席，只有您老人家才能给我做主了啊！”

“毛主席啊毛主席，要是我骂的，我全家不得好死呀！”

“毛主席啊毛主席，我也冤枉呀！”

“我真的没骂您老人家呀！”

于是一片嚷声引起一片哭声，一片号啕。

都是十七八岁的中学生，如何担待得起咒骂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杀一百次头也不足以平民愤的罪名？不哭又待怎的呢？

在这一片发誓的叫嚷声和冤枉的哭泣声的作用下，告发者对自己的听觉产生怀疑了。说不定还对“红外围”们产生了恻隐。

“我……也可能是……是右耳朵听到的……”他嗫嚅地嘟哝。

怀疑之网又撒向了红卫兵们。

红卫兵们更被激怒了！

“这小子，刚才还说是左耳朵听到的，现在又变成右耳朵听到了的！”

“存心陷害我们红卫兵战士！”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妈的，揍他！”

“揍他！”

“揍他！”

……

头儿们也一时没了主张，面面相觑。

“你究竟是左耳朵听到的还是右耳朵听到的？！”

一个头儿揪住了告发者的衣领。

“我……我也没敢肯定是右耳朵听到的呀！我说的是可能……可能……”告发者淌下了汗，“也许左边右边都没骂，是我……幻听……”

他也幻听！我对他有点“同病相怜”了。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因为陷入了自己挑起的严峻事件中，唯恐自身难保，也怕成为众矢之的，想要摆脱困境了。

“他妈的，闹了半天他是幻听！”

“什么幻听！是别有用心！离间计！”

“红外围”们又嚷嚷起来，也纷纷要揍他。

马上他要陷入“灭顶之灾”。

蓦地，教学楼后响起一阵敲铁轨的当当声，紧接着是一片嘈杂的喊声：

“着火啦，大家快来救火呀！”

“刨花堆着火啦！”

“木材堆着火啦！”

教学楼后，一道木板墙将学校和小木材厂隔开。

浓烟霎时升起。

几个头儿们怔了片刻，显然头脑之中都在进行严肃的思考——是先救火要紧？还是先揪出那个咒骂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要紧？

红卫兵和“红外围”们被“黑七类”包围着，一个个望着浓烟呆愣。

还好，头儿们没有被一句咒骂闹到见火不救的地步。

“红卫兵、‘红外围’们，那个咒骂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总有一天会暴露出原形！现在，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向着浓烟烈火冲啊！”

于是红卫兵、“红外围”们冲出“黑七类”的包围圈，争先恐后前去救火。

“黑七类”们意识到临时纠察队的短暂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便也争先恐后去救火。

幸亏有我们那么多人赶去救火，火很快被扑灭，只烧了一堆刨花和两堆木材。

但是小木材厂方面并不感激我们，反而向我们提出了索赔一千多元的强烈要求——因为火是我们会前放的“二踢脚”引起的。

我们当然没有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

头儿们振振有词地反驳：“这个要求你们向中央‘文革’小组去提吧！我们认为，我们红卫兵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一切过失，理应获得豁免权！别说两堆木材，就是两座大楼又怎么样？”

第八章

臂戴红卫兵袖标的我和对我心怀万分嫉妒的王文琪同路从学校往家走时，他用大有弦外之音的话问我：“哎，你在台上的表演挺出色呀，什么时候学会的？”

什么时候学会的？

无师自通！

我皱起眉回答：“别用‘表演’这个词好不好？是表现，一个人的表现不是学的。”

“就算是表现吧！自我表现！不是学的，那么天生的了？”

我愈发觉得不顺耳，郑重地说：“一个人的表现要同这个人一贯的阶级立场和思想感情联系起来判断。”

他从鼻孔嗤出一声，嘲笑道：“真的假的？”

我反唇相讥：“那么你没完没了地喊‘毛主席万岁’，又是真的假的？”

他顿时一本正经起来：“别乱猜疑啊！能是假的吗？”

我也一本正经地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便不再说什么了。

我们默默走了一会儿，他长叹一口气。

我瞧着他那种失落的样子别扭，不明白他为什么没能第一批加入红卫兵竟至于到了唉声叹气的程度，一针见血地问：“你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戴上红卫兵袖标，你没戴上，有点嫉妒呀？！”

他回答：“嫉妒极了！”

我万万料不到他如此坦率，一时又觉无话。

他却说：“你不知道啊！我们院里的几个中学生，都当上了红卫兵，唯独我不是。你没见到他们在我面前那种耀武扬威、趾高气扬的派头呢！好像我们家有什么严重的历史问题似的！我爷爷不就是解放前做过小买卖吗？我真怕他们往后会欺负我们家的人啊……”他说着又唉声叹气，忧心忡忡。

我说：“你是‘红外围’！他们不敢欺负你！”

他说：“我告诉过他们呀，他们哪里相信呢？”

我们走到该分手的路口，他站住，低着头，斐然无语。那样子有点不愿就这么跟我分手。

我说：“你何必耿耿于怀呢？‘红外围’是红卫兵的预备队，等于预备党员的性质，你当成对自己的考验期长一点就得了呗！”

他说：“今天你把袖标借我戴吧！”

我说：“那怎么行啊！那我犯政治错误，你也犯政治错误啊！”其实，今天我也很希望戴红卫兵袖标走进我们大院时受到格外注意。

他说：“没事儿！我戴着，你先跟我到我家去。我戴着进了家门再还你，并不影响你以一个红卫兵的身份回家嘛！”

他真够狡猾，一眼就看穿了我心里在怎么想。

我犹豫一阵，不忍回绝，说“照办”。

正是中午时分，他们那个院里静悄悄的，没见个人影，想必都在吃午饭。

“要是晚上多好，全院的人都会在院里乘凉。”王文琪小声对我说。达不到目的，他有些扫兴。

我说：“让你妈高兴高兴也好嘛！”

他突然喊起来：“院里怎么有股焦味啊！谁家烧什么烂布破衣服了啊！”

他这一喊，各家各户的人全出屋了。

“我怎么没闻到？”

“我也没闻到啊！”

“哎呀，我家的被垛靠着火墙！”一个女人又慌慌张张地跑入家中，隔会儿跑了出来，宣告：“我家平安无事！我还以为是我家被子着了呢！”

人们纷纷嗅鼻子，四面闻，都说没闻到什么可疑的烟味。

我知王文琪在耍诡计，欲笑不敢笑。

王文琪又装模作样地抽了几下鼻子，说：“怪了，我一走进咱们院的时候，明明是闻到一股烧布的烟味嘛！”

一个老太太说：“防火是件大事，注意点好，注意点好啊！”

而另外一些人的目光，已经投射到他戴的红卫兵袖标上了。

他大言不惭地说：“我们红卫兵，不但要做‘文化大革命’的闯将，也要做防火防盗的模范嘛！”

人们纷纷点头，表示拥护他的话。

我在一旁察言观色，发现人们果然对他刮目相视。真是想不到，红卫兵袖标如此受人青睐。

他母亲从他家出来了。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儿子今天是臂戴袖标的，高兴得合不拢嘴，接连说：“我儿子也是红卫兵啦！我儿子也是红卫兵啦！……”

此前全院的初中或高中学生们都是红卫兵了，唯独她的儿子不是，她曾承受着多大的心理压力啊！

王文琪却说：“妈，我是‘红五类’，我不是红卫兵，那不成政治笑话了吗？我早就是，只不过今天我们才发袖标罢了！”说着，对我使个眼色，我附和道：“对，对！”便跟着往他家走。

“这下更好了，咱们全院的孩子都是红卫兵了！一片红了！”

“是啊是啊，刚才我还在寻思，你们家文琪怎么不是红卫兵呢？”

“文琪他妈，你心里也该踏实了吧？”

人们对他的母亲，七嘴八舌地说。

“我心里可压根儿就没不踏实过！我们家历史清白着呢，我心里有数，不踏实个什么！”

他的母亲这么说。

我和他刚进屋，他的母亲也跟进了屋。

老太太当然发现我没戴袖标了，用试探的语气问我：“晓声啊，你这批没入上？”

我说：“大娘，我申请书交晚了几天，只能等下批了！”

老太太又问：“你爸爸……在四川没事吧？”

她问得无心，却恰恰问在了我的心病上。我搪塞道：“没事儿！来信说身体好极了！”

“没事儿就大喜呀！文琪，你已经是红卫兵了，下批再发展的时候，得替晓声多说几句好话呀！早入一天，当父母的也早安了一颗心啊！”老太太很仁义地嘱咐。

王文琪更是用一种甘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口吻说：“那当然啦！那当然啦！”

老太太因为被骗而高兴，非留我吃午饭不可。

王文琪因为成功地骗了自己的母亲和众邻居而高兴，也非留我吃午饭不可。

母子俩的盛情难却，我只得留下吃。

吃罢午饭，王文琪一直把我送到路口，从兜里掏出袖标，还给我，感激地说：“在我家真委屈你了，够意思！”

我说：“这点小忙还能不帮吗？”

他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说：“我绝不会帮了你的忙又出卖你。”

他说：“咱俩是最好的朋友，今后什么事儿我也不对你隐瞒。告诉你真情吧，我父亲还当过一年多国民党兵呢！后来开小差啦。这是有一天晚上我父亲悄悄告诉我母亲时我偷听到的。不一定哪天我就可能成为‘黑七类’，那时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我万万想不到我的入团介绍人的父亲会有如此严重的历史问题。万万想不到他对我会如此信任，将这么可怕的家庭秘密泄露给我！

我一时呆愣住了。

把自己的红卫兵袖标提供给一个其父曾当过国民党兵的地地道道的“狗崽子”戴，为其冒充红卫兵创造条件——这性质太严重了啊！

我内心里暗暗感到害怕，觉得他把我卷到危险事件之中了。

我在那一瞬间的心理活动，显然又被他窥破了。

“如果你怕以后受我牵连，从明天起，我主动疏远你就是了！这年头，有谁不替自己着想啊！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低声说，凝视着我的眼睛。

王文琪啊王文琪，你为什么长了一双能看到人内心里去的眼睛呢？

这革命的年头啊，为什么人人都变得无比革命又无比自私呢？

他的话使我内心里感到非常凄楚。他的眼睛使我不忍也没有勇气对视。

我当时的表情，可能告诉了他比我的内心活动更多更复杂更自私的闪念。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我才从种种自私之中挣扎出来。喊了他一声，追上他，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文琪，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他苦笑了一下。

“真的！”我内心涌起一股友情的热血，说，“我也有件同样严重的事告诉你！”

我想告诉他，我的父亲在四川被“揪出来”了！似乎只有告诉了他这一点，才觉得能和他对我的信赖相对等。

“我父亲曾参加过……”最后几个字，在我舌尖打了一个滚，又咽下去了。就像一条鱼刚浮出水面又潜入水底一样。

他平静地望着我，期待我说出“同样严重的事”。

“我父亲曾参加过……地下党……”

我说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一个弥天大谎！

我的脸发烧得像要着火！

“你告诉我的这件事怎么能说是与我告诉你的那件事同样严重呢？”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说，眯起眼睛，用怀疑的对我丧失了信赖的目光望着我。

他那种目光使我感到被他扇了一记耳光似的。

我胡诌八扯，进行徒劳无益的抵御：“你别那样瞧着我嘛！我告诉你的可是件绝密的事呀！我父亲是直接受公安部领导的，至今因工作性质需要，不能公开党员身份！我不但是百分之百的‘红五类’，还应该算是特级‘红五类’呢！”

“哈哈哈哈……”他蓦然爆发一阵大笑。笑罢，冷冷地说，“特级？走吧走吧，从明天起我不和你来往了，免得牵连了你什么！”

“我……”

“我个屁，滚你妈的蛋！”

我转身逃掉。

……

在一条街的街角，我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去理一次发的那个理发店门前，赫赫醒目地贴出一张大红纸的《告革命群众书》：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为了紧密配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本店不理背头、中分头、一寸以上任何非无产阶级发式。不备头油、发蜡、香脂。男同志一律不留鬓角，不吹风。女同志一律不烫，不卷。

落款是：“花枝俏”理发店，它原以街名为店号，不知何日起改成了这么个浪里浪气的店号。

两位穿着衣襟肮脏的白色工作服的女理发员，一位三十来岁，一位四十多岁，一左一右，背倚门框，交叉双腿，二鬼把门似的，悠闲无事地聊天，大扯闲篇。

理发店内很清静。

引用毛主席诗词中的骈句，已成革命之时髦文风。但此“告革命群众书”引用得虽有拔山盖世的气魄，却实在风马牛不相及。使人觉着那里不是理发店，应是斗兽场。

理发店对面的小饭店，原也是以街名为店号的。不知何日起，牌匾上也重书了五个字——落幽燕饭店。不无伤感的意味。“落幽燕”也出自毛主席诗词，那种伤感自觉就受着革命的庇护了。

我驻足理发店门前，正思想得渐入迷津，但见“落幽燕”处呼啦啦拥出七八“只”雌雄“鸿鹄”，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热热闹闹地跨过马路来。

一左一右斜倚理发店门框的两位女理发员，这时就向店里呼叫：“来啦！来啦！人家过来啦！”她们并非根本无事，担任着望风的任务。

于是众多男女理发员旋即拥出理发店，大鼓其掌。

饭店的服务员们来到理发店前，七手八脚，将一张大红纸贴在《告革命群众书》旁，墨迹未干的“支持”二字跃入我眼。

我怀着十二分的好奇心扫视一遍，大意是支持革命的“花枝俏”理发店的革命的理发员们的革命之工作条例云云。

双方相向高呼：“向革命的理发员同志们学习！”

“向革命的饭店服务员同志们学习！”

“向革命的理发员同志们致敬！”

“向革命的饭店服务员同志们致敬！”

吸引得许多过往行人纷纷站下围观。

我无心寻趣于“花枝俏”门前，怀着种“世人皆醉我亦醉”的心情，抑郁匆忙地跨过马路去，猛见“落幽燕”的一面墙上，也贴着两张大红纸。本不想看，按捺不下好奇心，又驻足看起来。

第一张大红纸，是“落幽燕”们《告革命群众书》，龙飞蛇舞写的是“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本店为促进广大革命顾客的世界观改造，从即日起，不擦桌子，不洗碗筷。服务员非顾客奴仆，饭店应办成顾客之家。顾客自己为自己服务，方显出社会主义人人平等的优越制度……”

我兜里从来没有足够在饭店吃顿饭的钱。“落幽燕”即使认为顾客该吃他们的剩饭剩菜才符合社会主义优越性也与我无关。我一向只理平头或学生头，而且一向只理不洗（为了节省一毛钱）。“花枝俏”的革命决定丝毫不损伤我什么利益。她们一个个郑重其事的模样，倒是令我不免地暗自肃然起敬。心想我们的社会主义搞了和我的岁数相等的时间，竟原来什么什么都没搞正确，连“为人民服务”的思想也须重新辩证辩证，也真够叫人扫兴的！不免替我们的共和国深感遗憾。

我怀着这种遗憾继续往家走。经过大黄楼，又见楼前围着一群人在批斗谁。

大黄楼临马路。我家住楼后的一条小胡同。它是省作家协会和省歌剧舞剧院合资盖的一幢宿舍楼，居住的不是作家便是演员。贴在楼墙上的大字报一日三换，厚得可以当三合板用了。那些大字报比别处的大字报对于过往行人更有无限的吸引力。也为住在楼后胡同里的平民百姓提供津津乐道的谈资。

作家某某流氓成性，女演员某某原来是个“大破鞋”，女歌唱家某某和什么什么人物通奸……一些文学艺术界人士确有其事的隐私和无中生有的“丑行”，以大字报的形式被公开披露，一般市民备觉开心。口传笔抄，乐此不疲。

“大黄楼又贴什么好大字报啦？”

“快去看吧，×××的生活作风问题也被揭发出来了！”

“是吗？！那吃了晚饭可得去看！”

“正有人在贴新的大字报呢，你吃了晚饭再去看，兴许就看不到了！”

“那我不吃饭了！”

我们那几条胡同的家长们，不止一次揪着耳朵扯着胳膊，将他们的小学的中学的儿子女儿们拽回家狠揍一顿，警告儿子女儿们不许再看大黄楼的大字报。生怕儿子女儿们从那些大字报里学坏。揍也不顶事。当儿子的当女儿的挨过揍后还是“恶习难改”。

我每次经过大黄楼前，总是要站住看那些大字报。十七岁的我，对男女间的事朦朦胧胧，似悟非悟，感到既神秘又羞怯。潜意识中蠢蠢然心向往之。那些男女间的事因为不是写在小说里而是写在大字报上，那些男人女人因为不是小说中人物而是居住在大黄楼中的人物（并且只要我乐意，在他或她出入楼时，可以肆无忌惮地喝住他或她，往他或她脸上啐唾沫），使我心理上乃至生理上的冲动获得间接地满足。我常看得脸热心慌。

当年的我迷上了写诗。少年的诗往往和他们的梦一样，大抵都可以从中引出弗洛伊德性心理学说的佐证。我一心幻想将来成为大诗人。我已开始对美丽的女性产生倾慕之情。日记中写下过不少一吟三叹的患单相思症般的诗句。

我崇拜的一位本省的中年诗人住大黄楼内。他的两册薄薄的三十六开的诗集我都买了。他以写情诗而在本省小有名气。现在看来，他肯定深受“走西口”“大车调”和“花儿”一类民歌风的影响，情诗写得颇有点“野”。最近我读“白雪遗音”，更认为他的情诗近于此格。

一天，大黄楼的楼墙上也出现了揭发他的大字报。将他与妻子恋爱时写给她的十几首情诗以隶书体抄录出来，冠以醒目标题——《请看一位“诗人”的丑陋面目》。

这十几首情诗都未经发表，其中几行，于今我仍记得：

我愿变一把弦琴，

每日靠在你怀中，

让你温柔的指儿，

时时将我拨弄。

我愿变一双鞋子，

每日穿在你脚上，

在你甜睡的时候，

我独熬夜深更长。

我愿变一件小内衣，

每日穿在你身上，

在你寂寞的时候，

我无言地贴着你的乳房。

如果我是姑娘，今天一位诗人用这样的诗句向我表达爱情，也许会感动我，但同时却会败坏我对诗的欣赏。可当年正是这样一些平庸的诗句，使那位诗人在爱情上大功告成。

那一天多少人在抄啊！“乳房”两个字下面，用红墨水画了粗横道。提示人们，“丑陋面目”并非无稽之谈。我也抄。也在“乳房”两个字下画横道。以后的许多天内，“乳房”两个字时时出现在我头脑中，由文字而演化为形象。再见到某些女人，我的目光便无法不朝她们胸上扫。

从此我不再崇拜那位诗人，却常偷偷看从大字报上抄的他那些诗。一种崇拜消亡了，我心理上一点也没感到失落，倒是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畅快。

后来我在马路上碰见他一次。他已全无了诗人风度，神色很颓唐。他从我身旁走过，我高喊他的名字。他站住了，转回身，迷惑地望着我。我也轻蔑地望着他。仿佛我是一位出了名的诗人，而他是个梦想成为诗人的中学生。

他迷惑地怔了片刻，明白了我是在恶作剧，那样子就有些自卑，继续走。我呢，接连高喊他的名字。他越走越快，竟至于跑起来了。望着他逃跑似的背影，我笑了。如果当时有面镜子，我对着镜子照自己，一定会吃惊地发现，我那笑是冷笑。也许还有几分残忍。

人类有两种较普遍的心理——自己树立崇拜偶像的心理和自己毁灭他的心理。无论低级的崇拜抑或高级的崇拜。前者印证较普遍的精神上的奴性，后者体现较普遍的意识上的妒性。

……

“剪她的头发！剪她的头发！”

大黄楼前，人群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嚷。这声音像拴在狗脖子上的绳索，将我拽向人群。

被批斗的是个女性。没挂牌子，没戴高帽，我无法知道她的姓名。从那苗条的身材判断，她绝不会超过三十岁。批斗者们不是红卫兵，也不是文艺界的造反派。而是大黄楼的一群女主人。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一群母亲、祖母或外祖母们，呐喊助威的是她们上中学或上小学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们。这是一场我早已司空见惯的无组织无主持的自发性大批判。

两个少女将被批斗者的胳膊朝后拧着，一位做了母亲的中年妇女一手揪着被批斗者的乌黑秀美的长发，一手握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剪得正来劲儿。

一个挺着大肚子，起码怀孕六七个月的女人，双手捧腹，饶有兴趣地看着，对身旁一个戴顶草绿军帽的老太太说：“结了婚也不烫头，还要留那么长头发，有时还扎成条大辫子，不是想装扮成个大姑娘勾引野男人才怪呢！看她以后臭美不臭美啦！”

于是那老太太就朝剪头发的女人叫嚷：“再剪短点！再剪短点！小狐狸精！骚货！”

咔嚓！咔嚓！咔嚓！

一绺绺乌发落地。

几个小孩子去抢。抢到手的，一绺绺往鼻孔塞，装长须老汉，做出种种怪模怪样。逗得女人们嘻嘻哈哈一阵笑。

那女人的一头秀发，转眼间被剪得比平头还短。高低参差。

“长起来，还给你剪！往后要天天给你剪！月月给你剪！年年给你剪！”剪她头发的女人，用一根手指在她额上狠狠戳着说。

拧住她胳膊的两个少女，终于松开了她的胳膊。

她缓缓抬起她那颗被恣意作践够了的头，目光不望别人，只望着戴单军帽的老太太。望着而锁唇不语，眼中渐渐涌出泪来。许久才说出一句话：“妈，我毕竟是您儿媳妇呀！”

戴单军帽的老太太立刻回答：“我叫我儿子明天就跟你离婚！我不承认你是我儿媳妇！小狐狸精！我儿子不是因为受你们家海外关系的牵连，能入不了党吗？今天能也挨批判吗？！”

崭新的草绿色的单军帽戴在老太太那颈后扎了个鬏的头上，使她的样子显得十分滑稽，十分可笑。然而围观的人们似乎并不觉得。她对自己儿媳妇说的每一句话中都发泄出她内心里歹毒的仇恨。以至于我当时不可理解——如果仅仅是因为她的儿子入不了党，也挨了批判，她何以竟对儿媳妇恨到那样一种地步？

“呸！你们家还养了两缸金鱼！”孕妇双手捧着大肚子走上前去，将一口黏糊糊的唾沫啐在被批斗者脸上。

她的手臂抬了一下，想要擦，却没擦。

唾沫在她脸上缓缓地淌。

“端出来摔了！”刚才剪她头发的那个女人，又亢奋起来。

“我去！谁跟我去？”

“我跟你去！”

于是两个孩子首当其冲，率领五六个孩子奔入楼去。

“别……别……”戴军帽的老太太急了，对孕妇说，“随便怎么批斗她都行，可就是别毁坏我们家的东西啊！”

孕妇翻了老太太一眼，阴阳怪气儿地说：“哟，你们大伙听见没有？刚才她还不承认这个儿媳妇呢，一口一个‘小狐狸精’‘小骚货’地骂着，这会儿又和她儿媳妇是一家人啦！她背着你儿子胡搞了那么多男人你不知道吗？”

被批斗者又一次望着老太太，凄凉地说：“妈，你就信啊？”

“小狐狸精！我愿信便信！”

“你连你儿子的话也不信了啊？”

“我儿子……”老太太见孩子们从楼内端出了两缸金鱼，慌忙上前阻拦：“好孩子们，别摔，千万别摔啊？鱼缸可是八块多钱一个买的呀！这几尾金鱼更值钱呀！”

孕妇大声说：“摔！这老太太，又划不清界限啦！”

仍拿着剪刀的女人也说：“摔！”

其他女人乱嚷嚷：“摔！摔！干吗不摔！”

所有看热闹的孩子跟着起哄：“摔啊摔啊，听响喽，听响喽！”

两个鱼缸被两个孩子举起，同时摔碎在水泥地上。

十几尾名贵的金鱼在水泥地上蹦跃。张嘴开腮，作垂死前的挣扎。

老太太傻眼了。

被批斗者似乎怜悯金鱼胜过怜悯自己，目不忍睹地闭上了双眼，垂下了那颗遭到作践的头。

“还蹦呢，一脚一个踩死算啦！”又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怂恿。

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去踩金鱼。顷刻，十几尾名贵的金鱼在孩子们无情的脚下变成一团团鱼酱。

“还养两缸金鱼！看你往后养不养啦！”孕妇非常解恨地说。仿佛她觉得自己恨得蛮有道理——养两缸金鱼。使人不由得不作如是想——也许只养一缸，她则不会这么恨。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举起一只手说：“你们看，这也是她家的！”他指上挑着一件艳红色的薄而柔软的衣物。

拿剪刀的女人夺过去看。

孕妇也凑上前看。

几只女人的手抻着那件衣物看。

那是一件胸罩连着裤衩的织花的床上衣物。

女人们啧啧连声，神情异然，仿佛一致认为那是很淫邪的东西，惊诧于如此淫邪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女人穿的；同时用她们的神情向孩子们进行无言的证明和教育——只有极淫邪的女人才穿这种东西。

她们的上小学或上中学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一个个也异然了，也仿佛一致认为自己不幸见到了世上淫邪透顶的东西；用他们的神情向女人们表示，他们对淫邪的东西是具有很坚强的抗拒能力的。

然而我从女人们的啧啧声中，分明地听出了欣赏和妒忌的意味。

“瞧瞧，从上到下是用手工绣花连着的，一件得费多少工啊？”

“哟，多透，什么都能见得了，穿了还不是跟没穿一个样！”

“价钱贵死了吧？”

“反正咱们这样的是买不起！”

“买得起也不穿！正经女人谁穿这个？”

被批斗者漠然地听着她们的议论，脸却早已绯红了。对她来说，被别人公开展示自己的一件床上衣物，无疑比被剪了鬼头更羞耻。她在以最大的克制力忍受着。

一个女人走到她跟前，啪啪打了她两记耳光，咒骂：“臭不要脸的！你睡觉还穿这个！”

“难道你们就从没戴过乳罩从没穿过短裤吗？”她终于发出了变相的抗议。

啪啪！又挨了两记耳光。

“臭不要脸的！正经女人谁穿这种样子的？！还绣花！”

“这是我出国访问演出那年大使夫人送给我的！”

“闭上你的臭嘴！我连江沿一年都去不了几次，你还出国！往后你再也不用想出国了！”

“你是中国女人啊还是外国女人？！”

“外国女人就是没有一个正经的！”

女人们愤慨起来。

“给她剪啦，给她剪啦！”

“‘大使夫人送给我的’，你们听把她得意的！”

“剪啦，剪啦！剪成条条片片！”

“不就是天生一副好嗓子，便成了咱们楼里一个人物吗？今天非让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于是几个女人抻着扯着，拿剪刀的那个女人咔嚓咔嚓一剪刀接一剪刀狠剪不止。那狠劲比刚才剪被批斗者头发时更甚。

戴单军帽的老太太，鱼缸摔了之后，神态便有些痛惜。这会儿不知又被触怒了哪根敏感的神经，歇斯底里起来，扑向儿媳妇，连抓带挠。

有几个围观的男人，看不下眼去，上前将老太太拉扯开了。

老太太躺在地上打滚，一边滚一边呼号：“可不得了啦，明天要抄我们的家啦！我们家里的东西可不都是那小狐狸精的呀！……”

拿剪刀的女人，完成了她的第二项使命后，低下头对老太太大吼：“起来！谁说要抄你们家啦？我们要抄的是她的东西！这点政策性我们还能没有吗？”

老太太不起来，躺在地上说：“她的东西，有许多也是我儿子给她买的！她那些衣物、鞋，统统都是我儿子给她买的！花的是我儿子的钱呀！”

“凡是你儿子给她买的，你挑出来就是了嘛！”拿剪刀的女人恩典地说。

“就是，我们还能和你多么过不去吗？”

“我们斗争的大方向是她！”

“快起来吧！你再这么闹下去，就是干扰我们大方向的罪！”

众女人七嘴八舌。

老太太这才爬起，捡了落地的单军帽，又扣在头上。

一个少女，觊觑地瞧着遍地红叶般的乱条碎片，又诡诈地瞧瞧女人们，见没谁注意她，猝然奔过去，从地上抓起一把便跑。

这一行动似无声的号召，所有的少女和小姑娘们一齐奔过去，你抢我夺，顿时厮扭成一团。

“干什么？干什么？不许抢！”

“这些孩子！疯啦？！”

“抢这个有什么用？！”

女人们一边喝叱，一边将厮扭成一团的少女和小姑娘们拉扯开。

“我……做头菱……”

“我也是……”

少女和小姑娘们不肯扔掉抢到手的乱条碎片。

被批斗者漠然地望着、听着……

我缓慢地回到家里。

那件艳红的女人的床上衣物，总在我眼前闪来闪去，不分明地衬托着一个女人白皙的躯体，以各种姿态躺在床上。

还有那把剪刀……

咔嚓！……咔嚓……

剪断的女人的胳膊，女人的腿。

咔嚓！……咔嚓……

一条条，一片片，是剪碎的那件女人的床上衣物……又不是，像是人肉，鲜血淋漓……

第九章

王文琪终于加入了红卫兵。他“大义灭亲”地在学校里揭发了他父亲当过国民党兵的罪恶，并带领一批红卫兵到他父亲的单位，将他父亲批斗了整整一个上午。他父亲单位的人，没有一个在他去揭发前知道他父亲当过国民党兵，都认为他父亲是个苦大仇深、历史清白如洗的人。“工人赤卫队”还希望他父亲能给全单位的人做一次“忆苦思甜”报告呢！他的揭发一棍子将他父亲打入了“黑帮”之列。

他对他父亲的带头批斗结束之后，他父亲单位“工人赤卫队”的头头对他说：“你用你的革命行动证明，你已经与你父亲划清了界限。我们长期以来受你父亲蒙蔽，受蒙蔽无罪。我们要向你学习，用我们的革命行动，证明我们也同你父亲这个混入工人阶级队伍的‘黑帮’划清界限！我们下午要接着批斗他。你转告你家里的人，从今天起，我们不许他回家了！要对他实行监督劳动，隔离审查，以便使他彻底交代当国民党兵时犯下的罪恶！”

那一天，我也跟随他去了。我本不愿去，不想看到他带头批斗他父亲的情形。

可不知为什么，他当众对我说：“你一定得去。”

我不解其意，问：“为什么我一定得去？”

他冷笑着说：“我希望我揭发我父亲的时候，你喊口号给我助威。”

我又问：“谁喊口号不一样？”

他仍冷笑着说：“因为我将我父亲当过国民党兵的事第一个告诉了你，所以我认为你有义务跟去给我喊口号助威。”

我觉得出他是在强迫我，想反驳他那套听起来似乎振振有词的道理，一时又寻找不到适当的话反驳，只好违心地跟了去。

给他父亲挂的牌子，是他在学校里亲自选的，最大最沉的一个，校长被批斗时曾经带过的。他重新糊了一张大白纸，亲笔写下了“揪出历史反革命王宝坤”，并亲笔在他父亲的名字上画了“×”。

我真没想到，当时他对他父亲会那么冷酷无情。

也是他自己亲手将那大而沉的牌子挂到他父亲脖子上的。

“王宝坤，跪下！”他对他父亲怒吼。

他父亲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就跪下了。

“王宝坤，低下你的狗头！”

他父亲又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就低下了头。

紧接着，他将有一天夜晚，他父亲怎样怎样对他母亲说自己当过国民党兵，他怎样怎样装睡，全部听到了的情形从头至尾讲了一遍。随即喝问他父亲：“王宝坤，是不是这样一回事？！”

他父亲不回答。

“你的狗耳朵聋了吗？你想抵赖不成吗？”

他父亲仍不回答。

他便上前狠狠踢了他父亲一脚。

“是……”他父亲终于开口，却没抬一下头，自然也没看他一眼。

“王宝坤，竖起你的狗耳朵听着！从今天起我不承认你是我的父亲！我要和你一刀两断！我要将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我到过他家里无数次，他父亲从未拿我当外人看待过。每次都对我很和气，很亲近。学校里开展民兵训练活动那学期，他父亲做了两支木枪，一支给他，一支给我。在我心目中，他父亲是个好父亲。不像我的父亲，是一个令我惧怕的父亲。当他的儿子带头批斗他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给他的儿子喊口号助威。我喊不出口啊！他在儿子的喝令下跪了下去之后，我是更喊不出口了。

我们“班师回朝”的路上，王文琪凛凛地质问我：“你为什么一句口号也没喊？”

我回答：“我这几天嗓子发炎了。”

他冷笑着说：“你不够意思。”

我没吱声。

他的冷笑那么怪异，仿佛在告诉人，他有一颗冷酷的心。我以前从未见他那样子笑过。他说我“你不够意思”，我横想竖想想不通。

一回到学校，他就撇下众人，径直闯入“红卫兵司令部”。刚闯入，又出来，一句话也不说，拽我和他一块儿再次闯入。

“你们问他！”他指着我，对那些红卫兵头头们说。

“问他什么？”红卫兵头头们诧然。

“问他，我揭发我父亲的时候，无情不无情？”

几个红卫兵头头就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如实证明：“无情。”

他对我这样简短的证明不满意，说：“你讲具体点！”

我不得不进而证明：“他亲手将牌子挂在他父亲脖子上，他还喝令他父亲跪下了，骂他父亲是狗。另外……另外还踢了他父亲一脚……”

他接着我的话对红卫兵头头们说：“如果你们不相信他一个人的证明，可以再多向几个人了解。”

红卫兵头头们纷纷表示完全相信我的话。

“那么，现在你们可以批准我加入红卫兵组织了吧？”他脸上又呈现出了那种怪异的冷笑。

几个红卫兵头头便互相用目光交换着态度。

其中一个头头向他伸出一只手，极其庄严地说：“王文琪，你迫切要求加入红卫兵组织的革命心情，我们十分理解。你的革命行为，充分表明你完全有资格加入红卫兵组织！红卫兵组织，是具有高度原则性的以保卫毛主席他老人家为宗旨的组织，我们对你的考验，希望你能正确理解。我们热情欢迎你加入红卫兵组织！不过，迫切要求加入红卫兵组织的不只你一个人，包括你，我们以后举行仪式，正式批准一批好不好？”

他看着对方的那只手，并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去握。他紧抿着嘴唇沉默有顷，以比对方更庄严的表情和语气说：“等到那一天我再握你的手吧！我只能以你的红卫兵战友的身份跟你握手！”

他一说完就转身急速地走出去了。

那个头头有几分尴尬地放下了手臂，问我：“他这是为什么？”

我说：“还用问吗？不早些批准他加入红卫兵组织，他可能会疯的！”

……

几天后，王文琪住到学校里来了，借宿在一个孤身老校工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栖居处。因为，他的父亲自杀了！他的母亲受到这一严重刺激，瘫在炕上。全家人都恨透了他。他哥哥几次想操菜刀砍死他操斧头劈死他。他不敢也无法继续住在家里。现在，他轻易不从地下室出来，像一头见不得阳光的怪兽。

一个红卫兵的头头问他：“你亲眼看到了你父亲的死，你心里难过不难过？”

他当时正捧着一册《毛泽东选集》，似乎在默读，样子虔诚。我却一眼就看出他根本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虽落在书上，但并不移动，是凝滞的，活像一个捧着书本做读书状的睁眼瞎。

听了问话，他才放下《毛泽东选集》，大声说：“不！不！不！”接连说了一串“不”，声音高得近乎叫嚷。语调是那么愤怒，仿佛对方的问话严重地侮辱了他。

几天不见，他变得脸色苍白如纸。头发不梳拢，很长很长。他使人觉得像个关押在地牢里的拒绝忏悔的囚徒。

那个红卫兵头头说：“好！你的回答很好。一个字足够了。要的就是你这样干脆的回答！我现在告诉你，明天你就可以戴上红卫兵袖标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脸上的表情竟丝毫不变，使人无法捕捉到他内心里半点真实的活动。

他说：“我在思想上和立场上早已加入红卫兵组织了！”说完即坐下，又捧起《毛泽东选集》，低头凝视，复做默读状。

那个红卫兵头头极受感动，用表扬加勉励的口吻说：“你这么刻苦学习毛主席著作，应树为我们每一个红卫兵的榜样啊！”

“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他和尚念经似的回答。身子一动未动，连头也没抬一下。

第二天，在红卫兵新战友宣誓大会上，他终于戴上了红卫兵袖标。其他新加入红卫兵组织的人，都是与给自己戴红卫兵袖标的“老”红卫兵握握手就算了。唯独他，跟这个握完了手，立刻又跟那个去握手。在台上走来走去，握遍了每一个“老”红卫兵的手。一边握手一边说：“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下得台下，见了戴红卫兵袖标的，不论认识不认识，仍然主动伸出手去，口中念念有词的仍然是那么一句：“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有理……”表情严肃得可畏。许多人被他那种样子搞得庄亦不是，谐亦不是。

见了我，他的表情变得尤其严肃了。统帅接见士兵似的，伸出手的姿态有些傲岸，有些矜持，甚至可以说有些居高临下。

“造反有理！”对我也不例外，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畏缩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松开。又不得不说句什么，我就这么说了一句：“衷心祝贺你也加入了红卫兵组织。”

自从戴上了红卫兵袖标，他才不做地下怪物，白天更多的时间开始出现于地面，活动于地面，“造反”于地面了。

我和他虽然成了红卫兵战友，却并没有恢复从前的好朋友关系。他以冷淡的态度对待我。而我却打心底里可怜他。想要接近他，与他恢复从前的关系，他竟一次又一次以冷淡的态度拒我于千里之外。他分明因为什么事恨我。我进行反省，扪心自问，始终不知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后来我渐渐观察出，他并不仅仅是拒我一个人于千里之外，而是拒所有的人于千里之外。他仿佛恨所有的人，仿佛尤其恨红卫兵战友们。我甚至怀疑，他那么迫切地想要加入红卫兵，戴上红卫兵袖标，也许正是为了可以公开表示不再把所有的红卫兵放在眼里，可以蔑视他们，可以在心理上获得一种与他们每个人（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平等的意识。他在没戴上红卫兵袖标之前，肯定因为丧失掉了这种意识而感到沉重的屈辱。当他重新获得了这种意识之后，他便以享受般的方式充分体验这种意识带给一个人的快感。

但他真的体验到了什么快感吗？

而且他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

一天，我独自在一间教室里刻写要求我第二天上午必须刻写完的传单蜡纸，忽听一阵玻璃被击碎的哗啦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声，一阵接一阵。

我奇怪地循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见教室里只有王文琪一个人，一手握着一根椅腿，正举起来，欲向一块教室玻璃击下去。

“文琪，你这是干什么？”我上前制止他。

“干什么？”他眯着双眼，睥睨地瞧着我，冷笑道：“造反有理！”

我气愤了，说：“你这不是无故破坏吗！”

“破坏？破你妈的坏！”他胸中显然早就憋闷着某种无处发泄的恶劣情绪了，一掌推开我，咬牙切齿地说，“就算是破坏吧，你能把我怎么样？谁又能把老子怎么样？你们早破坏够了是不是？你们敲碎了多少玻璃？你们砸散了多少课桌椅？这扇教室的门是谁破坏的？是你们！不是我！老实告诉你，革命不分先后，如今轮到老子过过瘾啦！老子如今不是也戴上了这个吗？”他指指自己的红卫兵袖标，接着说，“老子从此任谁也不怕了！造、反、有、理！”

椅腿又被他高高举起，猛然落下。

哗啦！……

我站在他身旁，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制止得了他，甚觉难堪。

哗啦！……

哗啦！……

整个教室的全部玻璃被他从容不迫地一块接一块都敲碎了。

我干瞪眼瞧着。

一位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王文琪转过身，厉声问：“你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没事儿，随便瞧瞧……”那位老师被他的凶相威慑住了，慌忙赔个笑脸，低声下气儿地回答。

“有什么可瞧的？滚！”他大吼一句，椅腿砸在黑板上，黑板被砸了个大窟窿。

那老师心惊胆战地溜了。

几个不是红卫兵的男女同学也闻声跑来看究竟。

他若无其事地望着他们。

他们看明白了，谁也没开口说什么，先后默默离去。

接着又有几个红卫兵战友走入了教室，其中一个看看满地碎玻璃，又看看王文琪，问：“是你小子干的？”

“是我。”他坦然回答，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实在闲得没事儿干了，去把那些‘黑帮’集合起来跑步好不好？”

“老子现在不愿意！”

“你这小子，要是砸得来情绪，那你就接着砸吧！”

“你小子心里不痛快吧？可别入邪火啊！”

几个红卫兵战友戏谑了他几句，也同时离去了。

王文琪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我已见惯了的冷笑，像一位征服了全世界的英雄，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

最后老校工闻声来了，说：“到了冬天，一时镶不上的话，挨冻的不是你们自己吗？”

大概因为他借宿在老校工处的原因，他没有顶撞老校工。

“你呀你呀，你算哪一行的英雄呢？”老校工叹口气，摇着头走了。

我走到王文琪跟前，很想对他说几句理解他的话。可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好像教室里根本不存在我这么个人似的。

我觉得他简直变得不通人情了，愤然而去。

我回到我刚才在的那个教室，才坐下去，拿起铁笔，继续刻了还不到一行字，玻璃被击碎的响声又传来了！

哗啦！……

哗啦！……

这响声干扰得我一个字也刻写不下去了。我心烦意乱，双手捂住耳朵，它透过手往耳中灌。

王文琪，你他妈的凭什么恨我？我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愈前思后想愈加恼火。

哗啦！……

我觉得自己胸中也憋闷着一种亟待发泄的情绪。这种情绪像一只大蝙蝠，在我胸中东扑西撞。我的整个胸膛被它搅得乌烟瘴气。

我忍不住双手拿起钢板，举过头顶，也朝窗子抛去。

哗啦！……

两块玻璃同时碎了。

破坏的情绪，发泄的心理，对普遍的人来说，正如难以感化的劣童，你一旦对他失去了管束力，他便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

我无法控制自己，跃起来，扑向墙角，操起拖把，向两扇窗子一阵乱击。

哗啦！……

哗啦！……

我从发泄中体验到一种快感。整块整块的玻璃变为满地碎片。那情形使我陷入一种机械的亢奋。那声音具有了足可代替音乐的诱惑性，使我听了还想听。

哗啦！……

哗啦！……

直至两扇窗子被我捣得一块玻璃不剩，我才气喘吁吁地住手。

不知何时，王文琪来到了这个教室，他站在教室门口，无动于衷地望着我。

我也虎视眈眈地望着他。

他当时只要说一句刺激我的话，或者作出一种哪怕是微小的刺激我的表情或举动，我便会扑向他，与他展开一场生死搏斗，继续发泄。

他就是那么无动于衷的样子而已。

他扔掉了他手中的椅子腿儿。

我也随之扔掉了手中的拖把。

他觉得没趣儿地走了。

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也觉得没趣儿，也离开了教室。

我找到地下室，在潮湿、黑暗的地下室走廊里，我听到了他的恸哭声。

那哭声令我心悸，充满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怨恨之气。

“别哭了，别哭了，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生身之父，养育之恩，你还没报答他，就坑害死了他，你这不是罪孽嘛！哭有什么用？哭能哭活他？”老校工在劝慰着。

“不！我不是哭他！我不是哭他！”王文琪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

“那你哭谁？”

“你管不着！”

他哭得更令我心悸了。

忏悔是各种方式的。

我不愿被他发现，赶快悄悄离去了……

第十章

各中学的红卫兵组织，为了扩大和巩固势力，无不与各大专院校的红卫兵组织实行联合。如同战国时期，小国为了不被消灭而附属于大国。

我们的红卫兵组织，决定作军工学院“红色造反团”的“嫡系”。两个头头带领着我们十几个红卫兵，主动到军工学院“朝圣”“红色造反团”。

中学红卫兵组织比起大专院校的红卫兵组织来，真是小巫见大巫。“红色造反团”的司令部，就足以使我们肃然起敬，膜拜顶礼的了。它设在一幢气势雄壮的主楼，楼门一侧的牌子，有三米多长，一尺半宽，白底红字，刻的是正楷，醒目而庄严。我们的司令部，不过是设在一间教室里，并且没有牌子，字是写在红纸上的，纸是贴在走廊墙上的，更没有卫兵站岗。他们司令部的楼门口左右，各站四名身穿军装的卫兵（他们的校服就是军装，我们可没处搞到一套军装）。只是他们的卫兵不戴领章帽徽，却荷枪实弹。如果也戴领章帽徽，说是某正规军或城防卫戍区司令部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楼顶上，两只高音喇叭，向四面八方播放着他们自己谱写的《红色造反团团歌》：

我们是红色造反团，

毛泽东是我们的红司令，

造反有理，一反到底，

我们摧枯拉朽，

不可阻挡，

我们是泰山是长城，

我们使帝修反胆战心惊……

军乐伴奏的进行曲速度的歌声，豪气贯长空，在校园里久久回荡。

我们这些以为自己是“一代天骄”的中学红卫兵，竟一个个畏畏缩缩地不太敢贸然踏上“红色造反团”总司令部的台阶了。

我们的一个头头在大家的催促下，总算鼓起了勇气，怀着十二万分的虔诚敬意踏上了神圣的台阶。

“站住！”一个卫兵厉喝。

他嗫嚅地说：“我们是来进行革命联合的……”

“你们是哪儿的？”

“二十九中的。二十九中的红卫兵。”

“二十九中的？我们不与中学红卫兵进行联合！”

“那……那你们为什么与一中的红卫兵联合了呢？”

“一中的红卫兵是全市第一个起来造市委省委反的！我们在一起浴血奋战过。我们联合他们，是红卫兵的战斗友谊所决定的！”我们的那个头头，只好沮丧地退下了台阶。

大家围住他，七言八语，一通毫不客气的埋怨和指责，认为他没有努力争取，用诚挚的语言打动对方。

他生气了，说：“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比我聪明似的，你们自己怎么不去打动打动他？”

大家沉默了，面面相觑。

另一个头头忽然说：“我们一块儿哀求他，只要放我们进去，给他下跪也行！”

只有这样做了。

军工学院“红色造反团”，当时已是威震全国的红卫兵组织，在北京设有联络站，驻有特派员。与清华、北大等全国几十所重点大专院校的具有“大无畏造反精神”的红卫兵组织发表过《联合公告》。他们的司令到北京去都有卫兵跟随，坐软卧乘飞机。出入中央“文革”办公室如出入家门一样。不同他们联合，我们同谁联合？同任何一所大专院校的任何一派红卫兵组织联合，都不可能比与他们联合更加证明我们的红卫兵组织是中学红卫兵组织中最革命的响当当的组织。而我们恭恭敬敬地拜上门却没有实现这一目的和愿望，如若被别的中学红卫兵组织知道了，我们的红卫兵组织将从此威风扫地，一蹶不振了。即使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的自尊心也将从此被瓦解，造反的锐气大减。

这是何等严重的后果！

想到这些，我们个个都不怕也被碰一鼻子灰，甚至受到无礼的讥讽和奚落了。我们一拥而上，同时苦苦哀求：

“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是诚心诚意来联合的呀！”

“只要能与你们联合在一起，从今以后，你们指向哪里，我们就冲向哪里！”

“我们是非常需要你们作我们坚强后盾的呀！”

“造反不分先后嘛，我们的组织虽然成立得晚了些，但造反精神一点也不比一中的红卫兵们差嘛！”

“你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可要在楼前请愿静坐啦！”

……

一起苦苦哀求到底发生了作用。对方终于说：“你们去到传达室填会客单吧！”

还有传达室！得填会客单！

我们对这幢神圣的大楼肃然起敬的心情又加十二万分！

我们走入楼内，填了会客单，但见楼厅正中，矗立着巨人似的毛主席塑像，两侧红旗静垂。楼厅左右墙下，悬挂着巨大的毛主席语录板。一边写的是：“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另一边写的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走廊两侧，各个房间的门上方，都有标牌：组织部、宣传部、通讯部、对外联络部、理论研究部、作战部署部……

那些标牌使我们目瞪口呆。

“你们看，还有作战部署部呢！”

“嚷嚷什么？不怕挨训呀？”

一个箭形标牌，指向楼梯口，写着——司令部在四楼。

“你们看，二楼楼梯口堆着沙袋！”刚因这幢神圣的楼内有“作战部署部”而大惊小怪的伙伴，又讶然地叫了起来。

“嚷什么！”另一个伙伴立刻训斥他：“墙上不是贴着标语吗？”

正对楼梯口的走廊上，一条标语写的是——时刻提高警惕，谨防“八八团”偷袭我司令部！

“八八团”是军工学院的另一派红卫兵组织。为何叫“八八团”？我们谁也不清楚。它与“红色造反团”在军工学院分庭抗礼，旗鼓相当。名声却远比不上“红色造反团”“革命”。虽然也创下了几桩造反的业绩，却始终甩脱不掉“保皇”的帽子。它究竟保什么人，究竟与“红色造反团”在大方向上有什么分歧，我们也不得而知。

“要是他们太瞧不起咱们，咱们离开这幢楼就找‘八八团’联合去！”我们的又一个伙伴大声说，语调流露出自卑。

“在这种地方不许你开口！”进了军工学院大门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另一个头头，当胸给了那个伙伴一拳。

那个伙伴自知在这种地方说了万万不该说出来的话，闪到我背后，一时噤若寒蝉。

两个头头带领我们，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到“对外联络部”门前。

一个头头刚要推门，另一个头头打落了他的手，瞪他一眼，低声说：“敲门！”

这地方太使我们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了！自从我们每个人戴上了红卫兵袖标后，几乎就没了敲门的礼貌。

那个被提醒在这个地方应具有敲门的礼貌的头头，退后一步，惴惴地说：“你在前吧！”

“我在前就我在前！”另一个头头勇气十足地说道。于是，身先士卒，敲了几下门，敲得很轻很轻。

良久，里边没反应。

他又敲了几下，里边仍没反应。

他不知如何是好地回头瞧我们。

我说：“你敲得太轻啦！”

他说：“那你来敲！”也退后了。

我犹豫片刻，啪！啪！啪！接连在门上拍了三掌。

里边却还是没有反应。

“没人？”我自言自语。

“有人！听！”

我们一个个屏息静气，侧耳聆听，里边一阵轻微的响动，果然有人。

我又要举掌拍门，里边传出了问话：“谁？进来！”

我高声回答：“门插着，进不去！”

我的话音刚落，门开了。一个很英俊的卢嘉川似的人物出现，神色颇不自然地问：“你们……哪的？”

“二十九中的。”

“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

“我问经过门卫允许没有？”

“不经过门卫允许我们想进也进不来呀！”

“有什么事？”

“来与你们联合！”

“联合？……填会客单了吗？”

“填了填了！”我们的一个头头这时才推开我，将会客单交给“卢嘉川”。

“卢嘉川”认真过目后，逐个审视了我们一番，有几分不欢迎更有几分不情愿地说：“进来吧，最多只能给你们十分钟的谈话时间！”

没曾想室内还有一位“林道静”——短发，面庞清秀，脸色桃红（如穿旗袍，更像林道静矣），神色亦不大自然。端端地坐在桌旁，拿着一份传单，似看非看的。她连瞧也不瞧我们一眼。不是显示傲慢，大概是因有缘故的羞涩吧！

“卢兄”对我们可是不够礼貌，也不请我们坐。他不请我们坐，虽有足够我们全坐下的长椅，我们也不敢擅自落座。

“说吧！”“卢兄”自己倒坐在“林道静”对面了。

“我们……我们想接受你们‘红色造反团’的指挥。我们……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我们的两个头头，用目光互相鼓励了一番之后，其中一个讷讷地说。

“接受我们指挥？”“卢兄”摆弄着一支红蓝铅笔，以纠正的口吻回答，“为什么要接受我们指挥？全国的每一个红卫兵，都应该接受毛主席的指挥！”

“对，对！我的意思是，与你们联合起来，我们才更能在‘文化大革命’的风浪中不迷失方向，紧跟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伟大战略部署啊！”

“‘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政治斗争。政治斗争是复杂的。”“卢兄”谆谆教导我们，接着又说，“联合是可以的，也是必要的。但我怎么知道你们是真造反派还是假造反派呢？红卫兵组织中鱼目混珠的情况也是有的！如果你们是‘保皇’派呢？比如‘八八团’，不就是假造反派之名的‘保皇’派组织吗？”

我们的另一个头头有些急了，辩驳地说：“我们学校就我们一个红卫兵组织，没有第二个！”

“那对你们提出的问题我们就更要进行严肃认真的了解，才能答复你们！”“卢兄”尖锐地指出，“真正的革命造反派，是在斗争中存在，在比较中获得公认的！如果没有‘八八团’，我们‘红色造反团’怎么会树立起强大的威望呢？”

“这……这……我们要是‘保皇’派，为什么不去与‘八八团’联合，而来与你们‘红色造反团’联合呢？”

“那我们也不能轻信你们！”“卢兄”说着站了起来，“如果我们与一个‘保皇’派红卫兵组织联合了，那将是我们军工学院‘红色造反团’的耻辱！我们就谈到这里吧！你们要真有与我们联合在一起的革命诚意，回去把你们的宗旨写明白交给我们，我们研究后再说！”他说完，摆出“送客”的样子。

这位“卢兄”也忒目中无人了！显然是在将我们当几个红小兵想尽快打发掉！真是对我们的侮辱！“林道静”参加革命的时候，不是革命思想也稚嫩得很吗？“卢嘉川”可并没有像他对待我们这样对待过“林道静”！

“让我们见你们的部长！我们要和他谈！”我冲口而出地说了一句。

“对，让我们见你们的部长！”

“我们要和你们的部长谈！”

“我们不和你谈了！”

伙伴们纷纷附和我。

“卢兄”很有涵养地等我们吵嚷过了一阵后，从容不迫地说：“我就是‘红色造反团’对外联络部部长。”

我们都怔了。

这时，那位“道静”造反派大姐娴娴地站了起来，慢开尊口，劝道：“他真是我们的对外联络部部长，我不骗你们！他对你们讲的话都是有道理的。我们‘红色造反团’与谁联合，不与谁联合，支持谁，反对谁，打击谁，关系到我们革命的最高原则最高立场。你们听他的话，回去把你们的造反宣言和宗旨拿来让我们看，以便我们对你们这个中学红卫兵组织有所了解啊！”

“道静”的话虽然比“卢兄”的话使我们感到听起来顺耳些，但那意思是同样的，无非也是要尽快打发掉我们。

我心中暗骂：“他妈的当面贬低我们的‘红色造反团’！”

我们的两个头头几乎同时对我们下达命令：“咱们走！”

于是我们愤愤离去。

在走廊里，我们的一个伙伴回头瞅瞅，见除了我们几个，再无他人，迅速从上衣兜取下圆珠笔，往一条标语的“红色造反团”几个字前大横大竖地写上了“打倒”二字。并且将“红色造反团”几个字画了“×”。

我们谁也没阻拦他，都为他瞭眼风。

他刚罢手，我们的两个头头又同时一声令下：“快撤！”

我们一秒钟也不敢多停留，潜逃似的溜出了那幢楼。

我们进去之前对它肃然起敬，离开之后对它满怀敌意。

“咱们敲门敲得不是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

“你们没发现那个女的脸多红吗？”

“关我们什么事儿！”

“当然不关我们的事儿啦！可我们那时候敲门，兴许人家正在干什么事儿哪！”

“干什么事儿？”

“你们自己想去呗！”

“一男一女，关上房门，他妈的能干什么好事儿吗？”

“难怪那位部长先生一开门就没好情绪对待咱们，原来全因为咱们冲了他们！”

“活该！”

“‘红色造反团’嘛，壮大有人，就得继往开来啊！”

“哈哈哈哈！……”

大家一齐笑。在笑声中将一肚子霉气爆发出来。

忽然，远处一幢楼顶上的大喇叭响起了集合号。

其后是一个女广播员的广播声：“‘八八团’的战友们，立刻到操场集合，立刻到操场集合，进行每日军训，进行每日军训……”

不一会儿，十几支队列，从四面八方跑步而来，汇聚一起，足有千人。他们在大喇叭发出的统一口令下操练。一方阵一方阵，雄赳赳气昂昂的。尤其正步走时，英姿飒爽，步伐威武，无一错乱。

我们这几个站在操场外的旁观者看得眼神发直，羡慕不已。

后来他们又跑步。一边跑步一边呼喊口号：“锻炼身体，加强斗志，时刻准备，接管政权！”

“看来‘八八团’也挺强大的嘛！我们何必非与‘红色造反团’联合呢？”因说这种话而受到我们头头训斥的那个伙伴，面对“八八团”的阵容，被他们的精神状态所感召，又一次由衷发表有亲“保皇”派之嫌的言论。

“你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你小子太没志气，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保皇’派联合！”

“根据什么就断定‘八八团’是‘保皇’派呢？还不是听信了‘红色造反团’的宣传！”

“就是，‘红色造反团’又不是中央‘文革’！他们将‘八八团’推到‘保皇’派的立场上，还不是想单方面接管大权啊？”

“我看他们未必能实现这个野心，明摆着，‘八八团’的人数也不少啊！”

“‘八八团’也在北京设联络站驻特派员呢！”

那个伙伴的话，引起了我们之间的一场争论。

两个头头却没有参加争论。他们只是听着。听了一会儿，互相丢个眼色，走到一旁嘀嘀咕咕商议什么去了。

几分钟后，他们统一了认识，回到我们这里。

一个说：“‘红色造反团’不但瞧不起我们，而且还当面无礼贬低了我们！因此，我们两个提议，与‘八八团’进行联合！”

另一个补充说：“我们这个红卫兵组织，是充分发扬民主的。民主是巴黎公社的原则，也是我们这个红卫兵组织的原则。我们俩虽然是头头，但此时此刻，仅代表我们自己。不过我们希望你们都赞同我们的提议！”

立刻有一个伙伴提出质疑：“学校里还有一个头头呢，预先没征求过他的意见，他事后如果坚决反对怎么办？”

“三个头头，我们两个已经统一了，少数服从多数！”

“既然如此，我投你们一票！”

“他妈的‘红色造反团’太不仗义，我也投你们一票！”

“我弃权！”

“弃权算怎么回事？你要心里反对就干脆说反对！”

“我不反对啊……好吧，我也同意！”

由于“红色造反团”的冷淡，大大伤害了我们每个红卫兵的至高无上的尊严。由于面对“八八团”的威武阵容，转变了我们对“八八团”的成见，刮目相看起来。所以几分钟之后，我们就全体统一了态度——我们是为投靠“红色造反团”而来的，最后决定要去找“八八团”实行联合。

东方不亮西方亮。各路诸侯，我们总得联合一方！管他妈的造反派还是“保皇”派呢，谁瞧得起我们，谁的势力足以作我们的后台，为我们撑腰，弟兄们就投靠谁！

“八八团”与“红色造反团”对待我们的态度截然相反，热情得使我们受宠若惊。其实，一个中学的红卫兵组织，派出两个头头，带领一行七八人，跨过大半个市区，“诚心诚意”来与他们这个被斥为顽固的“保皇”组织联合，对他们也有点“受宠若惊”呢！不过这一层，我们当时却想不到。如果想到了，我们准会少一些垂首折腰，多一些趾高气扬的。

“八八团”对外联合部的人，不但当即爽快地“恩准”了我们的联合愿望，而且主动引我们去“谒见”他们的领袖。表达他们对这一联合的极端重视。

“谒见”一个名闻全国的大红卫兵组织的领袖，尽管是他妈的“保皇”组织的领袖吧，也使我们感到荣幸之至了！

“保皇”领袖（“八八团”也满市到处贴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打倒省市委及政府各级“走资派”的大标语。我们真是想不明白他们保的是哪一位称得起“皇”的人物）和蔼可亲，同我们一一握手，让座沏茶，向我们询问各种他感兴趣的情况。

我们毕恭毕敬地记取他的教导和指示，一个个憨笑着，觉得前途光明，任重道远。

“八八团”司令将我们从楼上送到楼下，送出楼门外，在台阶上与我们一一握手道别。

大家心里高兴地蹦下台阶，不绝口地说“八八团”的好话，说“红色造反团”的坏话。

又经过“红色造反团”司令部，一伙伴朝那个起初不放我们进楼的卫兵大喊：“哎！把门儿的傻大个儿，告诉你，老子们与‘八八团’联合啦！以后再进你们楼的时候，就是占领了你们司令部，活捉了你们司令的时候！”

“他妈的小‘保皇’派！毙了你们！”

对方猛一拉枪栓，枪口对准我们，做预备扫射状。

我们吓得喊爹叫娘，撒丫子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我们这才站住，人人发窘，个个尴尬。

一个头头说：“咱们这不叫胆小如鼠，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

另一个头头说：“正确！历史老师不是讲过韩信钻人家裤裆的故事吗？咱们只不过是被吓得跑，没被吓得坐地跪下嘛！”

我说：“可也算被吓得抱头鼠窜了！”我因跑得急，心口窝怦怦乱跳。

当年，十七岁的我，对于死亡有一种过分敏感的恐惧。哪怕是最壮丽的死亡。我崇拜英勇就义，视死如归的精神。可我非常非常怕死。所以，当我们一行人离开军工学院走在路上，伙伴们被已经成为“八八团”盟军的心理所驱使，勇敢无畏地撕下“红色造反团”贴的大字报、大标语，或用粉笔在“红色造反团”前面写上“打倒”“砸烂”之类字；将“红色造反团”画上“×”时，我总是站得远远的，让伙伴们以为我是在为他们望风，其实是本能地左顾右盼，前睃后瞻。唯恐哪里隐藏着一支握在红色造反团的人手中的枪，枪口正瞄准着我自己。

后来“文化大革命”的形势证明，我的恐惧并非神经脆弱——死人的事经常发生了。也正是这一点，后来使我对自己不得不参与，不能够不参与的这一场“大革命”产生了根本的也是肤浅的厌恶思想……

不久“八八团”交给我们一项任务——替他们守卫一处离我们学校不远的“查抄物资存放仓库”。

头头派给我二十名红卫兵战友，命我担任小队长。王文琪也在这二十名红卫兵战友之中。

那里原来是某工厂的车库。头头将钥匙交在我手里时，揶揄地说：“开开眼界吧，那里除了没有美女，什么都有！”

当我带着二十名部下，打开仓库门，开亮了灯时，我呆住了。

我的部下们也呆住了。

不是两盏普通的灯，是为夜晚便于看守而安装的两盏小太阳灯。封窗的仓库，被照耀得每个角落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什么都有！

贵重的家具、衣物、艺术品，一张红松木八仙桌上，堆满了金银首饰。一个角落全是各种各样的我只有在电影里才看见过的钟表。有的还在走着，表弦发出高低不同的音响。而另一个角落，是成百上千册书。

一个部下轻轻拉开一张桌子的抽屉，失声惊叫：“天啊！”立刻推严，魂飞魄散似的呆望着大家，仿佛抽屉里有颗人头！

我走过去，重新拉开，也差点叫出一声“天啊”！

钱！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一捆压着一捆，摆了满满一抽屉。

部下全围上来看。全都目瞪口呆。我们做梦也不可能梦见那么多钱。

我梦见过钱。但梦见过的是铜币，一片一片遍地散布，俯拾即是。从没梦见过一捆一捆的拾元的钱。一捆一捆的一元的钱也从没梦见过！

我轻轻推严了这个抽屉，觉得那一时刻我血管里的全部血液凝固了。我曾体会过无数次没有几毛钱或缺少几毛钱而看不成一场非常想看的电影，买不起一本非常想买的书那种特大的遗憾。也十分理解母亲每次要向邻居借钱时那种十分的为难。而钱对人所造成的足以打垮一个人的最高信仰的力量，我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许多许多许多钱就是一种物质力量。

占有许多许多许多钱的人无疑是具有某种力量的人。那个沉重的抽屉当时使我头脑中产生了这样的崇拜思想。思想上的崇拜是比占有欲更加彻底的征服！十七岁的我生平第一次被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物质彻底征服了！

无论什么，多便是一种征服力。

蚂蚁多了也会使人类跪下的。

我又轻轻拉开第二个抽屉——也是钱。一捆一捆。满满一抽屉。

第三个抽屉——仍是钱。

第四个抽屉——还是钱。

仓库里静极了。我的部下们好像一个个都停止了呼吸。

经久，不知是谁低声问：“能有多少？”是一种喉咙干渴的声音。

“十万！只多不少！”同样是喉咙干渴的声音。

我自己的喉咙也忽然变得干渴极了。我使劲儿咽下一口唾沫。

“元宝！”

一声惊呼。一个部下拉开了另一张桌子的抽屉。

我和其他人同时围了过去。

一抽屉黄澄澄的元宝。大的，小的，却并不闪闪发光。还有金条。长的，短的，也并不闪闪发光。

元宝和金条，只不过使我们感到好奇而已。没有像钱那样对我们产生直接的强大的震慑力。因为在当时，一个人有元宝和金条，会使他不安的。当然不是怕盗贼，是怕造反派。而一个人如果异想天开，用元宝和金条换取什么吃的，穿的，日常用的东西，将会引来横祸盖顶。所以在我们看来，那不过是稀少而没多大实际价值的金属。甚至是不祥之物。

“一、二、三、四、五……”一个部下认真地数着。

“快来看这儿！”

我们立刻又围向另一张桌子。所有的抽屉里都是表。手表、怀表、镀金的、镀银的；带日历的、镶钻石的；方的、圆的；厚的、薄的。各式各样。

一只手伸向抽屉，拿起了一只。

“放下！”我喝了一句。

他却没放下：“戴着玩玩嘛！”

“对，戴着玩玩，戴着玩玩！”

“我也来一只！”

“给我选一只带钻石的！”

“我不要带钻石的，我要带日历的！”

“他妈的！这是女表！老子换一只戴！”

转眼间，我的部下，每人腕上都戴了一只名贵的手表。有的一手戴一块。有的腕带手表，兜挂怀表。互相瞧着，都变成了颇有身份的人物似的。

“头儿，你也来一块戴，过过瘾嘛！”

六十年代，手表是高档商品。我们全家七口，只远在四川的父亲一个人有手表，从寄卖店买的。我的部下的父母，大概也只能戴得起上海表。谁的父母如果戴一块进口表，那是很值得吹嘘的。他们各自戴上的镀金的镀银的手表，镶钻石镶宝石的手表，他们的父母准和我的父母一样，连摸也没摸过。

戴一戴对我们每个人来说的确是很过瘾的事。

于是我为自己挑选了一只比较大的，方形的，表壳表链都镀金的，看样子是老式的手表。像一个第一次穿新衣服的人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戴在腕上。

表链凉森森的，使皮肤很舒服。

我严厉地说：“只许戴着玩，不许偷走！这里的东西肯定全登过记的，缺少了什么我们每个人都背黑锅！”

“头儿，别一本正经了，这一点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一个部下走向堆衣物的角落，选了一件咖啡色西服在身上比量。

被人称作“头儿”，尽管是二十个人的“头儿”，也是种特殊的愉快。

“弟兄们，瞧我怎么样？”那个试衣服的部下转过身。

“嚯！……”

“真派呀！……”

大家一阵“友邦惊诧”。

但见他，不知何时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换上了一套笔挺的西装，还系了领带（用系红领巾的系法）。头上，一顶呢礼帽端端正正，帽檐儿卡着眉毛。手臂煞有介事地横在胸前，悬挂一根漆木手杖。

俨然一个年轻绅士站在我们面前。

我和众人又奔向那堆衣物，开始脱衣服，脱裤子，脱鞋，各随其意，装扮自己。几分钟后，我们都不再是中学生红卫兵了，都变成少年绅士了。一个个走来转去，都自以为风度翩翩，潇洒俊逸得不得了。互相打趣，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我忽然联想到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真希望我们不是什么鸟红卫兵，而是一伙海盗，这仓库就是“芝麻芝麻开门”的神秘山洞。那他妈的我们可就发了个“乞哧枯吃”啦！

这儿真是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美女。

也没有好吃的东西。

王文琪悄没声地从一个立柜后闪出来了。

他竟穿了一件绿色旗袍！露着两条精瘦的汗毛浓密的腿！还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到了假发套在头上！细长的脖子挂上了四五串项链。

他妈的谁也想不到他会将自己打扮成这样！

他活像个街头妓女似的对大家做出种种卖弄风骚的表情和勾引嫖客的丑态。

“好一个婊子呀！”不知是谁怪叫一句。

“他妈的你那双腿像长了汗毛的鸵鸟腿！给他找双丝袜！”

“再翻翻那几个没翻过的抽屉，看有没有口红香粉什么的！”

“有喂，弟兄们！”

“丝袜也有！”

于是众人包围住了他。有的对付他那两条腿，有的对付他那张还不算难看的脸。高跟鞋一双接一双在他脚上试着大小。

众人散开，我根本认不出他了。他那张脸像一块“白酥皮儿”点心。嘴唇红得吓人，仿佛刚吃过什么鲜血淋漓的东西。

他怪模怪样地笑着。眼神儿游移着任别人作践自己的欲望。

“我的！”一个伙伴跳过去，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不配，老子的！”又一个伙伴跳过去，要把挽住他的伙伴拉扯开，自己“霸占”他。

“他是我的情妇，我要和你决斗！”

“决斗就他妈的决斗！”

于是那两个各自操起两根手杖，噼噼啪啪斗得激烈。

“谁霸占了就归谁啊！”其余的人一哄而上，争夺王文琪。

“小娘们，亲个嘴儿！”

“小脸蛋真细粉啊！”

王文琪被推倒在衣堆上，恰似一头被群狮扑倒的牝鹿。谁都想直接压在他身上。

哗啦一声，两个为他而决斗的部下打碎了立柜的镜子。一个击落了另一个的“剑”，将另一个逼在墙角，“剑”尖对着心窝，喝问：“是死，还是承认‘她’归我？”

“死！”

“他妈的！”

“哎呀！”

我却没听到王文琪在众人身下发出一声咒骂或叫喊。

“不许胡闹！”

我火了。也操起一根手杖，在部下们身上乱打。打得有人嗷嗷直叫。

压成一堆的部下们，终于被我的手杖一层层“剥离”开了。

“你小子值得发火吗？”其中一个揉着脑袋嘟哝，“弟兄们无非一时开心，过过瘾嘛！”

过过瘾……

这他妈的是过过瘾！

“你过什么瘾？啊？过什么瘾？他是人！是我们的红卫兵战友！不是一块表！难道他如果是女的，你们真要轮奸了他不成？！”我又挥起手杖，想揍那小子。

“你敢再打我一下，我对你不客气！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老子让你一把，是给你面子！”

那小子不甘示弱。论打架，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对手。

我举起的手杖，缓缓落下了。

“你们俩犯得着吗？他不是男的吗！他要是女的我们敢这样吗？”一个部下从我手中夺去了手杖。

这个仓库里有够武装三个班的各式手杖。

王文琪四仰八叉地躺在衣堆上不起来。满脸红白相混。旗袍被扯开了线。那副丑恶的样子仿佛被轮奸了一百次，惨不忍睹。

我狠狠踢了他一脚：“你起不起来？你要果真是个女的，我看你会心甘情愿当婊子！”

我话音刚落，他猝地一跃而起，狼狗似的扑向我，将我摔倒在地，骑到我身上，双手掐我的脖子。

他的脸扭曲了。他的眼神里透出冷酷和凶残。

众人以为他在继续跟我闹着玩，都想再寻一次开心，谁也不拉他。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儿来了。

他是真想掐死我！

大家看出不对劲儿，慌慌乱乱地将他拉扯到一边去。

我在地上躺了半天，透过一口气，才相信自己仍活着，并没被他掐死。

大家意识到再胡闹下去实在没趣了，个个变老实了，一声不响地撸下手表，扔进抽屉。脱下衣服，抛归衣堆。

王文琪却并未“卸妆”，他走向另一个墙角翻书堆去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说：“王文琪，等着瞧，我忘不了你这一把！”

他扔下刚刚拿起的一本书，转身又欲扑向我，被众人拦住，推坐到书堆上。

我真是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理由那样仇恨我。而我从那一天起开始仇恨他，寻找机会想对他进行报复——他要掐死我啊！

这大仓库旁还有间小屋，可能原先是车库值班员的住处，现在却空空荡荡的了，什么也不存在。我们将几条地毯弄到小屋，厚厚地铺了几层，各自找本自己想看的书，横躺竖卧，谁也不理谁地看。

书真不少，三四千册，却挑不出一本绝对“革命”的书。《红岩》——曾列为我们的“精神教科书”，已被批判成“为叛徒”树碑立传的“黑书”。《青春之歌》——歌颂的是小资产阶级。《红日》——反动！《红旗谱》——反动！《创业史》——反动！一切翻译小说，不是反动的便是修正主义的。

我和部下们明知那一堆书里挑不出一本“无毒”的书，却挑来挑去的。究竟都要挑本什么样的书看呢？谁都不说出来。谁的手都是最先将纸页发黄的书拿起来翻看。在这一点上我和他们的潜意识完全一致。时不时两只手同时伸向一本纸页发黄的书，两人便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发现了一本纸页很黄，硬皮精装的厚书，在别人的手没有伸向它之前，迅速拿起——原来是《苏维埃联共布党史教材汇编》。目录中大部分是列宁和斯大林的文章。五十年代初由中共中央马列主义研究室编辑，教育出版社出版。大概仅仅因为苏联共产党已经成为中国共产党主义上的政敌了吧，尽管其中大多数是列宁和斯大林的文章，它还是劫数难逃，不知从一位什么人物的家里被抄走后归于这一堆“黑书”之中了。

我对它一点也不感兴趣。不仅仅对其中“假马列主义”那一部分不感兴趣，对其中真马列主义的那一部分也同样不感兴趣。虽然真“假”马列主义的纸页都一样发黄了。

最后我挑到了一本保存得很好的《十日谈》，终于满意。我看过《十日谈》，“文革”前哥哥从别人那里借回家中几天。没看完，就被哥哥还走了。

挑选到了这本书，“阿里巴巴的山洞”中尽管没有好吃的东西，我却不觉得饥饿，面朝一个墙角，背对大家，任时间悄悄溜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周围静得奇怪，扭回头一看，部下们和我一样，仍都在孜孜不倦地看书呢！不过他们可不是一个人看一本，而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脑袋组成花瓣儿，分四伙，在看四本书。

我问一个伙伴：“什么书。”

他回答：“很一般的一本小破书。”

“有意思吗？”

“没多大意思……你看的什么书？”

“我？……也是很一般的一本书。”

“你不声不响看了那么半天，一定挺有意思吧？”

“没多大意思……解放战争的事儿……你们饿吗？”

“不，都没说饿。你呢？”

“我也不饿。”

“你看你的吧！”

“你们饿了吱声儿！”

他等不及我的话说完，已将头转回去了。

我敢与最有权威的社会心理学家进行一场公开的大辩论，用不胜枚举的例子证明，我们那一代，当年个个都是精神压抑者和性压抑者。政治家们只牢记不忘当年红卫兵们的造反行径，却不敢或不愿承认，社会从我们的童年到我们的少年，对我们实施了何等严重的“异化”教育！它几乎抽掉了我们的性别，视我们为中性。“三好学生”“毛著标兵”“优秀团员”，除了在这类方面，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男女青少年可以互相证明自己是强者，互相以强者的形象吸引对方而外，几乎再没有另外的什么方式能够使他们向异性显示自己突出于别人的个性。因而他们本能地将“文化大革命”当做一次天赐良机。他们的一切个性，一切才情，一切精神，一切自我表现的欲望，便都从同一个被巨人的大手提起的社会闸口冲决而泻了。在仓库里，我严厉地说：“这些破书，一本也不许带出这个地方。这是纪律。”

一个部下说：“放心。”

另一个部下说：“我们已经扔回书堆了！”

我让他们回家吃饭之后，走到书堆那里，东翻西找，想找到那四本“没多大意思”的“小破书”，却找不到。

我猜测他们准是藏在什么地方，避免让我发现。这更加强了我的好奇心。我根本不相信那是四本“没多大意思”的“小破书”，他们藏起那四本“小破书”的原因，正是我自己也迫切要看那四本“小破书”的原因。

我在书堆中没找到，又在别的地方找。越是找不到，我越是下决心非找到看一看不可。我竟找得急躁起来，满头出汗。

最后终于被我找到了——在几层地毯之间压着。

很小的开本，比《新华字典》大一点儿。书页不但黄，而且发脆了。四本的封面都用纸裱过了，无法知道书名。我走到窗前，一本一本地将封面朝向阳光仔细看。从这一本的封面模模糊糊地推断出一个字，从那一本的封面模模糊糊地推断出半个字。四本书的封面研究了十几分钟，不太自信地推断出书名可能是“肉蒲团”三个字。

于是我便舒舒服服地躺在地毯上，将一条地毯卷起两尺当枕头。四本“小破书”以一年四季分册。“春”当然该是第一册，就从“春”看起。前几页是“序”，半白话半文言，看不出太大的“意思”，翻过去不看。要从中寻找到我所要寻找的“意思”，比从《新华字典》中查到一个不认识的字还容易。除了“序”，每一章都有那个“意思”。每一章写的都是那个“意思”。隔几页便出现几行。

将洁本《金瓶梅》删去的文字加以渲染，装订成册，便是那四本“小破书”的基本内容。如果评价得略高些，那是“性文学”的样板。

《十日谈》被丢弃一旁，遭到了我的冷落。

我被一行行一段段一页页用粗俗得近于肮脏的文字对性对色情所进行的直接的可以认为是“感觉派”的描写完全征服了。一方面我因自己竟入迷地看这样的书而羞耻，一方面我根本无法抗拒它对我的征服力。

我担心部下突然闯进来，使我陷于狼狈，就将两道门都插上，将窗子用几件衣服挡住，然后躺下接着看。

我又想到部下们回来时，也许我连一册《春》还没翻看完呢。《夏》《秋》《冬》连翻都没来得及翻，岂不太遗憾了吗？便放下《春》，翻看另外三册。放下《夏》，拿起《秋》，放下《秋》，拿起《冬》，放下《冬》又拿起《夏》。如是轮换不止。

忽然有人敲窗有人踢门。外面一条正处在变音阶段的嗓子大喊大叫：

“开门！开门！关门挡窗的干什么？！”

是几个部下回来了。

我一跃而起，连忙将那四本“小破书”压到地毯下。

外面敲窗声踢门声喊叫声更紧。

我一想，他妈的，你们回家去了，还藏起来不让我看！我也藏起来，让你们再想看也寻找不到！就又从地毯下取出，四册分开，藏在四个不易被他们发现的角落。

开了门，他们一进来，就一个接一个向我发问：“你插上门干什么？”

我说：“你们走后我睡觉来着，怕丢东西呗！”

“你挡上窗干什么？”

“遮阳光呗！屋里暗睡得实啊！”

“你怎么这么半天才给我们开门？”

“我睡得太死了，开头没听见什么动静。”

他们用不信任的审视的目光盯着我，想从我身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哈欠，又靠墙一屁股坐下去，自言自语：“怎么这么困啊，还想睡！”

一个部下走到抽屉里放有钱的那张桌前，拉开一个抽屉，观察了一会儿，又拉开另一个抽屉。他将所有的抽屉都一一拉开，认真观察过了，什么可疑的迹象也没观察出来，就不说话了。

原来他们朝这方面怀疑我！

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皇天后土，我连想也没想到去动那些元宝、金条、名贵的项链、首饰和成捆成捆的钱。我是完全迷幻荡乱在《春》《夏》《秋》《冬》之中难脱难拔了。也可能还因为这里的东西巨细无遗都是登了记的这种潜意识在起作用吧！

我不满地问：“你看钱干什么？”

那个部下回答：“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

我不再说话。他们互相瞧瞧，也不再说话。都走入小耳室里坐下了。

他们坐下后，其中一个开口道：“咱们四个人，《春》《夏》《秋》《冬》一人一本，精读精读！”

“对，趁那几个小子没回来，咱们精读！”

他们互相说着，便一齐动手掀地毯。

我又捧起大厚本的《十日谈》装模作样。

他们当然是一无所获啦。

“怪事，咱们走的时候是不是压地毯下了啊？”

“是呀！”

“没错儿，我看见你们压在地毯下的嘛！”

我偷眼瞧他们，见他们一个个都正盯着我。

我问：“什么《春》啊《夏》啊的？你们临走时不是对我说扔回书堆去了吗？还在地毯下翻个什么劲儿？”

“你别明知故问！”

“小子，你别装糊涂！”

“交出来！你要看等我们看完了让你看个够就是！”

他们说着围住了我。

“交出来？什么交出来？我没揭过地毯一个角儿！”

四人中的一个，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来，吹胡子瞪眼地说：“别惹我生气！书是我从书堆挑出来的！现在交出来没事儿，否则，一会儿大家全回来了，没你好儿！”

我见他们一个个急了，自知抵赖不过，却又不想痛痛快快告诉他们藏处，索性威胁道：“放手！我不许你们看低级下流的黄色书！”

揪我衣领的恶狠狠地问：“你看没看！”

我说：“没看！”

“没看你怎么知道是低级下流的黄色的？你小子存心想要占为己有是不是？！”

“我……”我一时语塞，答对不上。他没说错，我想要占为己有，以后自己“精读精读”。

“咱们蹾他！”

于是他们四个一齐动手，将我按翻，拽住我的四肢，接连使劲儿蹾我。

我被蹾疼了屁股，求饶，说出了藏着《春》《夏》《秋》《冬》的地方。

于是四册“没多大意思”的“小破书”又归到了他们手中。

其他人全回来后，他们又分为四伙，以上午那种专注的精力看起来。

以后的几天内，那四册“小破书”便是我的部下们在这个“阿里巴巴的山洞”中的“精神食粮”。靠了这种“精神食粮”，他们并不感到憋闷，也不感到无聊，忘掉了这个仓库以外的世界正进行着史无前例、天翻地覆的“文化大革命”。而文化堆在墙角，不被他们理睬。我自己，则只能“见缝插针”，才会得到时机看上一会儿。非常想“精读”，却轮不上。我们都读，却都矢口不谈这四册“小破书”。一个字也没互相交谈过。更没谈论过爱、女性这一类话题。我们所受到的教育，使我们认为，在我们这个年龄，谈及那一类话题，是很可耻的。仿佛大家的头脑里都连闪也没闪过这类话题。我感觉到，我们之间，都从心底里互相瞧不大起了。每个人首先瞧不起的是自己，然后才是瞧不起伙伴。这种发自心底的轻蔑自己亦轻蔑他人的心理，倒在我们之间造成了一种特殊的很值得心理学家研究研究的平等意识。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上帝存在于我们之间，时时有仲裁的声音提醒我们——“不要再做出品行端正的假模假样了！你们的灵魂深处其实都同样渴望着堕落。你们都是一路货！”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使每一个人都因知道自己在伙伴们眼里是个下流坯而自尊不起来，又都因别人在自己眼里同样是个下流坯同样自尊不起来而幸灾乐祸。倘我们之中有谁说了一句听起来高尚的话，不管说话的人多么虔诚，也会立刻有人挖苦一句：“别他妈的装孙子。谁不知道谁啊！”于是对方就会红了脸，低下头去，反省自己是否真的在“装孙子”。这似乎倒也好。反正你在你自己心中在别人心中注定已经是个下流坯了，也就不必因自己更下流了一点而忏悔，也就不必因想要表现得高尚一些而煞费苦心了。

学校里派人来报信，说是某中学的红卫兵组织，因缺少经费，策划来抢这个仓库。我们颇紧张了几天，做好了种种进行武斗的准备。即使在那几天内，大家仍然手不释“卷”。并且互相叮嘱，一旦真的发生武斗，《春》《夏》《秋》《冬》要分开揣在身上。人在书在。而对那些金条元宝，我们并不放在心上。白白紧张了几天，却没人来抢这个仓库。

不久，“八八团”亲自派人来，让我们将仓库里的一切物品都重新登记一下。

我奇怪地问：“难道你们没登记过吗？”

那个人说没有。

他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拉开装钱的抽屉，拿出一捆拾元的钱，在手中抛了一下，有点舍不得地放了回去。又拉开装元宝和金条的抽屉，一手拿元宝，一手拿金条，两手同时抛了一下，也有点舍不得地放了回去。我们看不出他那种舍不得的样子，是假装的，还是真的。

他望着我们，问：“谁是头儿？”

我说：“我是。”

他又问：“你们谁也没有往家里偷过什么东西吧？”

我说：“查出来我承担罪名！”

“也没有分钱吧？”

“要是分了，罪加一等！”

他说：“那我要祝贺你们没犯这样的错误。我相信你们！”走到我们跟前，郑重地向我们伸出一只手，又说，“我代表‘八八团’感谢你们。”

那一时刻，自尊重新归复到我们心里了。我们都觉得，我们每一个人，原来并不像我们自己和我们互相认为的那样，都是下流坯子。

他一一握过我们的手，接着说：“两天后，要来卡车，将这里的一切东西都运走。”

我问：“运到哪去？做你们的经费吧？”

他说：“不，上交国库。我代表‘八八团’，每人发给你们二十元钱，算是你们这二十几天来的午餐补助费。”

自尊一旦归复到我们身上，我们又都想表现得更具有高风亮节了。我们都说不能收。收了，我们就都变成“低级趣味”的人了。都说我们是“八八团”的“盟军”，我们所做的，乃是红卫兵的天职，乃是应为“盟军”尽的义务。

他很受感动，说我们有这种认识，证明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愧是毛主席的真正的红卫兵。为了嘉奖我们在金钱和财宝面前秋毫无犯的品格——他强调说这种品格是很高贵的，我们不但应该受之无愧，他还应再给我们每人加十元。

他这么说，就这么做，取一捆钱，当着我们的面儿数了一些，抽出来放在桌上。

“以革命的名义。每人三十元，一会儿你们自己分。”他将剩下的钱放回抽屉，两只手拍响了一下，举起让我们看。

“我没往自己兜里揣吧？”

我们默默望着他，纷纷摇头。

“我走了！”

他就走了。

他走后，大家的目光移向桌子，注视在我们的午餐补助费上。

三十元！

数目不小的一笔钱啊！

当年我父亲每个月的基本工资，才六十八元零几毛。

忽然大家扑向桌子，好像有谁下达了口令。

片刻大家离开了桌子，桌面儿上只剩下了三十元钱。十元一张，三张。

我知道那是属于我的了。我也急步走到桌前，一张一张拿在手里。崭新的钱，新得发出摩擦声。我将钱对折起来，谨慎地揣入衣兜。

我衣兜里第一次揣过三十元钱。

那个“八八团”的人又回来了。

他说：“我拿走几本书。”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当反面教材，供批判用！”

我说：“那当然可以。”

于是他走向书堆去挑选。我们也跟过去想帮他挑选。他说不用我们帮他挑选，因为我们不知道他要对哪些书进行“研究批判”。

我们就站在旁边看他自己挑选些什么书。

他挑选出了《怎么办》《静静的顿河》《猎人笔记》《别林斯基选集》《普列汉诺夫论艺术》《我们的心》《美国悲剧》……

他一声不响地挑选了三十多本。

他终于停止了挑选，说：“真想再多挑选几本。”

我说：“那你就再多挑选几本嘛。”

他笑了笑：“再多自行车带不了啦！”

我们找来绳子，帮他将那三十多本书捆好，拎出去，又帮他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他拍拍书，最后说：“这些书，一段很长的时期内，将在中国绝版了！”

我们默默望着他跨上自行车骑远。

那一天中午，我们用“午餐补助费”饱饱地吃了一顿面包和红肠。

下午，便开始清点，分门别类，注册登记。只有那堆书，因为太多，没有登记。

王文琪那几天不知为什么没来。有人提醒也应该给他三十元。我虽然心里记恨着他，但认为不给他“午餐补助”是不公正的。便当着大家的面儿，从抽屉里取出一捆拾元的钱，抽出三张，让一个部下转交给他。我也学“八八团”那个人的样，将那捆钱放入抽屉后，拍了拍手，举起来一会儿。

我问：“那四册‘小破书’呢？”

没人回答。

我警告说：“在谁那里，谁交出来！只要有一个人带出去一册，就可能为我们大家招惹是非！”

我的警告起了作用，四个部下从他们的背心内拿出了那四册“小破书”。

有一个人说：“烧了！”

部下们不知都怀着一种什么心理，一致支持烧了。不待我同意，他们就扔在地上烧了。

我觉得那火苗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具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邪恶的魔力的。

“太他妈的黄了！”

“写这本书的人准是个色鬼！”

大家又骂了一通。

第三天，开来了两辆大卡车，一些“八八团”的人，将“阿里巴巴的山洞”搬运一空。

我们又回到了学校……

在抄家运动中，究竟有多少金钱和财宝，从一代红卫兵们手中而过？这是无法计算的。但是我敢断定，从中占有的红卫兵，是为数极少的。他们抄，他们毁坏，他们以“革命的名义”闯入一个个富有的家庭，如同强盗。但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掠夺，不是为了占有，他们相信那是很“革命”的行动。“文化大革命”也怂恿和鼓励他们的行动。说到底，他们还是为了表现自己，表现自己的“革命”性。而在他们的“革命”行动中，他们努力想要表现出的，乃是他们认为自己优秀的可贵的一面。但他们的行为和行动映照在历史的“哈哈镜”中，使他们的整体形象不可能不是扭曲的，堂·吉诃德式的，甚至是丑陋的，野蛮的，令人痛恨的。

第十一章

我们红卫兵组织的三个头头之一，因为另外两个头头未经他同意，便决定了与“八八团”实行联合，写了一张措辞强烈的“声明书”宣告退出组织。

核心成员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不知是谁出了一个“高招”，在他的“声明书”旁，也贴了一张“声明书”，宣告他为张国焘式的人物，将他永远开除出我们的红卫兵组织，并历数了他分裂我们这个红卫兵组织的几大罪状。这虽争回了一些面子，却将他推到了与我们势不两立的境地。他恼羞成怒，索性另立山头，独树义旗，网罗士卒，成立了另一个红卫兵组织。名曰“大无畏战斗队”，扬言与我们血战到底。

后来发生了一件在全市造成极大震动的事——几个流氓光天化日之下，将一个中学女红卫兵劫持到一处建筑工地轮奸了。

全市不分中学和大学，不分“保皇”派组织和造反派组织的红卫兵，义愤填膺。当天，全市大、中学校的各红卫兵组织，不约而同，不联而合，举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

“实行红色恐怖！”

“铲除流氓阿飞！”

“红卫兵战士不可辱！”

“为被侮辱的红卫兵战友报仇雪恨！”

“对流氓阿飞展开毁灭性的还击！”

红卫兵们气冲霄汉，口号声一阵阵在城市上空回荡。讨伐流氓阿飞的大标语铺天盖地。

据说，一些流氓阿飞，恶棍歹徒，那一天胆战心惊，魂飞魄散，连家门也不敢迈出一步，惶惶然不可终日。有的天黑后潜往车站，想乘火车逃窜外地。但红卫兵“纠察队”早已在车站布下了天罗地网，能够侥幸外逃的不多。

第二天，在全市范围内对流氓阿飞进行围剿。这是一次使每一个红卫兵都最感到理直气壮，最没有道义障碍，也最痛快的行动。这次行动主要是中学生红卫兵们的行动。而取得一份写有流氓阿飞住址或工作单位的名单，再容易不过。公安局、派出所、街道委员会，没有任何理由不向红卫兵提供情况，没有任何理由不对红卫兵的行动表示支持。

我们的红卫兵组织获得了一份区公安局刑事处提供的名单。有些全市出名的流氓阿飞在这份名单上。我们派出一支百人“纠察队”，路上拦截了几辆卡车，按名单到处抓人。

“白洋蜡，滚出来！”

“黑狼狗，滚出来！”

……

昔日不可一世的地头蛇，流氓团伙的“大兄弟”“二兄弟”“三狠四愣”“九虎十三鹰”之类，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被我们押上了卡车。男的女的加一块儿，抓了三十多人。

“红色恐怖”的狂飙扫荡全市！

市民们亦拍手称快，亦忐忑不安。

“红色恐怖”直搅得全市“鸡鸣狗跳鹅飞罢”！

抓了，当然要审讯，要惩办，要叫他们“尝尝红卫兵战士的厉害”！于是私设公堂，拷打，逼供。供了便信，信了便抓，抓了便审，不供便打。打了又供，供了又信，信了又抓，越抓越多。

于是有些中学的地下室变成了监狱、集中营。

于是仅与流氓阿飞有过些一般来往，甚至一般认识，甚至根本没来往也不认识，只因与流氓阿飞曾有过同学、同事、邻居、沾亲带故的关系的无辜的好人，也被关入了某些中学的地下室，在红卫兵的皮带下皮开肉绽，惨声喊叫。

红卫兵“文革”前就普遍恨透了流氓。他们中不少人可能曾受过流氓的欺负但当时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怒也不敢言。所以今天那些昔日凶恶的流氓成了他们的阶下囚时，他们手下无情。

轮奸女红卫兵这种残暴的罪行，尤其在女红卫兵们心中激起报复的愤怒。她们对那些流氓比男红卫兵更手下无情。因为她们是中学女学生的时候，怕他们如畏虎狼。瞧着那些半年前远远地一看见就使她们少女的心中充满恐惧，唯恐避之不及的出了名的，她们认为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的大流氓大恶棍一排排双膝跪在她们面前，战战兢兢，个个如犯了杀头之罪跪在女皇面前引颈待死的奴才一样，她们体验到一种惩恶除暴的女豪杰般的救世气概和复仇雪恨的满足与痛快。

对那些女流氓，她们倒还恻隐些个。她们不容许男红卫兵们过分作践女流氓们的人格，善良地阻止他们的皮带太惨重地伤害女流氓的身体，使女流氓们免受许多皮肉之苦。因为男红卫兵们对女流氓们的审讯、羞辱和拷打，常使她们自己也特别尴尬。她们所维护的，倒不是女流氓们，而是本能地维护着女性的普遍的尊严。

审讯、羞辱和拷打女流氓，与审讯、羞辱和拷打男流氓相比，在男红卫兵潜意识中造成可以从弗洛伊德理论中寻找到根据的特殊的快感。无疑地，他们憎恨女流氓绝不亚于憎恨男流氓。但这种憎恨的心理根源，乃是因为从外表看起来她们个个都颇有姿色。某些女流氓的容貌甚至可以说是美好的。美好而堕落，端庄而无耻。他们憎恨这样一种令他们万分遗憾的对立统一。她们尽是那些男流氓们的姘头。有的一个人是几个男流氓的姘头——而大抵又是对男人最具有女性的种种吸引力的一个。男红卫兵们既受到“美丽的囚徒”们的诱惑，又发自内心地鄙视她们。这是一种欲念和观念强烈冲突造成的痛苦。为了演变他们无法理解的社会现象对他们造成的无法摆脱的潜意识中的痛苦，他们便只有反复地对“美丽的囚徒”们进行审讯、羞辱和拷打。当然是要寻找种种借口奉劝女红卫兵战友们回避的。

被我们抓到学校里关在地下室的女流氓中，有一个是“九虎十三鹰”的一“鹰”，据说是年龄最小的一“鹰”，和我们的年龄不分上下，也是最漂亮的一“鹰”。又据说“十三鹰”，鹰鹰是美女。

这只“雏鹰”直接被我们从“虎穴”中抓来的。她原是“宏光”中学的学生。“宏光”中学是非正式中学，专收没考上中学的小学六年级毕业的学生。她后来因“臭名远扬”，连“宏光”中学本来很低的声誉也大受其败坏，将她开除了。从那以后，她加入了流氓团伙。

我们闯入“虎穴”时，她和那只“虎”正拥睡在床，只穿短裤，连乳罩也没戴。我们只将一件“虎皮”披在她身上，就扯到外面，举起来扔上了卡车。至于那只“虎”，当场被我们打趴在地。

她被抓到学校后，一个原先和她是小学同学的女红卫兵，给了她一条长裤，她那两条迷人的白腿才有了归宿。

第一次对她进行审讯的时候，她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一双媚荡的大眼，一会儿乜斜这个，一会儿睥睨那个。那件“虎皮”的衣扣也不扣，抿着衣襟，交叉着手臂，还问：“有没有烟？”

审讯者们看出了她是要蛊惑红卫兵战士，感到受辱，皆怒（那倒是真的），一顿皮带，抽得她哀声哭叫，抽掉了她的“痴心妄想”，拖回地下室，掼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第二次审讯她时，她变得乖多了。淫荡之相，一扫而光。可怜之态，溢于言表。审讯者中有谁瞪她一眼，她就浑身打一哆嗦。问她什么，她回答什么。惧怕心理使她连半点羞耻也不顾了。

“你和几个男流氓乱搞过？”

“五六个。”

“到底是五个还是六个！！”

“五个……不，六个……让我想一想……还有一个，七个……”

“都被我们抓来了没有？！”

“被你们抓来了三个……”

“那四个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

“不老实！”

“我……”

两次审讯她，王文琪都站在一旁看。他的左眼眶紫青紫青的。有人告诉我，他回过一次家，跪在他母亲的病床前痛哭，却被他哥哥暴打一顿，打出了家门，追到街上打。

他只能仍和老校工住在一起。老校工开始还有些同情他，如今因他变得古里古怪，令人琢磨不透，厌烦他了。

我让人转交给他的三十元钱，他买酒买肉，胡花光了。他向好几个同学借过钱了。借了不还。埋藏在他心底里的那种不知根由的仇恨，也始于我而犯及众人。他谁都恨。跟他素无交往的人他也无缘无故地恨。有一天因为老校工说了一句他不愿听的话，他竟然要动手打老校工。同班的同学，同一派的红卫兵战友，都渐渐对他产生了恶感，不理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一点。

只对一件事他是非常在乎的——爱惜他的红卫兵袖标。常洗。没脏也洗。有一次他撬开了“总部”的锁，溜进去偷东西，被当场抓住。

问他想偷什么？

他不回答。

搜他身上，怀中搜出了好几条崭新的袖标。

“你偷这么多袖标干什么？”

“换着戴。洗了这条，戴上那条。”

他言之有理地回答，并不感到羞耻。

对他无奈。又因“家丑不可外扬”，怕“大无畏战斗队”得知后，借题发挥，对我们进行诽谤性的攻击，不声不张地放掉了他。连从他身上搜出的那几条袖标也索性就给了他。

于是他更有洗的了，洗得也更勤了。衣袖上，没有一时一刻不戴着袖标。所戴袖标永远是新的一样，没褶没皱的，红底黄字，比别人的袖标显得醒目而高贵。

可以说他在学校里无所事事。某些行动并不因他就住在地下室而通知他参加。他有时也感到无所事事的无聊，经常到校外去“单独活动”。衣袖上戴着红卫兵袖标，衣襟上别着毛主席像章，在经常贴出大字报的地方和经常进行大辩论的地方，瞧瞧，听听，东走走，西站站。他的全部“单独活动”的内容也就是如此而已。

自从学校里抓来了那些男女流氓，他有具体的事情干了。动辄拎着皮带，单独闯入分别关着男女流氓的地下室，也不审，也不问，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闯进去就抡起皮带，不分张三李四，劈头盖脑一顿抽。抽够了，拎着皮带，扬长而去。而这种事，常常发生在夜里。别人不知，唯老校工一人知道。后来老校工实在听不得那些男女流氓的哭喊哀叫，告诉了头头们。

头头们起初并不在意——反正他打的是流氓。结果有一个女流氓不堪忍受，企图自杀，这才引起了头头们的重视。而且，他的“单独行动”，使头头们认为他蔑视了红卫兵组织的纪律性。

“谁允许你深更半夜一个人去打他们？”

“你们可以打他们，为什么我不可以打他们？”他振振有词。

“我们？我们是经过了审讯的，对那些罪大恶极，作恶多端的，给以必要的惩罚！我们是区别对待的！”

“你们有什么样的权利，我也有什么样的权利！红卫兵的权利平等！”

头头们恼怒了。

“你如果再打他们，就将你开除出红卫兵组织，剥夺你红卫兵的一切权利！”

头头们对他提出了严厉警告。

这样的警告对他起了作用。似乎也只有这样的警告对他才起作用。

他以后果然不敢再擅自单独闯入地下室了，但进行审讯时，他总是要站立在一旁看。尤其审讯女流氓时，他更是不请自到。没人理他，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多余。好像一个被熟人带到电影制片厂摄影棚或剧院排演厅的好奇者，阴沉着脸对最乏味的“戏”也观看得意领神会。他那种样子使她们不敢朝他瞥一眼。他那阴沉的脸色无疑使她们比对审讯者们更加害怕。他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想要伤害她们。她们根本无法理解，究竟为什么这一个人比所有的红卫兵都更加仇恨她们。正如我根本无法理解，究竟为什么他仇恨我一样。有几次我暗暗观察他，从他那冷酷的目光中，我得出结论，他对这种审讯也是心怀仇恨的。也许因为他自己希望而又没有机会坐在审讯桌后对她们进行审讯吧？我只能这么猜疑。

想要抓的差不多都抓到了，想要惩罚的都严厉地惩罚过多次了。体现在审讯过程中的报复心理也获得满足了。男女流氓们被红卫兵们教训得一个个如同绵羊般驯服了。“红色恐怖”的狂飙也就从红卫兵们的心头啸过去了。

于是各中学红卫兵组织召开联合会议，向全市宣告，“红色恐怖”运动完成了它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的历史使命，已经过去。市民们心理紧张的日子也终于过去了。

红卫兵们，凭着他们的理想主义信徒式的热情，要筹集抄家财物为资金，建立“感化院”，将男女流氓个个改造成社会主义新人。在“监禁”过程中表现好的或较好的，有单位的交给原单位的革命群众进行改造。没有工作单位的，敦促所在街道委员会负责，限期解决工作。表现不好的，强迫参加建立“感化院”的义务劳动。“感化院”落成后，收容第一批感化对象。

于是对被抓来的男女流氓们进行了一次集体“感化教育”，因为曾羞辱过他们用皮带抽过他们向他们赔礼道歉，承认错误，并当场宣读了将要被释放的人的名单。这些人被“感化”得热泪盈眶，阵阵高呼：“红卫兵万岁！”他们原以为自己不会活着回家了呢！他们对“红色恐怖”领教了，谈虎色变。

红卫兵也是“开后门儿”的，这一点又足以证明他们都是很有人情的。

“九虎十三鹰”那一“鹰”的小学同学，恳求我们的头头们，看在她这个红卫兵战友的面子上，释放那个“美丽的囚徒”。还要以一个红卫兵的神圣名义，担保“美丽的囚徒”改邪归正。

我们这一位女红卫兵战友，是我们这一派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长，与其中一个头头并肩造反之前，不仅同班，而且同座，感情笃焉。许多人都深信不疑，他俩将来准成对。

她这个面子，他当然是给的。

他已给了面子，另外几个头头，也便送起顺水人情来。

她得了面子，很是高兴，告诉他们，她和“美丽的囚徒”，小学曾一块儿在市少年宫学过舞蹈。“美丽的囚徒”能歌善舞，不乏文艺细胞。因没考上中学，受父母责骂，被兄弟姐妹冷淡，坏人乘隙勾引，离家出走，身不由己，才一步步走向堕落泥沼的。

头头们听了，个个惋惜不已。有的说，使她重新做人，首要的一条，须帮助她解决职业。有的说，她果真改邪归正了，只要愿意，也可以加入红卫兵嘛——这符合毛主席“既要革命，就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伟大教导。有的甚至还说，加入“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也欢迎。一个女流氓被红卫兵改造为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员，更能证明红卫兵不但有改造全中国的气魄而且有改造全中国的胸怀。

于是我们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长，亲到地下室将“美丽的囚徒”提出，陪见几个头头。

头头们一个个变得“温良恭俭让”，各自将说过的话又对“美丽的囚徒”当面重说一遍，继而好言安抚一番。

那“美丽的囚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失声，珠泪横流，发诅天咒地之誓，若辜负所望，死于非命。

头头们亦颇受感动，自不消说。

“美丽的囚徒”无颜独自回家，我们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长，将她安排在自己住过的图书室旁的一间小屋，答应明天亲自送她回家，告诫她的家人，不得再歧视她……

然而谁能想到，悲剧就发生在那天夜里。

第二天上午，我们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长一推开那小屋的门，尖叫一声，昏晕过去。

“美丽的囚徒”被害死了！

死者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地仰躺在水泥地上。面盖一块枕巾。从室内凌乱不堪的情形判断，她死前与凶手拼命反抗过。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体上。身体因失去了生命的缘故，异常白。周围却无血迹。

有一个胆大的，上前揭掉了死者脸上的枕巾。只见死者面目被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女同学们捂着眼睛从屋里往外跑。

那个胆大的，立刻又用枕巾盖住了死者的脸，心惊肉跳地退后一步。

男同学们一个个仿佛被定身法定住了。

戴袖标的，不戴袖标的，那一时刻，都感到被一种凶残的罪恶的氛围包围住了。

不知是谁肯定地低声说：“王文琪！”

这三个字仿佛一句命令，男同学们一个个由僵转活，一齐朝地下室跑。走廊里回响着嗵嗵的脚步声。

王文琪正在洗红卫兵袖标。

他见大家冲入地下室，停止了动作，拿着滴水的袖标缓缓直起腰，用心怀仇恨的目光望着大家。

大家也冷冷地盯视着他。

突然大家全扑上去揍他，将他打翻在地，踢、踩、跺。

却没听见他发出一声叫喊。

凶手果然是他。

那天夜里，他企图强奸她。她不从。他便用台灯底座砸死了她。然后用枕巾盖住她血肉模糊的脸，扒光了她的衣服，强奸了她尚柔软温暖的尸体……

老校工说什么也不愿再住地下室，提前退休回乡下老家去了。临走他对人说，他捡了一条命。他认为王文琪早晚是要杀一个人的。即使不杀死那姑娘，哪天夜里也会趁他熟睡之际杀死他。

“可惜了啦，正是黄花一般的年龄，长得体体面面的，死得惨啊！她是替我老头子做了鬼啊！”

他噙泪离开了学校。

我一回想起王文琪有时看着我那种仇恨的目光，就不禁浑身汗毛林立。我相信老校工的话。也许他还想杀死我，只是没寻找到机会吧？

为什么？

我不知道。

而当时所有在现场的同学，又为什么一经有一个人说出他的名字，就都断定凶手肯定是他呢？难道他们内心里都有过他早晚必定要杀一个人的预感吗？

我更应有这种预感，可我却没有过。

他究竟是因为无端的仇恨（我们都不怀疑他心底里是早埋下了这样一种仇恨的）而杀死了她，而奸污了她的尸体呢？还是因为受到她那成熟了的妙龄女性的肉体的吸引和诱惑而痛苦，才产生了一时冲动的罪恶念头，以至于失去了人性和理性呢？

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

我回到家里，默默翻出小相册，从中找到我与王文琪合照的一张二寸照片，连同底片塞进了炉火中。

深深的悲哀使我心里难过得想哭一场。我承认我暗暗爱上了那个“美丽的囚徒”。爱，我相信首先是一种物质力量。心灵美引起敬意，但难以唤起爱情。爱一颗美好的心其实是大不真实的感情。爱是与形象的美所激起的被诱惑的迷乱同在的。其次才是心灵问题。这就是每当她被审讯时我总在场的原因。除了第一次审讯她时我没阻止得了别人对她的拷打，第二次第三次审讯她时，我都以巧妙的方式保护过她。我忘不了当我将一双自己的旧解放鞋扔给她时，她怯怯地看我一眼那种感激的目光……

我一心希望她能改邪归正，有个工作，某一天也有资格戴上红卫兵袖标，幻想着她以后加入了我们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

“王文琪凶杀案”震惊全市！

红卫兵们蒙受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成千上万群众拥向市公安局，呼吁严惩杀人凶手。他们的呼吁之声表达了他们对“红色恐怖”行动的强烈不满。如果说人民还能忍受任何形式的“革命”，却不能忍受任何形式的恐怖。

几天后，全市到处张贴了判处刑事犯罪的布告。

红卫兵袖标不能保王文琪的命。虽然他有好几条。

他与那些强奸了一个女红卫兵的流氓同时判处死刑，同一天执行。

“红色恐怖”的最后一击，落在了红卫兵自己头上。

在许多红卫兵组织的联合请求下，为了顾全红卫兵的声誉，没有召开公审大会。布告上也没有印出“红卫兵”三个字。

行刑那一天，刑车从市区驶过，千万人围观，交通为之堵塞。

我们的组织内因有这样一个令人发指的杀人犯，名声扫地，红卫兵成批退出，三天后只剩几位光杆司令，不攻自散。

“大无畏战斗队”耀武扬威地接管了学校大权。

许多同学蹬着自行车，跟在刑车后，一直跟到黄山嘴子，亲眼目睹了行刑。

“这小子还没吓瘫，是自己从刑车上跳下来的！”

“喝令他跪下，他就乖乖跪下了，倒怪听话的！”

“他看见我了！”

“他死到临头，哪还有心思看你呀！”

“他是看见了我嘛。看见我之后，才低下头去的！”

“举枪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呢！”

“对，他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纷纷如此议论。

据说，他家没人去收尸。他的尸体被运到一所医院，做解剖用了……

第十二章

大串联开始了！

这一运动中之运动的“先驱”者们，也许应首推某海运学院的一批红卫兵。他们高举“长征队”的旗帜，从城市徒步出发，历时近百日，风餐露宿，沿途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他们抵达北京后，受到首都人民和红卫兵的热情欢迎。受到中央“文革”成员和毛主席的接见。

两报一刊发表联合社论，高度评价红卫兵小将们的“长征精神”。指出这一精神，在“文化大革命”中必然起到“宣传队”和“播种机”的作用。

从社会心理学角度分析，“长征队”尤其是红卫兵的“宣言”方式——如果历史需要，我们也可以创立前人创立过的一切丰功伟绩——其实并不是精神继承，而更是初萌于一代人潜意识的精神挑战。更是红卫兵革命理想主义涅槃中升华了的自我证明和自我检阅的激情。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时代的青年人，只要是处在温饱线以上的，他们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是平凡。他们总希望自己应该是为了惊天地、泣鬼神而生存的。并且总相信自己完全能够惊天地、泣鬼神。他们是不甘于仅仅做前人的辉煌历史的阅读者和英雄纪念碑的瞻仰者的。这是全人类的普遍的心理。正是这种心理煽起青年的一切超历史的欲望。减少他们面对某页伟大的历史感到无所作为的痛苦。

一代红卫兵可以说几乎都是在英雄主义的梦想中成长起来的。这种梦想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被饥饿破坏过。那无疑是很可悲很严重的破坏。而一旦苞谷和高粱又可以填饱胃了，英雄意识也便又开始在他们的头脑中活跃了。何况红军所进行的长征就像是昨天的事。那一页历史太新了。创造那一页历史的伟人和英雄们也不算太老。文学、电影、话剧、歌曲、回忆录、陈列馆、纪念碑……一切可能的手段，一切可能的方式，一切可能的途径，都被调动起来，运用起来，目的是那么明确，缩短再缩短这太新的一页历史与我们共和国的第一代青年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要永远永远使他们在它面前高唱颂歌，膜拜顶礼，做它那光荣的精神奴隶。

于是在他们预见可能会得到赞扬而非压制的情况下，他们便满怀豪情地进行自己的“长征”。希望自己的“长征”也被载入史册，也使后人同样对之高唱颂歌，膜拜顶礼。事实上，我们今天称之为一代人的“逆反”心理，完全可以追溯到“文化大革命”发动前的年代。不过这种“精神挑战”被肤浅地误解为“精神继承”罢了。倘若当年有人指出一代红卫兵心理上的“逆反”和“挑战”意向，恐怕连他们自己也会感到是诽谤因而愤怒起来的。

前不久，我从一本杂志看到一则实事报道：在苏联的某座城市，有一条街道，以在反法西斯战争中为保卫这座城市而英勇牺牲的红军战士的名字命名。五十年后的今天，人们才知道，他仍活着，并且就在这一座城市，每天无数次地经过那一条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街道，常常看到青年人在街头他的半身塑像前致敬，默哀，献花圈。然而五十年来，他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那塑像就是我。后来在要把他的某些“遗物”陈列到英雄纪念馆时，他才不得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记者问他：“那是莫大的光荣，不是耻辱，你却为什么不愿代替你的塑像当之无愧地接受呢？”

已成老耄之人的他回答：“在非常岁月，每一代人都能创造光荣，产生英雄。这是很寻常的事。”

杜鲁门的外孙，直至上小学一年级，才在课堂上知道，自己的外祖父原来当过美国总统。回到家里，他问母亲，为什么从没告诉过他？

母亲回答：“这也值得你骄傲吗？美国人中能当总统的人很多很多呀！”

一位苏联老红军战士和一位美国总统的女儿也是美国儿童的母亲的话，提供了人类在心理素质方面已经进步的参照例证。

新中国成立以后到“文化大革命”前，我们共和国对它的儿女们所进行的一切的，包括愿望最良好方式最有效的“革命历史传统教育”，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代人向下一代人炫耀丰功伟绩，为自己树碑立传的意味。历史一旦拿它来作精神统治的教科书，它的伟大和庄严实际上便开始丧失了。所以“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口号，正中一代红卫兵下怀。所以下一代人的挑战——以“长征队”的升华了的行动体现的和以“造反有理”的彻底走向反面的行动体现的挑战，甚至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所谓物极必反。

而林彪妄图篡改历史，取代“井冈山会师”中的朱总司令，其愚昧恰在于竟以为能够靠了一页光辉的历史来巩固自己在当代的地位。这是人类在心理素质方面没落的参照例证。

长征是宣言书，它向全世界宣布，红军是英雄好汉。

“长征队”也是宣言书，它向全中国宣布，红卫兵也是“英雄好汉”。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英雄好汉”们，纷纷开始了他们自己的长征。他们擎举起自己的旗帜，高唱着对自己的颂歌，满怀英雄主义的豪情，大踏步地走向延安、韶山、遵义、北京。沿途大破“四旧”，大立“四新”，进行革命大串联，播下一堆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火种，以为如此等等的作为，也算是“丰功伟绩”了。以为自己也肯定将会彪炳史册了。以为自己在使全中国人民“免受二遍苦，二茬罪”的历史的严峻关头，也都不愧是一场大革命的弄潮儿，人民将来可能也会称他们为“大救星”，像感谢上帝一样感谢他们。当然，绝不是每一个红卫兵“长征队”队员都作如是想。目的也根本不在于投机，仅只是一种自我表现，自我证明，一种潜意识的“精神”挑战而已。如果历史客观地公平地发言，那么它应该承认也应该证明，红卫兵在“文化大革命”最初的一切行为，一切行动，都只不过是自我表现，自我证明而已，掺杂着压抑长久的充分的发泄，走向极端的英雄主义，对历史的变态的挑战意识，扭曲到妄想地步的社会责任感。他们还根本没有考虑到有什么投机的必要性，也还根本没有学会投机。

两报一刊又发表社论，敏锐地指出，红卫兵“长征队”的不断涌现告诉一切革命“左”派，进行全国范围的革命大串联是革命“左”派们的一项任务，势在必行。

中央“文革”的首长们发表讲话：红卫兵和一切革命“左”派，全国各地都去去，欣赏欣赏大好河山也是理所应该的嘛！

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革命大串联好得很。

百万千万份传单，将中央“文革”首长们的讲话，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以及毛主席对广大革命人民群众、红卫兵小将和一切革命“左”派的想念之情公告向全国。

毛主席想念我们，我们更想念毛主席！

以徒步长征的速度去到北京，去到毛主席身边，使毛主席他老人家感到，红卫兵小将和一切革命“左”派与他老人家是心心相连，息息相通的，显然太迟太迟太迟了！

于是他们在东西南北各条铁路线的各个车站拦截列车，强行登乘，都怀着十万火急的心情奔赴北京。“长征”在半途中的，也卷起了“长征队”的旗帜，改乘列车抵达北京后，再重新招展他们的旗帜，精神抖擞，飒爽英姿地行进在北京的大街上。反正也没人盘问他们究竟是走来的还是坐火车来的。

于是毛主席登上天安门城楼检阅，频频高呼：“红卫兵万岁！”“人民万岁！”

如今，已很难考证那些中央“文革”的首长们的讲话，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的真伪。但我为了写这篇“自白”，从各种各样的人们那里借到的，求索到的当年的传单或小报上，白纸黑字、的的确确印着以上那些讲话，那些“最新指示”。而伟大领袖口中呼出的“红卫兵万岁”“人民万岁”两句话，则是我亲耳听到的。

一次次长久地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还不断地从天安门城楼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那一端走到这一端；还频频挥手；还时时以自己的声音回应千百万人“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声涛。还要乘敞篷车（当然也是站着）来到千百万人中间。白天检阅过了，夜晚还要满足千百万人“我们要见毛主席”的强烈愿望。仅白天的检阅，往往就延长至四小时。这对于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的身体，不能不承认是危害健康的。

中央“文革”开始替毛主席的身体忧虑和不安了。

先后八次声势浩大的检阅中，有幸陪同者几乎次次更换。某些人第一次检阅时还手持红宝书，第二次检阅时便不知“君今何往”了。要么上了“百丑图”，要么被报纸宣布为又一个“赫鲁晓夫”式的人物。

红卫兵和一切革命“左”派的政治嗅觉变得异常敏感。今天一份“无产阶级司令部”和“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图表式传单刚刚散发出去，明天又一份在紧紧急急地赶刻赶印。党中央两个司令部大分化大改组的动荡局面，似乎永远都处在变更之中。

中央“文革”向全国发出紧急通告——全国各地涌向北京的红卫兵人数日益增多，虽然连街道委员会的居民也动员起来了，首都的接待工作仍力不胜任。希望红卫兵谅解首都的难处，心疼毛主席的身体，顾全大局，暂缓赴京。

紧急通告并未起到作用。

实际上，大串联已经演变成免费的旅游。对于千百万人来说，大串联是一次获得大功利的机会。吃、住、行一文不花的旅游，乃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的美事。当年的中国人能到过一次北京，比今天的中国人能到过一次纽约或巴黎还倍感荣幸，觉得是天赐良机。“开开眼界，见见世面。”这是今天出国的人们挂在口头的一句话。当年的红卫兵绝不说这样的话。但这样的目的毫无疑问是存在的。甚至是压倒抽象的革命目的之目的。至于新闻电影中保留下的那些热泪横流的特写镜头，那些口呼万岁抬头仰望的动人场面，仅是大串联的一个侧面而非全面。何况眼泪和狂热情绪是具有感染性的。倘若当年也像如今一样，记者可以持着话筒现场采访，许多热泪未干的人很可能会如此回答：“别人哭，我也哭，眼泪是不由自主流出来的。”

从历史上看，从总体来说，汉民族恰恰是很缺乏信仰的民族。所以，仅仅认为大串联是崇拜心理和热爱之情的必然结果，实在是过于理想化过于浪漫化的评价。倘吃、住、行需自己破费，当年到北京去的人可能连大会堂还坐不满。

我们那一派红卫兵组织解散不久，我很快又参加了另一派组织。我总得参加某一派红卫兵组织。我总得是一个红卫兵。这对我大大的有利。

那一天我们组织起来，到火车站拦截开往北京方向的每一次列车。我们在火车站各处，包括列车上刷标语。标语写的不外乎是——“听从中央‘文革’的话，心疼毛主席他老人家！”“见到毛主席是莫大的幸福，毛主席的健康是我们更大的幸福！”等等。

已经登上了列车的各校各派红卫兵，任我们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有一个下来的。但也不与我们辩论。因为真理在我们这一方。他们与我们进行“战略对峙”。

于是我们便纷纷卧轨，在铁路上一趴下去就是两三个小时不起来。那一天细雨蒙蒙。趴在湿漉漉的枕木和冰凉的铁轨上并不是件舒服的事儿。现在回想起来，那也完全是凭着自我证明自我表现心理支撑的执拗行为。起码我自己是这样。心疼毛主席——是很值得自我证明自我表现一下的。证明自己表现自己热爱毛主席的机会很多，证明自己表现自己心疼毛主席的机会却难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今天，社会学家和政治家们，在对“文化大革命”进行全面的批判和否定时，一般都将“个人崇拜”的恶果过分夸大了。中国人的崇拜心理，尤其是汉民族的崇拜心理，其实有一定的虚伪性。

我和我的伙伴们在绵绵秋雨中卧于湿漉漉的枕木冰森森的铁轨上，我心中知道我那天的行动绝不会没有意义。我预想着“文化大革命”结束后，这一行动肯定是我的政治鉴定上很“革命”的一笔。我认为值得。证明自己表现自己的强烈欲望在我心中一小块酸碱性土壤上，悄悄生长出投机的芽叶，嬗变为更加不可告人之目的。大家的衣服全湿透了。一个个冷得瑟瑟发抖，又都饿了，有人就爬起来要回家。

“不能走哇！”我大喊，“坚持下去就是胜利！谁想走就是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最大不忠！”

爬起来的纷纷又卧下了。

我们的一个伙伴，举着手提话筒，在站台上走来走去，对列车上的红卫兵们动员：“下来吧！真正听从中央‘文革’首长的话，真正热爱毛主席的红卫兵战友，请你们下来吧！毛主席能活一百五十岁，我们总会有机会见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最后两句话的意思，分明是只要毛主席健康长寿，还怕今后没有见到毛主席的时机吗？

列车上的部分红卫兵，正一字一顿、极有节奏地喊着：“我们想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车厢内还传出几个女红卫兵缠绵悱恻的“小合唱”：“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他们也只有以这种方式向我们表示令人怜悯的抗议。

但是我们那个伙伴的话，却使他们抓住了把柄。他们正没什么把柄可抓呢，终于抓住了，岂肯错过？千不该万不该，我们那个伙伴不该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犯了造句修辞的严重错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

“他妈的，你们听这小子将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比作什么啦？”

“比作木柴，揍他！”

“你们诽谤，我是将毛主席比作青山！”我们那个伙伴大声替自己辩护。

“比作木柴！”

“比作木柴！”

一张张愤怒的脸从车窗探出来。

“比作青山！”

“比作青山！”

问题太严重了！比作青山还是比作木柴，这可属于大是大非，政治性质！卧着的我们，纷纷爬起，帮我们的伙伴辩护。

“比作青山也不行！只能比作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就算比作青山，山上的一草一木是什么？是毛主席的头发！不怕没柴烧又意味着什么？”

“简直反动透顶！”

“谁敢动毛主席一根毫毛，谁就是我们的死敌！”

局面急转直下。他们处于优势，我们处于劣势了！

“揍他！揍他！”

“他们拦截列车，阻碍铁路交通，罪该万死！”

“揍他们呀！揍他们呀！”

于是许许多多男红卫兵纷纷从窗口跳下列车，由“战略对峙”而“战略反击”，对我们施展老拳狠腿。

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几个十几个围住我们一个，大打出手。

我们有的被打得抱头鼠窜，有的被打得呼爹叫娘；有的英勇无畏些，面对强暴，大义凛然，一味挨揍，不抱头鼠窜，也不呼爹叫娘，只是高喊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为了毛主席粉身碎骨也心甘！”表现出视死如归的气概。

在他们纷纷从列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我情知不妙，灵机一动，一头钻入车厢底，钻到车厢那边去了。我躲藏在车厢那边，耳听伙伴们的哀嚎，鄙视自己的胆怯也庆幸自己逃得快，用“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句至理名言自己宽恕自己。

伙伴们被打散了。那些“抬头望见北斗星”的红卫兵大获全胜。仿佛“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似的，一个个趾高气扬地又登上了列车。

列车长鸣一声，喷出一阵白雾，缓缓开动了。

又一批红卫兵到北京去了……

我在铁道旁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觉得我所参与的这很神圣的行动，有点滑稽可笑。像一幕正剧，又像一幕闹剧，更像一幕以英雄们的失败而告终的悲剧。当年我还没听说过什么“黑色幽默”或“荒诞派”。如今想来，那一行动更具有此类色彩。

可我毕竟没挨揍，没额青唇肿，没掉牙，没流鼻血。半点伤也没有，与我们那些一个个都挨了揍的伙伴相比，我是个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临阵脱逃者，也不知是否被我的哪一个伙伴发现了。倘真的被发现了，我他妈的就完了！我将在男红卫兵中无地自容了！我将在女红卫兵中难以保持起码的自尊和人格了。而今后我无论再表现得如何如何“革命”，也难以重新获得红卫兵伙伴们的信任了！这太严重了！我心中不安到极点。不堪设想的后果比刚才拳舞脚飞的打斗场面更使我害怕。

我灵机一动——又是灵机一动（在“文化大革命”中我觉得自己变得聪明了许多），决定自己在自己身上制造个伤口，弄出点血来。我必须有个伤，我必须流点血，否则我说不清楚，向我的红卫兵战友们也向“革命”交代不过去！

地上正巧有截一尺来长的带钉子的木条，我捡起了它。

我曾看过一本小人书——《打严嵩》。内中有个情节，就是严嵩为向皇帝诬告别人打了自己，手持方砖，以袖裹之，自己向自己面门连砍三下，砍得鼻青脸肿，鲜血淋漓。兵法书上，叫“苦肉计”。周瑜打黄盖，也是此计，所谓“真打真挨”。可那奸相严嵩，是被寇准老儿捉弄，想以“苦肉计”诬陷别人而又上了别人“苦肉计”的当。兵法书上，叫“计中计”“连环计”。周瑜打黄盖，打得狠，四十军棍，两股皮开肉绽，那才真叫“苦肉计”。还有《岳飞传》里的那个“苦人儿”，为了到金营去对双枪小将陆文龙进行劝降，竟断臂。严嵩也罢，黄盖也罢，“苦人儿”王佐也罢，为了诬陷的目的，为了军事上的胜利，为了大宋抗金，苦一下“肉”都是值得的。而我呢，似乎也很值得又似乎他妈的一点儿也不值得。不苦还明摆着是不行的！

罢，罢，罢！该流血的时候就得流血！以“文化大革命”的名义！

“苦肉计”不是高明的计。我左手拿着那木条，举起了几次，想朝自己右臂来一下，却来不成。

我闭上眼睛，咬咬牙，狠狠心，终于打了下去。

我感觉到钉子扎进了皮肉，倒不怎么疼。睁开眼睛，臂上却没伤。我以为是打下去了，还是他妈的没有打下去！

那时我才认清了我自己，那么缺少勇气！我想我恐怕永远做不出英勇的行为了。我很替自己悲哀。

又闭上眼睛，又咬咬牙，又狠狠心……

嘿！

低低地吼出了一声。

这下成功了。因为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疼。

我并未立刻睁开眼睛——手臂上只弄出个钉子孔儿算什么伤？也淌不出几滴血呀！

再咬咬牙，再狠狠心，钉子本没拔出，事倍功半。“一不做，二不休”吧！使劲一拽木条，疼得我哆嗦了一下。

臂上划出一个大口子，二寸余长，皮肤豁开着，鲜血如注。尽管疼，很满意。伤口像个伤口的样子，血也淌得够刺激的。

想了想，撕掉半截袖子，裸出血淋淋的左臂，为了使我的红卫兵伙伴们一眼可见，触目惊心。

我任凭血流不止，心说他妈的流得越多越好。

右手托着左臂，像个挂了彩的战士似的，蹒蹒跚跚、孑然一身地走出了火车站。

伙伴们正聚在站外。以为我肯定是在混战中被绑架到列车上了。那可就生死未卜了。一个个都忐忑不安。几个女红卫兵伙伴还哭了。

他们一见我，顿时大喜。围住我，七言八语：

“哎呀，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个女红卫兵伙伴立刻掏出条洁白的手绢替我包扎。

我淡淡一笑，无所谓地回答：“没事没事，不过被他们用小刀划了一下。”

手绢马上被血染透。

那女红卫兵伙伴柔声问：“很疼吗？”她深情地望着我的眼睛。那是一种倾慕英雄的目光。我猜如果只有我俩在一起，她也许会亲我，可惜人太多了。

我的虚荣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还动刀啦？我们要把全团的人拉来就不至于吃这么大的亏！”

“那也肯定吃亏，哪一节车厢都挤得像豆芽罐头似的，这一列车起码三四千人！我们不过才是小股游击队，他们是大兵团！”

“你没看清动刀那小子的袖标是哪个学校哪派组织的吗？”

“今天这仇一定得找机会报！”

我的伙伴们，包括女红卫兵伙伴，也都轻重不同受了各种伤。

我说：“算啦，今天的事儿过去了就过去吧！他们想念毛主席的感情也挺值得理解的。”

我这句话使伙伴们都生气了：

“那我们呢？我们心疼毛主席的感情为什么就不被理解？反而挨揍？”

“他妈的他们想念毛主席是假，一分钱不花去逛北京是真！”

“毛主席他老人家又不得不接见他们啦！他们一去倒是捞到了光荣的政治资本，我们为心疼毛主席挨揍，中央‘文革’的首长们知道吗？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吗？”

“就是！两报一刊还会大登特登，又一批日夜想念毛主席的红卫兵，幸福地受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

伙伴们的话语中，流露着极大的愤愤不平、极大的委屈、极大的“太不上算”的意味。

我说：“我们心疼毛主席，是出于对他老人家发自内心的深厚感情，我们今天的行动是对毛主席最具体的最大的忠，挨顿揍、流点血算什么？大家的怨言是不应该的！”

伙伴们便都不言语了。看得出来，他们都被我的政治觉悟所折服。

几个用纸团塞进鼻孔止血的男红卫兵伙伴纷纷附和我的话：

“对，对，心疼毛主席是应该的，中央‘文革’的首长和毛主席虽然不会知道，但我们今天的行动将要写入红卫兵史！”

“谁来写？”

“我们自己呗！留取丹心照汗青！”

于是大家也就似乎因为挨了一顿揍，受了些个伤，流了血，荣耀起来，自豪起来，感觉自己的形象都高大光彩起来了……

回到家里，母亲捧着我那受伤的胳膊，心疼得要哭，这家找“二百二”，那家讨消炎粉，生怕我得破伤风。

她叨叨着：“谁想念毛主席就让谁到北京呗！毛主席都非常乐意让他们到北京，你们又何苦拦火车不让人家去呢！”

我说：“妈，你这话就不对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一次次检阅，身体还不被折腾垮了呀？他老人家的身体要是真被折腾垮了，中国的革命航船靠谁来指引方向？全中国人民靠谁领导着走向共产主义？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呢。毛主席也是他们的大救星啊！”

母亲听我说了这番话，点头道：“可也是的，家家户户都贴着毛主席像，角儿八分地就能买一张，想念毛主席的时候，对着毛主席像看上一阵子，连他老人家下巴颏上那颗长寿痣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强过千里迢迢地到北京去，只能远远地看到他老人家站在天安门上的那个身架？一次次检阅，一次次辛劳他老人家，不是天大的罪过吗？”

母亲言罢，转脸朝我家正墙上那张毛主席像瞥了一眼。那目光分明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仿佛那不是毛主席的像，是毛主席本人，也仿佛她的话不是说给我——她的儿子听的，而是说给毛主席他老人家听的。

像上的毛主席对我们永恒地微笑着。

第十三章

三天后，我也和一批红卫兵伙伴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有一个伙伴说：“别人都不真心疼毛主席，我们何苦那么听中央‘文革’的话？中央‘文革’的话毕竟不是毛主席自己的话，也许毛主席希望到北京去接受他老人家检阅的红卫兵越多越好呢！我们光傻乎乎地心疼他老人家倒可能是违背他老人家的真正心愿呢！”

大家一致认为这个伙伴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就决定去北京。对于我们三天前拦截开往北京的列车的革命行动，人人都讳莫如深，只字不提了。每个人挨的那顿揍，受的那些伤，流的那些血，也就算是“好人打好人误会”了。

有一批红卫兵，是由几所学校的红卫兵组成的“劝说队”，像我们三天前一样，也卧轨拦截我们登上的那次列车。

那次列车也被拦截了三四个小时之久。情形也和三天前一样。车上的红卫兵与卧轨的“劝说队”，先是“战略对峙”，后是“战略反攻”。因为“劝说队”中的一个，也劝说了愚蠢的话——“红卫兵战友们，北京是我们首都，首都需要安定。毛主席指挥全国的‘文化大革命’，日理万机，我们不应该再去北京给毛主席他老人家添麻烦！”

“胡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天下大乱并不可怕，乱就是无产阶级造资产阶级的反，就是革命，无产阶级只能在乱中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取得“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你他妈的知道毛主席发表了这条最新最高指示不？”

“北京是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激烈战场，我们不去谁去？首都需要安定纯粹是‘保皇’派蛊惑人心的口号！你们别有用心！”

“你诬蔑我们到北京去保卫毛主席是给毛主席添麻烦，简直反动到家！”

由“战略对峙”而“战略反攻”，正是兵法书上的“后发制人”。“后发制人”差不多总是会大获全胜的。行动似乎不那么有理的时候，就“按兵不动”，让对方尽说尽说。对方总会说出一两句容易被抓住把柄的话，一旦抓住，就要“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使对方变优势为劣势，使己方变劣势为优势，一鼓作气，击败为止——这是“文化大革命”中两个人进行论战或两派进行论战的一条产生于“革命”实践的宝贵经验。兵法书上叫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倘并无记载，当补充之。

光辩论往往是不解决问题的。“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靠物质力量去摧毁。”这是马克思的名言，已被红卫兵们背得滚瓜烂熟。

红卫兵那时还没有掌握“枪杆子”，“常规武器”是拳头和脚。武斗方式还在原始水平，不壮观却也值得观赏。

于是“劝说队”如同三天前我们的遭遇一样，在一片喊打声中，他们拦截列车的“防线”，被跃下列车的一批简直无往而不胜的“物质力量”所彻底“摧毁”，八方遁去，作鸟兽散。

列车在“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毛主席诗词的雄壮歌声中前进，前进……

每节车厢都至少超载一倍以上的人。车厢像罐头盒，人像凤尾鱼。你我他互相之间，不是紧挨着，不是紧贴着，是挤得紧紧“粘”在一起。有些根本无插足之地的人，只好站在座位的靠背上，手抓行李架才不至于掉下来。而行李架也坐满了人，太低的空间，不容他们坐直，一个个弓背勾头，姿态都像猴子。两人的座位坐四人。三人的座位坐六人。那也不是“坐”，是半蹲半立，彼此搭架在一起。如同演兵场上搭架在一起的枪支。不，搭架得没那么松散。更似农民收割时搭架在一起的麦捆或稻捆。身体都起码倾斜成七十度。肩和头互相抵着。他们比过道里的人更可怜。过道里的人毕竟能将身子站直。车窗都打开着，空气还是污浊得要命。口臭味汗臭味令人想停止呼吸。

一分钱不花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并非那么美好的事。

我站在过道上，和我背靠背的是男是女，列车开出了几个小时还不知道。因为我要转一次身都无异于异想天开，光左右扭头看不到。估计他或她也不知我是男是女。那背多肉，我靠着怪舒服。肯定是个胖子不是个瘦子。谁管是男是女，靠着舒服就很不错。我的背可没那么肥厚的肉，不免觉得有点愧对人家。这是没法儿选择的事儿，谁摊着谁靠谁呗，算那个背吃亏。

和我脸对脸，胸压胸的是个女红卫兵。从没见过，可能不是我们校的。九月底，穿的都是单衣。她背靠着一位大高个的背。她那丰满而柔软的胸部压得我喘不过气儿来，却又令我心猿意马，神迷魂荡，觉着十分受用。不久前我又看过那几册诲淫的《肉蒲团》，头脑中不由不产生种种被道学家斥为“邪念”之想。

她的容貌谈不上好看，却也绝不难看。属于既不算漂亮但挺讨人喜欢那一类。圆圆的苹果脸蛋儿，弯眉细眼的。短发齐耳，雪白的脖颈无遮无掩，脸却绯红。可能热的，也可能因为和我那么紧紧地胸压胸不大习惯。我尽管觉着十分受用，其实也不大习惯。和女孩子如此这般地亲密无间，在我是生平第一次体验。或曰享受。只是彼此陌生，觉得十分受用而又十分别扭。陌生的别扭却并不能排除我头脑中想入非非的种种邪念。所以我自己也是面红耳热。她的身材和我的身材差不多一般高。我的脸和她的脸凑近得不能再近了。再近一点点就耳鬓厮磨脸儿贴着脸儿了。脸是凑得这么的近，又怎么能不眼睛对着眼睛呢？眼睛对着眼睛，我就唯恐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心中的“邪”来。“胸中正则眸子明”，无奈我胸中不“正”，眸子如何，自己没法知道。为了不使她看出我心口的“邪”，便将眸子斜向旁处，以斜护“邪”，避免与她正视。

车厢转弯时一晃，我靠着的肥背向我一倾。我的脸贴上了她的脸。一贴就是几分钟，她想闪躲也没门。我想不贴也办不到。直至列车转过了弯，全车厢的人又集体向后一倾，我的脸才离开了她的脸。她的脸却又贴上了我的脸。这种贴，在我，绝不是德行问题。皇天后土，都是惯性作用。正中我下怀也是怪不得我的。在她，是又害羞，又嗔不得。“趁火打劫”地和男孩子贴贴脸儿（十七岁的我，外表也不乏讨女孩子们喜欢之处），我甚至怀疑未必不同样正中她的下怀。

列车的晃动终于停止后，她将脸儿朝后仰了仰，那双眼角儿细长的眼睛瞅着我，难为情地笑了，说：“这么挤着你，真对不起。”

我也报以一笑，随即神色庄重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什么没什么，刚才……我可不是故意的呀！”

我的话逗得她扑哧笑出了声儿：“我并没说你是故意的呀，你辩护什么？”

我发窘地说：“倒不是辩护，是声明一下。”

“在这种情形下，有必要吗？”她问得十分认真。我却看出她那认真是故意装的。

我也故意装出十分认真的神态回答：“你认为没有必要，我就心安理得了。”

我们说话时，胸压着胸，脸都尽量朝后仰着。那是很累脖子的。胸压着胸是没法子的事儿。尽量朝后仰脸是互相表示尊重的唯一措施。比起我们的脸来，更难“处理”的是我们的双手。我们的双手都被夹在自己和别人的身躯之间，动也不敢动。一动，则大有可能被对方认为是别有用心的非礼触碰。

忽然几只“猴子”从行李架上掉了下来。

“哎呀，砸断我脖子啦！”

有人尖叫起来。

车厢里一阵混乱。

她问：“你那么朝后仰着脸，累不？”

我回答：“累。”

我的脖子朝后仰得发酸，便恢复正常状态，学她的样儿左右晃头、放松脖筋。

“行吗？”她又低声问。一双热乎乎的小手搂抱住了我的腰。

“可以，可以。”我讷讷地说。

我也很想用自己的双手搂抱住她的腰。我的手臂已被夹得麻木了，那样我们都会感觉舒适些。我却又不敢那样。仿佛有条神圣不可违犯的戒条禁止我，违犯了会遭祸殃似的。

“你没手吗？”她揶揄地说。

我不那么笨，听得出来这话是鼓励，犹豫了一阵，便也双手搂抱住了她的腰。

我们脸儿对着脸儿，胸压着胸，互相搂抱着对方的腰，像一对儿亲亲昵昵的情侣。

她的腰那么苗条！那么柔软！

“这样好多了。”

“是好多了。”

她的样子是那么纯洁，那么天真无邪，我因内心对她产生的种种淫色的念头而暗暗诅咒自己。

接着她主动和我交谈起来。她是哈女中的，父母都是军人。家中的独生女，从小被视为掌上明珠，娇生惯养。

“我是偷着从家里跑出来的，只留了个纸条，告诉爸爸妈妈我到北京去了！我从小是在北京奶奶家长大的，爷爷奶奶可疼爱我啦！长到七八岁我才离开他们。我别提多想念爷爷奶奶了！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准高兴死！”

她仿佛觉得自己仍是个小女孩，仿佛把我当成一位比她大许多岁的哥哥，仿佛我们之间根本不是刚刚才开始熟悉似的，干脆将头也靠在我肩上，嘴贴着我的一只耳朵，喁喁地尽说尽说。

“到了北京你干脆也和我一起住我奶奶家吧？我就对爷爷奶奶说你是我同学，他们一定会热情招待你！北京我熟极了，哪都去过！我带你去军事博物馆参观，去历史博物馆参观，去八达岭、香山……”

她真好！

我暗暗感激上车时把我和她硬挤到一起的那些人。

在大串联中乘列车给我留下难忘印象的，除了挤，还有渴。始终见不到个乘务员的影子。没人给赴京去接受毛主席检阅的“造反有理”的红卫兵送水。也没法儿送水。连厕所里冲粪便的水也喝不上一口。每一节车厢的厕所都被反锁了，聪明的人将自己关在里边，乘“单间”。到站了也没人报站名。途经大站小站，都没有卖吃食的。好像红卫兵是红胡子，抢掠成性。连卖冰棍的也没有。串通一气想将毛主席的这一批红卫兵渴死似的。某些站有水龙头，但紧靠车门口的那些红卫兵才敢于跳下去解解渴。嘴对着水龙头争先恐后喝上几口，慌慌张张地就往回跑。不是紧挨着车门口的，想下去也下不去。真下去了便休想再上来。

互相紧紧“粘”在过道里的我和她，不敢存非分之想，从车窗望着跳下去的那些人，像机械化养鸡场的鸡一样，半蹲着身子，引颈仰脸，拥挤在打开的水龙头下，大张着口咕咚咕咚咽水，只有用舌尖舔嘴唇。

到长春站，已至深夜。几百名身着全套无领章军装，臂戴半尺宽袖标的红卫兵肃列站台之上，手持大棒，头扣柳盔，造成一片腾腾杀气。站台上还停着一辆广播车。威风凛凛的一个铁血男儿的声音从大喇叭发出：“我们是长春公社的战士，从昨天起，我们接管了火车站。现在，你们必须明确表态，支持天派，还是支持地派？”

显然，如果我们这次列车上的人回答错了，这次列车就休想通过长春站了。

可是车上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天派”怎么回事？“地派”又怎么回事？导致两派分歧和对立的原因以及“长春公社”究竟站在“天派”一边还是站在“地派”一边？“长春公社”的鼎鼎大名我们是早有所闻了。他们曾动用据说整个吉林省仅有的一辆十节云梯式救火车，不过不是为了救火，而是为了攻占一所高校的大楼。传单上描绘的那种“战斗”场面是很惊心动魄的。用今天的话说，相当够“刺激”。结果两败俱伤，那辆造价数万元的救火车被火烧毁，那所高校的四层大楼也被火烧毁……

可从何日何时起又分为“天派”和“地派”了呢？哈尔滨与长春是离得最近的两座城市了——“文化大革命”一旦进入了“武装革命”的阶段，势如云涌星驰，梦中依稀闻汉乐，城头变幻楚王旗。真可谓：今天是“张大帅”打“李大帅”，明天是“李大帅”打“张大帅”，后天又是“张大帅”与“李大帅”联合起来打“赵大帅”，简直就使那些被啐之为“变色龙”的人物们，有时也来不及“变色”，来不及“弃暗投明”，来不及“反戈”。

哪一节车厢也无人回答。

那辆广播车，像狮踞的斯芬克斯，黑夜中，车灯如同“她”的一双巨眼，单等我们回答错，便扑向列车，将一节节车厢撕碎。而那几百名手持大棒，头扣柳盔的“武士”，尤其使我们胆战心惊。他们是“精兵良器”，我们是手无寸铁的“乌合之众”。而且，我们是离开了“本土”，在他们的“境内”。一旦冲突，他们则可迅速纠集起“千军万马”，我们若不被“歼灭”才怪呢！

我们那节车厢鸦雀无声，人人更往一块儿挤了。估计其他车厢里的人们，也绝不会“临危不惧”。

连列车都似乎吓得不敢喷气了！

“你们必须明确回答，支持‘天派’，还是支持‘地派’？限你们三分钟时间！三分钟过后还不回答，我们将迫使列车退出长春站！……”

“斯芬克斯”没耐心地厉声警告。

她说：“为了咱们这次车开过长春站，你带头回答一声！”

我说：“回答什么呀？我又不知道他们‘长春公社’是‘天派’一边的还是‘地派’一边的！”暗想，这个“头”让别人带吧！

她说：“你别正面回答嘛，你喊坚决支持‘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

我说：“你还没听明白吗？他们要我们明确回答！明确的意思你不懂吗？”

她嘟起了嘴唇：“你直说你胆小怕事得了呗！”

我坦率承认道：“我就是怕嘛！”

她进一步鼓励：“你怕得没必要嘛！照我的话喊，他们还会把你揪下车去？”

我想了想，觉得若照她的话喊，的确是不会遭到什么危险。却不甘服她的理，反问：“那你自己怎么不喊？”

这句话使她生气了，她嗔着脸，不再说什么，搂抱着我后腰的那双热乎乎的小手也费劲儿地抽到前边来了，隔在我和她的胸间，还用力朝后推我，她自己的身体也用力朝后抵，企图与我分开哪怕是半寸的距离。“蚍蜉撼树谈何易”？真真自不量力！我暗觉好笑，一时竟忘了车厢外存在着“斯芬克斯”和几百名赳赳武夫的威胁。

突然，列车猛烈地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后倒去。

车厢里仍是鸦雀无声。

“完了，我们都别想去北京了！”她瞪着我，自言自语，似对我有无比的怨气。

那一时刻我终于勇敢起来，提高嗓门儿大喊一句：“坚决支持‘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

随之，整车厢里的人都大喊起来：“坚决支持‘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

整列车的人也都大喊起来：“坚决支持‘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

站台上，一个“长春公社”的战士，挥动了一下信号灯，列车又停住了。

大有希望啊！

我便接着喊：“向‘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学习！”

“向‘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致敬！”

“誓死与‘长春公社’的革命战友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长春公社’顶天立地！‘长春公社’横扫千军如卷席！”

“‘长春公社’万岁！万岁！万万岁！”

极尽阿谀奉承，讨好卖乖之词。

整车厢，整列车的人跟着我喊。

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刷！刷！刷！

手持大棒，头扣柳盔的几百名“长春公社”战士，像听到了无声的口令，齐步向列车走近三步，动作一致地举手致军礼。一时间，他们仿佛又变成了专来保卫我们的“禁卫军”或专来欢迎我们的“仪仗队”。

“斯芬克斯”又“开口”了，也由刚才那个威风凛凛的铁血男儿的声音，变换了一个激情沸沸的巾帼英雄的声音：“最最亲爱的红卫兵战友们！感谢你们对‘长春公社’的支持！感谢你们对‘长春公社’的声援！革命的正义在我们一边，也在你们一边！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在我们一边，也在你们一边！你们赴北京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也带去了我们忠于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一颗红心！是革命的大串联，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刻，将我们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现在，让我们共同高呼口号。”

“革命的大串联万岁！”

“一切真正的红卫兵派联合起来，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打倒‘天派’！打倒打倒！坚决打倒！”

“打倒‘地派’！打倒打倒！坚决打倒！”

“……”

好险！原来他们既与“天派”势不两立，也与“地派”势不两立！如果我带头喊的口号喊错了，我们的命运无疑将会是“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了！一个长春市，不久前还是“长春公社”的大一统天下。现在却是三雄鼎立，要“天翻地覆慨而慷”！说不定等我们接受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回来再经过时，它早已是“春秋战国”的局面了！

激情沸沸的巾帼英雄带领我们呼完口号，那些赳赳武夫们弃了大棒，从各个窗口向我们散发传单，叮嘱我们替他们带到北京去，撒遍北京全城。并且和车窗口的人亲亲热热地握手，表达出一种“送战友，踏征程”的依依不舍的心情。

“替我们祝福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

“替我们将这‘长春公社’的袖标戴在毛主席他老人家臂上！”

“请将我们坚如磐石的战斗意志转达中央‘文革’的首长——‘长春公社’的战士誓与长春市共存亡！”

那是些挺动人的情形。那是些挺动人的话语。“文化大革命”中的红卫兵，尤其还是稚气未退的少男少女的中学红卫兵，他们的极真诚的情感，三分钟内就足以变化；五分钟内就足以达到高潮；七分钟内就足以燃烧到炽点。像计脉器，只要有只手，不管是什么人的手，不停地捏那充气的橡皮球，水银柱便不停地往上升。而刚一松手，水银柱便会落下去。

“‘长春公社’的战士们，全体——立正！——敬礼！”“斯芬克斯”的两只雪亮的巨眼注视着列车，向“她”的“禁卫军”们发出了命令。

列车终于又开始缓缓向前了。

“红卫兵战友们，再见啦！‘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让我们为你们播放《红卫兵之歌》吧！”

十几分钟前似乎要把我们这次列车撕碎的“斯芬克斯”，这会儿多么富有人情味啊！

列车在《红卫兵之歌》高亢的进行曲旋律中长吐了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大风浪里炼红心，

毛泽东思想武装我们，

永远战斗向前进！……

每一节车厢都飞出了歌声。

列车刚开出长春站，一个手攀行李架，两条鹤腿叉立在座位靠背的男红卫兵大声说：“大家静下来！大家先别唱！‘长春公社’的传单，一份也不能留在我们的列车上！因为下一站就是沈阳了，我们无法预料在沈阳站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局面！如果沈阳的那一派是‘长春公社’的死对头，而且恰恰也接管了火车站，从我们这次车上发现了大批‘长春公社’的传单，那我们就倒霉啦！”

大家都认为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便将“长春公社”千叮万嘱我们带到北京去，撒遍北京全城的传单，互相收集起来，统统从窗口扔进黑夜之中了。

“他们委托我们给毛主席他老人家戴上的这‘长春公社’的袖标如何处理？”

“那还用问，更得扔了！”

“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的！”

“扔了！扔了！”

“同意！同意！”

于是也从窗口扔进黑夜之中去了。

“我还有话没说完哪！”那个一手攀行李架，两条鹤腿叉立在座位靠背的男红卫兵又开口道，“在长春站是谁带头喊的口号？是……你吧？”他的目光朝下寻视着，最后盯在我脸上。

“是我。”我颇有几分不安地承认。生怕我“拯救”这一列车人于危难之际，他们过了“险关”，将所受的那一场惊惧变为愤怒，煽动起一股可怕的情绪发泄在我身上。那他们可是太忘恩负义了！

“是他又怎么样？我怂恿他喊的！”重新搂抱着我并被我抱着的她，显然也替我感到几分不安了，仗义执言。我觉得她将我搂抱得更紧更紧了，仿佛万一我陷入“围剿”，她这样就可以保护了我似的。我感到她那颗心，在她那丰满得像暖水袋般的胸脯内，呼呼地跳动。

“那么，也有你一份功劳！”鹤栖众头之上的红卫兵大声说，“不是他俩，我们过不了长春站！我们起码得对他俩有点什么表示是不是？”

“对！对！”

“让我们鼓掌吧！”

于是全体鼓起掌来。

叱咤风云，“老子天下第一”的红卫兵，并不是毒、霸、狠的混世魔王，他们身上有时体现出的人情味，也是极可爱的。真的。

在掌声中，我红了脸，不禁笑了。

她也笑了。

她笑时两只鱼尾长长的眼睛眯成两钩弯月似的，很甜，很魅人。我是越来越觉得她那张苹果脸漂亮了。

别的车厢里的红卫兵也在寻找我俩。一张张折起的或没有折起的各式各样的纸，简短地写着一句或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表达着感激、敬意和亲热的语言，从前后车厢传到我们这节车厢，再经一只只手传给我俩。多得我俩接不胜接。更看不过来。最后索性连看也不看。她往我两只衣兜里塞。我往她两只衣兜里塞。那完全可以说是很幸福的时刻。如今回想起来，接受毛主席检阅的时刻，并没能在我心中造成比那更大的幸福感。

一只瓷缸不晓得经过几节车厢多少人的手传到了我手中，里边有小半缸水。

水！水啊！

我的舌头都干渴得舔不湿嘴唇了。

我让她先喝。

她笑盈盈地瞧着我，摇摇头，用很低很温柔的语调说：“你先喝。”

我坚持道：“你不先喝，我一口也不喝！”

她顺从地仰起了脸儿，微微闭上眼睛，半张开了嘴。

我将瓷缸轻轻贴在她嘴唇上，缓缓地倾斜。

她只喝了一小口，含在口中，舍不得咽下去，睁开眼睛，对我固执地晃着头。

那一时刻她的脸更加红了。我认为绝不仅仅是车厢里闷热的缘故。从她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我长那么大从没在任何一个目不转睛地一眨不眨地瞧着我的姑娘的眼睛里发现过的眼神儿。

她那种眼神儿使我的脸感到火热！

她从我手中接过瓷缸，也像我对她那样，将瓷缸轻轻贴在我嘴唇上，缓缓地倾斜。

我则也像她那样，仰起了脸，微微闭上眼睛，半张开了嘴。

已经毫无凉意可谈的水注入了我口中。但那毕竟是水啊！在这样一次列车上，它比茅台酒要可贵得多。

我也只喝了一口，含在口中，舍不得咽下去。

我睁开眼睛，见她正注视着我。她那种眼神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如今，整整二十年过去了。我由十七岁而三十七岁了。“文化大革命”对我来说，却如发生在昨天一样。尤其是在大串联中，在列车上我认识的那个哈女中的，有着一张苹果脸的少女的形象，仿佛是刻印在我心上了，在我记忆的底片上怎么也抹不去。对于一个人的情感经历来说，最可珍贵的，当然是爱。但那种不足以被认为是爱的，朦朦胧胧的，全凭别人观察不到唯独你自己才充分理解的眼神儿和极微妙的心灵感应所传达的情感波段，事实上具有比爱更永久的美好光彩。爱是一旦说出便开始死亡的东西，是一旦明白便没有了诗意的东西；它却如缭绕在两座山峰之间的迷雾，如蓝天上的游云，雾奇而山秀，云淡而天高。

她成了我心中的“文化大革命”纪念馆内的一件陈列品。我和她口中都含着水，都舍不得咽下去，都用眼睛彼此说些我们自己也不甚清楚别人不甚感兴趣研究的话。

如果车厢里不那么拥挤，我们的一举一动未免太“明目张胆”了。而不但我们，所有那些男的女的，认识的或不认识的红卫兵，互相“亲密无间”的样子都和我们差不多。那是一种“无间”造成的“亲密”。所以也就没有谁特别瞧着我和她之间的样子不顺眼。

她将瓷缸递给了别人。

“谢、谢、妈！”那人来了这么一句，接着唱道，“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车厢里一阵哈哈大笑。

我和她都忍不住笑得将口中的水喷了出来。她口中的水喷了我一身，我口中的水喷了她一头。

蹲在左右两排行李架上的一只只“猕猴猢狲”们，居高临下，看得真切，快活得起哄。

我重新举起刚才接瓷缸的那只手，想抚去她头发上的水珠。

“喷口水好，似乎凉快了点。”她用她肘弯支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我和她的手，像插楔子似的，强插入我们和别人的身体之间。

她那柔软的小手五指叉开着。我的手也五指叉开着。我们的手五指交错地握着。

列车从一个个小站呼啸而过。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睡觉的极高超的技巧是无须训练的。行李架上的“猕猴猢狲”们，朝着列车前进的逆方向，一溜儿倾斜着，一个歪在另一个身上，像孩子们玩撞砖游戏一溜儿连锁撞倒的那种样子。有的竟然打起了鼾。

鹤立座位靠背上的，也在睡。睡中一只手或两只手仍紧抓着行李架。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晃动。他们仿佛在耍杂技。

我和她，一只手互相握着，另一只手互相搂抱着对方的腰，都将头枕在对方肩上，难免是耳鬓厮磨。

她倒的确睡着了。我却睡不着。很困。硬是睡不着。不经意间，我的嘴唇触着了她的脸蛋。我情不自禁地吻她那光洁的脸蛋——眼睛是闭着的，像个贼似的偷品“禁果”。

我感觉到那只与我的手握在一起的小手紧握了我的手一下。她的脸微微向一旁侧，似乎在睡中躲避着我的吻——使我的嘴唇吻到了她那比脸蛋更光洁更细嫩的脖颈。同时她的身体更放松地偎在我怀里。

我暗暗睁开了一下眼睛。我见她眼角挂着一丝很甜很纯洁的笑意。她似乎睡得极酣。

但她那只小手又紧握了我的手一下。

车厢里很静，很静。

我在她的领口窥见了她双乳之间那动人的部分，和淡粉色乳罩的花边儿。

我立刻闭上了眼睛。

我心中想到了一间安宁的小屋，想到了一张舒适的床，想到了一个少女的裸体——是她，也不是她。有一个少年跪在床前，遍吻着那少女的裸体。那少年是我，也不是我。这一浮现在我头脑中的图画般的情境，可能产生于我自己的意识。也可能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意识，而仅仅是残存在我头脑中的记忆——某本外国小说中的描写。肯定是外国小说中的描写。绝不会是中国小说中的描写。在我当年所读过的中国小说中，类似的描写差不多总与淫乱和邪恶连在一起。革命者和英雄们的爱，在六十年代前的中国作家们的笔下是那么圣洁！并且根本不会和性相关。在他们，爱是吻，拥抱，握手。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重读《牛虻》，终于弄明白了当时的我自己。亚瑟在认出了琼玛后，在一个心灵和肉体都痛苦到极点的夜晚，就曾跪在和他同居的那个吉卜赛姑娘的床前——神经质地发抖着，长久地吻她的手。她非常爱“牛虻”，“牛虻”却不爱她。不爱她而有时需要她的肉体，需要像一个孩子似的被她爱。那真是一个英雄人物的极端的残酷和自私。

在那个大串联的夜晚，在那一次开往北京的列车上，当年的我，要比“牛虻”高尚一百倍！因为我的一切“不轨”行为和“邪淫”的念头，完全由于我是渐渐地非常喜爱那个偎在我怀里的少女——那个剪齐耳短发的，苹果脸的，有着一双鱼尾很长的明澈眼睛的女中学生红卫兵。

我不承认我的行为“不轨”。我永不忏悔。但我承认我当时对她产生的念头，的的确确是“邪淫”的。它并未局限在一间安宁的小屋，一张舒适的床，一个少女的裸体和吻的“画框”中。它肆无忌惮地“发展”，一下子粉碎了那“画框”，与千姿百态的性的狂乱冲动无章无节地联系在一起。那好比一个色情狂的剪辑师的“大杂烩”。《肉蒲团》中一段段色情描写，在我闭着的眼前一幅幅影像化了……

如今我才知道，我和我的十几个红卫兵战友，在那一堆被抄的书籍中偶然发现并如获至宝人人都“精读细读”过的那四本纸页发黄的小册子，竟是中国的所谓“四大性文学”之一。

与我对她所产生的那些念头相比，我对她的举动简直是拘谨到了“坐怀不乱”的地步！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像我一样，“有幸”在“文化大革命”中“精读细读”这中国“四大性文学”之一的少年，若是像我一样，紧拥着一个鲜樱桃般的少女，而她分明地对我的亲昵不仅不嗔怒，反而感到某种愉悦，那行为的痛苦是十倍百倍地强大过念头的罪恶的！

我更紧更紧地握着她那只热乎乎的小手。更紧更紧地搂抱着她那柔软的苗条的腰。我的胸更紧更紧地压住她那丰满的富有弹性的胸。

假如我的身后没有一个人的肥背像堵墙似的可以依靠，我想我一定承受不住那痛苦的猛烈袭击而晕倒了。假如车厢里只有我和她，我想我会像强盗一般夺走她的贞操——如果她企图反抗的话。

让我谈一谈性。谈一谈“文化大革命”中，一代红卫兵反对性的伦理观念和道德准则。

在全国大乱的情况之下，在红卫兵被江青捧为毛主席的“小太阳”，成了“一代天骄”的岁月，在对红卫兵们来说几乎没有法的那些已属历史的日子里，中国最传统的对性的伦理观念和道德准则，依然如被十二道魔符封住的最坚硬的合金铸就的罐子里的东西！任凭“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它几乎未遭到什么损坏。它完完整整地保存在一代红卫兵的思想中。即或有谁对性产生了渴望和称得上是“罪恶”的念头，大抵也会像我一样，灵魂战栗地将这“罪恶”念头压制下去，并对自己进行严厉的宣判。将一个什么权威打翻在地时他们是盖世英雄，却没有谁有胆量将手探进一个自己喜爱也喜爱自己的姑娘的胸衣。那仿佛是无须审讯就可以拖到刑场上去枪毙的弥天大罪！红卫兵们在这一点上对自己的战友们也是铁面无私的。在红卫兵的威名最辉煌的日子里，除了我的同学王文琪果真被枪毙了外，我再未听说过与“红卫兵”三个字有关的带有些桃色性质的事件。

试想想，曾有多少男女红卫兵，走遍中国进行大串联促膝而坐，靠身而眠的时候比如今点头握手的机会还多，所谓“越轨”的事却是极少发生的。我不知红卫兵们在这方面对自己的恪守教规般的压制，与他们的日益高涨的“革命热忱”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但有一种现象却是事实：一方面，红卫兵们在造反，在如痴如狂地进行“文化大革命”；另一方面，那些被红卫兵们打击过一阵子而又逐渐结成团伙的流氓阿飞，恣意尽情地发泄他们的性欲。“文化大革命”越是“深入发展”，红卫兵们越是分散不出“革命的精力”扫荡他们了。某些被“文化大革命”的炮火硝烟所焚毁的楼房，成了流氓阿飞的“安乐窝”。只有他们是无须关心也根本不关心“国家大事”，根本不对“文化大革命”负有任何使命的。在他们那些“安乐窝”里，他们昏天暗地，巫山云雨，颠鸾倒凤。被红卫兵们砸烂了的“旧公检法”早已失去了往日对他们的威慑。尤其在大、中、小城市，一方面“革命”在高涨，一方面性欲在横流。一方面红卫兵们仿佛是根本没有装配性爱感应的机器人，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另一方面，人类的崇高本能，恰恰在那些人类的渣滓身上被穷欢极乐到闻所未闻的地步。

后来，红卫兵们将那个被十二道魔符封住的最坚硬的合金铸就的罐子完完整整地带到了“广阔天地”。罐子里装的依然是他们的一切“原则”之上的“原则”。他们害怕它如同人类的始祖们害怕天火。他们中有谁被发现是贼，他们可以像雷锋说的那样，以“春天般的温暖”去教育，去感化。但如果有两个发生了性关系，无论是彼此真心相爱的两个还是一时冲动的两个，都注定被视为是带有药物不可防疫的病毒传染者。往往遭到全体一致的孤立和轻蔑。他们需要具备很大的生活勇气、很坚强的性格才能战胜被抛弃，被孤立，被冷漠，被鄙视的厄运。一代红卫兵在性观念方面更是他们自己的上帝，对他们中的“亚当”和“夏娃”往往比《圣经》中的上帝更严厉更无情。一些“亚当”一些“夏娃”因为偷尝了“禁果”而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并不想用弗洛伊德的学说对此加以解释。这在今天显得过分时髦。我只想指出——最激进的革命理论和最封建的性观念，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拧成红卫兵头脑中的一根“弦”。

我下乡不久，我们连队附近的一个连队，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两个高二毕业的男女知青，同班同学，哈五中“打鬼队”的红卫兵战友。下乡前，他们的家长互相见了面，共同为他们送行，同意了他们的恋人关系。他们的家长认为，他们是到北大荒屯垦戍边去了，他们将是北大荒的一对夫妻了，千叮万嘱他们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希望他们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早日结婚，组成个小家庭，和和睦睦地过他们自己的生活。那他们的家长也就省得对他们牵肠挂肚，能够对他们放心了。他们的衣物行李都是打在一起托运的。

到了连队，自然要分开。连队的种种条例，和知青们所自觉营造的那种严肃有余、活泼不足的军旅生活的氛围，使他们没有勇气公开他们的恋人关系。

一天之内，他们见面的次数只有一次——早操。遥遥相望锁唇舌。他们幽会的时间，仅能在吃过晚饭以后——如果没有什么集体活动。

距连队半里路，有条河，叫公比拉河。河边是他们幽会的地点。

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话真不假。尽管他们的幽会地点选择得很隐蔽，联络方式也相当机敏，最终还是被善于察言观色者看出了“问题”，被暗暗监视，被盯梢，被跟踪，发现他们在幽会地点拥抱亲吻，被作为“腐化堕落”行为汇报到了连部。

监视者、盯梢者、跟踪者、汇报者，皆知识青年，他们在校时的红卫兵战友，是“叱咤风云”的日子里共同打过“鬼”的。并未受谁指使，更没谁交给这项任务，也都不是卑鄙小人。他们这些战友认为，他们是两个红卫兵的道德原则的“叛逆”。在红卫兵的观念中，“革命青年”似乎应该是中性的。情爱是性的诱导意示。性与“革命”水火不能相容。

连部当然十分重视两个知识青年的“腐化堕落”行为。“资产阶级”的作风和情调一旦在广大知识青年中泛滥成灾，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监视者、盯梢者、跟踪者、汇报者受到表扬。

于是一对恋人受到批判。

批判是严肃而且严厉的。幽会、拥抱、亲吻，这些词使女知青低下头去，本能地表现她们的圣洁；使男知青激昂慷慨，本能地证明他们的高尚。使一对恋人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比两个贼更应感到可耻。

于是，一桩知识青年的“丑闻”不胫而走，最先传到了我们连队——因为我们连队与那一对恋人所在的连队隔河相望。不久，“丑闻”扩散到附近其他几个连队。又不久“丑闻”遍播全团各个连队。

于是，无论一对恋人中的哪一个出现在什么地方——只要是有知识青年的地方，仿佛衣上都写着“红字”。

于是一对恋人陷入了公众道德舆论的灭顶之灾。

当地的老职工们，对此“丑闻”大多数倒不以为然，抱着极宽容的态度，甚至同情他们，甚至怜悯他们。“公众”的含义则是他们的知青伙伴和当年的红卫兵战友。

时至今日，我常在思索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的最封建也最虚伪的性观念，在最“革命”的一代红卫兵身上，自动地发展到了禁欲主义的地步？为什么他们在自己心灵里最应该开放出五彩缤纷的情爱之花的年龄，他们简直可以说不是在痛苦地忍耐着禁欲主义的精神酷刑，而几乎是在自觉地奉行着禁欲主义的“清规戒律”？他们对于同代人的情爱的敌视和践踏，是否是连他们自己当年都不能明白的潜意识的挣扎？将此归结为传统文化的束缚似太牵强附会。归结为红卫兵式的忠诚也似太形而上学。也许他们命中注定了就该是一方面要打倒一切一方面要虐待自己的一代？像黑塞笔下的“荒原狼”一样？

“荒原狼”——黑塞笔下的“荒原狼”，我认为这正是中国一代红卫兵的较恰当的别称。他身上体现的人性，正是体现在一代红卫兵身上的如狼似虎的“革命性”；他身上体现的狼性，正是体现在一代红卫兵身上扭曲了的人性。一切刚好反了过来。“似神非神，似人非人。”黑塞对“荒原狼”的评语，完全可以借用来对一代红卫兵作概说。红卫兵希望自己是拯救全人类的神兵神将，可他们的脐带连着红尘，挣也挣不断。红卫兵也希望自己是七情六欲俱全的真正的人，可“文化大革命”将他们举到了高空，他们已迷津在自己的神话涅槃中难以降落了。使他们自悟到做一个平凡的人普通的人更好些，比劝说“浪子回头”还难。这一点已经是他们自身所无法实现的了。只有靠历史后来帮助他们复归。

我所讲的那一对恋人的结局是很悲惨的。女的靠了父母的“后门”调往大庆去了，但她抹不掉心灵上的“红字”，终于精神分裂，从医院二楼的窗口跳下，企图自杀，却没死成。脊骨粉碎数截，至今仍活着，不过成了活死人，身体插着些管子。

那男的，在她调走前，便由排长而贬为普通战士，分到食堂干杂活。在她调走后，每日阴郁着脸，神志恍惚，失魂落魄，沉默得像块石头。

秋收时连里又来了一批北京知青。其中一个女孩儿也分到食堂。他和那女孩常一块儿合作。他用杠子压面，她揉馒头。彼此却极少交谈。他已变得不愿与任何人交谈。他那样子使她有些惧怕，不敢主动与他交谈。

有天夜里，他们一块儿值夜班——给拖拉机手和康拜因手们做饭。

他一边闷声不响地用杠子压面，压得面案子摇动起来，像要把它压塌。而他的眼泪，一滴接一滴掉在面案上。他收到了家信，知道了女友发生的不幸。

那北京来的女孩惑然了，惶然了，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

他便伏在面案上抱头痛哭。

于是他对她讲述了他的爱……

于是她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那个夜晚他找到了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他是太需要一个理解自己的人了……

他将他的日记送她看。他的日记中写着他的爱，爱带给他的耻辱，耻辱带给他的内心里对许多人的恨……

他和北京来的女孩儿从那个夜晚好起来了。也仅仅是好起来了而已。关系中除了需要理解和给予理解，需要同情和给予同情，需要怜悯和给予怜悯，没什么更复杂的成分的彼此渗透。在他，一个善良的女孩儿的理解、同情、怜悯，是赖以活下去的支点。在她，明白了自己对一个人的理解、同情、怜悯对这个人多么重要，以其善良的天性，非常乐意地扮演圣母玛丽亚的角色。

人前他们仍不怎么交谈。一个压面，一个揉馒头的时候，他们暗暗塞给对方纸条。一方在纸条上写些安慰的话。一方在纸条上写些感激的话。如此而已，仅仅如此而已。

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又被观察到了，又被注意了，又被监视了，又被汇报了。

于是连里的领导首先找她谈话，指出他是一个“作风不良”，犯过“生活错误”的人。迫使她揭发检举他。她无可揭发无可检举，他们就对她进行“艰苦”的思想工作和“治病救人”式的批评。她哭了，不得已交出了他的日记，他写给她的那些纸条……

在全连大会上，他的日记被当众宣读。日记中所谓“腐朽没落的软绵绵的资产阶级情调”，绝不比今天电视节目中，各种联欢会演唱会上歌坛新秀们所唱的流行歌曲更软绵绵。

但在当年，那便是铁证如山的思想罪，足以将任何一个人变成“灵魂丑恶”的“下流坯子”。

她则当众交代了自己被他“拉拢腐蚀”的过程……

他的“圣母玛丽亚”就这样出卖了他……

连里领导们的做法我们是不必加以评说了，而对这个连里全体知识青年——也即他在校时“并肩战斗”过的红卫兵战友们的态度，却极有必要昭示读者——他们愤慨到了顶点。他们认为他简直思想“堕落”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们认为他使“红卫兵”三个字蒙受了奇耻大辱。他们对他的批判之猛烈不亚于当年批判“走资派”。事实上那已不是批判，而是声讨，而是口诛笔伐。

正是在那些当年与他“并肩战斗”过的红卫兵战友们的强烈要求下，连里当众宣布了对他的“记大过”处分……

同一天下午，在食堂门口，他用劈柴的大斧，劈死了那个北京女孩……

兵团军事法庭判处他死刑……

在我的连队，一个上海女知青，有天午休时，悄悄对她的邻铺说：“这会儿要是能躺在一个小伙子怀里该多好啊！”

此话当然也被汇报了。

当然也对她召开了批判会。

以后男知青们见了她，都不愿正眼看她一眼了，更不愿跟她说一句话。鄙如弃履。我也是这样对待她。

可我心里像她一样，劳动之余，疲乏的身体往自己的行李卷上一靠，常想：“这会儿要是有个姑娘躺在我怀里多好啊！”

一种真实的渴望。

每当这样的想法不由自主地产生，我便对自己灵魂深处的“堕落”感到极度的恐惧。便诅咒自己思想的“肮脏”，鄙视自己像鄙视那个上海女知青一样。

一种真实的鄙视。

这不是心理分裂，恰恰相反，是两种真实的统一。所谓心理分裂，必有一种心理倾向是虚伪的或病态的。红卫兵们头脑中的禁欲主义的霉雾，是他们理想追求中的一朵五彩的云，是一代人自觉的“超我”意识的模式。与这一模式相悖的“原罪”意识，当年倒是真的渐渐从他们身上消退了，衰亡了。如果不是历史后来发生了一连串戏剧性的转变，他们则可能在“似神非神，似人非人”涅槃中了却终生，成为千百万头被阉割了的“荒原狼”。推而广之，当年全中国人的头脑中，是都笼罩着禁欲主义的霉雾的。它是全中国每一个从内心里真正要培养自己成为“革命接班人”的自觉的“超我”意识的模式。人性的诗意和“原罪”的冲动，当年只能体现在那些缺乏“革命理想”的人的身上。

“九一三”事件首先从政治上唤醒了绝大多数中国人。“革命理想”一旦破灭，禁欲主义的霉雾随之荡散。一代红卫兵从半高中跌落尘埃，惊醒了一场“文革”幻梦。他们终于开始从人的角度重新审视他们狂热地身不由己地卷入的这一场原认为具有史诗价值的运动了。他们这才明白，不是靠了他们自己的神力升入了半空中，而是靠了“文化大革命”的巨大氢气球将他们吊入了半空中。当他们从“人马”腹中血淋淋地挣扎出人的灵魂，人性的诗意和“原罪”的冲动才使他们重新明白了做人的重要是重于一切的。后来在某些“知青氏族”中发生的性关系的混乱，性道德的丧失，正体现了他们对“革命理想主义”的原始的挑战，对禁欲主义的报复，对他们感到亏损了的人欲的匆匆而为的自我补偿……

好了，让我这个当年的红卫兵今天的自白，也从性的粉色的灰色的层层围墙中突围出来，回到当年开往北京的那次大串联的列车上吧！

列车抵达沈阳站，另是一番景象。也不知哪一派的红卫兵，在站台上搭起了三排长案，面包、饮料、水果堆集其上。他们一个个手提话筒，向每一节车厢喊叫：“红卫兵战友们，你们辛苦了！前方铁路发生障碍，本次列车将停一小时之久！请下来吃点东西、喝点水、带走点东西吧！一切免费供应。希望你们吃饱喝足，精神抖擞地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

面包、饮料、水果正是我们车上每一个人所需要的。我们是早已渴极了也饿极了。

“红卫兵战友们，下来吧，请下来吧！我们还为你们预备了毛巾、香皂、牙膏、牙刷，多接了十几排水龙头，你们可以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再上车！我们保证你们下来多少人，开车前上去多少人！……”

这些话，对车上的女红卫兵们，是更甚于面包、饮料、水果的强大诱惑。汗已使车上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散发出盐碱味了。用手抚摸一下自己的脸，脸是黏手的。叉开五指，指缝藏污纳垢。毛巾、香皂、牙膏、牙刷……多么周到！简直是在犒劳和慰问凯旋将士！

沈阳的红卫兵太好了！太令我们感动了！太……

我们热泪盈眶！与长春站开始那种杀气腾腾相比，能不热泪盈眶吗？

“沈阳红卫兵万岁！”

“沈阳红卫兵是我们的亲兄弟！”

“沈阳红卫兵是我们的亲姐妹！”

“毛主席第一亲，沈阳红卫兵第二亲！”

“走遍天涯和海角，不忘沈阳红卫兵！”

车上的人从车门，从窗口，一边呼着感恩戴德的口号，一边争先恐后往下挤，往下跳。扑向三排案子，扑向有水龙头的地方……

我和她根本没用怎么动，就被簇拥着“流”到了站台上。

她要先去洗脸，上厕所。

我说我得赶快去为我俩抢到点吃的喝的。

一路上我们已成了不可分离的一对儿。

男女厕所外的情形，比电影中倒闭了的银行外的情形更可观。人头攒动。挤出来一个，有十个恨不得挤进去。

可怜的是那些女红卫兵。有的在厕所外被尿憋得哇哇大哭。有的等不及进入厕所已然尿了裤子，窘态毕露，自己对自己不知所措。年龄大点的，聪明些的，六七个十来个在一起的，就围成个人圈儿，背朝里，面朝外，中间围住一人，将站台权当了“公共厕所”。起初一些男红卫兵不知她们在搞什么名堂，也围上一圈儿看。自然是看不到什么的。女红卫兵们矜持地维护着她们的尊严，羞于启齿解释，便索性做出不屑于解释的高傲模样。待被围在中间的女伴低声说：“完了。”她们才扬长而去。男红卫兵们瞧见地上的“水”，恍然大悟。不免感到惭愧。不免感到没趣儿。增长了这点儿见识，再看到仿佛若无其事地围成一圈儿的女红卫兵，便马上将目光转移向别处，照顾着她们的体面，也表明着自己是正人君子。

突然之间，闹不清究竟是从哪里，只能说是从四面八方，冲出了几队红卫兵，如几股洪水，奔往各个车门、窗口，攀爬而入，蜂拥而上。那些“亲如兄弟姐妹”的犒劳者慰问者们，也趁乱捷足先登。

原来沈阳的红卫兵对我们这次列车上的红卫兵耍了个“调虎离山”计！

这很有点像小学语文课本上那则寓言——《狐狸和公鸡》。

他们那些甜言蜜语，恰如狐狸对公鸡唱的歌：

公鸡公鸡多漂亮，

大红冠子绿尾巴，

你到窗口瞧一瞧，

请你吃把玉米花！

被骗下车的，如大梦初醒，发觉上当，却为时晚矣！

我丢掉了抢到手的两个面包和一瓶汽水儿，来不及多想什么，如一头狂犬，不顾一切地奔向列车，推、挤、钻、撞，不择手段，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又幸运地上了车。

大多数被骗下车的人，来不及再上车。每一节车厢内他们腾出的空间，早已被“亲如兄弟姐妹”的沈阳红卫兵占领了。他们想再上车比登天还难了！

他们一个个后悔莫及，愤怒之状，无法描述，无法形容。汽水瓶和面包，如枪林弹雨，击向列车。

几节车窗的玻璃被汽水瓶砸碎。有人的脸被碎玻璃划破了。有人的头被汽水瓶击中，鲜血尽流。完整的汽水瓶一飞入车厢，便有许多双手，像抢篮板球似的，抢着接住。接住者眉开眼笑，如获至宝。

比起“长征队”来，乘列车大串联一点也不浪漫。简直可以说是忍饥受渴，险象横生。不花一分钱就想到北京去，就想见伟大领袖毛主席一面，绝不是什么占国家大便宜的事儿。而国家仅仅为此损失了多少钱呢？几百万？几千万？天晓得。不过当时是没人敢细算这笔经济账的。

列车几分钟后便在乐曲声中开动了……

重新上了车，我才想到我那个她。毫无疑问，她是被列车抛在沈阳站了。

我却不知她叫什么名字。没问。她也没主动告诉我。

兜里没有一分钱，也没个熟人在一起，她会再挤上哪一次列车到北京吗？她会再碰到像我这样一个伴儿吗？她肯定会急哭了。一想到她肯定会急哭了，我不禁替她忧虑而且替她难过了。我鼻子一阵发酸，自己差点哭起来。

和我脸对脸，胸压胸挤在一起的，又是一个女红卫兵。他妈的一个沈阳女红卫兵！

她看了看我的袖标，搭讪着问：“你是哈尔滨的？”

我觉得她那张柿饼脸丑极了！而且脸上还有雀斑！而且还长着个鹰钩鼻子！也许事实上她并不怎么丑，鼻子也并不带钩，不过尖了一点而已。

但是我觉得她就是丑极了！丑得使我暗暗解恨。脸对脸地瞧着她又反感又来气！

我一个字也没回答她，将双手举过肩，用两肘顶着她的胸。那样子我的胳膊很别扭，但我的两肘必会顶得她肋骨疼。我宁肯自己别扭也要顶得她肋骨疼，替被抛在沈阳站的可爱的苹果脸报复。

她请求道：“你不能把两手放下吗？”

我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高兴这么举着呀，你给我挤出个空儿来，我就放下。”

“你的胳膊肘正顶着我……”她脸红了。话只说了一半儿，没好意思说完。

我知道正顶着她哪儿。活该！

她分明太吃不消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转过了身去。

这才好，免得让我瞧着她那张丑脸又反感又来气。

我原先靠着像靠海绵沙发一般舒服的肥背也不知哪里去了。一排大概是军装上的那种纽扣硌着我。使我只好违心地朝前紧贴着那个沈阳女红卫兵的背。“识时务者为俊杰。”

车厢内又渐渐静了下来。渐渐响起了鼾声。

我醒来时，天已亮了。

我却和另一个女红卫兵互相搂肩抱臂地在一起。

那个柿饼脸不知何时缩到座位底下去了，头枕着我穿“解放”胶鞋的双脚，仰面朝天，睡得正酣……

第十四章

明媚的阳光渐渐普照车厢，红卫兵们又活跃起来。越接近北京，大家越显兴奋。一首接一首齐声高唱“语录歌”。与沈阳红卫兵之间的敌意，隔夜之间一扫而光，不复存在。

那个枕着我脚酣睡的沈阳女红卫兵，从座位底下爬出来一次，想上厕所。她还真有本领，像个跨栏运动员似的，抓着行李架，踩着座位靠背，跨过无数人头，到了厕所前，拳擂肩撞脚踢了一阵儿，却未能将“堡垒”攻克。又悻悻地从人头上跨回来，又钻入座位底下，又枕着我的脚睡。还将我的脚扳正些，为了枕得舒服。我本不想“优待”于她，无奈双脚没个移处，只好任她枕着。她也着实令我产生了恻隐之心，憋着泡尿，像条雌鳄似的伏在座位底下，倘我不许她枕我的脚，她的头往哪儿放呢？

列车没有开入北京站，到了丰台站就停止不前了。

一位女广播员热情洋溢的声音，向我们广播了一通“欢迎毛主席请来的客人”之类的话，然后要求我们迅速下车。

千辛万苦来到北京，却没在北京站下车，而在丰台站下车！这使每一个人都感到红卫兵的自尊心大大受了刺伤。

“既然我们是毛主席请来的客人，为什么不许我们在北京站下车？”

“前几批红卫兵是在北京站下车的，我们也要在北京站下车！”

“毛主席的红卫兵一律平等！”

“不到北京站，我们不下车！不到北京站，我们不下车！”群情激奋，高呼口号。

“我下！我下！我下！……”那个沈阳的女红卫兵，一边叫嚷着，一边从座位底下爬出来，迫不及待地扑向窗口。

“叛徒！”

“犹大！”

“把她塞到座位底下去！”

“不许她动摇我们的意志！”

她遭到了一片咒骂。于是就有人挡住窗口。

“我下去上厕所！”她急了，那样子像要和挡住窗口的人拼命。

“她真是要上厕所，刚才你们没看见她上厕所没上成吗？”我忍不住替她从旁作证。

挡住窗口的人这才闪开，并帮助她从窗口爬了出去。

她一跳到站台上，就以百米决赛般的速度往厕所跑。半天才从厕所里出来。一从厕所里出来就跟着车上的人喊：“不到北京站，我们不下车！不到北京站，我们不下车！”膀胱轻松了，喊得比谁都响亮。

任我们在车上喊口号，没人理我们。广播也不再响了。

忽然列车又开动了，每一节车厢都爆发了欢呼声，以为胜利属于我们了。列车却只开动了一下便停了。车头甩下车厢，单独开走了。

大家终于明白，不到北京站，也得下车了。

几千人下了车，聚集在站台上。等待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有几辆临时征用的公共汽车开来，说是要分批送大家进北京城。于是几千人又包围了那几辆公共汽车……

从下午一点多直等至晚八点多，我才挤上接送最后一批人的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它行到半路熄火了。司机上上下下修了很久，没修好，告诉大家说发动机坏了。全车的人就对司机说好话，央求他再修。

看来司机也对那辆破旧的公共汽车恼火透顶，摘下一双沾满了油污的手套摔在发动机盖上，气呼呼地说：“你们都是毛主席大老远请到北京来的客人，如果这辆车还能往前开，我敢撒谎骗你们吗？”

大家听了他的话，觉得是实话。谅他也不敢骗我们，自认霉气，一个个沮丧地下车，分头拦截别的过往车辆。除了小汽车而外，不管什么车，拦住就上。

我随同一伙人拦住了一辆卡车。爬上车后，司机不知应该往哪儿开。

有的说：“开进北京城就行！”

有的说：“开到天安门广场去！”

有的说：“不，开到人民大会堂去！”

好像人民大会堂早已摆了一桌桌美食佳肴，毛主席他老人家和中央“文革”的首长们正期待我们赴宴似的。

司机犹豫了一阵，说：“天安门广场和人民大会堂前是不许停卡车的。我送你们到天坛公园吧，那儿有红卫兵接待站。”

大家说：“好！”

……

到了天坛公园，已至深夜。司机挺热心的，带领我们寻找到了“红卫兵接待站”——公园内的路灯下，一张办公桌，桌后两个披着棉军大衣的首都红卫兵。一男一女。男的站着，女的坐着，正没意思地说话。

他们对我们并不热情。甚至使我们感到极为冷淡。

那个女的首都红卫兵坐着没动。

那个男的首都红卫兵只对我们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于是我们就都跟他走。那是个很黑的夜晚。我们没看到别的，只看到一株株粗大的松树。若非预先知道，我们谁也不会以为是走在公园里，倒肯定会以为是走在荒郊野外。

一些用崭新的席子围成的空间。二十几米一处，十几处。露天。露地。我们被领到那里，那个男的首都红卫兵说：“到了。”说罢转身而去。

大家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这一切一切距离我们的想象差得太远太远了啊！

“哎哎哎，你别走哇！这儿能久住吗？”我们中的一个叫住了那个首都的男红卫兵。

“久住？”他因为被叫住了显得十分不高兴，“哪位中央‘文革’的首长批准你们久住了？有文件吗？”

“住一夜也太简陋点了吧？”

“简陋？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还没这么良好的条件呢！”

“下雨怎么办？”

“天气预报今夜没雨！”

“万一天气预报不准呢？”

“那你们就经受一次革命洗礼吧！”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呢？我们毕竟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请来的客人，你对我们的态度温和点行不行？”

“毛主席请来的客人？毛主席给你们每个人寄请柬了吗？拿出来让我瞧瞧！中央‘文革’下达了文件，要求各地红卫兵派代表分期分批到北京来，你们为什么不听中央‘文革’的话？”

“谁不听中央‘文革’的话？”

“老子就是代表！十个里选一个选出来的！”

“我也是！”

大家被那个首都的男红卫兵激怒了，七言八语围攻他。有的捋胳膊挽袖子要揍他。

我们中有一个女红卫兵忽然满腹委屈地哭了。她这一哭，带动几十个女红卫兵都哭起来。

于是大家放声悲歌：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想念毛泽东……

哀哭和悲歌形成一股怨气，在天坛公园粗壮的老松之间缭绕不散，仿佛闹鬼。

那个首都的男红卫兵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说：“战友们，战友们，革命的红卫兵战友们，我的态度不好，我向你们道歉！可这个接待站的条件就是如此，叫我有什么办法呀！”

无人理睬他。哭的继续哭，唱的继续唱。都是没出过远门的，都是第一次到北京。都是又饥又渴，穿得都很单薄，在秋寒中都有些瑟瑟发抖。半夜三更的，没个温暖的归宿。怎能不哭，怎能不唱，怎能不想念毛泽东呢？

毛泽东，毛泽东，

心中的太阳永不落，

白日里想你斗志强，

黑夜里想你指方向……

越哭越委屈，越唱越伤感。我是边流泪边唱。早知落这么个凄苦的下场，我才不来北京呢！我真希望毛主席听到我们的哭声和歌声，从睡眠中醒来，问警卫员：“是么子些人在哭嘲？是么子些人在唱嘲？是我的红卫兵小将吧？……”然后乘坐“红旗”轿车来到我们身旁，问饥问渴，问寒问暖，说一番能使我们感到幸福的话，将我们统统接往一个大宾馆……

毛主席当然是听不见的。

一个首都的女红卫兵听到了。因为她匆匆地走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又哭又唱的！好像都在这里遭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迫害似的！”

“他们嫌这里的接待条件太简陋。”

两个首都红卫兵商量了一阵儿，那个女的对我们说：“战友们，大家别哭啦，大家别唱啦。我们这个接待站，今天刚刚设立。所以，请战友们多多包涵！现在，我们马上去联络，争取尽快转送到别的接待站去！”

说完，他们一起走了。

半个多小时后，她独自回来，向我们说了几处可去的接待站，其中有一处设在地质学院。

“到地质学院去！大家听我的，到地质学院去！大家一定要听我的！”

我们中有一人大声疾呼。那是个戴眼镜的四十来岁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此前谁也没注意他的存在。有不少革命教师跟红卫兵一起进行大串联，他的年龄并未使我们哪一个感到诧异。

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正需要个挺身而出的组织者和代言人。大家便一致推选他为临时“领队”，都表示愿意听他的。

那个首都的女红卫兵又跑开打电话，找车。

一个小时后，我们拥上了一辆带纱窗帘的客车——据说是专接少数民族进京代表的。大家觉得待遇提高，自是都不免有得意之色。

那个首都的女红卫兵在车下向我们摆手告别。

我们终于可以有个好去处，而且待遇提高了，全亏她一人跑来跑去，大家赠她一片感谢之词。

车开出天坛公园，我们的“领队”大声宣布了自己的身份——某中学教师，曾当过何长工的警卫员，故而极力主张我们全体跟他一块儿到地质学院接待站去。

有人发问：“何长工是谁？”

立刻有人嘲笑地回答：“连何长工是谁都不知道？老红军！长征过来的老革命！《红旗飘飘》上有他的回忆录！”

“领队”补充道：“何老是地质部部长。如果地质学院招待我们不周，我就亲自去找何老，叫何老批评他们！本来我是可以住到何老家的。既然我们无形中成了患难战友，我怎么忍心撇下你们呢？我是当教师的，革命教师是红卫兵的同盟军，你们就如同我自己的学生一样啊！”

他说得十分诚挚。大家又是一片感激之词。

有个看去只有十二三岁，大概刚读到初一的女孩天真地问“领队”，到北京来，是否也同她自己一样，只想亲眼见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光辉形象，亲身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争取有机会和毛主席他老人家握一下手，当着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面喊一句“毛主席万岁”？

“领队”深沉而庄严地告诉大家：他到北京来，愿望与我们相同，也不完全相同。他还负有特殊的也是一项神圣的使命——替他所参加的那一派群众组织，通过何老的关系，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反映当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真实情况，请求毛主席说一句支持他所参加的那一派群众组织的话。

“我们那里是右派组织翻天，‘左’派组织受苦哇！黑云压城城欲摧，血雨腥风扑面来。我们那一派几千名革命群众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啊！如果我完不成使命，几千革命群众就会被打成反革命，判刑坐牢啊！那我也绝不回去了，我将一头撞死在革命烈士纪念碑下，不成功，便成仁！甘洒满腔战士血，化作遍地革命花！”

他流下了悲壮的泪。

大家极受感动。我的眼眶湿了。在我心目中，“领队”那典型的四川人的身材，变得高大起来，闪耀着英雄主义的可歌可泣的光彩。

“甘洒满腔战士血，化作遍地革命花！”我暗暗牢记着这两句诗。当年许多人都诗才横溢。辩论也罢，演说也罢，煽动也罢，几乎无诗不开口，开口必有诗。好比京剧名角们的绝唱，不讨戏迷们个“满堂彩”不算绝。正是那些充分表达了顶天立地，视死如归的英雄主义的铿锵诗句，最能感动人心，使人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对红卫兵来说，那是连空气中都饱含着革命英雄主义的时代。正如今天对某些年轻人来说是不听流行歌曲就活不成的时代。我甚至认为，他若完不成使命，便一头撞死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的预先打算，比他随口说出的那两句诗更其杰勇豪烈，悲哉壮哉！倘我亦如他，负有几千人交托的神圣使命，必亦有如他一样的牺牲准备。倘完不成使命，必选择如他一样杰勇豪烈，悲哉壮哉的死法！那样的使命简直是一种至高的荣耀。那样的死去简直是一种难得的幸运。只可惜来北京前，没谁交托我什么使命。母亲倒是千叮万嘱要我买一张毛主席和“林副统帅”在一起的像。哈尔滨当时买不到。一个家庭中不见“林副统帅”的第二光辉形象，总是件让人心里不够安宁的事儿。无人过问，便也罢了。有人问罪，说不清楚。就算在北京得豁出头破血流抢着买才能买到，似乎毕竟有点谈不上“使命”感。自己心里一味当“使命”去完成，也毕竟不够神圣，悲不起来壮不起来，杰勇豪烈不起来。没有买到，辜负了母亲一人的叮嘱，似乎也犯不上一头撞死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心里暗觉遗憾。革命英雄主义的光芒，在那英雄辈出的年代，也并非万众都能放射的。

车到地质学院，司机困得连连打哈欠，催促我们快下车。我们刚下了车，接待站里走出一个人，大声斥问司机：“你把他们都拉到这儿干什么？往哪儿安置？”

我们在那人眼里分明不是毛主席的客人，而是什么毫无用处白给谁也不愿要的东西。

司机嘟哝道：“他们吵吵嚷嚷地让我拉他们到这儿来嘛！”

“上车，上车，全上车！”那人像吆喝牲口似的，又吆喝我们上车。

我们处处受到这般冷漠的对待，一个个心中别提有多恼火，都默默地将屈辱的目光投向“领队”，谁也不敢乱开口讲话。在人屋檐下，暂且将头低啊！

“领队”上前道：“我是他们的领队，我……”

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也上车，少啰唆！”

“领队”加重语气道：“我当年是何老的警卫员！”

那人听罢，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有些怀疑地问：“真的？”

“领队”昂然答道：“我跟随了何老五六年，他全家的人都熟悉我！”

那人信了，大声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你哪儿也别想去了，留在这儿揭发反党分子何长工吧！”回头对接待站里喊：“何长工当年的警卫员送上门啦，把他押起来呀！”

于是呼啦啦拥出几个地质学院的红卫兵，纷纷问：

“谁是？谁是？”

“在哪儿？在哪儿？”

我们这才发现，楼墙上贴着大字报。水银灯下，赫然写的是——打倒地质部最大的走资派何长工！“何长工”三字歪歪倒倒，画了鲜红的三个“×”。

我们都替“领队”暗暗叫苦不迭。

那人用手一指他：“这个就是！”

他却还没发现大字标语，以军人的姿态一挺胸：“不错，我就是。”

他们不由分说，将他架入联络站屋里去了。

我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你们还愣头愣脑的干什么？”

我们赶紧乖乖地上了车。

那人向司机交代几句，车又开了。

这一次我们被送到了地质部博物馆，天已蒙蒙亮。博物馆内，一排排陈列各种矿石的展览橱之间的过道，隔几步铺一块草垫子，没有席。东投西奔折腾了一夜，困得两眼皮往一块儿粘，踉跄到一块草垫子跟前，扑下去，不管它天塌地陷，倒头便睡。

一觉沉睡到下午三点多。醒了先找水龙头。找到水龙头，一口气儿喝了个够。待要洗漱时，却不知装毛巾肥皂牙膏牙刷的小布兜儿昨夜丢在何处了。进入厕所，脱下被臭汗湿透了几番的背心，权当毛巾用，拧大水量，痛痛快快地冲头洗脸。在水槽中捡了几小片别人丢弃的肥皂，裹在背心内猛搓一阵儿，搓掉汗臭味儿，自以为洗干净了，晾在窗框上。

然后就光脊梁穿着肮脏的外衣，徜徉出胡同口逛大街。不敢走远，不敢转弯。怕迷路，逛至西单，便跨过马路，从另一侧往回逛。衣兜里虽揣着五块钱，副食商店却是不进的，唯恐见了好吃的东西，受到诱惑掏出那五块钱花。

饿是饿极了。忍耐着。五点半开晚饭。逛到时间，就可饱饱地吃顿不花钱的饭了。

晚饭是馒头、咸菜、粥。馒头一两一个，小得秀气。每人两个。两个哪够填饱饿了两天两夜的肚子？幸而粥是不限量的。于是先可劲儿往肚子里灌粥。眼睛盯着粥桶。发现有人一碗粥刚喝了半碗，便端着碗去边喝边排队。喝完了，也差不多排到了。如是学之，又发现有人在这个饭口领了一份儿馒头，转向那个饭口，又可多领一份。也如是学之。见“先进”就学。以后掌握了这些经验，在一个多月的大串联中，从北到南，七省八市，没挨过饿。

吃饱了，一手拿着一个多领的馒头往外走。没料到门口有人把守，说是只许吃，不许往外带。早知如此，两个馒头便吃下去了，也不必可劲儿往肚子里灌粥。颇有些舍不得放入门口的竹筐里，待要转身回到桌旁再吃掉吧，肚子已是撑得很，多一口也咽不下去了。怏怏地留下两个馒头，懊恼自己往外走时没将馒头揣在衣兜里。

回到博物馆大厅，困乏未解，扑下身去，又纳头便睡。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排了半个多小时，才洗上把脸。

吃过早饭，在饭厅外的一面镜子中照见了自己，衣裤肮脏褶皱，头发蓬乱。自惭形秽。这等小瘪三模样，怎有脸面在北京的大街上逛？又怎配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

思想斗争了许久，决定花那仅有的五块钱，买毛巾、牙膏、牙刷、肥皂。买齐全了，要赶回来趁太阳好洗衣服，却意外遇见了同次车来的一位同学。他的模样不比我体面多少。

他告诉我他住在一所小学校，昨夜睡在两张拼起来的课桌上。

“二三百人，全睡课桌，铺席子，盖毯子。”他一边对我说，一边揉肩胛骨，“他妈的课桌太窄，一夜我掉在水泥地上三次！”

当我告诉他我住在地质部博物馆内时，他显出十分向往的表情，立刻问我能否帮他“转移”过去。

我当然很乐意有个同学为伴，但却没什么办法帮助他——出入博物馆凭“住宿证”。

他失望极了。

而我却羡慕他有毯子盖。

他提议一块儿去参观军事博物馆。

我嫌太远，怕回来晚了，赶不上吃饭，饿肚子。但又不忍扫他的兴，主张一块儿去天安门。

“傻瓜蛋！反正我们是要经过天安门接受毛主席检阅的，提前去了，检阅那天留下的印象就不深刻了！要保留最深刻的印象！这是将来要记载到中国当代革命史里的大事，说不定历史还需要我们写回忆录呢！”他激烈地反对我的主张。

我细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便同意了和他一块儿去参观军事博物馆。我红着脸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替我买公共汽车票。因为我兜里的钱所剩无几，还要买毛主席和“林副统帅”在一起的像，舍不得再多花一分。

“傻瓜蛋！你真是个傻瓜蛋！我们是什么人？毛主席请到北京来的客人！乘火车都不花钱，坐公共汽车还花钱吗？笑话！”他大大嘲谑了我一番。

果然如他所说，红卫兵们上下公共汽车，售票员绝不查票。当年的首都仿佛“八国联军”占领时期，又像清兵入关的情形，满大街都是来自天南地北、长城内外、“五湖四海”的红卫兵。各路“诸侯”的战旗飘扬。各派的“毛泽东思想宣传车”如梭往来。广播着“郑重声明”“最后通牒”“严厉警告”“强烈抗议”。全北京也不知安装了几百几千高音喇叭，《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等等歌颂毛主席的革命歌曲和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歌曲白天响彻云霄，夜晚直冲星汉。也许除了毛主席，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朝代的君王，大概是都难以忍受如此轰轰烈烈，如此热热闹闹，而甘于寂寞的。

全北京到处的墙壁都刷成了红色，书写着醒目的“最高”或“最新”指示。北京的一条条街道都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红色街道。北京被一片“红色海洋”所淹没。北京成了全国各地红卫兵的大本营。北京成了全国各地“造反派”的总司令部。

总司令是毛主席。

“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据说这是毛主席当年书赠“敬爱的林副统帅”的两句诗，是否确凿，已难考证。反正红卫兵们都相信是，争相传抄。

现在的百万兵当然是指红卫兵。许许多多万里迢迢来到北京的红卫兵，胸前悬挂着心形的“忠”字。小如掌，大如盘。有的制作粗俗，刺人眼目；有的制作精美，绣以银丝金线，简直可视为工艺品。间或有一群群少数民族的红卫兵兄弟姐妹，在宽阔些的人行道上载歌载舞，表达来到北京和即将受到毛主席他老人家检阅的无比幸福无比喜悦之情。

军事博物馆内人山人海。某些人们熟悉的油画和陈列品被取消了。重画的《井冈山会师》，与毛主席握手的已不是朱总司令，而是当年才不过担任连长的林彪。《毛主席去安源》——一幅最新完成的油画，告诉人们，“安源大罢工”的真正领导者，并非刘少奇，而是毛主席。

军事博物馆外的大批判专栏，贴满了漫画。别的看过就忘了，有一幅却过目难忘，铭记至今。

画的是刘少奇立在船上，撑篙渡河。彭德怀立在岸上，挥手做惜别状，并唱：

送君送到大河旁，

君的恩情永不忘，

风里浪里你撑船，

我持梭镖望君还……

彭德怀丑而像，刘少奇也丑而像。邓小平那时已上了“百丑图”，“屈尊第二”，仅在刘少奇之后。

许多人都在认认真真地照画。

我和同学也向别人各要了几页笔记本纸，挤上前去照画。那些漫画可非一般水平，笔法娴熟老练，惟妙惟肖，各有千秋，显然是长于此道者们的“佳作”。不过也难肯定，当年“文化大革命”不仅造就了一大批“群众领袖”“理论家”“雄辩家”“演说家”和“诗人”，也造就了一大批“漫画家”。漫画更是“大批判”的犀利武器。正因为是武器，才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掌握之，运用之。而且，将昔日的国家首脑们肆无忌惮地加以丑化，实在是普通人们非“文化大革命”不可满足之乐趣。

像“送君”一类有情节的漫画，我是照葫芦画瓢也画不下来的。那需要一定的漫画基础。“百丑图”容易画些，但都是笔法高度精简的头像。

从军事博物馆回到地质部博物馆，吃晚饭，将衣服裤子全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搭在馆内陈列矿石标本的展览橱上。只穿着背心裤衩，盘腿独坐一隅，闲得无事，转着头东张西望。

有人不知无意的还是故意的，打碎了一个展览橱的玻璃，于是就有众人齐发一声喊，扑将过去争抢矿石标本，那当然是很好的纪念品。

我也闻声扑将过去，争抢了一块到手。拳头般大小，乌黑，这里那里，布满闪闪发光的物质微粒，不知是含金还是含银，抑或含铜还是含锌。得着了一件很好的纪念品，心中的高兴自不待说。收藏起来，又闲得无聊，又转着头东张西望。

夜里冷得缩成一团，无法睡。把守馆门的老头照例关门前来巡视一番，发现了那打碎玻璃的展览橱，见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个标本牌都不存在，大发脾气，训骂道：“我在北京住了快一辈子，还一次也没见着过毛主席他老人家本人呢！你们都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客人，客人就该有个客人的样子！到北京来做贼吗？偷了那些矿石干吗！那都是地质部的一些宝物！地质队寻找到那些标本容易吗？千辛万苦得来的！谁拿了谁乖乖放回去！不放回去从明天早晨起不给你们饭吃！”

无人理睬他，都装睡得死，没听见他训骂。

他训骂了一通，对大家无可奈何，愤愤地在草垫子之间踱来踱去，想要识破一个“贼”。他瞥见我那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走到我跟前，瞪着我问：“你拿没拿？”

我说：“没拿，拿了不是人！”

又问：“你赤胳膊裸腿地干什么？”

我说：“衣服裤子都洗了。”

“白天大好的太阳，怎么不洗？”

“白天参观军事博物馆去了。”

他“哼”了一声，脱下他的大衣，扔给了我：“想着还！别拐带跑了，公家的！”

我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连连回答：“保证还，保证还，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

有了这件蓝色的、扎道的、旧的却很暖和的劳动布工作服大衣，我才舒适地入睡。

梦中被一阵哨音惊醒，拥着大衣莫名其妙地坐起来，揉揉惺忪睡眼，见大家全都坐起来了。几名军人不知何时悄悄“光临”，一个个神情极为严肃。

我以为那守门的老头为了那些矿石标本的失踪，搬来了解放军侦察员要对我们进行大搜查呢，心中颇为紧张。

一名年轻的小战士说：“亲爱的各位红卫兵小将，现在，由我们的营长，向你们宣布一个你们日夜盼望的消息！”

那营长环视着我们，说：“小将们，你们最最幸福的时刻就要到来了！明天……”看了一眼手表，自己纠正自己道，“现在已经是两点半了，那么应该说是今天，毛主席、林副统帅和中央‘文革’以及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将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你们了！”

其实他不说，大家听完那小战士的话，也已猜着了。

大家一阵激动，高呼：“毛主席万岁！”

解放军也手举语录跟着高呼。

数呼万岁之后，那营长又说：“为了保证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安全，宣布几条纪律：一、除了毛主席语录必带，每人身上再不得带任何东西！”

“吃的东西也不许带吗？”

“吃的东西当然例外。”

“那么也可以带水果啦？”

“可以。”

“水果刀呢？”

“不许带！凡是金属物品，一律不许带！谁带了，一旦查出，严加论处！”

那个小战士说：“大家安静，不要打断营长的话！”

营长接着说：“二、只许喊如下口号：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无产阶级司令部万岁！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他一共照本宣读了二十几条革命口号。他宣读一条，我们用笔在纸上记一条。看来这些革命口号也不是他这位解放军营长规定的，可能是经中央“文革”审阅的。

最后他说：“大家立刻穿衣服，排好队，跟我们到食堂去领吃的。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的带队，你们的一切行动，必须服从我的指挥！”

有人嘟哝了一句：“我们的一切行动，只服从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指挥！”

营长严厉地瞪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有人大声问：“起码得给我们半个小时的洗脸时间吧？这么多人，排着洗半个小时也不见得够啊！”

那个小战士干脆地回答：“穿好衣服立刻就去领吃的。领完吃的立刻就出发。没有洗脸的时间了！”

又有人嘟哝了一句：“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是要每天洗脸的，不洗脸就会积满灰尘。’”

营长也回敬了一条毛主席语录：“必须重申党的纪律：（一）个人服从组织；（二）少数服从多数；（三）下级服从上级；（四）全党服从中央。谁破坏了这些纪律，谁就破坏了党的统一。”

于是大家不再有任何异议，匆匆穿好衣服，被分编成组。每组由一名解放军管理。全体服从营长。

营长说：“现在，每人将语录拿在手中，将衣兜裤兜里翻出来！”

大家照办。

管理每组的解放军，逐个检查，没发现谁违纪，便带我们到食堂去。

我的衣服裤子半干半湿，也只好穿在身上。大衣紧裹在外。

食堂工作人员肯定起得比我们更早，已将一份份吃的东西替我们包好——两个面包，一个煮鸡蛋，一截香肠。因为今天是我们最最幸福的日子，所以二两一个的面包取代了一两一个的秀气的小馒头，还有煮鸡蛋，还有香肠。

他们将每份递到我们手中时，各个都说一句：“祝贺你们的幸福！”

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那是很由衷的祝贺。他们分享着我们的幸福。感觉到这一点，使我们中某些人因起得过早而产生的隐怨消除了。我得承认，我是“某些人”之一。身上穿着半湿的衣服裤子，隐怨比别人就更大，也就更加洋溢出满脸的幸福。

耳听祝贺，心中细想，他们都是生活在北京的人，接受毛主席检阅这种莫可比拟的幸福，优先轮着的却是我们，而不是他们，还要为我们服务，他们毫无隐怨，我们倒因早起了点就嘟嘟哝哝，未免太不通情达理。赶集还得起个大早呢！这么一想，便心气平和，只觉得确是很幸福了。虽身上穿着湿衣服而心中的幸福感犹存。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恐怕这辈子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除非毛主席发动第二次“文化大革命”。

从食堂里排着队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守门的老头站在博物馆台阶上同时举起两只手默默地向我们招手。

他是不是很羡慕我们呢？

第十五章

天很黑。所谓黎明前的黑暗。天很冷。在我的记忆中，北京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幸亏有那件大衣啊！否则，穿着湿衣服湿裤子的我，有可能在黎明前被冻死。

喧嚣了一天的北京，只有昼夜交替之际的这黑暗的时刻，才是宁静的。那是很正常的宁静，又似乎是很不正常的宁静。因为走出胡同口后，我发现马路两旁隔不远就站着一名持枪的解放军。

我们排着队，在那位营长的率领下，走向平安里，由平安里插向东四。那条马路两旁，也是隔不远就站着一名持枪的解放军。一支支队伍，红卫兵的队伍，在解放军的率领下，从各条街道走出，与我们汇在一起。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渐渐地，形成了一支前无头后无尾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再往前经过的一些路口，就戒严了。不是将要接受检阅的红卫兵，怕是别想通过了。隔不久，那位营长命令我们分组报一次数，前后左右看看，有没有陌生的面孔——防止阶级敌人混入我们的队伍。据我们组的组长——那名小战士说，他和他们的营长带领红卫兵几次接受过毛主席的检阅了，从未发生过什么问题，受到了中央“文革”的表扬。

我们都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我们跟随大军拐进了东四附近的一条小胡同。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一条小胡同，而是一条长街。大军拥塞满了这条长街，就像隐蔽着似的。大军停止了前进。小战士告诉我们，要在这里等待到天亮。

于是就盼着天亮。心中越盼，天似乎亮得越迟。天终于亮了，那也不过才早晨六点来钟。小战士又告诉我们，十点才开始检阅。他劝我们耐下心来。还要等三个多小时，需要多么大的耐心啊！在我的记忆中，那之前，我的耐心没经受过一次那般持久的考验。那之后，我的耐心也再没经受过一次那般持久的考验。

在需要极度耐心的等待中吃光了所有吃的东西。肠胃饱了。湿衣服被身体烘干了。太阳出来了。人人都觉得暖和了些，便有兴致高唱革命歌曲了。一支接一支地唱。几名解放军都很善于鼓动情绪。领唱，挥舞手臂打拍子，拉歌，将人人的情绪都鼓动得火炭般热！歌声此起彼伏。一曲高过一曲。一阵比一阵唱得来劲儿，唱得亢奋。

街道两旁的居民，出不了院儿，开不了门。一户户的窗口贴着一张张性别不同年龄不同的脸，没够地往外瞧我们。有人渴了，向他们讨水。他们就打开窗子，捧出一杯杯热水，茶水。讨吃的，他们也极慷慨地给予。道谢，他们都说不用谢，招待外地红卫兵，是首都居民的本分。当年红卫兵中有手表的可不多。几名解放军战士也没手表。那位营长倒是戴着块手表。可大家都不愿向他问时间，怕他轻蔑我们的耐心。便隔不多时，敲窗子问一次屋里的首都居民。他们不厌其烦，有问必答。有些老人和孩子，则主动地打开窗子，一次次向我们报时间：

“八点半啦！”

“九点！”

“九点二十五！”

“九点四十五！”

“十点啦！”

于是满街一片欢呼声。

“十点啦！十点啦！”

“我们最最幸福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啊！”

欢呼过后，队伍还不见动，满街的红卫兵骚乱起来。

解放军努力安抚，说是刚刚接到通知，毛主席他老人家今天身体不适，检阅我们的时间有所推迟。

仿佛一盆凉水泼向众人头上，满街红卫兵的情绪顿时低落。都唯恐毛主席因身体不适，登不上天安门城楼，这一天检阅不成我们。

等啊等啊，至中午十一点半，拥挤在那条长街里的我们的“杂牌军”，在正规军的带领下终于又开始走动。

东四大街（也可能是东单大街）被红卫兵的队伍水泄不通地占领了。三十人一横排，浩浩荡荡，不见头，不见尾，跑一阵停一阵地前进。

能听到《东方红》雄壮的乐曲声了。

天公作美。夜间虽然寒冷，白天竟晴空万里，红日当头。

转上通往天安门的马路，队伍由三十人一横排而六十人一横排了。各路大军总汇合，欢呼“万岁”的声浪从前方黑压压的人头上滚将过来：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万岁！”

欢呼声仿佛在召唤我们，盖住了解放军统一步伐的口令。队伍乱了。没有队形了。变成一股人流，一阵阵势不可挡地向前汹涌，一阵阵冲到了铜墙铁壁似的，以更汹涌的反力卷荡回来！

终于，我望见天安门了！

终于，我接近天安门了！

天安门城楼空空荡荡。毛主席呢？毛主席为什么不在天安门城楼上啊！

毛主席已然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一个多小时了。他老人家累了。他老人家需要去休息休息。

看见了毛主席的，还想再看见。没看见毛主席的，不甘心没看见。天安门前拥挤着成千上万的红卫兵！真是成千上万啊！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万岁！”

“我们要见毛主席！”

“我们要见毛主席！”

成千上万的红卫兵喊啊，叫啊，哭啊。那是人类历史上空前的狂热场面！

成千上万的红卫兵汇成的人海，在天安门广场拧出海底谷裂般的漩涡！每个人都像一颗小石子，在巨大的漩涡中打转，不升也不沉。背朝天安门或面朝天安门，全不由己，只有顺着那股漩涡转。

《东方红》乐曲又响起来了！

天安门城楼上出现了人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两位男女播音员，以无比激动的语调现场直播道：“红卫兵小将们，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休息了片刻，现在，与他最亲密的战友，我们最最敬爱的林副统帅，又并肩登上了天安门城楼！他老人家精神昂然，面带微笑，神采奕奕！……”

人海喧啸了。群情鼎沸。“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在天安门广场上空回荡。

也许我离得太远了，也许天安门城楼太高了，出现在我眼中的毛主席，只是半截身影。沐浴着下午的阳光。他老人家的身影，没我预先想象的那么高大。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在我们的仰视中，甚至可以说显得很小。而站在他身旁的“林副统帅”，简直显得渺小了。毛主席的身材在所有天安门城楼上的人中毕竟最高大，所以我还是一眼就判断出了哪一个是他老人家的身影。并且别的人一登上天安门城楼都各就各位站立不动，都站得很靠后，只能隐约看到些头。所以实际出现在天安门城楼的，成千上万红卫兵能仰望到的，也就只有毛主席和他老人家的“最亲密的战友林副统帅”。

毛主席显然也非常兴奋，一会儿走向东侧，一会儿走向西侧，一会儿伫立在天安门城楼中央国徽之下那个地方。不停地走动，不停地挥手向红卫兵致意。时而挺身远眺，仿佛在注视天安门对面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时而俯身低视，仿佛要同仰视他的观礼台上的红卫兵们交流什么感情。“林副统帅”寸步不离地跟随着毛主席。毛主席走向东侧他跟随到东侧。毛主席走向西侧他跟随到西侧。毛主席站住他亦站住。毛主席远眺他亦远眺。毛主席俯身他亦俯身。毛主席挥手，他挥语录。我们能仰望到毛主席的上半身，却只能仰望到他的头和肩。尽管离得远，尽管毛主席站得高，他老人家的身影毕竟显得伟岸，而他“最亲密的战友”却像个侏儒。

忽然，毛主席摘下军帽，在天安门城楼西角又一次俯身，手臂大幅度地挥了一下，又挥一下，并用他那很重的湖南口音高呼：“红卫兵万岁！”

“林副统帅”也摘下了军帽，也来回挥了两下，由于身材矮小，手臂被天安门城楼栏杆所挡，又想像毛主席那样大幅度地挥动，却不能够，仿佛居高临下地捞取什么似的。

他也高呼：“红卫兵万岁！红卫兵万岁！”

成千上万的红卫兵着魔了！万语千言变成了一句话，有拍节地喊叫：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成千上万条手臂，挥动成千上万本宝书。“红雨随心翻作浪”，“天若有情天亦老”！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又开始播音：“红卫兵小将们，为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健康，请继续往前走，请发扬崇高的革命风格，使后面的小将能够顺利地通过天安门，幸福地见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光辉形象，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检阅！”

女播音员广播完，男播音员接着广播，话意相同。

一股人流以湍水决堤之势汹涌过来，冲走了广场上累卵积石般的一批，取而代之积石累卵。

我随被冲走的那股人流，一直“流”到电报大楼，才算能够选择方向自己步行了。

人们好像一离开天安门广场，一离开那种人的漩涡，那种如梦如幻的场面，顿时也就个个全部恢复了常态。匆匆地散向四面八方。使人感到被检阅是一个“任务”，他们盼望着这一天实际上是盼望着早点完成这个“任务”。完成了这个“任务”他们就可以离开北京去上海，去广州，去福建，去西安，去一切他们想去的城市和地方了。南方的大抵要往北方去。北方的大抵要往南方去。

今天他们如愿以偿，“大功告成”。某些人的心情，与其说幸福，毋宁说轻松。

许许多多红卫兵的鞋被踩掉了。有的两只鞋都被踩掉了，光着双脚从哪里走来的走回哪里去，一个个“赤脚大仙”般招摇过市。有的被踩掉了一只鞋，或者拎在手中，或者仍穿着脚上的一只，怪滑稽的。没遭到这个“损失”的，就瞧他们的笑话，揶揄着他们大寻开心。

我光着双脚回到了地质部博物馆，为自己“损失”了一双半新的“解放”鞋闷闷不乐。更是发愁，因为我要去四川看望我的父亲。父亲很久没往家中写信了。我要亲眼看到他现在的“下场”怎样。倘他在受折磨，我决心留在他身边，陪伴他，给他些慰藉。总不能光着脚出现在父亲面前，使父亲见了我伤心啊！

正愁得没法儿，一个上海的红卫兵，凑过来与我商议，要拿一双新布鞋，换我抢到手的那块矿石。

那是很好的纪念品，但换一双新布鞋还是很合算的。遗憾的是他那双布鞋我穿着太大。我遗憾了半天，他也遗憾了半天。

傍晚，听人说，首都体育场（或者是另一个体育场，记不清了）摆满了鞋，在被检阅中失掉了鞋的可以去认领。

吃过晚饭，光着双脚去了体育场。偌大的足球场地上，一圈一圈摆了几十圈鞋，起码两三千只。还真有不少红卫兵去认领。

天色已暗，我从最外圈绕到最里圈，没寻找到我那双鞋。那是“解放”鞋的时代，两三千只中，半数是“解放”鞋。而且，我的鞋，绝不可能成双成对地摆在一起，哪里辨认得出来呢？

一个毛主席的“小老乡”对我说：“寻么子吗，哪双‘孩’合脚，穿去就是了哟！天下红卫兵一家子嘛，你穿我么我穿他！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嘛，莫啥子关系哟！”

受他启发，一只只往脚上穿，试了二十来只，终于两脚都选到了大小般配的，同样的“解放”鞋，很新。旧鞋换新鞋，占了便宜，不敢逗留，怕被后来者一眼认出，忙不迭地就离开了。

乘错了车，又到了天安门广场。检阅早已经完毕，仍有不少人在红墙下干着什么。走近方知，都在用手掌或手指抹红墙上的红粉。抹了，再往笔记本上按下一个个指印或掌印。不消问，那也是一种留取纪念的方式，红墙人手够得到以下的地方，被抹得左一道右一道露出底色，难看极了。

我也挤上去抹。抹了一手红粉才想起身上根本未带笔记本。觉得没趣，又无处洗手，更无手绢（十七岁的我还不懂随身带手绢是一种文明的教养），从地上捡起团肮脏的纸擦擦了事。

又见一群人忽地围拢起来。不免又好奇，又挤进人墙看究竟。原来被围拢的是两位蒙族少女。围拢他们的人认定她们是“草原英雄小姐妹”——两位为救集体的羊群而与暴风雪搏斗了一天一夜的小英雄。纷纷将笔记本和手绢塞给她们，让她们用蒙文签名留念。她们不懂汉话，也不会说汉话，却明白人们的意思，认认真真地用蒙文签名，满足大家的心愿。

人们中有一个大煞风景地说：“她们不是‘草原英雄小姐妹’，我从《人民画报》上见过‘草原英雄小姐妹’的照片，长得跟她俩完全不一样！”

这话引起了众怒。大家认为她们就是“草原英雄小姐妹”，他却道不是！扫大家的兴！真是罪该万死！

“是！当定是！”

“你胡说！”

“你别有用心！”

“你是真红卫兵还是冒牌的红卫兵！”

众怒之下，他明智地灰溜溜地赶紧离开了。

谁破坏了群众的某种情绪，谁就成了群众的敌人。即使明知群众在自欺欺人，也千万不要点破。点破了，没有好下场。当年的广大革命群众更多的时候是不但甘于而且乐于自欺欺人的。因为自欺欺人的办法可使没意思没意义的某些事变得有意思有意义。当年的广大革命群众善于寻找到各种他们认为有意思有意义的事做。比如有些革命群众认为，凡是毛主席语录，不论刷写在墙上的或印在纸上的，同时都应该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光辉头像，于是便会组织起来，用硬纸板镂刻了毛主席的各种头像，拎了油漆桶，走街串巷，看到哪堵墙有语录，便“制”上一个毛主席头像。还寄联名公开信与《人民日报》，于是《人民日报》头版的语录栏左上角，从此也有了毛主席头像。于是全国各省市地县的报纸以及各红卫兵组织的战报、传单上，也便都有了毛主席的头像。没有这一类有意义的事层出不穷，革命群众就会渐渐感到“文化大革命”没多大意思了。

我虽然没带笔记本，但又不甘错过机会，灵机一动，脱了外衣，打手势让“草原英雄小姐妹”往我背心上写字，并指指天安门城楼，举起双手跳跃两次，意思是让她们写“毛主席万岁”。

也不知她们到底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有，反正她们点了点头。

于是我向她们背过身去。

感觉她们写完了，我还有些不放心，问旁边的人：“给我写完了吗？”

“写完了！快躲开，该给我写啦！”那人一把将我推开。

穿好上衣，怀着得到意外收获的喜悦，怕再乘错车，走回了地质部博物馆。

临睡前，脱下背心，光着脊梁，捧着欣赏。

写得很大，很清楚。蒙文字也好看，曲曲弯弯地像花边。离我近的那个上海红卫兵又凑过来，问：“谁给你写的？写的什么？”

我炫耀地说：“‘草原英雄小姐妹’写的！毛主席万岁！”

他两眼射出嫉妒的目光，急切地又问：“你在哪儿碰见她们的？让她们写她们就肯写吗？”

我说：“在天安门前，只要是戴红卫兵袖标的，她们就肯给写！”

“你又到天安门去了？我也去，现在就去！路上买几条手绢，让她们全写上！”他说着，站起来就打算走出去。

我说：“老弟，别去啦！你以为人家会在天安门那儿等你呀，早走啦！”

他有点不相信：“真的？”

我说：“骗你干什么呢？我在天安门那儿走着走着，迎面碰上了她们，我瞧着她们，心想，好像在哪儿见过呀！猛然想起来了，这不是‘草原英雄小姐妹’吗？就拦住她们，问：‘你俩是龙梅和玉荣吧？’她们回答：‘是呀，你怎么知道？’我说：‘《人民日报》上登过你俩的照片啊，给我留个纪念吧！’姐姐说：‘行！’妹妹说：‘那你可别声张，否则人们该围住我们，都请求我们留纪念啦！’我赶紧撩起衣服，让她们往我背上写字。她们一写完就走了！全北京没有第二个人会得到这样的纪念！”

他听我说完，捧着我的背心，没够地欣赏那些曲曲弯弯的蒙文字，爱不释手。

我十分得意。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编出那么一番谎话骗他。

他低声说：“咱俩商议商议吧！”

我说：“又想用你那双布鞋换！得了吧，我已经有鞋穿了！”

他用更低的声音悄悄说：“不是换，是买你的！”

“买？”我一怔。

他说：“你要个价吧！”

我想：还要到四川去，穷家富路，钱正是我所十分缺少的东西。遂问：“你想给多少？”

他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五元？”

他点点头。

我一把夺过背心来：“拉倒吧！光我这背心还是两元多买的呢！”

他说：“可你这背心都快破了！”

我说：“但它的纪念性是无价的！‘毛主席万岁’五个字是蒙文写的！是‘草原英雄小姐妹’亲笔写的！你想一元钱一个字就买去呀？‘毛主席万岁’五个字就那么不值钱啊？她们的签名就白送给你啦？一分钱也不算啦？十年二十年后，要成立个‘文化大革命’纪念馆什么的，我这破背心是有展览意义的！”

他说：“那我承认，那我承认！还是你要个价吧！”目光盯着我的背心，像个在行的古董商盯着一件稀世古董。

我说：“红卫兵要做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模范。咱俩都是红卫兵，买卖要公平。我也不多要你钱，你给十五元吧！”

他犹豫着。

我说：“少于十五元我是绝不卖的！谁在大串联中不想带回几件有重要纪念意义的东西呢？我是非常理解你的心情才肯……”我真羞于说出那个“卖”字来，便又坦率又巧妙地这么说下去，“白白送给你吧，我舍不得。我不过是象征性地与你交换，你也应该理解我的心情……”

他仍犹豫着。

我见他犹豫不决，唯恐“交换”不成，便从草垫子下摸出那块矿石，往背心上一压，用不惜血本大牺牲的语气说：“十五元，两件难得的纪念品都归你！”

他终于开口了，只吐出一个字：“好！”

我用背心包起矿石，往他腿上慷慨地一放。同时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也立刻从兜里掏出钱包来。他钱包里的钱真不少，不是十元一张的，就是五元一张的。厚厚的一沓，大概有一百多元。我们全家两个月的生活费才一百元。能带这么多钱进行大串联，令人羡慕啊！都说上海人“抠门儿”，我算信了！他有这么多钱，刚才却只想掏五元！早知他是个“百元富翁”，我就狠敲他一笔了！我有些后悔莫及。我若有经验，沉着点，兴许完全没必要再加上那块矿石。或者矿石另议价钱，五元八元的准也能“交换”出手。

他给了我一张十元的票，一张五元的票后，又问：“你还有什么有纪念性的东西吗？”

我说：“没啦。就这两件，你也可以向许多人大大炫耀了！”

他高兴地笑了，拿走我的背心和矿石，回到他的睡处，放入他的小皮箱，上了锁。

看门的老头来通告大家：无论谁，只能在此住三天了。三天内必须离开，因为毛主席他老人家已经检阅过我们了。这里即将开始接待下一批进京的红卫兵。

我还他大衣。

他说让我继续穿着盖着，走时还他。

那老头是我在大串联中遇到的第一个大好人。如今我也是一个北京人了，无数次路过地质博物馆那条胡同。每次路过，都会想起他。他肯定早已退休了。也许已经去世了。

第十六章

第二天，我挤上了开往成都的列车。

我学习那个沈阳女红卫兵的“先进经验”，一上了火车，就一头钻入座位底下。我原以为这是一“绝招”，没想到如是者并非我一人。座位底下另是“一重世界”，甘为“人下人”的还真不少。并且预先早有所准备，带了水和干粮。红卫兵四海之内皆兄弟。感谢他们的关怀和爱护，我饿了分给我干粮。我渴了施给我水。一路总算没太饿着，也没太渴着。也不敢吃得太饱，喝得太足——怕不断上厕所。在座位底下互相交谈，没话可谈时就睡。

三天四夜后，顺利到达成都。虽然比正常运行时间长了三倍，但一路无凶无险，亦可谓之“顺利”。

出了成都火车站，第一个印象是恐怖——几十个红卫兵，正在车站对面往一堵墙上贴大字报。大字报是用红墨水写的，龙飞蛇舞，洋洋洒洒万余言，十几张，贴满了那堵墙。没心思上前去详看内容，只瞥见了“蓉城惨案”一行标题。贴在墙上的三分之一是无字白纸，不知留待何用，远远地站住看究竟。

只见一个红卫兵，手持一把笤帚，其柄两米多长，笤帚头正在桶里翻来覆去地蘸着，像一位大书法家正在润笔。

另一个红卫兵，将半盆糨糊倒入桶内，用棍子猛搅一阵儿。那持笤帚的，终于要大显身手了，拉开架势，似乎还运足了丹田之气，以帚作笔，高高举将起来，刷刷刷，果然身手不凡，确乎弄墨“骚客”，反撇倒书，正横斜挑，一笔写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字——血！

写罢弃帚，退后几步，拭手自赏。

他的一个伙伴，提起那桶，如往墙上泼水救火般，尽力一泼，满墙顿时“鲜血淋漓”。搅和了糨糊的红墨水，黏黏糊糊，嘀嘀嗒嗒往下淌。

桶也不要了，盆也不要了，笤帚也不要了，他们扬长而去，见者避之唯恐不及。

我被惊呆在那里，觉得“天府之国”，似乎处处充满杀机，潜伏着祸及生命的凶兆。

召回胆魂，稳定了心神，茫茫然又往前走。暗想：老子也是顶天立地一个红卫兵，怕个鸟“血”字怎的！

忽然许多人朝一个方向跑去。闻说那里造反派要当众惩办一个“女匪首”。我便联想到在读过的一些书中，国民党称共产党“共匪”，称女共产党“女匪”。进而联想到“双枪老太婆”，联想到“黄英姑”。莫非四川出了一批武装反革命，为首的又是个女性？

心中好生狐疑，不免要打听个明白。不敢问男人，觉着当地的男人们看上去都有点凶。便问一个卖烤地瓜的年轻媳妇。媳妇虽年轻，在这年月不造反，卖地瓜，足见是个“良家妇女”，不属“孙二娘”或“顾大嫂”一类。为讨她几分好，先买了她一个地瓜吃着，然后才搭讪地问。

她告诉我，成都有一派群众组织，被对立派宣布为“匪派”，扬言要“剿尽灭绝”。

并善良地劝告我：“小兄弟，千万莫多管闲事！成都兵荒马乱的，你小小年纪，此地可不便久留啊！”

我谢过她的善良劝告，吃着地瓜走开。本想不看那当众惩办“女匪”的热闹，却按捺不下强烈的好奇心，身不由己地还是跟在众多的人们后边去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被造反派们五花大绑地押着。一个造反派当众宣读她的罪状：特务、大破鞋、以色相拉拢腐蚀真正的革命“左”派领袖、挑动群众斗群众、散布反中央“文革”的言论……总之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当街支着一口大锅，锅内是烧着的沥青。罪状宣读完毕，几个造反派就将她举起，抛入锅中。溅出了许多沥青。

人们站得远远地看。默默地看。

那女人在大锅中扭动着身躯，因被五花大绑，站不起来。像一条大鱼，头尾翘在锅沿外，身躯在沥青中煎着。顷刻“煎”得焦黑。却始终只是挣扎着，不停地扭动身躯，并不发出痛苦的或不屈的叫喊。以为她格外的坚强。听身旁的人议论才知道，是嘴里被塞满了棉花……

造反派们撇下她，拥上一辆卡车，卡车“呼”地开走了。

她仍在锅中挣扎，扭动。

忽然一个男人一手扯着一个女孩跑到那口锅前，想必是她的丈夫和两个女儿。丈夫哭。女孩也哭。都跑着哭。却不敢推倒那锅，或扶她从锅中出来。但眼见妻子、母亲在受罪，解救之心毕竟急迫。一个男人两个女孩就双手往锅外捧沥青。看他们那样子，沥青是很烫手的。

一个卖豆汁的中年汉子，远远地将一把铁勺扔过去。那男人就飞快地用铁勺往锅外泼沥青……

在所有我亲眼见过的刺激性的场面中，那是最残忍最无人性的一次。后来我听说过许多发生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可怕的事，比如内蒙古对所谓“内人党”的拷打逼供，比如某省的“贫下中农最高法院”——只要他们半票以上举手通过，就可将一个人“就地正法”——而且采取的是砍头的方式，谓之“节约闹革命”。据说当年一颗子弹三角七分钱。如今人民币贬值，肯定不止三角七分钱了吧？“贫下中农最高法院”后来被证实是实有其事，受到了中央“文革”的制止。若细查当年中央“文革”首长们的讲话，会寻找到历史根据的。如果他们当年的讲话材料仍全部被保存无遗的话。又比如将重铅块用细铁丝吊在女人的奶头上……用电影照明灯的强光照射人眼，使人眼花，在什么也看不清的情况下遭受毒打——北京电影制片厂的著名编剧家海默就是如此死去的……但毕竟都是耳闻，而非目睹。

那一次亲眼目睹，我是真的毛骨悚然，魂飞魄散了。

忽然又开来一辆卡车。车上跳下另一派人——“匪派”的人们。他们从沥青锅中救出了他们的“战友”，当众替她恢复了名誉，宣告她是他们的“钢铁战士”，是当代的“江姐”，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的榜样……

接着高呼一阵口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要用血来还！”

“头可断，血可流，誓死不屈服！”

“只要生命在，忠于毛主席的红心永不变！”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喊了一阵口号，撒了一阵传单，他们将他们的“钢铁战士”扶上车，悲壮地唱着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的《就义歌》：

带镣长街行，

告别众乡亲，

砍头不要紧，

只要主义真，

杀了我一个，

自有后来人……

卡车缓缓地行驶，歌声久久地回荡……

下午，我在成都气象学校住下了。于今，已记不清是怎么住到那里去的了。

那一天白天很阴。傍晚开始下雨。潇潇细雨，似无晴期。

“秋风秋雨愁煞人。”

住的是教室。水泥地上有草，草上有席。地是潮的，草是潮的，席是潮的。一人一床棉絮。棉絮也是潮的。不知被多少人盖过了，已蹬扯得没个形状，乱糟糟的一团。教室明明有窗，临街的墙壁和屋顶之间，露着一尺天，不知何缘何故。

虽然到了南方，夜间照样很冷。缩头缩脚，全身钻在棉团里续窝，像一只耗子。那教室里悬的不是日光灯，而是灯泡。那一夜，那教室里只有我和一个来自宝鸡的中学红卫兵。他也冷得睡不着，从棉团中扯出我，让我用肩托着他，帮他降下灯泡。我便遵命。电线挺长挺长，用绳扎着。降下来后，离地面半米高。二百度的，散发着一环热。他将他的草和席移近我，灯泡吊在我俩之间，我们都觉着暖和了些。他告诉我，明天人民南路广场要召开斗争李井泉、李大章的万人大会。我问他李井泉是谁？李大章又是谁？他显出讥笑我所知太少的样子，说一个是西南最大的“走资派”，一个是四川最大的“走资派”，邀我同去参加万人大会。我不感兴趣，又不愿扫他的兴，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迷迷糊糊地睡了。

我是被他弄醒的。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了，他将两个用传单包着的馒头放在我的席子上，催我快吃，吃完和他一块去人民南路广场。我见外面仍下雨，不愿去。但昨晚已答应了，况且人家先起来，给我带回了早饭，也没个什么理由推脱。匆匆地吃下那两个馒头，下楼去洗了脸，在他的带领下向广场出发。我们到时，广场已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工人和农民。当年，批斗“走资派”是工农兵学商各行各业的首要“革命任务”。工人不参加扣工资（“金钱挂帅”“物质刺激”早已批臭，没奖金，劳动模范只发奖状。故无奖金可扣。对于工人阶级，扣工资是挺要命的事，故他们不敢不去）；农民不参加扣工分，虽然是二季稻待收季节，他们也得去。没专车接他们。他们是起五更早，三四十里五六十里远徒步赶进城的。他们到得最早，大多数坐在批斗台最前边，耐心地等待批斗大会开始。他们显得比工人阶级更有纪律性。因为他们不是“文化大革命”的“领导阶级”，而是“依靠对象”，是配角。所以他们的纪律性体现着他们传统的良好修养，不喧宾夺主。

大学红卫兵是这次万人批斗大会事前的决策者，现场的组织者。在这种气氛庄严而情形恢宏的时候，往往就轮不到初中和高中红卫兵们表现自己了。东西南北中，各地全一样。中学红卫兵，只有得到大学红卫兵的“恩准”，才配有机会有资格也“沾光”表现表现自己。比如推选一两个头儿荣幸地和大学红卫兵领袖们共坐台上，争取一两个上台读批判稿的代表权，喊口号助威……

我和那个来自宝鸡的红卫兵坐得离台很远。看不清台上人的面目，也就无从知道那一天台上有没有荣幸地坐着中学红卫兵。

令我惊奇的是，在四川和成都各大学的宣传车中，竟发现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红色造反团”的宣传车！早就听说他们的口号是——哪里有“走资派”，哪里有我“红色造反团”！哪里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最险恶，哪里有我战士以一当十，冲锋陷阵！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宣传车会出现在成都，几千里啊！

我指着车对那个宝鸡红卫兵说：“看，我们哈军工的宣传车！”不无自豪感。

不料他回答：“我在宝鸡早见过了，就是这一辆！”

我不信。他却说出了这辆车的牌号。

我认为他信口胡扯。

他便非拽我去看。被他拽到那辆车前，见牌号果如他说的一样。不由人不信他们当真是以一当十、冲锋陷阵的勇猛闯将。我心里暗暗对他们佩服极了。为自己晚出生了几年好不自卑！大学红卫兵才算得上是惊天地泣鬼神叱咤风云的一代“风流人物”，“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将来“文化大革命”史上的丰功伟业，可能尽被他们占去了！“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他们！他们！！他们！！！而不是我们，我们，我们！我们中学红卫兵，不过是“文化大革命”中的儿童团！用句俗话讲——“催巴儿”！

我本来就是勉强被那个宝鸡小子拉来的，这种思想更使我参加这一次万人批斗大会的情绪低落十分。我幻想着，若我也是一位大学红卫兵领袖，此刻坐在批斗台上，一呼百应，千应，万应！什么李大章、李井泉的，乃至比他们地位更高，功劳更显赫的什么什么人物，都在我面前低下头，弯下腰，口称“有罪，有罪”，“该死，该死”，那是何等的威仪？怎样的一种自我感觉？有机会自我表现这么一次，也就不枉为人一世了！

我正兀自在那里想入非非地发呆发痴，猛听批斗台上三声礼炮震天价响。响过，《造反有理歌》续音而起：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

千头万绪，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造反有理，

造反有……理！

一个身材很高很瘦的红卫兵，走到台前，上下挥舞长臂，指挥台下万众跟着广播器唱（当年没有录音机，广播器播出的是唱片）。

于是工人也唱，农民也唱。四川口音唱这首歌，尤其是坐在台前的四川农民唱这首歌，咬字不准，腔调不正。“克”听来似乎是“K”，“绪”听来似乎是“具”，“造反有理”听来似乎是“炒饭有米”。从头至尾，如唱花鼓。少了理直气壮的战斗性，多了地方曲艺的韵味儿。

全体唱毕，主持者宣布批斗大会开始。

他说道：“三声礼炮，代表红卫兵已经诞生了三个月。我们就是要在庆贺红卫兵诞生的礼炮声中，在‘造反有理’的凯歌声中，展开对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猛烈进攻，摧枯拉朽，绝不留情！将李大章、李井泉等押上台来！”

于是在一个女大学红卫兵尖锐的“打倒”口号声中，但见一行五六人，个个头戴高高的纸帽，胸挂大大的牌子，接受宣判的罪犯似的被押上了台。离得太远，我想站起看清，究竟哪两个牌子写着“李大章”和“李井泉”，那个来自宝鸡的红卫兵使劲扯了我的衣角一下，低声说：“安分坐着，别惹麻烦！”我左右瞥了瞥四周维持秩序的红卫兵纠察队，没敢往起站。

“李大章！跪下！”

“李井泉！跪下！”

严厉的怒喝声刚落，五六个被批斗者中有两个人跪下了。

我以为他们便是李大章、李井泉了。

却不是。因为台上仍在怒喝：

“李大章！跪下！”

“李井泉！跪下！”

“我没有罪，我不跪。”站着的三个被批斗者中，有一个大声说。不知是李大章还是李井泉。

“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绝无好下场！”

“反动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于是那个女大学红卫兵尖锐的嗓音又带头喊了一串“打倒”。

三个站着的“走资派”，还是没有一个再跪下。不过都低着头，都弯着腰，居然胆敢不跪，尽管已弯下了腰，已低下头，也算得上是三条“好汉”了。少年人总是佩服“好汉”的，我竟暗暗有点佩服他们了。佩服之余，不无恻隐。

听说首都红卫兵在江青的怂恿下批斗陈毅时，那元帅既不弯腰，也不低头，还要椅子坐，还领批斗他的红卫兵学习《毛主席语录》，说：“下面请小将们翻到语录第二百七十一页，毛主席教导你们——‘陈毅是个好同志！’”

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编汇的最早的《毛主席语录》，只有二百七十页。

红卫兵认为他在耍笑他们，要问他编造一条毛主席语录的大罪。

他却不动声色：“毛主席是说过这句话的嘛。朱老总知道，周总理也知道。你们从今以后，应该牢记这条语录，并且要把它编到《毛主席语录》中去。”

红卫兵当然不相信，但这位元帅正气凛然，却也无人敢动他一根毫毛。

他还说：“如果你们不相信，你们可以把毛主席、朱老总和周总理都请得来嘛！我陈毅和毛主席当面对证！毛主席说我撒谎，你们可以将我打翻在地，踏上千万只脚嘛！”

元帅的威仪，一些儿也不丧失。外交部长的风度，令人敬而畏之。俨然仍是答外国记者问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全权代表。所以，即使在“文化大革命”中，在红卫兵中，也传为佳话，誉为美谈。

这是当年“威武不能屈”的一例。

还有一例，则可算“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符合毛主席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避其实力，保存自己的军事思想。主角不是元帅和“老总”，是相声大师侯宝林。

斗他时，他也不肯戴高帽，鞠躬九十度，连连说：“我有，我有，不敢劳小将们亲自动手！”遂从怀中取出一顶自备纸帽，仅半尺高。自己戴在头上。

红卫兵不依，说他是曲艺界最大的反动权威，应戴最高的纸帽。

他又鞠躬九十度，连连说：“别急，别急，急中有错。毛主席教导我们，马克思主义者看问题，不但要看到部分，而且要看到全体。你们看！”

自己用手一拉，那纸帽居然被拉成一米多高。“反动曲艺权威侯宝林”几个字随拉随现。字一个比一个小，如塔倒竖，与帽形构成黑白分明，他还恭恭敬敬、虔虔诚诚地向红卫兵解释：“反动是我的罪行，所以要写得最大最大，写得醒目。我侯宝林在小将们面前，是个渺小的人物，所以我的姓名要写得最小最小，写得歪歪倒倒，表明已被小将们批斗得前仰后合，再批斗几次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的意思……”

他巧舌如簧，话说得天衣无缝。红卫兵听了扬扬自得飘飘然，他免遭许多皮肉之苦。革命群众瞧着他在台上那模那样，没有不想笑的，根本严肃不起来。批斗会只好“假戏真做”，或曰“真戏假做”，草草走个过场拉倒。

而那李大章和李井泉，一个不是陈毅，一个不是侯宝林，不能使红卫兵们敬畏，也不能使红卫兵们开心，却倔强得很，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我不唯对他们有些恻隐，甚而有些替他们暗暗着急了。

果不出我所料，几个红卫兵跳上台，从腰间解下皮带，开始抽他们。

他们站在那里挨着。不躲，还不跪。

农民们某些时候毕竟是慈悲的。某些时候。不是所有的农民所有的时候都是慈悲的。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表现出慈悲，没个规律。

反正那一天坐在台前的一些农民是大发慈悲了。

他们举起黢黑的手臂高呼：

“要文斗，不要武斗！”

“要触及灵魂，不要触及皮肉！”

“坚决捍卫《十六条》！”

于是台上一个男红卫兵，用孙敬修老爷爷那种语调，不慌不忙地说：“贫下中农同志们，下面，我给大家讲个寓言——《农夫和蛇的故事》……”

台下农民们吼成一片：

“我们不听故事！”

“我们起五更爬半夜不是来听故事的！”

“我们就是不许你们违反《十六条》！”

台上那个男红卫兵充耳不闻，一味只管讲下去：“从前，有个农夫，在冬天看见一条蛇冻僵着。他很可怜它，就将它捡起来，放入怀中。那蛇受了温暖，苏醒了，就在农夫的胸口狠狠咬了一口。农夫中了蛇毒，临死的时候，后悔地说：‘我可怜恶的东西，真是自作自受啊。’”

那些农民们虽然大抵没有什么文化，但这个古老的寓言毕竟不像如今备受修养高雅的文化人所欣赏的现代派小说那么深奥，他们听懂了这个寓言是讽刺他们的。

也许那个红卫兵的本意并不是想借寓言来讽刺他们，仅仅是想对他们进行一番阶级斗争的启蒙教育而已。

但农民们愤怒了。农民们一旦愤怒，也是挺可怕的。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曾详尽地描述了他们一旦愤怒起来的“可怕”情形。湖南的农民，四川的农民，都是中国的农民。其愤怒无甚区别。何况“造反”是他们当年最拿手的。红卫兵们的许多“造反”方式还是学的他们当年那一套呢！

他们纷纷跃上台去，揪住那个“启蒙家”狠揍。

他的战友们当然不能眼见他挨揍，袖手旁观。

于是反击。于是台上公演了一幕“武戏”。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那个尖锐的女红卫兵的声音在叫喊。喊声通过广播器传送四方。

更多的农民愤怒了！

更多的农民跃上台去！

他们掀翻了桌子，踢倒了椅子，几个揪住一个红卫兵加以教训。

跪着的两个“走资派”，在双方混战中滚到了台下。

李大章和李井泉大声疾呼：

“红卫兵小将们，贫下中农同志们，不要武斗！”

“你们要打，都请打我们！”

没人理他们。

台下的农民为台上的农民呐喊助威：

“贫下中农教训红卫兵有理！”

“让他们回答！谁是虎豹？谁是熊罴？谁是苍蝇？”

“不回答往死里揍！”

“领导阶级”们见贫下中农和红卫兵冲突起来了，茫然不知所措。一方是“小将”，一方是“同盟军”，支援哪一方，进攻哪一方，都将犯立场性的错误。也不知是哪一个工人起的头，他们反复唱这样一首毛主席语录歌：

我们应当相信群众，

我们应当相信党，

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

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

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唱了一遍又一遍。那种情况下，不反复唱这首语录歌，他们确实“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贫下中农将红卫兵教训够了，纷纷跳下台来。

台上的红卫兵，一个个爬起，站到一块儿，手臂挽着手臂，齐声朗诵：

暮色苍茫看劲松，

乱云飞渡仍从容。

天生一个仙人洞，

无限风光在险峰！

一派悲剧英雄的气概。

贫下中农们又愤怒了。他们吆喝着号子：“一、二、一、二、一……二！”轰然一声，将用竹竿搭成的偌大一个台子推倒了……

会场顿时大乱，如同《水浒》中梁山好汉们大闹法场的情形。

“不给他们开这个会了呀！”

“回家！回家！回家割谷子去！”

“咒骂贫下中农，就是咒骂革命！”

农民们发一阵喊，一群群怫怫然四散而去……

工人们觉得光唱“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怪没趣的，也便不再唱了，也便纷纷离去……

这当儿开来了红卫兵的大队人马，高擎着一面大红旗——上绣“造反总司令部”六个字。是四川医学院（也可能是成都医学院，记不清了）的红卫兵，闻讯前来解围。

挨揍的多数是哈军工“红色造反团”的人。他们的宣传车也被农民们临散时推翻。

“川医”的红卫兵帮他们搁起宣传车，与他们噙泪拥抱，说些“战友们受委屈了，我们来晚了一步”“斗争是曲折的，但最后的胜利终将属于我们”“伤在你们身上，疼在我们心上”之类的话。

还赠送他们一块大匾——“红色堡垒”。

红卫兵记者频频摄下一个个感人的镜头，一个个会场遭到严重破坏的镜头，以作历史性的纪念和揭穿事件真相的证明。

我和那个宝鸡红卫兵往回走时，他问：“今天不算白来吧？”

我说：“不算白来。”

“这场面很值得一看。”

“是很值得一看。”

“瞧着吧，李大章、李井泉为此准又多了一条罪状。”

“今天的事儿跟他们无关啊，咱们不是亲眼看到的吗？”

“跟他们无关？咱们看到的是表面现象。毛主席说，凡是发生武斗的地方，幕后必定有‘走资派’在进行挑拨！”

“可今天的事儿确实跟他们无关啊！他们不是还竭力制止来着吗？你没听见他们喊，要打，都往他们身上打吗？”

“那是‘走资派’们惯用的伎俩！‘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正像许多演员，演惯了反面角色，扮演正面角色总是不那么像。’老弟，看来你要好好学习毛主席语录哇！”

我便不吭声了。暗想：我他妈的碰到了一个“活学活用”的标兵！倒显得我好像从没翻过《毛主席语录》似的，竟有点反感他了。但我不想得罪他。他是伴儿，唯一的伴儿，而且怪热心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城市——那个卖烤地瓜的年轻媳妇的说法，有个伴儿总比没个伴儿强！得罪了他，我们俩横眉竖眼地住在同一间潮湿的教室里，那可就太别扭了。

他是个识趣儿的，看出了我的不悦，又讨好地要请我吃碗醪糟。大概他的想法跟我的想法一样，也唯恐得罪了我。

于是我们就寻找地方去吃醪糟。他身上带的钱还不如我身上带的钱多，结果是我反过来请了他。一人来了两碗。于是我们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彼此留名，留地址，叮嘱以后要经常通信，仿佛相见恨晚。他叫鲍红卫。

第二天，满市出现了大标语：

“李大章、李井泉挑拨贫下中农殴打红卫兵小将绝没有好下场！”

“李大章、李井泉是昨日武斗的罪魁祸首，罪责难逃！”

证实了鲍红卫的预言。

我无心在成都等待看李大章、李井泉的“下场”，惦念着父亲，恨不得立刻就前往乐山。父亲属于“大三线”建筑单位，信封上从没写过具体地址，只写邮政代号。到了乐山，又往哪里去找呢？思来谋去，决定先到邮电局问清具体地址。

邮电局却不肯告诉我，说那是保密单位，正在进行备战军事工程，已实行了军管。我苦苦哀求，大家守口如瓶。只得给父亲拍了一封电报，抱着父亲也许能来见我一面的微茫希望，沮丧地回到了住处。

鲍红卫看出了我有心事，追问，真诚表示不管我忧愁的是什么事儿，都愿替我出主意想办法成全我。

我便告诉了他。

他听后，说：“这你忧愁什么呢？既然电报已经拍了，你已经到了成都，你父亲还能不赶来见你一面吗？”

我说：“就怕他来不成啊！”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又问：“你父亲……有什么问题吧？”

我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半点儿没有！正牌工人阶级！”

他也就不再问了。但分明不相信我的话。

第三天，雨还不停，下得人无精打采。

鲍红卫又动员我去参观恶霸地主刘文彩的庄园。我说身体疲乏，路又太远，得乘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不想去。他就耐心动员我，说机会难得，接受一次忆苦教育，大有必要。

我也认为大有必要。这是一种自觉。倘回到哈尔滨，被人问，去了四川，为什么不去参观刘文彩的庄园，放弃了一次接受忆苦教育的机会？我将如何回答呢？还是去的好。兴许有机会在全校作一次报告呢！

我当年非常渴望能有这样一次机会。

于是我们说去就去。长途公共汽车站人很多，几乎全部是要到大邑县参观刘文彩庄园的！比今天旅游者去参观什么不睹为憾的古迹者多得多！看来人们接受“忆苦”教育的自觉性相当高。行驶别的路线的长途汽车，也都临时改行大邑县，为了满足革命群众的愿望。

好不容易挤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却不见了鲍红卫。车开了，在车上高叫他的名字，无人应答。心想他是没挤上这辆车。

几个小时后，车到大邑县，站得腰酸腿麻，颠得晕头转向。一下车，就呕吐。吐得翻肠倒胃，瘫软无力，冷汗层出。

想那鲍红卫与我失散了，一定很着急。与没见过世面的我相比，他仿佛是个在“风口浪尖”上闯荡自如的人。他处处表现得有义务照顾我，我也觉得确实很需要他的照顾。尤其在这会儿。就不敢远离车站，眼巴巴地在凄雨中盼着下辆车到来。

下辆车终于到来，不见他的踪影。眼巴巴地盼再下一辆车到来。再下一辆车终于也到来了，仍不见他的踪影。望眼欲穿地盼来了五六辆车，还是不见他的踪影。可谓“望断梧桐树，不见凤凰来”。

车站也没个避雨处，浑身上下早已淋透。他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挺为他担着颗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车站，踩着泥泞走向刘文彩的庄园。迷蒙雨幛之中，那四川恶霸地主的庄园，灰色的门楼，灰色的宅围，宛如隔着历史重现在眼前的墓茔。它远没有我预先想象的那么宏伟。不像我读过的某些西方小说中的贵族阶级的城堡。与之相比较，它简直又小气又土气，首先使我产生的是……鄙视。

中国历史上的地主阶级，对农民的残酷剥削和压迫，比西方历史上的地主阶级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可能有一点是不同的，后者即使在荒淫无耻的享乐方面也热衷于追求最新的事物，而前者即使在荒淫无耻的享乐方面也散发着腐朽熏人的臭气。

亲眼看到了“水牢”。担任解说员的是“水牢”的幸存者，一位农民妇女，现任乡干部。

亲眼看到了刘文彩命“狗腿子”淹死农民小孩的那口井。

亲眼看到了刘文彩迫害农民的种种刑具。将农民的口鼻封住，用气筒从肛门往肚子里打气，直至肠胃在腹中胀破而死！这种惨绝人寰的杀人方式，当时千真万确激起了我内心强烈无比的阶级仇恨。

一方面是血和泪，另一方面是穷奢极欲。刘文彩要是仍活着，我会和那些参观者一起，将他用乱石砸成肉酱的。

这次参观，是我在大串联中唯一不后悔的一件事。使十七岁的我，懂得了“解放”对全中国人民意味着什么。

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中国革命，毕竟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伟大革命！这一点，在今天，仍是我不能放弃的观点。永不放弃。

但是，那一次自觉接受的“忆苦”教育，却在我的思想中起到了另一种作用。是对另一种开始渐渐产生动摇和怀疑的思想的强化。产生了另一种自觉。

“这一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时的。否则，中国将会变颜色，倒退回资本主义去，将千百万人头落地……”

毛主席是这么说的。

我一边参观，一边不由得想到了毛主席的这一教导。所有那些参观者，可能当时都不由得想到了毛主席这一教导吧？我暗暗反省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种种不够积极的表现，觉得自己太有负于“文化大革命”的历史使命，忏悔竟使我心里很难过。恨不得当即对什么人发个重誓，保证今后积极地充满热忱地投身于“文化大革命”，心内才会轻松些。

农民们在附近摆了许多吃食担子，卖茶蛋，卖糍粑，卖醪糟，卖汤圆。我又饥又渴，就去吃，要了几块糍粑，要了两碗醪糟——请过鲍红卫一次，觉得那东西很好吃，掏钱时，才发现衣兜儿空了，一分没有。记得昨天晚上，还点过一次的，在北京与那个上海红卫兵“交换”时的十五元钱没花，加上原先剩的两元多，一共是十七元多，全丢了！在哪儿丢的呢？今天在长途汽车上丢的？不太可能。钱是装在内衣兜的，内衣兜仍扣着！车上人挤人，再高明的扒手，也不可能将手从我领口伸入衣内，偷去了我的钱还将内衣扣给我扣上呀！再说，我也根本不像兜里揣着不少钱，很惹扒手注意的人呀！并且，在大串联中偷一个红卫兵的钱，未免太胆大包天了！是一般的扒手敢想而不敢为的。

但钱毕竟是没有了！无奈只好对卖主赔以尴尬的笑脸，好言奉退。有碗醪糟，我已端起喝了两口。卖主当然不满，嘟嘟哝哝。

我也觉着自己理亏，从头上摘下蓝咔叽布的单帽，羞红了脸问可否顶钱？

卖主翻了我一眼，说：“你都喝了，我不干又能怎么样你？”

我匆匆吃掉那碗醪糟，舍了帽子，狼狈而去。

心中十分怨恨鲍红卫，不是他百般动员我来接受这次“忆苦”教育，哪会丢了钱，致使身上一文不名呢？

无心继续接受“忆苦”教育，垂头丧气地上了一辆往城里返的车。一肚子霉气怨气，准备见了鲍红卫发泄。

回到住处，却不见鲍红卫。他到哪去了呢？独自闷坐至天黑，仍不见他归来。呆呆地注视着墙壁，发现他挂在墙上的手提包不在了。

猛然地想到，偷我钱的正是这个与我“相见恨晚”的鲍红卫吧？

噔噔噔跑下楼，到“接待处”一问，他已离开了。

再问他离开的时间，恍然大悟：原来他昨晚趁我熟睡之机，偷去了我的钱，今天一早就将我骗出去，瞅着我挤上了车，他便赶回来提了他的手提包溜之大吉！

好个狡猾的东西！给我留下几元也算讲点阶级感情呀！

我躲到一个房角痛哭了一场。

当夜我病了，发高烧，说胡话。三四天后，高烧才渐退。

那天早晨，我虽醒了，却闭着眼睛，听到有脚步轻微地走进了我住的那间教室。成都不是北京，来大串联的红卫兵不多。住在气象学校的更有限。自从那个鲍红卫离去后，那间教室里就只有我了，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进来的人走到我跟前，我才缓缓睁开眼睛：一个姑娘双手捧着一碗面条，蹲在我身边。短发，清瘦而文静的脸，戴着一副细框的近视眼镜，身穿一套洗得泛白了的蓝衣服，脚着一双扣襻旧布鞋，鞋尖包着黑皮革，没穿袜子。看样子她比我大三四岁。

我说：“大姐，这几天都是你照顾我吧？”忆起在高烧中我曾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喂我药，喂我水，喂我饭。还用热毛巾替我擦过脸，擦过手。想必定是她了。

她听了我的话，垂下头，低声说：“别叫我大姐，我是‘走资派’的女儿。”

我听了她的话，一时怔怔地注视着她，竟再不知说什么好。

她说：“张口。”

我说：“我自己端着碗吃吧！”

她说：“碗挺烫的，还是我喂你吃好。”

我像个乖孩子似的，听话地张开了口。

她用筷子挑着面条，一口口喂我。将面条喂我吃完了，又搂着我的肩，使我靠在她怀里，仍替我端着碗，让我喝光了面汤。

之后，她扶我躺下，低头望着我问：“饱了吗？没饱我再给你到食堂去端一碗来。”

我说：“饱了。”

她问：“真的？”

我说：“真的。”

“你知道你发烧多少度？”

“我都烧糊涂了，哪能知道？”

“连续两天三十九度八啊！第三天才退了一度多。”

“大姐，我怎么谢你呢？”虽然她是“走资派”的女儿，我心中也不能不对她充满感激之情。

“你又叫我大姐！被他们听到了会批评你阶级感情不对头！”她说得很严肃。

我说：“我偏叫你大姐……”

她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便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又说：“其实你也完全不必感谢我。要感谢，应该感谢他们，是他们吩咐我照顾你的。照顾不周，我罪加一等。”

我问：“他们是谁？”

她回答：“接待站的红卫兵们。”

我又问：“你有什么罪？”

她回答：“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走资派’的女儿。我父亲原先是省政府的干部。”

她的声音很低，或者应该说很平静。并听不出有什么自感卑下的意味。也许她已习惯了是一个“走资派”的女儿吧？“文化大革命”中，某些“走资派”的儿女们，内心里是很刚强的。无论现实对他们或她们多么冷酷无情，他们或她们都采取坚韧的态度生活下去。仿佛他们或她们心中保存着一个不泯的信念，一个不死灭的希望。那信念那希望究竟是什么呢？要知道，按当年的情形看，他们或她们可能“永世不得翻身”的呀！我难以理解他们或她们。也对他们或她们的坚韧怀着不敢流露丝毫的敬意。

她问我：“你十几岁？”

我说：“十七岁。”

她说：“你和我的弟弟同样年龄。”

我问：“你弟弟也是六六届初三吗？”

一道阴影从她那双忧郁的眼睛里掠过。她点了一下头，说：“我父亲跳楼自杀未成，他受了刺激，疯了。被我母亲送到乡下我外婆家去了。”

我后悔不该问她最后那句话。

她又说：“那么现在我去打盆热水来，给你好好洗次脸吧！”说罢，转身走了。她那神情告诉我，她认为自己已经跟我这个红卫兵交谈得过多了。

我说：“我一会儿起来自己洗！”

她站住了，扭回头，用温良的目光望着我说：“你的身体一定很虚弱，还是让我给你洗！”

我说：“那你得让我叫你大姐！”

她默默地望了我片刻，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什么也没再说就走出去了。

一会儿，她端来了一盆热水，双膝跪在我跟前，替我洗脸，洗手。

“你的头发好久没洗了吧？”

“离开哈尔滨，只在北京洗过一次。”

“都有味儿啦！光洗脸不行，我也得给你好好洗次头。”

不管我乐意不乐意，又轻按下我的头，揉了我满头肥皂沫，给我洗起头来。

“瞧这盆水洗得多脏！还得换盆水再洗一遍！”她说着端起那盆水出去了。

她换了一盆热水回来，又替我洗了一遍头。

她用她自己的毛巾认认真真地替我擦干头发、脸和手，面对面地端详了我几秒钟，微笑了，说：“你这红卫兵可完全不像个初三的学生，像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

她端起这第二盆水往外走时，我问：“大姐，你还来看我吗？”

她转过身，又微笑了：“你如果还需要我伺候你，对他们讲一下，他们就会吩咐我再来的。”

我说：“我不是要你来伺候我。我太闷了，要你有空儿来陪我说说话。”

她说：“那可不行。他们不许我跟外地的红卫兵接触，更不许交谈。要不是你这几天病得厉害，他们也绝不会让我来伺候你的。何况我也难得有空儿，现在我马上就得去打扫厕所打扫院子了！”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是深深的），有些匆忙地走了。

我孤独地呆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仍有些发寒，高烧分明还未彻底退去，又躺下了，裹紧棉被，无聊而出神地凝望窗外。

雨停了。天晴了。虽然已是北方秋末冬初的季节了，但成都的晴日，阳光还是和煦明媚的。

天气好转，使我的心情也似乎感到舒畅了一些。被鲍红卫偷走了钱，使我心上的那股无处发泄的急火，因从她那里获得的温良“伺候”抵消了一大半儿。

忽而想到父亲。他早该收到我的电报了。掐指一算，成都——乐山，两地不远，也该有封回电或回信了。再也躺不住，爬起来，晃晃悠悠地下了楼，只觉得双脚轻飘。经这一场高烧，我本不强壮的身体，竟变得弱不禁风。

传达室的信栏内，果然有封电报上写着我的名字。取在手，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看，电文只有三个字——“速返哈。”

我千里迢迢来到成都，就是一个目的，要看到父亲。要了解他的处境。没想到收了父亲这么一封回电！三个字的电文仿佛告诉了我许多父亲的恶况。父亲啊父亲，你怎么这样不理解你这个儿子的心情呢？我的心头像压上了一扇石磨，一边缓缓往回走，一边目光呆滞地注视着电报上的三个严厉而冷漠的字，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气象学校养了几十箱蜂。下雨那几天，不知放在何处。天晴了，搬了出来，一箱箱摆在路两旁。蜂们爬进爬出，也许是晒太阳，也许是忙什么正经事儿。

我已委屈和难过到了视物不见的地步，竟被一个蜂箱绊倒。那蜂箱上趴着密密的一层蜂，我压死了数以百计的小生命。

它们被激怒了，嗡的一声飞起，对我大举进攻。十几箱蜂全被惹动了。也都嗡的一片片飞起，加入对我的“讨伐”。

我便奔逃。一时发蒙，寻不到个躲处，找不到个藏处。兜着圈子跑而已。它们穷追不舍。奔逃之中，后脖颈儿已是被蜇了。

“快伏下！快伏下别动！”

有人对我大声喊——是那个“伺候”我的“走资派”的女儿。

我没伏下，却往她那里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在这危难关头，她定会解救我，化险为夷。

她也扔下扫把，朝我跑来。我们刚跑到一起，她便撩起衣襟，罩住我的头，将我的头严密地包裹在她怀里了。

“别动！”她命令着，将我的双手也放入了她怀里。

“嗡嗡”之声在我们头顶和身体四周盘绕。

声音渐小，我以为蜂们撤退了，刚动一下，又听她说：“叫你别动还动！它们都落在我们身上呢！不过你别怕，它们就会飞走的。”更严地用衣襟包裹我的头。

我的脸偎在她胸脯上。一动不敢动，就像个在母亲怀中吃着吃着奶睡着了的孩子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放下了衣襟，轻轻推开了我。

我感激地抬起头，见她脸色绯红，默默地扣着她的衣扣。

她扣好衣扣，抻了抻衣襟，说：“你没事儿招惹蜜蜂干什么？”

我说：“我根本没招惹它们。”

她说：“你没招惹它们，它们无缘无故蜇你？”说完将双手交替放在嘴上吮。她的双手被蜇得红肿了好几处。

我哇地哭出了声。

“你看，说你是个大孩子，你就是个大孩子！我也没训斥你呀！”她笑了起来。

我说：“我父亲不许我去看他。可我都离他不远了，不见他一面不死心啊！”一手难为情地抹泪，一手将电报递给她看。

她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问：“你父亲在乐山工作？”

我点头。

又问：“你到四川来，其实是想见你父亲一面？”

我又点头。

“你很爱他是不？”

“嗯。”

“你也不愿让他替你担心吧？”

“嗯。”

“那你就该听你父亲的话，尽快回哈尔滨去，不要独自一人全国各地‘串联’啦！你跟谁‘串联’呀？谁又跟你‘串联’呀？”

我执拗地说：“反正我见不上我父亲一面，绝不离开成都！”

她说：“乐山武斗搞得很凶啊，已经死了很多人，隔几天就发生一起流血事件，你父亲不许你去是对的！”

我虽然不吭声了，可是心里并没有被她彻底说服。她也从我的样子看出了这一点，左右瞧瞧，见无人注意我们，又说：“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取样东西给你看！”又左右瞧瞧，急急地去了。

我不知她要取样什么东西给我看，顺从地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十几分钟才见她回来，却两手空空。她先从地上捡起扫把，边扫边向我走。走到我身旁时，才从兜里掏出叠折了多重，不易被人看见的纸迅速交给我，说：“拿到你的住处再看。若有人问，千万别告诉他们是我给你的！”说完，自顾向前扫去。

我望着她，一片狐疑。

我回到我住的教室里，插了门，靠墙坐下，展开那些纸一页页看——全是传单，小报。用钢笔匆匆画出的内容，“报告”了近日内发生在乐山的几起武斗事件的“真相”，并配有伤亡者的现场照片，令人看了触目惊心。钢笔道还未干。

鲍红卫也对我讲过一些乐山的武斗情况：

有一个开卡车的司机，行驶在途中，被一批造反派拦截住，全体爬上车，迫令那司机送他们去袭击对立派的总部。那司机恰恰就是他们的对立派“死心塌地”的“战士”，他不动声色，却学习了电影《列宁在十月》中那个英勇的司机的榜样，不过不是将“敌人”载往相反方向，用刺刀扎轮胎，而是直接将卡车开下了山谷，与一卡车“敌人”同归于尽了……

还有一派炸毁了两座什么巨型水罐——大概是发电厂的。热水如山洪骤发，卷走了几顶工人临时住的帐篷，将帐篷里的工人们淹没在热水汪洋中……

更有甚者，缴了“军管”部队的武器，组成“红色游击队”，要开展游击战争，上山建立革命根据地……

我以为鲍红卫道听途说，是在向我卖弄他见闻广，听时并不信。那些传单和小报证实了他的话。几年后我的父亲也向我证实，那些事件确曾发生过。电报也不是父亲回的。他根本没收到我拍给他的电报。是他的一位好心的工友替他给我回了一封电报。

读了那些传单和小报，我心乱如麻。万一我去了乐山，仍见不到父亲，说不定真有可能横死暴毙，白送一条小命。晚上，她又来瞧我，问：“看过那些传单和小报了？”

我说：“看过了。”

她问：“还非要去乐山不可吗？”

我说：“有点不敢去了。”

她说：“这才对。你一定要听你父亲的话，明天就回哈尔滨吧！”

我发愁地说：“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说：“这我猜到了。我现在虽然毕业了，可因为我是‘走资派’的女儿，迟迟不给我分配工作，在校接受思想改造，以观后效，每月只发我十五元的生活费……”她从兜里掏出了十元钱给我，又说：“收下吧，别不好意思。别嫌少。我也只能给你十元钱。千里迢迢的，你身上总得有几个钱呀！”

“不，你每个月只有十五元，不……”我说什么也不肯接。

她硬将钱塞进了我衣兜里。随即站起来，正色道：“你可别骗我，不回哈尔滨，接着到其他什么地方去！”

我说：“我发誓，绝不骗你！我明天一早就回哈尔滨！”

她欣慰地笑了：“那你把那封电报给我。你走后我替你给你父亲发封电报，使他放心。”

我将父亲的回电交给了她。

她仔细揣起后，注视了我一会儿，又说：“明天我送你。他们不许我擅自迈出校门。我在校门口扫地，可以目送你……”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沉默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再说。

她友善地也是凄苦地又微微对我一笑，匆匆走了。看得出她原先定是很爱笑的。我却一次也没见她由衷欢悦地笑过。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心中对她产生了深深的依恋之情。

我平生最大的憾事之一是，没有一位姐姐。我从小就羡慕那些有姐姐的孩子。他们有的有好几位姐姐，那是多美好的命运的赐予啊！命运对我太不公平。

“大姐……”

“二姐……”

“三姐……”

“我大姐……”

“我二姐……”

“我三姐……”

叫起来，对外人谈起来，在我都觉得是种莫大的幸福。

我真希望她能成为我的姐姐啊，尽管她是“走资派”的女儿！我不在乎！

这么想着，我竟在心里对已经离去了的她说：“好姐姐，哪年哪月，我还能再见到你呢？”

……

第二天一早，我便离开了成都气象学校。在学校大门口，果然看见了她，肩上搭着一个尼龙丝网兜，看去是在扫地，我心中明白，她是在等待我。

我快步走到她跟前，对她说：“大姐……我永远会记着，在成都我有一位姐姐……”我的眼睛模糊了。

她说：“我也会记着你，一位哈尔滨的小兄弟……”从自己肩上取下网兜，替我搭在肩上。

网兜里有两个大大的圆圆的用纸包着的东西。

“带着路上吃吧……”她将脸侧向了一旁。

我仍站在她面前不离去。

“你走吧……”她低声说，就又开始扫地。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哭起来，一转身走了。

我走出很远，脚步不由得越走越慢，终于站住，不能一直再往前走，依依地回头望去。

她站在气象学校大门口，双手撑着扫把。校门如同艺术相框，她的身影如同镶在艺术相框中的女神。

她真在久久地目送我！

我朝她招了招手。

她也朝我招了招手。

我的手举得高高的。

她的手只举在胸前……

时至今日，二十年飞逝。历史如烟。往事如梦。每每一与人谈到成都，或一听人谈到成都，便勾我想起了她。

我当时那么不懂事，竟没问她姓名。

我没有姐姐，这确是我平生的憾事之一。

我有过一位姐姐，在成都。在那大串联的日子里，在那“兵荒马乱”的日子里……

仅仅相处了几天，不，几次的姐姐。每次在一起至多不超过十分钟……

然而我认为我有过一位姐姐了。我忘不了她那友善的温良的忧郁的凄苦的微笑。忘不了……

善的事，善的人，纵使在恶的时代，纵使在普遍的人性被严重扭曲的岁月，也是能够深深烙在人的记忆之中的。

因为善尽管会被恶所压制，但它对于人类，毕竟是比恶美好，因而也长久于恶的情感价值。它是人类的永恒的希望。

一九八四年，我曾将我在大串联中的这一段经历，写成一篇小文，分别发表于《中国青年报》和《成都晚报》上。一稿两投，自然不是为了多捞取一小笔稿费，而是希望获得她的一些音讯。

我的希望却落空了。

也许她没看到我的那篇小文？也许她已不在人世了？“文化大革命”中死了很多人，她是一个“走资派”的女儿，谁知以后她又遭到了什么样的厄运呢？

尼龙丝网兜里装的是两个香柚。

一种异香伴随着我挤上了北归的列车……

第十七章

从成都开往北京的列车比从北京开往成都的列车难上得多。一大批一大批的红卫兵继续去北京接受毛主席的检阅。这狂潮并未过去。甚至可以说更加高涨了。尽管北方的气候是一天比一天寒冷了。冬季已至。

我是在车轮转动后才挤到一个窗口往里攀爬的。站在窗口内的一个蛮横粗暴的家伙，怕我爬入车厢使他占有的空间更小，一只手揪住我的头发，拼命往外推我的脑袋，一只手握成拳，使劲擂我扳住车窗底框的双手。

车速加快了。我的身体悬在车窗外，情形很危险。

我哀求那个蛮横粗暴的家伙：“让我爬进来吧，让我爬进来吧，别把我推下去摔死呀！”

他冷笑着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仍然推我的头，擂我的手。

有两个女红卫兵并坐在两个人的座位上，她们也许看不惯那家伙的欺人行径，也许担心我掉下去真会被摔死或被车轮碾碎，同时站了起来。

一个啪地给了那家伙一耳光，将他从窗口推开。

一个抓住我双手，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像拖进一只袋子似的将我拖入了车厢。

那家伙臂上也戴着红卫兵袖标。他万万没想到会当众挨一个女红卫兵一耳光！我刚站稳，他就恶狠狠地朝那个打他的女红卫兵大声吼叫：“你……你敢打老子？！老子是‘顶天立地’造反团的！你向老子赔礼道歉算没事儿，否则……”

“否则怎么样？”那个打他的女红卫兵，轻蔑地眯起眼睛，睥睨着他。

“否则叫你知道老子的厉害！”那家伙吹胡子瞪眼睛，捋胳膊挽袖子，像要大打出手的样。

我低声下气儿地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替她挨你几下打还不成吗？……”

“没你的事儿，你是不是挨打挨惯了呀？”那个将我拖入车厢的女红卫兵按我坐在她们的座位上，也轻蔑地睥睨着那家伙，嘲弄地说：“你顶哪个阶级的天？立哪个阶级的地？顶天立地？真是大言不惭！听明白了，我们是首都‘联动’的！这车上有我们三百多战友！只要我们发句话，不消我们动手，就有人把你们从窗口扔出去！”

打了那家伙一耳光的女红卫兵接着教训道：“不管你是哪个省哪个市哪一派的，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儿，今后不许再叫什么‘顶天立地’！你们有多少人？是真造反派还是假造反派？就敢狂妄地号称‘顶天立地’？我们首都红卫兵还没有一派组织号称‘顶天立地’呢！”

她们同时坐在我身边，丝毫不再理睬那家伙。

首都“联动”，当年威震四方，“英名”远扬，已经被传说得带有了神秘色彩。胆小怕事者，遇见了“联动”的人，如鼠见猫。在我心目中，这两位“联动”的女红卫兵，仿佛那“大革命”时期闯荡江湖的“十三妹”，沧桑乱世中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女大侠”。我是对她们又敬又畏又感激又羞惭。无能男儿遇到巾帼英雄，怎的不羞惭？我缩肩并腿，惴惴不安，一动也不敢乱动地居中坐下。

那个“顶天立地”的家伙气势顿敛。他自觉没趣儿，哼一声，悻悻然挤开左右的人，忍辱溜开了。

两位“联动”的女红卫兵相视一眼，同时咯咯大笑。

我赶紧识相地站起，使她们坐得宽松些，并怯怯地向她们卑言道谢。

她们都穿着呢质的女式军上衣，草绿色的确良军裤，没有襻带的半高跟皮鞋。那种军装，“文化大革命”前，校级以上军官才有资格穿。“文化大革命”中，某些部队文工团的女演员们演出时偶尔也穿。的确良军装在部队刚实行不久，她们能穿条的确良的而非一般斜纹布的军裤，足见在军队中是大有门路的。

她们都戴着崭新的男式单军帽。头发掖进帽檐儿，一缕不垂。“不爱红装爱武装”，这是当年女红卫兵们所热衷追求的“革命时髦”。话又说回来，当年她们心里想爱“红装”也不行，“红装”包括的一切物质内容和精神内容，全属“资产阶级”的一套。

这两位身着“武装”的首都“联动”的红卫兵，尤其显得英姿飒爽，帅劲十足，俏骨傲然，气质非凡。

她们的容貌都很俊秀，魅力各有千秋。她们的肤色很白皙，面洁如玉。特别是她们的双手，十指修长，指端尖尖，嫩葱娇笋一般。如若她们不穿“武装”穿“红装”，完全可以在戏剧舞台上扮“花旦”。要是被选去演电影，饰什么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必会自然而恰到妙处。总之，对于她们，“红装、武装”总相宜。我又暗暗猜想她们可能都是戏剧学院或电影学院的学生，故意冒充“联动”的红卫兵，借以恐吓那个蛮横粗暴的“顶天立地”的家伙。她们刚才对那家伙的轻蔑之色和训讽之词，也可能是她们机智的“即兴表演”吧？这样的猜想使我在她们面前恢复了些许一个男红卫兵应有的自尊。

她们见我站起，听我怯怯地向她们卑言道谢，又相向一眼，咯咯笑将起来。

她们的笑声是无拘无束的，甚至有些故作放纵。周围的人们将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向她们。她们显然引起了许多人的格外注意。某些人的目光，竟像她们身上涂了一层胶似的，简直是粘在她们身上了。是因为她们的容貌俊秀？是因为她们的服装与众不同？是因为她们英姿飒爽帅劲十足？还是因为她们俏骨傲然气度非凡？我就不得而知了。她们旁若无人，对投向她们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仿佛无察无觉，不屑一顾。

“我替你解危救难，你干吗好像怕我们似的？”她们中的一个，就是打了“顶天立地”的家伙一耳光者，怜悯地瞧着我问。她那种悲天悯人的语气，那种爱怜心痛的表情，就好像我是被她们从强盗手中救出的一个小儒童！

我说：“我不是怕你们，我是不愿夹在中间挤你们呀！”

那另外一个说：“没事儿，你坐吧！你不坐，一会儿来个大胖子请求让出点地方，我们怎么好意思不让啊？”

我一想，可也是。若真来个大胖子跟她们挤着坐，对于她们，还莫如和我坐在一块儿宽松呢！不坐白不坐。坐了，也算以恩报恩。

于是我说：“那你们往一块儿坐，我坐边上吧！给我让出两寸地方就行！”

“两寸地方？你自以为你那么小巧玲珑呀？”

“红卫兵小鬼，别在我们面前摆少年绅士的风度啦，还是乖乖地听我们的话，坐在我们中间吧！我们好一左一右地保护你呀！”

“我们甘当你的‘哼哈二将’！”

“保卫一个红卫兵小鬼，我们红卫兵大姐姐义不容辞嘛！”

她们无忌地拿我开心取笑，说着，一人抓住我一只手，像对待一个不愿安分地厮守在母亲身边的孩子，将我拉坐在她们中间。

我任她们开心取笑，羞红着脸，一言不发。怕再说出句什么愚蠢的话，又让她们开心取笑一阵。

“哪来的一股香味啊？”

“真的！红卫兵小鬼，你带上车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吧？”

我说：“是我网兜里的两个柚子发出的香味儿。”

“柚子？你怎么不早说呀？我们正渴着呢！”

“这小白脸儿书生比我们想得周到是吧？我们就忘了弄几个柚子带上车来！”

“小白脸儿书生？你怎么这样叫人家？你瞧他脸红的！”

“嚯，小白脸儿变成小红脸儿啦！文质彬彬，怯怯生生的，他本来就是像个小书生嘛！”

“你还不如说他像个颠沛流落的小秀才呢！”

又是一阵咯咯的放纵的笑声。

我想，也许她们需要我夹坐在她们中间，不唯是怕来个不受她们欢迎的大胖子过分挤占了她们的位置，还因为她们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可以供她们随便取笑开心的“红卫兵小鬼”吧？

我毕竟也是个红卫兵啊！虽然年龄比她们小几岁。难道我的自尊在她们看来就那么无所谓吗？

我内心里最初对她们那份儿感激顿减。同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她们究竟凭什么那般自觉优越呢？成都气象学校那个“走资派”的女儿，对待我如同一位可亲可爱的姐姐。而她们对待我简直他妈的像女公子哥儿对待童仆一样谑语无穷！难道她们认为将我拖入车厢，替我教训了那个欺负我的“顶天立地”的家伙，还赐给我坐的地方，就有权爱怎么拿我取笑开心就可以怎么拿我取笑开心吗？

我内心里对她们产生了极大的反感，或者说是极大的反抗情绪更准确。

我又一次站了起来，打算趁早离开她们，挤到别的车厢去。

“哎，你别走哇！怎么，怕我们分吃你的柚子呀？”

“你太小气了吧？我们正口渴，此时不吃，更待何时？放心，小书生，跟我们在一起，保证一路渴不着你也饿不着你！”

她们说着，一个又将我拉坐下去，一个从我手中拽去尼龙丝网兜，拿出两只散发着异香的柚子，又从自己腰链上取下一柄折式小刀，就开始在小桌上切柚子。两只柚子切成了数瓣。

接着她们就不客气地吃起来。

看着她们吃，我心里别提有多惋惜。我本是打定了主意，无论路上渴到什么程度，回到哈尔滨之前也绝不吃。我要将它们带回家，让母亲见识见识柚子是什么样儿的。让母亲和弟弟妹妹们都尝一尝柚子是什么滋味儿的。在家人都吃的时候，我要告诉他们，我在成都遇到了一位多么多么善良的姐姐……

可她们破灭了我的愿望！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终究还是对她们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畏怯。

我敢怒而不敢言。连怒也压制心内，表现却装得很慷慨、很不在乎她们吃。

“别光瞧着我们吃呀！你也吃啊！这是你的嘛，你不吃我们怎么好意思再吃？”

“你不是想在我们面前有机会表现出点少年绅士的风度吗？那你得陪我们吃才对啊！”

她们一边吃，仍一边拿我取笑开心。

我才没请你们吃呢！我想，我一瓣不吃白便宜了她们！那我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傻瓜啦！于是我也抓起一瓣吃起来。我尽快地吃。几乎是抢着吃。两口一瓣。为了吃得比她们多几瓣。如果吃得反而比她们少我太憋气。

她们见我那种抢着吃的样子，互相眯起眼睛笑了。因为她们口中都在吃着，才没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们中的一个，咽下去一口，揶揄地说：“你就这么表现少年绅士的风度呀？不行，现在咱们得平均分配，要不全被你一个人扫荡光了！”

还剩四瓣。

我们一人分一瓣。

她说：“我吃得太斯文，肯定吃得比你们俩少。多余这一瓣儿归我啦！”

她“霸占”去了余下那一瓣。

我的两个柚子就如此这般“请”她们吃掉了。她们分吃了我的柚子，回报给我一点儿平等。不再叫我“红卫兵小鬼”“小白脸儿”“小书生”“小秀才”之类了，而叫我“小战友”“小老弟”了。

平等是人际关系中的松紧带。拉长时，人与人就怀有敌意。缩短时，人与人就容易接近。

我又渐渐开始觉得她们都是挺亲热的“旅伴”了，并不像我认为的那么放肆辱人。

两个柚子糖分很浓，弄黏了她们的双手。她们各自掏出小手绢翻来覆去地擦，还是黏。也弄黏了我的双手。不过我不像她们那么在乎。

车到新都，要停十几分钟。我自告奋勇，拿了她们的缸子，从窗口爬出去，跑向站台的水龙头接水。跑去接水的人当然不少，我在他们的推推撞撞中，接着了一缸水，飞快地跑回来。她们都将双手伸出窗外，我缓缓替她们倾倒茶缸中的水，使她们能把她们那两双秀美的手洗得干干净净。随后我跑去硬钻入人堆接着了一缸水，又飞快地跑回来，又缓缓替她们倾倒着，使她们能把她们那两条绣花的小手绢也洗个干干净净。开车铃响了，我才将剩下的一点水喝入口中，再从口中吐出来，用手接着洗了洗，慌慌张张地攀上窗口，被她们拖入车内。

我为她们的竭诚服务，又换取了她们对我的一点儿平等。

她们对我怀着一种我自己不明了的似乎有些古怪的兴趣跟我聊天，东一句西一句，问这问那，好像西方世界的两位女记者，采访一个来自土著部落的人。她们对我的兴趣，我猜想大概也属于这类兴趣。别人对我产生兴趣，尤其是她们这么两位英姿飒爽，帅劲十足，俏骨傲然，气质非凡，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异性对我产生兴趣，无论是怎样的兴趣吧，总归使我飘飘然。

她们问一句，我恨不得能答十句。她们问东，我顺着东扯到东南。她们问西，我顺着西扯到西北。

她们问到我父亲是干什么的，我连我爷爷曾在哈尔滨“巴杂市”干过掌鞋的行当也告诉了她们。当然，关于父亲的“历史问题”是只字不提的。那将可能大煞风景。

“我是建筑工人的儿子，彻底的无产阶级后代！我父亲参加过人民大会堂的施工！”当我不无自豪地对她们这样说时，她们互相传递着一种只有她们自己才能会意的眼色，都抿着嘴儿微笑。微笑而不取笑，我觉得是对我的很大的鼓励，喋喋地尽说尽说。

她们问到我从小学至中学的个人情况，我就津津乐道地讲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和我的几个同学，怎样怎样结伴到农村去偷菜，怎样怎样被农民逮住，挨打挨骂。

她们听了也都抿嘴儿微笑。那时她们的神情像两位天真的少女，听我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自我吹嘘类似《鲁滨孙漂流记》的经历。

“我还吃过野菜，树叶，草籽儿，‘毛毛狗’和豆腐渣呢！”我觉得这是很值得对她们大大炫耀一番的。因为我看得出来，她们是没有这些经历的。而我，除了这些自以为特殊的经历，也再无其他什么更令人肃然起敬的经历。

“‘毛毛狗’？‘毛毛狗’是什么东西？”

“豆腐渣呢？捣碎的豆腐吗？”

她们十分好奇地问。

原来她们的知识面未见得比我广啊！

我卖弄渊博地告诉她们：“毛毛狗”是柳树发芽时生长出的那种毛茸茸的枣形叶蕾。豆腐渣并非捣碎的豆腐，是豆腐坊做豆腐过滤后剩下的渣滓。

“等柳树发芽了，嫩芽不是比‘毛毛狗’会好吃些吗？”

“人们饿慌了，等不及柳树发芽了呀！”

“为什么不吃榆树钱儿呢？榆树钱儿好吃吧？电影《牧童投军》中那个小主角就吃榆树钱儿，不吃柳树芽儿！”

“榆树钱儿当然比柳树芽‘毛毛狗’好吃啦！柳树芽又苦又涩，‘毛毛狗’更难吃！可榆树钱儿刚一长出来就被人们撸光了呀！”

“不是听说有‘人造肉’吗？难道‘人造肉’还不及‘毛毛狗’什么的充饥吗？”

“‘人造肉’？淘米水沉淀后制成。可那发票呀！每人每月二两！”

“豆腐渣应该是喂猪的呀！人吃豆腐渣，猪吃什么？怪不得那几年猪肉少，猪都被饿死了吧？”

“猪？饿死人都不算新鲜事儿了，谁还管猪们吃什么！”

我觉得她们净提些愚不可及的问题，倒好像那几年她们不是生活在我们中国的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上似的！

我终于喋喋不休到了山穷水尽，无可再向她们卖弄什么的地步，便赔着小心，谨言慎语地试探着也向她们发问。我总不能向两位“无名氏”讲了许多许多，而对她们却一无所知呀！

“我姓张。”她们中的一个说，“叫张三。”

“张……三？”我不信她会叫这么一个俗名。

她解释道：“不是‘一二三’的‘三’，是‘珊’，珊瑚的‘珊’！”

“噢，噢……”我又倏地红了脸。她怎么可能叫“张三”呢！

“张珊”，珊瑚的“珊”。只有这等雅名才配得上她那等人物啊！

“她姓姚，叫姚五！”她指着另一位告诉我。

“姚……五？”我流露出了替另一位惋惜的表情。

“姚五”抿着嘴儿笑。

“你别又以为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啊！舞蹈的‘舞’。姚舞，你看她身材多苗条！翩翩起舞，这名字听来不是很有动感吗？”

我连忙说：“我没以为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她的名字挺有诗意的！”

姚舞扑哧掩口笑出了声。

我却不明白她笑什么。

张珊说：“我父亲是首都电影院把门儿收票的，她父亲是……”她看了姚舞一眼，令人莫测高深地一笑，“还是让她自己告诉你吧！”

姚舞耸了一下肩，慢言慢语地说：“我父亲嘛，我父亲……在首都电影院门口卖冰棍儿……”瞧她那种吞吞吐吐的样子，好像是因为自己的父亲职业低贱，羞于启齿告人似的。

我说：“那咱们都是劳动人民的子女啦！”

张珊说：“就是，就是。”

姚舞说：“用你的话讲都是无产阶级的后代！”

我觉得我们之间更平等了，理应主动进一步融洽这种平等的关系。

一路之上，我处处为她们“服务”：从车窗口爬出去到站台上替她们买吃的啦，挤过几节车厢给她们的“战友”传个什么口信啦，“贡献”自己的肩膀让她们靠着打盹啦……

车到西安之前，她们商议了一阵，决定在西安下车玩几天。并怂恿我也跟随她们一块儿玩几天。

我完全忘了在成都是如何向那位不知名的姐姐般的姑娘保证的了。我只能说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我毫不犹豫地，简直是受宠若惊地表示愿随同她们到任何地方去。

她们也显出高兴的样子。不难看出，她们愿意有我这么一个小跟班随同着。于是我又挤过几节车厢，将她们的决定，通知了她们的一位“战友”。

车到西安，许多人都下车在站台上活动。我和她们从从容容地下了车，怀着一种喜悦走出了车站。

她们领我住在一处部队招待所。她们两人一个房间。我住在一个班的战士们的营房里。我挺纳闷她们怎么可以在部队招待所住下。

张珊说：“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只管好好儿替我们办让你办的事就是了！”

姚舞对我似乎比张珊对我亲昵，她说：“我的一个叔叔在这里当招待所所长，你们俩是借我的光！”

在西安的日子里，她们有时带我一块儿出去玩，更多的时候是她们自己出去玩。她们自己出去玩的时候，我也自己出去玩，要么就在营房里蒙头大睡。

那些日子，是我在大串联中最享福的日子。姚舞还送给我一套绒衣绒裤。我说我一回到哈尔滨就寄还给她。她说不用寄还。穿上那套半新的绒衣绒裤，暖和多了，也不觉得西安的天气多么冷了。还可以隔一天洗一次澡，和战士们一齐洗。和战士们吃同样的饭菜，不限量。她们却是另有吃饭的地方的。

我还到理发店去理了个“学生头”，一名会理发的小战士愿为我尽这份儿“义务”。我拒绝了。怕他水平太低，使我的头练手艺，理得不成个样子。

我将内衣外衣都洗得干干净净，并且“土法上马”，用倒入了开水的茶缸熨了一遍，熨得平平板板的。母亲就是这么熨衣服的。连红卫兵袖标也洗了也熨了。穿上洗得干干净净熨过了的外衣，内有姚舞送给我的挺合身的绒衣绒裤衬着，显得我瘦弱的身材似乎壮了些，显得我整个人都增添了许多神气。

一天早晨，我在去食堂吃饭的路上碰见了她们。

她们惊异地上下打量我。

我已经两天没见到她们了。她们有事儿需要我替她们做时，会打发某一名小战士通告我。没谁通告我，我就不去她们那里干扰她们。我很有自知之明，晓得我应扮什么角色。

她们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后，姚舞一本正经地说：“这就对了。”我听出了她的话中含有夸奖的意味，很高兴。

张珊也说：“你这样体体面面的，才会更讨人喜欢呀！”

她说的“人”，分明是指她们自己而言，这我也听出来了。高兴上加高兴。

姚舞又说：“吃完饭你到我们屋里来一下，我还要送你件东西。”

她们意味深长地互相笑笑，姗姗地到她们吃饭的地方去吃饭。

吃完饭，我就跑向她们的住处。

在她们房间外，我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你好像挺喜欢这哈尔滨的小哥儿？”张珊的声音。

“多少有那么一点儿。这哈尔滨的少年郎挺秀气的，是不？”姚舞的声音。

“小白脸儿，羞羞怯怯的，像个小女孩！值得你喜欢吗？”

“我说多少有那么一点儿！可能我正是喜欢他那种羞羞怯怯的小女孩味儿吧！”

“你呀，你！叫我怎么说你呢？”

“那你就对我少说两句呗，别扫我的兴！”

她喜欢我！

姚舞喜欢我！

尽管只“多少有那么一点儿”，也太令我惊喜欲狂了！十七岁的我，还从不知道有哪一位姑娘喜欢过我！何况是她那么一位姑娘！喜欢我“一点儿”也够我幸运的啦！如果我不是亲耳听到她这么说，我哪敢企望哪敢相信？此前，我对她们中的谁都没存任何非分之想。她们可不是我在从哈尔滨开往北京那次列车上遇着的“苹果脸”！她们身上好像有打娘胎里带到这个世界来的优越感。这优越感除了她们自己也十分自信的美貌外，显然还产生于某种更为主要的基础。它像看不见的电弧，环罩着她们。谁若想过于对她们表示亲近，肯定会遭到电击的惨重灼伤！

现在我是可以不必担心被灼伤了！

惊喜使我如坠五里雾中！

我屏息敛气，想继续在门外偷听她们再谈论我些什么。

她们却不再说话了。

我镇定了许久才敲门。

“你进来吧小鬼！”是姚舞的声音。在我听来，她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小鬼”两个字，已不再使我感到是轻蔑的谑称，而包含有谐趣的情味了。

我推开门，见她两腿垂地斜躺在床上，而张珊却在橱镜前梳头。

张珊瞧了我一眼，又瞧了她一眼，对她撇了一下嘴，耸了一下肩，继续梳头。

她一跃而起，对我笑盈盈地说：“你过来小鬼！”

我羞怯地走到了她跟前。是的，在她面前，我是更感到羞怯了。

她注视着我，问：“你脸红什么？”

我讷讷地说：“我脸没红呀！”

“没红？红得像化了妆！”

我无言以对。

张珊说：“精神焕发？”又瞧了我一眼，口气严厉地说，“你刚才在门外偷听我们谈话了吧？”

我慌乱地否认：“没有没有！”

姚舞不再说什么，光笑，拉着我一只手，将我拉到镜前，推了张珊一把：“你走开好不好！”

“好好好，我走开！”张珊也笑了，走到自己床前，坐在床沿，打开一只小皮箱，欣赏里面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那都是她一路以各种方式搜集到的。

姚舞拉开衣橱门，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空军的皮夹克剪毛领军装，七成新。随后关了衣橱门。

“送给你啦！”她说，“现在就穿上让我看看吧！”

我说：“我不要。你已经给了我一件绒衣一条绒裤了。我再要就……”

她说：“给你，就得要。不许不要！”

我只好接过，心慌意乱地穿上了。

她又斜躺在床上，靠着被子，说：“转过身来呀！”

我顺从地向她转过身去。

“行！不大不小，不肥不瘦，你穿上精神多了！”她的话，像是说的我，也像是说的那件空军上衣。她的目光，像在欣赏我，也像在欣赏那件空军上衣。

张珊却连看也没看我一眼。

她又说：“转过身去吧小鬼，自己照照镜子！”

我唯命是从地转过身去，照镜子。

镜子里的我，的确是挺精神的。

她斜躺在那儿问：“你觉得自己模样如何？小鬼！”

我窘极了，腼腆地笑着。

“喂，我们可要出去啦，你跟不跟我们一块儿出去呢？”她征求地问张珊。

“对不起，我今天哪儿也不想去！”张珊用懒洋洋的语调回答，仍摆弄她那一小皮箱毛主席像章。既不抬头看我一眼，也不抬头看她一眼。

她无声地笑笑，对我说：“那你陪我到华清池去吧！蒋介石当年就是在那儿被张学良杨虎城逮住的，值得去一次的！”说着又一跃而起，穿上衣服，拉着我的手离开了房间，一直走到楼外才放开我的手。

她情绪格外好。

我们从华清池回来，已是傍晚了。来去她都对我倍加友善，对我表示了无尽的亲昵。请我吃烧卖，不断给我买汽水，雪糕。我陶醉地、拘谨地、幸福地接受她的种种友善和亲昵。

我老怀疑这是一场梦。“文化大革命”也是一场梦。大串联也是一场梦。华清池是我梦境中的一个地方。她是我梦境中的一个人。一切一切，都是梦。

张珊不在房间里。

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可能回来得很晚。愿你今天玩得好。”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走廊里静静的。整个二层楼只有这个房间住着她们俩。

她习惯地靠着被子斜躺在床上，两腿垂地，自言自语地说：“我有点累了。”

我说：“那我走了，你休息吧！要不要我替你关上灯？”

她望着，说：“你别走。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我轻轻走到了她身边。

她一动不动地斜躺着，目不转睛地仰视着我，喃喃地问：“你觉得今天过得好吗？”

我不知为什么，觉得心底涌起一阵感动之情，却只一个字：“好。”

她笑了，又说：“你闭上眼睛。”

我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叫你睁开，你不许睁开。”她的声音更加温柔。

我说：“你不叫我睁开，我绝不睁开。”

她的手捧住了我的脸。她的手是那么娇润那么绵软！它们抚摸着我的脸，卷弄着我的头发。

我不睁开眼睛！

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倒了！

突然她将我扯到了她怀里。她的双臂紧紧地搂抱着我。她的双唇恣意地在我脸上吻着，发疯似的吻着。最后长久长久地吻住我的嘴，像要把我的心、我的血吮入她口中似的。她搂抱得我吻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我想我当时是晕在她怀里了！

这么猛烈的异性的情感，是十七岁的我当时所承受不住的。

我晕晕眩眩地闭着眼睛任她摆布……

我不知自己在她那种爆发式的猛烈如旋风般的感情狂飙中晕眩了多久，终于她将我推开了。

我仍紧闭着眼睛。

她低声说：“你睁开眼睛吧。”

我这才睁开眼睛，见她却闭着眼睛，伸展着双臂，胸脯大起大伏，微微喘息。

她闭着眼睛说：“现在你走吧。”

我脚步轻轻地倒退出了房间。

我怀着一种是幸福，又与幸福似乎有极大差别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我一躺到自己的铺位上，就用被子蒙住头，默默无声地哭了。我觉得我是幸福得哭了，似乎又不完全是因为幸福才哭。我当时也不能明白……

往后的几天，张珊处处单独行动。

只要张珊不在房间，我和她便哪儿也不去。在那房间里幽会。她从不对我说情话，光是任性地恣意地爱。一忽儿对我爱得缠绵，一忽儿对我爱得猛烈。一忽儿让我闭上眼睛，像熟睡的孩子似的偎在她怀里，听凭她抚摸我的脸颊。一忽儿让我跪在她面前，像西方古典爱情小说里描写的那些王子或骑士似的，将头枕在她双膝上，任凭她的纤手卷动我的头发。我则被她爱得神魂颠倒。一忽儿感动得双泪泉涌，一忽儿幸福得破涕为笑。

我是整个儿沉湎在这“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大革命”时代的浪漫梦幻中了。愿这样的梦永远地做下去。忘记了家人。仿佛我根本没有家。也不想一想母亲会是多么日夜不安地惦挂着我。

我是真正的“乐不思哈”了。

一次，当她又以她那旋风般猛烈的情欲的狂飙冲击我时，我无法再装作一个熟睡的孩子或扮演温良恭顺的王子骑士之类了。我像一头小公牛似的冲动起来。一种要反过来占有她而不是一味听凭她随心所欲地摆布不休的欲念完全支配了我。

我对她采取了我的笔所羞于如实写出来的粗野的进攻……

我想要从她身上也获得一种极大满足的渴望是那般突然、那般强烈！

她却从她那自我体验的情欲之海中挣脱而起，那么出乎我意料地就恢复了理智！

她啪地打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柳眉倒竖地狠狠瞪着我。

“你太得寸进尺了！”她大声说，“滚！”

我捂着脸呆了。

“滚出去！”她抬手朝房门一指。

我惊恐地立刻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因自己的“邪恶”而忏悔不及，认为自己太应该挨她一记耳光了……

两个小时以后，张珊来到我的住处找我。

她板着脸道：“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忐忑不安地跟随她走到了一片空地上。

“你今天必须离开西安！”她轻蔑地盯着我的脸，冷冷地说。

我低声问：“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明白！”她的语气更冷了，冷得使我感到寒透心底。

我哀求：“你告诉她，我……我想见她……我要当面向她……赔礼道歉……”

她说：“死了这条心吧，她不会再见你的！”

我说：“见不到她一面，我绝不离开此地！”

她说：“你别胡闹，胡闹对你没好处！”说罢，一转身就走。我拦住她，纠缠着她，苦苦哀求她。

她似乎被我打动，给了我一线希望，狡黠地笑道：“她不是告诉过你吗？她父亲是在首都电影院门口卖冰棍的！你若还想见到她，就到北京去找她父亲吧！找到她父亲，还愁再见不到她吗？”

在我发怔的时候，她走远了。

她又站住，扭回头警告我：“你今天必须离开西安！否则，找到了她父亲也别想再见到她！”

……

晚上，我怀着那唯一的还能再见到她一面的希望，怀着无法饶恕自己的忏悔，挤上了开往北京方向的一次列车……

到了北京，我一有落脚之处，就跑到首都电影院去。

第一天，没有看到有卖冰棍的。

第二天，也没看到有。

第三天，仍没看到有。

我想，能找到张珊的父亲，不是也同样能在北京找到她吗？

遂进入电影院问，把门儿的人中，有没有一个姓张的？

电影院的人告诉我，没有一个姓张的。只有两个把门的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周。

我说：“应该有一个姓张的呀！她还有个女儿，叫张珊。我们在火车上认识的，她亲口告诉我她父亲在首都电影院把门！”

那人生气了：“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干什么？张三？还是李四呢！”

我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总算见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不过不是男的，是女的。六十来岁的一个胖老太婆。

我想：大概是她母亲替她父亲出来卖一天吧？卖冰棍的卖糖葫芦也不足怪。

我上前礼礼貌貌地问：“大娘，您是不是姓姚啊？”

她白了我一眼，说：“我不姓姚。”

我急忙又说：“我问错了！你丈夫姓姚吧？”

她又白了我一眼：“我丈夫也不姓姚！”

我说：“大娘，您老别以为我是不良之徒啊！您有个女儿叫姚舞吧？”

她也生气了：“我根本没女儿！只有三个儿子！什么姚五王六的，到有女儿的人家找去！糖……葫芦！……”

姚五王六！

昨天首都电影院那个人的话在我耳边响起了：“张三？还是李四呢！”

张三李四，姚五王六……

张珊……张三……

姚舞……姚五……

我恍然大悟！我是太傻了！她们明明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玩的，而我却信以为真！

那么她呢？

我恨她！

那不是爱！

她们处处都证明了她们跟我完全不是同一类环境里长大的，可我却视而不见，鬼迷心窍，还对她们说什么“我们都是劳动人民的子女”！

我恨我自己瞎了眼睛！

我回忆起她们对我的无尽的取笑开心，回忆起我甘愿充当的小随仆的角色，回忆起她对我的“爱”……一幕幕，使我不但痛恨自己，而且替自己感到巨大的羞耻！

都是红卫兵，红卫兵竟也可以欺负红卫兵！凭什么？！

都是比我仅大几岁的异性，都是同一类环境中长大的，有的成了“走资派”的女儿，却仍将同情和怜悯无私地给予别人；有的成了红卫兵中的“巾帼英雄”，心灵却那么空虚又那么丑恶！为什么呢？

我身上竟还穿着她赏赐给我的衣服！

我下决心要在北京找到她，将她赏赐给我的衣服还给她！并且要当面告诉她，我们东北人，是将狼也叫“张三”的！她们两个没什么区别！我将永远记住她们！

其后的几天，我在北京到处转，只有一个目的——找到她！找到她们！

一天晚上，听说“联动”在冲击公安部，要抢回被抓的“战友”。我冒着寒风去到了公安部。我想她们是也该回到北京了。那种场面也许少不了她们。

解放军在公安部大门内手挽手组成了几道人墙。

“联动”纠集的人虽然不少，但冲击了数次也没冲进去。

天黑。人乱。我没发现她们。

我还穿着那双“失而复得”的解放单胶鞋，冻得脚疼。正欲离去，忽见开来一辆车——一辆去了帆布篷的吉普车。车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女的。披着件呢军大衣，好不威风！看去似她，挤上前细瞧，果然正是她！

“联动”的“战士”们纷嚷着：

“头儿们来了！”

“闪开，头儿们来了！”

她发号施令地说：“今天算一次演习，改日再来冲！”

于是车调转头开走了。

于是“联动”的“战士”们集队散去了。

只剩下我和一些围观者在原地……

我终于又见到了她一面。

那个夜晚，我将她赏赐给我的那件皮夹克式剪毛领空军上衣脱下，挂到了马路旁一棵树的落尽了叶子的秃枝上……

第二天，我离开了北京。

心中只想着两个字：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在车上遇到了一个同校的红卫兵。

他将他的大衣借给了我。

有了大衣，我在厕所里脱下她赏赐给我的绒衣绒裤，从厕所的窗子扔了出去。

我应该带回家去的，我没能带回家去；我不该带回家去的，我也绝不带回家去。

我的大串联结束了……

第十八章

雪！……

从车窗望见大地上的雪，我才认为我是真正回到了我的北方。

我这个北方的儿子对雪有着一种对母亲般的亲情。一见雪，我是格外地想家了。离家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我却觉得像两年那么长。

哈尔滨——北京——成都——北京——哈尔滨，两个月内，竟没往家里写过一封信。不知母亲是怎样地日日夜夜为我的安危提心吊胆呢！大串联是我的第一次远足旅行。它使我亲眼目睹，全中国确是“天下大乱”了。据说乱是好事，可以暴露阶级敌人，锻炼革命“左”派。我想，十七岁的我，无疑是受到了一次锻炼的。起码我懂得了，鲍红卫之类，是应谨慎提防的。“张珊”和“姚舞”之类，是应不与之交往的。对于乱，哪怕是因自己而引起的乱，也不怎么惊慌了。这一点，差不多是当过红卫兵或虽未当过红卫兵但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一代人的共性。

“就凭这个阵势还想吓倒人啊？老子‘文化大革命’中领教过！”

在以后的一些小小的乱的场面，我常听到我的同龄人们这么说。大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意味。

“文化大革命”、大串联是对我们共和国的一代人的彻底放任的“集训”。形成了他们与八十年代的青年风骨上气质上截然不同的区别。有人将一代红卫兵贬为“狼人”。这观点挺解恨，但并不完全正确。归根结底，他们也是“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文化大革命”的许许多多罪恶，倘全栽在他们身上，则无论怎么解释也不能够自圆其说，顺理成章。而他们正是以他们的亲身经历，向历史证明——“文化大革命”不是任何意义上的革命。在全中国对“文化大革命”进行严肃反思的人们之中，一代红卫兵的反思尤为独特。他们的反思具有最属于他们的头脑的深刻。我在一本什么刊物上曾见到过罗丹那著名的雕塑——思想者的摄影，我欣赏了很久。思想者——这才更是一代红卫兵中仍未背弃对我们共和国的深厚感情的一批人的象征。倘剖开他们的胸膛，定会捧出一颗滚烫的心。这心内凝聚着一种使命——制止“文化大革命”的重演！……

当列车驶上松花江大桥，我不由将脸贴着车窗玻璃往外看。那一年松花江封得迟。江心岛沙滩被雪覆盖得洁白无瑕。江水一点儿波浪也没有，像快要凝固了的岩浆一样缓缓地流。絮团似的雪花一接触水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畔人迹寥寥，显得那么冷清。

我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就问借给我大衣穿的那个同校的红卫兵：“你看江畔是不是缺少了些什么？”

他便也将脸贴着车窗玻璃往外看，也说：“真的，是缺少了些什么啊！”

于是好多人都将脸贴着车窗玻璃往外看。

“咦？青年宫前的天鹅雕塑咋没啦？”

“江畔的雕塑怎么都没啦？”

原来缺少了的是一尊尊很美好的雕塑。

在我们这些哈尔滨市的红卫兵们离开它两个月的时间内，江畔的雕塑统统被砸毁了，扔到江里去了。

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大发议论：

“他妈的，准是外地红卫兵干的！”

“未见得，很可能正是我们哈尔滨红卫兵干的！”

“哈尔滨红卫兵可以到外地去砸。为什么外地的红卫兵不能到哈尔滨来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四旧’可以砸，别见什么砸什么呀！天鹅雕塑算‘四旧’吗？”

“那广州的‘五羊’算‘四旧’吗？不是也砸了个稀巴烂吗？”

“妈的！几个湖北红卫兵，分手时嘱咐我一定在天鹅雕塑前照张相寄给他们，砸了我还照个屁！”

“这就叫‘不破不立’嘛！”

列车已经开过江桥了，大家仍七言八语。仿佛只要这些人当时在哈尔滨，是断断不会允许那些很美好的雕塑被砸毁扔到松花江里似的。我想，这些人当时在哈尔滨，那些很美好的雕塑也注定了难逃厄运。说不定他们还亲自动手砸。砸，是“文化大革命”中的一种普遍的情绪。可以谓之“革命”情绪罢。不砸，或者阻止他人砸，倒是会显得“别有用心”了。而任何的东西，只要是美的东西，当年大抵与“革命”格格不入。总能找出极正确的“革命”的理由砸它个稀巴烂！包括花鸟虫鱼。

“哈尔滨站”四个字是早已被“东方红城”取代了。列车在“东方红”乐曲中抵达“东方红城”，令人心格外引起一种波动。于我那冲动的原因却很单纯——管它叫“哈尔滨”还是叫“东方红城”，总归是到家了！

站台上两面旗帜迎风招展。一面旗帜上写着“八八团”，一面旗帜上写着“红色造反团”。两团的仪仗队肃立在站台两侧，之间有一段暂时“和平共处”的神圣距离。列车刚一停稳，两团仪仗队同奏两团团歌。

我们大为诧异，想不明白势不两立的这两大派组织，究竟为何抬举我们这些大串联归来的杂牌军，如此隆重地迎接我们。一个个从车窗探出脑袋，受宠若惊。

却白白浪费了一阵感情。迎接的并非我们，而是两团各自的赴京谈判代表。我们这些杂牌军，与名扬全国的两大派组织的赴京谈判代表同车归来，也够使我们很感到荣幸的了！

两团的谈判代表们当然没跟我们这些杂牌军混在一起。

各包了一节车厢，而且都享受着卧铺的舒适。在北京主持谈判的是周总理。据说两天内谈判了三次。据说他们当着总理的面互相大拍桌子，激怒了总理。总理后来也拍起了桌子。毛远新当时是“八八团”的大头目。而“红色造反团”的头目之一也是他们的赴京谈判代表之一的冯昭逢，则是烈士遗孤。据说还是总理的“义子”。名扬全国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的头目们和赴京谈判代表们非等闲之辈，也就难怪总理得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为他们主持谈判了。

两团赴京谈判代表踏下他们各自包的车厢，走向两团的仪仗队员们，纷纷与之握手。纷纷说：

“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敬爱的周总理支持的是我们！”

“总理代表毛主席和党中央肯定了我们斗争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

说的差不多都是同样的话。也就无从知道，毛主席和党中央究竟肯定了他们哪一派？谈判的结果究竟圆满不圆满？倘说圆满吧，看他们那种相互敌对的态度丝毫未减，一如从前，分明在北京的谈判桌上并没有达成什么今后团结一致的协议，更没有当着周总理的面握手言和；倘说谈判破裂吧，听他们那些话，又仿佛对谈判的结果都感到十分兴奋。

从车站大楼内拥出了他们各自的团报记者，围向他们各自的代表，一手拿本儿，一手拿笔，提出一串串的问题，飞快地记录着。

“你对今后的斗争形势怎么看？”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你认为中央‘文革’内部存不存在着尖锐的斗争？”

“无可奉告。”

“我们‘红色造反团’有同‘八八团’实行革命大联合的可能性吗？”

“这个问题应该向他们提出才对！我们‘红色造反团’决不同坚持‘保皇’派立场的组织实行什么所谓大联合！这是我们永远也不会放弃的斗争原则！如果他们重新选择他们的立场，我们举双手欢迎他们回到真正革命‘左’派的阵营中来！”

这一边儿在答记者问，那一边儿则在发表演说：

“我们‘八八团’绝不会重新选择我们的立场。因为我们的立场，乃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革命立场。除了这唯一的立场，我们别无选择！谁诬蔑我们是‘保皇’派，我们就义无反顾地充当铁杆‘保皇’派！保卫毛主席！保卫中央‘文革’！保卫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这不是我们‘八八团’的耻辱，而是我们‘八八团’的莫大光荣！……”

这一边有人以十足的外交家风度含沙射影。那一边有人以杰出的演说家风度慷慨陈词。两边照相机的闪光灯频频闪耀。情形使我们这些车上的杂牌军叹为观止。对两边都打心眼儿里肃然起敬。造反造到坐包厢车进北京，由周总理亲自出面从中调解谈判的份儿上，才算不枉“造反有理”了一次啊！

除了两派赴京谈判代表的两节车厢，其他车厢都没开门。乘务员们似乎早有思想准备，手攥着钥匙把守车厢门口，等两派前来迎接的仪仗队员、记者簇拥着他们各自的代表，热热闹闹地离开站台，才打开车门。

杂牌军们争先恐后往车下跳，往出站口跑，都想要看到两派在站外继续什么名堂，什么热闹。

我也跟着人流跑，挤。

意大利著名电影导演安东尼奥尼在他拍摄的一部影片中，运用了一个情节形象地揭示了人的这种爱凑热闹的心理：年轻的男主人公本是为着追踪一个凶手才进入游乐场的——台上现代派歌手们在如痴如狂地演唱摇滚歌曲。其中一名歌手将电吉他连摔带踏弄得四分五裂，抛向观众，于是观众发了疯似的去夺去抢，人压人，脚踩手，抢夺得乌烟瘴气。于是主人公在那样一种氛围之下也一时忘了去寻找杀人凶手，也扑上前去夺去抢，抢到了电吉他的上半部，冲出重围撒腿就跑，身后许许多多人拼命追。终于他甩下了追他的人，气喘吁吁地站住了，看着手中那半截电吉他弦把，滴里当啷乱绕着弦，弦上还挂着些碎木片，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发了疯似的与别人去夺去抢这半点儿用处也没有的破烂东西，他甩手就把它扔了。穷追不舍追到他跟前的一个人立刻弯腰如获至宝地捡起来，可看了看同样觉得真是半点儿用处也没有，也甩手就把它扔了。它绊了一个行人的脚，那行人一脚将它踢到阴沟里去了……

而游乐场中，仍乌烟瘴气，观众仍在发了疯似的抢夺那把电吉他的碎片……

他们只有离开了那游乐场，摆脱了那氛围，才会明白他们是何等可笑何等荒唐……

安东尼奥尼所揭示的这种人的心理，也正是当时我和许多杂牌军们的心理。

我们像股洪水似的一拥出检票口，便一片片地滑倒了。检票口外的车站广场，简直成了溜冰场。无论穿着花样刀鞋还是穿着冰球刀鞋、速滑刀鞋在上面滑冰是绝对没问题的。站前广场冰冻着一条条大标语——这是“东方红城”的红卫兵们的“发明创造”。冬天“闹革命”自有冬天“闹革命”的便利，夹着一卷大字报或大标语，拎着一只水桶满市逛，见哪里适合，找个水龙头接桶水，哗地泼在地上或泼在墙上，将大字报或大标语一贴，一两分钟后就冻住了。而且有着一层冰保护，晶莹透明，仿佛塑料贴面。不到春暖花开季节，谁想去掉是很困难的。除非水管子接在锅炉上，用开水先浇化了冰。

车站广场方砖铺就，纵横开阔，是冰冻大字报或大标语的理想之地。也不知有多少人来冰冻过多少层大字报或大标语了。冰上加雪，雪上加冰，白雪衬黑字，分外醒目。变成了地平面“专栏”。

那一天冰冻在站前广场的大字报的巨幅标题是——看刘汉玉自我暴露的反革命嘴脸何其猖狂！

刘汉玉？

男性？女性？官？民？哪个单位的？没谁知道。那年月反革命多如牛毛。大概也没谁感兴趣知道。在那年月，一个人的名字，哪怕是一个庸常之辈的名字，也完全可能在一夜之间“黑”遍全市，家喻户晓，妇幼皆知——那是“革命”和“反革命”都极容易大出其名的年月。

“红色造反团”和“八八团”的赴京谈判代表们已经上了两辆大客车，朝两个相反的方向缓缓开去。大客车前是各自的仪仗队开路。他们站在卡车上，继续吹奏各自的团歌。大客车后是两派前来迎接的战友，各自来了上千人，浩浩荡荡地进行声势游行。叫做“灭敌人的威风，长自己的志气”。

拥出检票口的杂牌军，有的分别跟随两支游行队伍瞧热闹去了，有的滑倒了爬起来后没走，站在广场上垂头看大字报。那冰冻在广场上的大字报很长很长，少说两万余字，三四百平方米的面积。

那样一种看大字报的情形在南方城市可见不到，人人都垂着头，边看边往后退。要想从头看起的，就从人墙后绕到前面来。

“对不起，请抬一下脚！”——脚下踩着字呢。

不知道是看大字报的，还会以为人们都在那里默哀呢。

“谁鞋底儿干净？尽个义务！”——有些地方的冰踩脏了，看不见字了。于是就有鞋底儿干净的用鞋底儿擦冰面。于是那些地方的冰面被鞋底儿擦得愈发晶莹透明，字迹看上去如同写在玉石板中。更有热心尽义务的，捧来几大块雪，摔散在地上。冰面经鞋底儿用雪一擦，不但晶莹透明，而且闪闪发光。

那样看大字报，真可以说也是种乐趣。

矗立在广场上的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被用布从上至下严严密密地罩起来了。像黄山的“梦笔生花”，见“笔”不见“花”。

我脚穿解放胶鞋，下了车没过五分钟脚趾就冻僵了。我思忖我若穿着这样一双单鞋等公共汽车，非把十个脚指头全冻掉不可。

我撒腿往家跑。头上没有棉帽子，西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割我的耳朵割我的脸。捂着耳朵跑一会儿，双手冻疼了，便顾不得两只耳朵，又袖起双手跑一阵。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却不敢停下来走。并且也不会走了。双脚由僵而木，冻得完全没了知觉，像凭着一双假脚在跑。

紧跑慢跑，跑了近一个小时，抱头鼠窜地跑到了家。

闯入家门，母亲正蹲灶口吹火，见我那样子，以为后边有什么人追赶，陡地变了脸色，一把将我拽在怀中，死死搂抱着，眼盯着家门，防范地预备跟接着闯入家门捉拿我的任何人拼命。

我急忙说：“妈，没人追我。”

母亲这才缓缓将我从怀中推开，突然劈面打了我一耳光，打得我脸上火辣辣的。

母亲打我之后，就转过身去哭了。

我呆呆地站在母亲跟前，一声不吭。

两个月我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哪怕是一封告诉母亲我身在何地的短信都没写过。我知罪。

脚开始疼，像针扎，像火烧。

我讷讷地说：“妈，我的脚……”

母亲朝我转过身来，发现我脚上穿着一双单胶鞋，大吃一惊：“活该！活该！冻掉你的脚才好！”母亲慌慌地将我推进里屋，推坐到炕沿上，慌慌地从我脚上扒下鞋、袜子，慌慌地解开自己的衣襟，将我的脚贴胸搂在她那温暖的怀里。

这时我获得了一种彻底的安全感。

我流泪了。

我无声地哭了。

中国再大，哪儿也不如家好。谁也不如妈亲。

我深深地理解了“儿女是娘身上的肉”这句话。

母亲在从我脚上往下扒鞋时，由于鞋冻在脚上了，由于过分心急，劈了自己的指甲，手指尖不断流血。母亲顾不上包扎，只是将手指尖放在口中吮。

我太困了。双脚被母亲搂在怀里，身子歪倒在炕上，竟那么睡着了。

第十九章

我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被母亲轻轻唤醒了。睁开眼睛，才发现母亲已替我脱去了衣服，我是睡在温暖的被窝里。

马婶坐在炕沿。

母亲说：“马婶看你来了。”

我便对马婶憨憨地笑。

马婶却急迫地问：“你见着我家国华了吗？”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母亲。

母亲说：“你没走几天，国华也大串联去了，到现在没回来，和你一样，连封信也不往家写，你马婶天天担虑得吃不下睡不着……”

我说：“我们又不是一块儿的，哪能见着他呀！”

马婶又急迫地问：“你听说铁路上发生什么车祸没有？”

母亲赶紧接着说：“人们都讲铁路上发生了好几起车祸，不知是真是假？”向我直丢眼色。

我并没明白母亲的意思，老老实实地回答：“千真万确！铁路上是发生了好几起车祸。有的列车三四节车厢砸在山洞里，死了不少人呢，差不多全是大串联的红卫兵！不但铁路上，公路上也发生车祸呀！还有因翻了船淹死的红卫……”

“别乱说了！你信口胡诌！”母亲瞪着我，生气地打断我的话。

马婶哇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家国华肯定是死了呀！要不他怎么连封家信也不写哪！他可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啊！我们马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连个传宗接代的根苗都没有了，这可怎么好呀！我是哪辈子作了孽呀！”

母亲在一旁说些宽心话劝她。

母亲越劝，她哭得越凶。最后搂抱着母亲，在我家放声号啕，引得母亲陪着哭。

我望着搂抱在一块儿哭作一团的两位母亲，为自己说的那番老实话后悔不已，噤若寒蝉地转身面壁，缩入被窝里。

马婶哭了很久才悲伤万分地离去。她离去后母亲将我狠狠数落了一顿……

我的双脚冻伤了，先是红肿，继而生了冻疮，开始溃烂。

我几乎整整一个月没下炕，更没迈出过家门。王文琪被枪毙了，也就再没有哪一个同学到我家来看望我，告诉我一些学校里或社会上的运动情况。他虽然死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子弹之下，可我每每想起他的时候，总是念及同学三年他对我的种种友谊。甚至还想到他的坟上去表示一点缅怀之情。可他的尸体是被医院直接从刑场上拉去解剖了的，无坟可供我去凭吊，不免为他也为自己凄凄然。

从母亲口中，倒是片片断断地了解了一些我们这个原先的“四好大院”在我离开的两个月内发生的变化：马叔被单位揪出来了，念过“国高”的人当然是“臭知识分子”无疑。母亲说即使他没念过“国高”也会被革命群众揪出来，因为他的出身原来是地主。张叔也被揪出来了，因为他大小算是个“领导”，尽管不过是区商业局下属一个片的几个小商店的临时负责人。好在他不是党员，够不上“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档次，所以批斗“走资派”时，他只作个配角陪着低头弯腰而已。孙叔被揪出来是我早已预料到的。当母亲告诉我时我并不觉得奇怪。——国家正式的十九级干部，且在党，不揪出来难道还能放过他？如今统计一下，不消说那些身为处长、局长、厅长、部长和更高级的干部们，就单算小小的芝麻官科长吧，“文化大革命”中没被揪出来过，没被批斗过的又有几个？全国加一块儿准超不过三位数。

而吴叔亦被揪出来了，却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他的罪名是“现行反革命”，母亲告诉我时吓了我一大跳。他的“现行反革命”言论，在我听来也无疑是成立的：某天清早，有人从他收破烂的手推车上发现了一堆毛主席石膏宝像碎片。当然要受到严肃的质问：为什么将毛主席的石膏宝像打碎？为什么打碎了又放在收破烂儿的车上，和些个破烂儿混在一起？是不是在他心目中，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石膏宝像和破烂是一样的，想要“破烂儿的换钱”？

他说，那根本不是他家的毛主席石膏宝像。头天晚上他的收破烂儿车上还没见有那些严峻的碎片，兴许是谁存心陷害他，往他身上栽赃，才将打碎了的毛主席石膏宝像趁夜间放在他收破烂儿的车上。

人家未免怀疑，未免继续质问。

他又委屈又着急，竟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吼：“我们家从来不买那玩意儿！有那钱我买瓶酒喝！再者收购站也不收石膏，那玩意儿既然碎了，就一分钱也不值！”

这番话还能不构成“现行反革命”罪吗？甭说他一个“吴二爷”或者“吴二驴”的，就是十个二十个，也定他俩五一十打成“现行反革命”！何况他本不属于纯正的无产阶级，乃是个“流氓无产者”，不过沾着无产阶级一点儿边，没什么反动言论，也可能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铁扫帚不经意间捎带着划拉一下的。他当天就受到了无产阶级的专政，押入了街道“黑帮”队的行列。据传要判刑。

我离家的两个月内，我们这个大院已发生了质的变化。由“四好院”而成“黑帮院”了。院门上光荣的红旗铁牌已被除掉。七户人家四户的户主被揪出来，还不成了“黑帮院”吗？

我们的大院已不成其为院了。木板障子被偷得所剩无几。

都是些乘人之危的家伙夜间干的。就是大白天干，院里的人也不敢提半句抗议。不过那些家伙还顾着街坊的情面，不好意思白天干。好端端的两扇院门也被偷走了一扇。院门障子都是好木板，大概是偷回去做箱子做柜子做写字台了。偷便偷罢，盗则盗罢，还要往我们院里泼泔水堆垃圾。大抵是孩子们所为。但也保不准绝没大人照样干。下水道在胡同口。垃圾站更远。寒冬腊月的，图省力，少走路。仅此而已，倒并不见得存什么坏心眼儿。

有天夜里，我被外面砰砰啪啪的一阵响惊醒，拉亮灯，坐了起来。

母亲也被惊醒，却躺着侧耳听，一动未动。

我问：“妈，怎么回事？”

母亲低声说：“还用问，准是又有人在扒咱们院的木板障子呗！”

“这也欺人太甚了！我去管管！”我火冒三丈，披上衣服就要下炕。

母亲按住我，训斥道：“就你有本事！不许你出屋！大人们都不敢管，你一个毛孩子管得了吗？不管倒兴许好，何日木板障子扒光也就算完了。一管，说不定哪天夜里扒谁家屋顶！”

看母亲那种极胆小极怕事的样子，我只好憋着怒火，悻悻作罢。

母亲天天睡前用盐水给我泡洗一次脚。一个月后，我冻伤的双脚终于好转，可以下炕走动了。

我第一次走出家门，站在院子里，简直认不出我们的院了。另一扇大院门也被偷走了。木板障子被扒光了，连厕所的顶盖和围帘也不见了。满院是污水冻的脏冰，一层覆一层，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俱全，是从没有了门的大门口呈瀑布状淌进来后结冻的。厕所几乎被垃圾山包围了。

而街坊们，对我们院的人好像还并不怎么歧视似的，见面照旧点头，打招呼，问：“吃了吗？”“起来了呀？”夜里干着坑害我们院的缺德事，白天却对我们院的人显出极善良的模样，仿佛缺德事根本不是他们干的，是缺德鬼干的。这些人真是虚伪至极！

我到学校去了一次。学校的锅炉因为没有煤烧，早已熄火，每间教室都阴冷阴冷的。那些砸碎了玻璃的教室更甭提。也就没人坚持在学校里闹革命。也就失去了几个月前如火如荼，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大好形势”。仿佛全校的红卫兵都在冬季转入了神秘的“地下斗争”。我只去了一次，便不再去。

煤，全市缺少煤。煤矿工人也闹革命，缺少煤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缺少煤，哈尔滨市，不，“东方红城”在这个冬季格外寒冷。《东方红》的乐曲，每天却仍响彻这座“东方红城”的上空。

当年哈尔滨市的普通居民们买煤买烧柴是凭供应本的。

每户每个月六十斤烧柴，平均每天二斤。每个季度半吨煤，平均每天只能烧一小桶。烧柴是湿的，去掉水分，实际也就是四十多斤五十来斤。买回家，需劈得细细的，架在炉台四周烤干，才能生着火。普通居民们能买到的只有“无烟煤”。名曰“煤”，其实不是煤，是煤矿采煤过程冲出的煤粉，煤粉那么细，不知在煤矿堆积了多少年月。这样的所谓的“煤”，居民是没法儿用来做饭取暖的。倒进炉膛一铲，大半铲漏到炉底。一个小时也难生着一次火。我家的温度并不比学校教室里的温度高多少。而烧柴是月月不够用的。就是那样的“无烟煤”，也得每天按量计划着烧。第一天烧多了，第二天只好少烧。

那个冬季，我为家里做两项重要的事：白天夹着麻袋，腰里别着斧头，到离家很远的一个木材厂去扒树皮。木材厂是禁止扒树皮的，得偷偷地翻墙而入，偷偷地翻墙而出。运气好，每天能带回家十来斤树皮。运气不好，被木材厂的管理人员捉住，不但所扒的树皮白费工夫和力气，麻袋和斧头被没收，连自己也会被扣留整整一天。稍不驯服，则会挨揍。我虽然挨过几次揍，却从未间断去扒树皮。不去扒树皮，我家的炉膛也可能像学校的锅炉一样熄火。晚上则在家里团煤球。每次团上百个鸡蛋那么大的煤球，摆在炉盖四周，埋在温热的炉灰中。第二天早晨拿得起来而不至于粉碎才能烧。亏得我为家里承担着这两项重要的事，我家的炉膛才维持着“无烟煤”的无烟也无焰的可怜巴巴的一点点火。

火柴仍按户供应。食盐凭票。面碱凭票。灯泡坏了是根本买不到的。灯泡厂的工人们说没有玻璃做灯泡。玻璃厂的工人们说没有生产玻璃的原料。每一个生产单位的工人阶级都在闹革命。城市居民日常所需的一切一切，也就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因为买不到这个而必然买不到那个，形成循环短缺。

每天全家一吃过晚饭，连碗筷也顾不上刷洗，赶紧就铺展被褥钻入被窝，熄灯睡觉。睡不着便在黑暗中躺着。为的延长灯泡的使用寿命。我家的两只灯泡早已坏了一只。剩下的一只吊在里外屋间的门框上方，里外屋同明同暗。灯丝颤颤巍巍的，似乎随时都会断，永远对接不上。它是我们全家的太阳，它令我们提心吊胆。不仅买不到灯泡，也买不到蜡烛。它一旦坏了，也就意味着我们全家在夜晚失去了唯一的一线光明。

那是“文化大革命”蓬蓬勃勃发展，人民困困难难生活的年月。

那一年的元旦之夜连鞭炮声都没听到。

却从上海传来了“文化大革命”获得“伟大胜利”的喜讯！首先，《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在元旦社论中宣告：……一九六七年，“将是全国全面开展阶级斗争的一年”，将是向“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展开总攻击的一年”。

夺权是“文化大革命”的极重要的组成部分。元旦社论是向全国造反派发出的夺权动员令和讯号。

“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等二十多个造反组织首当其冲，在一月二日便成立了“打倒上海市委大会筹委会”。四日，张春桥、姚文元以“中央‘文革’领导小组调查员”身份紧急赶回上海，参与策划夺权行动。当天和第二天，便先后夺了上海《文汇报》和《解放日报》的权。张春桥随即召见“工总司”代表，下达指示：“基本问题是把领导权夺过来，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揪出来，打倒。”

六日，“上海市委机关革命造反联络站”等造反组织举行了“打倒上海市委大会”，批斗了上海市委主要领导人陈丕显、曹荻秋等，夺了上海市委的权。

八日，毛主席充分肯定“一月风暴”。发表“最新指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实质上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全国人民，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长期斗争的继续，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你死我活的斗争，是一场大革命。”“上海革命力量起来，全国就有希望。它不能不影响整个华东，影响全国各省市。”

九日，《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转载并广播了《告上海市人民书》。

十一日，《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表并广播了由中央“文革”起草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名义致“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等三十二个“造反派”组织的热情洋溢的贺电。称赞他们向全市发出的夺权的《紧急通告》“好得很”“提出的方针和采取的行动，是完全正确的”。号召全国学习上海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夺权经验。

其后，《红旗》杂志、《人民日报》相继连续发表社论，号召“全国无产阶级革命派联合起来，向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展开毫不留情的，彻底的，全面的总夺权斗争”。

林彪公开发表讲话：“无论上层、中层、下层都要夺。有的早夺，有的迟夺。”“或者上面夺，或者下面夺，或者上下结合夺。”“军队要坚决地大力地支持无产阶级造反派的夺权斗争。”

张春桥公开发表讲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自始至终就是夺权。”“我们对所有的权都要夺。”

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夺权斗争的呐喊声、“凯歌”声中，哈尔滨市，不，“东方红城”的人民，死寂沉沉地送走了那一年的元旦，死寂沉沉地迎来了那一年的春节。那是人民的艰难岁月，也是党的艰难岁月。

春节，哈尔滨市，不，“东方红城”的普通百姓，每人仅仅凭供应票才能买到半斤猪肉，半斤鱼，半斤蛋。肉是连皮带骨的冷库里存放多年的冻肉，鱼是从朝鲜进口的什么“明太鱼”——一种索然无味的鱼。

在我的记忆中，那一年的春节根本没有任何节日气氛。初三凌晨，吴叔光着双脚，穿着破绒衣绒裤从街道“黑帮”队逃跑回来了。他先擂自己家的门，吴婶从窗口看见他那种蓬头垢面张皇失措的样子，情知他是逃跑回来的，生怕放他进屋，也犯了“窝藏现行反革命”的罪，吓得不敢给他开门，光是浑身发抖地搂着几个孩子在炕上缩成一堆儿，哭哭啼啼，还在屋里哀求他快回“黑帮”队去，老老实实认罪，争取宽大处理。他进不得自家屋，就转而来擂我家的门，边擂边叫：“梁嫂，梁嫂，你发发慈悲，开门让我进屋躲躲吧，他们是要判我死罪枪毙我啊！我不跑几天后就没命了呀！”

母亲将窗帘撩起一角，见他那样子，立刻放下窗帘，也不敢给他开门。“窝藏现行反革命”，这样的罪名哪一家担待得起呀！

“梁嫂，梁嫂，我给你跪下了！”吴叔在门外苦苦大声哀求不止。

母亲在屋里团团转，狠着心不应声。

我将窗帘撩起一角，朝外看了一眼，见他果真双膝跪在我家门口，两脚冻得赤红。

我十分不忍地对母亲说：“妈，他没穿鞋就跑回来了，开门让他进屋暖和暖和吧，暖和一会儿咱们就打发他出去，也算不得是窝藏……”

母亲听了我的话，走到门前，刚要开门，手又从门插上放下了。

“不行！”母亲坚决地说，“只要放他进屋，就是咱们家的罪呀！你把你哥那双棉胶鞋从风窗送给你吴叔吧……你再劝他，趁人家没发现他逃跑，赶快回去，低头认罪，态度好兴许还能判个死缓……”

我没有丝毫理由责怪母亲胆小怕事。放他进屋对我家意味着什么，我比母亲是更清楚的。

我默默从破箱子里翻出哥哥的一双旧棉胶鞋，打开小风窗，叫了一声：“吴叔……”正预备将鞋扔出去，却见几条汉子冲入院内。

“他在那儿哪！”

“守住大门口，小心叫他跑啦！”

几条汉子吆吆喝喝，捋胳膊挽袖子，摩拳擦掌，扑过来要逮他。

他腾地跳起，像一头被猎狗四面围住的野猪，凸瞪着俩眼珠子，挥拳打在一个人脸面上，夺路便逃。那几条汉子发出威胁的叫嚷堵截。他和他们在院内兜着乱跑了一圈，逃往院外去了。几条汉子追向院外。

我拎着那双鞋站在窗前呆若木鸡。

母亲面色如灰，瘫坐地上。

其他几户的大人孩子，受到惊扰，纷纷跑出家门，跑向院外看究竟。

吴婶和几个孩子这时才出家门，哭着喊着呼着叫着跟随而去。

胡同里人声嘈杂，听着仿佛有一伙强盗在打家劫舍似的。

我从呆状中清醒过来，慌慌忙忙地穿好衣服，也跑出家门，跑向院外。

一伙人跑出了胡同口。

我也跑出了胡同口。

我与别人有所不同。别人是看热闹，我不是看热闹。吴家毕竟是我家的近邻。吴叔毕竟平素对我像个叔辈的人。我心里觉着我好像能够解救他似的。当然我是解救不了他的。跟着看热闹的人们跑说到底仍是盲目。

吴叔不知在哪儿捡起了两块砖，一手拿一块，要被逮他的人追上时，便停下来，猛转回身，虎视眈眈，一副拼命架势。几条汉子赤手空拳，不敢冒脑袋开瓢的危险太接近他。

于是他又跑。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他被追赶到了一条死街的尽头。

他无路可逃，窜进了一所小学校。

几条汉子追入了小学校。

我和众多看热闹的人也跑入了小学校，但见吴叔已抓着锅炉烟囱的铁扶手爬上了半空中。

人们围向烟囱仰望他。

几条汉子吼：

“你这个死心塌地的现行反革命！你下来！”

“你不下来就逃脱得了无产阶级专政吗？”

“你已陷入广大革命群众的重重包围啦！你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啦！你不老老实实下来，还要抗拒到底吗？”

他不下来，也不再往上爬。俯视着“广大革命群众”，那样子是有些害怕。也难怪他害怕，我虽见他爬上屋顶骂大街，可从没见他爬得那么高。而且烟囱不比屋顶，毕竟有个面积可以走。

他像只壁虎似的将身体紧贴着烟囱，一动不动。

几条汉子又对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们命令：

“还不动员他下来？只要动员他下来了，算你们一功！”

“对！将功折罪嘛！”

“我们保证你们不受他的牵连！”

吴婶跪下了。

母亲一跪下，孩子们也一个个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他爸，看在几个孩子的份儿上，你下来……”吴婶仰望着他说，哇哇大哭。

“爸！爸！你下来呀！”

“爸！你慢下呀！我们怕你摔死呀！”

“爸呀！爸呀！”

他的孩子们也哇哇大哭。

一个“革命群众”给那几条汉子出主意，嚷嚷着应该在烟囱下扯起一张网，以防备他跳，自绝于社会主义自绝于人民。

一条汉子没好气地说：“别他妈的乱嚷嚷，这会儿上哪儿找一张网？”

吴叔似乎被他的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喊声打动了，下了几级扶手，见那几条汉子凑在一起，专等着逮他，立刻又往上爬了几级。

另一个“革命群众”出主意，深思熟虑万无一失地说，众人手扯手接着，找一根长竹竿将他打下来。

网找不到，那么长的竹竿也是找不到的。这个比较高妙的主意也同样被几条汉子否决了。

我犹豫一阵儿，对那几条汉子说：“我爬上去劝劝他，兴许能把他劝下来。”

那几条汉子一齐打量着我，为首的一个不信任地问：“他肯听你劝？”

我说：“试试吧，我和他是邻居。”

有人好心地阻止我：“你可千万别爬上去！你爬到他脚下，他一脚把你踹下来，这么高，石头般硬的地，不摔死你，也摔残废了你！”

我说：“他对我倒不至于发狠。”

为首的那汉子说：“你爬上去劝吧，这可是你心甘情愿的，没谁逼你，一切后果与我们无关！”

我说：“当然与你们无关！”

我往上爬。

我一边往上爬，一边大声说些“抗拒到底，死路一条”之类的话。我也只能用那些话“劝”他下来，不能说别的。

他一句不回答我。

我往上爬，他也往上爬。他越爬越高，我也越爬越高。我平素很少登高。奇怪，我竟不觉得害怕。

铁扶手冰手，我的十指被冰得有些木了。想必他的手也早木了。所以他爬的速度不及我快。我渐渐爬到了他脚底下。他那时真是一脚就可以将我从空中踹下来的。他分明连想都没那么想，只是往上爬。

终于他爬到了三十多米高的烟囱的顶端。我也紧跟着爬到了他脚下。

他低头看着我。

我仰脸看着他。

他说：“你没戴手套，冻手吧？”还笑了一下，笑得十分古怪。

我问：“你呢？”

他说：“刚才冻，现在不冻了。”

我说：“吴叔，你下去吧！”

他说：“下去又怎么样呢？”

我不知他下去，那几条汉子会对他怎么样。

“下去了又怎么样呢？”他似乎更是在问自己。

我说：“你看吴婶和孩子们跪着哭得多可怜！”

他说：“可怜啊！”

我竟想不出再用什么话劝他了。

他忽然说：“我要撒泡尿。”

我说：“你站在这么高处怎么撒呀？下去吧，有尿下去撒！”

他说：“我憋不住了呢！你把脸转向右边去，风往左边刮，会刮你一脸。”说着，像表演高空节目的杂技演员似的，一手抓扶手，一手解裤子。

我只好将脸向右转。

那几条汉子和“革命群众”看不清他在干什么。待他那泡憋得很冲的尿像阵雨似的自空而降，撒在他们仰起的脸上，他们才四散开去，愤怒地咒骂：

“报复革命群众绝无好下场！”

“火烧现行反革命！油炸现行反革命！”

他在我头上快活地嘿嘿笑了。

我又哀求：“吴叔，下去吧！我的双手快冻得抓不住扶手了！”

他说：“我不下去。站得高，看得远，放眼全中国，放眼全世界！”

我听他的话不着边际，坚决地说：“你不下，我也不下！再过会儿咱俩的手都冻得抓不住扶手了，准一块儿掉下去摔死。”

他说：“老二，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说：“我要感动你下去啊！”

他说：“我早感动了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告诉你妈，我不怪她。”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不是滋味，想哭。

他接着说：“我听人讲过一个治精神病的偏方，生吃活鱼脑子。一天吃一条活鱼的脑子。吃完了就服安眠药睡觉。反正活鱼脑子是属阴的，吃不好也吃不坏，叫你妈给你大哥吃吃看呗！”

我说：“好。”

他说：“告诉你妈，我不怪她。”

我说：“告诉。”

他不再说什么，又往上爬。

我喊：“你还往上爬！爬到天上去呀？”

他说：“能爬到天上去就好了！”说时，上身已爬得超过了烟囱口，高呼一句：“毛主席万岁！”一头扎进了烟囱里！

我觉得烟囱仿佛一阵摇晃，顷刻要坍塌似的。

我不知我是怎么从烟囱上下来的。双脚一踏到地面，就昏晕过去了……

吴婶疯了。

母亲也从那天起变得神情恍惚，时常自言自语：“我是该给他开门的，我是该给他开门的，我是该给他开门的……”

一天晚上，母亲到煤棚去拎煤，刚出家门一两分钟失魂落魄地扑回来，面无人色地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看见了你吴叔的鬼魂，在咱院里游游荡荡的，对我龇牙笑……”

母亲吓得将煤桶扔在院里了。

我不信鬼。尤其不信吴叔死后鬼魂作祟。我无所畏惧地跨出家门，站在院子当中朝各处阴暗角落巡视。

哪里有什么鬼的影子！

清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映得院子里的冰如水银一般。西北风吹着我家屋后的秃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倒是有点像个冤鬼在哭。

“吴琛啊！你死得惨啊！”

女人的呼号猛地从吴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是疯了的吴婶歇斯底里。过后，一切归于平静，万籁俱寂，似乎连树枝也不发出响声了。

虽然没有鬼，我却感到我们院子里真是鬼气沸沸。

我回到家里，对母亲说：“妈，什么鬼魂，那纯粹是迷信。”

母亲却说：“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对我龇牙笑嘛！也不知他那笑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显然没有驱除笼罩在母亲心头的恐怖。

我又说：“吴叔死前让我告诉你，他一点儿也不怪你。”

母亲追问：“是吗？他死前真是让你这样告诉我的？”

我说：“是。真是让我这样告诉你的。”

母亲便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胸前，口中嘟嘟哝哝地虔诚地祷告起来。

我觉着反正没法子向母亲证明世上没鬼，只好由母亲祷告，自己再次走到院子里，拎起煤桶去装煤。

我始终没将吴叔所说的那个偏方告诉母亲。我不相信生吃活鱼脑子可以治好精神病。而且，要在哈尔滨市，不，在“东方红城”的冬季里，一天搞到一条活鱼，是“难于上青天”的。

两天后的晚上，我上厕所，不料也碰见了那个“鬼魂”。

厕所的门虽然已被偷走，我却没发现“鬼魂”蹲在厕所里。

我刚要往厕所里迈脚，“鬼魂”冷不丁地站起来，吓得我大叫一声，全身汗毛遍竖。

“鬼魂”在厕所里对我龇着一排白森森的牙怪笑。

我壮着胆子喝问：“你！是人是鬼？！”

“鬼魂”回答：“我不是人，我是鬼！”

他站在厕所里不出来，裤子也根本没解开。原来他并非在拉屎，只是蹲在厕所里而已。月光下，一张“鬼脸”乌黑，显得眼珠子发亮。

他又说：“我不是人，我是鬼！我一定老老实实接受改造，叫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争取改造成人……”

分明不是鬼，是个人。

我喝道：“你痛快滚出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老子是红卫兵，你再不滚出来，老子对你不客气！……”

“红卫兵饶命！红卫兵饶命！我滚，我滚……”他喋喋地说着，跨出厕所，往院外跑掉了。

以后才弄明白，他是前街的一个疯子。不知因何罪名定为“坏分子”，每天在单位被关厕所内实行禁闭，关疯了。一到晚上，用墨将自己的脸涂黑，寻找厕所“自觉反省”。我们的大院没了门，他便认准了，专上我们院的厕所来蹲着“反省”。他家里的人拿他毫无办法。

“文化大革命”中，被变成“鬼”的人极多。由“鬼”而疯的人也极多。疯子极多，难免使人怀疑“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有什么不够“伟大”之处，只我们附近的几条街上，就有六七个由“鬼”而疯的人。

于是某天，街道主任来我家通知母亲，必须将我的哥哥送回精神病院去。限期不送，要被“收容”。

母亲问：“我家老大不惹事不生非的，也不常出家门，非得送回精神病院吗？”

街道主任为难地说：“上边的指示，非送不可呀！”

母亲又问：“街道不需要他帮着抄写大字报了？”

街道主任说：“需要是需要啊，可上边怎么指示，俺就得怎么执行呀！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嘛！”

母亲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问：“要是不送，往哪儿收容？”

街道主任回答：“还是想办法送回精神病院好。要是不送，我也不知道具体往哪儿收容。总归不是个好的去处！”

街道主任走后，我和母亲都犯愁。

哥哥却从他那小屋探头说：“妈，弟，你们别愁。我回精神病院。我在家里怪没意思的。精神病院里还有人组织学语录，教唱语录歌，跳忠字舞，比在家好。”

哥哥的话，使我和母亲听起来，都觉得他是非常清醒非常明白的。那些日子，尽管全中国继续大乱，我们的家，却在穷困中人人努力地保持着“安定团结”，并且人人努力避免使哥哥受到外界的刺激。所以哥哥的精神状态确实比先前正常了许多。

母亲哭了。母亲发愁，一时间凑不足一笔住院费。我也是。

第二天，我和母亲打开所有的破箱子，挑选出所有能换钱的衣物，包在一块被面里。

我说：“这些东西卖不了多少钱，把收音机也卖了吧！”

母亲默默点了一下头，又从墙上取下了挂钟——它是父母结婚时别人送的贺礼。唯一保留下来的，是一件父母的结婚纪念品。

家里穷得连辆自行车也没有。有当时也得卖掉。没辆自行车驮着（并且我也不会骑），我只好分三次，背着捧着，将那一包衣物、旧收音机、旧挂钟卖到了寄卖店。

钱还是不够。母亲便东家西家说尽好话借。借遍了全院和一条胡同的人家，总算将哥哥的住院费借得差不多了。

我亲自跑到精神病院去联系，沮丧而归。精神病院早已住满精神病患者，没有空床位了。我苦苦哀求，就差跪下磕头——没有就是没有。

哥哥还是被“收容”了。那情形好像有一年城市里发起的“打狗运动”。一群臂戴“治安民兵”袖标的人，如狼似虎，在街道主任的带领下，挨家挨户捉拿疯子。捉住了五花大绑，硬推入一辆囚车。一些人家被闹腾得哭天喊地。我们附近那几条街因为疯子多，搅得“鸡飞狗跳鹅飞罢”！

哥哥被捉走时，倒没发疯，只是显得十分害怕，问母亲：“妈，他们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呀？”

母亲两眼噙着泪说：“好儿子，是送你去住院啊！”

哥哥说：“那还绑我？”

绑他的几个人中的一个说：“不绑怕你跑了！”

哥哥说：“我不跑。”

那人说：“不跑也得绑！你是疯子，我们能信你的话？”

哥哥就老老实实地让他们捆绑了，像是拉往刑场执行枪决的犯人似的，被他们推上了囚车。

他们还要抓吴婶。吴婶躲在桌子底下。几个孩子吓得像受了惊的猫崽子满屋上蹿下跳。

全院人替吴婶说情——她被抓走，吴家的几个孩子就成孤儿了。那几个人还算通点人情味儿，放过了吴婶。

囚车开走前，母亲对他们说：“你们可别打我儿子呀！”

一人粗声粗气地回答：“哪个是你儿子！我们不认识他！”

母亲将预先准备下的几盒烟分给他们，说：“刚才抓走的那个。”

那人说：“只要他不犯疯劲儿，我们保证不打他。”

母亲说：“他要是犯了疯劲儿你们也千万别打他呀！”

那人说：“他要是犯了疯劲儿我们可就不敢保证不打他了！”

囚车内忽然有一个疯子怪声怪调地唱起来：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囚车在那疯子可怕的歌声中开走……

第二十章

二月中旬，哈尔滨市，不，“东方红城”几所全国闻名的重点大学——军事工程学院、工业大学、建筑工程学院、黑龙江大学、哈尔滨师范学院的学生造反派，与几座大工厂——轴承厂、量具刃具厂、锅炉厂、一机厂的工人阶级造反派联合起来，一举夺取了省市各级各方面的领导大权。继上海“一月风暴”之后，在全国第二个成立了“三结合革命委员会”。《红旗》杂志、《人民日报》同样发表了热烈欢呼式的社论，颂之为“东北新曙光”。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政治局、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同样向他们发来了贺电。而当时，政治局已名存实亡，完全由中央“文革”把持了。

黑龙江省“三结合革命委员会”主任潘复生——兼黑龙江省军区政委。第一副主任汪家道是省军区司令员。常委中只有一名大学生造反派——哈尔滨师范学院的范正美。他因首创“柳河干校”而在全省乃至全国的大学生造反派中享有威望。毛主席高度赞扬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新生事物”，是一个“伟大的创举”。《红旗》杂志、《人民日报》连篇累牍地发表向全国推广“五七干校”宝贵经验的大块文章。

哈军工“红色造反团”和“八八团”第一次赴京谈判后，起初参加了“八八团”的毛远新宣布退出“八八团”，转而加入“红色造反团”。毛远新同时公开发表在北京毛主席与之谈话的内容：不要站在“文化大革命”的对立面，不要站在保守派一边，要坚定地站在真正的革命造反派一边，要同真正的革命造反派一起向“走资派”进行斗争……

毛远新的反戈一击，对“八八团”是一次最沉重的打击。“八八团”从此一蹶不振。联合在“八八团”麾下的各派组织，分崩离析。不久，在中央“文革”的迫令下，唯一能与“红色造反团”分庭抗礼的“八八团”宣布解散，旌倒兵溃。“东方红城”便属“红色造反团”的一统天下。

因而完全可以说，黑龙江省及“东方红城”的夺权，是“红色造反派”进行的。潘复生是他们树立起来的“革命干部”。

潘复生在“文化大革命”前从外地调来黑龙江省任副省长，“文化大革命”开展起来后便“养病”了，所以他是省委领导中唯一没什么严重“罪行”的人，也没受什么批斗之苦。要成立“三结合革命委员会”的时候，已经夺了权的造反派们才想到他的存在。没有一个“革命干部”，“三结合”则不成其为“三结合”，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便不批准这样的“革命委员会”诞生。所以造反派们像抢新娘一样，急急匆匆地将他推上了“革命委员会”的花轿，吹吹打打地在“文化大革命”的政治天幕上描绘出了一片“灿烂”无比的“东北新曙光”。

夺权的勇士们原以为推出一个潘复生不过是推出一个“傀儡”凑齐“三结合”而已，真正的大权毫无疑问理所当然是会掌握在他们手中的。他们推出了他，给予了他第二次政治生命，他还能不对他们感恩戴德吗？他还能不与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乖乖地听他们的调遣吗？他敢不看他们的眼色行事吗？在他们理想的“三结合”中，革命委员会主任应该是范正美才对。因为范正美对全国的“文化大革命”有“五七道路”即“柳河干校”这一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知名知姓的人物，是在中央“文革”挂了号的人物，也是最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人物。

没想到事与愿违——他们并不看重因而才推出来的潘复生倒似乎更受中央“文革”的青睐，居然坐上了“革命委员会”的头把交椅。他们的范大哥仅仅获得了一个常委的席位！而且常委中仅有一名大学生造反派的席位！他们感到被侮辱了，被欺骗了，被愚弄了。他们愤怒了。省“三结合革命委员会”宣布诞生的当天，他们在全市贴出了“炮轰”它的大标语。我清楚地记得其中有几条是：

“万炮齐轰‘两结合’的假‘革命委员会’！”——意在指出其中大学生造反派的席位受到排挤。

“潘复生攫取造反派的胜利果实绝无好下场！”

“东北新‘鼠’光好景绝不会长久！”

“我们要坚决展开第二次夺权斗争！不获全胜，誓不罢休！”

……

“炮轰派”即此形成。

实事求是地说，潘复生被他们从疗养病房中请出来时，对他们不但确是感恩戴德的，而且简直受宠若惊。他原以为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呢！造反派们没给他什么厉害的颜色看，允许他继续住在高干病房中“疗养”，他就很觉得是自己的大幸运了。造反派们出现在他面前，他弯腰低头，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拿正眼看他们。当他们告诉他，要“结合”他，他更不敢相信，以为他们前来试探他有没有这份野心，畏畏怯怯地连声表白：“我不配，我不配，我不敢痴心妄想……”当他们终于使他相信了这种命运的大转变时，他激动得刷刷流泪，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从此永远和他们同呼吸共命运，永远和他们并肩战斗在一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不但由“靠边站”而被“结合”，而且成为“革命委员会主任”。

他一坐在“革命委员会”的第一把交椅上，立刻对他们翻脸无情，实施严厉打击的铁腕。他将那些敢于“炮轰”的学生统统打成了“现行反革命”，下令逮捕、通缉，视为要犯悬拿。他自以为是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御批的“革命委员会主任”，毫无顾忌，有恃无恐。

公正论之，他肯定希望全省从此太太平平，政局安稳。这是任何一个当了“革命委员会主任”的人都会产生的政治憧憬，也不失为顺乎民心的憧憬。

但“炮轰派”们并未因他的镇压而屈服。他们更加愤怒了。他们要亲眼看到他是怎样再度权倾一日再度被打翻于地的。他们由公开“炮轰”而转入“地下活动”，四方呼吁同情，八方串联盟军，伺机东山再起，死灰复燃。他们对他既蔑视又憎恨。

被昔日的造反派弟兄们称为“范大哥”的范常委，正因仅仅当上了常委而没当上“革命委员会主任”感到失意，对新生的“革命委员会”心怀不满，便借口潘复生镇压为“东北新曙光”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的造反派战士，退出了“革命委员会”，宣布与这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比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革命造反派战士还凶恶的全无半点无产阶级政治良心的“潘家委员会”彻底决裂！

潘复生没有足够的胆量逮捕范正美这样一个人物。不得到中央“文革”的允许，他奈何不了范正美这样一个人物。他恼羞成怒，却又无计可施。实际上，他各方面的威望，也的的确确不能与范正美相提并论。而中央“文革”之所以确定他为“革命委员会主任”，仅仅因为毛主席对“革命委员会”有过一条批示——革命委员会还是要以革命干部为主，老、中、青要以老为主。中央“文革”甚至连潘复生是何许人都不甚了了。所谓以党中央、政治局、国务院、军委名义发来的贺电，不过是中央“文革”炮制而已。

范正美的决裂行动，使踌躇满志，刚刚春风得意起来的潘复生当头遭到一闷棍，打得他晕头转向。他的政治头脑清醒过来之后，立刻采取拉拢手段，表示愿意亲自向中央“文革”上书，替范正美吁请一把“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的交椅，与范正美同握权柄，共举大业。然而为时晚矣！“老造反”范正美打心里就根本瞧不起潘复生。他这个叱咤风云一呼百应的人物，要坐的是省“革命委员会”的头把交椅。副主任满足不了他的政治愿望，也实现不了他的政治野心。他索性一反到底，孤注一掷了。所谓“不成功，便成仁”。他充当起“炮轰派”们的领袖来。

“炮轰派”的中坚力量，大抵都是姓名落地有声的响当当的老造反派。范正美的生死“战友”。他们的的确确是一批从不知什么叫“怕”的造反派。他们在“文化大革命”中冲冲杀杀，所向披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的潘复生居然妄想一举剿灭他们，他们岂能咽下这一口恶气？“范大哥”又重新和他们站在一起了，他们更有何惧哉？他们如虎添翼，士气大振，斗志凶猛，信心倍增，要将这个刚刚诞生的使他们不称心的鸟“革命委员会”一口吞下方解心头之恨。他们由地下活动复转入公开斗争，形成了对“东北新曙光”的极大的威胁。

一切在各级“革命委员会”中没有实现政治愿望，感到失意的组织，纷纷集合在“炮轰派”的大旗下，声势日益壮大。新生的“革命委员会”风雨满楼，摇摇欲坠。

“炮轰派”们二次夺权，一举攻占了几所大学和几座大工厂，作为“根据地”，召开了数万人的“炮轰誓师大会”，成立了“炮轰总司令部”。

潘复生为挽救局面，巩固交椅，以省军区政委名义，下令军队对各级“革命委员会”实行武装捍卫。他也只有这唯一的政治选择了。

被中央“文革”限期迫令解散的“八八团”的头目们，见有机可乘，召集各路旧部，组成了“捍卫‘革命三结合’总指挥部”，归顺省“革命委员会”，愿听“潘主任”指挥调遣。

潘复生正苦于没有群众组织力量的支持，对“捍联总”的成立大加赞赏，亲自参加“捍联总”的成立大会，将当初与“炮轰派”们说过的“同呼吸共命运”的话，又在大会上信誓旦旦地说了一遍——这也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的政治选择。因为这样一来，他这个刚被任命的“革命委员会主任”，实在是太容易被“炮轰派”们又抓住一条与中央“文革”早已定性的“保皇”派组织沆瀣一气，镇压真正革命“左”派的罪名了。但倘不如此，仅靠军队来对付“炮轰派”，镇压的罪名更是无法洗清。利用“捍联总”这一群众组织与“炮轰派”较量，毕竟可以混淆视听。

由于潘复生将“炮轰派”们昔日势不两立而且已被瓦解的“保皇”组织扶植了起来，旗鼓相当地与他们重新势不两立，“炮轰派”无不愤怒到咬牙切齿的地步，决心血战到底。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发展到了这一阶段，造反派们完完全全卷入了权力之争的漩涡。无论“炮轰派”还是“捍联总”，区别仅仅在于，核心人物都是为了所谓“政权”而斗争，群众则都是为了所谓“正义”而斗争。

“政权”和“正义”，是内涵很不相同的两个词。

因为被“正义”所召唤，所驱使，因为斗争的形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再是千人万众地斗几个“走资派”，而是千人万众与千人万众斗，是“大兵团”与“大兵团”斗，是真真实实的谁存谁亡的斗，就演出一幕幕的确堪称史剧的节目来。本无所谓的“斗”似乎就带有了极庄严的色彩。

“东北新曙光”并没有给“东方红城”哪怕一线什么曙光，“炮轰派”与“捍联总”搅得“东方红城”天昏地暗，人仰马翻。吴叔的死，吴婶的疯，马家独生子的失踪，我的哥哥的被“收容”，都并没使我这个红卫兵彻底置身于“文化大革命”之外。我这个昔日同情“八八团”的“保皇”派红卫兵，又同情起“炮轰派”来。

不久我便加入了中学“炮轰派”组织，而且是一个坚定不移的“炮轰派”。

十七岁的我，不，那一年我应该是十八岁了，当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加入“炮轰派”也绝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谁坐在新生的省“革命委员会”的第一把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交椅上，都是与我毫无关系的事儿。像《水浒传》中的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一样，排上它十万八千把交椅，肯定也是轮不到我的名下。

使我加入“炮轰派”的也并不是什么“正义”感，而是一种悲剧精神。

悲剧精神是人的一种常常自以为高贵的精神。又常常是与可悲的英雄人物们的命运同时存在的。它最容易在渴望显示出高贵品质的罗曼蒂克的青少年的头脑中发生作用。驱使他们大冒傻气，一往无前地去做蠢事，甚至不惜毁灭自己。

“八八团”解散那一天，在体育场召开了万人大会。由哈军工“八八团”的领袖宣读中央“文革”措辞严厉的“最后通牒”。读罢，宣读者泣不成声。

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对不起大家，我请求大家宽恕我。”

于是万人恸哭。哭声直上九霄。

我也哭了，哭得像个受了莫大委屈而又无处申诉的孩子。

万人边哭边唱：

远飞的大雁啊，

请你捎个信儿到北京，

“八八”战士想念毛主席，

日夜想念毛主席……

那一天我就感受到了一种笼罩会场的悲剧精神。

也许我看过的悲剧英雄主义的文学作品太多了，它们对我的精神人格潜移默化地起到了影响。俄国的十二月党人，意大利的烧炭党人，英国的辉格党人，在渗透着悲剧精神的英雄主义方面都令我无比敬仰。

悲剧精神是失败了的或注定要失败的英雄们的永远不败的精神。

我在“文化大革命”这场史无前例的闹剧中，像条经过训练的狗寻找踪迹一样，嗅到哪里有“悲剧精神”的似乎高贵的气味，就满怀准备自我牺牲的心理投奔向哪里。

“八八团”演变为“捍联总”，对所有“八八团”的旧部来说，由受压而开始压人，可能会感到复仇雪耻的痛快，扬眉吐气的骄傲。但对我来说，它正是因此而丧失掉了一种悲剧精神。它便同时也丧失掉了足以让我去为之斗争的号召力。

这好比两个拳击手的较量，我的感情总无法站在获胜者的一方，与之分享胜利的得意。而总是站在被击倒在地的一方，恨不能分担他失败的痛苦。并且我从来就不习惯于在生活的任何方面将自己想象成一个胜利者，总是习惯于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失败者。失败的痛苦比胜利的骄傲似乎更能丰富我内心的情感。我甚至认为深刻的情感从来都产生于失败的痛苦之中。失败的痛苦本身就意味着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它与深刻的思想是孪生姊妹。没有体验过失败的痛苦所获得的胜利，其骄傲，得意，兴奋和喜悦，都是索然无味的。我绝不相信这样的胜利者会有什么深刻的情感深刻的思想值得论道。

在“捍联总”与“炮轰派”之间，我便当然要加入后者的阵营了。

“捍联总”代表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炮轰派”代表着一种不屈服的挑战意志。正因为前者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强大得多的，后者的挑战意志才尤其显得勇敢无畏，带有英雄主义的色彩。“炮轰派”的最终失败，几乎可以说是不言而喻的，因而它的英雄主义一开始就闪耀着悲剧精神。勇敢无畏的英雄主义加义无反顾的悲剧精神，简直太投合我的性格了！我甘愿为之去死。觉得那样的死在精神上是很高贵的，无疑算是“死得其所”的。

“炮轰派”占领的几所大学几座工厂被围困了起来。

“捍联总”在其控制和把持的一切权力方面，不但对“炮轰派”实行“专政手段”，而且殃及“炮轰派”的家属们。

粮店停止供应“炮轰派”家属粮食。

医院不给“炮轰派”家属看病，不接受他们的家属住院。

小学校不许“炮轰派”的孩子跨入校门。

街道委员会不发给“炮轰派”家属一切购买票证。不给“炮轰派”的儿女们办结婚手续。不给“炮轰派”的出生婴儿落户口。

“革命委员会”这个“无产阶级的崭新政权”对“炮轰派”采取蒋介石对“共区”的封锁政策。

“捍联总”的广播车每天在“东方红城”驶来驶去，耀武扬威：

炮匪一小撮，

本性不会变，

日夜在磨刀，

妄图反夺权，

我们时刻准备打，

誓死捍卫新政权……

“捍联总”的战歌，每天响彻“东方红城”。

“炮轰派”则采取“哀兵战略”，派出“别动队”，在黑夜分批将家属孩子掩护到“根据地”，与他们共患难。

于是许许多多市民，渐渐开始同情起“炮轰派”来。“革命委员会”和它的“捍联总”大失人心。

“炮轰派”获得了人心的同情，由“战略防御”转而“战略反攻”。

设在“哈一机”的“炮轰派”总部，常常派出“别动队”为自己的战士及其家属子女们搞粮食、煤、木炭、医药、蔬菜、孩子们的读书文具。因为“哈一机”是制造装甲车和坦克的，“别动队”出击，便有装甲车和坦克开路。

装甲车和坦克开到某一粮店、煤场、菜市或医院，手脚敏捷，身强力壮的“别动队”队员们，彬彬有礼然而气势凛凛地找到头头脑脑，说：“我们为老人、妇女和儿童们的生存向你们借粮食。”或者“借煤”“借木柴”“借蔬菜”“借医药品”……

他们像当年八路军的武工队一样，短枪明面插在腰间，岂敢不借？

胆小的立刻点头哈腰，低眉顺眼地回答：“好说，好说，想借多少都行！人手够不够？人手不够我派几个人帮你们装车！……”

胆大的可能会斗胆问一句：“什么时候还啊？我对上边总得有个交代呀！”

“什么时候还？等我们夺取了政权再还！”照例是这样的回答。

并且还煞有介事地写一份“借”据：

今借某某粮店面粉一百袋，大米一百袋，豆油两桶。革命胜利之后，如数归还。

炮轰派别动队

一九六七年×月×日

还要郑郑重重地盖上“炮轰总司令部”的鲜红大印。

还要嘱咐一句：“别弄丢了，好好保存，等我们掌握了政权，凭着它来找我们！”

当然一百袋，两桶不过是象征数字。

但他们有一点是做得令人尊敬的，不打不骂，很像是“借”的样子。“借”据上写着“借”多少，便搬走多少。绝不贪得无厌。

他们走了，给人们留下的印象还挺好的。有人甚至认为“炮轰派”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借”东西还留“借”据！“文化大革命”中这样的组织不是怪少见的吗？

“别动队”没有给“炮轰派”的声誉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相反，倒是给被“捍联总”攻击为“炮匪”的他们涂上了种种传奇色彩。老百姓喜欢传奇式的人物，即使他们是“匪”，老百姓也照样喜欢。传奇色彩竟冲淡了“阶级斗争”的严峻性。“别动队”给“东方红城”带来了许多新故事。老百姓对这类新故事产生浓厚的兴趣，茶余饭后有了谈话的资料。老百姓用老百姓的语言讲述着这些话题，用他们的想象丰富着这些话题，演绎着这些话题。

“炮轰派”有时也使“捍联总”难以预测地冲出各个“根据地”，汇聚一起，举行示威。那是挺壮观的情形：装甲车和坦克前头开路，后面压阵。有时出动三四辆，有时出动五六辆。连他们的广播车也焊上了装甲钢板。坦克的乌黑炮筒高昂着、随时准备射出“愤怒的炮弹”似的。装甲车的机关枪口，前后左右不停旋转，虎视眈眈。“捍联总”虽然有省军区发给的优良枪支，但毕竟没有装甲车和坦克。省军区也没有装甲车和坦克。所以当“炮轰派”举行示威，“捍联总”便偃旗息鼓，绝不敢与“炮轰派”发生正面冲突。而老百姓则夹道观望，为其军威大鼓其掌。在百姓的心里，对“文化大革命”已经普遍地产生了相当强烈的逆反。老百姓常常互相说：“左右也是个乱，总归也是个乱，那就让‘炮轰派’乱他妈个够吧！他妈的中国乱到不能再乱的那一天，‘文化大革命’才能结束！要不是没个结束的！”

我们学校是“捍联总”掌权。只有几十个“炮匪”。我们不敢在学校里暴露身份。我们仍得参加“捍联总”的活动。我们可算是“炮匪”的“地下成员”吧！我们经常对“捍联总”的活动进行点小破坏，比如将他们写在“紧急通知”上的活动时间偷偷更改啦，藏起他们的旗帜啦，盗走他们的公章啦，撕毁他们的大字报大标语啦，割断他们的广播喇叭线啦，以“炮轰派别动队”的名义往他们的头头家里写恐吓信啦……我们做这些事，觉得自己如同革命电影中机智勇敢的共产党地下工作者，觉得是在与“白色恐怖”进行卓越的斗争。

我们认为所做的一切还是不够英雄，无非是抗日战争时期儿童团做的一些事。连“小兵张嘎”为革命所冒的风险我们还没冒过呢！

我们渴望着经历真正的出生入死。

有一天，我们凑在一起商量，英雄所见略同——人人都认为我们应该参加“炮轰派”的“别动队”。

腰间明面插着短枪，站在装甲车的踏板上，抖擞威风，招摇过市，突然出现在什么地方，将一份“借”据啪地拍在一张桌子上，凛凛地说：“以革命的名义！我们借……”

或者凛凛地说：“你们不要再死心塌地追随‘捍联总’了！我们‘炮轰派’总有一天是要掌握政权的！”

那是何等样的气魄？

这一切光想一想都使我们一个个激动不已！重要的并不在于“总有一天”“炮轰派”究竟能不能掌握政权。我们对什么鸟政权一点也不感兴趣！政权掌握在谁手中对我们反正都是一个样。重要的在于，除了当“炮轰派别动队”，还有当什么更能使我们显示出自己是些铁血男儿呢？“别动队”——比什么“造反团”之类响亮多了！

于是我们纷纷咬破手指，合写了一份要求加入“炮轰派别动队”的血书，由一人揣身上。当夜，我在家留了一张纸条——妈妈，我和我的战友们到我们的根据地去了。我们要为我们的根据地的存在而浴血奋战！如果我一去不回，您千万不要难过。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这乃我和战友们的铿锵誓言！

我悄悄离开家，与我的“炮匪”伙伴们会合在一起，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到“哈一机”外，摸过“捍联总”的封锁线，由一个下水道口涉着齐胸深的污水钻入了“哈一机”围墙内。

“炮轰派”的第一“根据地”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四辆装甲车三辆坦克成两列停在大门前，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就破门冲出。数千人头戴柳盔，手持大棒，严阵以待。另有三百余名“别动队”员，荷枪实弹，分乘六七辆卡车，个个脸上是肃穆的敢死神情，如同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原来“炮轰派”的一支“别动队”在执行“特别行动”时，受到“捍联总”袭击，尽数被俘，据“内线”报信，连日来备受拷打，仍囚禁在某大学地下室。

他们要去营救战友。

我们刚钻出下水道，便被发现，押到了一个女头头跟前。

她面容清秀，英姿飒爽，穿一套无领章无帽徽的男式棉军装。

她问：“你们从下水道钻这里来干什么？”

我们齐声回答：“坚决要求参加‘别动队’！”

她又问：“你们不是‘炮轰派’，要求参加‘别动队’干什么？”

我们七言八语告诉她，我们是“炮轰派”。

“什么人批准你们加入了‘炮轰派’的？”

“没谁批准，我们同情你们，我们自己批准自己是‘炮轰派’了！”一个伙伴振振有词地回答。

她微笑了，转身望着她的部下们，大声说：“听清楚了吗？连这几个中学生也同情我们了！我们的处境真落到这般田地吗？”

她的部下们却一个也没笑，异口同声回答：“有我无敌！有敌无我！浴血奋战！死而后已！”字字铿锵，显示出坚如磐石的意志。

她又转身望着我们，充满自信地笑道：“你们也听清楚了吗？‘炮轰派’并不认为自己可怜呀！”

我们争抢着回答她，正因为“炮轰派”在强权镇压下不屈不挠，我们才由衷地敬佩“炮轰派”！我们既然投奔“炮轰派”而来，就绝不回去！我们要和他们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

我们呈出血书交给她。

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大受感动，递给另一个人看。

那人看完，传给第三个人。

我们的血书在“炮轰派”的队列中一一传阅。

忽然队列中有人带头高呼口号：“打倒潘复生！救回我战友！”

大棒擎举如林，数千人连声高呼：“救回我战友！打倒潘复生！打倒汪家军！打倒耗子兵！”

省军区司令员汪家道又是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故“炮轰派”称省军区为“汪家军”。

“捍联总”捍卫“东北新曙光”，“曙”字被“炮轰派”贬为“鼠”字，故“炮轰派”称“捍联总”为“耗子兵”。

我们的棉裤棉衣都被下水道的污水泡湿了。直到我们的一个伙伴冻昏过去，才使他们发现。

她赶快命令一个人：“带这些小鬼到浴池去洗洗澡，再找几套棉衣给他们换上！”

于是我们被带到“哈一机”的职工浴池去洗澡。

等我们洗完热水澡，换上替我们找来的“炮轰派”孩子们的衣服走出浴池，偌大的院子里已空寂无人。

我们奇怪地问人都到哪去了？

带我们洗澡的那个人说：“去营救我们的战友！今天是我们的一次大规模行动，一定要给潘复生一次严厉警告！”

我们质问，为什么不等等我们。

他说：“这不是儿戏，有生命危险！头头命令不许让你们跟去！”

我们正是为了要冒几次生命危险才来投奔他们的，赶上了这样一次机会却没让我们去！我们又遗憾又愤怒，质问是哪个头头的命令？

他严肃地回答：“是潘二嫂的命令！”

“潘二嫂？就是‘黑大’那个潘二嫂？”

“就是曾在省‘革命委员会’门前为‘炮轰派’家属募捐的那个潘二嫂吗？”

“就是刚才跟我们说话的那个女头头吗？”

他告诉我们，正是。

我们见到了“潘二嫂”！而且还跟她说了话！我们一个个都感到荣幸极了！这稍稍弥补了我们因为错过一次出生入死机会的遗憾。

“潘二嫂”在我们心目中是比“阿庆嫂”更加了不起的智勇双全的“炮轰派”女豪杰！

“潘二嫂”是她的绰号。她是黑龙江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并没有结婚。何以被她的“炮轰派”战友们称为“二嫂”，我们则不得而知了。

一次，“炮轰派”的广播车和“捍联总”的广播车在闹市区相遇。所谓“仇人对面，分外眼红”。但那一次双方展开的是一场文斗，不是武斗。

“捍联总”的广播车内坐的是一名男广播员，手中拿着厚厚的一份广播稿，照稿宣读。“炮轰派”的广播车内坐的是“潘二嫂”，手中无稿。

一方是男，一方是女，一方有稿，一方无稿，优势似乎全在“捍联总”一边。

“潘二嫂”虽然无稿，却镇定自若，唇枪舌剑，出口成章，滔滔不绝，遣词用句，尖刻辛辣，应答质问，逻辑清晰，冷嘲热讽，幽默百出，引马恩列斯之经，如数家珍，据古今中外之典，似文在目。持续三个多小时的一场车头抵着车头的辩论，甘拜下风的倒是“捍联总”！里三层外三层站在人行道上看热闹的市民，为“潘二嫂”大鼓其掌。“捍联总”的广播车在掌声中狼狈地退到一个街口，拐弯开走了。

从那一天起，“潘二嫂”三个字不胫而走，不翼而飞，几乎传遍整个“东方红城”。连“捍联总”的许多人提起她都很佩服，不得不承认全市休想找得出一个能辩论得过“潘二嫂”的人！

据说潘复生在省“革命委员会”的常委会议上也曾讲过：

“像‘潘二嫂’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谁能把她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谁就等于为我们的新政权立了一大功！只要她肯弃暗投明，我潘复生保证给她个省‘革命委员会’常委当，即使她要当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我们也是可以考虑的！”

又据说还真有人拉拢过她，遭她严词拒绝。

她是个死硬到底的“炮轰派”。

后来她时常带领“别动队”在全市各处演讲，为“炮轰派”募捐。

我曾远远地听过一次她的募捐演讲：

“公民们，我是潘二嫂！我在此向你们伸出求援的双手！正义之神在我和你们大家的上空，她此刻默默地注视着我和你们。谁没有妻子儿女？谁没有父亲母亲？‘捍联总’对我‘炮轰派’实行种种封锁，妄图将我们置于死地而后快！我‘炮轰派’战士个个死不足惜，但我‘炮轰派’战士的妻子儿女是无辜的，他们的父亲母亲是无辜的！他们无辜的妻子儿女和无辜的父亲母亲陷于饥寒交迫的境地，因为参加了‘炮轰派’的工人兄弟们的工资早已被停发了……”

只要“潘二嫂”往那儿一站，一开口演讲，围观的市民，凡是身上带有钱包的，不管你是否认为“炮轰派”有理，你都会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衣兜掏出钱包来！

“潘二嫂”就具有这等本事！她那表情，她那声音，就是能令你感动！她仿佛具有某种魔力似的。

而在她身旁，“别动队”员抬着一个大箩筐，人们纷纷往那箩筐里扔钱，连孩子也不例外。每次她都能募捐到满满一箩筐钱！

“文化大革命”中的中国老百姓，十分的“仗义疏财”。他们普遍比现今要穷得多，却普遍不如现今的人们对金钱看得那么重。这也是“潘二嫂”当年次次募捐成功的条件之一。倘若今天，纵有十个“潘二嫂”，为着更加能引起人们高尚情操之目的，只怕是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募捐到一箩筐钱！修复万里长城啦，中国儿童基金会啦，支援非洲灾民啦，工资二百来元的人，也是只舍得捐出一角两角的。国库券如不是分配指标从工资中扣除，十有八九的人可能就不买。

一切都今非昔比了。

中国人的头脑不再像“文化大革命”中那么简单了，甚至是变得过分的精明了。因而从前那种“仗义疏财”也是今非昔比了。我有时简直不能不怀疑：这也算是一种“反思”吗？我很迷惑。

当年“炮轰派”中有一种说法——“范大哥”的理论，“潘二嫂”的口才，“冯司令”的组织能力。冯司令者，冯昭逢也。他们被合尊为“三杰”。

我们能不觉得是种荣幸吗？

“潘二嫂”在募捐时，“捍联总”有好几次可以捉拿她，但据说潘复生有指示，对“炮匪三杰”，没经省“革命委员会”下令，不得捉拿，更不得加以伤害。

在这一点上，公正论之，潘复生还是挺爱才的。他一直到最后，大概仍怀着几分劝降他们的幻想。当然只能是幻想了。

而“潘二嫂”不许我们这些写了血书投奔“炮轰派”大本营的中学生参加那一天大规模的营救行动，无疑是不忍让我们也去冒一次出生入死的危险。体现着女性的善良。

“文化大革命”期间，在仇恨、恐怖、无谓的似乎有理性实则无理性的种种疯狂行动中，的确也时时有良知和人道的光环闪耀。它说明到底毕竟是人而不是疯子进行的运动，是人在干着疯事。

那个带我们洗澡的人，又带我们到“炮轰派”家属们的住地，分别给我们安排睡觉的地方。“炮轰派”的家属们，十几家几十人合住在各个车间内。各个车间都很冷。

女人们在哭，孩子们在叫——是那些被“捍联总”抓去的人的家属。

我身临其境，对他们的一种巨大的同情和怜悯顿时从心底涌出，觉得是来到了受暴政压迫者中间，产生了一股要与那暴政呐喊着挑战的刚勇豪烈的气概。其实，当年受压迫的又何止“炮轰派”及其家属呢？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不都是在受着一种暴政的压迫而同时又压迫着别人吗？暴政也并不能说是“东北新曙光”，它毕竟代表着力图安定的趋向。暴政是“文化大革命”本身，“捍联总”和“炮轰派”不过都是那暴政的必然产物。在这二者之间，是无所谓正义和非正义无所谓是与非的。

忽然响起了警报声。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捍联总”的一支人马，趁大本营实力空虚，发起了进攻。扬言要一举拿下“哈一机”这个“炮轰派”的顽固堡垒。

于是一片紧张。女人们更哭。孩子们更叫。

几十名留守大本营的“炮轰派”战士聚集到了一起。

其中一个大声对女人和孩子们吼：“不要哭！不要叫！你们哭，你们叫，‘捍联总’也是不会发慈悲的！有我们几十个人在，就保证你们的安全，绝不会让‘捍联总’攻进来的！”

几十名老工人也自觉组织起来，人人寻找到可以当武器的东西，对他们说：“我们跟你们一块去守卫前后大门！今天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俩赚一个！”“死了，咱们的人会给咱们报仇的！男的女的，老少爷们儿，王八蛋‘捍联总’要是真攻进来了，谁也不许作孬种！咱们生是‘炮轰派’的人，死是‘炮轰派’的鬼！”

有个女人也振臂高呼：“姐妹们，咱也要抄家伙，跟王八蛋‘捍联总’拼命呀！”

于是女人们，连同一些半大孩子，在这样一种同仇敌忾情绪的互相煽动下，也纷纷寻找应手的武器，预备拼命。

我激动得要哭。何等豪烈的场面！我所渴望体验的悲剧精神和英雄主义，是整个儿将我主宰了。

我寻找到了一根长铁棍，紧紧地握在手中。

于是人们冲到了院子里。

几盏探照灯开了，院子里亮得如同白昼。

一部分人扑向前后门。一部分人守卫在四面高墙下。

我甚至想象到了“哈一机”被攻占后的惨景：男女老少的尸体横倒竖卧，人人死后手中仍紧握带血的武器。想象到了被母亲死前掩护地压在身下的幼儿，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哇哇哭声。想象到了我自己应该怎么个死法才更英雄更悲壮，临死应该呼喊什么口号。按照我的想象，也可以说按照我的意愿，我应该在其他人全都死光了之后再死。应该面对着无数的一步步包围上来的“捍联总”们，怒目而视，首先毁掉武器。可惜我拿的是一根长铁棍，只有塞进炼铁炉才能毁掉。要拿的是一支枪就好了，就可以做到死了也不将武器留给敌人了。要拿的是一根爆破筒就更其好了！那就可以做到与敌人同归于尽了。关于武器的这一节想象，虽然英雄得可以壮烈得可以，悲剧味儿也十足，但分明地是只能想象一番，根本无法实现，只得不去细想。呼喊什么口号却是完全可以早作打算的。我想到了雨果小说中那个法国骠骑兵上尉，他在滑铁卢为拿破仑而战死的时候，面对一步步向他包围的英军喊了一句什么来着？对，只喊了一个字——“屎”！那当然是很轻蔑的意思啦！不过“捍联总”们能领悟吗？他们要是没看过雨果的《九三年》呢？要是虽然看过了并不记得那么一名英雄的法国骠骑兵上尉呢？他可不是书中的主人公啊，仅仅是个被雨果一笔带过的无名角色呀！那就再喊一句“‘炮轰派’万岁”吧！

屎——

“炮轰派”万岁——

英雄是足够英雄的了！壮烈是足够壮烈的了！似乎总归还缺少点悲剧味儿……

对，对，“毛主席万岁”是不能不喊的！为毛主席而战而死，毛主席在北京却肯定不知道，还不是悲剧吗？当然是为毛主席而战而死了！不是为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我和这么多人又是为了什么图的什么呢？

只喊三句口号。再多一句也不喊了。大概英雄壮烈地死前，也只来得及喊三句口号。第三句不一定要喊完，可以喊到“万”字，便张大着嘴，将“岁”字堵在口中，缓慢地倒下身去。不要向前扑倒，一定要向后仰倒，一定要叉腿而立。倒时一定要伸展开双臂，缓慢地直挺挺地倒下去。尸体要呈“大”字形，倒在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我正徒自想得海阔天空，几辆装甲车和坦克从仓库里开了出来。大本营的装甲车坦克是足够自卫用的。

高墙外，“捍联总”的喇叭在喊叫：“炮匪们听着，我们知道你们现在是演‘空城计’，赶快打开大门投降吧！否则我们攻进去，绝没有你们的好下场！……”

高墙内，“炮轰派”的喇叭也响了：“耗子兵们听着，你们有胆量就进攻吧！我们众志成城，视死如归！”

前后大门打开了。

“捍联总”们呐喊着冲了上来，但一见出现在门口的是装甲车和坦克，又退了回去。

装甲车向夜空扫射了一阵机枪。

枪声过后，墙内墙外一片寂静。

“捍联总”们悄悄撤走了。

“炮轰派”的装甲车和坦克却一直像把门兽，堵在前后大门口。然而都不敢麻痹。怕“捍联总”们是疑兵之计，再次袭击。只是有些看去就分明不顶事的女人，被劝说着带了所有的孩子们去睡觉。

凌晨时分，“炮轰派”的大部队回“营”了，也救回了他们的战友——十一个活的，六具尸体。四人是被毒打致死。两人是因不堪忍受毒打，跳楼自杀的。

被救回的人中据说包括“炮轰派”总司令冯昭逢。他不但遭到毒打，还遭到假活埋的威胁。埋至胸口，让他承认“炮轰派”是反动组织，以司令的名义宣布解散。他宁死不屈。真的宁死不屈。大概因为他是“炮轰派”的司令，“捍联总”没敢真的就活埋了他，又把他从坑里挖了出来……那天晚上人太多，情况也太混乱，我们竟没能荣幸地见到这位宁死不屈的冯司令。

大本营一片女人的痛哭，一片男人的怒吼，笼罩着复仇的强烈氛围。

头头们当即开会，十几分钟后就做出决定——举行示威游行。

于是许多人又开始忙忙碌碌地赶制担架，做花圈，写挽联，剪黑纱。

九点，几千人的示威游行大军开出了“哈一机”。照例是前面装甲车和坦克开路。装甲车头十字交叉披着黑纱，交叉点是一朵洗衣盆那么大的洁白的纸花。坦克罩着白布。这一次出动四辆装甲车，四辆坦克。不擎红旗。只擎白布挽幛和白布丧幡。颁布了纪律，不喊口号，不唱歌，一切行动听指挥。出于“哀兵战术”的考虑。真正的“哀兵战术”。六具尸体放在担架上，以白布罩之。几十名身强力壮者轮番抬。白布挽幛上写着的一行浓墨大字是——为死难烈士报仇，血债要用血来还！人人胸戴白纸花，臂戴黑纱。大队人马庄严肃穆，沉痛无声，浩浩荡荡地向市内行进。

一进入市区，广播车内就放出了哀乐。队伍随着哀乐的旋律走。交通为之中断，围观者人山人海，似乎倾城出动。

“哀兵战术”是很高明的战术。围观者无不投注以同情的目光。

队伍一直行进到省“革命委员会”楼前，坦克的炮筒缓缓扬起，对准了楼正面。据说那天省“革命委员会”预感到事态发展严峻，正在开会，从窗口望见装甲车和坦克开路的示威队伍出现，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离开了会场，坐进各自的小汽车内仓皇而逃。公务员们一时没个逃处没个躲处，就打开几扇窗子，用竹竿挑出他们的白色工作服摇动不止。

“让潘复生站到窗口来！”

“潘二嫂”凌厉的声音从“炮轰派”的广播车内传了出来。一笔写不出两个“潘”，按说他们是一家子。阶级斗争不可调和，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而潘复生究竟代表哪个阶级，“潘二嫂”又究竟代表哪个阶级，则是今天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了。本就是一笔糊涂账，死者尽是冤死鬼。江青最初宣扬“文攻武卫自有理”，后来又说：“武斗中死去的人，死了活该，死得比家雀毛还轻！”反正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怎么说怎么有理。可悲可怜的是那些冤死鬼，更其可悲可怜的是死者的妻子儿女父亲母亲。在武斗中死去的，大抵是中青年人。

那些挑出“白旗”以示投降的公务员冲着外面喊：

“潘复生早走啦！常委们早走光啦！”

“千万别开炮呀！我家里老婆孩子一大堆呀！”

“炮轰派万岁！炮轰派万万岁啊！”

不开炮，“炮轰派”岂能善罢甘休？

轰！……

轰！……

轰！……

“炮轰派”真正炮轰“东北新曙光”了！

接连六炮——对空放了六发演习弹。

如果省“革命委员会”常委们都在楼内，是否往炮膛内装填真炮弹，就无从知道了。

隔了一阵，又是六炮。

六六三十六炮——自打解放以来，哪一年国庆哈尔滨也没放过礼炮。老百姓们可算听到炮响，见识坦克开炮的情形了！

有一发炮弹击中楼顶的避雷塔！尽管是演习弹，也将避雷塔击倒了。

楼内传出一声声女人恐惧的尖叫……

也巧，姜叔在围观的人群中。他发现了我，将我扯出了“炮轰派”的队伍，说：“你跟我回家去！”

我说：“不，我要和‘炮轰派’胜利在一起！失败也失败在一起！”

他说：“你是想要了你妈的命呀！你妈都快为你急疯了你知道不？”

我说：“姜叔你回去告诉我妈，我梁晓声七尺男儿生能舍己，千秋雄鬼死不还家！”

他凶狠地扇了我一耳光。戴着棉帽子，帽耳朵护着脸，脸倒没被他扇疼。不过他使劲太大，扇了我一个趔趄。

“炮轰派”队伍中立刻跨出几条大汉，围住他喝问：“你为什么打我们的人？！”“你年纪不轻的一个人，怎么动手打小孩？！”

姜叔用他那带有浓厚山东腔的语调说：“俺是他叔，俺是他叔……”

几条大汉问我：“他真是你叔吗？”

“是亲叔吗？”

姜叔抢着回答：“真是，真是，亲叔，亲叔……”

他们对他喝道：“没问你！”

我说：“是我叔，是亲叔……”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承认他是我亲叔了。

姜叔又赔着笑脸说：“他昨晚没回家，他妈快急疯了！您几位看，是不是让俺带他回家呢？”

那几个汉子就对我说：“你回家吧，再别到我们那里去了！”

姜叔不等人家把话说完，连声道：“多谢，多谢！”拽着我的手就将我拖走了。

“慢走！”那几条汉子又喝住了我们，其中一个向我们走来。

姜叔一脸忐忑之色，小心地问：“不是你们让我们走的吗？”

那人指着我说：“就他这样子，碰上‘捍联总’，还能回到家吗？”说着，从我胸前取下了白纸花，从我臂上取下了黑纱，揣入他自己兜里。

……

回到家，见了母亲，吓我一跳。仅隔一夜间，母亲变得几乎使我认不出来了。她头发凌乱，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母亲她起码老了十岁。

母亲好像也认不出我来了。母亲的眼神儿直勾勾地瞪着我。不打，不骂，不说话，就那么瞪着我。

我不由得低下了头。

母亲瞪了我许久才说：“他姜叔，让他走，随他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他不是我的儿子！”

姜叔对我说：“还不快向你妈保证，以后哪儿也不去了！”

我低声说：“妈：我保证……以后哪儿也不去了……”

母亲却往外推我：“你走，你走！你别向我保证！我不是你妈，你也不是我儿子！”不由分说，将我推出了家门外。

姜叔也跟到了外边，训我：“你看你把你妈气成什么样！你要是把你妈气疯了，你们一家两个疯子，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对得起你爸吗？对得起你弟弟妹妹吗？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站在这儿反省！再敢走，我替你爸管教你！打断你的腿！”

他训了我一通，又进屋去劝母亲。

一会儿，弟弟出来了，手中拿着煤棚的钥匙，怨恨地对我说：“妈叫我把你锁在煤棚里！”

我一言不发，乖乖跟在弟弟身后，听任弟弟把我锁进煤棚。

我蹲在煤棚一个不透风的角落思过。

大串联的两个月加上投奔“炮轰派”的一夜，我确是在把母亲一步步往疯路上推呀！

可怜天下母亲心！

可怜“文化大革命”中的母亲们的心！

直到半夜，弟弟才将我从煤棚放出来。

一进屋，母亲就对我喝道：“跪下！”

我双膝跪在了母亲面前，不敢抬头。

“你知错不知错？”

“妈，我知错了……”

“真知错假知错？”

“妈，我真知错了……”

“那你就别怪妈了！老三，拿剪刀来！”

咔嚓！咔嚓！咔嚓……

我的头发，被母亲一剪刀一剪刀地剪下，纷纷落地。

“把鞋脱了！”

我脱下了棉胶鞋。

母亲又将我那唯一的一双棉胶鞋的后帮剪掉了，使那双棉胶鞋变成了一双棉拖鞋……

第二天早晨，我趿拉着那双棉拖鞋走到破镜子前一照，见头发被母亲剪成了“鬼头”。我注视着镜中那瘦削的表情木然的少年的脸，心中涌起了真正的悲剧意识……

“炮轰派”们终于使中央“文革”也震怒了。

中央“文革”指示黑龙江省“革命委员会”：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乃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一条语录。

一天深夜，我们全院的人都被枪炮声惊醒了。

吴婶怀抱着最小的孩子，像一只恐惧的母猴，在院子里到处窜，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枪炮声一阵比一阵密。一束束火红的弹道划破夜空。

正是中苏关系紧张到一触即发的年代，全院的人都以为是苏联军队不宣而战了呢！惊慌的程度不必描绘，可又不知是逃命对，还是守着家对。

整条胡同骚乱起来。

街道主任陪着一位军人出现在院里。

街道主任对众人安抚道：“都别慌，都别怕！有什么可慌有什么可怕的？今天夜里攻打‘炮轰派’们的老窝！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最后胜利的枪炮声！都到院外去集合，请省军区的李干事给我们讲话！”

院里的人就走向院外，跟着胡同里的人往胡同口走。附近几条街道的人都聚集在我们胡同口的一片开阔地，静听省军区李干事宣布省军区省“革命委员会”的联合通告：一、“炮轰派”是地地道道的反革命组织。二、一切参加过“炮轰派”的人，限三日内，必须向所在单位或街道委员会主动投案自首。三、“炮轰派”的头头，全属地地道道的现行反革命要犯。揭发者有功，捉拿归案者有大功。同情者有罪，包庇窝藏者有大罪，也按现行反革命论处……

枪声炮声直响到“东方红城”出现了“新曙光”才渐渐稀落。

那天夜里有近万人攻打“哈一机”“哈师大”等几处“炮轰派”的“据点”。他们由“捍联总”的“敢死队”、工厂里的学徒工、郊区的农民和省军区的战士组成。凡参加攻打的郊区农民，每人发十元钱，也有说发五元钱的。工厂里的学徒工提前转正。

“捍联总”的“敢死队”和省军区的战士们得到什么具体的好处和犒劳，就不知内情了。那是一场真正的战斗。真枪、真炮、真子弹和真手榴弹。预先派出侦察员实地侦察，并由省“革命委员会”常委们和省军区作战处的参谋们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

“哈一机”在那一天夜里被攻陷了。

“哈师大”在那一天夜里被攻陷了。

所有的“炮轰派”据点在那一天夜里全被攻陷了。

守方有饮弹身亡者。

攻方也有饮弹身亡者。

攻方身亡者追认为烈士，其家属享受烈士家属待遇。

守方身亡者死有余辜，其家属为他们承担“现行反革命家属”的罪名。

有人说那天夜里双方共死了十几人。也有人说不止十几人，而是几十人。究竟死了多少人，无法确知。但双方都死了人是无疑的。

“炮轰派”那天夜里将全部装甲车和坦克都尽数发动了起来，准备全军覆没，决一死战。后来是几个头头们决定，宣布无条件投降。

他们宣布时说：“我们有罪，让我们几个人来承担这一武斗事件的历史罪名吧！让历史的法庭只审判我们吧！”

“炮轰派”们被迫令高举双手排队投降，每人身上都至少挨了一刺刀，女性也不例外……

范正美和冯昭逢在掩护下逃离“东方红城”，赴京请罪，替广大“炮轰派”向中央“文革”恳求对广大“炮轰派”群众恕免专政……

“潘二嫂”当天被捕，投入监狱。几日后召开了全市公审大会，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宣判死缓。

据说她在公审大会上不卑不亢，一切罪名俱认不讳。不失以往辩论风度。宣判后，她慷慨陈词，企图替广大“炮轰派”群众进行申诉，刚说了几句话，便被押了下去……

省市广播电台，广播了一举歼灭“炮轰派”的重大胜利和宣判会的实况录音。省市报发表了重要社论及清查“炮轰派”的通告。

我家的收音机已为哥哥卖到了寄卖店去，一直无钱赎回。我是在姜叔家听的广播。没听完，我便跑回自己家，扑在炕上，抱头痛哭了一场。

我自然是并没有被清查到头上的。十八岁的我，内心里又是觉得侥幸，又是觉得羞耻。倘我也与许许多多“炮轰派”一起被公审，被宣判，可能我内心的痛苦倒会少些。

但果真那样的话，母亲是肯定会疯的。

我所渴望追求的英雄主义和悲剧精神，从此深深地埋葬在了我心里。

那一次我是哭出了太多太多的眼泪。

我还瞒着母亲到“哈一机”去了一次，去凭吊我所渴望追求渴望实现而终于没有追求到没有能实现的英雄主义和悲剧精神。

我是什么主义也没有追求到什么精神也没有能实现……

“哈一机”的所有楼房的所有窗子都不存在了，遍地是被子弹击碎的玻璃。仍有些孩子在各处寻找子弹头。据说第一天有些孩子竟捡了满满一桶子弹头，卖十元钱。

每一个房间的四壁都布满了弹洞。我在一个房间里数了一下，竟有四十三个弹洞之多。

……

如今这一切是早已成为过去，成为历史了。它成为过去是真的，但它真的成为历史了吗？它记载在历史的哪一页了呢？哪一页也没记载着。倒是“文化大革命”千真万确地载入了史册。或许因为它毕竟是伟人所发动的吧？不能光芒万丈，也足警世千秋。但愿我的这篇“自白”，可当为历史的一份“补遗”，权作对那些为“文化大革命”而死的人们的悼词，亦权作对我们千百万普普通通的中国人的肤浅的“箴言”……

潘复生是已经死了。不知对他下了怎样的一个结论。

范正美又在哪里呢？

冯昭逢又在哪里呢？

“潘二嫂”又在哪里呢？

倘他们都已不在我们无产阶级的监狱中押着，并没有被定为“文化大革命”的终身罪犯，获得了自由的话，我愿他们都有一个好妻子或好丈夫，都有一个温暖的家庭，正过着他们自己的平平凡凡的日子……

一代天骄，十年浩劫，俱往矣！

算起来他们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子曰：四十而不惑。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

我的鬼头长了发后，天气已暖，我便怀着一颗什么也没追求到什么也没能实现的彻底的失落了一切的心，为着每个月十五元的报酬，扫马路去了……

第二年我就下乡了……

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五日于北影

人不但无法选择家庭出身，更无法选择所处的时代。但无论这两点对人多么不利，人仍有选择自己人性坐标的可能，哪怕选择余地很小很小。于是，后人会从史性文化中发现，即使在寒冬般的时代，竟也有人性的温暖存在，而那，正是社会终究要进步的希望。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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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夕阳如血。

列车奔驰在秋季的松嫩平原。夕阳悬在车头前方，似乎在勾引列车吻到它。而对于列车，那是不可能的，尽管看起来车头与夕阳的距离近在咫尺；这情形使人联想到“夸父追日”的神话。车头气急败坏地喷吐浓烟，混沌了天地。而于那混沌之中，夕阳将车身映成平原上一道长长的剪影。

夕阳无可奈何地沉落……

列车亢奋地追逐……

迷雾渐散。一缕青烟，从一只斑驳了红色铁锈的灰铁皮烟囱里冒出。这只旧烟囱属于一栋被漆成果绿色的小房子。亮晶晶的铁轨从这小房子前铺过。那是只有北大荒才有的窄轨铁路，将林区丰产的木材一车车运到原野以外的地方。仓库整齐地排列在小房子后边，小房子旁竖着一块牌子，上写“白桦林站——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竖——一九六九年。”

已是傍晚时分，天空中大朵大朵的乌云逐渐堆积成团，从远处茂密的白桦林那方压过来。

杨秉奎的手在一盘残棋上缓缓移动，他在小房子里跟自己下棋。窗上贴着红纸剪的“忠”字和“公”字，除了一张没刷油漆的单人木床，还有桌子、椅子、箱子、柜子，都没刷油漆，木质已被岁月涂得黑亮。床上挂着蚊帐；炉子上的水壶吱吱作响，突突地冒出水汽；一条大狼狗懒洋洋地卧在炉旁。

杨秉奎五十多岁了，一脸该刮未刮的黑胡茬，一身旧铁路服，脚上是双“解放”鞋。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杨秉奎抓起听筒：“对，是我，‘养病亏’站长……放心，我知道……哎，你说话客气点嘛……我不管你是谁，给老子记着！”

他“啪”地放下电话，从墙上摘下铁路信号灯，把与铁路服配套的蓝帽子按在头上，开门出去，大狼狗溜溜地跟着。

天已快黑。

杨秉奎仰脸看天，雨点落在他脸上。

“早不下晚不下，非赶这个时候下。老天爷，你他妈成心找人别扭啊！”杨秉奎扭动着布满胡茬的嘴，喃喃地咕哝着。天仿佛就是要跟杨秉奎找别扭似的，霎时间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老伴儿，都说谁也惹不起老天爷，看来此话真不假呢！”“老伴儿”就是那条大狼狗。杨秉奎无奈地退回小房子，将雨衣从墙上取了下来。

闪电劈开雷雨交加的黑夜，瞬间照亮站在铁轨中间的杨秉奎。他左右摆动着手中的信号灯。一列封闭的货车缓缓驶来，车灯橘黄色的光透过密集的雨点，照在杨秉奎身上。

司机探出身喊道：“老站长，对不起啊，让您在雨中为我举信号灯了！”

杨秉奎：“甭客气，应该的。再说也不是你对不起我，是老天爷对不起我。”

列车停稳，一节节车厢的门被依次打开，有人从上面跳下来。顿时，哨声此起彼伏。

一个粗声大嗓的人喊：“全体下车！整队集合！各带队注意，哪一车厢少了一个，军纪处分！”

可是知青们却没有应声从车厢里跳下来，而是犹豫地聚在车门口，谁也不愿意先行一步。一名女知青用上海话抱怨，意思是这么大的雨，淋湿了我衣服和行李怎么办？也没有个站台，也没人准备好雨衣和伞。

张平原连长分开聚集在一起的知青们，指着那名女知青问一名男知青：“她嘟囔什么？”

那男知青也是上海人，绰号“小黄浦”，他用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将女知青的话向他解说了一遍。

张连长：“那也不许赖在车上！”

他跳下车，指着“小黄浦”命令：“你，给我下来！”

这时，团里的曲干事走了过来，把手拢在嘴边，冲车厢大声喊：“男知青先下，接一下女知青，不要让女知青们摔伤了！各领队注意，要保证安全，保证安全！”

刚才已经跳了下来的“小黄浦”张着双手要接女知青，却被一个体态圆墩墩的女知青给压了个屁股着地。

曲干事赶紧上前扶起他们，关心地问：“摔伤哪儿没有？”

报数声在滂沱大雨中此起彼落，像是溅落到金属上弹起的雨点。闪电的光耀下，大雨冲刷着知青们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有些知青眼泪和淋脸的雨水汇流而下，如此这般地来到北大荒是他们万没想到的。

杨秉奎打开仓库的大门，冲着知青们大喊道：“都到仓库里来躲躲雨！”

刚才还整齐列着的队伍一下子散乱开来，大家涌进仓库。张连长望着知青们奔向仓库的背影，束手无策地自语：“这老爷子，真添乱！”

“不许往那跑，列队！”张连长拦住一些知青，被拦住的知青不情愿地向仓库的方向张望着，张连长生气地吼道：“都聋了吗？我再说一遍，列队！”

被拦下来的知青敢怒不敢言，怨恨地瞪着张连长，不情愿地站成队形。

“都没见过下雨吗！”张连长吼声如雷。

无人接言。

“回答我！”

一名女知青小声说：“见过……”

曲干事走来，在张连长耳边低语：“老张，我看是不是暂时……”

张连长看也不看他一眼，恼火地说：“你别管！”

曲干事欲言又止，只好退到一边，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一支已经被雨淋湿的烟，刚举到唇边，又想起了什么，将烟揣回兜里。

张连长脸板得像块湿木头：“下雨只不过是下雨，下再大的雨也还是下雨，不是下刀子！你们不是那些插队知青！他们一插队，不想当农民那也是农民了！你们叫兵团战士！是战士就得有点战士的样子！没有口令擅自行动，不是好战士！跑到仓库去的，都要受处分！”

曲干事又说：“老张，还是听我的……”

“不听你的！这时候非听我的不可！”张连长打断他的话，继续训，“我们这个团的团长，是朝鲜战场上的英雄！当年跟随团长转业到北大荒的，号称三个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五的党团员！百分之九十五的正副班长！百分之九十五的五好战士！这是我们团的政治血统，这个政治血统必须永远保持下去，保持住了就等于保持住了我们团的光荣！所以，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家庭有严重历史问题的，我一个也没从城市里往一团接！哭鼻子抹眼泪也不要！写血书也不要！你们已经成为一团的战士！你们也应该感到光荣！感到自豪！挨点淋就不要纪律了？不是都发誓要炼一颗红心吗？那就给我从现在炼起！”

张连长的训话还没有结束就被打断了，一个知青惊慌地跑过来：“带队，那边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起来了？”

“北京的和哈尔滨的，啊不！是哈尔滨的和北京的、上海的打罗圈架！”

张连长和曲干事连忙向事发地赶去。

在列车的尾部，几十名知青打成一团，有女知青在尖叫：“别打了！”

“呯！”

一声枪响使打架的知青都停止了。杨秉奎冲到打架的知青中间，扯开嗓子喊：“谁再打我崩了他！都到仓库避雨去！”

张连长和曲干事赶过来的时候，知青们早已悻悻地散开了。

张连长看着四散离去的知青们说道：“就这么完了？”

“不完还怎么着！”杨秉奎甩下一句话，也转身走开了。

仓库的一摞麻袋上横七竖八地摊着些湿透了的衣服，男知青们把身上能脱下来的衣服都脱下来拧干。上海知青徐进步连裤衩也脱下来拧，被一穗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干苞米击中面门。

“谁？谁他妈打我？！”他鼻子被打出了血，眼镜片上也开了朵蜘蛛网似的花。

哈尔滨女知青孙曼玲双手叉腰，操着地道的东北腔指着他：“你要不要脸啊！当我们女知青不存在啊！”

孙曼玲背后那些浑身淋得湿漉漉的女知青都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徐进步恰与孙曼玲面对面，赶紧用湿裤衩捂住下身，红着脸嘟囔：“哎哟妈呀，直勾勾地看着我，是我不要脸还是她不要脸啊！”

孙曼玲听到了，生气地发动女知青：“姐妹们，他出言不逊，打他！”

一时间，苞米、葵花盘长了翅膀似的飞向徐进步，徐进步顾上顾不了下，狼狈地蹿到了几个箩筐后面。无辜挨打的男知青们也跟着东躲西藏。

“你们就这么糟蹋我留的良种？”拎着枪的杨秉奎大喊一声，闹成一团的知青们顿时安静了。

知青赵天亮赔罪道：“对不起老爷子，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摩擦，您千万别生气，我们保证归放原处。”说着，将地上的谷物一样一样拾起，其他知青也纷纷帮他。

“以这几个箩筐为界，今晚，筐那边是女知青的地盘，筐这边是男知青的地盘。都听明白没有？”杨秉奎看着一边收拾地上的谷物一边点头的知青们，扬手示意了一下赵天亮：“你过来一下。”

赵天亮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杨秉奎近前。

杨秉奎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天亮。”

杨秉奎点点头：“我授权你，今晚要是有哪个男知青胆敢犯女知青的界，就把他拖出去，让他喂蚊子。”

哈尔滨知青孙敬文插嘴道：“下雨天蚊子不叮人。”

杨秉奎摇摇头：“这雨不会下一整夜。雨后的蚊子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以百当千当万。不相信的就让他领教领教北大荒的蚊子，哼！”

赵天亮有些迟疑：“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恐怕做不好你交代的事，授权也白授权。”

“那就挑一个助手吧。谁愿意？”

孙敬文油腔滑调地凑上来：“我！我！谁也甭争，就是我了！我可爱干把人拖出去喂蚊子的事了！”

杨秉奎问赵天亮：“还有问题吗？”

赵天亮摇头。

杨秉奎一转身走了。

孙敬文学着样板戏里刁德一的样子拖腔拉调地唱：“这个老头——不寻常……”

赵天亮碰了碰孙敬文，问：“哪儿的，叫什么？”

“哈尔滨的，孙敬文。以后你叫我‘小地包’就行。”

“我是北京的。”赵天亮指了指正由孙曼玲指挥着，在仓库里拉草绳子的女知青们，“你认为她们想干什么？”

孙敬文抓了抓脑袋：“猜不准。搭衣服吧？”

孙曼玲们却往草绳上搭草帘子和麻袋，搭成了一道“隔墙”。

赵天亮轻轻地嗤了一声：“多此一举。”

孙敬文拍拍他肩膀：“别多说了啊，她可是我老姐。”

阳光从仓库上方的一排长方形窗户里照了进来，驱散了仓库里的阴暗。

赵天亮醒了，他身上盖着麻袋，仰面躺在草帘子上——仓库里所有的知青，都是这么睡了一夜。赵天亮把头向左扭去，只见徐进步、孙敬文以及周边的几个男知青全都趴着，双手托腮，跷着脚丫子，兴致高涨地向草帘子对面张望；他右边的王凯、沈力、杨一凡三名北京知青也同样，一心一意地向对面伸着脑袋观看什么。

赵天亮对他们的专注有些奇怪，一翻身也朝对面看去——对面的草帘子和麻袋下端暴露着一双双女知青们的裸腿和光脚丫，她们的腿呈现着各种各样的姿态，有的在走动，有的跳芭蕾舞似的翘着脚尖，有的将一只裸臂搭在草帘子上，单腿着地“金鸡独立”着。一副乳罩掉在地上，一只修长的手臂垂下，把它捡起。

沈力在往小本上画速写。

“你们……”“下流”“可耻”之类的话还没说出来，赵天亮的嘴被孙敬文捂住了。一只麻袋从天而降，蒙住了赵天亮的头。

徐进步轻声地鼓励道：“对！还没看够呐！别让他出声……”说着，便扑在了赵天亮的身上。

沈力：“你们可别闷死他。”

孙敬文：“闭上你的臭嘴，别得着便宜卖乖。”

女知青那边忽然发出尖叫声，一阵骚乱。

王凯眼尖：“黄鼠狼！”

“钻咱们这儿了！那！那那儿！”杨一凡指着嚷嚷。

黄鼠狼窜到了男知青这边，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黄鼠狼身上，没有人再搭理赵天亮，他这才从麻袋底下钻出来，大大地喘了几口气。还没等他定下神来，哨声从仓库外传了进来。

杨秉奎走进仓库，仓库已经没人了，麻袋乱扔一地，柳条筐也倒在地上，草帘子却还在草绳上耷拉着。

杨秉奎边收拾地上的狼藉，边嘟囔着：“这些孩子……”

一阵隐约的哭声从草帘子另一边传来。

“谁还在那儿？”

哭声呜呜依旧。

杨秉奎提高声音：“我过去了啊！”说着，便扯下一条麻袋，走到“隔墙”那边，见上海女知青周萍缩在一个角落，双手捂脸，继续哭着。

“哭什么？谁给你气受了？”杨秉奎走上前去问道。

周萍摇头。

杨秉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温和些：“挨淋了，就受不了啦？”

周萍还是摇头。

杨秉奎有点生气，火气一顶，把刚才的温和顶走了：“那你哭什么！没听见吹哨子呀？别人都集合了！”

周萍绝望地说：“他们不要我！”说完，放声大哭。

杨秉奎蹲了下来：“谁们不要你？”

周萍：“带队们，因为我父亲是资本家……可我写了三次血书……”

杨秉奎注意到周萍右手的食指包扎着，皱眉问：“手指怎么了？写血书刺破的？”

周萍抽抽搭搭地说：“不是刺破的，是咬破的。别人说，写血书一定得自己咬破自己的手指……”

“教条嘛。所以你就咬破三次？”

周萍痴痴地点头。

“发炎了？”

“嗯。”

“这还能不发炎？说说，你父亲是民族式的，还是买办式的？”

周萍用手抹了抹眼泪：“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档案里写的是民族资本家。”

杨秉奎郑重地点了点头：“要是民族资本家，倒还有点儿商量了。政治上的事，我是懂些的——可既然他们不要你，你怎么还是来到这儿了呢？”

“我从上海偷偷混上了知青专列……”

杨秉奎吃惊道：“上海？那得经过北京、哈尔滨、北安，一地一点名，你就能一路混过来了？”

周萍点了点头。

杨秉奎被感动了：“姑娘，北大荒其实是个很有人情味儿的地方。冲你这一份诚心诚意，我帮你。起来，跟着我。我一定会帮你到底！”

周萍顺从地起身，跟随杨秉奎走出仓库。

张连长瞪着眼前整齐地列成队的知青们，训道：“你看你们，啊，麻袋扔得哪哪都是！那可都是新的！今后你们要记住，在北大荒，麻袋也是宝贵的东西！”

徐进步眨眨眼睛，强词夺理：“北大荒三件宝，人参貂皮乌拉草，从没听说过还有麻袋！”

张连长瞪着徐进步：“现在你不听说了？都记住没有？”

知青们回答：“记住了！”

赵天亮不服地说：“我有意见！”

张连长：“给你半分钟，说！”

“天有不测风云，这是常识。既然是常识，就应该为我们的到来考虑得周到些，提前做好防雨措施。”

张连长反问：“也就是说，应提前准备好足够用的雨衣、雨伞、雨靴，最好再搭好十几顶临时帐篷？”

“按理应该那样。”赵天亮一板一眼地回答。

“你出列。”

赵天亮向前跨了一步。张连长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他，仿佛在研究一样稀罕的物件。

“叫什么名字？”

“北京知青赵天亮，‘赵子龙’的‘赵’！”

张连长哼了一声：“赵子龙是条龙，冲你刚才说的话，我看你像一条虫！雨衣、雨伞、雨靴、帐篷，想得倒美！在北大荒，在目前，想到了也白想，因为那是做不到的。天有不测风云，在北大荒的意思那就是，老天爷给人气受，是常事儿，人得受着！你的想法是歪理，我讲的才是正理，北大荒的理！”

赵天亮说：“我对你动不动就训我们也有意见！”

张连长：“还有意见以后再提，给你的半分钟过了！第一排听我口令，向前一步——走！向右——转！你们都跟着他，把麻袋收集到仓库去！”

赵天亮低声对徐进步嘟囔：“半分钟里，我说的没他说的多！”

徐进步瞟了一眼张连长的背影，说道：“这就叫，官不大，僚不小。”

张连长猛地回头，瞪着他俩：“说什么呢？”

徐进步赶紧朝赵天亮一指：“不是我说的，是他说的！”说完，便朝一条麻袋跑去了。

赵天亮转头望着徐进步，生气地说：“这不是陷害我嘛！”

杨秉奎和周萍一前一后朝这边走过来。张连长看到他们，想转身走开。

杨秉奎：“张连长，站住。”

张连长站住了，掏出烟和打火机。

“我跟你说话，你不许吸烟。”杨秉奎将张连长手里的烟夺了过去，叼自己嘴上，又指了指张连长手中的打火机。张连长只得按着打火机，伸到杨秉奎嘴边，同时狠狠瞪了周萍一眼。

杨秉奎缓缓吐出一口烟，对张连长说：“旁边说几句话。”

张连长只好跟着杨秉奎踱向一旁。

杨秉奎：“你不拿好眼色瞪人家姑娘干什么？”

张连长：“我没瞪她。”

杨秉奎：“瞪了就是瞪了，事实那否认得了吗？我觉得人家姑娘挺不容易。归在你们连了。”

张连长：“老爷子，她是硬跟来的。我没那么大权力呀。”

“她的情况我了解过了，我的话你照办就是了，算给我个面子。”

“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可她父亲是资本家，不符合咱们兵团的成分要求。”张连长一本正经地说。

“民族资本家！”杨秉奎正色纠正。

“资本家就是资本家，那还有什么区别？”张连长铁面无私地说。在他眼里，不管是什么类型的资本家，都是反动派。

杨秉奎：“资本家和资本家，当然有区别！我看你政治水平不怎么样！”

周萍紧张地盯着他俩，列着队的知青们则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周萍。

张连长有些为难：“老爷子，您的批评我虚心接受，可这件事，我真的……”

“说来说去，我看你是成心不想给我面子！”杨秉奎有点生气，转身对周萍说，“咱不跟他瞎耽误工夫了，我给你找个更好的连队！”

卡车和马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的知青方阵已经上了车，没有上车的知青方阵正准备上车。周萍急得又快哭了。

曲干事走过来，对杨秉奎“啪”地敬了一个军礼：“站长同志，我们团长嘱咐我一定替他向您问好！我马上要坐卡车回团部去了，您有什么要捎给团长的话没有？”

杨秉奎：“小曲，你来得正好！这上海的女学生，我劝张连长收到他的连，张大连长不给我面子。你看怎么办吧。”

曲干事早就认识周萍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张连长，这你就不对了。你怎么能连站长同志的面子都不给呢？”

张连长有些急了：“哎，曲干事，话不能这么说啊！她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同情归同情，感动归感动，事情归事情，不是连你都没权力……”

曲干事摆了摆手：“得了得了，别说那么多了，什么权力不权力的，我代表团长作决定，她就归在你们连了！”

张连长还想争辩，曲干事把他扯到一旁，低声说：“我不是装好人，明摆着，只能先收在你们连了！这老爷子要不高兴起来，团长也会不高兴，师长也会不高兴，这点事儿你都不懂？”

曲干事跟张连长说完，又笑着对杨秉奎说：“老站长，张连长同意了，您放心吧。”

杨秉奎转头对周萍说：“听到了吧，你也放心吧。”

周萍抹抹眼泪，破涕为笑。

杨秉奎走到张连长跟前，严肃地说：“以后不许你叫我老爷子，我有那么老吗？我还打算找个伴儿呐！都像你那么叫，我不只有找老太婆了？你给我记住！”

仓库里，赵天亮把麻袋一条条码好，刚要喘口气擦擦汗，见徐进步和几名知青抱着麻袋也走了进来。徐进步刚放下麻袋，被赵天亮一把揪住了衣领。

赵天亮恨恨地：“刚才明明是你说的话，为什么往我身上赖？！”

徐进步挣扎道：“侬这等样不来赛不来赛，阿拉上海泥胆子小的赖，阿拉视侬的胆子大的赖……侬不是虫，阿拉是虫，好？”

赵天亮狠狠将他推开：“哼，我胆子大，就该什么不利的事都往我身上推吗？”

徐进步还没来得及把狡辩的话说出口，仓库外传来一片“乌拉”之声。他们一齐跑到仓库门口，朝七连那边看去，只见队形已经散乱开了，女知青们围成一团，男知青们往空中抛帽子。

孙敬文：“准是那名混来的女生混成功了，大家为她高兴。功夫不负铁了心的人啊！”

张连长带着知青们走在山脚下的公路上。而所谓公路，其实只不过是包括拖拉机在内的各种大大小小的车辆压出来的一条土路。

张连长不知把哪个知青的行李扛在肩头，手拎网兜。尽管如此，他的步速还是比知青们快许多。徐进步、王凯和孙敬文拖着各自的大包小包走在最后边。徐进步的军绿色大书包背在身后。王凯尽量让自己的步速跟他保持一致，边走边从徐进步背包的缝隙里掏糖，边掏边往自己兜里揣，徐进步浑然不觉。

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声音：“人不能太贪，差不多就行了。”

徐进步猛然转身，见是孙敬文，问：“你说什么？”

孙敬文看一眼王凯，对徐进步说：“没说你，自言自语呢。”

徐进步往前边看了看，说：“咱们三个不能走在最后，让女知青笑话！”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王凯拍拍孙敬文的肩：“哈尔滨的，没出卖我，够义气！”

孙敬文伸出一只手：“我够义气，你也得够意思吧！”

王凯从兜里掏出块糖，剥去糖纸，塞在孙敬文嘴里：“我低血糖。”

孙敬文嚼着糖：“酒心儿的——我也低血糖！”说完，便紧跑几步，也追上徐进步，从背包里往外掏糖。

张连长把肩膀上的行李往地上一撂，站在路边等知青们的大队伍跟上来。

徐进步跑了过来：“连长，允许提个问题吗？”

张连长点点头：“可以。”

徐进步：“就没有一条好走点儿的路了吗？哪怕一条要多走几里的路。”

“我带你们走的正是最好走的路，起码在这一带是这样。这里本没路，拖拉机一过，路就出现了。”说完，便又扛起行李往前走。

徐进步回头看赵天亮一眼，说：“他这最后一句怎么听着像谁说过的话？”

“套用鲁迅的话。”赵天亮马上说出了出处。

徐进步一拍脑袋：“啊，想起来了，‘世上本无路’那一句，难怪听着有印象。可就他，八成没读过鲁迅的什么书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读过鲁迅的书！”张连长回过头，瞪着他厉问。

徐进步被他瞪得一哆嗦，赶紧摆手道：“不是我说的，是他！我从不背后说领导的怪话。”他又企图往赵天亮身上赖，赖人仿佛也有惯性。

赵天亮一晃拳头：“我揍你！”

“你犯不着揍他。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他说的！”张连长给了他个公道，接着，又大声说，“都站住吧，原地休息休息！”

知青们如逢大赦，把行李当成坐椅就地坐下。

张连长掏出烟来，点上。

赵天亮：“连长，我有问题。”

张连长咂吧着烟：“提。”

“在小火车站那儿，别的知青都有卡车送、马车接，为什么单单我们，非得自己带着行李走这么远的路？”

“就是，起码也该来辆马车接接我们吧！”王凯揉着脚踝附和。

杨一凡也插嘴道：“难道你们连队连一辆马车都没有吗？”

“重说一遍，谁们连队？”张连长眼睛一瞪。

杨一凡忙不迭地纠正道：“说错了，说错了，咱们连队……”

上海女知青薛艳：“我们的箱子到哪儿去了？不会丢了吧？”

上海女知青谢菲：“要是丢了，我连手纸都没得用了！”

哈尔滨女知青高洁跟林丽咬耳朵：“但愿别和上海女知青分在一起，事儿多！”

孙曼玲听到了她们的话，摇着头冲她俩使眼色。

张连长弹了下烟灰，慢条斯理地：“第一，你们的箱子绝对不会丢。一路上，团里派了专人负责，估计不久就会用卡车送到连队……”

徐进步：“不久是多久？”

“最晚半个月吧。”

知青们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

张连长继续说：“第二，用卡车送的知青，他们的连队比我们七连更远。用马车接的，他们的连队比我们近些。我们七连距离小火车站不远不近……”

赵天亮：“多少里？”

“三十七公里。”

“三十七公里？！”

知青们全都愣住了。

张连长安慰道：“不要急嘛，我也很内疚啊！实际情况是，连里是派了爬犁来接我们的，但接连下了几天雨，路被水淹了，爬犁只能在半道迎我们了。我们呢，再走过塔头甸，就能与连队的爬犁会合了。”

高洁有些纳闷：“又不是冬天，怎么用爬犁接我们？”

张连长刚想给她解释，一直在默默点名的孙曼玲突然向他发作起来：“带队的，你干什么吃的！少了一个人！”

张连长赶紧起身清点人数。

“还点什么呀你，我点两遍了！”孙曼玲凶巴巴地打断他，“少了那个上海的小可怜儿周萍。这下不知她又哭成什么样儿了——你还吸烟！”

张连长这才把手中的烟扔到地上踩灭：“刚才走在后边的举手。”

一旁几名正在休息闲聊的知青怯怯地举起手。

张连长瞪着眼睛：“混账！走在最后的人掉队了，你们都不报告！”

王凯委屈地说：“我们也没注意到啊！”

“还顶嘴！你应该注意到！”

正说着，一个瘦小的人影一摇三晃地从远处走来。

赵天亮向远处一指：“看，她来了！我去接接她！”

张连长伸手拦住赵天亮：“别去接，让她锻炼锻炼！”

赵天亮冷冷地看了张连长一眼，拨开拦住他的胳膊向周萍跑去。

满面泪痕的周萍，双手各拎一只皮鞋，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走着。

赵天亮迎上去：“脚打泡了？”

周萍无力地点点头，鼻子一酸，眼泪又噙满了眼眶。

赵天亮转过身背向她，蹲了下去：“背你。”

“我不用你背。”周萍倔强地说着，绕过他，蹒跚着朝前走。

赵天亮站起来，跑到她前边，又蹲下去。

周萍站住了：“我说了，我不用你背。”

“你也不能白让我蹲两次啊，让大家都等你太久，不好吧。”赵天亮劝着。

“我怎么这么没出息啊！”周萍哭了，将两只鞋掷在地上。

赵天亮默默捡起鞋，拎着，第三次蹲在她跟前：“我可第三次为你蹲下了，我从没这么求人让我背过。”

赵天亮背着周萍从远处走来。

张连长看着赵天亮放下周萍，大声训斥：“不许哭！我就受不了你们动不动哭鼻子抹泪的！是你自己死乞白赖跟来的！”

“你混蛋！”赵天亮瞪着张连长。

“你！”

赵天亮将手中的两只鞋一前一后地扔向张连长，被张连长躲了过去。紧接着赵天亮向张连长扑过去，被张连长一下子甩出老远。

王凯和杨一凡将赵天亮扶了起来。赵天亮向后一甩胳膊，把二人甩开，接着又向张连长扑去，却被沈力一把拽住了胳膊：“干什么你！”

赵天亮挣扎着：“你别管！我早就忍着他了！”

孙曼玲伸开双臂，拦在赵天亮跟前：“你不累是不是！”

张连长：“别拦他！谁也别拦他！我看他想怎么样！路上我是你们带队，到了连队我是你们连长！想跟连长打架，反教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赵天亮推到一旁，把他和张连长隔离开来。

周萍捡起自己的鞋，一边抽搭着眼泪，一边穿鞋：“连长，都是我不好，我一步不落就是了。”

孙曼玲对张连长说：“连长，大家早上没吃饭，又走了这么久，都累叽歪了，您既然是连长，有火也应该压着点，不能跟我们战士一般见识。”

张连长发狠地说：“都起来！谁也别装草鸡，继续往前走！”说着，他走到周萍跟前，将周萍拽起来，扛麻袋似的，扛在肩上。

大家跳跃着，经过一片闪着水光的塔头甸。

还趴在张连长背上的周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连长，求求你，让我自己走吧。”

张连长：“你脚上磨出了这么多泡，自己怎么走？这塔头甸子里的水，是各种细菌的大本营。五八年，我们那批转业兵来的时候，一个战友脚上的泡也破了，可他偏要强……结果得了败血症，死啦。我不能忽视那种教训，尽管我背的是资本家的女儿。”

周萍小声说：“如果我能以兵团战士的身份死，就是死了也值。”

“别废话！资本家女儿的命，那也是一条人命。”

赵天亮趟着水走在张连长旁边。周萍扭头看赵天亮，泪汪汪的眼睛带着询问：我该怎么办啊？

张连长停在塔头上喘着气，流着汗。

赵天亮有点不好意思：“连长，刚才是我不好，让我背她一会儿吧。”

徐进步站在一个塔头上，一点也不知道身后背包里一长截手纸垂下来了。上海女知青谢菲站在另一个塔头上，用上海话朝他喊：“你把你那尾巴卷起来行不行，拖那么长尾巴，演大老鼠啊！”

徐进步将书包移到身前，往书包里塞手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来一看，发现糖只剩几颗了。他快要哭出来，忘记自己是在塔头上，一跺脚，失足滑下了塔头。

“我的画夹！谁帮我捡！”北京知青沈力看着自己的画夹被水流漂走。

上海女知青薛艳弯腰想帮他捡起，却被另一个塔头上的张连长喝止：“不许捡！大家注意，这里水深！也许水下还有沼泽坑，都小心点，过了这一片就安全了。”

远处，有人用长树枝挑着红背心在向他们摇摆。

知青们终于坐上了三辆拖拉机牵引的爬犁。暖日当头，疲惫的青年们互相靠着打起盹来。

徐进步和孙敬文闭着眼睛说话。

徐进步：“咱们之中有扒手。”

孙敬文：“不会吧，连长不是说了嘛，能来的都是大大的良民。”

王凯：“哎，孙敬文，‘小地包’不就是地面上隆起的一个小土包包吗？你这个绰号太低级了吧。还是咱们上海来的这位兄弟的绰号有文化——‘小黄浦’！让人联想到黄浦江、黄埔军校，再加一个小字，受尊敬，又招人疼。起绰号也要起得高级。”

孙敬文：“好歹我的绰号是别人送给我的，我不接受都没办法。而他的绰号是自己送给自己的，见人就推销，别人想不接受都难！”

“小弟，说话别带刺儿！”孙曼玲教诲弟弟，转脸又对徐进步说，“‘地包’是我们哈尔滨市的一个区，我家住那区。”

孙敬文：“哈尔滨的贫民区！”

一名叫吴敏的哈尔滨女知青道：“哈尔滨没有贫民区，不许污蔑社会主义。”

孙敬文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瞪着吴敏，较真地：“你敢说没有？！”

孙曼玲打断他：“小弟！不许再抬些不三不四的杠！”

周萍坐在赵天亮身旁，悄悄地往他手里塞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两块糖纸亮晶晶的糖。

周萍：“谢谢你背我。只有两块了，酒心巧克力。”

徐进步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好看到了那两块糖，他皱了皱眉头，觉得有点纳闷。

爬犁颠颠簸簸地行驶着，目之所及尽是莽原荒野山廓水支。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悠悠的号子声：

兄弟们使把劲儿哟！

嘿哟！

咱们就往前悠呀！

嗨哟！

谁要是藏点劲儿哟！

嘿哟！

他也就不能够呀！

嗨哟！

……

知青们睁开眼睛，寻找声音的来处。

灌木丛遮掩的河湾那儿，拐出一些人来。几名老战士和两名知青样子的青年——他俩一个叫张靖严，一个叫齐勇。他们二人一组，用显然是临时砍下的树段当作杠子，用柳条和野草编成的绳子，抬着一只大柴油桶。桶在河水中半沉半浮，河水没过了他们的腰。

大家看呆了。

张连长从爬犁上站起来，一摆手，两辆爬犁停了。河里的老战士也停止了前进，为首的机务排尹排长问张连长：“连长，你怎么才把这些知青接回来呀？”

张连长：“路上不顺。你们怎么回事啊？”

尹排长叹了口气：“我们更不顺，拖拉机陷住了，只好顺河往下抬。眼瞅要麦秋了，机械没油喝那还行！这样抬才抬得动，要不咋办啊。”

另一名老战士：“连长，有烟没有啊？”

“有！有！”张连长连声应和着，跳下爬犁，趟着水大步走向河边。

一名老战士连忙阻止他：“别下河，扔给我们就行！”

张连长却已举着烟和打火机下了河，走到老战士们跟前，将烟一一送到他们唇边，并替他们点燃。

张靖严和齐勇抬最后一杠。齐勇：“还有我俩呢！”

张连长：“没了！有也不能给你俩知青吸！小齐，你上去，我来！”

齐勇一指张靖严：“我顶得住，你还是替他吧！”

张靖严：“你顶得住我就顶不住了？我是班长，连长当然得替你！”

话音刚落，起绳子作用的柳条突然断了，桶猛地往下一沉。三人仰倒河中，扑腾起片片水花。

在岸上的赵天亮看到这一幕，迅速解开自己的行李，拿着行李绳飞快地跑到河边，不管不顾地下了河，抬起最后一杠。

一双手在往顶棚糊一张报纸，却怎么也糊不上。

这是一间有着对面炕的知青宿舍。尽管是对面炕，但每铺炕仅能睡五六个人而已。

糊报纸的是黄伟，傅正双手高举糨糊盒。他俩也是哈尔滨知青。他们与齐勇、魏明都是老高三，并且都是同学。而张靖严是和他们同校的老高三，在校时就入党了。

傅正：“临时宿舍，别太认真，差不多就行。”

黄伟：“那也得糊上去啊！”

只听“砰”的一声，宿舍门被撞开了，孙敬文、赵天亮等新来的知青，扛着行李从外面闯了进来。但听“嘭通”一声，黄伟被他们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倒在地上，糨糊盆扣在炕上，糨糊溅得四处都是。

傅正抹去脸上的糨糊，拉起黄伟，呆望着一炕狼藉。

孙敬文连忙道歉。

傅正缓过神来，摆摆手：“没什么，小事一桩！”

黄伟眼睛到处寻摸擦糨糊的东西，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便脱下上衣去擦炕上的糨糊。

“我去打盆水。”孙敬文从网兜里取出脸盆往外边走，不料与正要进宿舍的齐勇撞了个头碰头。孙敬文又连声道歉，可是这次换来的不是原谅，而是狠狠的一记耳光。

“凭什么打人？！”赵天亮几步跨过来，护在孙敬文身前，瞪着齐勇。其他几个知青也跨过来，站在赵天亮左右。

王凯指斥齐勇：“‘小地包’又不是故意的！”

杨一凡：“欺负我们新来的？！”

“我去打水，我去打水。”徐进步从地上捡起盆，溜了出去。

黄伟一把将齐勇扯开：“你发什么神经？！”

齐勇一掌推开赵天亮，横着膀子撞开新来的知青们，扬长而去。

赵天亮瞪着齐勇的背影说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完了！这可是我们新知青来到连队的第一天，我一定要代表新知青向连里抗议这件事！”

大家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对，不能就这么完了！”

“打人者必须公开道歉！”

“只道歉不行，连里必须给他处分！”

黄伟语气和缓地说：“你们当然有抗议的权利，不过呢，这会儿先认识一下行不？我叫黄伟，哈尔滨知青，老高二，他叫傅正，也是我们哈尔滨那嘎哒的，和我一样，老高二。”说完，向赵天亮伸出一只手。

赵天亮没握黄伟伸过来的手，也没说话，他朝炕上望一眼，也脱下上衣去擦起来。

傅正轻笑道：“还挺有性格，我喜欢有性格的人。”

黄伟走到两眼发直的孙敬文跟前，拍拍他肩膀：“放心，我们都是见证人，会替你主持公道的。你喜欢睡有窗那边还是没窗那边？”说罢，拎起了孙敬文的行李。

孙敬文夺过行李：“不用你管！”

一阵哨音打断屋里的争执。

“连长叫放下行李就集合。”孙曼玲探进头来通知，发现她弟弟脸上挂着眼泪，便走进来，问：“小弟，谁欺负你了？”

黄伟赔笑着说：“刚才发生了点不愉快，不过已经过去了。”

孙敬文气鼓鼓地：“没过去！”

徐进步端着盆水进来了，见赵天亮还在擦炕上的糨糊，赶紧声明道：“我可不睡这儿。”

赵天亮：“是糨糊，又不是别的东西。”

徐进步：“糨糊扣炕上了，那能擦干净吗？还不进到席缝里啦？以后还不招苍蝇？”

赵天亮默默将自己的行李和网兜摆到擦过的炕面儿上，又替徐进步将行李和网兜摆在自己腾出来的地方，问：“这样行了吧？”

徐进步没再吭声。

“快去集合吧！”傅正向窗外看了看，催促大家。大家搁下手里还没整理完的行李，皆匆匆而去。

黄伟想对孙敬文说什么，傅正悄悄扯了他一下，对他使眼色，意思是，没事，他姐哄哄他就好了。黄伟没再说什么，跟着傅正离去。

孙曼玲用手绢替弟弟擦眼泪：“告诉姐，刚才究竟怎么回事儿？究竟谁欺负你了？”

“姐，咱俩要求调到别的连队去吧！”孙敬文推开姐姐的手，冲出了宿舍。

一队拖拉机开了过来。张连长的口令声被拖拉机声盖住。拖拉机总共十二台，每两台一纵列，由新到旧纵向列开。不过，即使是旧拖拉机，也擦洗得干干净净。拖拉机的纵列后，是八挂大车一字排开，套在车上的马匹精神抖擞，佩戴红花、铃铛。

大车后边是两排老战士。其实他们年纪并不老，平均年龄也就三十二三岁。尹排长站在第一排老战士排头，响亮地喊了一句“敬礼”。于是，新来的知青们脸上挂着庄重，接受了老战士们齐刷刷的敬礼。

韩指导员走过来，亲切地说：“大家请稍息吧。我叫韩经泰，是咱们七连的指导员。我是江苏人，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学院……”

徐进步突然冒出了一句：“海军学院的，到北大荒来干什么？”

韩指导员轻轻一笑：“我听到你们中有人感到奇怪了。关于我的经历，以后再告诉你们。”他用手指着后面的拖拉机和大车说道，“在咱们兵团，一般连队只有七八台拖拉机，可咱们七连却有十二台！不久后，师里还要奖给我们一台，七十五马力的，因为我们是最早在这里开垦、播种、收获的连队。拖拉机是咱们的宝贵财富，人更是。你们来了，我们七连更加人强马壮了。也许你们中有谁还想问——明明一个常见的农村嘛，为什么非叫‘连队’呢？这个‘农村’和普通的农村有不同吗？有，那就是军号声！它意味着连队在下达命令——小李，吹一遍！”

年龄最小的哈尔滨知青——只有十五岁的李鸣演示起了各种军号：“起床号”“午休号”“集合号”“熄灯号”。新来的知青们以后就要在这些长长短短的号声中作息操练，蹉跎自己年轻的岁月。而北大荒的每个黎明、日出、黄昏、日落和夜晚，也就要如同这些号声一般，萦绕在每个知青茫然的青春记忆里。

迎接新知青的联欢会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开始了。篝火燃起处，传来手风琴和二胡的声音，有人唱样板戏，笑声使北大荒的原野显得更加空旷。

第二章

马灯摆在桌子正中，韩指导员、张连长、尹排长、张靖严等四位支委在开会。

韩指导员：“现在，咱们已经定下了两件事。小张你作为男知青排排长，这事你就不要再说什么了。孙曼玲作为女排一班班长，大家也都认可了……”

门外，通讯员李鸣只着短裤，隔门偷听。

张连长说：“孙曼玲是个好姑娘，懂事。我看人，基本上，那是不会错的。”

尹排长：“我们仨不是都同意了嘛。”

指导员：“那么，齐勇和赵天亮，谁做男一班班长？咱们来进行决定性的表态。”

张连长说：“小齐干活那还是很实在的，做人也实在，表里如一。人无完人嘛。他扇了新知青一耳光，该检讨检讨，如果不让先来一年的他当班长，后来的赵天亮倒当了班长，我怕他心里会闹别扭。”

张靖严：“他闹别扭是肯定的。但他扇了孙敬文耳光这件事，也肯定会在新一批知青中造成很坏的影响。与其使许多知青心里都别扭，莫如只使他一个人心里别扭。他的思想工作，我来做。我还是推荐赵天亮做一班班长。这么决定，证明我们支部对早来的知青、晚来的知青，是一视同仁的。”

尹洪波：“靖严说得有道理，我同意赵天亮。”

张连长看着指导员问：“你呢？”

韩指导员：“我也觉得小张说得有道理。我初步了解了一下，都说赵天亮比较正直。在齐勇扇孙敬文耳光这件事上，确实证明了他的正直。我也同意赵天亮当一班班长。”

张连长一拍桌子：“我坚决反对！那是个桀骜不驯的小子！路上他还拉开架势，想跟我试巴试巴！”

尹洪波：“你还记仇啊？”

指导员：“比齐勇还桀骜不驯吗？”

张连长霍地站起，一掌推开了门。门扇刚好撞到了李鸣的额头，张连长瞪了他一眼，跨出门去，从门旁的墙上扯下一大张纸。

张连长回到屋里，将那张大纸“啪”地拍在桌上，生气地说：“还贴大字报！不就是扇了谁一耳光吗！这么鸡毛蒜皮的事儿，值得强烈抗议吗？此风绝不可长！”

韩指导员一声不响，指指椅子。

张连长气不顺地坐了下去。

韩指导员：“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班长都宣布为暂时的。都让他们先当半年看看。现在讨论第三件事：谁当女排排长？”

尹洪波：“我听说有的连队，指导员亲自兼任女排排长，体现对女知青的特别关怀，还作为一条经验介绍过。”

张连长：“这我更反对了！女知青事儿多，哪能让指导员整天操她们的心？”

尹洪波：“我不过一说嘛！”

张靖严：“我想到了一个人，方大姐。在女知青还没有产生排长之前，我认为她是最佳人选。”

韩指导员：“有一点是肯定的，咱们不搞指导员兼任，不管那在别的连队是多好的经验。”

张连长挠挠腮帮子：“如果方大姐肯的话，那当然再好不过。可她是当过农场时期副场长的人，要不是有人整她，她也不会沦落到咱们连来当什么妇女队长……”说到这儿，朝门看一眼，大声地，“李鸣！滚炕上睡！捂上耳朵！不许再偷听！”

门外的李鸣发现手电筒的光，赶紧跳上外间屋的炕，钻入被子装睡。

门一开，方婉之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她二十八九岁，有一张典型的南方女子那种秀丽的脸，气质极好，但眉目中隐含着淡淡忧伤。

“嫂子，正说到你。”张连长见她进来，急忙起身让座。韩指导员、尹洪波、张靖严也都纷纷起身让座。

方婉之：“都起来干什么呀，我哪儿还不能坐啊！”

她想往窗台上坐，尹洪波把椅子放在她跟前，自己坐窗台上了。

韩指导员：“嫂子，片子照了？”

方婉之：“照了，医生说我肾脏没什么大问题。见连部亮着灯，估计你们在开会。怕你们遇到什么分歧，四个人难表决，我这个支委就拐过来凑凑数。”

韩指导员：“该决定的，我们都决定了，我明天再向嫂子汇报。现在只剩一件事儿了，关键看嫂子的态度。”

方婉之：“什么事儿把你们难住了？”

韩指导员：“我们四个都主张，先由你当一个时期女知青排的排长。”

方婉之：“我？”

四人望着她点头。

方婉之沉吟片刻，笑道：“这事儿就把你们难住了呀？还关键看我！既然你们都那么主张，我就先当呗！”

四人如释重负地笑了。

女一班宿舍炕上，女知青们睡得很沉。

与孙曼玲合盖一床被子的周萍说起梦话来：“妈，别哭嘛！不用为我担心，他们最终会要我的……”

孙曼玲醒了，看到周萍脖子底下是空的，没枕着什么，便轻轻翻身起来，往地上看。一卷报纸和周萍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探身捡起，用衣服包好报纸卷，看看周萍，心里有些不忍，轻轻地托起周萍的头，把自己的枕头塞到周萍头下，再把自己的被子往周萍那儿盖盖，自己枕着周萍的“枕头”仰面又躺下去。

孙曼玲大睁双眼，忧虑重重的回忆压在心头。那是哈尔滨监狱高墙内的探视室，孙曼玲和孙敬文隔着探视室厚厚的玻璃同他们的哥哥告别。姐弟二人依依不舍地站起来，正要转身，哥哥从后面叫住他们：“我还有话……”

姐弟二人站住，都回头看着哥哥。

“妹妹，弟弟，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爸妈！”

孙曼玲：“你还有罪于人家齐家！”

“将来我出狱了，我一定要用实际行动向齐家赎罪……”

“哥！”孙敬文扑向哥哥，兄弟二人抱头哭泣。孙曼玲双手捂面，跑出探视室……

想起这一幕，孙曼玲眼角淌下泪来。

旭日升上北大荒的晴空。起床号嘹亮地响起。十几名女知青在河边蹲成一溜儿洗脸、漱口。周萍已经穿上了一双平底布鞋。蹲在她旁边的孙曼玲问：“鞋子大小合适吗？”

周萍感激地看着她：“合适，谢谢班长！”

孙曼玲笑笑：“不用谢我，不是我的鞋，我脚比你脚大。是林丽送给你的。”

号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她们先后站起，循声张望。

高洁的手向不远的地方一指：“在那儿！”

通讯员兼号手李鸣站在不远处的圆木堆上，两脚前后迈开呈弓字步，一手叉腰，一手持号，英姿飒爽。

“真美啊！”周萍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美哉少年郎——”林丽有腔有调地学一句京剧念白。

“可耻！”吴敏冷冷地抛出一句，大家都愣住了。

周萍怯怯地问孙曼玲：“她说谁？”

吴敏眼睛一瞪：“说的就是你！资本家的女儿，就肯定会打上资产阶级思想的烙印！”

“我……我怎么了呀？”

“你怎么了还用我说吗？你刚才自己不是说出来了吗？你思想复杂、庸俗，甚至下流！”

周萍快被气哭了，抗议道：“我……我也没想什么呀！”

“吴敏，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侮辱同一个宿舍的知青姐妹呢？”孙曼玲替周萍鸣不平。其他的女孩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声援周萍。

“就是！人家周萍没招你，没惹你，你忽然拿人家出身说事儿干什么呀？”

“出身那是没法儿选择的，这个政治道理你也应该明白！”

“人家只不过说了句‘真美啊’，怎么就像捅了你气管子了呢？”

“今后都是住在一个屋顶下的人了，你何必非把大家的关系搞得这么紧张啊！”

吴敏没想到大家倒针对起她来了，争辩道：“都住在一个屋顶下，不等于头脑里的思想就都是同一阶级的了！”

孙曼玲厉声道：“你以为你父亲是个小小的造反派干部，你政治上就高人一等啦？”说罢，便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起来，“真美啊！”喊完，又双手叉腰，挑衅地瞪着吴敏。

大家都学孙曼玲的样子，喊完“真美啊”之后，皆双手叉腰瞪着吴敏。

“你们……你们都可耻！”吴敏恼羞成怒地指点着大家，端起盆，悻悻而去。

站在圆木堆上的李鸣吹罢号，倾听着“真美啊”的回声，无邪地笑着，向河边的女知青们招手。

她们也用招手回应他。

李鸣用红绸布擦擦号嘴，正欲跃下，却见赵天亮登上了圆木堆。赵天亮请求道：“别急着走，让我吹吹！”

李鸣将号往身后一背：“那可不行！昨天你没听指导员说吗？号是部队和战士之间的规定语言，不能随便什么人都乱吹的。”

“那，叫我比试比试总可以吧？”

李鸣这才将号递给他。

赵天亮学李鸣的样子，比试了一下，欣赏地看着号说：“其实，我家也有一把军号。解放军渡长江的时候，我父亲那个连的小号手牺牲了，那把号就成了我父亲的纪念物。我和我哥哥，从小就看着那军号挂在墙上，我父亲经常摘下来擦，却不许我和哥哥碰一下。”

李鸣立刻对他刮目相看：“这么说，你也是军人的儿子喽？”

赵天亮不无自豪地点头，又说：“后来，我父亲参加抗美援朝，是运输团团长。有一次，我父亲亲自驾驶吉普车，送军长到前线去。那是夜晚，天空有敌人的飞机，不敢开车灯，怕成为轰炸目标。又是山路，一边悬崖深谷的，我父亲大睁双眼，一眨不眨地开了五个多小时。后来，眼睛就闭不上了，视力降低到了比瞎子强不了多少的地步。回国后，医生说治不好，也解释不太清楚原因。眼睛虽然能闭上了，但还是闭不严，睡觉时也睁一条缝。就那样，医生还向我父亲祝贺，说他太幸运了。否则，他会活活困死的。”

“我父亲也是军人，也参加过抗美援朝。”李鸣自豪地说道。

“哦？”赵天亮也对李鸣刮目相看起来。

“我母亲要把我送到正规部队去当文艺兵，我父亲坚决抵制她为我利用特权，说反正我再待在城里也上不了学了，就让人把我带到北大荒来了。”

赵天亮将号还给李鸣：“你十几？”

“差一个多月十五。”

赵天亮恍然明白了什么，表情严肃起来：“明白了，你是军干子弟。说不定，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你父亲，双眼才那样的。我们能到兵团来，是经过政审的。政审不通过，想来还来不了，只能去插队。而你，才十五，父亲一句话，说来就来了。归根结底还是靠的特权，太他妈不公平了！”

李鸣反驳道：“就算你父亲当年开的那辆吉普上坐的真是我父亲，你也不能说你父亲的双眼是因为我父亲才那样的吧！”

赵天亮被问得一愣，反问：“我猜，你在连队里，什么劳动也不必参加，只一天吹几遍号吧？”

李鸣有点急了：“你这叫门缝里看人！要是那样我还不来了呢！平日里别的知青干什么活儿，我也干什么活儿！不跟你说了，你这人不友好。”

赵天亮忽然笑了，搂了一下李鸣的肩，亲昵地说：“别生气，我收回刚才的话。”

李鸣看了看他，也笑了。

“赵天亮！赵天亮！”徐进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赵天亮和李鸣从圆木堆上跳了下去。

徐进步喘着粗气说：“我看见……在河边，昨天那个凶巴巴的老知青，又欺负‘小地包’了！虽然我是上海来的，可咱们是同一批，我明明看见了就不能装成什么都没看见，是不是？到处找你，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

“别说了！”赵天亮不等他把话说完，拔腿就跑。

李鸣犹豫了一下，也追他而去。

徐进步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一个人总得有点儿起码的正义感。看来，我是有的。”

赵天亮跑到河边，看见齐勇和孙敬文在河边灌木丛后面对面站着。齐勇憎恨地瞪着孙敬文：“你要是跪下，我们两家的事儿，在我这儿，就一笔勾销了！”

“说话算话？”

“起码，我可以对你视而不见，当成七连根本没有你这么一个人！”

孙敬文看着齐勇，对他的话有点半信半疑。他犹豫了一下，刚要下跪，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小地包’！别跪！”

赵天亮一把拉开孙敬文，横身于齐勇和孙敬文之间。

齐勇轻蔑地看着赵天亮：“这是我们哈尔滨知青之间的旧账，没你北京知青什么事儿，一边去！”

赵天亮：“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旧账，现在的事实是，你明明在欺负人。而我这个北京知青见不得人欺负人的事发生在眼前！”

齐勇猛不丁地当胸一拳，打得赵天亮倒退数步，跌坐在地上。

赵天亮双手撑地，猫腰而起，顺势冲向齐勇，抱住齐勇的双腿，将齐勇掀翻在地。二人在地上翻滚，忽而我上，忽而你上。

孙敬文在一边插不上手，干着急：“别打了，我跪还不行吗？！”

赵天亮边打边喊：“你敢！”

二人同时落入河中才分开。

李鸣也跑过来喊道：“齐勇，你太过分了！你再没完，我吹紧急集合号，把全连的人都吹来，看你落什么结果！”

齐勇爬上了岸，抹把脸，看见了孙敬文放着牙具的脸盆，一脚把脸盆踢进河里，悻悻而去。

李鸣不明就里，纳闷道：“这家伙以前挺好的呀，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天亮在连部的里外间门旁边拧湿衣服。韩指导员则站在屋内，看着眼前的孙敬文：“为什么转连队？”

“我不想说。”

“是暂时不想说，还是永远也不想说？”

孙敬文低头不语。

“人永远也不想说的事其实很少，多半是暂时不想说的事。不想说，肯定有不想说的原因。所以，人这个时候特别需要别人理解。我理解你。现在还不想说，那就等以后愿意说的时候再说。”韩指导员走到孙敬文跟前，拍拍他肩，“你们这批知青，昨天下午才到七连，今天上午——”他看一眼手表，“这才八点多，有一个知青却要求姐弟俩一块儿调到别的连去，我这指导员也太没面子了吧？”

孙敬文低声说道：“调走是我和我姐唯一的选择。”

“有那么严重吗？”

不待孙敬文回答，赵天亮大声说：“不要调走！偏要在七连，看他还敢怎么样！”

韩指导员笑了笑：“证人可以进来了。”

赵天亮大步走进里间，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代表……”

韩指导员竖起手掌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赵天亮收住了嘴里的话。

“别人推选你了？”

赵天亮摇头。

“那你就仅能代表你自己，其他谁也代表不了。”

赵天亮眼睛直愣愣地发窘。

韩指导员又问孙敬文：“跟你姐商议了？”

孙敬文摇头。

“我猜也没商议过。一会儿的全体知青大会上，我还要宣布你姐为女排一班班长呢！”

韩指导员将脸转向了赵天亮：“同时要宣布，你来当男排一班班长——一班班长，不同于另外几班的班长。在特殊情况下，一班长是可以行使排长职权的。”

“怎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赵天亮感到很意外。

韩指导员：“反正你没事先讨好过我，所以不存在偏向的问题，对吧？”

张靖严走进来，将几页纸交给韩指导员，说：“指导员，《连队知青纪律》起草好了，请您过目。”

韩指导员：“不要叫‘连队知青纪律’，叫‘七连战士纪律’吧。因为你们不仅是知青，还是兵团战士嘛！——关禁闭？怎么会来这么一条？”

“连长让一定加上的。”

韩指导员笑了：“这家伙！你们都还没有像样的宿舍住呢，总不能先盖禁闭室吧！”说着，他从上衣兜取下钢笔，将关禁闭那一条从纸上划掉。

赵天亮还问：“为什么？”

韩指导员将几页纸放在桌上，指着张靖严说：“你以后问他吧。”他转头又对孙敬文说：“亲爱的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命令排长也住到你们一班去，有排长和一班班长时时处处监视着，谅那齐勇再不敢随便欺负你。那么，你照顾我的情绪，先别要求调走，啊？”

孙敬文终于点了点头。

韩指导员又问张靖严和赵天亮：“你们听明白了？”

二人异口同声道：“明白！”

韩指导员向门外叫道：“李鸣！”

“到！”门外的李鸣随声出现在韩指导员面前。

韩指导员：“再不改改你那喜欢偷听的毛病，就别当通讯员了。”

李鸣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头。

“通知齐勇，全体大会以后，到连部来见我！”

“是！”

简陋的平房一字排开，房子的墙壁看起来十分单薄。对开的双扇木板门关着，门上的木板没刷油漆，树皮和栉子仍然完好地保留在上面。门上挂了一块同质的木板，上面用黑油漆写着“食堂”，仔细看去，字体还颇具风骨，应该是出自有书法功底者之手。

新老知青共聚食堂。韩指导员坐第一排，在小本上写着什么。张连长则站在正中央，慷慨激昂地演讲着：“什么‘天派’‘地派’‘炮轰派’‘捍联总’，用你们的话说，统统见他妈鬼去！在这儿，在北大荒，只有一个派，那就是‘北大荒派’！北京来的、哈尔滨来的、上海来的、天津来的，以后都只能是‘北大荒派’！‘北大荒派’是什么派？‘北大荒派’就是以粮为纲的派！”

指导员站起身来：“老张，我先插你两句。”

张连长停了下来。韩指导员说：“刚才张连长的话，无非就是在强调，收获粮食，对我们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是极其重要的任务之一。我们如果丰收了，中国七亿五千万人口，至少有一亿人的吃饭问题就好解决了。我们北大荒人，心里时时刻刻都要想到这一亿多人口……”

两个孩子手拉手朝食堂跑来，刚跑到食堂门口，门开了，知青们拥出来。两个孩子分别是张连长和尹排长的儿子，他们好奇地看着新来的知青。大家正向赵天亮围拢过来，祝贺他被任命为班长。有人拍赵天亮的肩，有人拧他耳朵。

孙敬文和徐进步齐声叫道：“班长！”赵天亮笑了，亲昵地搂搂他俩。

王凯笑着说：“好好干，我们哥仨今后靠你罩着了！”

也有人对赵天亮不怎么服气。

“一天活儿都没干呢，是骡子是马总得驾几次辕试试吧，凭什么就指定谁谁当班长啊？”

“别人我不知道凭什么，反正我看二班长凭的是人高马大！”

“不服啊？谁叫你们长得猴瘦猴瘦的！”二班长俞德健憨笑道。他转过脸望着赵天亮又说：“一班长，如果我们二班以后事事摽着你们一班，多包涵啊！”

赵天亮笑笑。

食堂里，只有齐勇还呆坐原地。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他扭头一看，见是张靖严：“走，有话跟你说。”

齐勇将他的手往下一扒拉：“有什么好说的！”

望着他俩的韩指导员和张连长交换了一下眼色。

张连长：“齐勇，那么和排长说话不好吧？”

齐勇顶撞：“怎么说好？”

“以后跟你谈。”张靖严走了。

韩指导员和张连长走到齐勇跟前，齐勇不理他俩，也猛起身便走。走到门口那儿，使劲儿朝墙上踹了一脚，结果踹出个大窟窿——那墙只不过是用草辫子编成的，里外抹了层泥巴而已。

张连长厉声喝住他：“你给我站住！”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齐勇犹豫一下，退了回来。

张连长：“那墙招你了？”

齐勇将头一扭。

张连长绕到他身子那边：“惹你了？”

齐勇又将头扭向另一边。

张连长指着被踢坏的墙：“限你天黑以前给老子补上！”

齐勇不看他：“我眼里没什么‘老子’不‘老子’的，只知道你是我连长。”

张连长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算了，别戗着来。”韩指导员小声对张连长说。接着，朝齐勇挥挥手。

知青们渐渐散去，食堂外边，只剩下孙曼玲和赵天亮了。

“以后，可要替我多关心我弟。”

“当然！”

“互相帮助！”孙曼玲友好地伸出右手。

赵天亮刚握住她的手，齐勇从食堂冲出来，成心从二人之间横着身子穿过去。二人不禁都望齐勇背影，孙曼玲揉手腕。

赵天亮关心地问：“没事吧？”

孙曼玲摇头。

“我奇怪，他为什么对你弟那样？”

“我也奇怪。”

两个班的女知青都集中在女一班的宿舍里了，二十多人，炕里炕外，坐满了对面炕。

北京女知青汤洋洋对侯秀议论：“听通讯员李鸣说，老战士都叫她嫂子，指导员和张连长也不例外。”

侯秀朝窗外看一眼，小声说：“嘘，来了！”

林丽也朝窗外看，困惑地嘀咕：“怎么还带着铺的盖的？要和咱们同吃同住啊？”

孙曼玲赶紧去抱一截木墩，想把它移到屋子中央，没抱动。

吴敏嘟哝：“溜须！”

“别移了，我坐那儿就行。”话音未落，方婉之走进了宿舍。孙曼玲不好意思地退回原处。

方婉之亲切地问：“谁叫周萍呀？”

坐在炕头的周萍小声说：“我。”

方婉之笑了笑：“听说你的被褥在路上丢了，我家有多余的一套，接着。”

周萍一时感动得忘了接，愣愣地呆在原地没动。

孙曼玲：“接着呀，跟排长还客气什么！”

坐在旁边的谢飞替周萍接了过去：“红绸被面，绣花枕头，周萍，新娘子盖的枕的也不过如此！”

姑娘们皆笑了。

方婉之：“你家在上海哪一区？”

“以前在黄浦，现在迁到嘉定了。”周萍的语调和表情有点儿酸楚了。

方婉之：“以后咱俩争取一块儿请探亲假，结伴儿回上海！”

周萍点点头，又笑了。

方婉之看着孙曼玲说：“一班长，你刚才的话说得很对。以后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发愁的事儿，但愿都能跟我说，战士跟排长还客气什么呀？”

她的话使大家安静了。

方婉之：“我的姓不太大众化，‘方方正正’的‘方’，‘婉’呢，是‘温婉’的‘婉’。在我的姓名中，最脱离群众的就是‘之’字。‘之乎者也’的‘之’。‘文革’一开始，我想把‘之’字加个草头，但又一想，毛主席的原名还叫毛润之呢，就没改。扯远了，不说我名字了。有幸能当大家的排长，我很高兴。指导员已经在会上讲了，今天任命的各班班长都有考验期，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不称职的，大家可以提意见，另选别人。指导员没说我这个排长有没有考验期，但我自己给自己规定了考验期，也是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韩指导员在连部里和齐勇谈话。

韩指导员：“你为什么欺负新来的战友孙敬文？”

齐勇反驳：“那不算欺负！”

“扇人家耳光，逼人家下跪，踹人家脸盆，都不算欺负，那要怎样才算欺负？”

齐勇倔强地仰着头：“凡事必有因果！”

韩指导员轻轻一笑：“还振振有词。那么，请道来原因，也就是你的理由吧！”

齐勇将脸一扭：“不想说。”

“奇怪。那孙敬文嘛，因为被你欺负要求调走。问他为什么被你欺负，他回答不想说。现在，问你为什么欺负他，你也回答不想说。”

韩指导员用虎口卡住下巴，研究地看着齐勇，自言自语似的说：“真耐人寻味！”

齐勇硬邦邦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想得也太简单了吧？我就这么让你走了，还配当指导员吗？”韩指导员话锋一转，反问，“喜欢看小说和电影吗？”

“看过一些。”

韩指导员慢慢地说道：“在小说和电影中，包括在戏剧中，经常是怎么描写咱们这些情况的？询问的一方往往会说，‘虽然我对你的回答不满意，不过我欣赏你的个性’，对吧？”

齐勇迷惑地看他，猜不透他的意思。

韩指导员：“但那都是在文艺作品中。文艺高于生活。生活是生活。我的现实主义台词是——我对你的回答很不满意，对你的个性一点儿都不欣赏！”

“我从来也没有企图获得你的欣赏！”齐勇满不在乎。

韩指导员：“问题根本不在这儿！在有的情况下，有些事，那是一定要开诚布公地告诉对方的。开诚布公，意味着坦诚相见。坦诚相见，是化解矛盾的积极态度。反之，不说而又耿耿于怀，那是会使矛盾的性质发生变化的。好吧，我也不逼着你非现在说不可。限你三天，写成书面汇报交给我！”

齐勇顽固地坚持道：“如果我还是不呢？”

“那我就把你调到离七连最远的连队去！”

齐勇愣住了。

“为了保护弱者，将你调走肯定是正确的。”韩指导员补充道。

齐勇口气终于软了下来：“指导员，虽然我只不过来到七连一年多，但您清楚我对您和张连长是多么心怀敬意。”

韩指导员也满不在乎：“我从来也没有企图获得你的敬意，张连长也是这样。”

齐勇又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韩指导员顿了顿：“去吧，是在三天之内交来汇报还是在三天之后调离七连，自己作出决定。”

齐勇默默走了。

门帘一挑，张连长从最里间闪出，二人从窗口默默望着齐勇背影。

韩指导员：“我的谈话方式不算太强硬吧？”

张连长：“我们亲爱的指导员多会说话啊。软中有硬，硬中有软的。今后还真的要向你学习呢。”

韩指导员笑道：“该向别人学习，就得向别人学习。”

孙曼玲和三名战士各占一角，在女一班宿舍后面挖坑；另外的战士，有的在以柳条做针线，连接草帘子；有的在搭晾衣架。正在搭晾衣架的北京女知青汤洋洋突然喊了一声：“班长，过来一下！”

孙曼玲将手中的铁锨一插，走了过去。

“看！”汤洋洋将手里的绳子一拉，盖在晾衣架上的一部分草帘子就卷起来了，“晴天卷起，雨天放下，这样的晾衣架不错吧？”

孙曼玲也挺高兴：“好极了，表扬你们！”

在连接草帘子的吴敏嘟哝：“不怎么样！”

因刚受到表扬而高兴的战士听她这么一说，互相看看，心里都不太痛快。

汤洋洋：“吴敏，你别说刺耳的话！”

侯秀应声道：“她没说你们搭的晾衣架，她在说排长！”

孙曼玲也说：“吴敏，排长怎么让你不高兴了？”

吴敏翻了翻眼睛：“难道你们对她当排长就没有意见吗？”

大家互相看看，异口同声道：“没有！”

吴敏霍地站起：“你们没有，我可有！我从不隐瞒自己对人对事的看法，哪怕是在我是绝对少数的情况下！我对她印象就是不怎么样！第一次全排会，一不讲阶级斗争、思想斗争的必要性，二不谈与天奋斗与地奋斗其乐无穷，却一开始就讲了一通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就是有股子资产阶级小姐自我欣赏的意味！接着呢，说衣服不该晾在宿舍里，说当务之急是厕所问题！我就不明白了，厕所问题怎么就成了当务之急？！”

大家七嘴八舌起来：

“我觉得排长讲得很具体！”

“乳罩、内裤，嘀里嘟噜地挂一宿舍，就是不雅嘛！”

“吴敏，我问你，你夜里起来了几次，干什么去了？”

吴敏：“你管我！我受凉闹肚子了！”

“所以，排长还告诉我们避免受凉应该注意哪些事情！”

“我认为排长讲得很实在！”

吴敏不服气：“实在不等于突出政治！不突出政治的实在话，还不如……”

孙曼玲冷冷地挖苦道：“还不如突出政治的假话、废话、空话？”

吴敏音量也降了下来：“我没那么说，你说的！”

“吴敏，天在上边，地在脚下，没人阻止你，你想怎么斗就斗吧！”

“还没到斗的时候，等到了……”吴敏突然双手捂肚子，表情骤变，猫着腰往草丛后面跑去了。

“哎，你干什么去呀！”有人装糊涂地追问。

大家哄笑起来。

孙曼玲：“她这人有点儿……那个，咱们大家呢，以后再听到她说什么反感的话，不要太认真，装没听见就是了，更不要和她争论。刚才我就认真了一句，我作检讨。”

两个战士还在议论：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城里搞阶级斗争还没搞够似的！”

“咱们班这个小林子也不大呀，偏偏就摊上了她那么一只鸟，真是咱们一班的晦气！”

不料吴敏已解手回来，听到了，勃然大怒：“我这只鸟怎么了？怎么就成了一班的晦气？！”

被她指着的那一名女战士也霍地站起来：“你这只鸟很让人心里腻歪！”

“你！”吴敏向对方扑去。

孙曼玲伸展双臂，横在二人之间：“都给我住口！还想打架呀？二班的在望着我们呢！丢不丢人啊！”

周萍默默地将那名不甘示弱的女知青扯开，拉她重新坐在自己身旁。

孙曼玲：“吴敏，既然你闹肚子，我批准你今天休病假。你应该去卫生所开点儿药。如果吃了药明天还不好，我还批准你休息。”

孙曼玲的话使吴敏倍感意外。她愣愣地看了孙曼玲一会儿，“哼”一声，扬长而去……

齐勇在院子里和草揉泥，他将一团泥狠狠地摔在盆里，然后像鲜族人似的，头顶着盆向食堂走去。离食堂还有几十米，站住了。他发现，有人正蹲在被他踹出洞的地方用泥抹墙，是排长张靖严！

头顶着盆的齐勇呆在原地。

张靖严抹好墙，听到身后有响声，转身看，齐勇已闪在一棵树后，原本顶在头上的泥盆落在地上。

张靖严走过来，四处张望，不见齐勇。他猜到了刚才齐勇在这儿，将盆中泥倒在地上，随手扯了一把青草，开始细细地擦盆。

齐勇一直闪在树后张望，见张靖严拿着擦干净了的盆正要离开，却遇到了孙曼玲姐弟俩，他们说了一阵话之后，张靖严便将齐勇的盆交给了孙敬文，各自散去了。

又是黄昏。

连部里外间坐满了支委、老战士和老职工，他们在听小喇叭箱里传出的团长作的“麦收动员报告”。

“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虽然度过去了，但去年，我国的部分农村，又遇到了不同程度的旱灾、涝灾。国家粮库快空了。同志们，这是不得了的事情！今年，国家向我们要更多的粮食！为了使国家粮库重新装满粮食，我们北大荒人，人人有责……”

老马夫耿大爷突然急三火四地冲了进来：“指导员！”

韩指导员起身走到外间：“老耿，什么事？”

“齐勇那小子趁我一个没注意，把‘乌云’牵出马棚，骑上跑了！”

韩指导员没动声色：“哦？他骑马的水平怎么样？”

“骑得倒是不赖。自打他们到了七连，他有空就往马棚里跑，逮着机会就骑，可以当骑兵了。”

“那，那这时候，马经得住他骑着猛跑？”

“我倒不担心‘乌云’，那马今天没出多少力，吃夜草前跑跑有好处。”

张靖严：“连长、指导员，那就不必担心齐勇，他也不是一个太小心眼儿的人，我了解他……”

马蹄翻飞。齐勇骑着“乌云”狂奔在两大片金色麦海之间——一片麦海连到远山脚下；一片麦海直接连到地平线。人和马的背影，在两片金黄中向远处奔去，天边悬着红彤彤的火烧云。

齐勇勒住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深情地望着眼前的麦海。他捋了一把麦粒，搓搓，吹一口，放口中嚼，夹着一丝青涩的麦香充满了他的口腔。他又折了一束麦穗喂马，马也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和他一起分享这沁心的味道。

齐勇搂住马脖子，与马头顶头，轻轻地唤着：“‘乌云’，‘乌云’，叫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又叫我怎么舍得离开这一片麦海！我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洒下过汗水呀……”

风起，黑绸般的马匹和身着绿衣的青年在金黄的麦海中时隐时现。天边那红彤彤的火烧云也应和着麦海的起落，变化万端……

天黑了，齐勇牵着“乌云”回到马棚，正在喂马的老耿头对他说：“骑过瘾了？魏明等你呢。”

齐勇拴好“乌云”，走进老耿头睡觉的小屋，见魏明坐在炕边吸烟。魏明掏出烟盒，抛给齐勇一支烟。齐勇接过来，叼在嘴上，魏明将自己吸了半截的烟递给他。

齐勇把手里的烟点着后，把半截烟还给了魏明，在魏明旁边坐下，问：“忙完食堂那摊子事儿了？”

“一会儿还得回去忙。呼啦一下多了五六十人，我这炊事班长有点招架不了啦。唉，你没当上一班长，心气儿不顺是不是？”

齐勇狐疑地看着他：“是靖严派你来的吧？”

魏明皱皱眉：“什么话！咱们哥儿几个谁派谁？靖严说你自尊心强，不让我来，怕我火上浇油，我是自己非来劝劝你的。”

齐勇放松了警惕：“当然心气儿不顺，就算我不配当一班长，黄伟配不配？傅正配不配？我们早来一年多！我们几个都是老高二！他却找天亮个初二的小崽子。初来乍到，凭什么当一班班长？”

“靖严让我告诉你，连里也是这么考虑的——正因为新来这一批知青普遍年龄小，才要由他们之中的人来当班长。要是排长、班长都由我们哈尔滨的老高中知青来当，估计他们会产生对抗心理。”

齐勇猛地站起，来回走动，挥舞手臂大声道：“我不在乎当不当班长！当班长，当排长，就是以后当连长，那不也还是知青吗？不还是挣知青那份工资吗？我在乎的是，连里对我齐勇的看法。难道因为我扇了孙敬文一耳光，就一错百错了吗？”

“谁说你一错百错了？靖严让我告诉你，连长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齐勇反问道：“那他张靖严呢？关键时刻他更应该替我说好话！他说了吗？”

魏明摇头：“他也不同意你当一班长。”

“他……他……他还好意思让你告诉我？！”

魏明也猛地站起来，生气地说：“你嚷嚷什么！你还有理了？你那一耳光，等于往咱们几个哈尔滨高中知青的脸上抹黑你知道不？靖严他虽然是咱们哥儿们，但他也是七连的一名支委，他能护你的短？能包庇你？他是那种只讲哥儿们义气毫无原则的人吗？你简直岂有此理！”说完，将烟往地上一丢，狠踩一脚，走了。

齐勇发呆，老耿头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说：“明明自己做错了事，却想靠朋友护短，那叫没出息！你要这么没出息，以后别到马号来了，我再也不许你骑马了！”

夜深了，男一班宿舍静悄悄的，只有齐勇鼾声大作，忽高忽低，变调多端。别的知青在他的鼾声中，一个个翻过来掉过去。有人用被子蒙头，有人用被子蒙头还是无法忍受，再用双手隔被捂耳。

孙敬文倒一动未动，仰躺着，但一眨不眨地大睁着双眼。徐进步捅捅他，小声说：“他成心的！”

孙敬文：“听出来了，那有什么办法。”

睡在齐勇左右的赵天亮和王凯猛地掀开被子坐起，同时瞪齐勇，接着无奈对视。

黄伟的铺位挨着傅正，傅正小声对黄伟说：“你管管他。”

黄伟也小声说：“忍忍，看他能装多久。”

张靖严的身影闪了进来，向赵天亮指指自己休息的地方。赵天亮会意，轻手轻脚地转移了过去。张靖严又示意王凯躺下，他钻进了赵天亮的被窝，用被角挡住光，点烟深吸一口，鼓腮憋住。

齐勇依然鼾声如雷，张靖严趁他吸气之际，将一大口烟朝他鼻孔喷去。齐勇被烟呛得干咳不止，猛地坐起来。

张靖严若无其事地仰面躺着，优哉游哉地吸着烟。

齐勇怒不可遏：“你干什么？！”

张靖严没事人似的：“你那史无前例的鼾声叫人睡不着——怎么，呛着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齐勇硬邦邦地说：“把烟掐了！”

“同志，不能掐，我哪知道你一躺下，是不是又鼾声如雷呀！”

齐勇狠狠地瞪着他：“你明明不吸烟！”

“我以前是不吸烟，但从现在起，也许要一直吸下去了。而且呢，怕是还要养成半夜吸烟的坏毛病。”

“哼。”齐勇冷哼一声，躺下了。

宿舍里终于安静了。

用被蒙头的知青，也将脑袋露了出来……

北大荒的清晨，小河也显得格外清澈。孙曼玲半蹲在河边，用脸盆一次次往桶里加水。

赵天亮也挑着两只桶走来：“这地方的井水可真凉，刷牙漱口像含冰。比起来，河水洗脸舒服多了！你别用盆了……”

说着，他取下自己扁担上的一只桶，用扁担钩住另一只桶，甩入河中，拖钓住的大鱼似的，拎上岸一桶水，倒入孙曼玲的桶里。

孙曼玲称赞他：“看不出你还有这么一手。”

赵天亮得意地一笑：“小意思。”又拎上一桶水，将孙曼玲的两只桶里都加满了。

孙曼玲刚要挑起桶，孙敬文夹着盆来了：“姐，你挑水干什么？”

“为我们班挑的，已经挑回去两桶了，不是免得她们都来河边洗漱，节省她们早晨的时间嘛。”

“当班长不是当佣人，有这必要吗？”

“有还是没有，不全在我怎么认为的嘛。哎，你眼睛咋肿了？昨晚哭过对吧？告诉姐实话，是不是那个齐勇又欺负你？”

孙敬文抬手揉揉眼：“你瞎猜什么呀！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又想家里那愁事了？”孙曼玲意识到自己失口，看了赵天亮一眼，接着说，“家里的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有姐呢！”

“你还瞎猜！我说姐，从现在起我是大人了，你别……”

孙曼玲打断地：“你大什么大！你还不满十八岁，是未成年人！在哪儿我也得拿你当小弟那么关心着，我当姐的有这义务！”

“你烦不烦人啊！”孙敬文赌气地蹲下，含口河水，使劲刷牙。

孙曼玲嗔怪道：“你想把满口牙刷掉呀？横着刷不正确，要竖着刷。要有耐心，一下一下地，轻缓地刷。”

嘴边尽是牙膏沫的孙敬文，扭回头不拿好眼色瞪他姐。

赵天亮笑道：“确实没谁欺负他，他也没哭过。夜里我们宿舍有人鼾声太响，害得大家都没睡好。”

“你的话我信。”孙曼玲朝她弟弟一撇嘴，担起桶走了。

满满两大桶水，对于孙曼玲来说，显然太重了，她双手使劲儿平衡扁担，还是走得摇摇晃晃。

赵天亮赶紧上前说：“别双手扶扁担！用一只手！步子别太大，走小快步！”

孙敬文：“别管她！”

赵天亮羡慕地：“有姐真好啊。”

孙敬文不以为然：“有了你就体会到烦人的一面了。”

“被姐烦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其实也蛮好的吧？”

“没那个！心里的感觉其实是欲说还休！”

“那我也还是希望有一个姐姐，可惜我只有一个哥哥。但我哥对我特好。”赵天亮边说，边钩上岸一桶水。

“我也有一个哥哥，也对我特好，可我现在最不愿意对别人提起的就是我哥。”孙敬文说着，往河中丢了一块石子。

赵天亮一边钩上第二桶水，一边若有所思地看“小地包”。孙敬文又往河中丢了第二块石子，之后沉默了。

“我先走了。”赵天亮担起扁担刚迈了两步，孙敬文叫了他一声“班长”。他扭回头，见孙敬文也正扭头看他，目光是那么忧愁。

“班长，我想跟你说说心事。”

“这会儿？”

孙敬文点头：“我再也憋不住了，非得跟一个人说说不可了。”

“行。这会儿就这会儿。”赵天亮放下桶，走到孙敬文身旁，搂了他一下，坐在一块石头上。

孙敬文却仍蹲着：“我哥现在成了监狱里的一名人命犯，被判了十六年徒刑。因为我哥哥而死的，是齐勇的弟弟。”

赵天亮怎么也没想到孙敬文和齐勇两家居然有这么大的过节，他张张嘴，没说出话，吃惊地看着孙敬文。

孙敬文手掂一颗石子，凝视水面，忧郁地说：“我父亲和齐勇的父亲都是‘哈一机’的工人，但不是一派的，我父亲参加了‘捍联总’，他父亲参加了‘炮轰派’，这么一来，两派的孩子见了面，也像仇人似的，动不动就打架……”

鸽哨声在孙敬文的回忆中响起。几只在空中盘旋的鸽子，落在二层老楼的楼顶上，一张从天而降的网将其中一只鸽子套住，齐勇的弟弟从网中抓住鸽子，如获至宝。

“把鸽子给我们！”孙敬文与他的哥哥应声出现在二楼的露天阳台。

齐勇的弟弟：“我干吗给你们！”

孙敬文理直气壮：“是我们的鸽子引来的！”

齐勇的弟弟：“那，还落在我家的屋顶上了呢，还是我套住的呢！”

孙敬文的哥哥：“那是你家的屋顶吗？是几家共同的屋顶！你给不给？”孙敬文：“哥，算了，咱别硬要了。”

“硬要？我还硬不给呢！”齐勇的弟弟自顾自地唱起来：

炮派一小撮，本性不能变，日夜在磨刀，妄图反夺权。呸呸呸！办不到！

孙敬文的哥哥来气了，与之争夺，鸽子在争抢中飞了。齐勇的弟弟朝孙敬文的哥哥脸上打了一拳，而孙敬文的哥哥双手将齐勇的弟弟往护栏处一推，哪知那二层老楼露天阳台的木头护栏早已朽坏。齐勇的弟弟一个没站稳，撞断阳台护栏，从阳台上跌了下去……

又一颗石子被狠狠地掷入河中。

赵天亮叹了口气：“按情况，应该轻判呀！”

孙敬文面无表情：“已经是从轻判决了。无论轻重，人家齐勇的爸妈失去了小儿子，人家齐勇失去了弟弟。”

“是啊。你和齐勇在哈尔滨就见过了？”

“我哥被从家里带走那天，齐勇在我家门口站着，瞪着我。”

“那，你姐怎么不认识齐勇？”

“我姐那天不在家。”

赵天亮同情地说：“我很难过，为你们一家，更为齐勇一家。”

孙敬文认真地盯着他：“你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包括指导员、连长、排长。”

“也包括你姐。”赵天亮补充道。

“也包括我姐。”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孙敬文低下头：“我刚才已经说了，不告诉一个人，我会憋出病来的。”

“那，我一定会做一个你信任的人的。”

“班长，你搞什么名堂啊！”随着话声，一班的知青们几乎全来了。

一名战士：“我们说要来嘛，你班长说你为我们把水挑回去。可害得我们左等右等，你俩却猫这儿嘀咕起来了！”

“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大家……”赵天亮站起来，重新挑起扁担。

徐进步：“我们都来了，你还往回挑两桶水干什么呀？”

赵天亮苦笑：“可也是。”

孙敬文也站了起来，看看赵天亮说：“班长，别忘了你对我的保证。”

徐进步：“你们听听，他俩还神秘兮兮的！”

连队那方传来了大喇叭的广播声：“全连注意，全连注意！我是连长，九点钟，全连准时在食堂开会，开麦收誓师大会！机务排尤其要做好准备，今天下午十二台拖拉机全部出动，开始试割，开始试割！……”

麦海。金黄的一望无际的麦海。只有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才有的麦海。

第三章

十二台牵引着收割机的拖拉机，在麦海边上一字排开。排长尹洪波端正地坐在第一台拖拉机上，神情肃穆。男女两个排的知青，以及韩指导员、张连长、方婉之和张靖严，也都齐聚麦海边。

张连长捋了一把麦粒，放口中嚼嚼，将剩下的麦粒给了韩指导员。韩指导员也将麦粒放入口中嚼，并向张连长跷起大拇指。

“真想就地给老天爷磕仨响头，赐咱们这么好的收成，太够意思了！”张连长往掌心啐唾沫，捋胳膊挽袖子，预备大显身手的样子。

知青们也捋麦粒，也放入口中嚼。

“小地包”问“小黄浦”：“有什么感觉？”

“小黄浦”品咂着嘴：“没什么特殊的感觉，越嚼越黏，像嚼口香糖。”

赵天亮：“麦粒嚼出口香糖的感觉来，那还不叫特殊感觉？”

张靖严将一柄系了红绸的镰刀递给韩指导员：“指导员，机务排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韩指导员望一眼驾驶室里的尹排长，再看一眼张连长，笑道：“别年年都是我，今年你来吧。”

张连长摇头摆手，向后退了两步：“别，别，第一镰等于剪彩嘛，当然非你指导员不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韩指导员弯腰揽起一把麦子，将镰刀挥下去。

“等等！”张连长把韩指导员叫住，对赵天亮说，“把你的镰刀给我。”

赵天亮将镰刀往身后一背：“那我一会儿用什么，班长手里没镰刀成什么样子！”

“我先用一下嘛！”张连长拿过镰刀，试了试锋，自言自语，“好像我在战场上要你的枪！”

大家都笑了。

韩指导员也笑了：“瞧你意思，是想和我比试比试？”

张连长：“指导员肯赏脸不？”

“成心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十分钟结束，我让你四分钟，敢不敢？”

韩指导员转身望大家：“这我要是再不敢，也太熊了呀！比就比！”说着，也往掌心啐了一口。

张靖严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举起手臂：“预备，开始！”

韩指导员一弯下腰去就不再抬起，快速向前割去。

方婉之对女排说：“姑娘们，给指导员鼓鼓劲儿！”

女排异口同声：“指导员，加油！指导员，加油！”

张靖严：“四分钟到！”

张连长也弯下腰去，速度更是快得仿佛一台小型收割机，但见一行行麦子多米诺骨牌似的倒下。

赵天亮情不自禁：“一班，给连长加油！”

一班异口同声：“连长，加油！连长，加油！”

韩指导员和张连长之间的距离，在男女知青的加油声中，渐渐缩短。

张靖严喊：“十分钟到！”

欢呼声中，韩指导员和张连长直起腰来。

张连长洋洋自得：“服不服？”

韩指导员：“我从来都是甘拜下风的呀！我嗓子快冒烟了，你嗓门大，还不下令啊！”

“老尹，看我手势！”张连长喊着，将手臂举起，猛地劈下。

十二台拖拉机齐声轰鸣，牵引着十二台收割机，舰队般驶入麦海，情形颇为壮观。知青们肃然又神往地看着。

“小黄浦”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唉，熬到他们退休，咱们开上，那得哪一年啊！”

“小地包”：“那时咱们也快老了！”

王凯：“咱们在北大荒待不了那么久吧？不是说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就会一批批再把我们抽回城市去吗？”

黄伟对傅正悄语：“听到了吗？刚来几天，开始想返城的美事儿了。”

傅正：“很正常。年龄小，头脑简单嘛。”

齐勇大声说：“王凯，老战士们比我们知青早来五六年、十多年，要论什么时候离开，是不是也该先来的先走啊？他们都没急呢，我们都没急呢，你急个什么劲儿？等北大荒欢送我们走了，你们再盼着走也不迟！”

傅正批评道：“你这么说何必呢？”

张连长走了过来，大声说：“走？来得不容易，想走没门！我们老战士都是决心把一生献给北大荒的，你们也要和我们一样！我最不爱听的，就是谁说离开北大荒的话！”

拖拉机牵引着收割机，已经驶在麦海深处了。知青们用镰刀收割过的麦地，一片狼藉。没割倒的麦子触目皆是，连根拔下的也不少。而且，倒下的麦子根本不成行，根梢错置，东一堆西一片，乱七八糟。

虽然麦子割得不算利落，知青们却已都累得东倒西歪，有的摊开四肢仰面朝天。大家吭唧着，说着腰酸腿疼之类的牢骚话。

方婉之、张靖严以及齐勇等几名老知青，在默默地割没倒下的麦子，或将倒下的麦子归整成行。

“起来！”呵斥声中，“小地包”睁开双眼，见齐勇正站在跟前瞪着他。他的第一反应是一把抓起砍在土中的镰刀，接着滚身而起，防范地瞪着齐勇。

齐勇用镰刀一指：“自己看，看得过去吗？”

“小地包”：“那几棵麦子才会少收多点儿粮食。”

齐勇：“问题是你还不会用镰刀收割。不会用镰刀收割的人，就不是合格的北大荒人！”

“小地包”：“到我们学校作动员报告的人，说兵团已经实现了全部的机械化。”

齐勇严厉地说：“同样的话我在来之前也听过，但那不是谁现在劳动能力低下的理由！”

“小地包”终于无言以对，只好去割自己未割倒的麦子。赵天亮走过来帮他。

“赵天亮！”齐勇厉色道，“我不认为你帮他是班长正确的做法。”

赵天亮反驳：“难道不帮，倒是好班长了？”

齐勇：“现在对你们后来的，等于是实习。对实习者最好的做法是指教，而不是代劳。”

赵天亮看看“小地包”的身影，觉得齐勇的话似乎也有一定道理，一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齐勇从腰间取下磨石，朝赵天亮一递：“我认为你倒是应该让他磨磨镰刀，捎带也磨磨自己的！”

赵天亮沉吟片刻，接过磨石……

黄昏时分，本该打水洗脸，可男一班的所有人都坐在宿舍门前的横板上，谁都懒得动一下。

赵天亮挑起了桶，却被“小地包”叫住：“班长，要不……我去？”

“还是我去吧。”赵天亮笑笑，拎着桶走开了。

“小黄浦”学“小地包”的话：“‘要不，我去？’班长一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诚意不够。”

“小地包”拖长了声音，疲惫地说：“起码，我还有那么一句话。不像你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连声都不吭一声！”

这时，有人突然说：“看那边。”

大家看着齐勇一瘸一拐地走回来，议论纷纷。

“在地里倒挺神气的，这不也累得一副惨歪样嘛！”

“按说，比我们来得早，不该像我们似的。”

“有的人啊，耍霸道好样的，干起活儿来，草鸡一只！”

沈力打断他们：“大家别这么背后贬损他吧。都忘了我们来的时候，在马车上看到的情形吗？”

大家不出声了。齐勇走过来，目中无人地拿起自己的盆，转身去往河边……

赵天亮从河里钩上两桶水，洗完脸，用衣襟擦干，皱眉看着自己的手，双手都起水泡了。他犹豫一下，用牙把水泡咬破，疼痛使他的脸颊一阵抽动。他吮了吮手掌，啐一口，担起水，正要离开，遇到齐勇。齐勇愣了愣，闪向一旁。

赵天亮叫住他，放下担子：“还你磨石。”

齐勇停下脚步，转身默默接过磨石，一声未吭，沉脸又走。

赵天亮：“谢谢。”

齐勇第二次站住，没回头，冷冷地：“你应该为一班准备几块磨刀石，有备无患。”

“哪儿找去？”

“借。每户老战士老职工家里都有不止一块。”

“你腿怎么了？”赵天亮问。

“没怎么，好好儿的。”齐勇被他一问，努力正常地往前走了。可赵天亮一离开，齐勇就走到河边，双手捂着内胯，龇牙咧嘴。他衣服也不脱，一头扎入河中，扑扑腾腾地游了一阵。上岸后，三下两下脱了裤子，踏在大石上，查看伤处。两边的大腿根，被铲得血红两片——骑无鞍马的结果。

雷声隐隐。齐勇抬头望天，乌云如潮，从天际涌将过来……

大雨滂沱，天地浑然一体，但见四面八方亮着拖拉机的双灯，在雨中看去模模糊糊，轰鸣声远近呼应。还在宿舍里做着好梦的知青们并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使老战士们不得不冒雨加夜班。

尹排长在拖拉机的驾驶室里歪头打盹，旁边的老刘驾驶拖拉机。老刘发现了什么，瞪大眼，将脸凑向玻璃——大雨中，前方有手电筒光……

“排长……”

尹排长一激灵。

老刘说：“连里送饭来了。”

尹排长也凑窗看看，说：“用车灯通知大家，过来一块儿吃夜班饭。”

四台拖拉机之间，扯起了一大块帆布，大家围着一桶汤一桶馒头狼吞虎咽。韩指导员和张连长也在其中，都将裤腿卷在膝盖以上，一腿泥。

尹排长：“你们何必亲自来呢。”

韩指导员：“不亲自来放心不下呀。”

张连长：“一会儿哪两位顶不住了，我和指导员可以替替。”

老刘：“看，那又是谁来了？”

来的是方婉之，也挑着两只桶，也将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

张连长：“嫂子，你来干什么！”

方婉之：“怎么，还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但是我更欢迎嫂子带来的东西！”老刘掀去一只桶上的席盖，惊呼，“包子！”说着，他便将手中一小块馒头塞入口，空出手来抓了一个包子。

众人也纷纷抢抓包子。一名老战士将另一只桶上的席盖也掀去了：“还有腊八醋！还有辣酱！”

方婉之微笑地看着大家享用自己带来的夜班饭。

韩指导员对张连长说：“看到了吗？都不理咱俩了，这帮见利忘义的家伙！”

张连长嗔怪大家：“哎，我说你们，嫂子冒着这么大的雨给你们送好吃的来，你们还不给嫂子让个坐的地方啊？”

大家经这一提醒，纷纷给方婉之让坐的地方……

一班的窗子亮了，赵天亮被“沙沙”声搅醒，睁眼一看，齐勇的被窝空了。他悄悄下地，趿着鞋走到门口，探头向外看去。只见齐勇和张靖严不顾雨淋，蹲在外边屋檐下磨镰刀。不仅磨他们自己的，而且磨全班的。没磨的放一边，磨过的放一边。

张靖严一边用磨石沾水洼中的水，一边说：“学我，磨几下沾沾水，声音就小。让大家多睡会儿。”

赵天亮缩回头，转身看去，大家睡得正香，他终于下了决心，一一轻推，小声说：“醒醒，醒醒……”

一名穿雨衣的人闯入男二班宿舍，将雨衣一脱，竟只着短裤：“都起来！”

熟睡着的知青们全都被惊醒。

“班长，有情况！刚才我出去撒尿，望见一班的人进进出出，我奇怪，溜过去侦察，发现他们全起来了。”

二班长也纳闷：“还没吹号呢，他们起这么早干什么？”

“他们都在宿舍里磨镰刀！”

二班长：“抽风！北大荒的麦收，那主要得靠收割机！都再睡会儿！列宁说，不懂得休息，就等于不会工作。睡好回笼觉……”

屋外传来的号声打断了二班长的话，二班长指着那名知青数落：“你呀你呀！宝贵的回笼觉让你给断送了！”

那名知青：“才半分钟。”

二班长：“关键的半分钟！”

知青男排的、知青女排的、老战士的、老职工的、妇女们的队列，先后离开连队，汇聚在通往麦海的泥泞土路上。老战士和老职工们的工具，不是镰刀，而是钐刀，看去像是古代出征的武士们。必须尽快完成收割，因为省气象部门通知，这场雨至少要下十几天，而收割机两三天后就派不上用场了。

走在知青队列旁的张靖严、齐勇等几名老知青，扛的也是钐刀，与众不同。

吴敏的粉红雨衣，在这一支麦收杂牌军中显得格外惹眼。除了她，再谁都没穿戴任何挡雨之物。吴敏脚下一滑，摔倒了，孙曼玲伸手把她扯起来。吴敏赶紧用镰刀背刮雨衣上的泥，孙曼玲对她摇头：“别弄了，那有什么意义呢，快跟上吧！”

麦收队伍排成长长的横列，站在麦海的边缘。麦海中，拖拉机牵引收割机，还在进行收割。乌云厚重，压迫着麦海。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韩指导员扛着钐刀从队列一端走到正中间停下，望着远处的拖拉机，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抡开了钐刀。

其他人也都开始收割。使钐刀的，都抡开了钐刀，使镰刀的，都弯下腰去。“嚓嚓”声顿时响成一片。麦子在钐刀和镰刀的舞蹈处一片片倒下。那些抡钐刀的身影始终保持一字形，他们的动作那么整齐，仿佛正参与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知青们握着镰刀的嫩手上包扎着手绢。手绢解开了，手心的泡破了；手绢翻折了一下，又将手包上了。缠在镰刀把上的手绢，也被血染红了；手绢解下来，用牙咬着，重新包扎在手上。

包扎着手绢的手越来越多，就连衬衣的边缘也被撕下来，当作手绢，包扎在手心上。

吴敏落在了最后，孙曼玲过来帮她：“叫你不要穿雨衣来的嘛！”

吴敏支支吾吾地：“我……来了……”

“来了？那事儿？”

“我一来那事儿，就发低烧，还浑身没劲儿……”泪水合着雨水从她脸上流下来，“不信你摸摸我额头……”

孙曼玲：“不用摸，我信。那你回去休息吧。给自己冲碗糖水喝，再用热水泡泡脚，好好睡一觉。”

方婉之走来，问：“她怎么了？”

孙曼玲：“她来例假了，我叫她回去。”

方婉之：“那就听班长的话，回去吧。”

吴敏没动。

“多你一个人少你一个人，其实都不影响什么，不要犯拧，我接替你了。”方婉之说罢，弯下腰飞快朝前割去。

孙曼玲还想对吴敏说什么，却只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出口，转身走了。吴敏望着眼前许多弯腰的身影，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脸无声地哭了。

一把钐刀插在河边。齐勇的裤子搭在灌木丛上。这会儿，齐勇正在撕扯衬衣，包扎自己双腿的大腿根。

“小地包”走来解手，扭头看到了齐勇的钐刀，他系好裤子，忍不住伸手拔出钐刀，试着抡了几下。这时，只听河中“扑通”一声，“小地包”持钐刀走到河边，发现水中有大鱼。他举起钐刀柄，打算用钐刀柄插鱼。

齐勇从灌木丛后走出，见状大惊：“孙敬文！”

“小地包”高举钐刀回头看他。

齐勇大喊：“别动，千万别动，你身后有条蛇！”

“小地包”果然高举钐刀一动不动。

齐勇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从他手中取过去钐刀，插在几步外，接着走到“小地包”跟前，凶狠地瞪他。

“小地包”：“我不知道是你的钐刀，要是知道，连碰也不碰。”

齐勇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扇他一记耳光。

“小地包”的头被扇得一偏，接着恢复到正常位置，梗着脖子，也狠狠地瞪着齐勇。

齐勇：“知道我为什么又扇你吗？”

“小地包”响亮地：“知道！”

“你他妈不知道！”齐勇一指河，“看见鱼了是不是？”

“小地包”喊叫般地：“是！我看见了鱼，没看见蛇！”

“想用钐刀把儿插鱼是不是？！”

“对！”

“你不要脑袋啦？！别的连的，和我同一批的一名知青，就因为想用钐刀把插鱼，把自己脑袋削到了河里！”

“小地包”张口结舌。

“你要给我牢牢记住刚才那一耳光！还要把我讲给你的事，多讲给别人听！”齐勇说罢，转身拔起钐刀，步子古怪地走远了。

“小地包”往河里看去，感觉河水似乎红了，自己无头的身体伏在河岸……

他头晕了，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被刚好路过的孙曼玲一把扶住：“小弟！小弟你怎么了？”

“太可怕了！”“小地包”心有余悸。

“我遇见齐勇了，他还欺负你？”

“他刚刚救了我一命。”

“他？救你一命？”孙曼玲伸手摸弟弟的头。

“小地包”将她的手推开：“我没发烧！”

孙曼玲：“那你胡言乱语！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撒尿！哎，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一看不见我，就到处找我！”

“让姐看你手。”

“看什么看！不就磨出泡了嘛！哪个手上没磨出泡啊！”

“姐这儿还有条手绢儿，没用过的。”孙曼玲将手绢强塞入“小地包”兜里。

大家弯着腰、低着头在麦海加紧收割，只有齐勇和张连长面对面站在陷进泥里的拖拉机旁。

张连长：“听说，你在县城里对上了一个象？”

齐勇生气地：“听谁说的？张靖严说的吧？”

“谁说的不重要。她是百货公司的一名售货组组长，对吧？”

“只是我们几个到县城去看电影那次，我和她的座位挨着而已。”

张连长笑了笑：“给你个任务，到县城去，找她买二百双线手套。限你明天早上去，晚上回来。反正你赶车已经是把式级的人物了，我不担心安全问题。套一匹马，还是两匹马、三匹马，随你便。”

齐勇盯着张连长：“为什么派我？”

“废话！别人有你那么一种特殊关系吗？线手套是控制销售的劳保物资，没种特殊关系，谁一次能买出二百双来？”

“那，我想立刻回连队，套好车就出发，争取明天中午以前回来，让大家下午就能戴上手套。”

张连长沉吟片刻，拍拍齐勇脸颊……

一班的男知青们回到宿舍。洗脸的横架上，有的脸盆里已盛满水，但大家看也不看，一个个径直进入屋里。有两个男孩抬着水走来，看着辛苦抬回来的水没人动过，满脸失望。

张靖严和赵天亮走过来。赵天亮摸一个男孩的头：“谢谢你们。他们一会儿就会洗的，不要再抬了，啊？”

两个男孩懂事地点头离去。

张靖严对赵天亮说：“大一点儿的是机务排尹排长的儿子，小点儿的是张连长的儿子。张连长的妻子和他离婚了，把儿子也甩给他了。张连长早出晚归的，顾不上儿子，只得让儿子住到尹排长家去。两个小家伙关系可好了，像亲兄弟。”

赵天亮问：“排长，北大荒年年麦收的时候下雨？”

“那倒也不。去年是大丰收，从咱们连开出的十辆运粮卡车，昼夜不停地运了两个来月，想想那该打了多少粮食吧！前年，大前年，连续五六年都是大丰收……”

“我们这一批，怎么这么倒霉啊！”赵天亮抱怨道。

“当班长的，是不该说这种话的。当成是考验吧。”

“我也只是跟你说说。”

“二班的情绪更低落，今晚我要睡到他们班去。这边有了什么为难的事，你及时去找我。”张靖严拍拍赵天亮的肩，走了。

赵天亮扭头看看一溜水盆，进入宿舍，见大家全都躺在炕上，全都将双腿垂着，全都一动不动。再看墙角，镰刀压叉着扔在一起……

夜晚的食堂里静悄悄的。赵天亮身旁摆着三四块磨石，他在磨全班的镰刀。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赵天亮抬头看去，只见孙曼玲两条胳膊上都挎着柳条篮子。一个篮子里是镰刀，另一个篮子里是白被罩——那是她昨天夜里从被子上撕下来的。她放下篮子，冲赵天亮笑笑，也不说什么，开始撕被罩。

赵天亮停止磨镰刀，奇怪地看着她。

孙曼玲从被罩上撕下几条，又开始用布条缠镰刀把儿。

赵天亮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这被罩用不完。你帮我磨我们班的刀头，我为你缠你们班的刀把儿，行不？”

“行！”

于是二人分头忙起来。

赵天亮忍不住又问：“你在学校里，就是班干部吧？”

孙曼玲：“当然，劳动委员。你呢？”

赵天亮：“一天也没当过。在学校里，我属于调皮捣蛋的学生。”

“那，当班长了，可得改改啊，别把我弟带坏了。”

“我不是已经改了嘛！奇怪，我怎么就变了呢？哎，你说，咱俩这种班长，当着来劲儿吗？”

孙曼玲瞥了他一眼：“来不来劲儿，都得好好当啊！要是三个月后，说你当得不行，不让你当了，你脸上挂得住？”

赵天亮叹道：“是啊。早知道这么个当法，任命那一天我就坚决让贤了。”

“别发牢骚了。哎，我的被罩还剩下好大一块呢。干脆，我去女二班，把她们的镰刀也偷来，也给缠上，磨磨。你去偷男二班的，怎么样？”

赵天亮瞪着她，很不情愿，却又不好说什么反对的话。

“那我去了啊！”孙曼玲小跑着离开。

赵天亮嘟哝：“当得还真来劲儿！”

天亮了。男女四个班的知青，在张靖严的带领下，一个个脚步轻轻地进入食堂。他们面前的情形是，五十几把镰刀，把把的刀把儿都用床单缠白了，刀刃也都磨得锃亮。赵天亮背靠一根木柱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孙曼玲则伏在他膝上，睡得悄无声息。

二班长：“这，这不是扇我的大嘴巴子嘛！”

一名二班知青看看他：“你连块磨石也没给咱们二班弄到，应该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子！”

赵天亮和孙曼玲同时醒了，立刻不好意思地分开。

张靖严摸了赵天亮的头一下：“你们俩，上午在宿舍补一觉，这是命令！”

太阳暖暖地照在北方某县城的街上。正是上午八点多钟。一家百货商店门外的人行道边上，停着齐勇赶来的那辆马车。套在车上的三匹马正安静地吃着地上的麦子。

商店还没开门，门前已经有三五个人在等候着了。他们中有人好奇地看着睡在马车上的齐勇。

齐勇侧眠，虾似的躬着身，蜷着腿，盖着湿漉漉的麻袋，头下也枕着卷成卷的麻袋——看上去他睡得似乎并不舒服。一名老交通警察一边绕着马车走，一边研究地看齐勇。

小县城形形色色的人从马车旁边走过，一个小贩走过时大声吆喝：“馒头！馒头！……”

齐勇被吆喝声叫醒了，伸了个懒腰，翻身仰面躺着。雨已经停了，几束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间射下来。齐勇一跃而起，向上伸双臂，在马车上蹦着高大喊大叫：“天晴啦！天晴啦！太阳万岁！”

他发现老交警和好奇的人们在看他，不喊叫了。

老交警向齐勇指着说：“下来下来！”

齐勇乖乖下了马车。

“这儿不许停车，尤其不许停马车，知道不？”

“不知道。真不知道！”

老交警又一指：“那是什么？”

齐勇这才发现，跟前就竖着禁止停车的牌子，挠挠头：“没看见。真没看见！”

“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齐勇替自己辩解：“我把车停这儿时，天还黑着呢。”

老交警：“我有来言，你就有去语，还挺能对付的。哪儿的？”

“兵团的。”

“哦？几团几连的？”

“一师一团，七连的。”

“指导员连长都姓什么呀？”

“指导员姓韩，连长姓张。您认识他们？”

老交警摇摇头：“不认识。不认识才问嘛！一个人，赶辆三套马车，来到我们县城干什么呀？”

齐勇：“连里派我来买线手套，要买二三百双！老同志，是这样的，你们县城不也下雨了吗？我们那儿雨更大……”

说着，商店开门了。

“明白了？”齐勇边说，边急急地往广告杆上拴马缰。

老交警制止道：“不许拴那儿！也不许走，我还什么都没明白呢！”

齐勇急了：“老同志！我们那儿地泞了！收割机发挥不了作用！只能用镰刀、钐刀来抢收了！要不大片大片的麦子就会沤烂在地里，那就颗粒无收了！而我们连新来的一批知青，第一天手上就全都磨起了泡！”

老交警听闻，急忙说：“那你还啰唆什么！快进去买手套呀！”

“是你不许我走嘛！”齐勇将马缰往马背上一搭，冲向商店。在门口，他回望马车，不放心。

老交警冲他挥手：“去吧去吧，我替你看着！”

齐勇在商店里用目光四处搜寻。

一个卖衣服的姑娘在擦柜台，齐勇喜出望外：“嗨！”

“你？”姑娘见齐勇歪戴帽子，衣服裤子都很脏，疑惑地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找你。”

姑娘左顾右盼：“没见我在上班吗？今天我可没工夫陪你看电影！再说那次也不是我陪你看，是咱俩的票碰巧挨着，我跟你可没什么特殊的关系！”

齐勇笑笑：“我也并没说你跟我有特殊的关系。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我要买许多双袜子。”

“这忙我能帮上！我们这儿库里压了一批线袜，纯棉的。现在大夏天的，卖不动。你买的多，我做主就可以打折！”

“错了错了！”齐勇一拍脑门，“我怎么说成袜子了呢！我是要买手套，那种棉线织的，起码二百副，再多更好。”

“这我可帮不上忙了！我们这儿什么手套都没了。昨天一天，都被你们兵团来的人给买光了！”

齐勇失望：“那，我只好到别处去碰运气了。”

“连我们这儿都被买光了，别处更没有了！”

齐勇没耐心听她的话，已经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姑娘嘟哝道：“这人，不听别人把话说完就走，真不可交！”

齐勇站住，寻思一下，返回来，又说：“让我看看你说的那种袜子！”

姑娘不悦地找出双袜子，扔在柜台上。

齐勇拿起一只，抻，看。

姑娘阻止他：“你还没买，先别那么抻呀！”

齐勇问：“有剪刀没有？”

姑娘将一把剪刀递给他，齐勇二话没说，“咔嚓”一剪刀将袜头剪掉。

姑娘急了：“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赔啊！”

齐勇已将手伸入，正手反手看看，决断地伸出两根指头：“二百双！”

齐勇肩上扛着一个大包，与姑娘合拎一大包，走出店门，将两大包袜子放上马车，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老交警走过来：“你们兵团的马，真棒！”

齐勇：“谢谢了啊，人情后补！”

老交警摆摆手：“不就替你看了会儿马车嘛，还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呢！要论谢，我们全县都得谢兵团。你们的麦子越收越多，我们就近沾光，每月粮本上多了好几斤白面呢！”

“老同志，后会有期！”齐勇喝一声“驾”，赶着马车离去。

“哎，怎么连句告别的话都不跟我说啊！”姑娘转而对老交警抱怨，“他对你还说人情后补呢，这王八蛋！”

马车在来路上疾驰，马蹄踏过同一条浅河，水花四溅。乌云之隙合严了，天色又阴下来。马车通过团部，在邮局门前，被一名邮递员拦了下来。

邮递员问齐勇：“哪连的？”

“七连。”

“别走啊！”邮递员说着，转身返回邮局。

齐勇用麻袋将两大包袜子盖上。没过多久，邮递员拎着两只绿色的大袋子出来了，放在马车上，说：“八连、九连，包括你们七连的信件、邮包，你一块儿捎回去。八连、九连的，通知他们就近到你们连取。这个大信封别丢了，里边有几封电报！”

齐勇接过大信封，压在袜子包底下。

大雨又下了起来，马车在雨中疾驰。七连的麦地，由于狂风和暴雨，大片大片的麦子倒伏了。而麦子一倒伏，就是拖拉机不被陷住，收割机也收割不了。持钐刀的收割者们，横列还是那么整齐，挥钐刀的动作还是那么一致；持镰刀的收割者们，则分散一片，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状态。所有的收割者们，似乎都对淋在身上的大雨没了感觉。

赵天亮忽然发现有人在帮自己割，他一手撑着后腰挺直了身子，见是齐勇站在面前。

赵天亮：“买回来了？”

齐勇未回答他的话，只将一封电报递给他：“我经过团里时，邮局叫我捎回来的。”

赵天亮刚接过电报，齐勇便转身离去。

傍晚的时候，张连长在连部里对齐勇大发脾气：“我叫你买手套，你买回两大包袜子干什么？你猪脑子啊？”

方婉之：“老张，你先别急。我想，小齐自有小齐的解释。小齐，是吧？”

韩指导员从外面走了进来，问：“小齐，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啊？”

齐勇什么也不说，从兜里掏出一只剪掉了袜头还剪出一个洞的袜子，套在手上，大拇指恰可从那洞里伸出，袜底护住了手心，袜腰也能护住半截手臂。他默默将那只手伸给张连长他们看。

知青们从食堂前走过，赵天亮把张靖严叫住：“排长！我有事跟你说。”说完走进食堂。张靖严疑惑地跟了进去。

赵天亮语气决断地说：“排长，我必须请假离开连队！”

张靖严有些吃惊，问：“离开连队？哪儿去？”

“陕北。”

张靖严表情严肃了，他望着赵天亮，缓缓在长凳上坐下。赵天亮从兜里掏出电报递给张靖严：“齐勇在地里给我的。”

张靖严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天亮吾弟，兄遭重大事件，速来，迟恐兄有不测。

赵天亮很坚决：“我非去不可！”

张靖严有些犹豫：“我怎么觉得，这一封电报，不像是你哥哥拍给你的呢？”

“那还有假吗？！”

“我不是说电报假，是说电文，太不像你哥哥的语气了。”

赵天亮反问：“你又不认识我哥哥，凭什么……”

“别激动，遇事要沉住点儿气。你也坐下。”

赵天亮未坐。张靖严劝道：“坐下啊！”

赵天亮这才坐下。

张靖严：“我虽然不认识你哥哥，但却多少了解他一些。六四年，北京有一批最早来到北大荒的知青，就是赫赫有名的‘北京知识青年支队’，是一路举着团中央的授旗来的。在最初的名单上，有位副队长叫赵曙光，就是你哥哥，对吧？”

赵天亮讶然：“你怎么知道？”

张靖严没有解释，继续说道：“但是你哥当时并没有随队来到北大荒，因为那一年你父亲大病一场。你父亲是抗美援朝战争中的一级战斗英雄，有关方面劝阻你哥先别来……”

赵天亮重复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北京知识青年支队’的队长张敢峰，他一直在支队当指导员，我们一起在师部参加过政治理论学习班，他多次对我讲到他和你哥哥的友谊。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三年后，你哥哥还是没来北大荒，你反而来了呢？”

“我告诉了你，你就帮我向连里请假？”

“你先告诉我再说。”

“我父亲一病就是两年，结果两年后‘文革’开始了。因为我哥哥和你一样，是高中党员学生，学校不批准他离校了。等到了今年可以来的时候，他又面临新的难题了……”

张靖严：“已经决定告诉我了，就别吞吞吐吐的啦！”

赵天亮：“我父亲的老首长，是位曾为共和国出生入死的将军，受到了……我不说你也明白。将军的独生女儿，就成了我们家临时的一口人。有些人勒令她到农村去接受改造，我们全家对她以后的命运都不放心，所以，我哥哥决定放弃成为兵团战士的初衷，陪她到陕北去插队。”

张靖严：“明白了。天亮，你现在当班长了，有的事，我也可以告诉你了——据我所知，在‘北京知青支队’中，除了队长张敢峰，大部分人对你哥还挺有看法的呢，认为你哥哥说大话，说空话，不履行当初的誓言。张敢峰已经替你哥哥作了不少解释，以后有机会，我也要替你哥哥多作解释……”

赵天亮感激地：“那我先替我哥谢谢你了，排长。其实，我哥哥是极想来北大荒履行他的誓言的，他来不了，我就自告奋勇地来了，也算替我哥哥履行了他当年的誓言。而我，本可以去参军，成为一名真正的解放军战士的。”

张靖严用一只手攥攥赵天亮放在桌上的一只手：“你是一个好弟弟。”

“那，你什么时候替我请假？”

“你哥哥曾是一位校园诗人，你觉得，这封电报的电文，像是一位喜欢写诗的人的行文风格吗？按你哥哥的性格，他如果真遇到了麻烦，似乎会在电文中写明白的。这封电报的内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赵天亮气恼地站起来：“你又来这一套！”

张靖严解释道：“麦收时期，连队批假特别严格。仅凭这一封电报，连里是不会批你假的。我倒是有权批你一天假，到县城去打次长途电话。”

“我哥插队那小村子没电话！”

张靖严耐心地：“别发火。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同意你明天到县城去回一封电报，问问清楚。”

“等我再接到我哥的第二封电报，那不最快也得六七天吗？你当是从这个城市往那个城市拍电报啊？！”赵天亮从张靖严手中一把将电报掠回去，气呼呼地走了。

魏明扎着围裙从食堂里出来了，坐在张靖严对面，递给他一个报纸包。

张靖严看了看纸包：“什么？”

“为你和尹排长炒了点儿麦子。你俩胃都不好，常饮大麦茶健胃。”

张靖严：“这可是占公家便宜啊！”

魏明：“少来！你就是喝上一年，那也顶不上只小田鼠一冬吃的多！你忘了？去年麦收，傅正一脚踩塌了一个鼠洞，咱们几个从洞里掏出小半麻袋麦粒来！”

张靖严笑了，拿起纸包掂掂，又说：“这也有二斤。不谢了。就怕有那怎么也没法团结的知青，哪天画一幅漫画，把我这知青排长画成只田鼠，旁边再来几句埋汰我的歪诗贴在食堂里……”

魏明：“敢！那可真是找修理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在黑龙江的地面上，咱们哈尔滨知青是老大，别的地方来的，那得敬着咱们。尤其咱们几个高中的，更是老大！”

张靖严：“哎哎哎，你要克服‘老大’思想啊，要自觉自愿地当‘老大哥’。”

魏明：“那也得看他们懂事不懂事。你和赵天亮的话刚才我都听到了，我觉得你应该向连里汇报！”

张靖严有些迟疑：“那不好吧？我作为知青排长，动不动就向连里汇报知青的事儿，以后他们还不和我隔心了？”

“你不及时汇报，万一他不声不响地偷偷离开连队呢？万一路上再出个三长两短呢？那你这排长责任可就大了！”

“他已经是一班长了，不至于那么没有纪律性吧？”

正说着，食堂里传来一个女知青的喊声：“班长，面发得从缸里淌出来了！”

“反正我提醒你了，听不听由你吧！”魏明说完，便转身朝厨房走去了。

“小地包”“小黄浦”和王凯、杨一凡几个人只着短裤，在一班宿舍里擦身。门“砰”的一声开了，赵天亮迁怒地喊：“停下！”

四人愣愣看他。

赵天亮：“当宿舍是澡堂子啊？弄得满地水，谁来垫？还不是我当班长的来垫吗？！”

四人又相互看看，都端起盆，乖乖从宿舍里溜了出去。

门外传来“小黄浦”的声音：“咱们也没说非让他垫啊！”

赵天亮瞥了一眼墙角横七竖八的镰刀，更来气了：“镰刀就这么放啊？我告诉你们，以后没人再替你们半夜起来磨镰刀！东家西家给你们借来磨刀石就不错了！”

沈力抱着满怀袜子进来，往赵天亮的铺位一放，不识相地：“班长，这是发给咱们班的袜子，可以当手套护手。方排长说得锁锁边，要不秃噜线！”

赵天亮：“都放我那儿干什么？！”

沈力嘿嘿一笑：“弟兄们不是都不擅长针线活儿嘛！”

“全都让我代劳？我就擅长针线活儿了吗？！休想！我是来给你们当佣人的吗？！”赵天亮跨过去，抱起那堆袜子，扬得到处都是，“怕手疼的，那就得自己弄！哼！”

沈力噤若寒蝉，躲远，屏声敛气地坐到炕沿。赵天亮一脚踢开门，悻悻而去……

赵天亮一宿没合眼。天一亮，他就把被褥卷了起来，还用行李绳捆了两道。大家醒来后看到他的被褥卷，都很纳闷。当众人走到外边时，才发现放在横木架上的洗脸盆里并没有水。

“小地包”嘀咕道：“他没去河边挑水。”

张靖严走来，问：“你们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该洗脸，该吃饭，赶快呀！一会儿就出发了！”

“小黄浦”抢着说：“我们班长不见了，他的被褥也捆起来了！”

张靖严一愣，随即感到问题严重，大步往宿舍里走，和正从宿舍里往外走的黄伟撞了个满怀。黄伟交给他一个信封：“这封信塞在我枕头下了……”

张靖严夺过信打开看，表情骤变，猛转身匆匆去往连部。“啪！”张连长的手重重地拍在桌上：“龙口夺粮的日子里，这是临阵脱逃！”

韩指导员：“偏偏我们刚任命他为一班长，坏影响是避免不了啦。得立刻向团里汇报。”

张靖严：“指导员，连长，我是男排排长，我应负直接责任，该受到处分！”

张连长瞪了他一眼：“你当然有责任！支委会上，是你力荐他当你的一班班长的！”

方婉之劝解道：“老张！别冲靖严发火，谁都有看人看不准的时候嘛！”

白桦林火车站的铁路小屋里，赵天亮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蒜茄子，大口喝着西红柿汤。此前，他跌跌撞撞地走出白桦林，晕倒在铁路小屋门口，“老伴儿”发现了他，叫来了主人杨秉奎。

杨秉奎问赵天亮：“几连的？”

“七连的。”赵天亮边吃边答。

杨秉奎有些不解：“既然是母亲病重，连里准假，那连里就该派车送你一下嘛。”

赵天亮搪塞：“也送了一段。路不好走，又是抢收的时候，我也没带什么东西，就让连里送我的马车半道回去了。”

杨秉奎赞许地点点头：“这么懂事，是班长吧？”

“嗯，嗯，是一班班长。大爷，您应该记得我嘛！您忘了？我们在仓库避雨那天晚上，您给过我一个任务……”

杨秉奎端详他：“噢，是你呀，想起来了。你当上了一班班长，证明我这人看人，基本上不走眼！我信你了。一会儿就有趟运木材的车经过，我把你送上车……”

运木材的列车的驾驶室里，赵天亮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视野开阔，北大荒晴天里的原野景色尽收眼底。

列车司机跟赵天亮闲聊：“北大荒的天气就是怪，某地阴雨连绵，七八十里外却可能是大好晴天。”

赵天亮：“大雨天抢收麦子，那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

“那也不能就不抢收了呀，是吧？”

“对，对。”赵天亮应和着。

列车司机接着说：“站长老爷子跟你说清楚了吧？我这种车，开不到有正规铁路的地方去。下了我的车，你还得走十几里，到县城去乘长途公共汽车。长途公共汽车会把你送到有正规列车站的地方。”

“明白。”赵天亮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

几经辗转，赵天亮终于来到了陕北。

当他走在黄土高坡的沟壑之间时，天已黄昏，晚霞映红了几处崖头。沟壑深处，忽然响起悲凉而高亢的信天游，是一个老汉的声音：

天阴你就把雨下，

人难活不要叫心难活。

白灵灵叫唤翅翅抖，

心里头难活唱出声。

……

赵天亮循声望去，见半坡上，头扎白毛巾的老汉在赶羊下坡。羊儿咩咩，老汉站住，又唱道：

一对对鸭子一对对鹅，

一对对狸猫守锅台。

一对对花鸡草垛上卧，

一对对羊羔相依着活。

……

赵天亮伫立着，听呆了。一个少女脆生生、甜亮亮的歌声忽又响起：

一对对红山雀窑顶上落，

一对对喜鹊鹊黄土坡上来搭窝。

一对对鸽喽喽抖翅膀，

一对对情人坐在窑前前笑。

……

赵天亮循声望去，见与老汉相对的崖上，少女的身姿被一片绚丽晚霞衬成剪影，她体形优美，两条短辫依稀可见。但由于是剪影，看不清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赵天亮又望呆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着，遇见一个青年和一辆驴车停在路旁。那显然是一辆拉水的车，立在旁边的青年二十七八岁，穿旧坎肩，敞着怀，胳膊和胸膛被晒成古铜色。他在用瓢饮驴，并疼爱地抚摸驴颈。驴不喝了，青年自己捧瓢喝起来。瓢中的水分明已剩很少，也分明地，青年不愿浪费那点水。

赵天亮等他喝完，问：“这位大哥，坡底村怎么走啊？”

青年上下打量他，朝远处指了指。

赵天亮继续迷惘地独自走着，发现一个背书包的少女出现在下方小路上。他三蹦两跳地拦在少女跟前。少女吓一跳，吃惊地看他。

赵天亮：“小妹妹，别怕。”

“我没怕你。”穿花衣的少女背着书包，十四五岁的样子。

“这儿是坡底村吗？”赵天亮问。

少女点头。

“那，这儿有知青吗？”

少女点头。

“北京来的？”

少女点头。

“你认识一个叫赵曙光的吗？”

“他不在村里，到山西去了。”

赵天亮大失所望：“到山西？干什么去了？”

“村里派他带一伙知青，去矿上挖煤，好给村里挣点儿公基金。”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冯晓兰的呢？女知青。”

“认识。她就住俺家。”

赵天亮急切地：“我是来找她的，能带我到你家去吗？”

少女点头。

由于土路很窄，赵天亮只得跟在少女后边。

“等等。”赵天亮将少女叫住。

“我要找的冯晓兰，可是一个漂亮的北京女知青。住你家的那个漂亮吗？”

少女头也不回：“漂亮。”

赵天亮想了想又问：“你刚才在崖上唱歌了吧？”

“唱了。”

“你唱得真好听。”赵天亮称赞道。

“我自己知道。”少女挺自信，“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北大荒。”

少女转身，再次打量他：“你是逃荒的？”

赵天亮苦笑：“不是。我来的那地方叫北大荒。”

少女眨眨眼：“北大荒？那是什么地方？”

“不好说。”

“你就说那是城市还是农村嘛！”

“肯定是接近农村……这么说吧，肯定不是城市……”

“那地方离我们这儿远吧？”

赵天亮点点头：“远。可真够远的！”

“离北京呢？”

“也够远的。”

“我还以为就在北京北边呢。”

“这么以为当然并没错。”

少女带着赵天亮到了她家。她家居然有院墙，有坯门，不大不小的院子收拾得井然有序，干干净净。一面院墙爬满藤蔓，喇叭花在绿叶中开得正热闹。

赵天亮暗想：“在这么贫穷的地方，晓兰姐能住在这么一户像模像样的人家里，够幸运的啊！”

少女清亮地喊：“娘，来客啦！找晓兰姐的，从北……”

她回头问赵天亮：“北什么来着？”

“北大荒。”

少女接着喊道：“从北大荒来的！”说着，已进了窑洞。

没过多久，她又走了出来：“我家没人。晓兰姐也不在，她俩肯定下地收庄稼去了。你是进屋歇会儿，还是就在院子里歇会儿？”

“就在院子里吧，给我碗水喝行不行？”

“行！”

赵天亮见有一个草编的墩儿，走过去往下一坐，不想是空心的，几乎被他坐扁，里边咯咯嘎嘎蹿出一只惊慌的母鸡，心有余悸地满院子扑飞；赵天亮跌坐在地上。

少女端一碗水出来，见状“扑哧”笑了。

赵天亮有些狼狈：“我没看出是鸡窝，对不起，对不起……”

他将鸡窝弄回原状，接过碗，刚喝一口，又“扑”地吐出来。低头看去，只见碗里的水是黄的。

赵天亮举着碗：“你给我喝的这……这什么水呀？”

少女不以为意：“还能是下了毒的水呀？方圆一二百里，村村喝同样的水！”

不喝实在是渴，喝又难以下喉，赵天亮皱着眉又饮一小口，在口中漱漱，喷吐地上。

少女有些不悦：“你不喝别糟践！没人非逼你喝。”

赵天亮将碗放在碾盘上了，不好意思地：“其实，我也不是太渴……”

少女这时从鸡窝里摸出一个蛋，用小手抚着，心疼地说：“你看，一个蛋差点儿被你坐碎了！”

“值多少钱？我赔！”赵天亮往身上一摸，呆住了，书包不知哪儿去了！

“谁要你赔！”少女用小手指将压裂的蛋壳挑破，伏下头欲吸吮。

“哎，小妹……”

少女抬头看他。

赵天亮慌张道：“你第一眼见到我时，我身上背书包没有？”

少女摇头，问：“书包丢了？”

“别问了！”赵天亮心烦意乱地摆摆手。

少女托着鸡蛋走到他跟前，将那只手朝他一伸：“那你喝了吧。”

赵天亮一跺脚：“我书包都丢了，我还喝你一个碎鸡蛋干什么！”

“生鸡蛋祛火。我们这儿的人，遇上什么着急上火的事儿，别人都给他喝一个生鸡蛋。急猛火大，那还得喝两个呢！”

赵天亮一转身一挥手：“去去去，别烦我！”

少女绕到他对面，真诚地：“不认不识的，你半道跟到我家来，坐扁了我家鸡窝，糟践我家的水，我不嫌你烦，你倒嫌我烦，证明你现在就急猛火大。喝了吧！”

赵天亮看看她，看看她手心的鸡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少女又说：“你既然来到我家了，又是找晓兰姐的，那你就是客。你不喝，我这个主人好意思当你面儿把它喝了吗？”

赵天亮不好意思起来：“我这个客人更不好意思当你面儿把它喝了！”

“那我转过脸去。”少女照样伸着手，脸转了，又说，“我连眼也闭上。碎了，留又留不住，炒又不够炒，你这个客人一屁股给坐碎的，你不喝谁喝？”

赵天亮双手往身后一背，终于伏下头，哧溜有声地将鸡蛋吸空。

“这就对了！”少女将蛋壳撕巴着扔给了母鸡。

赵天亮抹抹嘴：“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歪着头：“春梅。王春梅。春天的梅花。这时候才想起问人家名字！”

“哎，春梅，我找冯晓兰有要紧的事儿，你能不能现在就带我去地里见她呀？”

“那，你又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呢？”

“我姓赵。赵天亮。就是‘天亮了’那两个字。”

“她姓冯，你姓赵，你们……什么关系呀？”

“我们……”赵天亮有些支吾，“她也在我家住过，就像现在住你家一样。她像是我亲姐姐，我像是她亲弟弟……哎，你别问了行不行啊？”

“我得问明白嘛！”她看着赵天亮，寻思，犹豫。

“现在就带我去，我把军帽给你！你看，还挺新的呢！”赵天亮从头上摘下了军帽，戴在春梅头上，“你戴着真好看！”

“等会儿！”春梅笑了，跑入窑洞，对着一面破镜子照了照，拿上两把镰刀跑了出来。

春梅将一把镰刀递给赵天亮：“走！”

二人各持镰刀走在村外，四周是层层的梯田。男人女人的身影，在金色梯田中忙着收割。

春梅说：“大家一直要割到天黑才收工呢，有时月亮好，夜里也抢收，怕下雨。你就是见了晓兰姐，她也不会陪你回我家的。所以莫如咱们也带上镰刀。你那要紧事儿，一边帮着割，不就一边跟她说了吗？”

赵天亮显然不情愿，拖长了音调回答：“可以——”

春梅双手拢在嘴边，朝一片梯田喊：“晓兰姐！”

那片梯田中，有一个背草帽，穿白衣，挽着袖子的女性身影直起了腰。

春梅大声喊着：“有人找！从北……从老北边老北边的地方来的！”

赵天亮终于在梯田土埂上见到了冯晓兰。冯晓兰晒得很黑，根本看不出是从小在北京长大的将军的女儿，完全像是地道的西北农村姑娘了。

冯晓兰吃惊地：“我的上帝，你怎么会来？！”

第四章

王家院子里，王大娘将手伸入那个被赵天亮坐扁过的鸡窝，却一无所获。她纳闷地看看老母鸡，老母鸡无辜地咯咯叫着讨食吃。

“今天该下一个呀。”王大娘奇怪地问鸡，“蛋呢？你把蛋下哪儿去了？”

先前那唱歌的老汉——王大伯走进院子，接言道：“八成黄鼠狼叼去了吧？”

“这一年多，也没见黄鼠狼的影儿啊！”王大娘进了窑洞，用竿子取下高处的篮子，数半篮子鸡蛋。

王大伯嗔怪道：“又数！再数，该是几个还是几个，数八百遍也多不出一个来！”

“唉，这年景！家里来了客人，都不知道该做点儿啥吃的招待招待！”王大娘叹着气道，“我说话你听到没有啊？家里来客了，我这个愁！”

“来客了？”王大伯抬头纳闷地问。他正坐在土坯墩上缠鞭杆儿。将土坯外抹上泥、稳定在地上的土坯墩，是这家人吃饭的小凳。

王大娘解释：“晓兰她弟来了。”

王大伯停下手中的活：“她弟？她不是她家独生女吗？”

“是赵曙光的亲弟，那还不是跟她弟一样啊？我和晓兰正在地里割麦，春梅带着个青稞涩枣的大小子找去了。小伙子倒挺实在，只跟晓兰说了几句话，就一弯腰帮着割起麦子来。我呢，找了个借口，颠颠往家跑。一路寻思着晚上这顿饭该怎么做，到这会也没寻思出个结果！”

王大伯接着问：“从北京来？”

“不是，在北京的北边儿……春梅说那地方叫北什么来着？”

“河北？”

“不是。”

“那一准儿是东北了。”

“也不是……对了，老北老北的地方！也是下乡去到那地方的。”

王大伯起身挂鞭子：“你啰唆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他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王大娘急了：“你个老东西要知道那么细干什么呀？去，用这五个鸡蛋，到供销社换一斤挂面回来。捎带着，再换瓶酱油，换瓶醋。”

王大伯没好气地说：“咱家鸡生的蛋与众不同啊？五个鸡蛋能换回那么多东西吗？”

王大娘拍脑门儿：“可也是。总共十二个蛋，你连篮子拎去吧！”

冯晓兰和赵天亮回来了。

冯晓兰：“大伯，这是我弟天亮。也没通个信儿，突然就来了！”

赵天亮道：“大伯好，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王大伯摆摆手：“添不了什么麻烦。我们家几年没来过客人了，你来了我们高兴。”

冯晓兰发现了碾盘上放着的那半碗水，双手捧起，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抹抹嘴，仿佛那水既不苦也不咸，而是琼浆玉液。

赵天亮又看得发呆。

“娃们，你们聊，我得去办点儿事。”王大伯将篮子背身后，侧着身，向院门外迂回。

冯晓兰却看出了名堂，抢前几步，拦在院门口，问：“大爷，篮子里是鸡蛋，对不？”

王大伯嘿嘿一笑：“我这，是要去换点儿东西……”

冯晓兰看了一眼赵天亮。赵天亮不明所以，反小声责怪冯晓兰：“晓兰姐，你这是干什么呀？”

冯晓兰将他推得连连后退，生气地指道：“你呀你呀，都是因为你来！”

王大娘从窑洞里出来，叫道：“晓兰，你看大娘指上是不是扎了个刺，怎么这么疼呢！”

冯晓兰望向王大娘时，王大伯趁机出了院门。

王大娘劝道：“晓兰呀，别心疼那几个鸡蛋，啊？攒着，可不就是为了换点儿别的东西嘛！”

冯晓兰情知上当，快急哭了，跺了下脚，又数落赵天亮：“你知道不知道？一户只许养一只母鸡！自留粮年年不够吃，鸡也没口好食吃，隔两天才下一个蛋！大娘攒下点儿鸡蛋，容易吗？春梅和大伯生病的时候，大娘只用一个鸡蛋给他们冲碗蛋花儿，那一个鸡蛋还舍不得磕破，拿在手里摩挲来摩挲去的！”

冯晓兰说着说着，脸上流下泪来。她一扭身，跑进窑里去了。

“晓兰，好闺女，你别哭嘛！”王大娘跟着走进窑洞。

赵天亮正愣在院子里，春梅走了进来，对他说：“天亮哥，帮我拎水去！”说着，她拎上一只桶，跑出院子。赵天亮缓过神儿来，也跑了出去。

运水的驴车停在坡下。春梅指着驴车旁的青年，对赵天亮说：“他是我哥，你叫他‘囤子’就行！”

赵天亮走过去：“囤子哥，想不到来时遇见的是你！”

囤子矜持地点点头，一言未发，解开皮管儿，往桶里注水。才注到半桶，他就将管子系起来了。

春梅央求地：“哥，再多放点儿嘛，我都好多天没洗脚了！”

囤子摇头，指指坡下。赵天亮顺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儿还有一户窑里人家。他收回目光时，囤子和驴车已不在跟前了。

春梅一跺脚：“死性人，气死我了！”

“半桶水，我一个人也行。”赵天亮拎起桶大步向王家走，春梅撅嘴跟在后边。

“你哥这人，话真少啊。”

“他是哑巴。”

“难怪。”

“他去年才哑的。”

赵天亮不由得停下脚步，询问地看着春梅。

春梅仿佛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低下头，掩饰地也伸出一只手拎桶。二人默默走了几步，春梅提醒他：“你可千万别在我家唱歌啊，我哥听不得别人唱歌。”

二人拎水进入王家院子，春梅大声说：“娘，你看我哥，只给咱家放半桶水！”

王大娘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从窑洞走出来，望一眼桶，叹道：“还是半桶水底子。”

“我央求他多给咱家放点儿，他就是不肯！”

“春梅呀，你也不能太生你哥的气。今年天旱，咱们村那口老井，快干了呀。坡下还有两户人家呢，你哥是为全村运水的人，不能偏向咱们自家，是不是呀？”

春梅抬头望天，天际晚霞仍在，看来明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春梅祈祷道：“老天爷，求你行行好，快下场雨吧，要不那口老井就真的干了呀！”

王大娘责备道：“不许这么说！真要是明天就连日下雨，地里的庄稼不完了吗？”

看着母亲进屋去了，春梅吐了一下舌头。

冯晓兰在窑内叫春梅：“春梅，屋来！你的作文有错字！”

“就来！”春梅转头问赵天亮，“她怎么不陪你说话？”

“谁知道。”

“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啊。”赵天亮掏出电报，递给春梅，“替我给她。”

春梅将双手一背：“我已经替曙光哥传过那种信了，不能再替第二人传了，那我就不对了。”

赵天亮又一愣，说：“不是信，是电报。”

春梅接过电报，赵天亮转身就朝院外走。

春梅在后面叫他：“你哪儿去呀？”

“四处走走，散散心。”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又明亮。星斗满天，北斗七星在天穹一目了然。西北的夜晚天高地静。赵天亮双手搂膝，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处崖头，一脸的郁闷不快。

“生我气了？”冯晓兰走来，坐在他身旁，也双手搂膝，温柔而又内疚地说，“别生我气。你在地里没太说清楚，我也没太听明白……”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当着那么多陌生人，我还能说得多清楚？”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因为不放心你哥哥和我……”

“我对我哥根本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冯晓兰沉默了。

赵天亮朝她一转脸，激动地说：“你还没来我家的时候，我父亲就要求我们哥俩向他发誓，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尽量保护你！为了使你远离迫害，我们赵家家破人亡也在所不惜，无怨无悔！因为你父亲当年是我父亲的革命引路人、入党介绍人！”

“别说了！”冯晓兰打断他。

赵天亮发现她脸上有泪光，也内疚道：“对不起……”

“父辈们之间的那一种情和义，我从小就耳濡目染，习以为常了。但转移到我们身上，太沉重了……”

“我……我不是因为觉得沉重……”赵天亮的脸上也淌下泪来。

冯晓兰掏出手绢，替他擦泪，接着擦了擦自己的脸颊：“那封电报，当然不是我也不是你哥拍的。我们在坡底村，境况还过得去。你也亲眼看到了，春梅一家，一点儿也不拿我们当外人。”

“我们排长看出了那封电报有疑点，他劝我冷静对待，我却没听他的。”

“你没被准假就来了？”

赵天亮点点头。

冯晓兰担心地：“那，你回去后，会不会受处分？”

“受处分是一定的了。也得把我这班长给撸了！我到连队的第二天，就被任命为一班长。他们说按部队惯例，一班长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代替排长的……多大的信任啊！可我……做出了逃兵似的事，电报又果然不属实，叫我还怎么有脸回去呢！”

“都是为了我！”冯晓兰忍不住哭了。

赵天亮不知所措：“晓兰姐，别哭嘛。不用反过来为我担心，我保证能扛住许多事……”

冯晓兰止住眼泪：“天亮，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结果注定是那么个结果了，那就索性在坡底村住上几天吧，啊？你哥每半月回村一次，三天后准回来，你怎么也得和他见上一面啊！”

“我听姐的。要是让我知道了谁给我拍的那封电报，我和他拼了！”

冯晓兰劝他：“天亮，千万不能那样。依我看，拍电报的人，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出于坏心。”

“还不坏？！把我骗惨了！”

“你哥他，还真遭遇了一场险事儿……”

赵天亮一愕。

冯晓兰解释道：“你哥在山西那边，遇到了矿难……”

赵天亮着急起来：“我哥现在怎么样了？”

“别急，你哥现在没事了，我不骗你，真的。否则，我还有心情坐在这儿跟你说话吗？”冯晓兰宽慰他，“矿难发生时，你哥和坡底村的人已经上了矿井，正在食堂吃夜班饭。警报一响，你哥第一个冲下了矿井，不料第二次塌方紧接着发生了，你哥也被堵在矿井里了。但是幸而你哥一个人带了好几把锨下去，而且也没慌。他找到被堵在井下的一些山西人和插队知青，鼓励大家自救。多亏有那几把锨，里应外合，所有人都得救了，你哥因此也交下了些生死朋友……”

这时，不远处传来春梅的呼唤声：“晓兰姐！天亮哥！回家吃饭啦！……”

知青点，武红兵和三个人玩着扑克，另外三人边看边支招。听到春梅的呼唤声，互相看。

刘江酸溜溜地说：“叫得还真够亲的！”

另一名知青接茬道：“红兵，你说让冯晓兰住到他们老王家，岂不是特殊化吗？”

“坡底村就冯晓兰和李君婷两名女知青，不特殊怎么办啊？总不能让她们和咱们住一起吧？”

“和咱们住一起有什么不行的？拉个帘儿，给她俩隔出一小块儿地方不就得了？那也能叫她俩给咱们洗洗衣服做做饭啊！”

“不玩了。”武红兵将手中牌往桌上一抛，躺到炕上去了。

“我也不玩了，没劲。”刘江也将牌一抛。

于是大家都收了手，抛了牌，躺上炕去。

一名知青双手上伸，大声说：“空虚呀！寂寞呀！无聊呀！”

另一名知青：“不是在空虚中爆发，就是在空虚中毁灭！”

刘江坐起来问：“李君婷从县里回来没有？”

一名知青应答：“回来了，我看见她了。”

“把李君婷和冯晓兰都找来，再如法炮制一次？”刘江建议道。

武红兵也猛地坐起：“不许！”

刘江反驳他：“那你能想出点儿使大家不空虚的事儿吗？”

武红兵反问：“我怎么就不那么空虚？”

“你？”刘江冷哼了一声，“我看你是装的，我们不善于装罢了。”

武红兵举起拳头：“我揍你！”

刘江跳到地上，连说：“别这样别这样，都听你的还不行吗？”说罢，朝大家使眼色，摆手。

武红兵又躺下了：“吹灯！都给我睡觉！”

“好好好，吹灯！睡觉！”刘江将油灯吹灭。

黑暗中有人大叫：“还是空虚！睡不着！”

武红兵的身影又猛地坐起：“谁喊的？哪个再喊，我拎着他脚把他扔出去！”

冯晓兰、赵天亮和春梅一家围坐着土墩儿吃饭，土墩儿中间是一盆稀汤寡水的面条，浮面上连油腥都看不见，只漂着葱白葱叶。盆边立着酱油瓶、醋瓶。人人手里端着泡了面条汤的小米干饭。

王大娘有些抱歉：“就十二个蛋，换得了酱油和醋，就换不成一斤挂面了。”

“还换了几盒火柴呢。”王大伯插嘴。

王大娘接着说：“可不，所以才换了半斤面。都当汤喝吧！”

“大娘大伯，太让你们费心了！”冯晓兰满含歉意。

赵天亮也说：“下次我可不敢来了！”

“以后还是常来着点才对嘛！”王大伯嚼着小米饭道，“再来，事先写封信，我们接信也有个准备。总而言之，保证让你下次来吃上待客的饭！”

春梅吃得特香，一个劲儿地往碗里兑酱油。王大伯看到了，说道：“那是怎么个吃法！”

“酱油味儿真香啊！”春梅咂咂嘴。

王大娘笑着说：“这闺女！以后把你嫁给个做酱油的！”

“光做酱油不行，还得连菜油一块儿做！”春梅补充道。

囤子用筷子一指春梅，再敲敲碗边儿。春梅立刻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吃饭。

王家住了三孔窑洞。中间的是灶间，左边大娘大伯住，右边春梅和冯晓兰住。自从冯晓兰住在王家了，囤子就住五保户韩奶奶家了。

横坐窗台上的赵天亮和坐在炕上的王大娘、冯晓兰聊天，春梅双手捧腮趴在炕上听着。窗敞开着，月亮很好，屋里虽然没点油灯，他们彼此也都能看清对方的脸。

赵天亮看看窗外：“会进蚊子吧？要不我下来，关上窗？”

“开着吧，凉快。”王大娘道，“坡底村就这点好，树木少，水少，蚊子也少。”

春梅调皮地指着赵天亮：“天亮哥的坐法真好笑，女人才那么坐！”

“尽瞎说！”王大娘拍了春梅一下，又对赵天亮说，“刚才你不是问你满囤哥怎么哑的吗？提起那事儿，我就伤心。都是你大伯的错儿……”

春梅打断她：“娘，你伤心就别自己说了，我替你说。我爹他从二十几岁起，就成了方圆百里的歌王。我哥刚能说句囫囵话儿起，他就教我哥唱。等我哥也二十几岁了，唱得比他还好。我哥那嗓子，喉咙一天浸过三遍油似的，比唢呐还亮！可我爹还不称心，非想让我哥和他当年一样，也成方圆百里的歌王。去年县里成立‘革委会’，些个夺了权的造反派，为了显示人气，把爱唱的召集在一块儿，比着唱，评什么‘红色歌王’。别人都唱造反啊、夺权啊、斗争啊，就我哥，偏不唱那些，一气儿唱了几支情歌。结果呢，人们还一致推他为歌王。那还了得呀？造反派们就当场给他挂牌子，戴高帽，批斗他，定他是什么‘黄色歌王’。我哥的脾气，咽不下那一口气，就喝了农药了。人倒是救过来了，捡了一条命，但成了哑巴。”

王大娘以襟拭泪：“就要过门的对象也吹了。这屋当初就是要做他们的新房的……”

冯晓兰起身移坐王大娘身旁，抚慰道：“大娘，咱不想那些伤心事儿了。”

赵天亮担忧地说：“那，村里人不敢就随便欺负咱家吧？”

王大娘吸吸鼻子：“那不会。全村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咱们王家是仁义人家。再说，你大伯参加过抗战，当年那也算是英雄人物。他还是村里十来个孩子的救命恩人呢……”

春梅又争着说：“娘，这也我讲，我讲！我六七岁那年，咱们这儿闹饥荒。我和村里十来个孩子，吃野菜中了毒。县医院说没救了，等死吧。我爹哪舍得眼瞅我瞪着不愿死的大眼，不想法子救呢？那年头，也不许我们种粮户养禽畜，搞副业。幸而我爹偷偷养了一只奶羊子。那羊也饿得精瘦啊，一天产不了多少奶的。我爹就每天到县里去背不苦不咸的自来水。天一亮就去，天黑了才回。自来水烧开了，兑上奶，天天一勺勺喂我喝，也喂那十来个孩子喝。羊子再也产不下奶了，我爹一狠心，把它杀了，熬羊肉羊骨头汤，天天喂我们。就这么着，我们一个没死，全活了下来……”

王大娘叹息道：“也不只是你大伯，更是那只羊，用自己一条命，救了村里十来个娃的命。可怜那只羊，简直对它是敲骨吸髓啊！”

冯晓兰补充说：“那羊就葬在村里一棵老树下，春梅他们，一到杀羊那天，还去祭。”

“我们不那样，心里就悲戚戚的。”春梅伤感地说。

王大娘抚摸着春梅的头说：“都说咱陕北，羊肉泡馍最好吃，可怜春梅他们些个娃，再也不忍吃一口羊肉了！”

“偶尔到县里，一看见那烤羊肉串儿的，卖羊杂的，尤其是卖羊头肉的，我立刻就想哭。”春梅眼圈红了。

夜深了。为了能让赵天亮睡好，王大伯让囤子和他睡他们老两口的屋，而老两口到五保户韩大娘那儿睡去了。

赵天亮大睁双眼仰躺着，胡思乱想：“赵天亮，赵天亮，你虽然不该冒冒失失地来到这里，可你却正因为来到这里，看到了、听到了多少在北京从不知道的事情啊！受处分，那也值了！”

囤子双唇张合，喉间发出轻微而古怪的声音。

赵天亮奇怪，坐起来看他，低声问：“囤子哥，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唱歌啊？”

月辉下，囤子脸上淌下泪来。

赵天亮：“你要是想唱，那就唱吧。不论你唱出什么声来，我赵天亮都爱听！”

囤子却一翻身，背对他了。

赵天亮躺下，仍大瞪双眼想：“排长，不知咱们北大荒的雨停了没有？我真对不起你的友情。‘小地包’‘小黄浦’，一班的弟兄们，你们一定瞧不起我了……”

高亢响亮的鸡鸣啼破陕北清晨的寂静。一只雄伟的锦羽大公鸡立在坯垛上，一次次引颈长鸣。陕北的日出与北大荒的日出相比，是那么不同的壮丽画面，几乎所有的黄土高坡，都被旭日的光芒照红了。而那些沟沟壑壑，似乎也因此显得更神秘了。陕北的农民，正是在那些沟沟壑壑里，一代又一代劳作、繁衍，生生不息。

赵天亮醒了，囤子已不在炕上了。他站在春梅和晓兰住的那屋门外，低声地：“晓兰姐，春梅，你们醒没醒？”

屋里无人应声，他挑帘往里一看，屋里也没人了。

他一转身，发现桌子上罩着的纱罩上放着张纸条，春梅稚气的笔迹写着：

我们下地了。

他揭开纱罩，见罩下是一碗小米粥、一个窝头、一块咸菜。他掀开缸盖，见缸水已很浅，舀半瓢，走到院里，站喇叭花那儿，含一口，再使水从口中细细流出，就那么洗手、洗脸、漱口。

早饭之后，赵天亮拿着镰刀，在村中走着。

“天亮！”一个极亲切的女性的声音唤他。

赵天亮回头，见眼前站着一名穿着干净齐整的女知青。她不算漂亮，但却是个白白净净的人儿，显然很少下地干活。她脸上有种既单纯又高傲的神情。她头上戴的草帽和颈上围的白毛巾，都是新的。

“你是？”

女知青自我介绍：“我叫李君婷，你不认识我。”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喽，我是你哥的亲密战友嘛！”

“噢？”赵天亮越听越糊涂。

李君婷解释道：“以前我爸是市委宣传部的干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爸带我看了一场北京重点中学的文艺会演，你哥在台上演保尔·柯察金。我坐在台下就想，我一定要考上这个大男生所在的中学，一定也要演冬妮娅！后来我如愿以偿考上了你哥那所中学，也如愿演上了冬妮娅。可惜只演了两次。三年后，‘文革’就开始了……”

赵天亮左右看看，走近她，小声问：“你知道谁背着我哥给我拍了一封电报吗？”

李君婷一愣，旋即说：“电报？什么电报？不知道。”

“不知谁给我拍了一封电报，说我哥出事了，害得我从东北跑到陕北来……”

“也许是武红兵他们吧！不管谁拍的，出发点肯定都是好的。所以你也不要太生气，看问题要看主观动机是怎样的嘛，是不是？”

赵天亮有意将话题岔开：“村里有照相的地方？”

“这鬼地方，哪儿会有什么照相的地方！”

“那你这是……”赵天亮指了指李君婷一身体面的衣服。

“到县里开会去，党内路线斗争觉悟学习班。不学不知道，一学吓一跳，党内路线斗争真是太严峻了、太复杂了、太尖锐了、太……”

“对不起，我得先走了！”赵天亮说完，转身便走。

“天亮！”

赵天亮不情愿地站住，一副不胜其烦的表情。

李君婷对他后背说：“你要是想照相，等你哥回来，我带你们哥俩到西安去照。我在学习班上认识了好多人，还有一位西安‘革命委员会’的委员，照几张相那是一句话的事儿……”

“谢谢，等我哥回来再说吧！”赵天亮逃也似的走掉了。

一片梯田中，尽是女人收割的身影，只赵天亮一个男性。他仿佛英雄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割得飞快，自己的垅割完，又猫着腰帮别人割。直到割完了那一片地里的麦子，赵天亮才和女人们坐在一起休息。

赵天亮看看手中的镰刀：“在你们这儿收割，太幸福了！”

一名妇女道：“这话说得，好像我们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你就讲讲吧，怎么个幸福法啊？”

另一名妇女接过话头：“还用听他讲啊！是个男的，可不都喜欢在女人堆儿里干活呗！”

“我不是因为我晓兰姐和你们在一起嘛！”

春梅笑道：“天亮哥脸红喽！”

赵天亮羞涩地微笑了，将脸转向一旁。

王大娘嗔道：“你们呀，没个正形。别逗这娃行不？”

“我的意思是，你们这儿，地块儿太小了。割会儿就到地头了，眼有个盼头，所以就不觉得累了。”赵天亮替自己解释。

一名妇女道：“那你们那儿，地块儿有多大呀？”

赵天亮站起，四周望望，说：“我们那儿，最小的地块儿，比你们这儿最大的地块儿大上千倍吧！”

妇女们发出一片惊讶之声。

“那不好比的，你不是说你们那儿机械化吗？”

赵天亮叹道：“一下雨，麦海倒伏，收割机就下不了地了，还不是得用镰刀收割。”

“难怪他们那儿叫麦海！”

“那，收割这活儿可怎么干呀！”

“冯晓兰！”刘江不知何时走来，冯晓兰不卑不亢地仰脸看他。气氛顿时变了，包括赵天亮在内，所有的目光都望向冯晓兰。

“听到没有？”

冯晓兰点头。

刘江蛮横道：“听到了要答应一声！”

赵天亮猛地站起，大声地：“她听到了！”

一名妇女对王大娘说：“晚上你别让晓兰去！晓兰住你家，你该庇护，那就得庇护点儿她。些个生猛小子，总是让人家晓兰这么文文静静的姑娘，晚上到他们那猪圈似的集体宿舍去开什么会！”

其他妇女也帮衬道：“还呼来喝去的，像旧社会的地主老财对待丫环！”

“不就因为人家晓兰她爸那个了嘛！”

“龙困沙滩有人欺，虎落平川有人骑呀！”

冯晓兰早已听不得，独自起身割麦。

王大娘满脸无奈，欲言又止，终于憋出句话：“干活吧！”

于是女人们干起活来。

“冯晓兰，不许迟到啊！”刘江说完，转身走了。

赵天亮站在原地未动，忽然拿起镰刀，跃了几跃，跃到武红兵们那地块，从另一头割起来。武红兵他们不禁直起身看他。赵天亮却一直在割，不直腰。

武红兵终于不好意思看了，对其他人说：“有什么可看的！”

于是他们又弯下腰割……

双方会合了。

赵天亮问：“谁是武红兵？”

武红兵：“我。”

“你为什么要那么干？”

“莫名其妙。我干什么惹着你的事儿了？”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赵天亮环指其他人又说，“都给我听着！冯晓兰虽然姓冯，但对我哥赵曙光来说，她是妹妹！对于我赵天亮来说，她是姐姐！”

刘江顶道：“你们姐啦妹啦的，关我们什么屁事儿？！”

“我尤其要警告你！”赵天亮瞪着他，“你要敢欺负我晓兰姐，即使我远在天涯海角，也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跟你算账！”

刘江得了理似的：“大家都看到了吧？咱们大思想家赵曙光的亲弟弟，怎么像街头小流氓啊！”

赵天亮一拳将他打倒。刘江爬起来，扑向赵天亮，又被赵天亮一个大背摔倒。刘江第二次爬起，脱下了上衣，仿佛要大干一场。春梅赶了过来，伸展双臂，横在二人之间：“天亮哥，我娘找你问事儿！”说着，便将赵天亮拖走了。

刘江恨恨道：“龟儿子才又拿工资又算知青！”

赵天亮站住，要回头去找刘江，却被春梅拽走了。

天黑了，王大娘在刷碗。冯晓兰走出屋，轻声说：“大娘，我去开会了啊！”

王大娘小声道：“别去。进屋帮春梅学习！”

“大娘，我不去不好。同是北京来的知青，经常在一起开会也是正常的。”

春梅探头屋外：“才不正常呢！你忘了上次，他们也说开会，结果却一块儿批判你这，批判你那！我看他们这次也没安好心！”

院子里，王大伯和赵天亮正在编篮子。冯晓兰的话，他们都听到了。王大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赵天亮却将篮子往地上一摔。

王大伯道：“你看你，摔它干什么呢。自己编的东西，自己是不能摔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李君婷的咳嗽声。她走了进来，彬彬有礼地说：“天亮，在跟大伯学编筐呀？”

赵天亮将头一扭。

王大伯纠正她：“这不叫筐，这叫篮子。”

王大娘悄声对冯晓兰说：“别出去，让你大伯对付。”

李君婷仍彬彬有礼地说：“白天刘江他们通知冯晓兰了，七点开会。现在快七点半了，她没去，我亲自来请她。”

赵天亮猛地向李君婷转过脸，欲开口说话，被王大伯竖起一掌制止：“你是我家的客，娃你别开口。”他又对李君婷说，“我不让她去。”

李君婷一笑，不温不火地：“大伯，这你可不对吧？”

王大伯也笑：“我对，你们不对。我是什么人？贫下中农。你们是什么人？知识青年。毛主席咋说？知识青年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好，我现在教育教育你们——秋收大忙时节，白天都干一天活儿，晚上不早点儿歇息，也不许别人早点歇息，有啥会好开的？”

李君婷一本正经地：“不开会，人要变修的。”

“不吃饭，人要死的！没有粮食，哪来的饭？不收庄稼，哪来的粮食？前晚不睡足觉，第二天哈欠连天的，又哪来的精气神儿收庄稼？你们那整人来劲儿的屌蛋会，我看不开也罢！”

李君婷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天亮赞道：“老贫农说得真好！”

冯晓兰从窑洞走出，快步过来，息事宁人地：“大伯，别为难君婷了，我跟她去开会就是了。”

李君婷哼一声，猛转身离去。冯晓兰追了出去。赵天亮站起身来喊住冯晓兰：“晓兰姐！”

冯晓兰站住，回头看看他，又看李君婷背影，左右为难，最后还是追向李君婷……

知青宿舍里，武红兵仰躺床上，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李君婷和刘江坐在一张旧桌子后，刘江面前摆着翻开的小本。冯晓兰站在他们面前，其他知青一溜坐在炕沿，一个个手拿红宝书，煞有介事地板着脸。

李君婷拉着脸：“冯晓兰，你要是不交代些你父亲他们的动向，那就别想回去睡觉了。”

冯晓兰不屑地：“你们也要学疲劳战术那一套？”

刘江一本正经地：“我们不是也都在奉陪吗？”

冯晓兰冷冷一笑：“那我还得谢谢你们喽？”

李君婷轻轻一拍桌子：“你别扭转话题！”

冯晓兰平静地说：“自从‘文革’一开始，我就没再见到过我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死活。”

“回答另一个问题——你的信仰是什么？”刘江瞪着眼。

“很惭愧，我和我父母他们最大差别就在于，他们都是有坚定信仰的人；而我，比他们差远了。”

刘江颇感意外：“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连马克思主义也不信仰吗？！”

“我对马克思主义其实所知甚少，没有资格自诩是马克思主义的信徒。”

“老天爷，她说了些什么，你们可都亲耳听到了！”李君婷又命令刘江，“快记下来，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一名知青走到冯晓兰面前，指斥道：“你有信仰！”

冯晓兰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我自己不知道，你却知道我的信仰是什么，那么请说吧。”

“我的上帝！——是谁一吃惊就这么说？是你！只有资产阶级才信仰上帝，这就证明，你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

李君婷双手一拍：“老天爷，揭发得对！这么重要的事实差点儿忽略了！”

冯晓兰不慌不忙地说：“那只不过是我的口头语。君婷，你动不动就‘老天爷’，难道能说‘老天爷’也是你的信仰吗？”

李君婷哑口无言。另一名知青接腔：“起码证明你看外国小说看得太多了，中毒啦！”

“如果说外国的全是资产阶级的，中国从前的全是封建的，连苏联的也都是修正主义的，那我们还拥有什么呢？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

刘江道：“不谈文化，只谈政治！汇报汇报你目前的思想吧。”

“目前我头脑里，只有一种思想。”

李君婷跟进地问：“什么思想？”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只听得“砰”的一声。门扇倒了下来，赵天亮出现在门外，他踩着门扇走了进来。众人皆怔。

赵天亮环指着李君婷们说：“戏演完了没有？演完了没有？还想演下去那就自己接着演。晓兰姐，走！”

他抓住冯晓兰腕子，往外便走。

一名知青叫道：“他踢倒了门，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于是他们围住赵天亮和冯晓兰。

冯晓兰将赵天亮掩在身后，忐忑地：“天亮，你快走，别管我！”

这时，窗子又忽然开了，窗外出现了春梅的半截身子。

“我不进！”春梅一闪身，囤子撑窗台轻巧敏捷地跃入屋内。囤子指指冯晓兰，指指自己张开的口，又指指赵天亮，接着手指绕自己脸画了个圈，最后那手握成拳，对刘江们威慑地晃晃。

一屋子知青愣怔地瞪着他。

春梅胳膊肘支窗台上，双手捧腮，不慌不忙，大大方方地说：“我哥他的意思是，晓兰姐既然住我家，那就算我家一口人，欺负她等于欺负我们老王家。赵天亮现在是我家客人，我们贫下中农老王家是要脸面的人，决不允许谁对我家客人无礼。谁要是偏和我家作对，那我哥可就对他不客气了！”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哥，人家困死啦！”

囤子一手抓赵天亮腕子，一手抓冯晓兰腕子，带领他俩，踏着地上的门扇，走了出去。刘江、李君婷他们，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他。

“也许，咱们今天的戏演过头了？”刘江自言自语。

李君婷生气地说道：“谁跟你们演戏了？！没过！一点儿没过！今天的会开得很及时，很重要！我明天要向县里汇报！”

武红兵翻了次身，吧嗒吧嗒嘴，仍然继续酣睡……

天气晴好。集市上，一个梳髻的媳妇正用红纸剪李君婷戴草帽的侧影。李君婷仍穿着昨天的衣裳。她的白袜子和黑扣绊鞋看起来特别显眼。

媳妇剪好，拿给李君婷看。李君婷满意地点点头：“还真像。”

媳妇笑了：“你觉得像，那我就高兴。”

李君婷明明自我欣赏，却又假言假语地说：“我有这么好看吗？”

媳妇也虚与应酬道：“你本人比我剪的好看！北京来的女知青我也见过些了，顶数你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是北京的？”

“那听口音还听不出来呀？”应承的话还没讲完，那媳妇突然瞪大眼睛，“哎，你！”

李君婷已将自己的剪影揉了，庄重地说：“只有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才能用红纸剪，我哪儿配用红纸剪呢。”

“那我……那，那张纸……”

“算我的。”李君婷从五彩纸中选了一张紫色的，又说，“给我用紫色的重剪一张吧，我喜欢紫色。”说罢，重新摆好典型的红卫兵姿势。这时，恰好过来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把她刚摆好的姿势撞歪了。

李君婷怒道：“看着点儿人！”

随后经过的一个男人大声接了一句：“这儿不是戏台子！”

周围摆摊的人笑了起来。

李君婷有些羞恼，再加上摆出的是那么一种姿势，看去真的很好笑了。

连媳妇也忍不住笑道：“得了，你别那样了，怪碍别人事的。左不过就是刚才那么一种样子，我闭着眼也剪得出来。”

虽然是“文革”时期，陕北小县城的集市却还相当热闹。农副产品、手工织物在这里买卖着，人们在这里自由地交换着需要的生活必需品。

一个样子有二十二三岁、身材颀长、相貌俊朗的青年也在集市上转着。他没戴草帽，头发挺长挺乱，脸上衣上还有些煤灰。他东瞧西看地寻找着什么。直到看见挂着“寄卖店”招牌的小店，才眼睛一亮，走了进去。

寄卖店的老师傅望着窗外，手指点拍子，在哼唱“穿林海跨雪原”，看见青年进来才停止哼唱。

“老师傅，我想卖件东西。”

老师傅不言语，点点头。

青年从腕上撸下手表，用衣襟里子擦擦，递给老师傅，又说：“我差不多找遍了县城，才找到这么一家寄卖店。”

老师傅已戴上眼镜，边看表边说：“以前是有好几家的，不许开了。革命群众强烈要求，才保留了这一处，要不我没事儿干了。你这是块‘上海’……”

“对。”

“去年的表，还算新的。”

“起码也算九成新啊，蒙子上划了一道儿。”

“注意到了。划后，用牙膏磨过是吧？”

青年笑了：“对。”

“你倒挺诚实，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打算要多少？”

青年鼓起勇气：“一百行吗？”

老师傅摇头。

青年接着说：“原价一百二。‘上海’表，可不好买。”

老师傅点头道：“知道，知道，自己往下降降。”

“那，八十呢？”

“你也别二十二十的往下降嘛！”

青年摸后脖颈：“不是怕降少了，您一翻脸干脆不收了嘛！老师傅，实不相瞒，我是北京知青，下乡在坡底村……”

“抽到山西那边帮着挖煤去了，对不？”

“对对。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是寄卖，是卖了！再不赎回它了，所以请您……”

老师傅叹口气：“我也实不相瞒，现而今的寄卖店，可是公家开的。如果照以前，是我自己开的，你说一百，我会还你个九十五。现而今不行，收高了，卖不出去，我要受批评的。九十，怎么样？”

“行，行！比我自己二次出的价还多十元呢！”

“那成交了。我再给你个别针儿，千万把钱揣好，小心一出门丢了。”

“谢谢！”

老师傅一边将表摆柜台里，一边说：“甭谢，谁不喜欢实诚人啊！”

从寄卖店出来，青年买了一碗羊肉泡馍，等不及把馍在汤里泡好，就狼吞虎咽地啃起馍、喝起汤来，全无半点斯文之气。同桌的人笑他吃得没有样子。

青年笑道：“从山西那边搭运煤卡车回到咱陕北这边来，一路没吃东西，饿坏了！”

吃完泡馍，青年又在集市上买了一双粉色的半高腰雨靴和一只网兜。他正寻思着还要再买点什么，突然有人撞了他一肩膀。青年站住。撞他的是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陕北青年，戴眼镜，样子挺文气的。

青年一愣：“你……”

“跟我走。”

青年略一犹豫，不由自主地跟在陕北青年身后。

二人来到一处卖小农具的地方，这儿相对于集市中心，人少些。陕北青年从筐堆中拖出一只旧拎包，对青年说：“都是。”

青年有点惊慌：“你怎么敢带到这种地方来？太……冒失了！”

“我知道有点儿冒失。可上次你说，要想再见到你，还是在集上。”

“上次你是卖我一本儿，而且是高尔基的。对不起，这么多，我怕惹麻烦。”

“我也是从废品站买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保证你惹不上什么麻烦！”

青年看着他，摇头，一脸怀疑，倒退；刚一转身，听到陕北青年说：“可都是世界名著。以后在中国，再难见到这些书了！”

青年迈不动脚了，他转过了身。

陕北青年有些伤感道：“九月份一开学，我弟我妹就都得交学费，等钱用。要不，我舍不得卖。”

青年走回拎包跟前。陕北青年蹲下，缓缓拉开拉链，露出一本本纸页发黄的书。青年也立刻蹲下，刷地将拉链拉上。

“多少钱？”

“十元，你连包拎走。”

他二话不说，当即掏出钱，快速地点了十元交给陕北青年。

陕北青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钱：“你那么多钱，再给我几元嘛！”

青年没说话，又点给了陕北青年五元。

陕北青年感激地：“谢谢，谢谢。青山不改，谊水长流。我会记住今天这事儿，记住你这个人的！”

青年叮嘱道：“下不为例，以后你可千万别这么冒失了！”

二人刚站起，一阵哨声。二人循声望去，见有些戴红袖标的人，封锁了这一端的街头。

陕北青年惊呆了。

青年低声道：“快走！”

陕北青年这才缓过神，匆匆迎着戴红袖标的人们走去。因为他空着手，所以没受阻拦。青年想将那一拎包书仍藏回筐堆，可分明又怕失去，孤注一掷地拎起了包。他发现那陕北青年隔着“封锁线”在不安地望他……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集市的那头也响起了哨声。有人拿着扩音器喊道：“大家不要乱！不要乱！该买的买，该卖的卖！有人在集市上兜售封资修的书，我们是要抓买卖坏书的人！揭发的有功！替我们抓住的有奖！”

青年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往前走。他脸上淌下汗来，将脸上的煤灰，淌出了一道道汗痕。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叫他：“赵曙光！”

他定睛一看，跟前站着李君婷。此时的二人，反差太大了，然而他像遇见了救星。

赵曙光暗舒一口气：“君婷，你来集上干什么？”

李君婷嗔道：“怎么，许你逛集，就不许我逛集了？我想来买点儿土特产什么的给我爸妈寄回去。可一逛起来，眼花了，拿不定主意了，结果到现在什么也没买。正巧赶上县‘革委’派人执行任务，我就向他们要了一个袖标，成了他们的一员。”

赵曙光这才发现李君婷臂上也戴着袖标，没话找话：“原来……如此啊！”

李君婷由于意外地碰到了赵曙光，别提有多高兴，眼睛明亮，一脸阳光，一直微笑：“你不是要后天才回来吗？怎么会也在集上？”

“山西下达了红头文件，不允许插队知青下矿井，尤其不允许陕北的知青过去下矿井，所以我提前一天回来了。饿了，就到集上来吃点儿东西。”

李君婷伸手接过包：“我帮你拎！”

“好啊。”赵曙光放开一个拎手，让李君婷拎。

二人向前走了几步，李君婷忍不住问：“包里什么呀，这么沉。”

赵曙光小声地：“书。”

李君婷站住了：“他们正查的那类？”

赵曙光点头。

李君婷惊慌地：“你……这要让他们查个正着，那可怎么办？”

“是啊，我就太划不来了。君婷，你得帮我蒙混过去。别站下，接着走。”

二人继续往前走，李君婷快哭了：“我可是‘红线’干部子女，我可扛不住这样的事儿！要是包里有一本反动的书，咱俩都成‘现行反革命’了！”

赵曙光实话实说：“包里究竟是些什么书，我也不清楚。你放心，今天真要摊上了，我一人做事一人担，决不连累你。如果被他们拦住了，我怎么说，你顺着说就行。”

“曙光，你可得说话算话！”

二人果然被一个戴红袖标的人拦住。看来那人是个头儿，袖标上写着“文化纠察队”。那人问李君婷：“小李，碰上熟人了？”

“是和我同一批来的同学，也分在坡底村。我往前查着查着，碰上了他。”

赵曙光朝对方笑笑，说：“我一早刚从山西那边儿的矿上回来，饿了，到集上来吃了两碗羊肉泡馍。”

那人看他俩手里的包：“包里什么啊？用不用找个人替你们拎啊？”

赵曙光忙说：“不用不用，集外就有村里的马车来接。山西那边赠送的一批知青思想学习材料，带回去发给村里的知青们看看。”

对方目光转向了李君婷：“小李，怎么好像哭过呀？”

赵曙光笑道：“嫌我见了面，对她不够亲热。”

李君婷娇嗔地：“他，他老气我！”

“噢，明白了。”那人点点头，到底还是叫住了一个“红袖标”吩咐道，“陪他俩走。传我的话，谁也不许拦，更不许乱翻人家包儿！”

那人望着赵曙光和李君婷的背影，嘟哝着：“妈的，原来是个有主儿的！”

赵曙光和李君婷离开了集，在一处较僻静的地方站住。李君婷手抚胸口：“吓死我啦！”

赵曙光很感激地：“君婷，你真好！”

“可你坏，利用我！”李君婷双拳擂鼓似的打赵曙光胸膛。

“我哪儿是利用你呢，当时，只有你能帮助我蒙混过去嘛！这不没事儿了吗？”

“可我还有事儿！我的心到现在还怦怦乱跳呢！反正我不高兴了，你得好好哄我，不哄就不行！”说着，李君婷搂住赵曙光的腰，偎在他怀里，撒娇地佯哭起来。此时的李君婷，与批判冯晓兰时的李君婷判若两人。对赵曙光强烈的单恋，使她逮着个机会就不放过，就要黏住他似的。

“好了好了。这会儿你怎么不像你了呢？说吧，要我怎么哄你？”

李君婷冲他仰起脸。

赵曙光没反应过来：“这什么意思？”

李君婷闭上了眼睛：“装傻！”

赵曙光明白了，不情愿地说：“快放开我，让人看见多不好！”

“不管！”

“我一身煤灰，弄脏了你衣服！”

“脏就脏！”

赵曙光无奈，低头轻吻李君婷前额。李君婷却顺势搂住他脖子，反过来口对口一阵热吻。赵曙光理智地、轻轻地将她推开，表情很是无奈。

李君婷大获满足地看着他笑。

而赵曙光却忽然呆住了。他的目光越过李君婷，停留在对面街上。只见一家“大众浴堂”门前，并排站着冯晓兰、赵天亮和春梅。他们也正呆呆地看着他和李君婷。

李君婷见赵曙光发呆，扭头一看，正中下怀，笑得更欢心了。她又在赵曙光颊上吻了一下，说：“那我到县里开会去了啊，晚上见。”说完，精神抖擞地走了。

马路那边，冯晓兰将脸转开。

赵曙光拎着那包书走到了街对面，放下包，问：“你们怎么会在县城里？”

冯晓兰的脸并没转向他。春梅瞪着他，像瞪着一个不再值得信任的人。

赵天亮冷冷地说：“春梅早就想到县城来洗一次澡，她还从没在这种地方洗过澡。昨天村里的麦子割完了，今天放假，晓兰姐就带她来了。我自己，也早该洗一次澡了。”

赵曙光心里窝火，没好气地：“别说了！一会儿我再好好问你！你要敢撒谎，我就修理你！”

冯晓兰终于面对着赵曙光了，毫无表情语调平静地说：“就是天亮说的那样。春梅，咱们先进去吧。”

赵曙光眼睁睁看着她俩进了“大众浴堂”，之后将脸缓缓转向赵天亮。

赵天亮：“审问吧。”

赵曙光没接茬：“拎着包，跟我走。”

赵天亮看一眼浴堂的门：“可我想洗澡！”

“我还想呢！省下那两角钱吧！”

赵曙光说罢，拔腿便走。赵天亮气哼哼地愣一会儿，将包往肩上一扛，跟上他走了。

虽然没在县城的浴室里洗澡，赵曙光兄弟二人却在县城郊外一条河中痛痛快快地游了一次泳。赵天亮已先上了岸，他将衣服洗了，往灌木丛上搭。赵曙光也举着洗好的衣服上了岸，一声不吭地朝弟弟一递。赵天亮默默接过，一边抖、晾，一边偷眼看哥哥。

赵曙光拔了一些草铺在地上，拉开拎包，将书一本本取出，放在草上——果然都是世界名著：《悲惨世界》《战争与和平》《红与黑》《红字》《苔丝》《忏悔录》《牛虻》《伏尔泰文集》……赵天亮走过来，蹲下翻看着这些书，惊奇地问：“哪儿搞的？”

赵曙光拿起一本书珍惜地翻翻，将封面撕下来，并说：“帮我都撕下来。”

赵天亮就也开始撕书的封面。赵曙光将撕下来的封面撕碎，抛入河中。赵天亮也照办。他边撕着书的封面说：“想不到这儿还有这么清澈的一条河。”

赵曙光微笑地：“归根结底，大自然对人类还是悲悯的。它使凡有人类生存的地方，就必有人心眷恋和怀想的事物。它使沙漠有湖泊，使海洋有岛屿，使荒山有矿藏，使陕北这片黄土地……”

正说着，赵曙光见赵天亮手拿一本《安徒生童话集》正要往下撕封面，连忙制止。他从弟弟手中要过那本书，注视着封面上卖火柴的小女孩，说：“这一本的封面，保留吧。”赵天亮默默将书全都装入包里。

兄弟俩都只着短裤，坐在河边。

赵曙光看了看弟弟：“交代吧，你怎么就来到陕北了？”

“审讯开始了？”

“回答我的问题。”

“兵团派了一支学大寨代表团，我是成员之一。全国农业都要学大寨，是不是？既然到了陕西，我当然就近请假来看看你。我想你了。”

“这种假话一点儿都不高级。但是我敢肯定，这已经是你能编出的最有水平的谎言了。所以接下来你就说真话吧。”

赵天亮愣了愣，从鞋里取出那封电报递给哥哥。赵曙光看罢，像撕书皮一样，撕碎，抛入河中。

赵天亮问：“如果你是我，能不来？”

“来都来了，就别表白了。”

“凭这么一封电报，连里能批我假吗？我回去非受处分不可，一班长也得给撸了！还得看你的脸色，听你的训斥！”赵天亮说得伤感起来。赵曙光不禁搂了搂他。

赵天亮扭头看着他：“哥，晓兰姐断定是武红兵干的。等我走了，你一有机会，要教训教训他！”

“怎么教训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要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最好让他丢人现眼，背个大黑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曙光苦笑：“要是在北京，往黄河里跳那得坐火车来。在陕北，倒近便多了。可你说的那套整人的法子我也不擅长呀。教教你哥。”

“生活是老师，还用我教呀？”

“嗯？”赵曙光侧脸凝视了弟弟片刻，严肃地说，“人的内心是什么状态的，他看生活就是什么状态的。有时现实一团糟，有些人随波逐流了，有些人并不。那是生活将希望播种在后者的心里了，所以现实也就又有了希望。这是书籍教给我的，也等于是生活教给我的……”

“对不起，”赵天亮打断他，“可惜我不像你那么爱读书。我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武红兵他犯了我了，使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我就得让他付出同样的代价！”说罢，他看也不看哥哥一眼，站起身来，又扑通跃入河中。

赵曙光望着水中的弟弟，陷入沉思……

赵曙光扛着拎包进入知青们的宿舍窑洞，包撞了门一下，门上端的合页又掉下来了。他将包放在破桌上，转身看门。武红兵几个也跟着进来，冷淡地看着他。

他问：“红兵，门怎么了？”

武红兵冷冷地：“掉下来一次。”

“又对付上了？就没谁好好修一下？”

一名知青插嘴：“你弟一脚把门踹倒的，当然得由你来好好修一下”。

赵曙光问武红兵：“你们打过架了？”

“差点儿。他忽然出现在坡底村，一看见我们就劲劲的，好像我们都是他仇人似的，莫名其妙。你可要好好教育他，他再那样，我可不客气了！”

“放心，我保证他不会对你那样了。他最多再待两天必须走！”赵曙光说罢，便出了门。

赵曙光拎着工具箱从马婶家出来，回到知青点，也不进屋，在门口修起门来。等他修好门进了屋，才发现桌上的拎包快空了。他一步跨到桌前，伸手向包中猛掏，只掏出了那本唯一没被扯掉封面的《安徒生童话集》。

他生气地把书往桌上一摔，扫视武红兵他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都若无其事地望着他。

赵曙光愤怒地低吼：“包里的书呢？”

躺着的纷纷坐了起来，大眼瞪小眼。

“哪个包里有书？”

“咱们全屋人看见那包时，那包就那样来，对不对？”

“对对，起先就那样来！”

有一名知青走到桌边，拿着《安徒生童话集》，“友邦惊诧”地：“哎，真有本书哎，《安徒生童话集》，可惜咱们都不是儿童了！”

赵曙光斥道：“你给我放下！”

对方乖乖放下，嘟哝：“放下就放下吧，这么凶干吗啊。”

赵曙光的怒声中带着颤抖：“雨果的书呢？司汤达的书呢？霍桑的书呢？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契诃夫的书呢？！”

另一名知青装模作样地：“伙计们，他说的都是谁跟谁呀？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少装相！还有一本伏尔泰文集！那样的书是会带来麻烦的！”他转向武红兵，“红兵，你也跟我装糊涂是不是？！”

武红兵起身，默默走到赵曙光身旁，默默将他推到外边，掏出烟递给他。

“不吸！”赵曙光推开他的手。

武红兵劝道：“压压火儿。”

赵曙光这才接过一口接一口吸起来——他是真生气了。

“认了吧。”武红兵不急不慢地说道。

赵曙光不拿好眼色瞪他。

武红兵几乎是幸灾乐祸地：“那都是些狼。”

赵曙光困惑地看着他。

武红兵指点自己太阳穴：“我指的是这方面。他们饿极了。想想吧，从六六年到六九年，整整三年，全中国找不到什么文学书了。你就当被他们吃了吧。你就当你是祥林嫂吧。”

赵曙光瞪他：“你也参加瓜分了？”

武红兵点点头：“对，参加了。”

“你也不想还给我？”

“对，不想还给你。”

赵曙光很激动：“可我为了那些书，今天在县集上，差点儿被‘文化纠察队’逮个正着！我冒了那么大政治风险，你们可倒好，白捡似的就瓜分了，只给我留下本《安徒生童话集》！”

武红兵笑道：“那还是在我的劝阻下给你留下的！我们一致认为那些书你肯定早已看过了，其实对你没有特别的意义。倒是《安徒生童话》，你可能没全看过。”

赵曙光张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武红兵继续说道：“没听说过这么一句格言吗——金钱对于最需要的人才有价值，书对于最想读它的人才有意义。”

赵曙光恨恨地：“不跟你说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嘛。”

赵曙光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狠踏一脚，接着就要往屋里进。

武红兵抢前一步，拦在门口，说：“我先进。”

他进了屋，拍手，煞有介事地说：“起来起来，别躺着歪着的！瓜分了人家宝贵的东西，还一个个若无其事的样子，太过分了！都注意听着，曙光有话要跟咱们说！”

赵曙光环视大家，指点大家，终于说出话来：“那可都是些禁书，我本打算秘密收藏的。既然我一大意，被你们这几个未加防备的强盗给瓜分了，我认倒霉了。但我可丑话说在前边，哪天因为谁手里那本书惹出什么麻烦来，别怪我没提醒过。都属于我的时候，我的原则是一人做事一人担。现在，分别属于你们了，你们也得保证不惹出麻烦来！”

武红兵插言道：“谁要是不但惹出了麻烦，而且还出卖了别人，那他可就不配再住在这个屋里了！都听清楚了没有！”

大家默默地点头。

五保户韩奶奶的破窑前，赵天亮和囤子在挖坑，已经挖了半人深。赵曙光挎着书包走来，囤子看见他，友好地笑。

赵曙光蹲在炕边，问囤子：“囤子哥，韩奶奶还好吧？我从县里给她买回些药，还有两听罐头。”

囤子拍拍赵曙光手背，表示他们都是一样关爱韩奶奶的，接着继续挖。

窑屋里传出春梅的声音：“曙光哥，韩奶奶听到你说话声了，她想你了，让你快进来！”

赵曙光走进窑屋，只见韩奶奶伸腿坐在炕上，冯晓兰跪在她身后，为她按肩，春梅在为她按腿。

冯晓兰一抬头，目光恰好和他相对。赵曙光脸上不无尴尬，冯晓兰的表情却是那么恬静，半点儿也看不出心里有什么不快。

赵曙光经不住冯晓兰那一种注视，低头走到炕边坐下，说：“韩奶奶，您今天精神真好。”

韩奶奶双手将他的一只手握住，咧开没牙的嘴笑道：“那能不好嘛！你看，一个给我捏肩，一个给我捏腿，我倒是凭什么享的这般福啊。”

“就凭您是五保户！”春梅扭头又对赵曙光说，“晓兰姐教我按摩法，她说她还会针灸，以后也教我。晓兰姐，是吧？”

冯晓兰冲她点头一笑。

春梅说：“将来我要争取当赤脚医生，那是我的人生理想。”

赵曙光摸了一下春梅的头，从书包里取出中药、罐头和两个纸包，一一摆炕上。

韩奶奶过意不去地：“曙光啊，你可再也不许为奶奶花钱了！我还能活多久呢，有今天没明天的！连你们下乡的知青也常来看我，我就知足得很啊！”

“您别这么说。您长寿，坡底村人和我们知青都高兴啊！如果下半年雨水多，蓄下了，脱够坯了，我们一定为您将这窑屋翻修翻修！”赵曙光边说，边掏出雨靴给春梅，“春梅，好看吗？”

“真好看。我可喜欢粉色了，粉色让人心里舒贴。”春梅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将雨靴放炕上，推远，“我不要，怕娘他们训我。”

“我给的，你家人谁也不会训你。这本书也是给你的……”

春梅立刻接过去，双手捧胸前道：“书我要！可以借给同学看吗？”

赵曙光道：“问问你晓兰姐的意见。”

冯晓兰微笑着说：“那是一本好书，适合你看，但有时候好书也只能自己看，啊？”

春梅懂事地点头。

韩奶奶问赵曙光：“曙光，你弟弟，他还走吗？”

“他后天就得走，他属于别的地方的下乡知青。”

“别走得了。兄弟俩在一起多好哇！如果奶奶真长寿，三年后，春梅满十八了，我跟春梅她娘说，让春梅当他媳妇！”

春梅嗔怪道：“奶奶！看你说的什么呀！”

韩奶奶笑着说：“你不早晚得嫁人啊？我看你天亮哥，实实在在的个人，又勤快，又有文化，相貌又好，眉是眉眼是眼的，将来嫁你天亮哥还委屈你啦？”

“不给你按腿了！”春梅双手捂脸，跑开到窗口那儿去了——从那儿正可以看到囤子和天亮，他俩已脱去了上衣。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俩身上，像为他俩的皮肤镀了铀。

春梅忍不住从指缝偷看赵天亮。她听到韩奶奶说：“曙光，先跟你弟说好啊，别让他心里装进了别的姑娘。他实在来不了也行，那将来就让春梅跟他去！曙光，我能做得了春梅的主，你更能做得了你弟的主吧？”

她听到赵曙光说：“也……能吧……”

韩奶奶的话：“这我就放心了。”

赵曙光和冯晓兰先后走出窑屋。

赵曙光：“囤子哥，我和晓兰要说点儿事，先不帮你们挖了啊！”

囤子憨厚地笑笑，挥手让他俩快走。

赵曙光走在冯晓兰后边，背上挨泥团打了一下。他一回头，见赵天亮指指心口，指指冯晓兰背影。赵曙光似乎还没会意。赵天亮忽唱道：“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囤子跟前犯了禁忌，戛然而止。再看囤子，仿佛根本没听到，头也不抬地挖坑不止……

赵曙光和冯晓兰走到了一孔废弃的窑洞前。冯晓兰低声说：“每次跟你到这儿来，心里都有种罪过感。”

赵曙光问：“为什么？”

冯晓兰反问：“你就没有？”

赵曙光摇头。

“一点儿没有？”

“一点儿没有。为什么要有罪过感？我和你，我们之间发生了爱情。普天下相爱的人都需要不被别人看见的地方。在这里我第一次吻了你，这里将是我终生难忘的地方……”

冯晓兰用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口。

他俩手牵手走入窑洞，在一片被他们坐过许多次的麦秸上坐下。

“一想到我父母下落不明，我还是有种罪过感……”冯晓兰将头抵在膝上，悲伤起来。

“我父母上次来信说，他们一探听到你父母的可靠消息，就会立刻写信告诉咱们。”

冯晓兰抬起了头，噙泪问：“曙光，你说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赵曙光真挚地：“我爱上你了。究竟是什么关系，得由你来决定。”

“那你和李君婷又是什么关系？”

“知青和知青的关系。”

“就这么单纯？”

“还是同校的关系。”

冯晓兰怒瞪着他：“所以，你们想亲吻，就可以亲吻了？”

赵曙光急忙解释：“晓兰，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可是你误会了……”

“你是说我亲眼看到的事，不是真的？”冯晓兰打断他。

“我不是也没那么说嘛。我上午在县集买了一手拎包书，都是世界名著。刚偷偷交易成，‘文化纠察队’就从街两头封锁了集，他们正是冲着那种书出现的。要不是碰到了君婷，我这会儿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君婷那人，你又不是不了解……”

冯晓兰不高兴地将头一扭：“说李君婷行不行？”

“君婷，李君婷，不同的叫法，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

“晓兰，你我毕竟都是老高二学生，她呢，名义上是初二，实际没上过几天中学。无论她做了多么使我们反感的事，我们都得原谅她点儿是不是？哪怕她伤害了我们，我们也不能因而就恨她呀。生逢这么一个是非颠倒的时代，许许多多似乎很成熟的人，都放弃了独立人格，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了。而她比天亮还小一岁，我们又能要求她些什么呢？”

冯晓兰声音冷冷地：“你是说，你有理由感谢她，所以也就同时有理由吻她？”

“我是想要使你明白，我爱你，但也不能不爱护她。你亲眼看到了我们在那样，但并不等于……”

冯晓兰又用一只手掩住赵曙光的口：“别再表白了，我是成心气你呢。我猜到了，准是她又逮着了个机会跟你撒娇。十七八的女孩子，需要有个像情人似的大哥哥，好经常跟他撒撒娇，何况又是只身来在这么荒僻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我很理解。如果连这一点也不能接受，冯晓兰还值得你赵曙光爱吗？”

赵曙光释怀地笑了，将她轻轻一揽，让她横仰在自己臂上。

冯晓兰幽幽地看着他：“曙光，知道我为什么也会爱上你吗？”

“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主要就是你的善良和宽容。还有一点是，你是耻于随波逐流的，只不过有时装出和某些人一样头脑简单的样子罢了。”

赵曙光轻轻地叮嘱：“别把你看出的秘密告诉别人。”

冯晓兰郑重地点点头：“记住你刚才的话，爱的是我，爱护的是她。希望你一直这样，别反过来。某一天你如果真想反过来，那也要让我预先……”

赵曙光不待她说完，俯头深深地吻她。

远处隐隐传来武红兵的歌唱：

三岁岁牛犊开荒地，

妹妹有情我有意。

房片上芦苇不出穗，

守住妹妹不瞌睡。

天边边打闪不响雷，

千里路上想妹妹。

……

第五章

老支书一家正围着一张黑不溜秋的小炕桌吃晚饭。老支书六十来岁，比王大伯小十几岁。他膝下虽没有儿子，却有一个女儿，前些年招赘了个女婿，是村上的会计。

老支书突然将筷子往桌上一放：“听！听！”

老伴也停下筷子，问道：“放筷子干啥？听啥？”

“都听嘛，听到没有？”

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武红兵的歌声：

要穿白来一身白，

叫一声妹妹挨将来。

要穿蓝来一身蓝，

走路好比蝴蝶翻。

要穿红来一身红，

好比莲花出水中。

……

老支书道：“他又唱这！”

老支书的女儿不以为意：“唱这咋啦？当初凭啥对人家囤子又批又斗的？我要是王大伯，我也偏唱这！”

女婿头也不抬：“不是王大伯的声。”

“别人唱也是他教的，那更是个问题。”老支书一磨脚，下炕出了门。

老伴翻翻眼睛：“个老东西，耳朵倒好使。”

女婿像个乖乖仔似的说：“娘、翠花，我吃好了。”说完，也放下碗走了。

看着女婿的背影，当娘的埋怨当女儿的：“翠花，你以后不兴那样。当着你丈夫的面，你别总‘囤子囤子’的！”

“那咋啦？我喜欢囤子！城里来的知青都我这样，敢爱敢恨！”

当娘的也将筷子“啪”地一拍：“越说越离谱，给我闭嘴！”

村路上尘土飞扬，武红兵赶羊群往前走，王大伯跟在后头。老支书背着双手，叉着腿，斜叼半尺长的烟锅，像拦路的响马似的把他们拦住：“刚才你唱来着？”

“是啊！”武红兵回头又对王大伯洋洋自得地说，“师傅，那么远支书都听到了！”

王大伯挥手：“把羊赶圈里去吧。”

武红兵将羊赶走后，王大伯说：“你别在我面前扎那架势，也不怕知青笑话！”

“王老哥同志，我要代表党和你谈谈话，请！”老支书一手前一手后，如同舞台上的山大王。

“哪儿去？”

“我家。”

“我还没吃饭！”

“我家替你备下了！”

到了老支书家，王大伯把炕桌一占，盘腿大坐，吸溜吸溜地喝了两大海碗菜粥。吃完饭，两人对着脸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支书语重心长道：“老哥，你不能再唱那些了，更不能还教一个知青唱。咱吃一堑，得长一智。”

王大伯满不在乎地说：“我唱了，还教了，谁想把我咋样？”

“在坡底村，只要我是支书，谁也不敢把你咋样，更没谁想把你咋样。”

“那不得了？我又没到别村唱去，更没到县里唱去。”

“那倒是。可你唱那些，它不是听着不那么进步嘛！”

王大伯冷冷一笑，反问道：“你听我唱过一句荤的吗？”

支书摇摇头：“没有。”

“那我唱过反动的？”

“更没有！”

王大伯往桌上一敲烟袋锅：“那不得了？我唱的，都是咱陕北人祖祖辈辈传唱下来的。我教晚辈们唱的，也是那些。不教，早晚还不失传？不就是唱了几句哥啦、妹啦，爱了情了的吗？咱俩还不是打小听着唱着活过来的吗？不是当年也暗暗地入了共产党了吗？打起日本鬼子来不也不含糊吗？日子过得这么不容易，不唱唱不把人憋闷死了？日头一落山，咱这坡底村还有点子生气吗……”

支书看他越说越激动，便赶紧打断他：“打住打住，你再说下去，我听的人犯错误了。老哥同志，我不是不许你唱，我是希望你，往后多唱那革命的、应时的……”

“怎么唱是革命的？怎么唱又是应时的？”

支书愣了愣，干咳两声道：“要唱，唱这样的——阶级那个斗争是个呀是纲，纲一举来哎嗨目呀么目呀么呀么呀么张来！……”

王大伯也打断他：“你也给我打住！想当年，我介绍你入党，为的是今天听你教导我？方圆百里，我是二十几年的歌王，用得着你教我怎么唱信天游？嗯？”

支书有些为难：“我也是不得不劝你……”

王大伯用烟锅指点支书：“你呀你呀，你变了！你哪还像当年的你？树上掉下个软柿子都怕砸破你的头！这两年，你不好好带领乡亲们搞生产，整天价跟着搞运动！坡底村有阶级敌人？”

支书摇头。

王大伯生气地说：“没有你运的什么动嘛！鬼迷心窍？打从‘解放’前，坡底村就连个富农都没有，谁家不是早年逃荒的穷人在此落脚扎根？靠运动，你要是能运动出个把富农的，我倒也佩服你！”

支书给自己辩解道：“快别这么说快别这么说。搞运动，就是防止出那些人！再说我也不是只带头搞运动啊！我不是也带领咱村的青壮年去山西那边下过矿吗？”

“你那是在人家赵曙光那娃三番五次的说服下才去了的！可你才去了十来天，就把人家曙光一个北京娃调去接替你！万一人家娃在矿上出了事……”

支书满腹委屈：“老哥，我可不是怕自己摊上矿难！天地良心，我是想要锻炼他，培养他！老哥我也六十出头的人了呀！得有个党员接我的班呀，要不咱坡底村咋办啊！”

老哥俩突然没了话，各自沉默着吧嗒烟嘴。正在这时，赵曙光进入：“支书，是您找我吗？王大伯也在啊。”

支书招呼赵曙光脱鞋上炕，问他：“曙光啊，咱村那二十几号人，在矿上表现得怎么样啊？”

赵曙光认真地说：“支书，王大伯，你们就放心吧。大家很团结，也很遵守矿上的纪律。对一半工资归个人、一半归集体，也都挺想得开，没什么意见。大家都了解咱村底子太薄，没有公基金就改变不了面貌，都愿意为积累公基金作出自己一份贡献。我认为咱们坡底村人，集体主义觉悟很高。”

“那，你走了，谁团结他们呢？”

“我临走，和大家开了一个会。谁负责定期写信，和村里通报情况；谁负责平时常提醒大家注意生产安全；对矿上有什么意见，谁代表大家反映；和当地的矿工发生了摩擦，谁出面化解，都做了分工。我说，咱们来到矿上的，那都是坡底村的精锐子弟，坡底村本就穷，经不起再败坏名声，大家都赞同我的话。”

支书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幸亏山西那边缺矿工，要不咱们的小伙子大男人们，上哪儿去挣点儿现钱呢？曙光啊，我听说，你在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党员了？”

赵曙光点头：“预备党员。”

“那，你怎么没把组织关系转过来呢？”

“他们认为我不配入党，宣布取消了我的预备党员资格。”

“谁们？”

“学校里夺权掌权的造反派们。”

“这事儿，不好办了。”

“支书，大伯，如果是因为我，有什么事使你们为难的话，你们尽管直说。怎么才能使你们不为难，我就怎么做。”

“曙光，你误会了。事情是这样的。咱坡底村，原本也有五名党员的，可七八年内没再发展。三年前走了两个岁数大的，两年前病死了一个中年的，到今天就剩我和你王大伯了。我要是哪天再突然一走，支部就得合并到别的村了，坡底村的支部那就没了！我倒不在乎是不是支书，可坡底村，不能没有党支部啊！那人心就散了，就更没有变好的指望了！”

“那，依你们，我该怎么做呢？”

王大伯与支书默契地对视一眼，道：“曙光啊，你本来就已经是预备党员了，支部发展你的条件比发展谁都成熟。为了坡底村，你再写份入党申请书吧。”

赵曙光：“我写思想汇报可以，入党申请书我不能写。因为我早已经是预备党员了，那些造反派根本没权力取消我的预备资格！”

支书与王大伯又互看了一眼，对赵曙光说：“只要你肯写，我和你王大伯，就尽快以坡底村支部的名义恢复你的预备资格。你好好考虑考虑，考虑考虑。”支书话锋一转，又说：“咱村麦子已收完了。有块地的谷子也熟了，明天就可以收了。一收完谷子，就没什么农活了。往年呢，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溜溜蹲在窑根前晒太阳，年年如此。这不行！曙光，依你的话，入冬几个月，咱村应该干点儿什么正经事？”

赵曙光想都没想：“水！解决吃水的问题、用水的问题。”

王大伯一拍腿：“对！一个粮食，一个水，这两件事，把咱坡底村人的志气快耗尽了！赶上个好年头，吃饱了肚子还不愁。可这水的问题，饿的时候愁，饱的时候也愁！”

见王大伯这样说，赵曙光便将自己早已想好的办法说了出来：“支书，大伯，我具体是这样想的……”

夜幕降临，坡底村只有一户人家的窑窗还泛着橘黄——那是支书家的窑窗，窗子里的谈话在继续着……

赵曙光踏着月色回到知青们住的窑洞。窑窗纸微微透着些光，但门却从里面插上了。他抬手敲了敲门，窗立刻黑了，里面传出武红兵的声音：“谁？”

“我，曙光。”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赵曙光刚一进去，武红兵立刻将门插上。

赵曙光问：“你们在搞什么勾当？”

有人移开罩在带罩油灯上的衣服，屋里顿时亮了许多。原来，武红兵他们刚才都围着饭桌坐着，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看自己瓜分到的书。

赵曙光不以为然地：“有书读时不读书，无书读时抢来读，说的就是你们！”

刘江咧嘴一笑：“言过其实了，我们可没动抢。”

武红兵也一本正经地帮腔：“失去了才觉宝贵嘛，符合人和事物的关系，所以你也不必大加嘲讽。”

赵曙光冷冷地说：“各位都睡吧！明天妇女们扬麦子，咱们知青收谷子。”

知青们在谷地里忙碌着，有的在割，有的在扎捆起来。手持镰刀的李君婷割谷子的动作总不得法，忽见赵曙光走来，停下不割了，走到赵曙光跟前，娇娇地叫了一声“曙光”。

赵曙光看着她笑笑。

“咱俩换换镰刀。”李君婷说着，把镰刀递到赵曙光面前。

赵曙光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镰刀：“怎么，不快？红兵那儿有磨刀石，让他替你磨磨。”

李君婷轻轻一笑：“不是不快，是太快了，我怕割了腿。”

旁边一名知青嘟哝道：“跟镰刀快不快有什么关系啊，只要是把镰刀，割腿上就惨啦！”

“那，你帮晓兰扎捆去吧。”赵曙光说着，弯腰割起来。

李君婷扭头看看正在一旁扎捆的冯晓兰——动作熟练，麻利，像能干的农妇。她又看看赵曙光，左右为难。

冯晓兰对她说：“君婷，过来，我正需要个帮手。”

“我又不是专给人当帮手的。”李君婷挑理地嘟哝着，不情不愿地朝冯晓兰走去。

赵曙光对武红兵低语：“你也去和她俩扎捆，教教君婷。要是她什么地里的活都不会干，将来怎么办？”

武红兵将镰刀往地埂上一砍，走了过去。赵曙光又低下头飞快地收割。

武红兵教练般地指导李君婷扎谷捆：“要少抓一把，多了能起到绳子的作用吗？谷穗要顺齐。哎，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啊？叫你谷穗朝上你偏朝下，听不明白我的话是怎么的？！”

李君婷赌气将谷捆往地上一摔，还踢了一脚。

冯晓兰见状道：“红兵，你不能耐心点儿？”

武红兵不耐烦地将冯晓兰扎的谷捆往李君婷跟前一扔：“行行行，我耐心点儿。你看人家晓兰是怎么捆的！”

李君婷清高地：“有人适合当农民，一教一学，就会了。有人天生不适合当农民，那就怎么教怎么学也白搭。”

武红兵来气了：“难道我们就是天生适合当农民的了？下乡前谁干过这些农活了？为什么一块儿来的，别人早都会干了的活，只有你还笨手笨脚的！”

李君婷不甘示弱：“你才笨手笨脚的呢！我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用不着你教训我！”

“哼，我看你就是天生的口头革命行！谁爱教你谁教你吧，我还不教你了呢！”武红兵一甩手，转身便走。李君婷气得一屁股坐在谷捆上，看着冯晓兰又说：“哎，我刚才的话可不是成心说给你听的啊！”

冯晓兰停止干活，问：“什么话啊？”

“就是我说有些人适合当农民，有些人天生不适合的话……真不是成心说给你听的……”

冯晓兰用颈上的毛巾擦擦汗，一笑：“我没听到，光顾干活了。别坐着，别人看了多不像话！起来，我教你。”

李君婷发窘地站了起来，冯晓兰走到她身边，耐心地教她扎谷捆……

赵曙光和武红兵几乎同时割到了地头，他们看到李君婷也扎捆扎得挺麻利了。武红兵哼了一声：“不虚心，还跟我扯什么天生不天生！”

赵曙光看了他一眼：“我叫你教人家，没叫你去训人家。你怎么不反省你缺乏耐心呢？”

“哥！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赵天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赵曙光不安地迎上去，谷地里其他知青也都围了过来。

赵天亮上气不接下气地：“水！出水了！”

赵曙光有些惊喜：“水？哪儿出水了？”

赵天亮咽了一口唾沫：“韩奶奶家！我和囤子哥挖着挖着，那个坑里出水了！”

“大家接着把那一小块地割完，之后休息！”赵曙光转脸对武红兵又说：“走，看看去。”

韩奶奶拄着拐棍，站在自家平场上的一个大坑边，急切地向坑里张望：“囤子，你俩是挖出水来了吗？”

囤子站在一人多深的坑里，冲韩奶奶又是点头，又是摇手。

“你说话呀！”韩奶奶急切地自言自语，“嗨，我倒忘了，你说不出话来了……”

支书和妇女们急急风般走来，围在坑边。支书探头朝坑里看去：“水呢？”

赵天亮挤上前，将囤子从坑里拽上来。囤子摊开一只手给支书看，里面有一团湿泥。

支书有些不耐烦了：“你给我看那干吗，我问水呢？”

囤子耸肩。

赵天亮一急，跳下坑，在坑底东挖西挖。一锨锨泥飞上坑边，支书和妇女们忙向后退开。

赵曙光和武红兵也夹在围观的人群里，蹲坑边，研究坑里的湿泥。

武红兵用手捻了一把那团湿泥：“明摆着，肯定见水了。”

赵天亮在坑里仰脸道：“当然见水了，我骗你们干吗呀！”

“你上来！”武红兵伸出一只手，将赵天亮拽上坑，自己跳了下去。坑底的泥土稀泞。他往手心啐一口，使劲一踏，锨头深入泥里。

赵天亮向围在坑边的人们解释着：“我一锨下去，咕嘟一下，冒出一股水来，那叫清！我心里一喜，又一锨下去，又冒出一股水来！不信你们看我的鞋！”说着，他将一只脚高抬着伸向人们，让人们看他鞋上的湿泥。

“你们再看囤子哥的鞋！”他将抱头蹲着的囤子扯站起来，指囤子的鞋。

赵曙光制止他：“天亮，别说了。”

赵天亮缄口了。他从人们的表情看出，大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大喜过望又大失所望。

支书指指赵天亮问赵曙光：“他是谁？”

“我弟弟，来看我的。”

支书将赵曙光扯到一旁，语气坚决地：“坑里肯定是见水了！见水就证明有水！你们几个知青不割谷子啦！都来给我轮番挖！我就不信，明明见水了还挖不出水来！一定要在这儿给我挖出一口出水的井！那我放你们三天假！哎，我跟你说话，你倒是认真听着呀！”

赵曙光的确没认真听，他在看不远处的一株老枯树。那枯树几乎只剩下腰围般粗、两米来高的树干了。那儿比坑这儿地势低。赵曙光走了过去，研究似的绕着树转了几圈。

赵曙光一伸手：“拿个家把式来。”

站在一旁的囤子将铁锨递给了他。赵曙光用锨把敲敲树干，里面发出了空洞的声音。他又用锨头砍树的根部，朽根暴露了，根部被砍透，一小股清水从树根的地方涌出，转眼流完。

众人都围拢到枯树这里来，愣愣地看着被那一小股水浇湿了的地皮。

赵曙光向大家解释道：“这树干早空了，每次下雨，树干里都会储住些雨水，再慢慢往地下渗。日久天长，地底下渗出了水层。挖到了水层，坑里自然会冒出水来。但那点儿水太有限了，也就将够洗把脸吧！这儿地势这么高，怎么挖也难挖成一口出水的井。”

支书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奶奶问春梅：“你曙光哥说些啥？我一句也没听清楚。”

所有失望的人中，顶数春梅最失望：“奶奶，咱进屋去吧。”

韩奶奶：“怎么都愣着，没人挖了？”

“我曙光哥说，这儿根本挖不出井来。”春梅失望得眼圈有点泛红。

知青们的窑屋里，赵曙光在搅一锅菜粥，武红兵们依次在一只桶里洗毛巾，擦脸擦身。

赵曙光一边搅着手里的勺子，一边说：“来点儿水。”

武红兵说：“水不能往锅里添了。”

赵曙光转身向水桶里一看，皱起眉头：“你们太过分了吧，那可是小半桶水呀！晚上喝什么？”

“顾不了那么多了，晚上再说晚上的吧！”

赵曙光无奈地摇头，接着往锅里撒盐。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李君婷的声音：“能进吗？”

“等会儿等会儿。”武红兵应声，急忙抓起背心往身上套。

一名知青让道：“请进吧！”

李君婷慢慢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她那条白毛巾，不得已地说道：“马婶家没水了，我也不能一整天都拿干毛巾擦脸呀！”

武红兵一言不发，从她手中抽过去毛巾，在桶里洗了几洗，拧干，递还给她。

李君婷看着变黄了的毛巾，有点儿傻眼。

武红兵道：“不要看电影里的陕北人围白毛巾，你就买白毛巾。电影是电影，现实是现实。以后要买深色的，最好买黄色的。”

李君婷掠去毛巾，一转身跨出了门，她在门外擦脸，擦颈，回头瞥一眼，将拿毛巾的手探入衣下擦前胸。

门内响起赵曙光的咳嗽声，李君婷立刻将手从衣服底下抽出。赵曙光走到她近前，又递给她一条湿毛巾，说：“我的。”

李君婷手接毛巾，眼却脉脉含情地望着赵曙光，问：“你弟哪天走？”她又擦一遍脸和脖子，擦时眼睛仍望着赵曙光。

“明天一早就得走。”

“既然来了，怎么不让他多待几天？”

“他不是无业游民，他是兵团战士了。他来到这里是付出了代价的。”

李君婷一愣，一边递还毛巾，一边问：“是吗？什么代价？”

赵曙光一笑：“不说那些了。进来一块儿吃吧。”

李君婷心情低落地：“不了。”

“已经为你盛上一碗了，玉米面菜粥，我煮的，挺好喝的。”

李君婷脸上又有了笑意：“你煮的，那我喝一碗。”随赵曙光进屋坐下，默默捧碗喝起粥来。

赵曙光问她：“还行吧？”

“好喝。在马婶家，这几天光喝小米粥了，喝得我都有点儿烧心了。你们哪儿来的玉米面啊？”

“哪儿来的？”武红兵有些得意道，“还能偷的抢的？我用一双半新皮鞋换的！”

话音刚落，门被撞开，一高一矮两名公安人员闯了进来。高个子公安用警棍指大家：“都别动！谁动谁倒霉！”

大家都惊呆了，一动不敢动。

矮个子公安：“坡底村的知青，都在这儿了？”

赵曙光镇定地：“除了一名女知青，都在这儿了，我是知青队长。”

“一会儿有话问你。”高个子公安朝矮个子公安努努嘴，矮个子倒背手，老练地这里那里用目光寻查起来。

支书赶来。他身后跟着赵天亮、冯晓兰、春梅和一些妇女。支书不慌不忙地说：“怎么回事？我是支书，两位公安同志，不管什么事，那也得先跟我支书打声招呼吧？”

高个子公安“啪”地一个立正：“老支书同志，是这么回事。县里封了封条的一个图书馆近日被盗了，损失了大批有毒的书籍。有迹象表明，其中一批在咱们县的集市上出现过。又有迹象表明，一批中的一些，可能转移到你们村知青的手中了。”

支书转眼看知青们，大家一个个故作镇定。他问赵曙光：“曙光，你知道点什么情况不？”

赵曙光摇头。

支书又对高个公安说：“有毒的书嘛，那一定是阶级敌人们盗的。他们盗了，他们看了，那中毒的是他们，中毒活该，谈得上什么损失不损失的呢？您看我们这些知青中有像阶级敌人的吗？”

高个公安一板一眼道：“那是当然没有了。可是作为一件盗窃案，我们县公安局，接到举报还是争取把它破了的好，是不是？”

支书也板起脸来：“那就破到我们坡底村来了？我们坡底村虽然穷，却一向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一个村。经你们这么一来，不等于扇我们全村人大嘴巴子吗？你们要是一本书都搜不出来怎么办？怎么弥补我们坡底村名誉受到的严重的……那个损失呢？”

妇女们七言八语开了：

“就是！”

“我们村的知青可都是好知青，他们决不会干那种事儿！”

“正农忙的日子，我们的男知青这几天都没离开过村！”

“女知青就她，就她，她俩哪点儿像干那种事儿的样啊？”

武红兵忽然从桌旁站起，大律师似的：“妇女同志们，亲爱的妇女同志们，少安毋躁，少安毋躁！两位公安的同志既然来了，那我们就有义务配合他们办案。我发现两位同志的目光，一次次往炕上瞟。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们怀疑赃物藏在我们的被褥里。现在我请求大家，帮我将被褥抱到外边去，搭开在绳上，以便于公安同志检查！”

于是妇女们蜂拥而上，枕头一溜儿摆在炕上了，被褥都搭在了绳上。矮个公安在外边双手拍被褥，高个公安在屋里捏按枕头。矮个公安进入屋里，二人交换一无所获的眼神。屋里看起来再也没有什么可藏东西的地方了，一切一目了然。包括冯晓兰和李君婷在内的知青们围坐桌旁，姿态各异。有一名男知青伏在桌上，发出鼾声，其他人清白无辜地望着两名公安。支书盘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吸着烟。

赵曙光缓解地：“支书，我理解，两位公安同志的行动，其实也不是专冲着我们几名知青来的。”

高个公安打蛇随竿上：“对对！上边交代下任务了，我们也不过是执行一下公干嘛。”

支书点点头：“我不送二位了。曙光，替我送送两位同志。”

赵曙光和两个公安刚一出屋，知青们都暗松一口气。

支书让妇女们散去，自己却留下来，倒背双手，也用大侦探似的目光在屋里寻察起来。他从窗口向外看了一眼，两个公安和赵曙光已经走远。他踱到桌旁，扫视知青们，猛一掌拍在桌上：“当我白长了一双眼？什么古怪都看不出来？告诉你们，我眼里最藏不住沙子！在哪儿？”

知青们都被他吓了一跳。

武红兵不自然地笑问：“什么在哪儿啊？事儿不都结束了吗？您怎么又审我们？”

冯晓兰劝他：“红兵，支书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如实招了吧，别惹支书生这么大气。”

武红兵把身子一扭，不肯招。

“好，我先不审那惹事的，我先审出那告密的！揭发那也该首先向我揭发，却先把公安的引到村里来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支书的！”支书说着，转头瞪着李君婷。

李君婷急道：“您干吗瞪着我呀？”

“伸出双手！”

李君婷乖乖伸出了双手。

“‘滚一身泥巴’，身上泥巴在哪儿呢？‘磨一手老茧’，手上怎么没有？三天两头跑县里去开会，会比我这支书会还多！你给我听明白了，北京来的也罢，多大官儿的子女也罢，既然是我坡底村的插队知青了，那我就有权力教育他，改造他！”

“冲我发的什么火呀！”李君婷委屈得要哭。

“支书！”赵曙光走进来说，“刚才的事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完全是由于我引起的。但是我绝对没偷盗图书馆！我只不过花十元钱买了一些书带回来了。我发誓，那些书我在学生时代就读过，都是对人心变好变善有帮助的书。在集市上，要不是君婷帮助了我，我就被纠察队带走了，所以绝不是她……”

“还怀疑我是出卖者！”李君婷哭出声，冲了出去。

窑屋里一时肃静。

支书对赵曙光说：“那你，那你去哄她呀！”

赵曙光转身刚走一步，站住，回头望冯晓兰。冯晓兰会意，立刻起身从屋里跑了出去。

“藏哪儿了？”支书四处翻找着那些惹祸的书。武红兵默默拍了几下桌子。那桌面是由几块木板拼成的，里面是个空膛，抽掉桌面上的一块木板，那些书就呈现了。

支书瞪了瞪眼：“取出来。”

武红兵默默将书一本本取出。支书将书捧到灶口那儿，将书放在地上，拿起一本，看了会儿，要往灶口里扔，却被赵曙光拦住：“支书！”

武红兵突然大叫：“烧吧！烧吧！可你别忘了，我们是知、识、青、年！我们没有书看，就像陕北人不能唱信天游！那总有一天，我们会疯的！要不就会傻！”

支书看看身边的这些年轻人，每个知青都在默默望着他，有人脸上淌着泪。支书没把书扔进灶口，而是把它们搁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但也许腿酸了，趔趄了一下。赵曙光上前扶他，却被他一甩胳膊搪开。

支书盘腿坐炕上，用力地吸着烟，屋子里只能听见咂烟斗的吧嗒吧嗒声。他磕磕烟锅，下了炕，皱着眉头环视知青们：“你们以为我当支书当得容易当得自在呀？往后少让我操点儿心行不行啊？！”说完，他脱下自己的褂子，铺在桌子上，弯腰将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放到褂子上，包成个包袱，拎着走了出去。

赵曙光跟出去：“支书！”

支书头也没回。

冯晓兰追上李君婷，拦在她面前。李君婷左走，冯晓兰左拦；李君婷右走，冯晓兰右拦。

李君婷瞪着她：“我掩护赵曙光还掩护出错了呀？我到底也是知青吧？我能明里掩护暗里再出卖吗？我有那么卑鄙吗？”

冯晓兰耐心劝道：“君婷，别生气。他一个人的猜疑并不代表大家。曙光一回到村里，就把你俩在县集上遇到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了。他对你很感激，说你其实是好姑娘，在咱们几个知青中年龄又最小，让我要带头关爱你……”

“其实是？”

冯晓兰赶紧道歉：“对不起，我用词不当。”

李君婷一挑眉毛：“我猜他不是要跟你说我好不好，而是急于向你解释什么吧？”

冯晓兰表情有些尴尬：“你看你，是曙光让我来劝你的。你反倒这么问，让我该怎么回答呢？”

李君婷冷冷一笑：“他真那么关爱我，那他何不自己来劝我？我虽然年龄最小，但并不是可怜虫！请你闪开，别拦着我！”

“你！”冯晓兰没想到她这样无礼，火气也上来了，“你以为你年龄小，别人就得都拿你当宝贝啊？真不识好歹！”

李君婷反倒更加不客气：“闪开！”

冯晓兰一闪身，李君婷从她身旁傲然而过。冯晓兰望着她背影，生气地自语道：“有你自作自受那一天！”

武红兵跟在赵曙光身后，经过坡底村的晒场，走到粮囤后面。武红兵有些不耐烦：“什么事儿，还非得到这地方来说？”

赵曙光一转身，揪住了武红兵的衣领。武红兵看了一眼抓在自己领口上的手：“有必要动这么大肝火吗？事情不是过去了吗？”

赵曙光低声吼：“我不是因为书的事儿！”

武红兵一脸无辜：“那还因为什么事儿？”

“在我不在坡底村的日子里，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欺辱冯晓兰？！”

面对赵曙光的质问，武红兵竟笑了。他突然伸出手抓住赵曙光腕子，顺势扭身将赵曙光一背，毫无防备的赵曙光被摔在地上。

武红兵正正衣领：“人贵有自知之明，论打架，你还得学两招！”

赵曙光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抱武红兵腰，将武红兵拱倒在草垛上。二人厮打起来，将那垛草打散了。赵曙光终于占了上风，用胳膊肘压住武红兵脖子。武红兵挣扎道：“别来真的，我喘不上气儿了！”

赵曙光越发把胳膊压紧了：“我当然来真的！说！为什么？！”

“因为……空虚……”

赵曙光咬着牙：“因为空虚就……你混蛋！”

“不是我空虚，是他们几个！你先放开我！要不我可什么都不回答你，糊涂死你！”

赵曙光放开了他，武红兵狼狈地从塌了的草垛上站起来，辩解道：“第一次是刘江出的点子，我只不过没有反对而已。”

“你还‘而已’！”

武红兵翻翻眼睛：“那有什么？冯晓兰她还在乎那事儿吗？对于她，在北京时，不早就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了吗？那几个小知青空虚、无聊、寂寞！其实批判你那位冯晓兰是假，拿李君婷开开心才是真！她以为大家和她一样，而大家只不过是在假装，觉得像是在演戏！”

赵曙光听得发愣。

“当然，我承认，有时候我也内心空虚。可我不像他们几个小知青空虚得那么厉害！所以，他们想第二次那么做时，我是明确表示反对的。可几个小子，吃晚饭时在我的粥里放了安眠药片儿……”

“谁？谁有安眠药片儿？哪儿来的？！”

“刘江有，听说他让家里夹在信中给他寄来的。”

“我不在时，小知青们有安眠药片你都不管吗？你对他们还有没有半点儿责任感？！”

武红兵语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记耳光在他的脸上扇响了。

“亏你还是个老高三！”赵曙光说完，转身便走。

第二天，冯晓兰和王大伯一家人送赵天亮走，赵曙光已等在院外。王大娘将两个鸡蛋往赵天亮兜里揣，赵天亮赶紧躲闪：“大娘，不行，不行的！家里刚刚攒了两个鸡蛋……”

“怎么不行呢，都煮熟了！”

“你看你这娃，拉拉扯扯的多不好。”王大伯在一边帮腔。

赵曙光：“是大娘大伯的一片心意，揣上吧。”

春梅：“也是我的心意。”

赵天亮笑着摸摸春梅的头，对冯晓兰说：“晓兰姐，别忘了你说的，每月至少带春梅到县里洗一次澡。”

“忘不了。”冯晓兰笑着，也摸了春梅的头一下。

赵天亮转过脸看站在一边的囤子，情不自禁地抱了他一下：“囤子哥，抱歉了，不能帮你脱坯为韩奶奶修窑屋了。”

囤子伸出他的大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春梅：“天亮哥哥，你还来吗？”

赵天亮：“一定争取。”

春梅低下头：“一定争取，就是再也不会来了？”

赵天亮不知如何回答为好。春梅凝望着他，眼泪从脸上淌了下来。冯晓兰替春梅擦泪，温柔地说：“一定争取，就是一定会来。”

赵曙光：“他敢不来，我去北大荒把他揪来！”

王家人望着赵天亮在冯晓兰和赵曙光的陪伴下，渐渐走远。

走出老远，赵曙光将一封信交给弟弟，叮嘱他：“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替我去看看‘北京知青支队’的知青们，当面把这封信交给张敢峰队长。要记住，这是一封绝对不可以邮寄，也绝对不能让别人转交的信。连你也不可以拆开看，更不能弄丢了！”

赵天亮见信的封口已经给封了，揣入内衣兜，向哥哥保证：“不见到张敢峰，这封信不离开我身。”

冯晓兰嘱咐：“回到家，可以和伯母说实话，但千万别跟伯父说实话。他那脾气，你的实话会把他气坏的。”

赵天亮默默地点了点头。

赵曙光拥抱了弟弟一下，拍着弟弟的肩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怎么做了，就得将那后果怎么承担了。哪怕那后果是惩罚，也不能抱怨什么。”

赵天亮点头，说：“哥，炕角还剩下了一本《泰戈尔诗集》，我带走了，啊？”

“走吧！”

赵天亮一步三回头地向黄土高原更茫茫之处走去。忽然，远处传来春梅脆亮的歌声：

山丹丹开花崖畔畔红，

陕北人爱唱信天游。

花开花落那个不由人，

遇上个中意的人儿不容易！

……

赵天亮循声望去，依稀看到春梅好看的身影沐浴着朝霞，伫立在远处的崖畔。

沟沟壑壑回荡着“不容易”……

北京某军事学院卫生院里，一位年近中旬的女医生正仔细地为一位老年患者听诊。听了一会儿，女医生放下手中的听诊器，一边坐写药签，一边说道：“放心吧，您老心脏正常，肺有轻微炎症。还吸烟吧？实在戒不了，尽量少吸点儿。有空儿散散步。我们卫生院办了太极拳义务培训班，能跟着学学更好。”

一名护士将门推开一道缝，探进头小声说：“秦医生，有人找。”

女医生没抬头：“请他等会儿。”

“是您儿子。”

女医生一愣。

赵天亮在卫生院走廊里来回走动，分明等得有些心急，见母亲走出门诊室，立刻迎上去：“妈！”

女医生惊讶道：“天亮？你……你怎么……”

赵天亮没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问：“妈，我爸在家吗？”

“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家。”

“太好了，那你肯定知道咱家存折放哪儿了吧？”

赵母表情严肃起来：“你怎么回事？突然出现在妈面前，东一句西一句问得没头没脑的！”

赵天亮有些着急：“一句话说不清楚，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赵母打断他：“别在这儿说起来没完！”

母子二人走出医院，站在门旁，赵母疑问重重地看着赵天亮。

赵天亮面带愧疚：“妈，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犯急。我在连队当班长当得好好的，却收到我哥拍给我的一封电报，说他在陕北那边遇到了严峻的事，要我尽快去他那儿。我能不去吗？”

赵母似乎猜到了什么，追问：“请假没有？”

“请了，没批。结果到了他那儿，才知道他根本没给我拍电报。我只待了三天就……”

“那你还待三天！”

“妈，你别老打断我的话啊！让你别急，你还非急！我到的第一天没见到我哥，他和村里的一些年轻人到山西挖煤去了，我能千里迢迢地去了，却不见他一面吗？”

“那究竟是谁给你拍的电报？”

“当然是对我哥心怀敌意的人！朋友能干那种缺德的事吗！”

“怎么还会有对他心怀敌意的人？你哥在那儿好吗？你晓兰姐在那儿好吗？”

“好，好，都还行。”

赵母有些着急：“怎么叫还行？！”

“妈，你让不让我先把话说完啊？都还行那不就是，那不就是没什么太不开心的嘛！”赵天亮也急躁了，说最后一句话时，想用手掌拍墙；见面对的不是墙，而是窗，那手在空中僵了一下才落下，窗内的医生和病人吃惊地看他。

赵母扯了他一下，和他闪到了窗内人看不到的地方，之后忧心忡忡地紧抿双唇。

赵天亮急切地问：“家里有多少存款？”

赵母犹豫地说：“两千多元。”

“就两千多元？”这个数字远远低于赵天亮的预想。

“那你以为我和你爸还会攒下多少钱？”

赵天亮解释道：“我离开那地方时，我哥嘱咐我，替他向家里借一笔钱。他插队那个村子太穷了！而且严重缺水。他需要一笔钱组织乡亲们打机井。不是为了替他办妥这件事，我根本就不回家这一趟！我今天把钱寄给他，在家住一晚上，明天就走。”

“那得多少钱啊？”赵母有些迟疑。

“我也不知道。妈，怎么也得给他寄一千吧？寄少了，不是等于没寄吗？”

赵母迟疑道：“可存折，一向是你爸收着。”

“给我钥匙！趁我爸还没回家，我先回家找找。”

“就没必要让我们当父母的商量商量了？”

赵天亮又急躁了：“还商量什么呀！儿子朝父母借钱，父母有什么好商量的？再商量还能商量出个不借呀？”他向母亲伸出了一只手，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赵母默默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他手里。赵天亮接过钥匙，转身就跑。

一套简朴整洁的三居室，被赵天亮翻了个乱七八糟。他身后传来开门声，有人走了进来。

赵天亮头也不回地说：“妈，我跟你说的那些，你可不能跟我爸说，还得替我编谎话骗骗他——我爸会把存折放哪儿呢？”

“真是外盗易挡，家贼难防！”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赵天亮噤若寒蝉。

回到家里的不是母亲，而是父亲。他拄杖站在客厅，侧耳听着赵天亮翻找东西的声音。他其实等于是个盲人，无论家里外头，都戴着墨镜。

赵天亮想贴墙边溜出那间被自己翻乱的屋子，赵父却横跨一步，挡在了家门口，断了赵天亮的逃路。

“爸。”赵天亮怯怯地叫了一声。

赵父一语中的：“开小差儿回来的？”

“不是。特殊任务。”赵天亮小声争辩。

赵父冷冷一笑：“偷自家存折？什么人给你的任务？”

“爸，您误会了，您听我慢慢解释……”

“跪下！”赵父厉声喝道。

“好好好，我跪，我跪。”赵天亮轻轻搬起一把椅子，摆父亲对面，悄无声息地坐下。谁知，赵父却举手杖探过来，手杖头一敲，探到了赵天亮的腿，也探到了椅子腿。赵父猛地举起手杖：“你开小差！溜回家偷存折！居然还敢坐在老子面前！”

见椅子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赵天亮迅速起身，并将椅子移开。赵父的手杖横扫过来，却扫了个空。赵父咬着牙狠狠地说道：“好小子，欺负老子眼瞎！”

“爸，你听我解释！”

“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赵父的手杖寻着赵天亮的声音又举了起来，没等劈下，手腕被一只年轻有力的手给擒住了。赵父想甩开儿子的手，却没有成功，父子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较起劲儿来。

“爸，我不想对您这样，可您……”

“住口！你已经跟我动手了！”

正巧这时，赵母回到了家里，被父子二人的架势吓了一跳：“老赵！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赵天亮趁机一推，不料竟将父亲推得后退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爸，对不起……”

赵母赶紧上前扶起赵父，却被赵父推开了，他怒声吼道：“你怎么可以帮助他骗我！”

“我妈不是还什么话都没替我说吗？”赵天亮刚一替母亲打抱不平，赵父的拐杖又落了下来。赵天亮闪身躲开，身后的暖瓶却被打碎。

“妈，我一晚上都没法儿在家住了！我哥那事儿，您看着办吧！”说完，赵天亮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下了火车，赵天亮在白桦林车站杨秉奎那儿住了一宿，第二天傍晚时分，回到了连队。连队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他疑惑地向宿舍走去。在宿舍门外，张连长的儿子和尹排长的儿子合力抬了一桶水走来。两个孩子见了他，像看陌生人似的。

赵天亮笑着说：“不认识我了？”

连长的儿子点点头：“认识。”

尹排长的儿子也大声地：“赵天亮。”

赵天亮想起自己走了这么多日子，不知地里的麦子怎样了，问：“天晴了，麦子好割了吧？”

连长的儿子说：“麦子全完了。现在不割麦子，割豆子。”

赵天亮还想问什么，却从敞开的窗口看到了“小地包”。只穿短裤的“小地包”正站在炕上，手持木锨，呆呆地看他。

赵天亮更觉纳闷。他大步走入宿舍，宿舍里变了样子——对面炕的被褥集中到一面炕上了，很挤，每个人的铺位也就两尺宽。另一面炕上，铺满厚厚一层麦子。“小地包”浑身是汗，分明刚才在用木锨翻麦子。而“小黄浦”蹲在炕洞那儿，正往里塞劈柴。火势很旺，湿麦子散发着水汽。

赵天亮指了指炕上铺着的麦子问：“这……怎么回事？”

“小地包”叹口气：“地里的麦子，在麦棵上就发芽了。现在的麦海，已经不是金黄的了，是蒜苗绿的了。抢收回来的麦子，不这么烘干，很快也会发芽，霉烂。那全连白辛苦了不说，还得向别的师团伸手要粮吃了！”

“小黄浦”补充：“现在全连的情况是，两三户人家挤到一家去住，腾出炕来烘麦子。”

赵天亮吃惊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才走了几天！”

“几天？算今天，你离开连队十三天了！昨天天才放晴……”

赵天亮四下瞅瞅：“我……我的镰刀呢？”

“我一直替你收着。”“小黄浦”从屋子一个角落里找出镰刀，交给赵天亮，“许多人都认为你是自己设计了一个借口，逃回北京，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天亮低头看那把熟悉的镰刀，缠了白布条的把上，有他自己写的名字，布条上有自己变成褐色的血迹。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外跑。

“班长！”“小地包”把他叫住，递给他一双黑袜子改的手套，说，“割豆子比割麦子更苦，因为豆秧比麦秆儿矮，还扎手，不戴手套是不行的。”

“班长，我俩也就这会儿还能背着人叫你一声班长了。现在齐勇已经是一班长了。”“小黄浦”说得很无奈。

“小地包”又说：“班长，你既然回来了，那一切就面对现实吧。咱们排长已经因为你受处分，被撤职了。指导员连长苦苦保了他几次，还被团里狠狠批评了一通。麦收期间，未经准假逃离连队的，全团仅你一例。团里认为咱们排长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听说还要把他调离咱们连队。班长，趁这会儿只咱们三个人，把我俩知道的情况全告诉你，是希望你及早有些心理准备……”

赵天亮也不接“手套”，一转身冲出了宿舍。

在连队的路上，他又碰上了那两个抬水的孩子，问他们：“豆地在哪边？”

张连长的孩子抬手一指：“麦地往东五六里，挺远呢！”

赵天亮拔腿就跑，他跑过麦地，麦地果然一片绿！他站住了。远远的，连里割豆子的人们在往回走，走在前边的是女知青和妇女们。孙曼玲并没看到他，是林丽指了指，她才看到的。她想站住和他说句话，但显然不知说什么好，犹豫了一下，低头跟上队伍走了。从她们行走的步态可以看出，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疲惫。

男知青们走过来了。齐勇走到他跟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排长真的调走了，我跟你没完。”

赵天亮只有一言不发。

韩指导员、张连长、尹排长、方婉之和张靖严以及老职工们也走过来了。他们发现了他，都站住了。

赵天亮鼓起勇气，主动走过去，大声道：“报告，我回来了！”

张连长冷哼了一声：“你回来了我们还得开欢迎会吗？！七连宁可要一个张靖严，不要十个赵天亮！”

“老张！”韩指导员止住了连长的话，转脸对赵天亮说，“你回来了，七连当然还是欢迎的。明天起，先跟着割豆子吧。”

张靖严说：“指导员，连长，你们先走一步，我和天亮说几句话。”

众人走后，赵天亮默默望着张靖严，内疚地：“排长，对不起。”

张靖严故作严肃地问：“带回点儿什么好吃的没有？”

“事情果然像你推测的那样，我真后悔没听你的话。”赵天亮低着头，心里很难受。

张靖严一笑，搂着他的肩膀，边走边问：“你哥还好吧？”

“他是个乐观主义者。”

“你那位晓兰姐呢？”

“她是个理性主义者。”

“你等于什么都没回答我嘛。再问一句，可要正面回答——他们插队那地方怎么样？”

“穷。严重缺水。知青也和农民一样，挣工分。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工分。”

张靖严站住了，自言自语道：“和插队知青比起来，我们兵团知青幸运啊！每月三十二元的工资，尤其我们这个团，再加上每月九元多的寒带补贴，将近四十二元了。这四十二元，使我们和那些去往贫困地区的农村插队的知青相比，简直可以说，一些在天上，一些在地上啊！”说着，将脸缓缓转向赵天亮，沉思地凝视着他。

赵天亮发自内心地说：“排长，你要是想骂我，那就骂吧！无论你怎么骂，我都承受得住，也没有理由承受不住。”

张靖严却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要让我们兵团知青知道！对。一定要让大家知道！知道我们是何等幸运！”

“排长，你是主动来到北大荒的吗？”

张靖严点头：“当然。我是为理想而来的。你说你哥哥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你那位晓兰姐是一位理性主义者，那么我就是理想主义者了！”

“相信自己足以改天换地？”

“不，我从来也没那么以为过。高一的时候，我成为学校最早的几名学生党员之一。高二的时候，我被审定为即将派往法国的公费留学生。那时我的理想是科技强国，为国争光。那时我的理想很大……”

“现在呢？”

“现在我的理想很小，很具体，很现实。我的母亲是家庭妇女，文盲。我的父亲是铁路上的搬运工，靠力气挣钱的人，扫盲时认识了几个字。我家孩子多，我是老大。父母能供我读到高三，那也实在不容易啊！既然大理想破灭了，那就让我实现小理想吧。让父母脸上愁云少一些，笑容多一些，让弟弟妹妹过年过节有件新衣服或新鞋穿，这就是我现在的小理想。共产党员也首先是儿女，体恤父母也是热爱劳动人民。”

赵天亮低声道：“排长，你这么说，有些人听到了会批判你的。”

“我知道该对什么人说，不该对什么人说。”

从连队的方向隐隐传来号声。张靖严拍了拍赵天亮的肩：“咱俩别站在这儿说起来没完了，我可饿了。”

于是他们向连队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影，在广袤的土地上，显得那么渺小。他们的对话，却在广袤的土地上继续着，就像在巨大的录音棚里一样清晰：

“排长，为什么你一点儿都不怨恨我？”

“怎么没怨恨过你？从发现你离开连队那一天早上起，我内心里就开始怨恨你。我太清楚我将因你而承担什么后果了。可是方婉之大姐的一席话，改变了我的想法。”

“她怎么说？”

“她说，将来，你们知青一定会成为中国的一种历史现象。这段历史将主要靠你们自己来写。多写下一些谅解和友爱，那样的历史才更值得回忆，也更有意义。怨恨太多的历史是令人讨厌的历史。不仅经历过的人讨厌，连没经历过的人也会讨厌。”

连队食堂里人已不多，卖饭的是魏明。

“两个馒头，一份菜。”

魏明冷着脸给了他两个馒头。

赵天亮：“菜。”

魏明：“没了。卖完了。”

“那不是吗？”赵天亮向卖饭窗口里一指，案子上的大盆中，明明还有半盆菜。

“我说没了就没了！”魏明看都没看他，“啪”地关上了小窗。

赵天亮默默转身，对面墙上一条黑布上贴着的白纸剪的字让他呆住了——“沉痛哀悼张敢峰烈士”。

馒头和饭盒从他手中掉到地上。

赵天亮狂奔到河边，气喘吁吁，胸膛起伏，脸上已淌着泪水。他从内衣兜掏出信，犹豫一下，还是将它拆开看了：

敢峰，我最亲爱的同学，我最信任的朋友，我尊敬的思想交流者：

如果说，你离开北京时，北京只不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那么现在我不能不告诉你我真实的感觉——它使我想到契诃夫的小说《第六病室》，想到他那句忧伤而又无奈的话：“俄罗斯病了！”我认为现在到处可见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中国病人……因而我的心情也像当年的契诃夫那般忧伤而又无奈。我还想到闻一多的诗句——“我双手擂着大地的赤胸，眼中迸出血泪：这不是我的中华，不是不是！”可是，已经来到陕北一个贫穷的小村的我，却也只有装出头脑简单的样子，尽量以阿凡提式的智慧，保护某些我或能保护得了的人。朋友啊，我心愀然，我心愀然！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毕竟真的和人民打成一片了！

……

赵天亮听到脚步声，赶紧将信揣入兜里，回头一看，是端着盆的周萍。

周萍说：“你能回来，我替你高兴。”

赵天亮没说话，起身走了。

晚上，赵天亮回到宿舍，见知青们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了一炕，根本没有他睡觉的地方。正在他发愣的时候，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他回头看，是张靖严。

“我知道一个可以打着滚睡觉的地方，咱俩一块儿睡那儿去。”

马棚的地上铺开着麦草，张靖严和赵天亮仰面朝天躺在草上。

张靖严仰视着马棚稻草的棚顶，幽幽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受你牵连了，也还是对你很友好吗？”

“你说过了，因为方排长的一番话。”

“那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原因是，你们全家对你那位晓兰姐的情怀，说明你们全家人都是正直的。正直，这一种人性品质，在今天的中国，太弥足珍贵了。连长指导员他们，也是这样看问题的。所以，你要记住，你没有权力再做使一个正直的家庭蒙羞的事。”

张靖严的话让赵天亮感到更加内疚了：“排长，感谢你对我说这些话，真的。你和我哥哥一样，有时说出的话，好像写在书里的。能经常听到有人对自己说那样的话，心里暖暖的。”

张靖严一笑，轻轻地朗诵起来：

我像一片秋天的残云，

无主地在空中飘荡。

呵，你那光芒四射的太阳，

你还没有蒸发掉我的水汽。

假如这是你的愿望，

假如这是你的游戏，

假如你愿意在夜晚结束这一场游戏，

我就在黑暗中，或在净化的晨光中，

甘愿自行溶化、消失。

……

赵天亮欠起了身：“泰戈尔的诗！”

张靖严转头看他：“你也喜欢泰戈尔的诗？”

“我要送给你一本他的诗集！”

人们在钻天杨下休息，韩指导员在讲话。

“趁大家休息这会儿，宣布几件事情。第一，明天休息一天……”

并没引起什么高兴的情绪。所有的人都低垂着头，摆弄着镰刀。大家已因疲惫而懒得抬头，懒得相互说话，也懒得应答。

“第二，宣布团里的，当然也是连里的处分决定——鉴于赵天亮的行为，作为知青排长的张靖严没有及时汇报，因而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团里建议连里，免去其排长职务，并给予党内警告处分……”

人们同样没有什么反应，仿佛都麻木了。

“以后，将由机务排尹排长，担任知青男排排长。对于赵天亮本人，给予记大过处分，两年内，不得参与五好战士等先进个人评选。赵天亮，你有什么意见吗？”

无人抬头，无人应声。

齐勇猛地站起，四下看看，大步走向一人，将那人揪着衣领拽起来了：“你怎么还一声不吭？！”

齐勇揪错人了，被揪的并不是赵天亮，是“小黄浦”。他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朝豆地里指去——指导员和齐勇扭头往地里看。

豆地里，赵天亮的身影在收割。但与其说是在收割，莫如说是在以慢镜头的速度进行类似收割的表演……

第六章

秋风乍起，杨树的叶子变黄了，黄叶在枝上舞蹈，像金色的鳞片闪动。赵天亮独自坐在马号里写信：

哥：

我的情况，不出我自己所料。但是我能扛住。有时候我会和晓兰姐比。一比，觉得自己面临的事简直不算件事儿了，我是指心理压力方面。回到连队的两个月里，天天割豆子。大丰收原本是喜人的，但疲劳将喜悦抵消了。我挺佩服我们连的女知青的，她们表现出的韧劲让我暗暗吃惊，也让我自愧不如、五体投地……

此时，女知青宿舍里，孙曼玲又撕起了床单。女知青们都呆呆地看着。高洁忽然打开箱子，找出一条床单，往炕上一扔，谁也不看，说：“不够撕我的。”

“够。起码够今年用了。”孙曼玲动作熟练，双手扯着床单的两边，果断地从中间一扯，“嘶”的一声，床单就一撕到底了。

“那明年撕我的！”高洁补充说。

在撕床单发出的声音中，沉默的气氛打破了，女知青们七嘴八舌地说：

“后年我贡献一条床单。”

“大后年我……”

“大后年？怎么也没个人明确地告诉我们，我们到底要在北大荒待多少年？”

“不是说三五年轮换一批吗？”

“要是三年就轮换，我的床单省下了！”

“三年，想得倒美，那也太便宜咱们了吧？”

吴敏左手一只鞋，右手一只鞋，没好气地相互拍打。大家停止了议论，目光都转向她。吴敏将鞋往地上一摔：“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能收割黄豆的农机具还没造出来，还只能用镰刀割，春天为什么要向那么一大片土地上播种黄豆？”

“为了多出口。”方婉之从门外走了进来。

吴敏见是她，便把鞋穿上了：“那也得量力而行吧？秋天有多大的收割能力，春天就应该播种多大的地块！”

方婉之已经在缠镰刀把了，一边缠一边说：“多出口是为了能使国家多赚些外汇，多赚些外汇是为了多买些国外先进的东西，包括先进的农机具。另外，国家每年还用我们北大荒收获的黄豆，无偿地援助给予我们关系友好的兄弟国家，我们也同样需要他们在国际舞台上的支持。”

没有人再说什么了。包括吴敏在内，都纷纷从孙曼玲手中接过布条缠镰刀把儿。

方婉之叮嘱大家：“不要缠得太厚。厚了，刀把就变粗了。手握不紧，用起来反而累。我知道大家都在坚持着。再苦干几天，我们今年最艰苦的劳动就结束了。有一个情况大家不太知道，年初的时候，团里估计，今年分到咱们七连的知青大约是二百人，所以咱们连播种的黄豆地块很大。但是没料到，各师各团一争，分到咱们七连的，才你们五十几个人。”

有人听闻，小声地嘟哝：“闹了半天五十几个人顶二百多人用！”

另一个人帮腔：“这要是战斗，咱们更惨了！”

方婉之没回应他们，转头叫道：“吴敏。”

正梳头的吴敏看她，准备挨训。

方婉之将镰刀递给吴敏：“你的。你刚才的话有道理。能收多少，才种多少，现代农业生产，需要这种客观理性的计划，我会把你的意见向连里、团里反映的。”

吴敏赶紧说：“向连里反映反映我同意，您可千万别向团里反映，万一惹得谁不高兴，我担待不起。”

方婉之笑了。

谢菲突然失声尖叫。大家都吃惊地望过去，只见她指着自己的被褥，抖着声音说：“耗子，咬破我枕头，在里边下崽了！”

孙曼玲手捂心窝：“那你也别叫得那么恐怖啊，差点儿把我的魂儿吓出来！”

“哎，你魂儿啥样？什么时候让大伙儿见识见识？”

谢菲急了，抱怨道：“你们都袖手旁观呀！没人帮我处理耗子崽呀？！”

正缠着镰刀把的周萍放下镰刀，默默走过去，翻看了一下她的枕头说：“不能枕了。”

薛艳不以为然道：“她两只枕头，一只是枕着的，那一只是搂着的。”

“从小养成的习惯，有啥法子呢？”谢菲满腹委屈地替自己辩护着。

周萍问她：“我替你扔了？”

谢菲连连点头。周萍双手捧起枕头，在大家的注视下走了出去。孙曼玲望着她的背影感慨道：“看不出，她还真够胆大的！”

高洁点点头：“人不可貌相嘛。”

周萍捧着枕头站在宿舍外四望，不知该把那只枕头扔到哪儿去。她忽然看到了一棵大树，走了过去。正好赵天亮扛着一把锨，锨把上挂着个篮子，走在村路上。他看见周萍，觉得奇怪，便朝她走去。周萍正在大树下发愣，那只被老鼠做了窝的枕头放在地上。

赵天亮走到她身边，歉意地说：“那天在河边，我心情特别不好，不是成心不理你，别生我气啊。”

周萍一笑：“我理解。”

“没人逼你离开七连吧？”

周萍点头。

“那就好。”赵天亮朝枕头扬了扬下巴，“这什么意思？”

“耗子在谢菲这只枕头里下崽了，我替她捧出来，可又不知再该怎么办才好。”

“这还有什么犹豫的？”说着，赵天亮便抬起一只脚，朝枕头踏下去。

“别……”周萍见阻止不及，便伸手推了他一把。单脚立着的赵天亮站不稳，摔了个趔趄。篮子里的百合根滚了出来。

“对不起！”周萍拉起赵天亮，帮他把散落地上的百合根捡起。

赵天亮也和她一道捡那些百合根：“我父亲脾气不好，别人告诉我野百合根祛燥败火。”

周萍补充：“还舒肝明目。”

捡完百合根，二人都直起腰。赵天亮看着枕头又问：“不让我踩，你还想养着呀？”

周萍：“踩死心太狠了。”

赵天亮笑道：“我倒落了个心狠，依你怎么办？”

“挖个洞，把它们埋了吧。”

“埋了就不心狠了？等于活埋！”

“为这棵树增加点儿肥料，也算死得其所。”

赵天亮拖长着音调说：“好，听你这心不狠的。”说罢，他便动手挖坑，将那枕头填进坑里埋了，又用脚在平坑的土上踩了踩。正在这时，突然有人说了一句：“干什么呢？”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张连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俩身后。

赵天亮停下脚：“没干什么，埋了个枕头。”

“埋枕头？”张连长狐疑地看看他。

周萍赶紧纠正：“不是，是耗子……”

“一个人说！到底是埋枕头，还是埋耗子？！”

周萍：“耗子在枕头里下崽了，我俩刚才连枕头埋了。”

张连长指赵天亮，又指周萍：“你、你，你俩别老往一块儿凑，谁知道你俩凑一块儿又给连里惹什么麻烦！听明白了？”

周萍小声地：“明白了。”

连长转身走了。

赵天亮望着连长的背影嘟哝：“咱俩也没老往一块儿凑啊！”

周萍道：“咱俩以后注意就是了。”

尹排长手握镰刀，背手站在男知青宿舍前。一、二两班知青懒懒散散地走出宿舍，分班站在尹排长面前。二班的人个个头缠白布条，其上写着“坚持！”“忍耐！”“咬紧牙关！”“不成功便成仁”“男儿有泪不轻弹”等等。

尹排长一一看着，不动声色地：“都取下来。”

二班长带头，默默取下。

“揣兜里，留着，需要时缠刀把儿，包手。人家孙曼玲班长贡献了自己的床单，不是让你们男知青用来出洋相的。决心决心，心里有就行了。都吃早饭了？”

大家齐声地：“吃了！”

尹排长目光转向赵天亮：“赵天亮，你呢？”

赵天亮应道：“我也吃了。”

尹排长点点头：“我听说，有的人，为了多睡那一小会儿，连早饭都不吃，空着肚子就下地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早饭不允许。不是‘不行’，是‘不允许’。你们两位当班长的，每天早上心里要有数，谁没吃早饭，要如实向我汇报。那，咱们就全排在这儿等他去吃完早饭……”

这时，齐勇突然站出来，说道：“报告排长……”张靖严在旁边悄悄扯了他一下。

尹排长看在眼里，命令地：“一班长，有话就说。”

齐勇扭头看看张靖严，犹豫了一下说：“一班战士赵天亮撒谎，他没吃早饭！”

赵天亮怒视齐勇。

尹排长嗔责道：“没吃就是没吃，有必要撒谎吗？没听到起床号？”

“听到了。起了几起，没起来，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尹排长大声地：“一班长，陪他去吃早饭。狼吞虎咽不行，成心耽误大家的时间也不行。立刻去吧。”

齐勇犹豫着，不太情愿。尹排长把脸一板：“听到没有！”

张靖严想为他俩解围，便说：“排长，请允许我陪赵天亮去吃早饭！”

“不行！一班长，赵天亮，出列！”

齐勇和赵天亮从队列里跨步出来。

“你们两个听口令！向右转！目标食堂，跑步走！”

齐勇和赵天亮遵命向食堂跑去。这时，二班长也报告二班的两名知青没吃饭，尹排长命令他们快去，于是，二班长也学齐勇，点出两名战士，跟着跑去……

食堂里，汤洋洋伏在卖饭的小窗口那儿，饶有兴趣地看着赵天亮和二班的两名知青大口大口地吃馒头，馒头还没咽下去就喝汤。

二班长看他们吃得这么急，便说：“慢点儿慢点儿！别太急，不是代表一班二班在比赛嘛！是不是，一班长？”

齐勇瞪着狼吞虎咽的赵天亮：“赵天亮，我可不是你阿姨，如果你再有第二次……”

赵天亮将汤碗使劲儿往桌上一顿，碗里的汤溅了出来，溅齐勇一脸。齐勇嚯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赵天亮也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二班长不想他们生事，劝道：“哎哎哎，二位，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别忘了全排都在等着！”

汤洋洋一转身，冲着正在忙活的魏明喊道：“老魏，一班长要跟他的战士打架！”

魏明立刻放下手里东西，从厨房里走出。见齐勇先坐下了，接着赵天亮也坐下了，他又退了回去。

指导员和连长各拿镰刀走出连部的里间屋。见号手李鸣一手握着号，又在炕上睡着了。连长想叫醒李鸣，却被指导员制止了，指导员低声说：“这孩子，每天起得比谁都早，让他睡吧。”

连长问他：“团里要把咱们连的马车都调到水利工地去，你有什么招对付？”

指导员两手一摊：“我也没招，拖吧。”

男知青宿舍门前，男知青们已经都坐在两挂大车上了，只有尹排长还在车下踱来踱去。

一车老板：“老尹，别等了！让他们吸取次教训，走到地里去！”

尹排长瞪了对方一眼，意思是，我还没急呢，你急个什么劲儿！

赵天亮等跑来……

马车来到豆地地头，停在钻天杨下。豆地里，女知青们已在收割了。尹排长下了马车，二话不说，弯下腰就开始收割；男知青们也跟着割起来。

收割缓慢地进行着。尹排长紧割几下，割到了张靖严身旁。他靠近张靖严道：“靖严，多包涵啊！”

张靖严抬头问：“哪方面？”

“在宿舍门前的时候，我那也是想要树立一下我排长的权威。”

张靖严淡淡笑了笑：“我猜到了，效果挺好。”

尹排长继续解释道：“些个小知青我倒不怕镇不住他们，怕就怕齐勇犯起倔来不服我管。训他吧，他是老高二，得考虑他的面子；不训他吧，我排长没面子。”

“我认为，该训，那就得训！”

知青们先后割到地头，坐下休息。赵天亮找到了张靖严，走过去坐他身旁，惭愧地说：“又使你受我牵连，挨了训。”

张靖严笑笑：“如果你知道我和尹排长什么关系，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关系？”赵天亮不解地问。

“他救过我的命。我刚来那一年，不慎被沼泽陷过一次，眼看要没顶了，他用他的皮带救了我……”

赵天亮尴尬起来：“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好呢。”

张靖严搂了他的肩一下，兄长般地说：“记住，只有当你特别了解一个人的时候，才有资格通过他的言行，这样以为或那样以为。尹排长是一个值得你多加了解的人。”

割倒豆棵的豆地面积越来越大，豆棵未被割倒的面积越来越小。日升日落之间，钻天杨的叶子一片片飘落了，连部墙上的日历被一页页扯下。马车来去的辚辚声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冬天不约而至。

马车行驶在大雪中，车上人人身披雪花。

赵天亮在呆呆地想着心事。

“小黄浦”双手接雪花，问：“这真是雪吗？”

“小地包”翻了翻白眼：“不是雪是什么？”

“我不是没见过雪嘛！”“小黄浦”将接了雪花的双手往脸上一捂，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双手，受了骗似的又说，“不对呀！这个月是几月？”

“还有两天过‘十一’，你说是几月？”

“小黄浦”挠挠头：“我都快忘了有‘十一’这一回事儿了！可北大荒九月末就下这么大雪，太早了吧？”

齐勇接过话头：“是太早了点儿。往年怎么也得等到十月中旬才下雪，耿大爷，是吧？”

“可不！”赶车的老耿头点点头，“这是老天爷先打个招呼，告诉咱们今年肯定冷得早。这雪存不住的，别看下得挺厚，待会儿太阳一出来，一时半刻就化光了。”

大家来到豆地边上，再看那些豆子：割倒的也罢，没割倒的也罢，都被大雪结结实实地盖住了。

赵天亮担心地问老耿头：“大爷，这不会使豆子也完了吧？”

老耿头：“不会。凡是熟了的庄稼，都怕雨，不怕冻。雨一下起来没完，几天就长芽了。可冻在地里问题不大，像存在冰窖里，一冬天呢，慢慢往连里倒腾呗！”

指导员和连长也走了过来。

连长：“就剩一小片豆棵还站着了，今天咱们争取全把它放倒！早割完，早收工！指导员，是不是这意思？”

指导员：“对。还有两天过‘十一’，今天割完了，明天就悄悄放你们假！算上‘十一’两天假，总共四天假。两个月来，大家都造得不像人样了！大家的辛苦，我和连长天天都看在眼里。只不过由于形势逼人……”

不待指导员把话说完，二班长高喊：“弟兄们，冲啊！”

“冲啊！”男知青们呐喊着，一齐向地里冲去。女知青们也跟在他们后面，不甘落后。虽然大家的热情很高，可事实上，在雪中割豆子，比平时更加困难，收割的速度更慢了。因为先得将雪拨开，使豆棵显现出来。

“小黄浦”对一旁的“小地包”说：“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割豆子啊？”

“那像干什么？”

“像起地雷。”

后边有人接言道：“像雪中起雷。”

“小地包”笑道：“看来你们还是没累熊，干这种活儿还这么多话！”

“九月的雪怎么也这么冻手啊！”“小黄浦”双手冻得通红，他放下镰刀，一边哈着气，一边搓手，又抬头望了望天，诅咒道，“太阳还他妈不出来！”

“小地包”警告他：“哎，不许骂太阳啊！听老北大荒人说，天、地、山、河、太阳、月亮、一年四季，都是人不许咒的。咒了会有更不好的结果。”

“那叫迷信！就是迷迷糊糊地相信了！”“小黄浦”回头看看，又悄声说，“后边没人，咱俩‘打狼’了，咱俩歇会儿怎么样？反正也没人看到。”

“小地包”：“那不好吧？”

“你这人，有什么不好的！”“小黄浦”起身看一下，又蹲下相劝，“剩不多了，现在是围点打圆的战术，再有个把钟头，快的慢的就胜利大会师了。会师的时候，成心靠后，那也是可敬的风格嘛！”

“小地包”：“你这是什么鬼逻辑！这样吧，你偷偷歇会儿，我不揭发你就是。”

“够意思！过会儿往回割，接接我！”“小黄浦”说完，见“小地包”往前割去，便放了心。他仰面朝天一躺，将手伸入兜里掏，半天掏出块锡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块巧克力，塞入口中。单手将锡纸揉成一个小团儿，按入雪中，显然是怕留下吃独食的蛛丝马迹。他闭上了眼睛，有滋有味地嚼着。

可没躺多会儿，他就感到脊梁冰凉冰凉的，好像上了冻。他赶紧坐起来，而屁股也和脊梁一样不禁冻，只好重新站了起来，一口咽下巧克力，睁眼望天，诅咒：“这场讨厌的雪，让人想偷会儿懒都偷不成！”

偷懒不成，他索性拿起镰刀，又往前割去……

赵天亮和孙曼玲割了个碰头。在他们之间，只剩一棵豆秧了，罩着雪，像大白蘑。他俩几乎同时伸出了手和镰刀，又几乎同时缩回去了，反而谦让起来。

赵天亮：“你割。”

孙曼玲：“还是你请割。”

赵天亮抚去豆秧上的雪，再拨开豆秧根部的雪，默默作请的手势。孙曼玲不再谦让，轻轻一割，豆秧倒下。二人往地上一坐，互相看着。赵天亮被孙曼玲看得不好意思，将脸转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孙曼玲突然说道：“谢谢啊！”

赵天亮有些纳闷：“谢什么？”

“我弟告诉我，你当班长那几天，对他确实很好。”

“好也不过才几天的事儿，那有什么可谢的。”

“我弟说，要不是那几天你对他好，即使我不调离七连，他自己也要坚决调离七连。所以，你当然值得我谢你。”

赵天亮顿了一下，问：“齐勇现在对他怎么样？”

“反正我弟现在不闹着非调走不可了，大概说明齐勇不再欺负他了吧。但现在男一班的班长不是你了，是齐勇了，我有时候还是挺替我弟担心的。”

二人同时发现齐勇朝这里走来，齐勇也发现了他俩。双方互相不卑不亢地看着，仿佛在用目光进行较量。

集合的喊声打破了他们之间不和谐的气氛：“集合啦！回连队啦！”

齐勇一转身走了。赵天亮也拉着孙曼玲站了起来，望着齐勇背影说：“虽然现在我不是班长了，但我还是可以替你保护你弟弟。”

孙曼玲对他这样讲义气很感激：“这我相信。我还相信，我自己也有能力保护得了我小弟。甚至，包括保护你。这你信吗？”

赵天亮笑了一下：“信。”

“这是兵团，不是没有正义可言的地方，我才不怕他那种人。我只不过现在当了班长，得注意形象和影响。否则，哼！”

二人一边向地边走，一边继续说着。

“你知道齐勇他为什么欺负你弟弟了吗？”

“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爱以强欺弱，我认为齐勇就是那么一个家伙。要不是你受处分了，轮不到他当班长。”

“齐勇……倒也未必就是你说的那一种人。”

孙曼玲不由得站住，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

赵天亮支吾着：“这……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你要是知道，不许瞒我们姐弟俩，那可就太辜负我们对你的友好了！”

赵天亮只好继续装下去：“我确实不知道。”

孙曼玲忽然发现几名男知青把“小地包”围在中间，往他领子里塞雪，赶紧跑过去，推打那几名男知青：“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你！”

“小黄浦”解释道：“我们和他闹着玩儿。”

“有你们这么闹着玩儿的吗？我和你这么闹行不行？”孙曼玲也抓起一把雪，要往“小黄浦”领子里塞。“小黄浦”跑开，她不断抓起雪，揉成团，将那几名男知青打跑了，一转身，见弟弟在瞪她。她恨铁不成钢地：“你呀你呀，怎么总是受气包似的，时时处处受人欺负？你让我操心操到什么时候为止啊！”

“小地包”非但没有感谢她，反而责备道：“我怎么和别人闹着玩儿，还非得征得你的同意吗！你看你刚才那样子，简直像个疯婆子！真给我丢人！”

“小地包”悻悻而去。孙曼玲呆愣在原地。

方婉之走来，见孙曼玲脸上在流泪，诧异道：“怎么了，一班长？”

孙曼玲委屈地说：“我弟骂我是疯婆子，还嫌我给他丢人！”

方婉之故作严肃：“这还行！连里能任命一个疯婆子当女一班班长吗？这不仅是对你一个人的侮辱，也是对所有女知青的侮辱，还是对连党支部的间接侮辱！我建议连里明天开他的全连批判大会，好好给你出气！”

孙曼玲被她唬住了，赶紧说：“排长，那还是原谅我弟一次吧。”

方婉之“扑哧”一声笑了。孙曼玲这才明白方婉之在跟她开玩笑，也破涕为笑了。

食堂里，男女知青分两个窗口打饭。

“小地包”用筷子敲饭盒，唱：

两个馒头，两个馒头，叫一声掌柜的你听见了没有？哎欧欧欧……

女知青们笑起来。一名女知青对孙曼玲悄语：“班长，你看你弟也挺能耍活宝的！”

孙曼玲极为欣赏地看着弟弟，有点骄傲地说道：“他那可不是耍活宝，他那是乐观活泼。其实我弟可有幽默感了！”

“小地包”一发现姐姐在以那么一种小母亲喜欢孩子般的目光看自己，顿时大为索然。将身子一转，翻着白眼，悄悄祷告般地：“我这可是什么命啊！”

男知青们一律用筷子串着馒头，每人买到的都是绿色的馒头。

王凯瞅着手里的馒头自言自语：“生平第一次吃自己割下的麦子磨成的面粉做成的馒头，却想不到是这颜色的！”

沈力安慰道：“就当绿豆糕吃吧。”

杨一凡皱着眉，嚼着馒头：“绿豆糕也不酸啊。”

“那就当成是绿豆酸糕。”

食堂安静了，只剩赵天亮一个人了，他还没买饭，而是站在黑板前，在看黑板报，其上内容是关于张敢峰舍生救战友的事迹。

男一班知青宿舍里。大家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吃着、喝着。“小黄浦”却背对大家，将饭盒放在窗台上，悄没声地吃。他偷偷从被子里取出阔口瓶，往饭盒盖上倒了些什么，又将瓶子塞入被子里。

杨一凡眼尖，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哎，有人吃独食哎。”

“小黄浦”心虚地：“说我呢吧？我可什么好吃的也没独享，只不过往饭盒盖上倒了点儿盐，这汤太淡嘛！”

趁他转身说话之际，王凯溜过来，将他的饭盒盖拿走了。

“我饭盒盖呢？我饭盒盖呢？”“小黄浦”一转头，见几个人在争抢着用馒头蘸他饭盒盖上的“盐”，他急了，“哎，你们干什么呀？！”说着，夺饭盒盖。

“我们也嫌汤太淡嘛！”

“上海带来的盐不也是盐嘛，一点儿盐面儿你也舍不得贡献啊？”

“这小子，真抠门儿！”

“小黄浦”看着一点儿“盐”也不剩的饭盒盖，损失巨大地嚷嚷着：“强盗，真是一伙强盗！”又将手伸入被中，这次却没摸出瓶子来。这一急非同小可，将被子掀开了，瓶子不知哪儿去了。

“小黄浦”急得冲齐勇嚷嚷：“班长，你管不管他们了？他们把我半瓶子……”他张口结舌，不知再往下怎么说。

“小地包”接口道：“半瓶子盐？这儿呢。”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盐”瓶。

齐勇看了一眼“盐”瓶：“你想齁死呀？”

“班长，你也尝尝嘛，这上海的盐就是特别！”“小地包”不管齐勇愿意不愿意，往齐勇的饭盒盖上倒了许多。

齐勇被“小地包”那一声“班长”叫得一愣，用舌尖舔了一下，连道：“好东西！好东西！”接着用馒头蘸了，大口大口地吃。其他知青一拥而上夺瓶子。

“小黄浦”急得直跺脚：“我抗议！我强烈抗议你们这种强盗行为！”

赵天亮一直坐在一个炕洞那儿烤自己的两个馒头，仿佛是聋子、瞎子，因而对周围的争夺吵闹不可能有反应似的。他站起来，一手馒头，一手饭盒，出入无人之境似的走了。他以为没有人注意他，可是他的举动却全被齐勇看在眼里。

赵天亮坐在马棚的麦草上——是他和张靖严睡过的那一片麦草，面前几块砖上摆着他的饭盒。他安安静静地吃着，旁边的马们也在安安静静地吃料。

饲养员老耿头一边拌料，一边劝道：“小赵啊，你长住这儿可不行。那会儿你们宿舍的一铺炕被麦子占了，你住这儿是没法子。现在你还不回宿舍去住，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嘛！”

赵天亮咽下一口馒头说：“大爷，我只不过是喜欢静。”

“喜欢静？你当班长那时候怎么不这么喜欢静？你说你对处分你没什么意见，可你住在这儿不回宿舍去，你班里人会怎么看你？你班长心里会怎么想？排长和连里知道了那也肯定又要批评你呀。再说，天快冷了，不睡火炕会生病的！”

赵天亮不再说什么，默默起身刷饭盒，一转身，见齐勇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齐勇问：“吃完了？”

赵天亮没理他，走向那片麦草。齐勇抢前一步，将他的被子褥子一卷，夹起。

赵天亮冷冷地说：“你放下！”

齐勇反问：“如果你还是班长，我还是你班里的战士，你会允许我一直住在这儿吗？”

赵天亮无言以对。齐勇拔腿便走。

老耿头：“还愣着干什么？你班长说的明明在理嘛，有台阶就得下呀！”

赵天亮住回了宿舍，齐勇让他睡在自己旁边。两人都睡得挺别扭。天亮时分，齐勇早早地起了床，其他的人还都躺着。

外边传来孙曼玲的叫声：“孙敬文，小弟！”

“小地包”跟大伙说：“就说我不在！”

王凯喊：“别叫了，孙敬文不在！”

“那替我告诉他，让他把脏衣服、脏袜子，还有该换的被单、褥单、枕巾什么的归拢在一块，我过会儿来取，好替他洗！”

“小地包”一听，立刻翻身起来叫道：“姐，我在！这就给你送出来！”说完就动手撤褥单、拆被面。

傅正：“谁替他说不在来着？被实用主义者出卖了吧？”

沈力酸溜溜地：“王八蛋才有这么好一个姐！”

还有知青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表示不满：“睡够了的出去，还有没睡够的呢！”

二班长走进来，捅捅赵天亮，小声说：“有人在河边等你，让你去见他。”

赵天亮疑惑地：“谁？”

“你们班长。我在河边碰到他，他让我来告诉你。”

赵天亮揉揉眼睛，有些犹豫。

二班长：“我把话可捎到了。去不去，在你自己了啊！”

“去。”

赵天亮在河边找到了齐勇，不远处有女知青们东一句西一句的唱歌声、笑声。

“离她们远点儿。”齐勇说罢，径自往前走。赵天亮犹豫一下，相跟着。二人来到一处地方，除了流水声、鸟叫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赵天亮在离齐勇几步远处，毫不示弱地瞪着齐勇。

“你那么瞪着我干什么？”

“开始吧。”

齐勇问：“开的什么始？”

“你不是一心想要教训我吗？”

“你这是想和我打架的意思。”

“我这是再一次告诉你，我不怕你。既然非打一架不可，晚打不如早打。”

“好小子，扇我的火儿！”齐勇逼向赵天亮，赵天亮首先出拳，却上了齐勇的圈套，被齐勇顺势摔在地上。赵天亮爬起来，扑向齐勇，又被摔倒。如是三次。赵天亮咬着牙，将衣服往下一脱。

齐勇看着他，冷冷地说：“你够了！我找你来，不是和你打架的！”

赵天亮吼道：“我就是不服你！”

“不服你也给我坐下！”齐勇首先在沙滩上坐下。

赵天亮犹豫一下，捡起上衣，往肩上一搭，与齐勇保持距离地坐下。灌木丛后，孙曼玲的身影一现，又迅速隐蔽起来。

齐勇问：“知道我为什么对‘小地包’那么凶吗？”

“他告诉我了。”

齐勇不由得扭头看他：“你告诉别人没有？”

“他要求我别告诉别人，包括他姐姐。”

“那么，正是他说的那样。我们两家，是结下了仇的两家。我弟弟，由于他哥哥而死。他哥哥，因而被判了刑。我一看到他，就想念我弟弟，就恨他。即使看到他姐姐，也气不打一处来！自从他们姐弟俩来到七连，我还想要调走过呢！”

赵天亮打断他：“为什么，你也告诉我这些？”

“因为张靖严告诉了我你擅自离开连队的原因！我和靖严是发小的朋友！发小你懂吗？就是从光着腚的时候就一起玩儿，一起长大的朋友。他那么喜欢你，那我拿你怎么办！我也要告诉你，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班长！”

“我也不在乎。”

“错！大错特错！两年以后，对你的处分解除了，你还是得当一班长！还要争取当排长！凝聚知青的人，那当然得由知青中正直的、义气的、有同情心的、敢替知青说话的人来担当！这也是张靖严让我转告你的话！所以，你他妈别受了一次处分，就从此把自己看低了！”

二人片刻的沉默后，赵天亮小声问：“那，你呢？”

齐勇站起，看着赵天亮说：“我的心在马号。我太喜欢马了，超过别的知青喜欢开拖拉机！我的愿望是，有一天能接老耿头的班，做咱们七连的弼马温，将咱们七连的马，都养得腰肥体壮，生下许多小马驹儿！”

齐勇一说完，起身便走。

灌木丛后，孙曼玲坐在地上，呆了。

女一班宿舍的房子虽然歪歪斜斜的，墙泥也剥落了，但窗子却擦得明亮；上海女知青薛艳和谢菲正在擦她俩的铺位所临的那两扇窗。

一个敞开的窗口的窗台上，摆着插在罐头瓶里的野花——主要是北大荒的秋季特有的野百合花，红得像火；配以其他蓝、黄、白色的野花，看上去烂漫绚丽。周萍在面对窗口的地方写信。她坐着宿舍里那个木墩，将炕面当桌面。炕席和几页信纸之间，垫着一块从纸箱上剪下的纸板。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女儿萍萍在北大荒给你们写信。现在，女儿终于可以幸福地告诉你们，我已经是一名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了！爸爸妈妈，从现在起，你们可以骄傲地告诉别人，你们的女儿，她可不是一般的下乡知青，是兵团战士了，而且是边境团的兵团战士！冬季以后，要发给我们棉军装，还要发给我们枪的。这意味着，我们这一个家庭里，终于有一个人在政治上被信任了。这是我内心里最大的喜悦！女儿千里迢迢，不顾一切，死缠烂磨地跟着兵团的人们，现在看来是多么值得啊！

爸爸妈妈，你们千万不要因为离开了我们在上海那个舒适的家而难过，更不要因为被遣送到了乡下而沮丧。上海有许多人家三代同堂挤在小小的房子里，我们一家三口住那么大的房子是可耻的。我们兵团战士有工资，以后，我每月至少可以寄给你们二十几元钱。比起姐姐来，我从小受到了爸爸妈妈更多的疼爱。现在，是你们的萍萍报答父母恩的时候了……

周萍抬起了头，她满脸幸福的表情，仿佛沉浸在美好的爱情中。

薛艳咳了一声，向谢菲示意，让谢菲注意周萍。周萍朝她俩转过脸去。薛艳用上海话问：“周萍，在写情书吧？”

周萍：“才不是呢，我在给爸爸妈妈写信。”

谢菲：“给爸爸妈妈写信，样子那么幸福？”

周萍拿着信纸起身，走到她俩那儿，隔炕抻着信纸给她俩看：“看是不是给爸妈写的信？”

薛艳谢菲对视一眼，都笑了。

谢菲把周萍拿着信的手推回去说：“跟你开玩笑嘛，这么认真劲儿的！”

薛艳有所触动地说：“擦完窗，我也要给爸爸妈妈写信……”

孙曼玲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跑到自己的铺位那儿，双手反抱头，脸朝下趴在褥子上。周萍等三人吃惊地看着她。

周萍不由得走到孙曼玲的铺位那儿，小声问：“班长，你怎么了？”

孙曼玲猛一翻身，大瞪双眼仰躺着。忽然，又猛地坐起来，大瞪双眼看她们三人。

谢菲小心翼翼地问：“班长，你弟把你气成这样？”

薛艳也劝：“班长，要我说，你当姐也当得太周到、太操心了。其实你不必……”

孙曼玲以手势制止她说下去：“你们凭良心说，我对你们怎么样？”

谢菲赶紧表白：“班长，我们三名上海女知青都在这儿了，我们可从来没在背后议论你对我们不好。”

薛艳也说：“就是！我们来之前就听说，哈尔滨知青对我们上海知青印象很不好，挺排斥我们的。所以你当了班长以后，我们确实都担心你对我们也那样。但你没那样，对班里的哈尔滨知青、北京知青和我们三个上海知青，一碗水端平。甚至对我们的关心还更多一些……”

周萍和谢菲点头。

孙曼玲的目光落到周萍手中的信纸上：“写信？”

周萍：“是给爸爸妈妈写的，不信你看！”

“我可没权力看别人的信。”孙曼玲苦笑着站了起来，自感欣慰地，“能听到你们三名上海女知青当面对我说，我这个班长当得还行，我心里太满足了。”看着周萍又说，“我弟要不是那样一个永远也长不大似的弟弟，是你这么一个性格温良的妹妹，那多好！”

她深深地拥抱周萍、薛艳和谢菲。

她们被拥抱得莫名其妙。孙曼玲动情地解释道：“我不能当你们的班长了，我要申请调到别的连队去。我弟弟也必须和我一块儿调离七连。”

听她这样说，三名女知青不安了：

“班长，谁惹你生这么大气啊？”

“班长，你是个大度的人，别为一点儿小事治气嘛！”

“班长，求求你别调走，我们舍不得你！”

孙曼玲摇摇头：“不是小事。换了别人是我，那也只有调走。你们三个，以后可要互相关心啊！尤其你们两个，要爱护周萍。谁要是拿她的家庭问题说事儿，欺负她，你们要敢于挺身而出！如果你们能这样……我……我就放心了！”

孙曼玲哽咽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噙泪冲出了宿舍。

周萍三人一时你看我，我看她。薛艳一屁股坐在炕沿，忧虑地说：“要是吴敏当了班长，那我可就惨了！”

几名男知青在篮球场地上锄草。“小地包”和王凯、沈力拉着碾子碾压场地。

“敬文！小弟你过来一下！”“小地包”闻声看去，见姐姐站在不远处。

“小地包”甩了绳套，不情愿地走向姐姐。

他走到姐姐跟前，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说：“该洗的已经全都给你了，又有什么指示？”

孙曼玲拉着他：“跟姐到别处说去。”

“小地包”回头朝篮球场地那儿看一眼，见王凯们都停止了干活，站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看着他们姐弟俩。

“小地包”：“哪儿也不去，你有什么指示就在这儿下达吧，他们听不到。”

“别犯拧啊，跟我走。”孙曼玲将“小地包”拽到了僻静处才松手。

“小地包”揉着手腕，无奈又振振有词地：“姐，有一点你好像一直没明白过来，我也是最近才替你想明白你的问题出在哪儿。”

“我有什么问题？！”

“小地包”：“姐你认真听我说啊，你一直没搞明白这么一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和你一样，是兵团战士了。你呢，只不过比我大一岁。你不是爸，不是妈，只不过是我个姐。你替我洗衣服什么的，那完全是你应该做的。但你不能……”

孙曼玲打断他：“别说了！在北大荒，我就是爸！我就是妈！现在你听我说，咱俩必须调离七连！调到离七连越远的连队越好！”

“小地包”愣住了。

“你听明白没有啊？”

“小地包”摇头。

孙曼玲一反常态地说：“你摇什么头！你不是刚一来就闹着要调走的吗？”

“小地包”反问：“那会儿你不是不想调走的吗？”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现在我改变想法了！”

“我也改变了。”

“我不管你改变没改变！我调走，你也得调走！我到哪儿，你也得跟我到哪儿！走，跟我去连部！”孙曼玲又上前拽“小地包”。

“小地包”一甩胳膊：“跟你去连部干什么啊！”

“你说干什么啊！找指导员、找连长！跟他们声明，我们坚决要求调走！”

“我不是已经跟你声明了吗？我改变想法了！不想调走了！”

“你就愿意和齐勇一个连队啊？”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了。

“小地包”低声地：“姐，你知道了？”

“你早知道了？”

“我在哈尔滨见过他，我一到连队，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可是你却一直让姐蒙在鼓里！你还当我是你姐吗？”孙曼玲又着急又伤心，一时失控，哭了起来。

“小地包”轻轻地拍了拍姐姐的背：“姐，现在我已经喜欢上七连了！我和七连的知青、七连的老战士都熟了！再让我陪你调到别的连队去，那一切一切，不是又都陌生了嘛！七连不光是他齐勇的七连，也是我孙敬文的七连！更是你孙曼玲的七连！因为你孙曼玲不仅仅是一般的七连战士，还是女排第一班班长！”

孙曼玲静了一下，哭得反而更伤心了：“你居然不叫我姐了，开始叫我的名了！小弟，不管你怎么说，你也非得跟我去连部不可！不是你陪我调到别的连去，是我陪你调到别的连去！跟他齐勇在一个连队太不安全了！哪一天他如果又犯混，姐不在场，他对你下起毒手来怎么办？今天我就代表父亲、代表母亲！我的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调走不调走依不得你！”说着，上前拽“小地包”。

“小地包”也急了，一推，孙曼玲跌坐在地。“小地包”欲上前扶起姐姐，可只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姐弟二人互不妥协地对视着。

“小地包”猛转身跑了。孙曼玲眼睁睁望着弟弟的背影，坐在地上伤心极了。

方婉之正在连部织毛衣，忽听到门外有人喊“报告”，一抬头，见是孙曼玲，问：“小孙啊，有事？”

“排长，我要找指导员和连长。”

“指导员在连长家睡觉。自从麦收以来，他俩和大家一样，都没踏踏实实睡过一个整觉。肯定都喝了点儿酒，一块儿补觉呢。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也行，我在替他俩值班。”

“排长，我的事儿，你肯定做不了主。”

方婉之停止了织毛衣，说：“先坐下嘛。做得了主做不了主的，你说说看，啊？”

孙曼玲坐在方婉之对面，吞吐地：“排长，我得调走。我弟也得调走。随便把我们调到哪个连队去都成。总之我们姐弟俩必须调走，离七连越远越好！”

方婉之试探地问：“跟班里的战士闹矛盾了？”

孙曼玲摇头。

方婉之恍然大悟：“那，我明白了。”

孙曼玲眼圈红了：“排长，你不明白。”

“带手绢了吗？”

孙曼玲点头。

方婉之柔声地：“掏出来。一会儿想怎么哭，就怎么哭。流泪是咱们女人的特权，我跟你一样年龄的时候，动不动就哭。”

孙曼玲用手绢一角缠绕手指，低着头说：“排长，我的要求，你做不了主吧？”

“我确实做不了主。不过呢，有一天你也许会要求调走，我、指导员、连长、尹排长、张靖严，我们支部五个人都是有思想准备的。你才当了两个多月班长就要求调走，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孙曼玲疑惑地望着方婉之。

“因为齐勇在七连，所以你弟弟曾要求调走，现在你又要求调走，对不对？”

孙曼玲张了张嘴，一时诧异得说不出话。

“你弟弟要求调走，指导员问他原因，他不肯说。齐勇打了你弟弟，指导员问他原因，他也不肯说。指导员生气了，限他三天，要么书面说明原因，要么把他调走。他是舍不得离开七连的，所以交来了书面说明。于是呢，我们也就知道了你们两家之间的事情。”

“排长，他弟弟已经死了，我哥哥也在服刑了。万一哪一天他看着我弟不顺眼，万一我弟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两家，不是就结下深仇大恨了吗？那我们的父母……那不太可怕了嘛！……”孙曼玲几乎不敢想下去，到底忍不住，又泪汪汪的了。

方婉之语调和缓地劝解：“小孙啊，齐勇在给支部的信中保证，他再也不会故意找茬子欺负你弟了。他当了一班长后，又主动向指导员表示，在任何一种危险的情况之下，他都会不顾个人安危地保护你弟弟，像正规部队的班长保护任何一名战士一样。他这种表态，使支委们都很受感动。我是女排排长，支部将和你沟通这一情况的任务交给了我。我呢，也一直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和你沟通。我认为今天就是一个适当的机会。我个人的做人原则是：在同志关系中，在战友关系中，如果相信多一些，怀疑少一些，某些事就会朝好的方面发展。反过来，往往会朝更坏的方面发展。即使你和你弟调走了，那不也还是在一团的某一个连队吗？即使你和你弟调离了一团一师，那不也还是在北大荒吗？纸是包不住火的。你们调走的原因，肯定会引起种种流言蜚语。那对你们姐弟俩和齐勇双方面，不都很不利吗？那样你们双方就永远不会再见面了？万一在探家路上见到了呢？万一在哈尔滨见到了呢？是不是更会像仇人一样呢？”

孙曼玲听着听着，情绪渐渐平静。

方婉之开了办公桌抽屉的锁，翻出几页折着的纸，问：“这就是齐勇写给支部的书面说明，你想不想看一下？”孙曼玲朝那几页纸瞄一眼，摇了摇头。

“我也认为，你不看也罢。什么时候又想看了，我可以随时让你看。”方婉之将几页纸重新锁入抽屉，又说，“小孙，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其实齐勇是一个不错的青年。他很正直，也很善良。据我们了解，他戴过红卫兵袖标，可是从来没有做过伤害别人的事情。更没有做过伤害师长的事情。他在学生时代结识了一位大学老师，有人来到北大荒，来到连队，想要从他口中收集关于那位大学老师的罪证。询问就是在这里进行的，他一听全是不实之词，起身就走，无论对方们威胁也罢，劝诱也罢，他就是不在对方们带来的材料上署名。连里的黑马‘乌云’早产了一头小马驹，请来的兽医都说活不成了，他也还是日夜照料。小马驹最终没活成。他在埋小马驹的地方，呆呆坐了几个小时。这样的一个人，你认为你们姐弟俩和他在一个连队，真的会那么不安全吗？”

孙曼玲低着头，不说话了。

男知青们都在院子里打篮球。男一班宿舍里，只有赵天亮一个人。他将枕头拆开一条缝，左右看看，从内衣兜掏出哥哥赵曙光交给他的那一封信，塞入枕头内。

“赵天亮！”

他一抬头，“小地包”已经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了。

“小地包”质问：“赵天亮，我对你究竟怎么样？”

赵天亮有些诧异：“你什么意思？”

“小地包”追问：“正面回答，我对你究竟怎么样？”

“你对我很好，很信任我。可我对你也很好啊，也很信任你啊。”

“小地包”咬着牙，愤愤地说：“你却出卖我！原来你根本不值得我信任！”

赵天亮站了起来：“我要求你把话说清楚！”

“那件事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姐？！”

“关于齐勇的事儿？我没告诉你姐！”

“那我姐怎么会知道？！”

“那你应该问你姐！”

“小地包”挥拳打向赵天亮，却被赵天亮一把擒住了手腕。正在这时，齐勇走了进来，见状一愣。赵天亮和“小地包”这才都放下了手。

“掰腕子呢？”齐勇装傻问道，他转身坐在炕沿，边脱鞋边又说，“明天，连里派我赶马车去县城为食堂采购，想去县城逛逛的，都可以向我报告，当然也包括你俩。”

坐在河边的赵天亮手拿一根长长的柳条，用柳条梢钓鱼似的轻轻击点水面，若有所思。河的上游，吴敏漂完最后一件衣服，起身拧时，望见了赵天亮。她再朝连队的方向望望，见来路无人，低头略一寻思，笑了。

“可以吗？”

赵天亮一回头，吴敏妩媚地冲他笑——起码她自认为笑得一定妩媚。赵天亮面无反应，怔怔地看着她。

吴敏淑女般彬彬有礼：“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坐在这儿洗衣服吗？”

赵天亮点点头。

吴敏蹲下，从盆里拿起刚才拧干了的一件衣服，在河中表演似的漂呀漂的。赵天亮手中的柳条梢仍轻轻击点水面，也仍盯着柳条梢发呆。吴敏瞄他一眼，哼唱：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儿转哪，

蚕豆花儿香啊麦苗儿鲜。

……

吴敏停止哼唱时，赵天亮说：“你嗓子挺好。”说时，并未朝吴敏看。吴敏的嗓子确实不错，然而在赵天亮，只不过是随口一说。

“谢谢你的夸奖！”吴敏的脸转向了赵天亮，又妩媚地一笑。却白笑了，因为赵天亮还是不看她。

吴敏声音柔柔地：“天亮……”

赵天亮终于朝她转过脸，因为她的声音，还因为她叫他“天亮”而不是“赵天亮”。但他仍是一种面无表情的样子，只不过奇怪罢了。

吴敏问：“陷入了少年维特的烦恼吗？”

赵天亮：“维特是谁？”

“外国小说中的人物。”

“我没看过外国小说，只看过一部中国的。”

“哪一部？”

“《水浒传》，看的还是连环画。我没烦恼，只不过在想些心事。”

“我们知青的心事，起初往往跟家庭有关。你家几口人？”

“四口。”赵天亮如实答道。

接下来的对话，审讯似的一问一答。在吴敏，是迫切想要了解的欲望使然。在赵天亮，仍是信口一答而已。只不过吴敏的语调是柔柔的。

“都什么人？”

“父母、哥哥和我。”

“父母什么工作？”

“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军医。”

“哥哥呢？”

“在陕北农村插队。”

“怎么没跟你到兵团来？”

“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

“对你的将来，你爸妈怎么考虑的？”

“他们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

“那你自己怎么考虑的呢？”

赵天亮又一次向吴敏转过了脸：“考虑什么？”

“人总得考虑自己的明天、后天呀，比如恋爱、结婚、小家庭安在哪儿这类事……”

赵天亮用柳条抽了一下水面：“说点儿别的行不行？”

吴敏知趣地沉默了。她又瞄赵天亮一眼，手一松，让衣服漂走了：“哎呀，我的衣服！”

衣服已漂到河中央了，赵天亮连鞋也没脱，赶紧下河，他捞到衣服，拧几拧抛给吴敏。

“谢谢！”吴敏妩媚地笑，还无邪地眨了眨眼。

赵天亮背转身脱下上衣，拧干水。

吴敏甜蜜地笑着说：“我们……真像保尔和冬妮娅刚认识时的情形……”

赵天亮也想了一下：“那电影我看过。保尔我也崇拜。但我觉得不像。保尔在电影里没为冬妮娅下河捞衣服。”

“我刚才说‘可以吗’，冬妮娅在电影里和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

“小说我没看过，冬妮娅在电影里怎么说的，我也不记得了。”赵天亮的语调始终淡淡的，却也说不上故意的冷。他只不过对吴敏的话一概不感兴趣而已。还有一点很重要，显然，吴敏的形象对他完全没有吸引力，这是连上帝都没辙的。

吴敏试探地问：“我以后，能经常找你吗？”

赵天亮转过了身，不解地：“找我干什么？”

“聊聊天，交流交流思想呗。”

“那可不行。我刚受处分，再有个女知青经常在宿舍外叫我名字，那成什么事儿？再说我头脑里也没有什么思想好和别人交流的。”

吴敏的脸色难看起来。这时，有人笑着走过来。二人同时扭头看去，见是周萍夹着盆也来洗衣服。吴敏白了周萍一眼。周萍心怯，顿时收敛了笑容。吴敏夹起盆，怏怏地走了。

周萍看着吴敏的背影：“她生我气了。”

赵天亮有些奇怪：“是吗？我没注意。她嗓子挺好的。会游泳吗？”

周萍摇了摇头。

“河中央水可深啊！不会游泳，要是衣服漂走了，千万别下水捞。”赵天亮的话听来像是大人在对孩子说，周萍也孩子似的点头。

赵天亮刚要转身走，周萍叫他：“哎！”

赵天亮站住，回头看她。

周萍一笑：“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水獭！”

赵天亮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真的？”

“不骗你，两只！仰在水面上互相闹着玩儿。可机灵啦，我脚步稍微一动，它们就感觉到了，‘吱溜’钻进水里去了。”

“想不到咱们这儿还有那东西！水獭皮可太值钱了。”赵天亮兴奋起来。

“我打听过了，供销社就收，一张水獭皮能卖八十多元呢！夜里，它们肯定都猫在窝里睡觉……”

“我也听说，那东西有几个洞口呢，一般人是逮不着的。”

“要是咱俩联手呢？”周萍建议道，“不管逮着两只还是一只，卖了钱咱俩平分！”

赵天亮沉吟半晌道：“对耗子崽你都那么慈悲，怎么对水獭反而不了？”

周萍见他这样问，只得以实相告：“一码说一码。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只带了五元钱，幸亏班里的战友都肯借给我。我太缺钱了，我爸妈也太缺钱了……”

赵天亮想了想：“这样吧，如果两只都逮着了，我那只不卖。我要求老职工做成皮帽子，寄回家给我父亲戴。如果只逮着一只，我一分钱也不要，算帮你。”

“那不行！”

“那还不行？为什么？”

“占别人便宜的事我不做。如果只逮着一只，卖了钱咱俩平分！要不，这件事咱们不说了。”

“你还真有原则。好，听你的。”

周萍伸出了小手指：“拉钩！”

赵天亮犹豫一下，笑了：“这是小孩子的做法！”

但他也伸出了小手指……

夜色深沉，月光淡淡地照着流淌不息的河水，有两个人影在河边的草丛里晃来晃去。

周萍趴在一个洞口，吹冒烟的草，赵天亮攥一把干草走来，递给蹲在地上的周萍，然后自己也蹲下身。周萍接过干草，赵天亮划了根火柴，把干草点着。

赵天亮往黑乎乎的洞里张望：“奇怪，咱们把另外两个洞口堵住了呀，怎么熏不出来呢？”

“会不会有第四个洞口？”周萍猜测道。

“不会吧？狡兔也不过才三窟呀！你自己都熏出眼泪了，我来吹一会儿。”

周萍从洞口让开，一手抹泪，一手接过电筒，照着赵天亮吹草。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省悟道：“别吹了！”

赵天亮也被熏出了泪，抬头看周萍。

“咱们真傻！不该把两个洞口都堵住，应该留一个洞口，有一个人守在那儿！”

赵天亮一拍脑门：“对，对！谁去扒开一个洞口？”

“还是你去吧！这儿是熏，那儿是逮，你逮比我逮把握大！”周萍说罢，用嘴叼电筒，把上衣脱了下来。

赵天亮一愣：“你……”

“你也得把上衣脱下来呀！要不用手逮呀？逮住一只，就用衣袖把它扎在衣服里。”周萍说着，已脱下了上衣，上身只着一件红色的无袖小衬衣。

赵天亮正脱上衣，几支手电光忽然照向他俩，照得他用手挡眼——不知什么时候，一些人已经悄悄包围了他俩。

连长厉声喝道：“什么人？站起来！”

“我……赵天亮，她是周萍……”赵天亮边说边站了起来，匆忙地将上衣穿上。周萍也站起来，一边扣衣扣，一边侧转身。

连长哼了一声：“又是你俩！深更半夜的，你俩跑这儿干什么勾当？！”

赵天亮有些不悦：“说话别这么难听啊！连长也没权力对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除了吴敏，其他人都将手中的电筒关了——她成心用手电筒继续照周萍。

周萍一边躲避着手电光一边说：“我们……我们想逮住两只水獭……”

吴敏冷笑道：“逮水獭你俩脱衣服干什么？”

“想用衣服逮……”周萍小声辩解。

“那也用不着两个人都脱衣服吧？”

“发现了两只水獭……”

“咱们都来过河边，怎么谁也没发现过水獭，这种谎话大家信吗？还预先弄个坑，点把草，跟真事儿似的……”

赵天亮瞪了她一眼：“我扇你！”

吴敏一笑：“怎么，恼羞成怒啦？”

“住口！我还没问什么呢，轮不到你说这么多！”张连长喝止她，“水獭究竟在不在洞里啊？”

不远处传来扑扑通通两声，似乎是什么活物落水的声音。孙曼玲等几名女知青跑到岸边，用手电照河面，孙曼玲大声叫道：“连长，是水獭，爬对面岸上去了！”

张连长看了赵天亮和周萍一眼：“哼，就你俩，还想空手逮着水獭！都给我回连队去！”

回到女知青宿舍，吴敏脱下脚上的湿鞋湿袜子，往地上一摔，对周萍蛮横地说：“你给我洗啊！”

周萍看了一眼地上的鞋袜：“你凭什么让我洗？”

“因为找你弄湿的！”

“我求你找我了吗？”

吴敏理亏：“你！你还有理啦？”

“雷锋日记怎么说的？对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虽然我让大家都糊里糊涂地往河边跑了一次，那你也应该向雷锋学习。”

吴敏竟往炕上一站，指着周萍冷笑：“你不要搞错！你算我哪门子同志？到北大荒来你还穿双皮鞋！你浑身散发着资产阶级臭小姐的气味儿！”

周萍冷冷一笑：“那是因为一些像你这样的人，把我家抄得底朝天，连一双鞋都没给我留下。那双皮鞋，是和你完全不同的人送给我的。幸亏有那双皮鞋，否则，光着脚我还跟不到北大荒呢！”

其他的女知青默默地看着她俩争吵，对周萍敢于顶撞吴敏，内心里都是支持而且佩服的。

“抄你的家，是像我这样的人的革命行动！送给你皮鞋的，是阶级阵线不清的人！”

薛艳插嘴道：“你有完没完啊？你想把周萍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啊？”

谢菲也说：“就是！林丽还送给周萍一双鞋呢，难道林丽也阶级阵线不清？”

林丽不服气地瞥了吴敏一眼：“她敢这么说我！”

看到这么多人帮周萍说话，吴敏不但没有示弱，反而振振有词起来：“你们结帮结伙，互相包庇！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又教导我们说——资产阶级是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的，好比一个人死了，尸体却仍留在我们之间，在我们之间腐烂、发臭，毒害我们的健康……”

孙曼玲洗罢脚，走到吴敏跟前，双手叉腰，听吴敏背完后，冷冷地说：“那不是毛主席的话，那是列宁的话。毛主席语录第一百零二页第二条是一段什么话？背！”

吴敏被突然的发问给问蒙了，她眨巴眼睛张口结舌。

孙曼玲继续问道：“第五十二页第一条又是一段什么话？背！你不是挺能背的吗？”

刚才还神气十足的吴敏这下子可呆如木鸡了。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孙曼玲一口气背了若干段语录，越背越快。背到最后一段，简直像背绕口令。包括吴敏，每一个人都听呆了。

孙曼玲指着吴敏说：“我告诉你吴敏，以后还少来你那一套！论背语录，我能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我还要告诉你，你有一个靠造反当上了芝麻官的爸没什么了不起！”

吴敏恶狠狠地说：“不许你污蔑我父亲，他是响当当的造反派！”

“我爸还是苦大仇深的工人阶级一员呢！我爷爷也是！我爷的爸是雇农！我爷的爸的爸也是雇农！打从清朝那会儿就闯关东了，那时哈尔滨还只不过是个小屯子！不是穷人能背井离乡闯关东吗？一物降一物这句话你听到过没有？我就凭我这种一红到底的出身，吴敏我要降住你！不许你在我当班长的女一班动不动就来刚才那一套！”孙曼玲的话说得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快，嘎巴溜脆。

吴敏被威慑住了，无言以对，只好一声不吭地坐下了。

第七章

夜晚的男一班宿舍，鼾声此起彼伏。赵天亮和齐勇在低声悄悄说话。

齐勇面朝赵天亮躺着：“我要求你，明天必须去。”

赵天亮仰面躺着：“不去。”

“为什么不去？”

“你没权力要求我非得跟大家一块儿去玩儿。明天是假日，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假日里我是自由的。”

齐勇：“那，就算我请求你。一块儿去县城玩一天，可以增进团结。”

赵天亮：“明天再说吧。”他一翻身，背对着齐勇了。

齐勇也一赌气翻过身去，嘟哝：“来这套！”

其实，赵天亮并不是因为齐勇当了一班长而成心和他闹别扭，搞对立。他也不得不承认，原来齐勇比他会当班长。他只不过是在牵挂着陕北那个叫坡底村的地方，牵挂着在那里插队的哥哥和晓兰姐，牵挂着那么亲热那么实在地对待他的王大娘一家，牵挂着那个叫春梅的可爱的女孩儿。长这么大，他头一回体会到了牵挂的滋味，那好比一个人被一劈两半儿，另一半儿留在某个地方了。

而且，长这么大，赵天亮头一回拿眼看到了，中国居然有那么贫穷的地方，居然有连口清水都喝不上的地方。他也不知自己的父母给哥哥寄去钱没有。如果没寄，哥哥不是每天都在空盼吗？他是那么理解哥哥，哥哥不自己写信向父母借钱，却让他捎话给父母，那是因为哥哥心里觉得惭愧啊！可没有钱，哥哥又怎么能为坡底村解决水的难题呢！

除了牵挂，还有一种巨大的不安开始笼罩着他。那就是哥哥交给他的那封信。

他很后悔拆看了那封信，也有点儿庆幸他拆看了那封信，他庆幸毕竟知道了那个信封里的信，有炸弹一样的可怕威力。知道总比不知道好！他想干脆把那封信撕了，但又清楚哥哥是多么希望张敢峰能看到他的信，所以不忍把张敢峰牺牲的事告诉他。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认为哥哥是一个有思想的青年。也终于明白了，原来一个人头脑里有思想也会是件可怕的事情。尽管他已经将那封信缝在枕头里了，但内心里还是因为它的存在而忐忑不安。他真希望哥哥并没有什么思想，那他就不必为他担惊受怕了。

陕北，坡底村，崖畔上的春梅，信天游的歌唱，“俄罗斯病了、俄罗斯病了”的字句……赵天亮的脑海在猛烈激荡。

“不！”赵天亮猛地坐起，大叫。

灯亮了。每个人都欠身看着赵天亮。

赵天亮将衣服裤子叠了叠，卷了卷，当枕头，搂着他的枕头又躺下了。

“小黄浦”：“我刚要睡着，吓我这一大跳！”

杨一凡：“枕衣服，搂枕头，什么毛病！”

天亮了。

“小地包”醒来，发现自己手背上有字，吃惊地：“谁在我手背上写字了？”

“小黄浦”：“鬼！”

黄伟：“女鬼。漂亮的吊死鬼。”

王凯：“夜里做花梦了吧？”

“小地包”：“见你们的鬼去！”他看手背，不仅一只手背上写了字，两只手背上都写了字。

沈力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说：“咱们想见鬼还见不着呢，她对咱们的手也没兴趣啊！”

杨一凡：“哎，‘小地包’，鬼在你手上写的什么呀？”

魏明：“‘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吧？”

“小地包”：“穷转什么呀！逗你们玩儿呢，还都当真了！”

胡思乱想了一整夜，赵天亮还是不想去。但齐勇放下了话，赵天亮不去，谁也别想去。赵天亮不想扫大家的兴，只好跟着大家上了马车。

马车不快不慢地行驶在路上，车上坐着男一班全体战士。

“小黄浦”：“二班的人对咱们一班的人眼气死了！”

王凯：“眼气也白眼气。咱们的班长是谁，他们的班长是谁啊？那好比的吗？”

沈力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朝赵天亮努了努下巴。赵天亮反坐车上，双手揽膝，凝望远处。

齐勇：“沈力说的吧？这话我爱听。从你们北京知青口中说出来，我这个当班长的哈尔滨知青尤其爱听！”

赵天亮脸上毫无反应，不知是真没听到，还是假没听到。

杨一凡见“小地包”袖着双手，奇怪地：“怎么，你冷呀？”

“小地包”搪塞：“习惯，习惯而已。”

杨一凡：“还而已？伙计们，他手背上肯定真的有字！”

“小地包”慌了：“没有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

王凯：“有还是没有，咱们看看不就真相大白了？”

于是几个北京知青一拥而上，将“小地包”按住，要把他双手从袖子里拽出来。

黄伟对傅正说：“咱们不干预。”

傅正：“干脆腾地方吧。”

于是他俩跳下马车，跟着车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看着车上的人闹成一团。

“小黄浦”明哲保身地：“我也别碍事。”

他也跳下了车。

赵天亮也跳下了车。

“小地包”的双手终于被从袖子里拽了出来，他双手竟戴着那种用袜子改成的“手套”，而且一黑一白……

魏明：“看来昨天半夜，宿舍里还真闹鬼了！”

傅正：“那么，得成立红色打鬼队了。”

“小黄浦”：“看，那是谁？”

“小地包”手上的“手套”虽没被扒下来，车上的几个却顿时安静了——前方路边上，匆匆走着一名女知青。

齐勇喊了一声“驾”，马儿们撒开四蹄跑了起来，铃声哗哗作响。走在前面的女知青听到后面的马蹄声和车铃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是周萍。

“吁！”齐勇把马车停在周萍身旁，“哪儿去？”

“团部。”

“路过，上来。”

周萍向车上满满坐着的男知青看了看，有些犹豫。

齐勇催促道：“上来呀。”

“行吗？”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啊，快上。”

周萍还是犹豫：“我怕……他们讨厌我。”

齐勇回头问：“有异议吗？”

车上众人异口同声道：“没有！”

齐勇：“敢有！谁有我让他下去！”

王凯伸出手，将周萍拽上马车。

马车继续向前，一班知青都已坐在了车上。“小黄浦”和赵天亮恰坐于周萍左右。由于多了周萍，小伙子们都庄重了，矜持了。

“小黄浦”不停地用手拢他的分头，问：“周萍，上团部干什么呀？”

周萍：“寄信。”

“小黄浦”惊讶地：“来回七十多里呀，交给通讯员不就行了吗？”

周萍：“通讯员三天才去一次团部呢，我希望爸爸妈妈早点儿收到我的信。”

“小地包”：“乖乖，什么重要的信啊，值得来回走七十里？”

周萍：“也不是太重要的信，就是封一般的家信。”

“信”这个字，使赵天亮下意识地按自己的上衣兜，衣兜瘪瘪的，没东西。他赶紧又掏别的衣兜，神色慌张起来，冲着齐勇喊：“停一下！”

齐勇勒住马，回头看他。

“我一封信没有了，你们谁看见一封信了？”

大家互相看看，都摇头。

王凯：“会不会掉在路上了啊？”

齐勇不高兴地：“实在不想和大家一块儿去，干脆直说啊，别一惊一乍的，像演戏似的！”

赵天亮一拍额：“想起来了，没丢没丢！”

马车驶进县城，在一家饭馆前停下来。上次齐勇遇见的那位老交警走过来，绕马车转。

齐勇笑着对他说：“我一说您这人多么多么好，我班里战士都特感动，都想来认识认识您老人家。”

“别老人家老人家的，我才四十多。也别套近乎，”老交警板起脸，公事公办地，“这儿也不许停马车。”

齐勇：“就停一会儿。大中午的，我们总得吃顿饭啊。”

老交警：“没人不许你们吃饭。街口往左拐，有处大车店，停那儿去。那儿还负责喂马、饮马。”

“那什么，我们还给您带了点儿木耳猴头什么的……”

老交警不客气地一伸手：“拿来。”

齐勇挠头：“是想着给您带，可……来得一急，忘了……”

老交警白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板着脸，朝街口晃大拇指。

周萍“扑哧”笑了。

停好马车，大家又走回饭馆。

“小黄浦”和“小地包”一边一个开着门，齐勇率先走进去。

饭馆迎门墙上贴着大红纸，上写“高高兴兴，迎接国庆”。

饭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娘看上去三十几岁，笑着迎上来，殷勤热情地：“这不明天‘十一’了嘛，下午县城就放假，所以没人在外吃了，我们也要关门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夹在男知青中间的周萍。周萍不好意思起来，直往赵天亮身后闪。

齐勇问：“有什么吃的？”

老板娘：“包子、馒头、糖三角，什么干粮都有。汤可以现做，快得很。想吃面条也行，有挂面。”目光仍然停在周萍身上。

齐勇：“都上点儿。再炒几盘菜。”

黄伟：“不用做汤了，煮点挂面，连汤带水儿的。”

其他人都已分两桌坐下，周萍坐在赵天亮和傅正之间。“小黄浦”从另一桌走过来，对赵天亮说：“咱俩换换地儿。”

赵天亮刚欲起身，周萍暗中扯了他一下，他又坐下了。

周萍对“小黄浦”说：“我还有事儿问他呢。”

“小黄浦”又对傅正说：“那咱俩换换。”

傅正：“你什么毛病？”

“小黄浦”讪讪一笑：“我也有事儿跟她说。”傅正只好起身跟他换了座位。

齐勇将一些钱点给老板娘，说：“剩下的钱，找给他们谁都行。”

老板娘还伸着一只手：“粮票。”

齐勇一愣：“糟了，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沈力：“看来这顿饭要吃不成。”

“我想到了，”赵天亮掏出钱包，低头说，“北京粮票。”

老板娘摇摇头。

周萍问：“上海的呢？”

老板娘：“更不行了。要么黑龙江的，要么全国的。上级规定，其他省市的地方粮票一律不收。”

齐勇：“大嫂，我们可是兵团的。”

老板娘：“一进门就看出来了，兵团的下馆子也得付粮票呀，党中央毛主席又没发文件说你们可以例外！”

齐勇：“大嫂，您看这么着行不行，我呢，多付些钱，您好歹让我们吃上这顿午饭。”

老板娘：“让我犯错误啊？每月进了多少斤粮，收了多少斤粮票，月底得对上账，差半斤八两的都是个事儿。”

大家面面相觑。

赵天亮：“这样吧大嫂，您呢，好歹先让我们把饭吃上，我们呢，保证给您个满意。如果您不满意，那可以把我们这位女战友扣下。”

全体意外。周萍脸上表情更是愕然。

齐勇用手指朝赵天亮勾了几勾。赵天亮随齐勇走到门外。

齐勇小声但严肃地：“打的什么主意？”

赵天亮：“你安心吃就是了。”

“可我不能陪你们吃，我还有点儿急事儿要去办。”

“那你就办你的事儿去，这儿交给我了。”

齐勇担心地：“你可别给咱们一班惹麻烦！”

赵天亮：“我是那种麻烦不断的人吗？不就受了一次处分嘛！”

齐勇拍赵天亮的肩：“好，我信任你。”

赵天亮伸出一只手：“钱留下。”

“饭钱我都交了，还多呢。”

“不是饭钱。你昨晚说的，谁来，还发两元零花钱。”

齐勇：“我那是随口一说，那是策略。”

赵天亮：“可大家都是当真的。你作为班长，郑重其事说的话，不兑现不好吧？”

齐勇：“这……我也没带那么多钱呀！”

赵天亮的手仍伸着：“那就有多少算多少吧，我替你解释。”

“我这班长当的！”齐勇无奈地掏出钱包看了看，抽出几元揣自己兜里，将钱包拍赵天亮手里了。

“这就对了。”

“对什么对呀！”齐勇从赵天亮头上扯下军帽，戴自己头上，转身便走。走几步，回头喊，“替我纠正我的话啊，我说是借给，不是发给！周萍例外。”

赵天亮：“哎，你哪儿去？”

齐勇：“回大车店！”

大家在饭馆里狼吞虎咽，吃得盘碗精光。

赵天亮忽然起身走出饭馆。大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彼此交换疑惑的目光。

老板娘在窗口内使劲儿咳嗽了一声，从灶间闪出一条壮大汉子，戴着脏兮兮的白帽子、白套袖。他搬条长凳挡在门口，横着坐下，两脚蹬着另一边的门框，背起语录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周萍口中缓缓嚼着，目光惶惶。

沈力小声问杨一凡：“天亮这家伙，到底搞什么名堂啊？”

王凯：“他把班长支走了，如果再耍弄咱们，那可就太损了。”

傅正：“八成正是这样。”

黄伟：“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事很难原谅的。”

齐勇站在县城百货商店门旁，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黄色上衣，洗得褪色的绿裤子，脚上蹬一双新的“解放”鞋，头上戴着的赵天亮那顶崭新的军帽，使他看去挺像退伍兵。尤其他脸上那一种坚定果敢的意味，肯定是县城姑娘们喜欢的。但是他肩挎的书包太大了，里边塞的东西也太多了，鼓得像球。而且，他后边还背着一个狍皮卷儿，用麻绳系在胸前，这就使他的样子有些古怪，身份也有些可疑，像是个冒充兵团战士的倒卖山货的人了。

商店里一个胖胖的售货员姑娘站在门另一边，只许人出，不许人入。有两名县城百姓要进入，却被她拦住：“对不起，明天‘十一’，今天提前半天下班，马上关门。”

那两名顾客急了：“我们好几种副食票还没买呢，家里除了粮食啥啥没有，过节吃什么呀？”

“自家人倒好对付，万一来客人呢？”

“就是！要都过期作废了你们负责呀？”

胖姑娘客气又耐心地：“大爷大娘大叔大婶们，都别急。后边开了个临时窗口，专卖过节那些凭票的东西。”

“这还差不多。”顾客这才放心地离去。

几名售货员姑娘从商店里出来，友好地和胖姑娘打招呼：

“走了啊！”

“上我家串门啊！”

“别忘了明天一块儿看电影！”

门口安静下来以后，齐勇由衷地：“你这人真好。”

胖姑娘笑了笑：“人长得不怎么样，性格再不练得好点儿，更愁嫁不出去了。”

齐勇：“搞对象，那得靠缘分。别愁，没听说这么一句话吗，剩男不剩女。”

胖姑娘：“看你这人挺可靠的，要不你帮我找一个？我喜欢你们兵团的小伙子，一个个吃苦耐劳的！我条件不高，一般人儿就行。县城里的好小伙子也都被动员下乡了，就近插队，不像你们有那么高的工资。我们这些姑娘虽然侥幸留下了，工作也有了，可找不到一个好对象，谁心里不猴急猴急的呀？”一说到搞对象，胖姑娘的话匣子打开了，听来满腹苦水。

齐勇同情地：“理解，理解。”

胖姑娘：“你别光说理解呀，到底肯不肯帮小妹子一个忙儿？”

齐勇：“肯，肯。包我身上了！我是一班之长，手下十一二个小伙子呢，北京的、上海的、哈尔滨的都有，哪天我把他们全带来，命令他们立正站在你面前，任你挑。”

胖姑娘：“也不用非得立正，稍息就行。那我就挑个北京的，婆家在北京，这辈子也能有机会去几次北京不是？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齐勇满口应承：“一定，一定。”

“要不是你和小蔡已经对上了，我非反过来追你不可！追你个五迷三道我才幸福！”胖姑娘又小声地，“现在我要追你就太不道德了吧？”

齐勇大窘：“那不好，那肯定不好。”

“要不我让你进去找她吧？你都等了这么半天了。”

齐勇：“没事儿，我能等，证明我心诚。”

胖姑娘向里面瞧了一眼：“她来了！”

齐勇立刻一挺腰板儿。

小蔡出现在门口，对胖姑娘说：“节后见。”

胖姑娘一指齐勇：“你看那是谁？”

小蔡一转身，齐勇满脸堆笑，温柔地：“蔡儿……”

小蔡又猛一转身，半高跟的鞋踏得人行道发出响声。齐勇赶紧追上去：“蔡儿！”

小蔡：“没听见！”

齐勇：“这就证明你听见了嘛。”

“听见了也不想搭理你！”

“那你可就不对了。”

小蔡猛一转身：“你就对啊？上次我帮你那么大忙，你连个‘谢’字都不说，赶上马车就开溜！你对啊你对啊？！”

齐勇：“说‘谢’不就显得见外了嘛！其实当时，我心里想说的是甜蜜的话，只有甜蜜的话才能表达我当时的心情。可当时看着那个老交通警察，我不是不好意思说嘛！”

小蔡：“骗人！当我们县城姑娘好骗啊？想错啦！”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齐勇步步紧随。

“再跟着，我喊警察了啊！”

“我给你带来了蘑菇木耳猴头，还有黄花。”

“不稀罕！”小蔡头也不回。

“没看见我背的什么啊？两张狍皮。特大，毛色特好。一张给你爸的，一张给你妈的……”小蔡不由站住了，往齐勇身后瞧。

齐勇笑着：“原谅我了吧？”

“没门儿！”

“那我可当街叫卖啦！”

“随便！”

齐勇果然站住，冲对面人行道上下棋观棋的人们喊：“卖蘑菇木耳猴头啦！卖黄花啦！卖大张狍皮啦！卖北大荒的正宗特产啦！便宜贱卖啦！”

他一边嚷，一边放下书包，从身上解下狍皮，一手一张拎着。

下棋的观棋的纷纷跑过来，围着他问价。

“不许卖！”小蔡横眉竖目地返回来了。

齐勇：“有何见教？”

小蔡：“你卖，就是挖社会主义商业的墙角！”说着，她又指着人们说：“谁买，就是和他勾结着一块儿挖，那我就向工商执法部门揭发！我可是百货商店的，我有这责任！”

人们纷纷离开了。

齐勇：“白给你吧，你不稀罕要；我想卖了，你又断我财路，这么绝情绝义啊？”

小蔡“扑哧”笑了：“成心气你！卷好，陪我到家门口。我换身衣服，咱俩一块儿看电影——样板戏《奇袭白虎团》。”

齐勇笑了，赶紧卷好狍皮……

赵天亮还没回来。小饭馆里气氛紧张。

“小黄浦”掏出怀表看，嘟哝：“过了半点钟。”

沈力没好气地：“又过了半点钟的时候，别再说出来啊！”

杨一凡把头凑近“小黄浦”：“让我看看。”

“小黄浦”把表往怀里一藏：“同志们，他干吗总缠着我啊！”

傅正小声地：“咱们就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吧，总得想个办法。”

周萍反而显得特镇定，大义凛然地：“如果有个人留下陪我，我也可以当人质。”

王凯看她一眼，气愤地：“赵天亮这王八蛋！”

老板娘：“姑娘说那办法，也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因为四五斤粮票，把你们都扣在这儿，我们也怪过意不去的。”

横挡在门口那条大汉也插话道：“你们走了的那个也太阴损了，他这不是把咱们双方面都给耍了嘛！”

他的话音刚落，赵天亮回来了，肩上扛着一袋面。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赵天亮吩咐：“拿盆来。”

老板娘拿来一个盆。

赵天亮看了看：“小了，大的。”

汉子拿来一个大和面盆摆在地上。

赵天亮：“刀。”

老板娘递给他一把剔肉尖刀。

赵天亮：“钱已经付了，只差粮票了是不是？我们用面粉顶粮票，这总可以了吧？我们兵团的面粉，可是国家的一等标准粉，成火车皮出口的！咱们也别动秤了，我往你盆里倒，你看着够了，说一声，我停止。你不说我不停止，我们兵团人可不占地方的小便宜。”

他一刀插入面口袋，划出一道口子，提起面口袋就往盆里倒。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招，都看傻了眼。

白花花的面粉快要倒满了盆，周萍忍不住叫起来：“够啦！”

汉子也说：“对对对，够了。真不好意思，忘说了。”

赵天亮这才收住手：“我们的人可以走了吗？”

老板娘：“走吧走吧，刚才也没成心扣住他们嘛！”

于是大家纷纷往外走。周萍走在最后边，老板娘叫住她：“姑娘你留一下啊，还得找你们钱呢。你们兵团人大方，那我们地方人也不能占你们的便宜呀。”

男知青都走出去了，只剩下周萍一人了。老板娘看着半页油渍麻花的纸，一边拨算盘，一边闲聊似的问：“多大了？”

“十八。”

“虚岁周岁？”

“刚过周岁。”

“处朋友了吗？”

“才十八，不想处。”

老板娘拉开抽屉，点数了些钱，递给周萍，说：“该找给你们这么多，放心，一分不少。”

周萍接钱时，老板娘顺势抓住了她另一只手：“瞧你这小手，多白，多秀气，都磨出茧子来了，叫人心疼劲儿的！”

周萍更加难为情，抽了一下手，没抽出。

老板娘往窗外看一眼，机密地：“别害羞，十八岁也该处朋友了。我告诉你啊姑娘，我们县‘革委会’的头头脑脑，无论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儿子，可愿意和上海女知青对上象啦！像你这么好的模样，只要肯嫁给他们，户口转到县城里来，再安排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毒日头晒不着的好工作，那不是件难事儿……”

周萍觉得受到了侮辱，大声说：“放开我！”

赵天亮一步跨了进来，周萍借机抽出了手，从饭馆里跑了出去。

老板娘讪讪地说：“那什么，我夸她手白，模样好看，她不好意思了……”

王凯拎着半袋子面，边走边说：“这面是尹排长让班长捎给他朋友的，一会儿见了班长怎么说？”

赵天亮：“实话实说。”

“小黄浦”：“谁说啊？”

赵天亮：“当然我说。”

“小地包”：“他准生气。”

赵天亮：“他生气我也没办法。他说走就走了，那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都饿一顿吧？”

杨一凡：“就是，在连队不来，起码还有那种绿馒头吃呢！”

黄伟拍拍赵天亮肩：“你就实话实说，他生气活该，我俩对付他。”傅正也在一边点头。

他们走到了公共浴堂前，牌匾上写着“工农兵大澡堂”。

周萍走到赵天亮身边，把手里的钱往天亮手里一递：“天亮，这是找的钱。”

“小黄浦”：“哎，班长不是说，每人还给两元零花钱吗？”

“差点儿忘这茬儿了。”赵天亮掏出钱包，“他让我纠正一下，他说的是‘借给’，不是‘给’。”

杨一凡：“弟兄们，大家可都有耳朵啊，他昨晚说的是‘借给’吗？”

“小地包”嘟哝：“他要是那么说，我还不来了呢！这么小一个县城，有什么可逛的！”

赵天亮看看钱包说：“钱包里这点儿钱，每人借给两元也不够。一人一元钱还差不多。”

沈力：“一人才一元钱？那够干什么的？”

“洗次澡，看场电影，再吃两根奶油冰棍儿，也算不白来。”赵天亮开始向每人分一元钱。男知青人人嫌少，一个个皱眉撇嘴的，却又不得不接。

“小地包”用戴“手套”的手接过一元钱时，赵天亮说：“得有人先把食堂需要的东西搬车上。不知班长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我怕耽误了。你得先跟我去干那些活儿。”

“小地包”顶撞赵天亮：“你成了班长了吗？”

赵天亮：“你偏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反正那些活儿也不必大家都去干，却又必须有人干。”

黄伟：“他不去拉倒，我和傅正跟你去。”

赵天亮：“两个人就够。我让他去，自有我的道理。”

黄伟看看“小地包”说：“那我提议，作为大家共同的决定，你就辛苦一下吧。”

“小地包”不快地将头一扭，却也没有什么借口推辞。

赵天亮发钱发到周萍时，给了她三元钱，说：“班长有话在先，对你例外，你可以不还给他。”

周萍认真地说：“我发了工资一定还给他。”

“那就是你俩之间的事了。”赵天亮向大家亮了亮已经空了的钱包，“班长交代给我的事儿，我基本完成了。”

周萍问：“那你自己呢？”

“我不想洗澡，也不想看电影。你们谁大方，请我一支冰棍或者一瓶汽水，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萍：“看你说得可怜劲儿的！你也得有一元钱！”

二人正一给一拒之际，有三个姑娘从浴堂里出来了。她们是三个在县城附近的山东屯插队的上海女知青，其中一个发现了周萍，意外地：“周萍！”

周萍也惊喜地叫出她们的名字：“徐燕燕、刘芳、赫昕，是你们呀！”

她们不顾旁边有不少男知青，相互亲昵地搂抱在一起，又是笑，又是蹦，用上海话说些“你瘦了”“你胖了”“你黑了”“好想你”之类的话。

一旁的男知青们识趣地默默退开几步，望着她们，也受到她们情绪的感染。

迢迢数千里外，老乡见老乡自然格外激动。兴奋过后，徐燕燕们连珠炮似的用上海话向周萍发问，而周萍则用普通话回答。

“周萍，你到底成了兵团战士了，是吗？”

“是啊，最近我们就要发服装、发工资了。”

“你们的服装是军装吗？”

“听说是，只不过没有领章帽徽。还发军大衣。”

“工资呢？工资多少？”

“三十二元，加上九元多的寒带津贴，每月差不多四十二元。”

“四十二元？！”

“吃的呢？”

“天天白面，没有粗粮。”

“周萍，你的命可真好！我们当时要是和你一样，死跟着兵团的领队就好了！”

“我们一个分儿才八九分钱！像我们三个，一天挣不了几个分儿。”

“大家都是家庭有问题的，兵团凭什么要你，就不要我们呢？太不公平了！”

“周萍，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们带来的钱都花光了，明天是‘十一’，今天把钱凑一块儿，才够我们进县城来洗次澡的。”

“想买卫生纸都没钱了！”

话一说到这份儿上，刚才的兴奋一扫而光，变成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三个上海插队女知青与周萍抱头而泣了。

周萍想将自己手中的三元钱递给她们，她们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区区三元钱，既解决不了什么实际困难，也很伤自尊心。

沈力：“我都有种罪过感了。”

“小黄浦”：“千万别说我也是上海的啊！”

黄伟：“闭上你的鸟嘴！”

赵天亮将王凯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几句。王凯点头，走回来，将几名北京知青手中的一元钱掠去，一总交给赵天亮。

大家明白了赵天亮的意思，纷纷将手里的钱交给赵天亮。

赵天亮将所有的钱都交给周萍，示意她交给三个插队女知青。她们起初还是不接，周萍急了，说了一句：“嫌我是资本家女儿呀！”她们这才愣了愣，由刘芳将钱接了。

王凯将半袋子面也拎过来，放到刘芳脚旁，嗫嚅地：“别不稀罕要啊，我们可是诚心诚意的！”

徐燕燕吸着鼻子：“面我们可要，这一向尽吃粗粮了！”

郝昕立刻将面袋子拎起。

大家望着三个插队女知青走远。

刘芳回头喊：“将来一定还你们！”

黄伟对周萍说：“告诉她们，不用还。”

脸上有泪的周萍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黄浦”急了：“说呀！”

周萍：“不用还……”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

黄伟：“你大点儿声嘛！”

周萍又张张嘴：“我喊不出来嘛！”说着转过身去哭起来。

县供销社院子里，赵天亮和“小地包”在往马车上装东西，无非锅碗瓢勺酱醋盐之类。

赵天亮：“我知道你手背上写的什么字。”

“小地包”不理他。

“左手背上是‘你姐让我告诉你’，右手背上是‘她不调走了’。”

“小地包”隐忍地瞪他。

“因为是我写的。”

“小地包”火了：“你他妈又跟我姐说什么了？！”

“嘴干净点啊！你给我听着，我赵天亮也许别的优点都没有，但值得信任这一条我有！我们全家都是值得信任的人！你再拿这一点攻击我，我对你不客气了！”

“不是你难道会是齐勇？你俩敢当我面对质吗？”

仓库里出来一老汉，大声地：“告诉你们炊事班长啊，让他下次亲自来把账结了！”

待老汉进入办公室，赵天亮又说：“我才不和他对质！你有什么权力让我们对质？按我的性格，本想永远不跟你这号人说话了，所以才宁肯往你手背上写字！但我们在一个班里，永远不说话那做得到吗？你又为什么不问问你姐姐她怎么知道的？”

齐勇忽然大步腾腾地走来。

赵天亮：“有你这样的吗？究竟你是班长我是班长？”

齐勇笑道：“我封你为班副！这不一切顺顺利利的嘛！”说着一屁股坐在车上，从头上撸下帽子扇着，“我先回大车店去了，见咱们的车不在，人也不在，估计你们准来这儿了。他们呢？洗澡去了还是看电影去了？”

赵天亮一把将帽子夺去，戴自己头上。

齐勇四周看了看问：“都照相去了？”

“小地包”没好气地：“屁！有钱吗？！”

齐勇不解地看赵天亮。赵天亮紧了紧固定货物的绳子：“待会儿再说吧！”

忽然，两个男人闯入院子。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

五十多岁的男人冲他们仨喊：“你们谁叫齐勇？”

齐勇略一紧张，蹦下车，答道：“我。”

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言不发，从车上操起鞭子就向齐勇抽去。

齐勇绕马车躲：“哎哎哎，怎么一句话不说就打人啊！”

三十多岁的男人：“谁叫你到县城来勾引我妹的！你个农业户口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五十多岁的男人：“儿子，替我好好修理他！”

鞭子带着风抽向齐勇，被齐勇闪过。鞭梢落在赵天亮脸上，他一摸脸，手上有血。

赵天亮从马车上纵身一跃，将三十多岁的男人扑倒，两人在地上翻滚起来。“小地包”却往马车上一坐，冷眼旁观。

齐勇一步跨到五十多岁的男人跟前，指斥地：“你女儿喜欢我，我也挺喜欢她，我们这叫自由恋爱，合法的，你明白吗？”

“合法的？在我这儿就不合法！”五十多岁的男人搬起一箱子酱油摔在地上。

齐勇劈手给了他一耳光。

五十多岁的男人用手捂着脸：“你，你敢动手打老丈人？！”

齐勇吼道：“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是老丈人！”

地上翻滚着的两个都站了起来，鞭子被赵天亮夺在手里了，轮到赵天亮抽对方，对方绕着马车躲了。

赵天亮一鞭子抽在马身上，马受了惊，拉着马车向前跑。

“小地包”和一车锅碗勺盆被颠到了地上……

天黑了。男一班的知青们回到宿舍。宿舍里又变样了，两铺炕上的铺盖又合到一铺炕上了，另一铺炕的炕面抹了层新泥，正冒着水汽。

赵天亮：“我的被褥呢？我的被褥呢？”他用手绢捂着脸颊的手垂下了，脸上一道鞭痕，手绢掉在地上。

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被子，扯过来抖开，枕头不见了！

赵天亮大惊：“我枕头呢？！我枕头呢？！”

他穿着鞋跳上炕，在别人的被褥上踏来踏去，将炕上的被褥掀得乱七八糟。

“小黄浦”：“你脱了鞋行不行？！枕头里藏着金条呀？”

赵天亮狠狠瞪“小黄浦”一眼。

王凯：“他病了。”

赵天亮又向王凯瞪去。

杨一凡：“看来真的病了。”

赵天亮：“我要是找不到枕头，你们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在大家的注视下，他又乱掀乱扬起来。

第二日上午——确切地说，是一九六九年的十月一日，男一班的知青们还在睡着懒觉，而阳光已经洒满宿舍。新抹的炕面，也不再冒水汽了，半干不干的了。

尹排长走入宿舍，沿着大家所睡的那炕的炕头走到炕尾，看小伙子们睡相各异、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为他们的不雅无奈地摇头，时而一笑。他又踱到空炕前，拿起炕面上的抹子，将这儿那儿干裂的缝隙抹平。然后又在炕沿上坐下，看一眼手表，拍了拍手。

王凯：“谁呀，这么讨厌！”

尹排长：“讨厌也得叫醒你们啊！”

齐勇反应迅速地翻身坐起，大声地：“都起来都起来，排长来了。”

于是大家纷纷坐起，皆有些不安地望着尹排长。

齐勇：“排长，有指示？”

尹排长：“哪儿那么多指示？有几句话，随便问问。”

齐勇：“都穿衣服！半分钟后下地，站一横排。”

尹排长：“免了。就这么坐着听我问吧，几句话的事儿。”说罢掏出烟，吸着一支。

大家互相看看，彼此心照不宣。

尹排长看着齐勇问：“我让你捎给朋友那一袋子面，送去了吗？”

齐勇支吾地：“丢……丢了。”

尹排长显然对他这么一种回答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追问了一句：“丢了？怎么就丢了？”

齐勇：“到了县城一看，车上没有了。估计掉半道了……”

尹排长：“也没谁发现掉下去了？”

齐勇：“发现不就丢不了了嘛……排长，对不起。”

尹排长：“对不起的话就别说啦，你们又不是成心的。只不过确实让人心疼，那是一袋子精粉，我求团加工厂为我多筛了一遍。我那县城里的朋友，交往好多年了，也是转业兵，在林业局工作。妻子病故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挺不容易。原指望你们昨天捎到，今天‘十一’，能表明我一片心意……”

大家都低下头去。

尹排长盯着齐勇猝不及防地：“你一班长在县城里不也有朋友吗？”

齐勇大窘：“我那个，一般般的关系，和你们那种朋友关系没法儿比。”

尹排长盯着赵天亮又问：“你脸怎么了？”

“我脸……”

齐勇：“见义勇为。遇到小流氓欺负人，我和他挺身制止，结果……他就被伤着了一下……”

“小地包”突然大笑：“哈！哈！哈！哈！”

尹排长：“孙敬文，发什么怪声啊？”

“小地包”：“受感动，太受感动了！情不自禁。”

“那县城可好几年没小流氓了。”尹排长话锋突然一转，“酱油又是怎么回事？盘子和碗又是怎么回事？别光你们班长一个人告诉我了，徐进步你告诉我吧。”

“小黄浦”：“这……面的事儿我知道，就是我们班长说的那么回事。酱油，还有盘子和碗的事儿嘛，排长，我还真不太清楚……”

尹排长：“王凯，那你告诉我。”

齐勇暗捅赵天亮。赵天亮忙说：“排长，王凯也不太清楚。它，它是这么回事……我和班长刚都装车上，马受惊了。全掉下来了。已经装在咱们车上了，损失只能咱们认了。”

“对，对，就是那样！”齐勇连声附和。

尹排长将烟头丢地上，踏一脚，踢入火炕的火口，站起来说：“昨天，你们还没回来，县城里有人把电话打到了连部，告你们中两个人的状。知道接电话的是谁吗？巧了，偏偏是我。”

他又沿着炕沿走，一一看着大家，不动声色地：“班长带头撒谎，有人替班长圆谎。这样的风气，必须改正！不改正就等于助长，以后是要捅娄子的！”

“小黄浦”：“排长，我可没撒谎。”

杨一凡：“我们也没撒谎啊，再说我们也确实没在县城里做什么坏事啊。”

尹排长制止地竖起一只手，严肃地对齐勇说：“一班长，你要把昨天的情况，写两份报告。一份给事务长，一份给我。给事务长那份，我不看，你能自圆其说就行。给我那份，不许再瞎编！”说罢，拍拍赵天亮肩，意味深长地说，“别当他的高参，啊？”

尹排长刚一走出去，大家忍不住互相问起来。

黄伟问齐勇：“老齐，有事儿连我和傅正都开始瞒着了？”

齐勇心烦意乱地：“别问了！有什么好问的！”

王凯们却还在炕的那一端问“小地包”：

“哎，你知道些什么？说说，说说！”

“你刚才那一怪笑，证明你一清二楚。”

齐勇对“小地包”大吼一声：“你敢！”

“小地包”往起一站，双手叉腰，蛮厉害地：“想保留点儿班长的面子，那你就别威胁我。”

沈力看着窗说：“嘘，排长又回来了！”

“小地包”赶紧坐下。

尹排长走进来，说：“刚才忘讲一件事儿了。昨天，团里把你们新战士的冬季服装送来了。今天又是‘十一’，团里决定连你们新战士的工资一块儿发给你们。由于些特殊情况，压了你们两个月的，每人不少的一笔钱呢。不要钱一到手就乱花。多往家里寄些，让爸妈高兴高兴……”

王凯忽然在炕上打着滚儿喊：“有钱喽！有钱喽！”

而此时此刻，女一班宿舍也都在为发工资的事高兴。林丽和薛艳围在谢菲左右，看着谢菲在纸上算，急切地：

“算出来没有？总共多少钱？”

“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算，大概一百多元吧。”

“乖乖，我老爸工作了一辈子，退休金才五十几元！”

连部里，方婉之和周萍二人面对面坐着谈话。

方婉之：“班里战友们对你还好吧？”

周萍：“挺好的。尤其班长对我好，我心里很感激她，也要求自己处处向她学习，学习她吃苦耐劳、先人后己、先公后私。”

方婉之：“小周啊，有个情况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那就是，那就是……一会儿发服装，没有你的……”

周萍一愣，随即克制地：“这我理解。我的出身那样，我能成为兵团战士已经很幸运了……”

“可是……连工资也没有你的……”

周萍眼中顿时充满泪光，嘴唇颤抖着：“排长，为什么？”

方婉之艰难地：“因为团里告诉我们，你人虽跟到了兵团，可档案、户口关系却根本没在兵团系统，在别处……”

周萍眼中淌下泪来：“在哪儿？”

“分到地方农村人民公社了，公社又分到一个叫山东屯的村里去了……”

周萍低下头，双手捂面，无声地哭了。无声胜有声，方婉之也难过起来。

“小周，其实指导员、连长包括我，你给我们的印象都挺好的。你虽然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干起活儿来却一点也不娇气……”

周萍一起身就要向外跑。

方婉之扯住了她：“小周，你听我把话说完。事情变成这样，谁也想不到。连长当时收下你，是有那么点儿勉强。可你来到七连以后的实际表现，早已使连长转变了态度。他一急，打电话和团里的人大吵了一架。不知该怎么面对你，回家生闷气去了。但这一件事，现在再扭转相当麻烦。急也没用，气也没用。指导员一大早专为你的事骑自行车去团里了，也许他能带回来好结果。我认为你是个心理承受力挺强的姑娘，暂时要理智地面对你的处境，啊？”

周萍流着泪点头，扑在方婉之怀里哭了。

李鸣在连部外间屋里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在去往食堂的路上，李鸣遇到赵天亮等几个北京知青，忍不住感慨：“周萍真可怜。”

赵天亮一愣：“怎么了？吴敏又找她岔儿了？”

“发服装发工资都没她的份儿，可能最终还是成不了兵团的人。”

赵天亮等人呆了。

发给知青们的服装不仅是一套棉衣棉裤，还有棉大衣、羊剪绒的棉帽子、里边有毛的大头鞋。当别的知青在食堂里喜形于色地领工资、领服装的时候，周萍一个人默默地待在宿舍里。

然而她并没有得到安宁。

吴敏捧着服装往宿舍里进，刚好撞上出门打水的周萍。吴敏的鞋和帽子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周萍赶紧蹲下捡起帽子，放在吴敏捧着的大衣上。

吴敏冷冷地瞪她：“刚才是鞋在中间，帽子在鞋上边。谁也不会将自己的鞋往自己的帽子上边放，那叫摆错了位置。”

周萍第二次蹲下捡大头鞋，吴敏又故意将帽子弄到地上。周萍只得一手拎两只鞋，一手拿帽子站起来。她默默地将一双大头鞋放在大衣上边。

吴敏：“摆正。我喜欢一切都在正确的位置。”

周萍将大头鞋摆正，将帽子放到大头鞋上，然后退一步，闪在门边。

吴敏昂然而入，阴阳怪气地：“有的人啊，非不认命。明明注定了是反面人物，却偏要试图演正面角色。也许起初能蒙蒙人，但最终还是会演砸的。结果呢，到头来自讨苦吃。”

周萍面无表情地听着，却又仿佛根本没听到，待吴敏没话了，这才离开宿舍。

路过食堂，周萍闪在食堂门外羡慕地往里看。二班长及一些男知青已穿上了棉大衣，戴上了棉帽子，连唱带比画：“穿林海，跨雪原……”

而一些女知青，则在点数她们手中厚厚的一沓钞票。

赵天亮们捧着服装出来，看见周萍。周萍先是表现得很不自然，接着凄楚地也是诚心诚意地：“祝贺你们……”

赵天亮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力真诚地：“周萍，我们都很同情你。”

周萍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

男一班宿舍气氛凝重。

黄伟：“到团部去抗议？”

傅正：“谁的想法？”

齐勇：“我的。周萍她一路怎么来到七连的，来了之后表现得又怎么样，我不说，相信大家也都会有一致的、公平的结论。我和班长，我俩并不想拖所有的人下水，家里有什么问题的，声明一下，可以不参与。绝对‘红五类’出身的，这时候为一个好姑娘冒一点点险，我认为，是正义的表现。”

一阵沉默。

“小黄浦”：“班长，我……我属于冒不起那一点点险的。我父亲是造船厂工人。主要不是家庭问题，主要是，我天生胆小怕事……”

杨一凡坦率地：“我父母都是‘臭老九’，也被批斗过。但我已经习惯了，我可以参加这件事儿。”

沈力：“我爸妈是普通美术工作者，一凡都敢参加，我也敢。”

齐勇转回头看一直没吭声的赵天亮：“你呢？”

赵天亮干脆地：“不参加。”

齐勇仿佛听错了：“不参加？”

“对，不参加。”

齐勇讽刺地：“你也有家庭顾虑了？”

赵天亮：“我觉得你们的想法是添乱，反而会害了周萍！”

齐勇：“你说想表达同情和正义的想法反而会害人？”

赵天亮：“你好好想想吧！还高二的！”说完从屋里冲了出去。

女一班宿舍的姑娘们也聚在一起。周萍侧身坐在自己的铺位那儿，望着窗外。而吴敏等人，都在数手中的钞票。

高洁将手中的钱往胸中一捂，激动地：“没想到我生平第一次开工资，一下子就开了这么多钱！”

余莎莎：“明天我就给家里寄钱，寄六十！”

林丽：“你俩小声点儿。”说着朝周萍那儿使了个眼色。

高洁：“周萍，我不必往家里寄那么多，我先借给你二十元钱吧？”

周萍扭头报以凄楚又感激的一笑：“暂时还不用。用的时候，一定朝你借。”

吴敏冷笑一声：“借钱也要借给有偿还能力的人。我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钱借给就要靠挣工分养活自己的人。”

高洁：“我没跟你说话！”

吴敏：“我也没跟你说话！”

周萍默默又将脸转向窗外，她望见赵天亮在宿舍外面，正跟谢菲她们说着什么。

谢菲等三人走入宿舍，各自怀抱着从供销社买的吃的用的。

谢菲：“这下可好，供销社的东西快被买光了。再不赶紧上货，就剩空货架了。”

薛艳：“周萍，晚上打牙祭，一块儿吃罐头，啊？”

谢菲：“我们仨在门前碰到赵天亮了，他让我还你三十元钱。”

周萍发愣，心情复杂。

吴敏也想到了是怎么回事，心情同样复杂地望着周萍和谢菲。

谢菲把钱往周萍手里塞：“我们三个还都想借给你呢，接过去呀。”

周萍百感交集地接过钱。再望窗外时，只看见赵天亮的背影了。

白桦林火车站的铁路小屋。门外停着辆旧自行车。

屋里，韩指导员和杨秉奎在说话。杨秉奎吸烟，韩指导员在用杨秉奎的大瓷缸子喝茶。

韩指导员：“我在团里处处碰钉子，实在是没招了，不得已才来找您。”

杨秉奎：“不就是档案、户口，弄到别的地方去了吗？那就麻烦地方帮着查找查找嘛。在县里，那就让团里派人去县里取回来嘛！在公社，咱就去公社取，在哪村儿，咱就去村里取，不就这么回事吗？”

韩指导员：“我的站长同志，没你想的这么容易！团里各个方面都跟我打官腔。说要是把一个档案、户口都已经归在农村了的资本家的女儿硬要到兵团来，怕引起插队知青的不满情绪……”

杨秉奎：“政委最能解决复杂的事儿了，找政委嘛。”

韩指导员：“我的老站长哎！我看您是躲在这么一个幽静的地方当站长快当成神仙了！您忘了？政委调走了，新政委还没派来。现在，咱们团长兼着政委呢！找政委，那也是找他。找团长，他又不见我。您说叫我咋办？人家周萍那姑娘，在我们七连表现得不错。人家抢收麦子抢收豆子都参加了，辛辛苦苦干了两个多月，手上的泡还没消，咱们总不能一句话就把人家开了吧？那咱们兵团办事儿，也显得太没人味了吧？当初七连留下她，可是冲您的面子！”

杨秉奎：“别拿话激我。你的意思是，得我亲自出马？”

韩指导员：“非您亲自出马不可了呀！周萍要是不能继续留在七连，您的面子丢大了！”

“嗯？！”杨秉奎瞪他一眼。

“我不是成心激您，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嘛！”

杨秉奎起身看黑板上写的“列车往来纪要”，自言自语：“今明两天还真没车过。”回头又问韩指导员，“你那辆自行车，气足吗？”

“足，足！带您，那是绝无问题！”

自行车在半路爆了胎，两人傍晚时分才到团里。

韩指导员去修自行车了。杨秉奎走进团长办公室。

警卫员小龚正在擦桌子，见来的人是杨秉奎，便笑着迎上来：“哎呀老爷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杨秉奎冷着脸：“团长呢？”

小龚：“是七连指导员把您搬来的吧？”

杨秉奎：“我问你团长呢！”

“这……我也不太清楚。”

“你是团长警卫员，不知道团长去哪儿了？我揍你！”杨秉奎狠狠地瞪着小龚。

小龚赔笑：“老爷子，别发火儿别发火儿。好，我说实话，团长去山东屯了。”

“他去山东屯干什么？”

“这……这我可就真不清楚了。”

“带我去。”

“老爷子，您开玩笑吧？三十几里地呀。团长那辆吉普他亲自开走了，咱俩走着去啊？”

“我腿走酸了，我可不走了。你弄辆别的车，我知道你小子除了飞机什么都会开。”

“老爷子，您这不难为我嘛！都下班了，这时候我哪儿去弄辆车啊！”

“你说难为你，那就是难为你了。我就不信，偌大个团部，找不到个带轱辘的。”杨秉奎从小龚手中夺下抹布，往桌上一抛，“现在就给我去找！”

小龚弄了辆前轮小、后轮大的轮胎式拖拉机。杨秉奎和小龚两人到达山东屯时，天已经黑了。

一幢泥草房的山墙那儿停着辆吉普车。几名插队男女知青猫在窗户左右，往屋里偷窥。杨秉奎一咳嗽，知青们识相地散去。

屋里，团长吕山东与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女子盘腿对坐。小炕桌架在他俩中间，桌上摆着咸菜、大饼子、大葱、酱，还有半瓶酒、两个酒盅。那女子叫梁喜喜，是山东屯的支书，本人也是山东人。

团长把手里的一段大葱蘸上酱：“就爱吃你贴的大饼子。也只有在你这儿，才能吃到咱老家正宗的虾酱、大酱。”

梁喜喜拿起酒瓶斟酒：“虾酱是年初咱老家来人捎给我的。嫂子怎么不托人给你捎点儿？”

团长：“她倒也托人捎。每次一捎到，我还没尝几口呢，就被机关那些馋猫给分了。再说，老家往我那儿去的乡亲，怎么能比得上往你这山东屯来的人多呢。来来来，陪我一盅。”

梁喜喜：“我看啊，你是想把我这儿变成你团长的私人酒馆儿。”

“在团里，喝酒不总得找个理由嘛，在你这儿就不需要什么理由了！”

二人刚一碰酒盅，门外响起杨秉奎的咳嗽声。

“找你的，与我无关。我这一盅，不能白斟了！”团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梁喜喜没饮，放下酒盅，问：“谁呀？”

“我。杨秉奎。”说着，杨秉奎打开门走进来。

团长赶紧穿上鞋，神色不免狼狈：“咦，老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杨秉奎看了看梁喜喜，对团长说：“找你嘛。”

“找我你倒是到团部去找呀！准是小龚那小子带你来的，看我不训他！”团长站在地上，尴尬地介绍，“这位是梁喜喜，山东屯的支书。他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杨秉奎杨站长。”

杨秉奎：“你常跟她说我干什么呢？”

梁喜喜：“他跟我没话可说的时候就说你。上炕坐，喝两盅？”

杨秉奎冷冷地：“你省省吧。”

梁喜喜：“省也不是省我的，省他的。”

杨秉奎看着团长说：“既然挺自觉的，把鞋穿上了，那就跟我回团里吧。”

团长看表，嘟哝：“这才几点钟啊！”

杨秉奎：“你想喝躺下，在这儿过夜呀？”

梁喜喜严肃起来：“别胡说八道啊！他可从没在我这儿喝躺下过，更没在我这儿过过夜。你们兵团的人，说话要负点儿责任。”

杨秉奎：“正是冲着‘责任’两个字，我才到这儿来找他的。走走走，跟我回团部！”说着，扯起团长往外便走。

团长被扯到外边，挣开手，大为不满地：“你这算干什么你！”

团长又大步回到屋里，对梁喜喜说：“连人你都见着了，印象怎么样？我也往你这儿跑了几次了，好歹你得给我个态度了，我跟你嫂子也有个交代嘛！”

梁喜喜：“太不怎么样了！胡子拉碴的，又老，又倔，对女人一点儿没个亲劲儿，还那么没礼貌！对女人不亲，干脆自己过拉倒嘛。这事儿到此为止，再也不许跟我提一个字！”

团长和杨秉奎回到了团部。团长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摔，接着冲杨秉奎一拍桌子：“你怎么也不刮刮胡子！”

杨秉奎坐下，摸了摸脸，不温不火地：“你和那么一个女人凑一块儿喝酒，我收拾我的脸干什么？”

团长：“你打算一辈子光棍啊？让你结成婚，那是师长师政委给我的特殊任务！我到人家那儿去，不光是为了找个清净地方喝几盅酒！你那儿不是比一个屯子里更清净嘛！我每次去她那里，窗外都有人偷看，你当我就一点儿不知道啊？我那主要是为你在趟路子！可你……人家对你印象差极了！”

杨秉奎：“我对她印象还差极了呢！见着个男人就说‘上炕坐，喝两盅’，这号女人我敢娶吗？你趁早少替我操那份儿心！”

“你不让我操心，我就不操心了吗？”团长坐下，平静了一下情绪，“说吧，什么事？”

“为七连一个知青的事儿，她叫周萍……”

“等等，等等。”团长打断他，“是不是从上海一直跟到北大荒的那个……那个……民族资本家的女儿？”

“你还真没白当团长，说对了。”

团长：“她的问题不早就解决了吗？你不是给七连写去了一个条子吗？那不就行了吗？”

杨秉奎：“出岔儿了。她人是跟到咱兵团来了，可档案、户口关系什么的，都到县里什么地方去了……”

“县知青办。”

杨秉奎：“所以嘛，发服装，没她份儿。发工资，也没人家份儿。可人家抢收麦子，抢收豆子，一天没落，都参加了。如果就让人家那么走了，显得咱们兵团人太不仁义了吧？”

团长：“老哥，现在不是讲仁义的时代，是讲出身的时代。”

杨秉奎也拍起桌子来：“胡说！不讲仁义，革命能成功吗？不讲仁义，当初那么多有钱人家的子女，跟着咱们这些穷鬼干革命？”

团长：“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到哪时说哪时。”

杨秉奎：“你跟我抬杠是不是？那就抬！我倒也要问问你，天下那么多女人，你干吗非找一个地主的女儿做老婆呢？你老婆家，‘解放’前可是山东淄博的大地主吧？”

团长不吭声了，只是低头吸烟。

“痛快一句话，帮忙，还是不帮？不帮我也不跟你磨嘴皮子了，现在就走人！”

团长仿佛没听到。

“还真卷我面子！那好，改日去师部，求师长和师政委去。”杨秉奎起身往外便走。

团长叫住他：“哎哎哎，别走别走！你急什么呀？我说不管了吗？我不是在考虑怎么个管法嘛！”

杨秉奎这才又坐了下去。

团长：“老哥，有希望了。你要是跟梁喜喜成了，你俩枕头边儿一谈判，她那头一放，咱们这头正式一收，不就办成了吗？你说呢？”

杨秉奎：“别把这事儿和那女人往一块儿扯。两码事儿。我杨秉奎喜欢帮助人不假，帮成了，图的是那份儿高兴，但可从来不把自己的人格搭上。”

“你这什么话？！人家也是‘解放’前就入了党的人！和你往一块扯扯就降低你人格了？”

“我还是那句话，要帮就帮，不帮拉倒。”

赵天亮在七连食堂里写信。他把手电筒拧去了盖儿，立在信纸旁边在信纸上写道：

哥：

小的时候，我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我们会离得这么远，而且又都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北京。现在我最觉得内疚的是，我返回连队的途中白回了一趟家，你嘱咐我办的事我却办砸了。而你让我找机会当面交给张敢峰的信，至今还被我缝在枕头里。哥，我觉得在那一封信中，你流露出一种非常危险的思想。不但对你自己是非常危险的，对爸爸妈妈和我也是非常危险的。

对有些事，我也非常看不惯。对有些人，我也非常同情。该表现出一个人起码的正义感的时候，我也决不会做一个无动于衷麻木不仁的旁观者。但我可从来也没有怀疑过，我们中国是不是“病了”。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国家不继续革命那还能叫社会主义国家吗？继续革命那不就是要不断地搞运动吗？搞运动不就是一些人改造另一些人吗？连我们这种革命军人家庭的子弟现在都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你又怎么可以根据一些个人感受就认为我们中国“病了”呢？哥，听我的劝，那封信不要给张敢峰了吧！说来说去，我最想说的一句话其实是，我可只有你一个哥，我经不住某一天失去你这个哥的打击！

至于我自己的情况，我没有太多可以告诉你的，无非就是预料之中的那样而已。“十一”一过，我们就要盖宿舍了。

……

赵天亮放下笔，回想起小时候——

他和哥哥兄弟二人在胡同里抓蟋蟀，哥哥终于抓住了一只，双手拢着，蟋蟀从指缝间露出须子，他看着笑了……

兄弟二人逛庙会，赵天亮看着一串串诱人的糖葫芦，显出馋相。赵曙光掏兜，点数钢镚儿，买了一串糖葫芦给弟弟。弟弟咬下一颗，也让他吃。他摇了摇头，大人般地摸了摸弟弟的头……

春节，赵曙光为弟弟糊好了一只纸灯，替弟弟点燃蜡烛，交给弟弟拎出去玩儿。弟弟为了谢哥哥，剥了一块糖塞入哥哥口中……

胸戴红花的赵曙光在与父母告别，趁父母和冯晓兰说话的当儿，兄弟二人依依不舍地互相拥抱……

赵天亮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张靖严、齐勇、黄伟、傅正、魏明五个高中知青却聚在马号里。

张靖严训斥齐勇：“赵天亮说得对，亏你还是老高二！不但要组织班里的战士到团里去抗议，还要成立什么知青权力维护委员会！你当你是谁啊？你当你还是在学校里啊？”

齐勇：“我那不是一时冲动嘛！”

张靖严：“幸亏只不过是你的冲动想法，不是轻举妄动！否则你会把周萍害惨了！也会把傅正害惨了！全班人都得受连累，我、黄伟、魏明，我们三个肯定要进学习班，肯定要被迫揭发你，和你划清界限。”

黄伟：“之后，咱们五个，肯定被调得东一个西一个，再见上一面都难了！”

张靖严又训傅正：“你傅正，平时稳稳当当的一个人，怎么也当着些个小知青的面表那种态？！你父亲今天被打倒，明天被结合，后天又被打倒，这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啊？”

傅正：“有时候，我心情太压抑了，想找机会释放一下。”

“你这是释的什么放？！啊？我已经受处分了，你和齐勇再被打入知青名册，黄伟和魏明会是什么心情？！”

黄伟：“那我肯定再也高兴不起来了！我的乐观主义主要靠两个支点，一个是工资，另一个就是哥儿几个之间的友谊。”

魏明问道：“靖严说了这半天，你俩倒是听进去了没有啊？”

齐勇：“我俩不是没反驳嘛！”

“靖严，吸支烟，消消气。”魏明掏出烟，走到张靖严跟前，递给张靖严一支，为他点上。

张靖严吸烟时，魏明又说：“靖严，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几个，每月至少像今天这样坐一块儿一次，互相交交心，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

张靖严：“曲干事向我透露，团里可能要把我调走。”

大家都愣住了。

傅正问：“调哪儿去？”

张靖严：“他不告诉我。就是我离开七连了，也希望你们几个能像魏明说的那样。那样很有必要……”

正午的太阳下，周萍两手抓着叉子，吃力地从泥堆上叉起一大坨泥。也许是那坨泥太重了，也许是她太累了，汗水将她衣服的前胸后背都浸湿了。男女知青们都挽着裤腿，赤着脚。房子已经初具规模，男知青们在架子上抹墙，女知青为他们运泥，一对一组合，赵天亮和二班长站在一起。

过了“十一”没几天，连队里就连绿馒头也实行配给制了，一天两个，一个二两，早晚各半个，中午一个，由食堂统一控制卖给。饭量大的，每顿饭允许买一两清水煮黄豆。但即使这样，一干起活儿来，大家还是不由得摽劲儿，比赛。

二班长用抹子敲泥板，催促周萍：“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周萍，你别供不应求啊！”

赵天亮看周萍一眼，认输地说：“不比了，不比了，算你比我快行了吧？”

二人所抹的墙面，其实高低进度差不多。

二班长：“什么叫‘算我比你快’呀，明明马上就要超过你了嘛！”

周萍举叉递泥时，“咔嚓”一声，叉柄断了，泥砸了周萍一肩。她脚下一滑，扑倒了。

二班长急忙跳下踏板，自己也滑倒了。他扶起周萍，二人衣服上都粘满稀泥，泥猴似的。

二班长歉意地：“对不起，我不该催你。”

“是我太笨！”周萍跺脚，生自己的气，“我怎么这么笨啊！”

赵天亮提醒：“还不把叉头扔一边儿去！再滑倒，不是会扎着吗？”

二班长将叉头扔到了一边儿。

正在泥堆里双脚踩泥的孙曼玲走了过来，对周萍说：“周萍，别干了，回去休息。”

“我不。”周萍倔强地操起另一把叉子。

孙曼玲从她手中夺下叉子：“听话……谁把她押回去？”

北京女知青汤洋洋自告奋勇：“我，我。”

路上，汤洋洋数落周萍：“你傻呀？服装没你的份儿，工资没你的份儿，不定哪天就赶你走，你又来例假了，还那么使出吃奶的劲儿干给谁看啊？也许新宿舍盖起来你一天也住不上呢！”

周萍：“如果能看着你们早点儿住上新宿舍，我心里也高兴啊！”

汤洋洋站住，研究地看周萍，良久才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难怪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同情你，护着你，你太纯了你！老天爷竟然使你成为资本家的女儿，真是瞎眼了！他怎么就不让吴敏那号人是资本家的女儿呢？”

周萍突然朝汤洋洋身后一指：“吴敏！”

汤洋洋吃惊地回头，身后什么人也没有。

周萍咯咯地笑。

汤洋洋手抚心口窝，嗔道：“你这家伙，吓我一跳！刚夸你几句，你就这么坏，真不经夸，打你！”说着，就要打周萍。周萍跑了，汤洋洋追上去，二人咯咯地笑着。

二人回到宿舍，很享受地吃一听罐头。

汤洋洋：“对不起啊，我得收起来了。艰苦的日子里，好吃的东西得细水长流。”

周萍：“再给我吃一口，就一口。”

汤洋洋将一筷子罐头肉伸向周萍，周萍吃入口中后，汤洋洋将罐头放到小箱里，锁上。

周萍：“洋洋，你快回去干活吧。”

汤洋洋：“什么？班长让我陪你回来的，我，还给你罐头吃，我还没坐够呢，你倒催我赶快回去干活！真像资本家的女儿！周扒皮，周扒皮！”

周萍苦笑：“我是怕你回去晚了，别人说闲话。”

宿舍里只剩周萍一人了，她站在铺位前，呆呆地看方婉之借给她的绸面花被，忽然扯过去，用牙咬断线头，拆起被来……

周萍在河边洗被面。洗好的枕套已晾在灌木丛上。赵天亮夹着盆走来，看到周萍背影，站住，犹豫了一下，转身悄悄向别处走去。

周萍拧被面，一个人拧不动，把衣服裤子都弄湿了。她无意中发现了正转身离开的赵天亮，把他给叫住了：“赵天亮！”

赵天亮转身，见周萍向他招手，便又走回她身旁。

周萍：“也中午洗衣服啊？怎么不睡午觉？”

赵天亮：“傍晚河边太热闹了，那时我不用来洗了，一个人待在宿舍图清静，想睡就早点儿躺下，还不是一样？”

“我也这么想的。帮我拧拧。”

于是，赵天亮帮周萍拧干被子，帮她晾好。然后就坐在河边，望着河水发呆。

周萍见赵天亮把盆丢在一边，没有洗衣服的意思，问：“怎么又不洗了？”

“坐会儿再洗。”

“要是实在懒得洗，我帮你洗了晾上，你回去还能睡一个多小时呢。”

“不困。”

“那，我先走了。”周萍拿起盆，看看独自坐在河边的赵天亮，转身走开了。

赵天亮头也不回地：“周萍……”

周萍没转身，也没回头，却收住脚步。

赵天亮：“你……困吗？”

“不。”

“回去有事儿？”

“没有。”

“那，坐下，说会儿话，行吗？”

周萍终于转身，走回去，坐赵天亮身旁。

周萍：“谢谢你及时借给了我三十元钱，还对别人说是还给我的。当时我真的连买饭票的钱都没有了。”

赵天亮：“要不是两个多月的工资一块儿补发，我也不能给你那么多钱。”

周萍：“别说给，大家的工资都是汗水换来的，我不能随便要任何人的钱。一旦我能还了，一定还你。”

赵天亮：“你的事，我很替你不平，可又不知该怎么帮你。我说的是心里话，你信吗？”赵天亮转过脸去看周萍，周萍也正看他。

周萍欲言又止。

赵天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

“你想说，你不需要同情。”

周萍凄婉一笑：“你猜错了。人在命运可悲的情况下，没有不需要同情的。那样的人说那样的话，其实是骗人的。我需要同情，对每一份同情都心存感激。如果没有了同情，那这个世界不是太冷了吗？”

“你经常很伤心，又经常强装笑脸是不是？”

“我经常很伤心，这是真的，但我有时候的笑脸却不是装给谁看的，而是由于感到幸运。”

赵天亮有些吃惊：“幸运？”

周萍点点头：“我一个资本家的女儿，硬跟到兵团，还有不少人同情我，比比别的‘黑五类’子女，我实在是太幸运了啊！”

赵天亮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萍：“我要主动离开七连了。”

“去……哪儿？”

“一个农村，山东屯。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在县城里，你见过了三个在那里插队的上海姑娘，她们也是由于家庭原因才成不了兵团战士的。我本应是她们中的一个，如果我还赖在七连，也许同情就会变成轻蔑了。人心是常变的，这一点我明白。”

赵天亮缓缓站起，周萍也站起，二人默默对视。

赵天亮：“那……那我会常去看你！”

周萍：“其实，有时候我又觉得好孤独，这会儿就是。决心是下了，但是心里想哭……分别前，抱抱我吧……”

赵天亮不知所措。

周萍：“就抱一下。”

赵天亮笨拙地抱住了周萍。

周萍偎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喃喃地：“我长到十岁以后，除了我妈妈，再就没有亲人这么抱过我了，是我不肯再让他们这么抱我了。”

赵天亮愣愣地：“‘一下’，是多久？”

“随你。”周萍轻轻地说，“在县城，知道饭馆里那个女人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不知道。”

“她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在县城里、现在有权势的男人，或者他们的儿子。说如果我肯嫁给他们，我的命运就大大改变了，起码在那个县城里是那样。回来后我也认真想过，认为那也许是值得考虑的……”

赵天亮：“别！周萍，千万别！”

周萍：“后边的话，是逗你呢。”

“那女人不是个好东西！”

“别骂人家，介绍的婚姻也不见得就不会幸福……”

“不会！肯定不会！”赵天亮不由得将周萍抱紧了。

鱼儿跃水，河中“扑通”一声。

二人立刻分开，都不好意思起来。周萍在赵天亮脸上飞快一吻，拿起盆，跑了……

第八章

泥墙上的窗框已经安好，但油漆还没刷，玻璃也没镶。知青们用抹子往窗框上方几块裸坯上抹泥，抹得特别仔细，最终抹得平滑如镜。

新宿舍已基本建成。王凯站在架子上，一手拿抹子，一手托泥板，诗兴大发：“我是建筑工人的儿子！我的理想，是某种高度！某种厚度！我的追求，是一千年的牢固，一万年也不倒！”

大家给他热烈的掌声。

男一班和女一班的知青站在那房子前，个个浑身是泥，但又个个显得特别兴奋。他们中，不见齐勇、二班长、黄伟、魏明、傅正等五名哈尔滨知青。

王凯在架子上行谢幕礼。他脸上、头发上、胳膊上尽是泥巴。

吴敏冷漠地：“吹牛！小资产阶级狂热病！”说完，便转身走到一堆干草那儿坐下，用干草擦手上的泥，刮鞋上的泥。可是，在所有人当中，她身上的泥是最少的。

北京女知青汤洋洋横她一眼，讽刺地：“有大批判家在场，咱们以后最好都变哑巴得了！连谁开心一下，人家的耳朵都能听出按阶级分析出的思想！那谁还敢在这种人跟前开口说话呀！”

谢菲附和：“就是！”

吴敏一下子站起，指斥谢菲：“你帮的什么腔儿！尤其你们上海，更是小资产阶级尽情表演的舞台！”

上海女知青汪漩和薛艳不干了，与谢菲站一处，三个对一个，共同讨伐起吴敏来：

“上海是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地方，你侮辱上海是反动的！”

“中国共产党在上海开过代表大会！上海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大舞台！”

“上海是一二九师与日寇浴血奋战的英雄城市！”

“陈望道就是上海人！陈望道知道不？”

“鲁迅也逝世在上海！”

“侮辱上海，就是侮辱上海全体革命人民群众！”

一个哪里舌战得过三个？何况三个上海姑娘发起威风来，竟也一个个的伶牙俐齿，说的又是上海话，语速极快——那情形好比三英战吕布。吴敏听得半明白不明白，不时眨眼，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他人一个个窃笑。

孙曼玲忍着笑，想上前制止。哈尔滨女知青高洁扯了她一下，小声地：“别管，替咱们哈尔滨的治治她挺好。”

“我不是班长嘛！”孙曼玲小声道，说完还是上前制止，“得啦得啦，一句话半句话的，你们这都是干什么呢！”

谢菲轻轻推开孙曼玲，不依不饶：“我就问她一句话，陈望道是谁你知道不？耳东陈，希望的望，道路的道。不知道吧？那让我告诉你，第一个翻译《共产党宣言》的人，阿拉上海人！你连这一点都不知道，还整天装的什么革命家！”

谢菲一句普通话一句上海话的，将那一番话说得特好玩儿。

吴敏又一屁股坐在干草上。孙曼玲伸展双臂，将谢菲们挡开了。

“小黄浦”冲谢菲们暗竖大拇指，小声地：“和你们同仇敌忾！”

谢菲没好气地推他：“滚一边儿去！刚才你在哪儿？”

另外两个上海女知青也附和道：

“阿拉上海知青受攻击时，从来指望不上你！”

“白相客！银样镴枪头！”

“小黄浦”：“这……我……不是好男不和女斗嘛！”

王凯不知何时已从踏板上跳下，这时也跨上前来，双手叉腰，向吴敏问罪：“你刚才怎么说我来着？说我吹牛，小资产阶级狂热病是不是？我倒要虚心讨教了，‘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这也是吹牛，也是小资产阶级狂热病吗？！”

杨一凡：“否！那叫革命的浪漫主义！革命的浪漫主义是以革命的理想主义为前提的，是革命的现实主义的诗性体现！”

吴敏突然大叫：“孙曼玲，你瞎啦？！”

大家一时安静，吴敏起身跑了。

孙曼玲冲大家生气地：“你们几个轮番训她一个人，就不是欺负人了？”

王凯有点儿后悔：“不是一连累了多少天，今天终于完工了，想要开开心嘛！”

回宿舍的路上，吴敏遇到了通讯员兼号手李鸣。李鸣将几封信交给她：“吴敏，这都是你们女一班的信，也有你一封！”

吴敏回到女一班宿舍，留下自己那封信，将其他信随便往炕上一扔，呆坐在自己的铺位那儿生气。她气得掉下泪来，边抹泪边拆信看。

信是她父亲寄来的：

小敏女儿：

首先爸爸要提醒你，此信看过，立即毁掉，片刻勿留，更不可给任何人看，不管你认为那个人多么值得你信任。

你在信中向爸爸提出的问题，现在爸爸如实地告诉你——所谓“上山下乡”运动，首先只不过是为了解决你们这样在城市里造过反的几届毕业学生的安置问题。你们既升不了学，也就不了业，对城市就是很大的压力，也可以说是很大的威胁。所以，你们必须离开城市到农村去，这是权宜之计。这就叫政治，但今后工厂还是会招工的，大学也还是会招生的。所以你必须表现为一个思想特别革命的人。这样的一个人有时确实会使别人反感，但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你根本不必为此而苦恼，你也根本不必在北大荒信任什么人，爱上什么人，和什么人成为好朋友！你只要继续表现为一个思想特别革命的人就行了。以后的出路，爸爸会尽量替你安排。

父亲内心是有很多说不出的苦闷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尽管你深深地伤害过爸爸妈妈，但我们依然爱你！不过，你也要学得聪明一点儿，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的革命性，非把和其他知青的关系搞得那么僵。以后招工或上大学，尤其上大学，一般是要经群众举手通过这一关的。……

慷慨激昂地在学校带头斗老师，率红卫兵踢开家门，将父母的合影摔在地上，喝令父母接过那一卷红纸的“决裂书”……自己所做的一幕幕又回到了她的眼前。

看完信，吴敏神经兮兮地朝门口瞟一眼，将信纸揉了。

她在火炕火口那儿蹲下——火口只剩灰烬；她又站起，找可以拨弄的东西。一时找不到，干脆倒拿笤帚，用笤帚把拨弄。终于拨出了一点点炭火，趴在地上一口口吹；吹起了火，将手中的纸团投入火口，将信封也撕碎投入，继续拨，吹。笤帚把着火了，她踩了几踩，以为踩灭了，其实没灭。

炕角有响动，接着是老鼠嗑箱子的声音和咬架的“吱吱”声。吴敏将笤帚甩过去，笤帚把落在两床被之间……

新盖的宿舍那儿，大家还在争论什么，只孙曼玲一人在默默收拾工具。她蹲在水坑边，用干草一件件洗刷工具上的泥巴。

王凯：“比较起来，我倒宁愿跟着咱们班长去抡大锤，采石头，那多来劲儿，也不会在这儿和一位批判家发生冲突了！”

沈力问杨一凡：“哎，你刚才那几句话，理论水平怎么那么高啊？哪儿的膏药？”

杨一凡：“我妈不是教马列主义文艺理论的嘛，我爸却是研究法国现代文学的，两个整天在家里辩来辩去的，我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直到有一天我妈也被列在‘臭老九’名单里了，才言归于好，像一对父母，也像一对夫妻了。”

“小地包”忽然说：“我认为吴敏的话说得很对。”

贵人开口迟，出语惊人。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连孙曼玲也停止刷洗，扭头看弟弟。

“小地包”一边“啪啪”摔泥团一边说：“我这个人，不管是谁，不管别人如何看她，也不管她表达自己看法的话说得多么让人听了不高兴，只要她的基本看法是正确的，那我就站在她一边。”

“小地包”又指着新盖的宿舍，望着王凯说：“那也算是一种高度？那也算是一种厚度？有多高？有多厚？那就能一千年巩固，一万年也不倒了？我知道你是在表演开心。啊，许你说开心的话，就不许人家对你开心的话认真一下了？在城市里，咱们都喊过这样的口号没有？解放伦敦！解放纽约！解放巴黎！还要解放莫斯科！细想想，是不是都是吹牛？我们怎么连开玩笑都带着在城市里那股吹牛的劲儿？我们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孙曼玲站了起来：“小弟，你给我住口！”

“小地包”：“我说亲爱的、亲亲爱爱的姐，你要是不爱听我的话，那就请走开，或者把耳朵捂上。麦子没收回多少，现在连绿馒头都吃不上了，一天三顿煮黄豆了。什么浪漫主义、理想主义、革命英雄主义，我身上是一点儿都没有了，都随着一通通的响屁释放光了。所以呢，现在一听到谁说吹牛的话，即使是开玩笑逗乐儿，我都想跟谁急眼！”

孙曼玲：“就你一个人累，一个人吃黄豆了吗？满嘴的胡说八道！再瞎咧咧看我抽你大嘴巴子不！”孙曼玲又左转身右转身地对大家赔着笑说，“都装没听到啊，是我当姐的平时教育得不好，我一定找机会好好教育他！”

“小地包”：“唉，以前挺好的一个姐，一当上个小班长，就变得这么……”

“小地包”说不下去了，因为吴敏又回来了。

吴敏一反常态地对谢菲她们说：“三位上海的战友，我刚才跑回宿舍去独自反省了一番，已经认识到我的话是不对的了。谢菲、汪漩、薛艳，现在我正式向你们道歉，请原谅我的冒犯，行吗？”

她的表情和她的话语都特别真诚，谢菲等三人一时莫名其妙，反而都被她搞得不知所措了。

吴敏又对王凯说：“王凯，你也别生我的气了。你明明是在逗乐，无非让大家开开心心而已。我的话起码显得太没有幽默感了，我也正式向你道歉，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在城市里，不是那样说话说惯了嘛，大家给我时间，我一定改正我的毛病。”

王凯同样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窘窘地说：“其实，我刚才那样对你，还是在开玩笑，没别的意思，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孙曼玲高兴了：“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向吴敏学习。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远处传来一阵阵炸山的巨响。

而吴敏，已走到水坑那儿，蹲下去洗刷起工具来。

大家正全都有点发蒙，齐勇走来，看着新宿舍说：“进度好快啊，我以为我们两位班长都不在，这儿就个个是大爷，谁也管不了谁了呢！”

高洁不满地说：“你什么意思你？曼玲不算班长啊？”

孙曼玲也蹲到水坑那儿刷洗工具去了。齐勇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回应高洁的话，却问王凯：“赵天亮呢？”

王凯：“他不是让你点名要去采石头了吗？”

齐勇：“可上午根本没见他人影儿！”

余莎莎半有意半无意地：“周萍也不知哪儿去了。”

谢菲立刻接了一句：“别乱猜啊，周萍是班长给的假。”

林丽嗔怪余莎莎：“你说那么一句干什么呀？”

孙曼玲问吴敏：“你回宿舍的时候，周萍在干什么呀？”

“周萍没在宿舍里。”吴敏成心将话说得人人都能听到。

大家一时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齐勇自言自语：“好，很好，很好……”

孙曼玲站起，瞪着齐勇严肃地：“齐勇，你作为班长，说话要注意影响。”

“我也没说什么影响不良的话呀。”

“那你好什么好？阴阳怪气的。”

远处突然传来喊声：“女宿舍着火啦！救火呀！”

接着，一阵“当当”的敲犁片声响起……

女一班宿舍烧得一片狼藉。知青们和来救火的老战士、老职工以及家属们，满脸烟灰，望着塌了架的宿舍发呆。

孙曼玲等女一班的知青们在狼藉中寻找着破东烂西，吴敏也在寻找，但她显然已经明白了起火的原因，不时偷看自己班里的战友们。

汤洋洋翻到一听罐头，刚一拿起，又扔掉了，接着甩手、吹手。

孙曼玲：“烫着了吧？”

汤洋洋流着眼泪：“班长，我的东西，就剩下一听罐头了。”

孙曼玲搂抱她，轻轻拍她肩膀，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薛艳一屁股坐在脏兮兮的炕上，哇哇大哭：“我的工资！我的工资都烧光了！我还没往家里寄呢！”

指导员、连长、方婉之和尹排长也都来了，四人面对废墟神情凝重。

“嘿！千里迢迢接来这么些操心的东西干什么呢！”连长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赵天亮和周萍还不知道连队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公路上并肩走着。

赵天亮：“我总觉得，你这么走了不太好。”

周萍：“我也知道，可……我的自尊心再也不允许自己多留在七连一天了……”

“你这叫不辞而别。”

“我不是给你一封信了吗？交给我们班长就行。”

“七连也不是只有你们班长才对你好。”

“是啊，指导员、连长、方排长，还有我们女一班的大多数人，都对我挺好的。”周萍站住，看着赵天亮，含情脉脉地又说，“你对我也好。打饭的时候，我悄悄让你来送送我，你顾不上请假就来送我了。除了对你的感谢，我当面说给你听了，对其他人的感谢，我都一一写在信里了……”

一辆卡车从他们身后驶来，周萍向着卡车招手。

赵天亮：“你别这么急啊！”

但是卡车已经停住，司机探出头说：“驾驶室里有人了，要上也得坐后边了。”

赵天亮：“那就再等一辆吧。”

司机有些不耐烦：“到底上还是不上？”

“上！上！”周萍看着赵天亮小声说，“人家都停下了，我得上车了，帮我一下吧。”

赵天亮：“今后有了什么困难，一定要给我写信，我是真心实意愿意帮助你的。”

“嗯。”

赵天亮只得帮周萍上了车。

卡车开动，周萍喊：“借方排长的被褥我都拆洗过了，替我还给她！”

赵天亮追了几步，站住，惆怅地目送卡车绝尘而去。

赵天亮回到了男一班宿舍，见大家都在默默地吃黄豆。而且，谁也没洗脸。

赵天亮奇怪地：“你们，这都怎么了？”

王凯：“女一班宿舍着火了，她们的东西基本上都烧光了，损失惨了！”

沈力：“新宿舍刚盖起来，炕面还没抹，要住人怎么也得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她们都被临时分散到老职工家里去住了。”

赵天亮由愕而呆。

齐勇：“我们该说的，都说了。说说你自己吧，也没跟我打声招呼，一上午去哪儿了？”

赵天亮：“我送周萍去了。”

齐勇：“送她？送她干什么去？”

赵天亮：“她走了。”

齐勇：“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离开七连了，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档案、户口都在哪儿了。”

“小黄浦”：“山东屯儿？”

“她希望自己走时，能有一个人送送她。她跟我表达了这个意思，我就送她去了。”赵天亮顿了一下，又对齐勇说，“我没向你请假，违犯了纪律，你愿意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齐勇：“我能把你怎么样啊！”他将饭盒盖使劲儿一放，豆子弹了一地。随后掏出支烟吸起来。

赵天亮向齐勇伸出一只手，齐勇瞪赵天亮一眼，不情愿地给了赵天亮一支。赵天亮对着齐勇的烟头吸着了烟。

“小黄浦”极其失落地嘟哝：“她有走的打算，预先都没向我透露一个字。”

赵天亮抢白他：“她也没向谢菲她们透露一个字！哎，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和她之间什么故事都没有！我只不过有点儿同情她而已！”

王凯：“别‘而已’了，越‘而已’，越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黄伟拍拍他肩说：“小兄弟，若论同情，我们也很同情她。你的同情，恐怕不只一点儿……而已。你得承认，这是有区别的。”

赵天亮：“那又怎样？”

傅正：“那就证明，这本身已经是故事了。”

“够了！”齐勇打断他们，“都有完没完？女一班那边失火了，她们人人都一无所有了，有的人工资还没来得及往家寄，结果变成灰了！你们在这儿戗戗些什么？有意思吗？”

傅正：“班长，请允许我说最后几句话——本人认为，周萍这一走，对她是很不利的。也许，她将更值得同情了……”

齐勇：“你还真没完了是不是？不许再说她。什么都不许再说了！都给我一声别吭地吃饭！”

“小地包”纠正地：“吃豆子。”

齐勇瞪他一眼接着说：“吃完都给我一声别吭地躺下，睡觉！下午该干什么的，还干什么！”

黄伟：“班长，你没听明白老傅的话。如果你是周萍，你千里迢迢地跟到了兵团，你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了，发服装却没你的份儿，发工资也没你的份儿，你还因为出身问题经常受某些人的欺负，你前脚一走，后脚你住过的宿舍失火了。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你混蛋！”赵天亮将齐勇饭盒里一个绿馒头朝黄伟投去。

黄伟双手接球似的接住，却一点儿也没生气，走过去，将馒头往饭盒里放。由于馒头黏手，放得很不顺利，黄伟边在饭盒边上细细地刮手，边说：“我只不过说出了老傅想说却又没有明说的意思……而已。”

傅正：“别强加于我啊！”

齐勇生气地将黄伟推开：“你刮什么刮！那毕竟是馒头，不是屎橛子！”

王凯一副福尔摩斯的样子：“本人认为，失火的原因不外乎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自燃。比如炕面有塌陷或窟窿。但这一种情况，基本排除。因为什么都烧光了，炕面却并无足以引起火灾的疑点。那么，也就只剩下了第二种情况——人为的。人为的，又分两种情况……”

有人放了一个很响很长的屁，像不会吹号的人在吹号。但没有一个人笑，气氛仍凝重。

王凯很有耐心地等待屁声结束，接着说：“女一班也有人吸烟吗？没有。那么只剩下了一种情况，不但是人为的，而且是故意纵火。谁最有这种嫌疑呢？吴敏回到过宿舍一次，但如果假定是她，她的心理动机又是什么呢？”他煞有介事地环视着大家问，“谁能回答我的问题？”

沈力：“她跑回宿舍之前，和大家吵了一架。”

杨一凡：“假定这也是怀疑她的一个根据，那么与周萍比起来，可能性也只有百分之三十而已。”

赵天亮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你信口开河！”

王凯拍拍他肩，低声地：“咱们捅破窗纸说亮话吧，我也喜欢周萍，她改变了我对上海知青尤其是女知青的看法。所以，我此刻的心情，其实和你是一样的。”

赵天亮：“如果是她，她还有必要让我转交给她们班长一封信吗？”

傅正：“我提醒你，这屋里谁也没说过‘是她’的话。”

王凯朝赵天亮伸出一只手，赵天亮不情愿地掏出信，交在王凯手上。王凯正反看看，信封无一字，他正欲抽出信纸，信又被赵天亮一把夺去。

齐勇：“还不交到连部去！”

赵天亮抓起饭盒里的馒头咬了一口，向门外走去。齐勇忽又把赵天亮叫住，低声道：“等等！把门关上。”

赵天亮将门关上后，缓缓转过身——他从大家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意思，一手按住衣兜，喃喃地：“我不能，我不能。”

黄伟又拍拍他肩：“你只不过对一个人有道义，可大家在关心的是一个严峻的事件。”

“小地包”：“这下我姐可摊上了，作为班长，她也推卸不掉责任了。”

“小黄浦”：“但愿不要变成一场阶级斗争。”

齐勇看着赵天亮说：“没人逼迫你，但是你也看出来了，大家多么想知道她在信中都写了些什么。”

赵天亮掏出信，递给黄伟。

黄伟接过信看一眼，又递给傅正。傅正往后躲：“信是受法律保护的，我父亲又当过邮电局局长，由我来读最不合适吧？”

黄伟又将信递给王凯。王凯也推脱：“我也没说我想读啊。”

黄伟转身走到赵天亮和齐勇之间，看一眼这个，看一眼那个，最后将信递给齐勇。齐勇倒是接了过去，看看，望着赵天亮说：“你觉得，是我读好，还是你读好？”

赵天亮一把从齐勇手中夺回信，往门框上一靠，抽出了信纸。他心里默默说：“周萍，对不起。可由于失火事件，连我都迫切地想要知道，你究竟在信中写了些什么了。”

这时的周萍正坐在卡车上凝神沉思。在那封信中，她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班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七连了。我首先希望你能原谅我这种不辞而别的选择。可是，既然我已经决定了离开七连，除了这一种选择，难道还有另外更好的选择吗？

班长，我十分感激你，十分感激女一班的知青战友们，十分感激方排长，十分感激连长和指导员。总而言之，我十分感激七连，七连对我竟是不弃不嫌的，这绝不是任何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获得的对待。所以我认为我是幸运的。所以，我是满怀着感激之情离开七连的。班长，请一定要替我跟谢菲、汪漩、薛艳她们三个说，我不但感激她们并不歧视我这个资本家女儿的上海人，而且请求她们以后能经常去山东屯看看我这个上海老乡。而我，向你们大家保证，从此一定争取做一个可以教育好改造好的插队知青。

……

卡车驶入县城，周萍下了车，茫然四顾。见有个女人担着些秋菜走在前边，周萍便紧跑几步追上了女人，竟是那个县城里的小饭馆老板。周萍向她问路，她刚指向一个方向，周萍已向她挥手告别，急急地朝那方向走去。就这样，周萍一路问询着，匆匆地向山东屯走去。

没等赵天亮吃完午饭，李鸣就推门走进了男一班的宿舍，说是指导员和连长叫赵天亮到连部去。赵天亮赶紧将信装进信封里。

赵天亮跟着李鸣往连部走，恰见吴敏正从连部出来；吴敏显然也看见他了，绕道而去。

李鸣说：“这场火也着得太奇怪了，方排长初步统计了一下，女一班的损失总计不少于三四千元。光人家谢菲从上海带来的皮箱就值五六十元，这下咱们七连又得被通报了。”

连部里，韩指导员、张连长、方婉之和尹排长正在谈论失火事件。

“被通报倒也无所谓，关键是人家那么多女孩子的损失怎么算？总得给她们个说法吧？不赔，得讲出不赔的道理，可如果赔，连里又哪儿来这么一笔钱？”张连长越说越烦恼，激动得站了起来。

指导员还比较镇定：“老张，你坐下，坐下。你往起一站，我心里就乱。我看，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了解了解原因，最好能初步掌握一些情况。要不，连向团里的汇报都没法儿写嘛。”

张连长这才乖乖地坐下了。

这时，门外传来赵天亮喊“报告”的声音。尹排长叫他进来，赵天亮走了进来。方婉之轻拍一只高腿凳的凳面：“坐吧。”显然，吴敏曾坐过那凳子，它在四位支委之间。

赵天亮坐下后，指导员开口说：“小赵，女一班宿舍临近中午的时候失火了，损失很严重，这件事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找你来，是要向你核实几个问题。你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和顾虑，更不要当成是审问，只不过是询问。”

赵天亮：“你们想怎么问就怎么问，随便。”

指导员问道：“是你今天上午送周萍走的？”

“对。”

“送到哪儿？”

“送到公路上。”

“具体点儿，多远？”

“离连队七八里远，来了一辆卡车，她坐上去，就那么走了。”

“你几天前就知道她决定离开七连了？”

“对。那一天她在河边洗东西。她把方排长借给她的被褥拆了，洗被面被里。我去河边洗衣服，我们碰到了，她对我说了她的决定。”

“全连那么多人，她却单单只告诉了你，看来你们关系不错嘛。”

赵天亮硬邦邦地说：“我们关系很正常。”

“为什么不及时向连里汇报？”连长嗔责道。

赵天亮腾地站了起来：“我为什么非向连里汇报？她那么信任我，希望我在她走之前别告诉任何人，我能一转身就向你们汇报吗？那我成什么人了？她决定走，我完全理解她，这么一件事有什么值得汇报的？换了我是她，我也走，一天都不在七连多待了！”

张连长压着火：“你！……你给我坐下！怎么什么麻烦事都会跟你赵天亮扯到一起呢？！”

赵天亮：“我不就是没请假，去了趟陕北看我的哥哥吗？不是为那事处分我了吗？除了那件事，我究竟还给七连造成什么麻烦了？”

张连长被噎得愣住了。

方婉之：“小赵，你坐下。老张，我也请你坐下！”

张连长不悦地走出去，站在门外吸烟。

尹排长也站起身来：“指导员，嫂子，下午我还要带人到山上去放几炮，先走了啊。”

尹排长也走了出去，将张连长扯到一旁，小声数落：“你训我的战士态度不好，你对嫂子的态度就好了？她让你坐下，你为什么反而出来了？指导员刚问了几句，你就一再地插问。也就指导员好脾气，要我，对你意见大了！”

屋里，指导员继续问赵天亮：“小赵，你送周萍那一路上，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她一路尽说感激你们、感激七连的话。她还有一封信，让我交给她们班长。”赵天亮掏出信，“她是想让班长交给你们的。”

方婉之：“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可以看的。”说着便接过信，转递给指导员。指导员正反看看，又递还给了方婉之，意思是让她先看。方婉之看时，指导员又问：“你看过没有？”

“我没单独看过。”

“嗯？什么意思？”

“我在我们一班念了。”赵天亮情绪激动起来，“你们不就是怀疑是她放的火吗？不错，她前脚走，后脚她住过的宿舍失火了，这对她非常不利。她遭遇的情况，再加上她是资本家的女儿，都会使她成为最可疑的人。但是我赵天亮敢替周萍这个资本家的女儿打保票，女一班宿舍失火肯定另有原因，肯定与她毫无关系！”

指导员在沉思，方婉之默默地看信：

……指导员、连长、方排长，我悄悄地离开了七连，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我的做法。我走，不是因为对你们有什么怨气，而是因为不愿让你们为我的事大费周章了。我是资本家的女儿，户口和档案又明明被转到了我原本应该去插队的农村，我清楚自己要想成为一名兵团战士，在这种情况之下是多么难。我真的不忍心再使你们为难了。今生今世，竟有机会叫你们指导员、连长、排长，我已经感到万分幸运了。能在兵团的一个连队生活了两个多月，参加了抢收麦子、豆子，和是兵团战士的知青们一起盖起了两幢知青宿舍，思想和身体都获得了很大的锻炼，我已经特别知足了……

此刻的周萍正在梁喜喜家。梁喜喜在擀面条，周萍站在她旁边，二人就那么一问一答地对话：

梁喜喜笑着说：“今天是我四十四岁生日，明年就四十五了。以前我很少过生日，但是今年，快四十五了，忽然想过了……你把书包放屋里炕上，先替我烧水。”

周萍立刻取下书包，走入里屋，一边放书包，一边向四周打量。

“不是叫你替我烧水吗？”

“就来。”周萍回应着，退出里屋，默默蹲在灶口那儿往灶膛塞柴草。

梁喜喜：“周萍，你今天能主动来到山东屯，这是正确的选择，我很替你高兴。如果你不主动来，我还要代表公社代表县知青办，到你们团去要你呢。我在县知青办也有点儿职务，挂名的一个副主任。如果你们团里不给，我们就会告到兵团司令部去。还不给，那我们就要告到中央去。”

周萍困惑不解地抬头看梁喜喜。

梁喜喜只管低着头，一边快速地切面，一边自说自话：“其实我和你们团长是山东老乡，一个县的，关系那是相当不错。按辈分，他还算是我五服以内的堂姐夫。但原则问题是掺杂不得半点儿个人感情的。你在我们县插队知青的花名册上。具体说，在我们公社。而且你的户口你的档案，都已经落在我们山东屯了。这是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也是一个必须坚持、决不能退让的原则问题。”

周萍忘了续柴草，忍了几忍没忍住，终于问：“我……对于山东屯，有那么重要吗？”

梁喜喜一边抖面一边说：“重要，当然重要！别停了续火呀。”

周萍又开始续柴草，忍不住又问：“可我……只不过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水开了，梁喜喜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又说：“重要就重要在这一点！实话跟你说，姑娘，你要不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那一切反而好说了。可你偏偏是资本家的女儿，情况就不同了。资本家的女儿，想不挣工分，赖在兵团挣工资，反而如愿以偿了，那还成？那对我们全县的插队知青是多坏的影响？那我们号召插队知青扎根农村的工作还怎么做？但这只不过是问题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七连不放你，团长打电话来替你说情，证明你是一个不错的姑娘。我们山东屯呢，其实更愿意要家庭出身不好的知青。”

周萍困惑地：“为什么？”

梁喜喜将面条下在锅里，边搅边说：“道理很简单。一名知青，家庭出身越不好，胆子就越小，胆子越小，就越听话。让往东，决不敢往西；让往西，都不敢往东瞟一眼。这就好支使。不像那些‘红五类’，自以为老子天下最革命，来到农村插队了，还整天寻思着怎么样革一下这个的命，造一下那个的反，调皮捣蛋，往往不服从管理。你刚说上句，他那儿不着调的下句在等着。背地里还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惹老乡们气恼。出身不好的知青，那是一点儿也不敢有这些毛病的。给一个好眼色，心里就暖暖的。给几句好话，就感动得掉眼泪……”

周萍听着，头越垂越低，一把把机械地往灶膛里塞草，都快将灶膛塞满了。

梁喜喜往盆里捞面，继续说：“既然从我们了解的情况看，你确实是一个表现得不错的资本家的女儿，那我们岂有放弃不要的道理？公社也罢，县里也罢，正缺少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一场伟大的运动，没有各级典型那还行？我十八岁就入党了，二十岁就当副县长了，论搞运动，我也不外行。没有典型，就没有轰轰烈烈的运动。我们有心把你树立成全公社、全县‘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就看你自己是不是也努力争取了。”

周萍忽然抱头哭泣起来。她哭得百感交集，那么伤心，却又声音很小，那么压抑。正因为压抑，听来让人心碎。

梁喜喜愕然，扯起周萍，奇怪地：“你哭什么呀？我跟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你怎么反而哭起来了呢？啊，明白了，因为当不了兵团战士了，心里边怨恨我是不是？”

周萍不言语，只是哭泣。

梁喜喜：“说话呀！怨恨就承认怨恨。如果心里明明有，又不说出来，那就是虚伪嘛！”

周萍点头。

梁喜喜嘎嘎地笑了。她的笑声特响亮，也可以说是豪爽：“怨恨嘛，又不敢明说。逼着说，才点点头。我刚才说你们这类知青胆小，没说错嘛。这正是我欢迎你们这类知青的原因嘛。我欢迎你们，那就代表山东屯欢迎你们。你毕竟点头承认心里有怨恨了，这是诚实的表现。做人就是要诚实，我喜欢诚实的人。我允许你心里有怨恨，但是不允许长期有。长期有就不是对我怎么样的问题了，而是对一场伟大的运动怎么样的问题了。好啦好啦，别哭了。乖，要听话，啊？”

梁喜喜怜爱地拥抱周萍，因为双手沾着面，其实更像是用胳膊肘夹着周萍。而周萍感觉到慰藉地依偎在梁喜喜怀里。

梁喜喜又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主要关怀的一名知青。谁欺负你，告诉我，看我不收拾他。要树成典型的知青，那就得重点对待。某一天你真成了典型，我也跟着光荣！……哎呀，我锅里还有面！”

锅潽了。

没过多久，梁喜喜和周萍吃上了炸酱面。佐面的无非萝卜条、白菜心、葱蒜之类。

梁喜喜翻着碗里的面：“可惜煮烂了。”

周萍：“好吃！”

“再吃一碗？”

“不，饱了。”周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梁喜喜笑了：“‘解放’前，资本家的小姐如果在饭桌上打饱嗝，那是要遭人耻笑的。”

周萍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梁喜喜放下碗筷说：“我也饱了，不吃了。”

“我洗碗筷！”周萍迅速收起碗筷，走到灶间去了。

梁喜喜看着她的背影，赞道：“真懂事。”

天黑了，梁喜喜陪周萍往知青宿舍走。梁喜喜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刚才忘了问了，你被褥什么的呢？”

“从上海来的路上丢了。在七连，我们排长借了我一套。”

“那我明天也借你一套，以后再说。”

“谢谢……我该叫你什么呢？”

“当然要叫我支书。人前必须叫我支书。人后嘛，你在上海怎么叫我这个辈分的人？”

“叫阿姨。”

“姨就是姨，还‘啊’的什么！你们上海人称呼别人就是嗲。嗲就是资产阶级，起码是小资产阶级太太小姐的酸臭毛病！记住，以后不许发嗲啊！”

周萍站住，点头。

梁喜喜见周萍有些发愣，笑道：“我不喜欢你叫我阿姨，背后叫也不喜欢。按我们山东人的叫法，你叫我‘婶儿’吧。叫一遍。”

“婶儿。”

梁喜喜诲人不倦：“这听着就一点也不假了！以后，苦活、脏活、累活，包括危险的活儿，你都要抢在别人前头去干！有好处的事儿，你都要悄悄往后躲。即使别人把那种好事儿推到你面前了，你也要一让再让。还要和其他知青搞好团结。发生什么矛盾了，即使错在对方，你也要高姿态，主动作自我批评。总而言之，你要脱胎换骨！”

山东屯女知青宿舍共有五位姑娘。除了周萍在县城已经见过的三个上海姑娘，还有两个陌生的姑娘。她们也是从上海来的，受了父母这样或那样问题的牵连。

五个姑娘正在因周萍的到来而议论纷纷：

“老实说，上次你们三个说周萍终于留在兵团了，我心里老不是滋味了，半夜还偷偷哭了一鼻子呢。现在我心里平衡多了。”

“就是。都是家庭有问题的，凭什么她就可以穿兵团服，挣工资，我们就不可以？她父亲还是资本家呢，我父亲才是买办。”

徐燕燕：“买办是什么人啊？咱们六六年才上的中学，入学不久就‘文化大革命’了，名义上是初二学生，其实没正经上过几天课，还真不知道买办究竟是什么人。”

刘芳想了想问道：“买办就是咱们上海人‘解放’前说的‘小开’吧？”

被问的姑娘生气地白了她一眼：“你爸才是‘小开’呢！”

“你别生气嘛，我不是不懂嘛。”

那姑娘叹气：“其实我也不懂。红卫兵抄我家时，指着我父亲的鼻子，口口声声说‘你这个资产阶级买办如何如何’的。长这么大，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买办’。红卫兵走了，我父亲还低着头，都不敢抬头看我一眼，那样子特可怜，恨不得地上裂个缝一头钻进去。他头一回在自己女儿面前遭人羞辱。我当时真想对他说——爸，只要你‘解放’以前没当过汉奸，那你就还是我爸……”

她鼻子一酸，终于不说了，仰躺下去，扯枕巾盖住了脸。

郝昕一直在织毛衣，这时问：“哎，我记得我以前上你家时，遇到过市里派小车接你爸去开会的呀！”

那姑娘又一下子从脸上扯掉枕巾，坐了起来，情绪激烈地：“那当然！那时候我父亲是著名的工商界人士！”

“以前被小车接去开几次会有什么了不起呀！这屋里的，谁的父亲‘文革’前还没有点儿名呀？我父亲还当过两届市政协委员呢！”另一个姑娘指了指刘芳说道，“她父亲是著名诗人！”

刘芳：“别提我父亲别提我父亲，他写的诗一点儿也不具有无产阶级的革命性，无非就是写了不少风花雪月罢了。‘文革’前就没少被人批判，还不服气，非说自己是什么自然美的真淳的歌者。这下好，后悔也晚了，肯定遗臭万年了。连我也受他牵连，沦落到了这种地方！要在古代，这不就叫发配吗？”

徐燕燕：“说话注意点啊！别一激动随嘴什么话都乱说。万一开你的批判会，叫我们多为难。不批你不行，批又不忍心，都是上海的。”

另一个姑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我可没什么不忍心的，叫我批谁我批谁！要批就批倒批臭！那话怎么说的？——要像战场上拼刺刀一样，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对吧？”

郝昕一下子将她推了个仰巴叉：“你怎么学得这么坏？真想给你一针！”

大家都笑了。

门突然开了，梁喜喜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对门外说：“进来吧，还怕见到她们呀？”

坐在炕沿的三名女知青立刻站了起来，而坐在炕上的两个，也慌忙地下了地，穿上鞋子。她们虽不是立正成排地站着，但却可以说是肃立着。看得出，她们都有点儿怕梁喜喜。也显然，在她们心目中，梁喜喜是一个毫无疑问地主宰她们命运的人。而这一点，与兵团的干群关系是那么不同，形成一种反差。

周萍走了进来，五名女知青的目光都望向周萍。有的目光亲善，有的目光冷漠，还有的目光似乎流露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周萍显得有些拘束，还显得有些自卑。

梁喜喜问周萍：“她们你都认识吧？”

周萍指指徐燕燕她们：“认识她们三个，我们是同校的，我和她还是同学。”

“不认识的两个，一会儿你们也就认识了。我不介绍了。现在，加上你，我们山东屯一共有六名女知青了，还都是上海的。以后，你们既要在生活和劳动中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又要在思想上互相促进，共同进步，啊？”

周萍已不由自主地就与五个姑娘站到一起去了，她们连连点头。

梁喜喜发现了炕上的编织物，拿起来看，问：“谁织的？”她脸上一点儿笑模样也没有。而这时的她，尤其使姑娘们感到无法亲近，拒人千里。

郝昕怯怯地：“我……”

“织的什么？”

“毛背心。”

“给谁织的？”

“我外婆。她都快八十岁了，住乡下老屋子，冬天屋里又阴又冷……”

“那你这点儿线不够啊。”

“在上海没织完，也没来得及再买线，就带来了……打算写信让家里寄线来……”

“等家里收到你的信，等你收到家里寄来的线，织好了再寄回去，今年冬天还不过去一小半儿了呀？”

“那……那我不织了……”

“不织，你外婆白有你这么个外孙女了！我家还有两扎毛线，记着，明天到我家去取。颜色不一样，你织出花来也会挺好看的。”梁喜喜的这些话一直是板着脸说的。之后她又对大家说：“周萍她暂时还没铺的盖的，今晚先和你们挤挤睡。不许聊得太晚。”她伸手摸摸炕，走了。走到门口，站住，回头望着郝昕又说，“要是真能织出新花样儿来，以后教教我。”

门关上后，郝昕抚着心口窝说：“以为她禁止我织，吓得我一颗心扑腾扑腾的！”

一名姑娘附和：“我也那么以为。”

那个父亲是买办的姑娘说：“我事先声明啊，我可不习惯和人挤着睡！从小就没和人挤着睡过。”

徐燕燕指着刘芳，说：“我俩褥子挨着，你睡我俩中间。”

郝昕对周萍道：“还不把书包放下！”

周萍刚将书包放下，刘芳拉着她一只手说：“快脱鞋上炕，炕上可暖和了！”

周萍报以一笑，默默脱了鞋，坐到炕上。

刚才一直打听什么是买办的姑娘问：“周萍，你父亲既然是资本家，那你一定知道买办是什么人吧？资本家和买办不总是被连在一起的吗？”

周萍看徐燕燕，不知该不该回答这样的问题。

徐燕燕解释道：“刚才闲聊，聊到了这么一个话题。大家都不太清楚，你要知道你就说说。”

周萍想了想说：“历史课本上标准的解释是——买办是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家在中国物色的经济利益代理人。这是一个挺笼统的概念，区分起来，应该有为日本资本家剥削中国人效劳的买办，为美英法资本家剥削中国人效劳的买办。因为他们是外国资本家雇用的剥削工具，所以比中国的民族资本家还遭中国人恨……”

父亲是买办的姑娘说：“周萍，你不要别有用心！照你的说法，我爸比你爸更遭人恨了？”

周萍吃惊地看着她。

刘芳息事宁人地：“你别发火嘛，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反动！胡编毛主席语录！是孔老二说的！打倒她打倒她！”

于是另外三个姑娘扑向她，四人在炕上闹成一团，笑得咯咯嘎嘎的。

宿舍里安静下来了，除了周萍和睡在她旁边的徐燕燕，其他姑娘都进入了梦乡。

周萍问徐燕燕：“兵团的知青有班排长，咱们这儿呢？”

徐燕燕：“这是农村，不是兵团的连队。非叫‘班长’，老乡听着别扭，咱们这儿叫‘集体’，我算是个召集人吧。”

“怎么咱们这儿，来的都是咱们这种？”

“据说，省里有指示，父母问题严重的知青，尽量往一块儿集中，咱们这地方，离边境太近，便于统一管理呗。”

“你是因为什么？”

徐燕燕沉默。

“如果不想说，就别说……我太需要知心朋友了。我想，那样的朋友关系，应该互相了解得多一点儿……”

徐燕燕：“我父亲‘文革’前是出版社的总编辑，现在定为上海市最反动的文艺‘黑线’人物之一。但不管怎么批斗他，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反动的。我下乡之前劝过他，让他干脆承认算了。那不是可以少吃许多苦头吗？结果，他还骂了我一通，说再也不想见到我这样的女儿了。”徐燕燕快哭了，将身子转过去了。

周萍不由得从背后搂住了她。

周萍：“咱们这儿什么活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

徐燕燕：“淘粪。昨天刚开始，要备冬肥了。”

“怎么淘？”

“挨家挨户去清猪圈、淘茅坑。清猪圈还没什么，淘茅坑太……太那个了。用长竿子的大勺，一勺勺地淘到桶里，再一担担挑到村外的粪地那儿去。淘完了这家的淘那家的。累倒没什么，干一通那活儿，回宿舍来不想吃饭。”

“明天派我去干那活儿。”

“我是召集人，我不能不干那活儿。”徐燕燕又向周萍转过身来，小声地，“你初来乍到，我不能让你去干那活儿。另外还有四个人呢，为什么非让你去？明天我派你去磨房推磨。咱们吃的米、面都要自己去壳，自己来磨。”

周萍固执地：“不。我去淘粪。”

“你何必非赌这口志气呢？跟谁赌？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啊。”

“我不是跟谁赌气。我是在想，东北的农民也罢，咱们南方的农民也罢，不是一代又一代地、祖祖辈辈地都这么积肥吗？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习以为常的活儿，轮到我们也干干，有什么干不了的呢？”

“那，你要非这么想，我就照顾不了你了。明天我给你找一套脏衣服。不过你得记住，回来时要脱在宿舍外边，千万别穿着就进来。昨天我忘了这一点，结果挨了大家一通骂！”

七连男一班宿舍里，或轻或重的鼾声夹杂或长或短的屁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人在说梦话：

“救火……救火……”

“七连有坏人……一定有……”

“米饭，再来一碗……”

赵天亮趴在被窝里，胸口压着枕头，被头盖头，一手持手电筒，一手执笔，在微弱的手电筒光下写信——

哥：

上一封信，也不知你收到没有？我们已经发工资了。本来我想给你寄去五十元的，也许会帮你解决一点儿燃眉之急。但由于某种特殊原因，只能给你寄去二十元了。

……

一个身影起夜，跌跌撞撞地，一脚踩翻了别人洗完脚懒得去倒的水盆，发出响声。

赵天亮停止写信，用手电替起夜的人照明——那人是“小黄浦”，虽有手电光照着，他还是撞在了门旁的墙上，瞎子似的用双手摸索着才推开门出去。

哗哗的撒尿声传来，显然是憋得很足的一泡尿。

齐勇一动未动，却分明醒了，生气地：“哪个浑小子！是畜生呀？在门口就撒是不是？！”

自然没人应声。

门开了，“小黄浦”进来了。赵天亮接着用手电筒为他照亮，即使如此，“小黄浦”还是又一脚踢在空盆上，发出响声。

齐勇们一动未动地：“眼睛瞎了？！”

“小黄浦”跌跌撞撞地往炕上一扑，没扑在自己的被窝，却扑在旁边王凯身上了。王凯将他一掀，恼火地：“装什么死猪你！”

“小黄浦”终于归回自己的铺位，就那么脚朝外头朝里地睡了……

宿舍终于又恢复了平静，赵天亮继续写信——

哥，真希望你不是在坡底村，而是在北大荒，在兵团。即使不能和我在一个连队，和我同在一个团也好啊，我心里有一些困惑，不知该向谁去诉说。除了我的班长齐勇，班里其他知青和我一样，思想简单又幼稚，明明简单，却都还要装出复杂的样子。明明幼稚，却还装出深刻的样子。而我的困惑和苦闷，是不能跟我们班长说的。他对我不错，人格也没什么毛病。我觉得他是那种特讲哥们儿义气，可以为哥们儿两肋插刀的人。但却不是像你那样，善于用自己的思想去启发别人的思想的人。

……

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中，不时传来歌声。那是武红兵在唱信天游。

一对对喜鹊窑顶顶站，

一扑真心往你身上摊。

天天刮风天天雨，

天天见面说不上话。

喜鹊子飞高又飞低，

相思病就得在你身上。

大河的鲤鱼顺水水游，

好日子不知在哪年头？

哪年头日子过好哩，

哥请一抬花轿娶你在炕头。

……

支书一家四口正在吃早饭，武红兵的歌声传到支书耳朵里。支书放下筷子，情绪抑郁地吸起烟来。

支书老伴劝他：“你就当没听见不行吗？”

支书没好气地：“我明明是听到了嘛！让我装二傻子呀？我毕竟是一个村的支书，不是天生的二傻子！”

翠花：“那你就仗着你是支书，去禁止我王大爷嘛！”她分明是在挖苦。

支书：“你以为我就没禁止过吗？他比我年长，他党龄比我长，他还是我入党介绍人！是他把我栽培成支书的！我批评他一句，他那儿有十句等着对付我的！我好意思跟他翻脸吗？以往我都限制不了他，现在他病成那样，我更拿他没咒念了！”

支书老伴：“那你就限制武红兵！你是支书，管不了一个在村里插队的知青？”

支书：“我要想硬管，当然管得了！可武红兵那小子，如今成了他正式收下的一个徒弟了，听说都下跪磕头了！我要是非不许武红兵唱，那还不等于扇他师傅的嘴巴子呀？唉，我这支书当的，我这支书当的啊，公社村里，哪头儿都不落好。”

“爸，妈，翠花，你们慢慢吃，慢慢吃。”支书的女婿放下碗筷出去了。

支书瞪翠花：“你把他怎么了？”

翠花不高兴地：“爸你这什么话啊？他是我丈夫，我能把他怎么的啊？你见他缺胳膊了，还是掉腿儿了？”

支书老伴：“听听，听听，这就是你的好女儿！”

翠花也把碗筷重重一放，出去了。

“我怎么觉得，咱们女婿以前不这样啊！”支书重重地吸了一口烟，吐了出来。

支书老伴：“倒插门女婿，和老丈人丈母娘一块儿过久了都这样。再说咱翠花厉害，日久天长的，可不背地里把他调教成现在这样了嘛。我觉得也没什么，女婿现在这样挺好。”

支书：“好什么好，整天低眉垂眼的，好像三大棒打不出一个屁来！唉，我这哪像是有个女婿，倒像是养了一头羊子嘛，还像是母的！”

王大爷披衣从炕上坐起来，拖过盛烟叶的纸盒，吸起旱烟袋来，一边聚精会神地听武红兵的歌唱：

庄稼里数不过高粱高，

人里头数不过妹妹好。

白面糊糊没油盐也喝得香，

姻缘配对没钱有意也久长。

灯瓜瓜点灯半炕炕明，

找白了头也要选个中意的人。

……

王大爷时而欣慰地点头，时而不满意地摇头。烟把他呛得咳嗽不止。

王大娘一手一碗走进屋，将两只碗都放在炕上，夺下了王大爷的烟袋锅，在炕洞那儿磕了磕，嗔怪地：“还抽！不想好啊！”

“我不是听着高兴嘛！小武那知青，越唱越上路了！以后不定他也能成一个歌王。”。

“一碗汤药，小武亲自到县城给你抓的；一碗油炒面，晓兰托人去县城给你买回来的，你倒是先喝啥？”

“这一向，我喝那汤药，胃里烧得像要着火，还是先喝油炒面吧。甜丝丝的，香喷喷的，我喜欢喝。”

王大娘坐在炕边，端起那碗油炒面说：“我喂你喝。要你自己喝，捧起碗一口气喝下去了，喝水似的。那么喝白瞎上好东西了！”

王大娘一勺勺喂王大爷炒面，说：“我就不赞成你教小武唱那些，更不赞成你正式收他为徒。你这么做，多让支书为难啊！他可是你的发小，你就那么忍心难为他？”

王大爷：“我不是成心难为他，是他成心难为自己。只在村周围坡上唱唱，公社那帮杂种能听到？县里那帮杂种能听到？坡底村又没有那多嘴多舌告密的人，他可是提心吊胆个什么劲儿呢？”

“万一知青中有人汇报呢？”

“你指李君婷？我想连她也不会。都是从北京一块儿来插队的知青，她不至于把事儿做得太绝了。那样，他们那伙知青也饶不了她。”

“这年头，引诱不少人做绝户事，我看还是多想想的好。”

“你呀你呀，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怎么越活腹肚越小了呢？那么猜想人家一个北京女娃好吗？”

王大娘不高兴了，不喂王大爷了，把碗往炕上一放，争辩道：“就是那些都不论了，你也得替咱们自己儿子想一想吧？武红兵自打成了你徒弟，整天唱得那么来劲儿，囤子他听了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儿？”

王大爷：“他自己哑了，不能不许别人唱。滋味儿再不好，那也只能苦水往肚里咽！自打武红兵成了我徒弟，对人有礼貌了，干活儿更不惜力气了，和其他知青也团结了，就是支书，那也得承认他变好了！毛主席不是让他们来接受再教育的吗？我教育不好那许多，只教育好了一个，那也是我一份儿成绩，一份儿光荣！”

王大爷捧起汤药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把碗一放，又躺下了。

武红兵的歌唱声继续：

你变成个蝴蝶前头头飞，

我变成个红蜻蜓后头头追。

羊肚肚手巾包脑袋，

我中意妹妹心眼好。

……

王大娘轻叹一口气，正要拿起两只碗往屋外走。

王大爷把她叫住问：“鸡蛋又攒下了几个？”

“十来个。”

“赶明儿，你去集上一次，全卖了。”

“为啥嘛。”

“那钱一分也不许干别的花，替我向支书把党费交了。”

“你啥时候拖延过党费？不月月按时交的吗？”

“这次一总交到年底。”

王大娘不解地看着王大爷，有些不情愿：“那又图啥？”

王大爷一翻身，欠身瞪着她说：“什么叫图啥？党员交党费，那能图个啥？万一我的病好不了呢？我哪天人一走不一定，所以党费得交在头里！”

“别说了！”王大娘转身，撩衣襟拭眼泪……

武红兵还在土坡上唱着信天游。他放牧的羊群中多了一只小羊，他怀里还抱着一只更小的。他一边唱，一边往一块大板石上撒盐末儿，于是羊只都聚过去舔盐。他头上还扎着白头巾，样子有点儿像陕北农民了——他的确自我感觉很不错。

囤子出现了，大声咳嗽一下。武红兵看到了他，亲密地笑。囤子也亲密地笑，朝武红兵招手。武红兵放下怀中的小羊，走到囤子跟前，想拍囤子的肩，被囤子挡住他的手，一下子将他推开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被囤子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这一记耳光真是扇得够狠的，武红兵后退几步，终于还是站立不稳，倒在地上。武红兵刚爬起来，囤子已走到他跟前。

武红兵捂着自己的脸，用手指着囤子：“你？！”

囤子跨向武红兵，武红兵腰杆一挺，脖子一梗，一副再怎么打也不还手的样子。囤子却没再次扇他，反而拥抱住了他，拥抱得很紧很紧。

武红兵不明所以，愣在那里。囤子的手轻轻在武红兵背上拍了几下，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卷纸，塞入武红兵衣兜。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武红兵望着他背影，一抹嘴角，手上有血。他从兜里掏出那卷纸——是一卷极其粗糙的“马粪纸”，用纸钉订在一起，第一页上，用工整但是歪扭的字体写着“囤子收集整理”。

武红兵翻开看，一页页抄的竟都是信天游歌词。他再次望向囤子走去的方向，已不见了囤子的身影。他忽然仰躺下去，用那词谱捂住脸，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低声抽泣着：“囤子哥，我理解你的心声，我理解。可，如果不大声唱唱，我内心里空虚啊！”

村中集体场院上，知青们、妇女们、支书都在编草绳子和草帘子。赵曙光操作着一台编草绳子的机器，因为过于破旧，那机器被用粗铁丝拧紧固定着——不那么拧紧，就会散架的。

刘江：“唉，整天跟些妇女们扎堆儿干活，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是个男人了。”

另一名知青：“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于是二人小声抬起杠来：

“那也得看怎么样的一种搭配，都是俩三孩子的妈了，你不累我累。要是我有自主选择的权力，宁肯跟村里那些男人们去下矿井。”

“你想怎么样啊？想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似的，干活儿时身边围的也尽是薛宝钗、林黛玉、袭人、史湘云那样的美人啊？什么思想！别忘了你是来接受再教育的！”

“我倒没那么高的要求，但最起码得像《艳阳天》里的焦淑红那样一些亲爱的农村妇女吧？那干起活来才不累嘛。一边干活一边说说笑笑的，多有诗意啊！马克思说，‘劳动是人的第一需要’，我想，导师指的一定是比较有诗意的劳动。”

冯晓兰听得窃笑。

发牢骚的青年又说：“要是坡底村多几个咱们冯晓兰这样的，不用栽扎根树我也肯扎根！”

马婶忽然指着大声训斥：“小兔崽子！还不闭上你那嚼蛆的嘴！”

发牢骚的青年：“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我忍气听了半天了！”马婶瞪着他，转身对妇女们揭发，“他刚才一直在说咱们坡底村的女人都不好看，和咱们一起干活，辱没他的眼！”

妇女们七言八语：

“这还行！不能饶他！”

“我们再不好看，那也撑着坡底村的半边天！”

“我们还都是坡底村男人们心里的宝！哪个男人的老婆死了，哪个男人的日子那就没法儿过了！”

“都说这些干吗！马婶，替毛主席、也替我们大家教育教育他！”

于是马婶抡一束草绳抽那发牢骚的知青，那知青则抱着头鼠蹿。抽的与躲的，佯装而已，带有极夸张的表演色彩，实际上体现一种制造欢乐的本能。而其他妇女，则帮着马婶围追堵截。

于是众人皆开心得很，连一向表情忧郁难得愉快一笑的冯晓兰，也忍不住笑逐颜开。

支书嘟哝：“这就是再教育他们了？也不知毛主席看见了会怎么说。”

那知青忽然叫道：“不敢了不敢了，我投降，我迷眼了！”

马婶看看自己双手，问：“我手笨，谁会翻眼皮，快给他吹吹！”

冯晓兰在衣襟上擦擦手，为那知青翻眼皮，吹他的眼。

绞草绳的机器发出不寻常的一声响，停了。赵曙光拉了电闸，检查问题。

支书走过去，说：“曙光啊，我看，咱就别再弄草绳了。捡的一台破机器，又费电，弄一捆也挣不了几个钱，值得吗？只编点儿草帘子卖卖得啦！”

“支书，账不能像您这么算。编草帘子虽然不费电，可那不得咱们自己到集上去卖吗？集上卖草帘子的那么多，卖不出去，再搭人工，不是一分钱也变不成吗？这草绳是我好不容易联系上的一家单位，人家给咱们下了大批订单，咱编出多少，人家就收多少。咱有的是麦秸谷杆儿，那不一冬天都有份儿能挣现钱的活儿干了？我仔细核算过了，虽然费些电，但最终还是会挣下一笔钱的！”

“我是看它老坏，一坏你就急一头汗，修不好你就上火，我怪心疼你。”

赵曙光笑笑：“没事儿。您别心疼我。鼓捣来鼓捣去的，我也大体上明白它的机械原理了。并不复杂，挺简单的。我这不也等于在实践中学了技能了嘛。将来咱村肯定用得上我的技能……”

春梅跑来，气喘吁吁地：“曙光哥哥，我天亮哥来信了！”

“哦？”赵曙光立刻将信接过，因那信是企盼已久的，他激动得双手发抖。

晒场上一时静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赵曙光，如同那是一封写给大家的信，内容也仿佛是大家企盼已久的福音似的。

支书问春梅：“光是一封信？”

春梅点头。

支书：“没有……那个那个，汇钱的单子？”

春梅摇头。

支书：“真没有？”

春梅：“是真没有嘛，有我还能昧下呀？”

知青们和妇女们一个个围过来。

赵曙光却将信一攥，揉成一团，塞入兜里。

大家明白了，那信中没带来什么他们企盼的福音。

冯晓兰伸出一只手，责备地：“你揉它干什么呢？”

赵曙光：“你没什么必要看。”

冯晓兰的手慢慢缩回，默默转身离开了。

春梅毕竟还是孩子，和大人们的企盼不同，急切地问：“天亮哥哥提到我没有？”

赵曙光也不看她，目光茫然地望着远处，摇了摇头，接着又低下头修那编草绳的机器。春梅眼中顿时噙满泪水，呆愣片刻，一转身跑开了。

众人默默散去。

支书强掩失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声地：“那什么，这不快到晌午了嘛，大家都早回吧，回吧。”

转眼间，晒场上只剩下了三个人——支书、赵曙光和冯晓兰。

赵曙光终于将机器修好，一声不响地又操作起来。

冯晓兰看看机器说：“停了吧。”

赵曙光仿佛没听到。冯晓兰走过来关了电闸。赵曙光又将电闸合上，冯晓兰再次将电闸关了。

冯晓兰：“天亮写给你的信，连我都不能看了？”

赵曙光：“如果都不想给你看，我刚才就撕了，何必还往兜里揣！”

他发现支书蹲在一处，走过去，小声又内疚地：“支书，一块儿回吧。”

支书抬头看他，说：“曙光，我……你别觉得有什么对不起坡底村的。你们知青不欠坡底村什么，倒是咱村太穷，使你们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起早贪黑地干，也挣不了几个工分，我和大伙都觉得挺对不起你们。”

“支书，别这么说，您这么说，我心里听了难受。”

冯晓兰也走了过来，劝道：“支书，我们都觉得，您和乡亲们已经对我们很好了，穷也不是谁愿意的，不是你们的过错……”

武红兵的歌唱声传来：

手赶上牛车车怀抱鞭，

哎呀不由我想起“解放”前。

喝半碗酸粥赶快走，

半夜五更到地头。

天上下雪地上白，

明明价糟心苦苦价挨。

……

赵曙光和冯晓兰望着支书，都听得有点儿发呆。支书忽然双手抡扇自己嘴巴子，并说：“我没出息！没出息！没能耐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倒巴望着知青朝家里借钱来解决村里的困难！我……我算个啥支书嘛！”

冯晓兰哭了：“支书，您别这样啊！您也是我们知青的主心骨啊！”

赵曙光将支书拉起。

“曙光，我……我老了，累了，你……你就写份入党申请书吧！”

赵曙光忽然将支书干巴瘦小的身子紧紧搂抱住，像搂抱一个孩子。他也哭了，说：“支书，我写！为了咱坡底村，我一定写！”

武红兵的歌声还在：

为几口肚皮皮发不完的愁，

哎呀穷日子几时是个头儿？

羊羔羔吃奶双蹄蹄跪，

哎呀我庄稼人又该跪向谁？

……

赵曙光和冯晓兰坐在向阳坡上。

冯晓兰手中拿着那封揉皱的信，她刚刚看完信的内容。

赵曙光：“撕了吧。”

“当然得撕。”

“撕碎点儿。”

冯晓兰将撕成条的信纸又撕得更碎，一扬手，纸屑被风刮起。

赵曙光：“没想到他还是看了我的信。而且，到现在也没转交给张敢峰不说，居然还保留着！他怎么就这么没头脑呢？”

“他信上写了那么多替你担心的事，证明他是有头脑的。我看，得赶紧给他回一封信，告诉他那封信也不必转交张敢峰了，更不许再保留。”

赵曙光沉默。

冯晓兰：“你要是没心思写，我替你写？”

“替我狠狠训他几句！我看他就是一个中国病人！”

“为了你父母，为了天亮，也为了我，以后别再思想那些沉重的问题了，行吗？”

“总得有人来思想吧！”

“让别人思想去。”

赵曙光不高兴了，刚想又说什么，冯晓兰不愿让他说下去，双手捧住他的脸，热烈地吻他……

冯晓兰在王大爷家里吃午饭。她边吃边问王大娘：“我大爷今天好些吗？”

“他说好些，刚刚喝了一碗油炒面，睡过去了。”

“我囤子哥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那泉就快干了。以往接一车水俩小时，现在接一车水得一上午。往后坡底村可咋办呢！……春梅，还不吃饭！”

春梅赌气道：“不饿！”

王大娘：“这丫头，又生的什么气呢！”

春梅抱着枕头趴在炕上。冯晓兰走过去，柔声说：“春梅，不许因一点儿小事就任性，快出来吃饭，啊？”

春梅起身了，瞥一眼那信封，忍不住拿起来看。觉得信封里还有信纸，一掏，果然掏出半页信纸，看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大声地：“我曙光哥哥坏！骗我！天亮哥哥没把我忘了！”

她拿着半页纸出了屋，向母亲和冯晓兰炫耀。

冯晓兰笑道：“你曙光哥哥肯定不是骗你，连我都没摸出来还有半页纸。”

王大娘也高兴地：“快念给妈听听。”

春梅念起来：

亲爱的春梅小妹妹：

你还好吗？还那么活泼那么调皮吗？我们这儿已经发工资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我要供你上学。你想要什么，只管给我来信，我相信，你想要的我基本上可以凭工资买得起。

王大娘催促她：“往下念！”

“没了！”春梅坐下狼吞虎咽地吃饭。

冯晓兰笑。

王大娘：“就没提提我，提提你爸？”

春梅：“你看，半页纸都写满了，再也没地方多写几个字了呀！我天亮哥叫我‘亲爱的’！头一次有人叫我‘亲爱的’！妈，你和我爸和我哥还没叫过我‘亲爱的’呢！晓兰姐姐，我调皮吗？”

冯晓兰：“活泼和调皮连一块儿，那是夸你的词。”

王大娘：“别说了，饭也堵不住你的嘴！”

囤子忽然闯了进来，大张了几张嘴，憋红了脸，却只不过发出几声“啊”。他一手扯着母亲，一手扯着冯晓兰，往外便走。

第九章

乡亲们和知青们聚集在韩奶奶家的破窑屋外。大家表情皆肃然凝重，所谓无泪之悲。

囤子抱头蹲在一旁。

马婶：“囤子自小就和韩奶奶有感情，总想把韩奶奶这破窑屋修一修，可老天偏偏不成全他，一年快过去了也没正经下过几场雨，他才脱下这么点儿坯……”

另一名妇女：“唉，韩奶奶的命也太不济了，就在这么黑黢黢的破窑屋里过了大半辈子……”

囤子忽然跃起，接连捧起干的或半干不干的土坯往地上摔。武红兵搂抱住了他，囤子将头埋在武红兵肩上哭了起来。武红兵安慰他：“囤子哥，别这样。大家心里都有数，你的心思尽到了……”

窑屋里，韩奶奶在昏迷中说胡话：“桶……桶……”

冯晓兰用目光四下寻找，未见有桶，疑问地看王大娘。

韩奶奶：“多清凉的水啊，大伙还不快接！别让白白流走呀！……”

“她说昏话呢。”王大娘眼圈红了。冯晓兰也背过身哭泣。

韩奶奶忽然睁开了眼，睁得大大的——那是回光返照——问：“谁在那儿哭啊？”

冯晓兰赶紧擦擦眼，走上前，勉强一笑，说：“韩奶奶，我没哭。大伙都来看您了，屋子小，都在窑外站着呢。”

韩奶奶握住冯晓兰一只手，感激地：“姑娘啊，自从你来在咱们坡底村，没少为我的病费钱费心思，奶奶就是到了阴间，也会经常念你的好……”

冯晓兰忍不住哭出来：“奶奶，别这么说，您这次也会好起来的……”

“这次，奶奶是挺不过去了。”韩奶奶放开冯晓兰的手，又握住王大娘的手，依依惜别地，“我的好妹子，自从我成了五保户，坡底村人对我的照顾挺周到。我要是今朝走了，你千万替我把心里的感激跟大伙说说……”

王大娘：“老姐，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就只管跟我交代吧。老姐你交代的，你老妹就当最高指示去办。”

冯晓兰听不下去，双手捂脸，哭着冲了出去。

人们立刻将她围住，纷纷问：

“情况到底怎么样啊？”

“嗨，你这姑娘！别光哭，说话呀！”

“韩奶奶命硬，兴许这次也不要紧吧？”

冯晓兰抱着春梅哭，边哭边说：“春梅，从今往后，这里就……没人住了……”

春梅也哭了：“晓兰姐你别吓我！我还要跟你学着为韩奶奶针灸呢！”

支书和赵曙光匆匆走来，分开众人，就要往窑屋进。马婶拦住他们：“先让她们老姐妹多说一会儿。”

窑屋里，韩奶奶说：“我的好妹子，全村又数你王家为我操心最多，数你对我最好——好到连辈分都乱了。孩子们叫我奶奶，可咱俩处得像亲姐妹……”

王大娘终于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说：“我的老姐，这是咱俩前世的缘分……”

“好妹子，抓紧再给囤子那孩子，娶上个媳妇吧，啊？起先多好个小伙子呀，后来我一看他那孤僻样子，心里边就替他难受……”

王大娘点头。

“曙光在外边吗？要是在，叫他进来，我也有几句话对他说……”

王大娘起身走到门口，朝赵曙光招手。赵曙光急忙进入。

韩奶奶拉住赵曙光一只手，寄以重托地：“曙光啊，你是知青，是肚子里有墨水，在北京学过十几年知识的人……你，你们，别那么急着就都走了……就算奶奶死前求你，帮帮坡底村，帮帮这里几十户人家再……再走……”

赵曙光噙泪道：“韩奶奶，我跟你发誓……我……我们一定……”

韩奶奶眼角也淌下泪来，浮现一丝欣慰笑容：“我这褥子下，有几块板，是你王大爷当支书时，批给我预备做棺材的。你替我告诉支书，村里拿去派点儿用场吧。我死后，挖个坑，随便埋……埋……哪儿……”

韩奶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大娘！”赵曙光不由双膝缓缓跪下，握住韩奶奶一只手，将脸伏在韩奶奶手上。

王大娘走到窑屋外边，极其平静地：“大家伙儿，都进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女人们一片哭声，纷纷拥入窑屋。外面只剩下支书、男知青和囤子。

囤子不知为什么一转身猛跑而去。

支书：“唉唉，怎么……怎么这样了呢？她都没说要见我吗？”

赵曙光：“韩奶奶让我告诉您，有几块棺材板，她愿意捐给村里……”

支书：“你跟我说棺材板干什么呢？我问她说没说要见我！”

赵曙光张张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支书一蹲，失落地：“那就是没说喽？唉唉，死前跟我这支书都没句话说，我……我心里多别扭啊我！”

赵曙光将他扶起，劝慰：“支书，人活人死一口气，韩奶奶那一口气，不是一下子没喘上来嘛！您那么想多像小孩儿啊！”

王大爷躺在屋里，囤子跑回来，翻箱倒柜找出一支唢呐，拿衣襟用力地擦着。王大爷见状，坐起，惊诧地看儿子：“你翻出那东西干什么？”

囤子抬眼看父亲，嘴唇抖抖地说不出话，泪流满面。

王大爷：“你……你韩奶奶……走了？”

囤子点头。

王大爷让囤子将桌上凉着的一碗汤药拿来，把药一饮而尽。

他庄严地说：“儿子，不但你要送她，我也要送她。你为她吹，我也要为她唱。你韩奶奶生前最喜欢听我唱。她说过她来到这世上唯一的幸事，就是和一位歌王在一个村里住了几十年，能经常听我唱唱信天游……”

他一边说，一边穿衣下地。腿站不稳，摇晃了一下，被囤子一把扶住。

夜晚，皓月当空，星斗满天。

王大娘、冯晓兰、春梅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编扎花圈。

王大爷、支书、赵曙光在屋里开会。

支书对王大爷说：“老哥，曙光已经在写入党申请书了。那么，咱们这就算开次支部扩大会吧。韩奶奶走了，咱们现在就研究研究，要不要体体面面地把她发送了？她毕竟是全村岁数和辈分最大的人。如果草草埋了，谁心里都不是滋味，显得咱坡底村人太没人情味儿。可要当成一件庄重的事来办呢，她又不是什么英烈，我担心公社和县里问罪，说咱们坡底村带头搞‘四旧’，起坏影响……”

王大爷：“我先问你，指派人看护着点儿没有？”

支书：“囤子守在她那窑屋里，知青们也都愿意轮班陪着。”

“那就好。要是让野猫野狗的坏了老人容颜，咱们罪过大了。我的意思，当然要当成一件庄重的事来办。老人家自从‘解放’前流浪到咱坡底村，人品那还不是有口皆碑的吗？再往前论，她还当过妇救队长的吧？还冒险掩护过地下党的吧？‘解放’后，五保前，可算是咱坡底村的模范村民吧？”

支书点头应和：“那是，那是。”

王大爷：“你甭担心什么，有人问罪，我顶着。”

赵曙光也说：“我们郑郑重重地，全村人怀着乡亲对乡亲的真情来发送韩奶奶，不但可以加深咱们坡底村人之间的友爱关系，而且也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

王大爷：“把你的道理摆摆看？”

赵曙光：“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这一篇文章中说过——‘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民族团结起来’。我们照毛主席的话做，谁又凭什么向我们问罪？”

王大爷一拍腿：“说得好！”

凄婉的唢呐声里，送丧的队伍走出了村子。

囤子在最前边，边走边吹唢呐。武红兵、赵曙光和另外两个知青用门板抬着韩奶奶的尸体，其后另有四名男知青，两人一组，每组肩扛两块厚木板。王大爷被春梅和冯晓兰一左一右搀扶着，王大娘、马婶等乡亲跟在后面。

李君婷拿着花圈。其上两条挽联，一条写的是“韩奶奶安息——坡底村插队知青敬挽”，另一条写的是“长者韩氏桂芝入土为安——坡底村乡亲共挽”。

下葬的土坑已经挖好，门板随着渐渐放长的绳索，徐徐坠下。

支书站在坑边，说：“韩桂芝，老姐，乡亲，你就安息了吧。你去得太突然，也来不及给你做口棺材了，再说呢，就那几块木板也不够用。你呢，就多多体谅大家伙吧。我们支部的意见是，这几块木板，还是随你埋的好。做不成口棺材，起码可以挡挡土，免得让土直接盖了你的脸……”

支书悲伤起来，说不下去。他挥挥手，四块木板被坠下了坑。

武红兵将一把锨递给支书，支书往坑里填了一锨土，之后将锨递给王大爷。

王大爷接过锨，却没立即填土，望着坑说：“我的老姐，昨夜里我一宿没睡，一直在想，为啥全村的小字辈儿都一概地叫你韩奶奶，根本不细论他们的爸妈和你的辈分关系了？想来想去只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你是一个好人。你从‘解放’前三十来岁就流落到了咱们坡底村，往后五十多年里，就没为一丁点儿什么个人的好处跟谁红过脸。可如果有谁做了不公道的事，你又是那么爱打抱不平。我记得我刚当支书那一年，因为孩子他马婶跟我闹了几番别扭，我年底扣了她几十工分，你几乎跟我大翻脸。现而今，有些人不以人品来论人了，我王崇山瞧不起他们。老姐，你活着时，最爱听我唱，这刻，我就再唱几段给一个根子上的好人听。我已正式收了徒了，今儿为你唱过，我王崇山以后再就不开口唱了……”

王大爷仰起脸来望天空，天空万里无云。他又将目光放向远处。千沟万壑的黄土地，仿佛是大地纵横的皱纹。王大爷眼角淌下老泪，唱道：

黄土那个高坡上种庄稼，

种庄稼的是咱陕北人。

白羊肚手巾擦咱的汗珠珠，

种庄稼越种心越那个沉。

……

支书阻止他唱：“老哥！”

王大爷生气了：“滚！你给我住嘴！你没拦我的权力！”

马婶：“哎呀，他都说他以后再也不开口唱了，你们这会儿就让他随便唱吧！”

王大爷接着唱：

黄土高坡那个坡连坡，

黄土下埋的是咱庄稼人。

红腰带带系的陕北情，

哎呀……哎呀……

王大爷不愧曾是歌王，尽管老了，尽管病着，但那充满感情的、苍凉遒劲的歌，听来令人动容。可他“哎呀”两声，却终究还是没有唱上去最后的高调。

赵曙光向冯晓兰使眼色，轻推她。冯晓兰会意，上前劝阻他：“大爷……”

王大爷看也不看她一眼，倔强地竖起一只手掌。他运足一口气，终于唱出了他一定非要唱出的那一句：

哎呀几辈还没累出个好光景！

突然，王大爷喷出一大口血来！他身子一晃，赵曙光和冯晓兰急上前扶住他。

春梅心疼地扑抱住他，哭叫：“爸！”

王大爷挥挥手：“埋……把这好人……埋了吧……”

一锨锨土扬起，填入坟坑中。

武红兵忍不住唱了起来：

黄土那个高坡上收庄稼，

我来在了这地场亲近了陕北人。

大雁雁飞来过又飞去，

哎呀我一镰镰割下的是陕北情。

哎呀黄土高坡陕北情，

我哪辈辈和你结过缘？

……

在歌声中，一座坟丘隆起了，木碑牌和花圈庄重地摆在坟前……

全体知青都待在宿舍里。大家情绪都很低沉。

一名知青自言自语：“我搞不明白我自己了。我明明和她无亲无故，也不像曙光和晓兰，经常去看她。可刚才听了囤子他爸那番评价她的话，埋她的时候我心里好难受。到这会儿那股难受劲儿还过不去。”

另一名知青：“我也是。‘解放’二十年了，如果一个好人‘解放’后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这是无论如何也让人没法儿不难受的。”

于是议论纷纷：

“你最后那句话，怎么让人听着拐弯抹角的？”

“你什么意思？想抓我辫子？”

“囤子他爸那么一唱，我心里更难受了。”

“老歌王今儿那是不顾死活地在唱！”

李君婷小声地对赵曙光说：“他不听别人的，能听你的。你劝劝他，以后可千万别再那么唱了，真的会惹来麻烦的。他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他一家负责任啊！”

赵曙光似听未听，分明在思考什么。

李君婷表情不悦起来。

冯晓兰捅了赵曙光一下：“君婷刚才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啊？”

“听到了。”

“君婷说的是好心话，而且说得也对。”

赵曙光：“我比你们都了解王大爷的性格。红兵，别看你现在是他徒弟了，我也还是比你了解他。他说以后再也不开口唱了，那就肯定是那样了。”

武红兵点头。

赵曙光：“我让大家都集合在一起，是因为有一件事，我得和大家说一下——韩奶奶咽气之前，攥着我一只手，说咱们是北京知青，比起坡底村人，有知识、有文化，求咱们尽量在坡底村多待几年，帮帮坡底村人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我……我对她，发誓了……”

一阵静默，每个人的目光都望向赵曙光，之后是接二连三的发问：

“是你自己对她发誓了，还是，也代表我们了？”

“我用了‘我们’这个词。”

“你……发的什么誓？”

“我说，我……我和你们，我们会照她希望的那样……”

又是一阵静默，每个人的目光都不从赵曙光脸上移开。

突然有人恼火地吼道：“我操，赵曙光，你凭什么代表我们大家发誓啊？你又代表我们大家保的什么证呢？我们是北京知青怎么的？是北京知青，就反而应该把我们原是北京人忘了吗？我根本没忘过！也他妈根本忘不了！我做梦都想早一天离开这鬼地方、穷地方！哪怕在北京扫马路我也心甘情愿！”

另一名知青冷笑地：“不错，咱们是叫知识青年，可是我倒要问问诸位了，咱们到底有多少‘知’？有多少‘识’？如果咱们在文化上但凡有一点点儿自信，至于把他赵曙光偷偷摸摸搞来的那几本书当成财宝吗？”

“还叫支书给没收了，估计当擦屁股纸了！”

“我可从没想过在坡底村当一辈子农民！这么一个又穷又小的村子，耕地本就有限，如果咱们都在这儿扎根了，结婚了，将来每户再生一堆孩子，那不得分人家乡亲们的口粮吃？对人家有什么好处？”

“你干吗非学农民生一堆孩子呢？”

“咱们之间就晓兰和君婷两个女的，男女严重不成比例，她俩肯定眼里都没我，我将来跟谁结婚？弄不好打一辈子光棍！”

李君婷：“你们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我不在这儿了。”

赵曙光严肃地：“别走！谁也不许走！我认为你们几个不是在胡说八道，说的都是各自的真实思想。以前咱们都不聊各自的真实思想，今天在一起这么聊聊，挺好。”

武红兵一直在闷头吸烟，这时他将烟往地上一扔，踩一脚，走到屋子中央，旋转身子逐个看大家，最后将目光盯在赵曙光脸上：“那台编草绳的机器，还能用吗？”

赵曙光答道：“哪儿坏修哪儿，还能对付着用几年。”

“你修它在行了？”

“拆了装，装了拆，都修了六七次了。现在给我足够的部件，不看图纸我都能组装成一台。”

武红兵：“刚才，谁说咱们没知识没文化来着？你小子说的是吧？”

被指着的知青支吾地：“我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我是说有也不多……”

武红兵：“你小子这话以后还少给我说！别忘了这屋里不止住着你们这样没正经念过几天中学的，还住着一个老高二的，一个老高三的！我俩可是北京四中的！而且我俩在学校里是尖子生！”

一阵静默中，有人小声嘟哝：“四中有什么了不起？尖子生都是走白专道路的学生……”

武红兵狠狠瞪过去一眼，厉声地：“再说一遍？！”

对方立刻噤若寒蝉。

武红兵走到赵曙光跟前，半挖苦半认真地：“亲爱的‘赵克思’同志，刚才别人那话倒也没错，你向一个即将死去的好人发誓，保证什么，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你没有权力把我们大家都捎带上。但当时那种情况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怪你。现在，我把我的态度明确告诉你，也告诉你们大家——我武红兵，也是决不甘心变成一个农民的。我不知道我离开坡底村的机会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里猫着呢。如果明天这种机会冷不丁出现了，那么我会坚决离开的，最多再待三天！但话又说回来了，今天我武红兵受到教育了。我没想到在这个又穷又小又偏僻的农村里，人们之间的乡亲情是这样的。老实说，我武红兵心里受感动了。所以，刚才我扪心自问，为这么有情有义的一些中国农民，我能不能真的多做点儿什么？”

武红兵将手拍在赵曙光肩上，真挚地：“曙光，在学校时你就以认真出名，现在来插队了，你连当知青都当得非常认真。有时候，我心里特佩服你这股认真劲儿，有时候呢，又挺烦的。因为我是一个只对和自己命运有关的事认真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思想挺自私的人。但是以后，只要我在坡底村一天，只要你赵曙光做的事是对坡底村有益的事，我无条件听你调遣！”

李君婷：“这一点，我也能做到。”

冯晓兰：“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父亲一天不解放，我就是‘黑五类’子女中最黑的一类。坡底村等于是我的庇护所，王大娘一家是我的恩人，我现在要对得起坡底村，将来还要报答这里的乡亲们。”

赵曙光站了起来，真诚地：“红兵说我连当知青都当得非常认真，这我承认。因为我经常这么想，一个人，不管他到了什么地方，成了什么样的人，只要他还没有丧失掉基本的人生权利，那么就都应该自己回答自己一个问题——我是否只能消极地活着？如果我积极一点儿活着，是否反而比消极地活着更可悲？那些被支书查到的书中，有《怎么办》，有《十日谈》，有《悲惨世界》，有欧·亨利的短篇小说集。那些名著，都是人在监狱中或流放地写出来的。这是我当知青都当得非常认真的动力。我发了誓，我将对我的话同样认真。我当然没有权利代表你们，但我们同是从北京一节车厢拉来的，我起码有点儿资格请求你们吧？”

春梅突然闯进来，快要急哭了：“曙光哥哥，快到我家去，我爸他又犯倔了！他非要到支书家去当面赔礼道歉，我哥和我娘都拦不住他，他还不许我们陪着。可他连站都站不稳……我娘说，只有你陪他他才会同意……”

赵曙光被春梅扯着离开了宿舍。

一名知青：“他话也没说完。他想请求我们什么呀？”

冯晓兰：“像红兵说的那样去做。”

另一名知青：“红兵，你刚才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意思吗——有机会走，当然要走，但没走之前，尽量为坡底村多做点儿事？”

武红兵：“多做点儿也许能算得上是贡献的事。即使有朝一日离开了，也让坡底村人提起我们时，念我们几句好。而不是反过来，让人家恨不得烧高香，说那几个北京来的坏小子，可他妈走了！”

几个知青郑重地点头：

“那我能做到。”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嘛！”

李君婷也说：“我刚才也表态了，扎根我确实还没想过，但像武红兵说的那么做，我也能做到。”

在男知青们怀疑的目光中，李君婷打算离开：“那我走了啊！”

武红兵：“我送送你。”说着跟她走了出去。

男知青们都觉奇怪，一时你看我，我看他，交换意味深长的目光。

一名知青自言自语：“是啊，走是都想走的，但是肯定没人愿意留下骂名……”

武红兵和李君婷并肩走着。

李君婷：“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了？”

“干吗当着大家的面，非要送我？”

“你别多想，我只不过有话跟你说。”

李君婷突然站住：“我有什么可多想的？说呀！”

武红兵也停下脚步：“你像我妹妹。”

“你跟我说不正经的话我可翻脸啊！”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不正经的话？我比我妹妹大两岁。我爸打成‘右派’以后，我妈和我爸离婚了。我妈带走了我妹妹，我和我爸相依为命。我妈不许我妹与我们父子俩来往，但我和我妹还是偷偷见过几次。我上中学以后，再没见着过她，也不知她和我妈搬到哪儿去了。直到‘文革’开始，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我又见着了我妹，典型的红卫兵打扮，抡着皮带在抽一位作家。那作家的书我读过，挺崇拜的。当时我看呆了，暗想我妹怎么变得那么凶狠啊？我都没上前认她就转身走了。也不知她如今在哪儿，肯定和我们一样，也是知青。有时候想起了她，就联想到了你。看到了你，也会想起她，你和我妹确实有长得像的地方……”

李君婷感到受辱，生气地：“少跟我扯你那种妹妹！我又没用皮带抽过人！说完了吧？那请送到这儿为止吧。”说罢，拔步往前便走。

武红兵抢前一步拦住她：“没说完。”

“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不愿听你家那些破事儿！”李君婷毫不客气地瞪着他。

“破事儿？我跟你讲是抬举你！你以为你一个没正经念过几天中学的小丫头片子，在我心目中还会是个可爱的人物啊？想错了！我对我那样一个亲妹妹都反感了，对你还会有什么好感吗？不仅我，我们几个男的对你都没什么好印象！背后议论你的话跟议论二百五差不多！”

李君婷愕住。

武红兵：“你对冯晓兰那样，我们甘当配角，你以为那是真的和你保持立场一致啊？否！那是由于空虚！由于无聊！由于……哎，你就从来没感觉到，我们那是当成活报剧来演的吗？从来没感觉到，刘海他是在学电影里的捷尔任斯基吗？我要当面告诉你一个真相，那就是——奉陪你演那种活报剧我们演腻了！今天我们都受到了触动——人家坡底村人互相能有那份儿乡亲情，再空虚再无聊再烦闷，也不能再用批斗别人的方式来排解了！冯晓兰她毕竟也是知青！一句话，我们再不陪你玩了！我怕我不告诉你这个真相，你真真正正成了二百五！”

李君婷“啪”地扇了武红兵一耳光，拔步就跑。武红兵捂着脸愣了愣，跑到她前面，拉住了她。

李君婷泪流满面，说：“你们卑鄙！”

武红兵：“但我们开始忏悔了！小丫头片子，我知道你父亲正红得发紫，我知道你父亲跟县里打过招呼，要好好栽培你两年，然后通过权力把你名正言顺地弄回北京去！这我们不眼气，也不想阻挠，而且也阻挠不了。但是，如果以后你再敢向县里汇报我们坡底村知青的言论什么的，我就带头饶不了你！你不要以为我是‘右派’的儿子，就必定胆小怕事！你如果再那样，我……我敢把你活埋了你信不信？”

李君婷朝武红兵脸上啐了一口，跑了。

她一溜烟跑到马婶家，马婶和大小四个孩子在吃饭。她看也不看她们，冲入小屋里，扑在炕上哭。

马婶放下碗筷，走到门口，诧异地：“君婷，怎么了？”

“他说，他敢把我活埋了！”

马婶一愣，又问：“谁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对我们北京革命干部的女儿说这种疯话！”

“武红兵！”

马婶“扑哧”笑了：“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男子喜欢一个女子的时候，要么说爱死你，要么说恨死你。”

李君婷摇摇头：“他对我的仇恨是政治仇恨那一种！”

支书盘腿坐在自家炕上吸烟锅儿。炕桌上摆着饭。家人都已吃过，唯有他一筷子也没动。

门帘一挑，赵曙光搀扶王大爷走了进来：“支书，王大爷让我陪他来你家坐坐。”

支书将头一扭。

王大爷：“我是来跟你赔礼道歉的。当着那么多乡亲，又在那么一种场面，我不该对你吼。”

支书装没听到，不理睬他。

赵曙光：“大爷，您坐下说。”

支书猛转脸，瞪着赵曙光说：“你让谁坐下呀？往哪儿坐呀？说什么呀？这是你家呀还是我家呀？我请谁来了呀？你那儿倒替我‘您您’‘坐坐’的！曙光，你当你是谁了？”

赵曙光苦笑道：“支书，大爷他不是病着呢嘛，再说他上午那会儿还吐血了，您也亲眼看到了。”

支书：“我这心口窝还堵着呢，也要吐血，吐不出来，比吐出来了还难受，我还巴望有人心疼呢！不行，那难受劲儿又上来了，我得躺会儿！”

他磕磕烟锅，仍不看王大爷一眼，拖过只枕头，直挺挺地躺下，双手叠放胸前，闭上了眼睛。

王大爷也苦笑道：“错了嘛，赔礼道歉嘛，当然就不能指望着人家好脸色喽！人家不赐座，那咱就不可以坐。支书，我说我的老弟，你老哥确实不该那么对你吼，我这里给你三鞠躬了，行不行？”

他果然像江湖上人物似的，抱拳胸前，连鞠三躬。

支书：“我问你，你平常对我吼的时候还少吗？”

“确实不少。”

“我呢？我怎么样？”

王大爷想想，承认地：“你从没生过气。你大度，你老哥该向你这老弟学习。”

“就别用那大度不大度、学习不学习的话哄我了，我又不是毛孩子。我再问你，你对我吼了句什么呀？”

王大爷：“这……老弟，老哥想不起来了……”

支书：“都想不起来了你赔的什么礼、道的什么歉？光对我吼了吼那是不用赔礼道歉的，往常你也没少对我吼嘛，那你就回去得了嘛！”

王大爷与赵曙光对视。王大爷小声问：“实说不？”

赵曙光点头。

王大爷小孩儿似的：“我不该对你吼那个‘滚’字……”

支书：“到底还是想起来了？”

王大爷：“想起来了。”

支书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瞪着王大爷，一边说一边连连拍桌子：“你怎么就能对我吼出一个‘滚’字来？我是谁？我在你眼里再没作为、再熊包、再草鸡，那我也终究是咱坡底村的支书是不是？我的面子是我个人的？我的威望是我个人的？那也是党的哎！你一个老党员，你咋能对我支书那样？冲着党把坡底村交给咱俩了，你都不该对我那样！”

支书说得激动，眼角淌下泪来。

王大爷：“我刚才已经三鞠躬了，曙光可以作证。你还要我咋样？难道，你还想让你老哥跪下不成？”

支书终于话软了：“我敢吗？”

“谅你也不敢！”王大爷忽然一手捂胸，接着捂嘴，身子摇晃起来。赵曙光慌了，赶紧扶住他。

“老哥……”支书也赶紧下了炕，与赵曙光一起将王大爷拥上炕，让王大爷靠墙坐着。

支书将枕头垫在王大爷腰后，大叫：“翠花！快冲碗鸡蛋！两个！加糖！”

一直在门外偷听的翠花探进头看一眼，立刻缩回头照办去了，她边寻鸡蛋边说：“爹，咱家一年多没见着糖了！”

支书恼火地：“那你不说行不行？那就多打一个鸡蛋，仨！”

王大爷苦笑：“老弟，你老哥……一次也吃不下仨鸡蛋了！……我这一病……恐怕……恐怕好不了喽……”

支书老泪纵横：“老哥，好得了！我说好得了就好得了！今天我要看着你给我吃下去！没有鸡蛋治不了的农村病！”

赵曙光不忍再看下去、听下去，一转身冲出了支书家。

屋里，支书哽咽着：“老哥，我这支书，真是越当越糊涂、越懵懂了呀！连地里种什么，上边都管得死紧死紧的，连农户人家院里栽棵果树，养几只鸡，都说是资本主义的苗头，今儿割，明儿割，后儿还割！我咋看不到咱坡底村的前景了呢老哥？别人想不通，还可以发发牢骚，我能吗？我敢吗？这支书我真是不想干了呀我！”

“混话！谁叫你当初入党来？想干得干，不想干也得干！没有人受不了的苦，没有国熬不过去的劫！再为难，冲着乡亲们，你也得扛住！你不扛谁扛？”

赵曙光返身又进了屋，说：“支书，大爷，我希望尽快把我的组织关系正式恢复了……”

他话一说完，往外便走，不料与进屋来的翠花相撞。一碗鸡蛋花掉在地上，偌大粗瓷碗四分五裂。

黎明时分，一队身影离开坡底村。支书带领男女知青们，挑着、抬着、背着成卷成捆的草帘、草绳，走在沟壑之间的蜿蜒小路上。

天光大亮时，每个人都已汗流浃背。支书干巴瘦小的身子被一大捆草帘压得弯着，冯晓兰和李君婷也抬着几捆草绳。

武红兵挑着担子想超过支书，却被支书叫住：“想唱几句的话，这会儿，可以唱。”

武红兵没好气地：“这会儿我能唱出来吗？”说罢，超过支书往前走去。

支书紧跟几步，问：“怎么近些个日子，你们知青，都对我有老大意见似的？”

武红兵站住，冷冷地看着支书：“不是意见，是怨恨。”

支书：“啥？怨恨？我是坏人？我怎么践害你们了？”

武红兵：“你倒没践害我们。但你的确是刽子手！”

“什么手？”

“刽、子、手！你杀过我们一刀。”

“我？”支书有些莫名其妙，“杀过你们一刀？！”

武红兵：“你好好想想吧你！”

农业用品收购站前，一个男人在验收草帘子、草绳子。他满意地拍着赵曙光肩说：“不错，不错，看来你们坡底村人还算信得过，全按甲等收了。”

大家都面有喜色，支书尤甚：“站长，问一下啊，这个……这个，这活儿我们还能往下干不？”

赵曙光介绍：“这是我们支书。”

站长将支书扯到一旁，机密地：“你们坡底村人要感到光荣！你们编，我们收，都是为了满足部队上的需要。这属于军事机密，跟别人不能讲的。你是支书，才告诉你。要的不少，你们只管往下干！”

支书受宠若惊般连连点头。

站长又望着赵曙光说：“你们那北京知青人不错，在山西那边矿上时，他救过我弟一命……”

支书：“这倒没听他说起过。”

“那就更不错了嘛。”站长说道，“他拿着我弟的信来找我，求我能不能给你们坡底村点儿抓挠现钱的机会，那我还能不给嘛！一聊起来，他爸是当兵的，我也当过，更得给了……”

此时，赵曙光则将武红兵扯到了一台落满灰土、锈迹斑斑、破旧得不成样子的手扶拖拉机旁，那围拖拉机拖斗的铁皮，已经锈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

赵曙光大为青睐地：“怎么样？”

武红兵：“不怎么样。”

“咱俩能修好它不？”

“那可不敢打保票。”

赵曙光鼓捣鼓捣这儿，鼓捣鼓捣那儿，一时找不到什么可用之物，干脆摘下帽子擦擦驾座，之后将帽子在手上拍拍，又戴到头上。再之后坐到了驾驶座上，搬搬操纵杆，踩踩闸，蛮有信心地：“我觉得咱能把它修好。”

另一边，冯晓兰和李君婷在轮流压机井，用压上来的水痛快淋漓地洗脸洗手。

两人各自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时，李君婷说：“晓兰，对不起了啊。”

冯晓兰诧异地看她。

李君婷：“说实在的，我以前对你那样，也是想在他们几个男知青面前自我表现表现，我挺烦他们把我当小女孩儿的！我以后再也不那样对你了。你父亲的问题，不管性质多么严重，那也只不过是你父亲的问题。但你是你，你的总体政治表现还是不错的，以后我会好好团结你的……”

冯晓兰笑笑，什么话也不说，默默伸手替李君婷摘去头发上的草。

李君婷看着武红兵说：“但是对于有的人，我要给他些教训了，尤其是那种企图威胁和恐吓我的人！”

冯晓兰诧异地：“谁？谁会对你那样？”

李君婷收回目光，自知失言，掩饰地一笑：“当然也没人敢对我那样。我只不过是表明我的一种做人态度，你可别当真啊！”

办公室里，支书不错眼珠地盯着站长点钱。

站长将钱交在支书手里，说：“总共三十七元八角七分，你再点点。”

“错不了错不了，你点时，我盯着呢！”话一出口，支书觉得说得不妥，又纠正道，“倒也不是盯着。只不过就是……看着，看着罢了。俺们坡底村人，习惯把看着说成盯着……”

然而，支书拿钱的手激动地抖着，往兜里揣了几次，竟没揣准兜口。

站长感慨地：“说心里话，你们挑着抬着背着的，走了三十几里给送来，够装一卡车的东西才付给你们这么点儿钱，我还挺不落忍呢！你们坡底村就当成件拥军的事做吧！”

他向支书伸出了一只手，支书双手握着他那一只手，连连摇晃着，一迭声地说：“不少不少，我们农民劳力本来就不值钱的，谢谢谢谢！”

支书刚一迈出门，被守在门口的赵曙光扯着就往手扶拖拉机那儿走。其他知青见状也相跟过去。

赵曙光：“支书，咱把它买下吧！”

支书眼睛发亮地：“我做梦都梦见咱坡底村有一台这东西，做那种梦做了十几年了！”

一名知青打趣道：“支书，你梦见的肯定不是这样的吧？那你那梦的水平也太低了！”

“我梦见的当然是新的！就像光棍梦见新媳妇！”

李君婷“扑哧”笑了。

赵曙光：“支书，我保证能把它修好！”

支书看武红兵，拿不定主意地：“那台编草绳的东西，是你和曙光一块儿修好的，这东西呢？”

武红兵：“那台编草绳子的东西构造多简单！这东西构造可复杂多了！一堆废铜烂铁似的，我不掺和这一件事儿。”

赵曙光：“支书，他不帮，那我一个人能修好它！而且我悄悄问过站长了，他说他可以做主，一百元就允许咱把它拖走！”

“一百元？！”支书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按住衣兜，瞪着骗子似的瞪着赵曙光，“咱村那么多人干了一个来月，才刚刚挣了三十几元！”

“有了它，咱可以靠它更快更多地挣现钱了呀！您的梦想不就成真了吗？”

“我刚才说了，我的梦想不是那样式的！”支书一挥手，“走吧！”

大伙离开了农业物资站。李君婷悄悄对冯晓兰说：“别在工农兵大澡堂洗澡啊！那儿太不卫生，说不定会传染上什么病，我带你到县‘革委会’的小浴池去洗。”

冯晓兰笑笑，既表示同意，也表示感激。

一名知青忽然说：“哎，咱们怎么把党给丢了？”

大家站住，一齐回头，不见了支书的踪影。

再回头去找，原来支书又回到了农业物资站的院子里。只见他坐在手扶拖拉机上，搬这儿弄那儿，自言自语：“什么样的汉子娶什么样的老婆，我要是指望村里有台新的，那八成得等到共产主义了！”

赵曙光附和：“只要还能让它跑起来，新旧又有什么关系呢？”

支书：“可咱交不出一百元现金……”

“有多少先交多少啊，站长同意咱们以后用活儿顶。”赵曙光说着，向支书伸出一只手。

支书不情愿又不得已地掏出钱交在赵曙光手里，叹道：“唉，谁叫我为这东西都快得单相思了呢。”

支书坐在手扶拖拉机的驾座上，煞有介事地操纵方向盘。冯晓兰和李君婷以及另两名男知青坐在破斗里；赵曙光、武红兵和其余知青，有的用草绳拉着，有的从后猫腰推着，有的不无兴奋地跟着跑。

支书也情不自禁地唱起来：

一道道沟来一面面坡，

坡上沟里住人家。

没有女子哪有家？

哎呀穷光棍相中个猪八戒他姨！

……

串串笑声在沟壑间回荡……

韩奶奶的破窑屋灯光微亮。

赵曙光在用麦秸团擦洗一些大大小小的零部件，但盆中却不是汽油，而是锈色的脏水，还泛着一层泡沫。清洗完毕，他又用块破布擦干那些零部件。

窑屋里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不过炕上的被褥枕头已与韩奶奶同时下葬了，只剩下残席。而油灯碗从墙窝窝那儿移到了离盆近的地方。

有风从窗纸的破洞蹿入，灯苗一阵摇晃。赵曙光同时也觉得身上一冷，不禁打了个寒战。

外边传来野猫的叫声。破窗纸被风吹得瑟瑟有声，拍得窗棂“啪啪”响。赵曙光忽然感到害怕，看窗看门，门扇也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一阵风吹进来，将灯苗扑灭了。

赵曙光下意识地抓起一柄扳子，望着门，片刻又放下了。他在心里默念：“韩奶奶，您如果还恋着您的窑屋，想回来待会儿，那就进来吧。我借您这儿，是想为咱村修好一台拖拉机。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您干您的，我干我的，我不怕。”

他掏出火柴，要重新点亮油灯。正在这时，半扇门“吱呀”一声开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火柴和灯碗同时掉在盆里。

赵曙光迅速操起扳子，猛转身，高举扳子大吼：“谁！”

他面前的一个人影也被吓得“妈呀”一声。

是冯晓兰。

“晓兰？”赵曙光放下扳子，用手背抹一下额头，“吓出我一头冷汗来！”

冯晓兰：“你也吓死我了！”

“火柴和灯碗都掉水盆里了，这下可好，连个亮儿也见不着了。半夜三更的，你不好好睡觉，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太知道你的性格了，要干完的事儿，不干完决不罢休。怕你到天亮也干不完，怕你孤单，也怕你……忽然一时害怕……”

赵曙光笑笑：“刚才心里是发毛了一阵。”

“那我不是来对了吗？”冯晓兰从兜里掏出些东西递给赵曙光，“火柴，蜡。”

“你想得还真周到。”赵曙光点亮了蜡。那是碗状的一块蜡，是用多块腊头儿硬捏成的，但光晕比油灯亮多了。

光晕中，冯晓兰深情地望着赵曙光。

赵曙光情不自禁地将她揽入怀中，低语：“我手不脏，甚至可以说，超干净。”说罢，捧住冯晓兰脸，吻她。

冯晓兰忽然推开他，说：“我看你手！”握着他双手，将他扯到蜡前，细看，心疼地：“手怎么皱成这样？”

“哪儿也弄不到点儿汽油，在县城我不是去了一次碱厂吗？向他们要了点儿工业用的碱渣子，泡了那么一盆水去锈，作用也还行。”

“那多烧手啊！看把手搞成什么样儿了！”

赵曙光笑了：“所以我说我手现在超干净嘛，估计大部分细菌都被烧死了。起初还觉得烧得有点儿疼，忙着忙着，也就不疼了。”

“现在呢？”

“现在有你来陪我了，心里高兴，更不觉得疼了。”赵曙光挽挽袖子，又要开始擦洗。

冯晓兰挡住他：“不许再弄了！”

赵曙光：“没事儿的，最多烧褪层表皮呗。听说村长家有獾子油，天一亮我就去抹抹。”

冯晓兰坚决地说：“反正不许再弄了！”

“那……那咱们别在这儿待着了。我先送你回去？”

冯晓兰却走到炕边，款款坐下，脉脉含情地望着赵曙光说：“我替你给天亮写好了一封回信，趁现在念给你听听？”

赵曙光犹豫一下，点点头，也走到炕那儿，双脚垂地，仰躺在炕上。

冯晓兰起身，将蜡移近，掏出几页折叠的纸，展开念：

天亮，亲爱的弟弟：

当你收到此信时，一看便知，这不是我的字迹，是你晓兰姐的字迹，我这里一切都好，所以你没必要担心什么。此信是你晓兰姐主动代我写的，你更不要猜疑什么……

坡底村知青宿舍里鼾声四起。武红兵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坐起，穿衣穿鞋。

刘江醒了，嘟哝着问：“我说，你夜游啊？”

武红兵：“我们全都呼呼大睡，让曙光一个人在韩奶奶那儿瞎忙活，我惭愧。”

刘江：“你说过的，我们文化水平低，去陪也是干陪着，不懂，兴许还添乱。何况，我看他自己也是瞎忙活。”

武红兵：“不去就不去，谁也没逼你去，这么多废话干吗！”他往下按一下趴着说话的刘江的头，离开了宿舍。

韩奶奶的破窑屋里，冯晓兰手拿着信纸，也躺在赵曙光身旁了，她问道：“我写得行吗？”

“比我写得好。我还从没对天亮叫过亲爱的弟弟。听你念信，我有点想他了。”

冯晓兰往赵曙光怀里一偎，温柔地说：“其实我也是想间接地给他写一封信。自从他来到坡底村一次，我觉得他更像是我的一个亲弟弟了。”

“那么，我呢？我对你就……”

冯晓兰用一只手轻捂他嘴，伏在他身上，声音更温柔了：“幸亏上帝没把你安排成我的亲哥哥……”

她动情地吻他。

赵曙光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烛光下，冯晓兰的脸看去那么秀丽，那么妩媚，那么温柔！她的眼睁得大大的，眸子晶亮。

冯晓兰：“曙光，除了你，我还能再爱上别人吗？如果我们真的是亲兄妹，那不是反而太不幸了吗？”

赵曙光轻轻将她拉起，也极为深情地凝视她。

冯晓兰：“我是你的，永远……”

赵曙光凝视她，缓缓脱去外衣。

冯晓兰微微摇头：“别……对死者太不敬了……”

赵曙光又一下子脱去了背心。赤裸着上身的赵曙光凝视着冯晓兰，胸膛剧烈起伏：“韩奶奶跟我们亲，她会原谅我们的。”

冯晓兰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抚赵曙光的胸膛、肩、臂。赵曙光握住她的手，亲吻，之后将自己的双手伸向她，替她解衣扣。冯晓兰温柔地将他的手推开，凝视着他，自己缓慢地一颗颗地解。

赵曙光双膝跪在她面前，以极为赞美的目光看着她。当她接着脱里边的衬衣时，他迫不及待了，双手一扒，将她的衬衣撕开，几颗小扣子掉在席上。

赤裸着上身的赵曙光和冯晓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炽烈而贪婪地互吻着……

武红兵来到了破窑前。手扶拖拉机停在门口，几乎拆卸得只剩骨架了，但能擦亮的地方却擦亮了。月辉下，被擦拭过的地方闪着朦胧的光。

只听破窑屋里传出一声响动，武红兵绕过拖拉机骨架，疑惑地向窑屋门走去。

剧烈的男女交织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晚，仿佛被放大了十倍……

武红兵呆站在门前，伸出手欲推门，却又缩回了，他当然明白里边正在发生什么事，但是显然并不能确定赵曙光在和谁。

他无声地走到窗前，侧身于旁，从破洞向内偷窥，看到了赵曙光赤裸的后背。这时，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冯晓兰的一句话：“我会怀孕的……”

他倒退着离开窗前，转身无声地走开，回到了知青宿舍。上炕之前，他踢这儿碰那儿，弄出些响声。

刘江问他：“怎么不陪着了？”

武红兵没好气地说：“他不需要！”

“你也插不上手吧？”

“闭上你的臭嘴！”武红兵躺下了。

支书家。翠花的房间里，她丈夫轻轻推她。她以为丈夫要跟她起腻，生气地将丈夫的手使劲儿一拨，嘟哝：“我睡得正香呢，别讨厌啊！”

丈夫又推她：“我不是……我是……”

翠花又将他的手使劲儿一拨：“你不是什么你？我看你就是！少碰我，再纠缠我一脚把你踹地上去！”

丈夫：“我怎么听着，刚才像有人敲门啊？”

果然，又是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翠花：“谁呀？”

“我，知青刘江！”门外的声音听来已很不耐烦。

翠花也不耐烦：“半夜三更的，什么事儿？”

刘江：“找支书，急事儿！”

翠花只得起身穿衣，一边掩怀系扣，一边看了丈夫一眼，见丈夫也正不满而又委屈地看她，笑道：“对不起啊，刚才误会你了！瞧你那样儿，那么点儿委屈就受不了啦？得，犒赏你一下！”说罢，弯腰在丈夫脸上亲了一下。

不料她刚下地，丈夫拉住了她手，嬉皮笑脸地：“多犒赏一下嘛，就多一下。”

翠花有些飘飘然地：“看，给脸就上鼻梁！”她装出一副无奈样子，又成心发声地亲了丈夫一下。

门外的刘江却躁了，不但将门拍得“啪啪”响，而且吼：“开不开门啊！再不开门我可踹了啊！”

翠花：“死刘江你敢！”急忙走出屋。

支书屋里，老伴也推醒支书：“好像是知青找上门来了。”

翠花开了门，半真半假地：“你个死刘江，反了你了？半夜三更搅我们的梦，还要踹我家门！我先踹你几脚……”

刘江一边躲一边说：“嫂子嫂子，没心思跟你闹，真有急事儿！”

支书已披衣出现，不失庄严地：“既是急事，快说！”

“支书，武红兵他们，背赵曙光到县城去了……得把赵曙光送到县城医院去！他什么时候回的宿舍，我也不知道。当我听到他呻吟，他已躺在被窝里了。我点亮灯，见他那双手，不对劲儿了……”

翠花焦急地问：“他手怎么了？”

刘江：“又红又肿。手背肿得老高！起先我们以为他就是手的事儿，可接着，他吐了，再接着，出冷汗，发高烧，说胡话……”

支书：“翠花，快去你王大爷家，借他家那辆带斗的独轮车！”

翠花的丈夫也出来了，说：“我去！”说完已走出门去。

刘江：“看病得花钱，主要是钱的问题。我们几个知青的钱凑一起才十几元，说不定曙光会住院，怕钱不够，要不也不来找您。”

“混话！这么大的事儿，不找我找谁？翠花，你，那个那个……”支书也有点乱了方寸。

翠花比支书还急：“说呀！那个那个什么呀！”

支书口中终于蹦出两个字：“鸡蛋！……这还非用我说嘛！”

“这儿呢！知道就得靠鸡蛋了……”

支书老伴已不知何时站在支书背后，手中拎着装鸡蛋的篮子。

支书接过篮子，看一眼，里边才几个鸡蛋。

他将篮子朝翠花一递：“这么几个够干什么的？你，你和刘江，你俩就用这篮子，挨家挨户去给我收鸡蛋！”

翠花：“这时候？”

支书生气地：“不这时候还啥时候？”

刘江：“支书让收的，那咱俩别耽误时间了呀！”说着接过篮子，和翠花双双离去。

门口只剩支书和老伴了，支书在发愣。老伴问他：“你不去？”

支书：“我在想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家里除了那几个鸡蛋，再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不你把那炕桌扛上，不都说是件古董吗？”

支书：“别人打哈哈的话你也信？真有好主意！”说完，跨出门大步而去。

天已微明。武红兵背着赵曙光跑在路上。其他几名男知青跟在后面跑。

赵曙光迷蒙地睁开眼睛：“谁在背我？”

武红兵没好气地：“现在是我，刚才是别人！”

赵曙光：“红兵，你要把我往哪儿背？”

武红兵不愿再跟他说什么，只管背着他飞快地跑。一名跟着跑的知青替武红兵回答：“我们要把你送到县城医院去……”

赵曙光：“我怎么了？”

跟着跑的知青随口答道：“鬼知道！红兵，要不要换你？”

武红兵大口喘着气：“不用，还能跑会儿！”

知青们、囤子和翠花的丈夫坐在医院走廊的两排长椅上，支书背着手，在两排长椅间烦躁地走来走去。

武红兵有点抗议地：“你也坐下行不行啊！”

支书：“我往哪儿坐？你当我就没走累？”

的确，两排长椅再也挤不下一个人了。而坐着的人，似乎都在发愣，对支书的话充耳不闻。

武红兵并不让座，说：“没地方坐你老老实实站那儿，走来走去晃得人头晕！我看就是没走累！”

一名知青似乎有点儿看不过去听不过去了，但也不让座，冲王川道：“哎，王川，给你支书老丈人让座。”

王川站起，惴惴不安地：“爹，您请坐这儿，刚才我光发愣了，您别见怪。”

支书心烦意乱地一挥手：“我不坐！”

正这时，冯晓兰来了，除了武红兵，其他的知青齐刷刷地站起来。武红兵却将头一扭，不看冯晓兰。

冯晓兰急切地问：“曙光怎么样？”

刘江：“在急诊室呢，做了几项血检，我们这儿正等着确诊结果。”

急诊室门一开，一位中年男医生走出来。

支书一步迎上去：“他手怎么样？”

医生：“手的问题挺严重，属于液态烧伤，如果不感染，十天半月就会好的。但是血检显示，他营养不良，低血糖，伴有神经紧张引起的暂时性昏迷症状。住几天院，打打点滴，补充些营养也就恢复了。他是你们村什么人啊，你们这么重视？”

武红兵：“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知青！”

支书瞪武红兵一眼，将医生扯到一旁，小声地：“不重视不行啊！北京知青，毛主席身边来的，有个三长两短，我哪儿担得起那责任！大夫您千万给认真治，怎么治我们都听您的。”

医生猜测：“高干子弟？”

武红兵大声地：“他爸是团长，而已！”

所有人都望向武红兵，都感到了他话中的不快情绪。

支书：“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村支书没有！”

医生：“您是……”

冯晓兰：“他是我们村支书。”

医生：“啊，啊，失敬了。我已经把住院单开好了，你们去人交三百元押金，先住十天院吧！”说着，便将住院单递向支书。

支书伸伸手，没敢接。

“怎么？”医生见他不接，有些纳闷。

支书吞吞吐吐地：“大夫啊，是这样的……鸡蛋，一会儿就会送来的……”

有知青喊：“来啦来啦！”

只见刘江和翠花合拎着满满一篮子鸡蛋急匆匆赶来。

支书高兴了，对医生说：“看，看，我们坡底村人办事那是决不含糊的！先收下这一篮子，隔三差五我们接着往这儿送……就是我们村的母鸡来不及下那么多蛋，我们向外村借也借得来！”

医生误会了：“哎呀，他十天里怎么吃得了这么多鸡蛋呢？”

支书：“也不光是给他吃的……这是，这是……咱农村不是没现钱嘛，顶住院费行不？”

医生：“哎呀，那我可做不了主！”

支书：“您的意思是，得找院长？”

医生：“我们现在不叫院长，叫院‘革命委员会’主任、副主任。我看你找他们也没用。医院怎么能直接收鸡蛋呢？你们怎么也得自己去卖成钱吧？”

支书：“说得也是说得也是……那，我打个欠条，先让我们的人住上院？”

医生：“这我更做不了主了！”

忽然，一个穿白大褂并戴“革命造反派”袖章的人走来，对坡底村人挥斥地：“哪儿的你们？把座位都占了，一会儿到点正式开门了，别人来了坐哪儿？”

大家都乖乖站起来。

医生：“这是我们‘革委会’副主任——他们是坡底村的，六点来钟的时候送来一位急诊病人，正好是我在值急诊班。”

支书毕恭毕敬地：“请问主任贵姓？”

“用不着问我姓什么！送一个病人来这么多人干什么？这鸡蛋又怎么回事？”主任转头瞪着医生，“送给你的？”

医生慌了：“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向毛主席发誓不是送给我的。他们想用鸡蛋顶住院费。”说罢，抽身而去。

主任：“开什么玩笑！医院是大集？！”

支书：“我刚才正说，我打欠条，先让我们的人住下……”

主任上下打量支书：“村干部？”

“对对，支书。”

“拥护县‘革命委员会’不？”

“拥护拥护！那当然得拥护！”

主任白了支书一眼：“谁知道你真拥护还是假拥护？休想！把病人带回去，凑齐了住院费再送来！”

一边的刘江忍不住了：“他可是北京知青！”

主任：“北京知青怎么了？北京知青就都是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的？到本县插队的‘黑五类’子女也不少！”

冯晓兰闻此言，默默将脸转向窗外。

武红兵刚想说什么，被王川扯到一旁。

王川：“明摆着不顺，你就别插言了啊！”

忽然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请问，哪儿有公用电话啊？”

所有的人循声一看，来的是李君婷，她冲主任嫣然一笑。

主任指指放在不远处的电话，色迷迷地望着她走过去。

刘江小声对一名知青说：“瞧他那眼神儿，真想揍他一顿！”

不料主任耳尖，听到了，又挥斥道：“没事儿的都出去都出去！剩下一个人，赶快把你们送来的病人带走！”

李君婷这时已走到电话前，大声地：“穿白褂戴袖标那位，请您过来一下。”

主任自指道：“我？”

李君婷点点头。主任颠颠地走过去。

李君婷：“我们不能把病人带走。今天必须住院。非但必须住下，而且，还得免费！”

主任听得直眨巴眼睛，被李君婷的姿态镇住了。

李君婷：“你们医院‘革委会’，承认县‘革委会’的领导不？”

主任连连点头。

“那么也肯定接受省‘革委会’的领导喽？”

主任又一阵点头。

“那么，您是医院里的什么人物？”

不仅主任，包括支书在内的所有坡底村来的人，也都被李君婷那自信足足、高所有人一等的优越感给镇住了。

主任吭吭哧哧，一时不愿说出自己身份。

刘江：“他是医院‘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李君婷：“那就好办了。现在请您注意听我的话，我有位叔叔，是县‘革委会’副主任。我还有位叔叔，是市‘革委会’副主任。省‘革委会’里，也有我叫叔叔大爷的人！我们既是知青，当年也都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怎样对待我们生了病的首都知青，这可是一个政治感情问题。既然您已经说了承认县‘革委会’，那我就先给是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叔叔打电话吧，您请听好……”

李君婷抓起电话拨号。

主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不安，嗫嚅地：“你……你可千万别……”

“放心，我不会告你的状的。”

电话通了，李君婷对着电话：“郝叔叔啊，我是君婷……”

另端传来男人的声音：“君婷啊，又好久没见你啦，这么早给叔叔打电话，有事儿吗？”

李君婷的声音变娇了：“叔叔，没多久嘛！我是在县医院里给您打电话。我们一名在坡底村插队的北京知青病了，坡底村是个特别特别穷的村，这您也知道的。他现在已经在医院里了，医生说要住十来天医院，可村里交不起住院押金，住不了院，打欠条也不行。叔叔，您看这件事可怎么办啊？对方是革命军人家庭的子弟，父亲是朝鲜战场上的英雄……”

李君婷打电话的声音也传到急诊室里。正在输液的赵曙光目光焦急地看着输液瓶，伸手欲拔针头：“我不打了！”

年轻的女护士按住他：“又犯急！外边不正在解决你的住院问题嘛，你看，再有一两分钟就滴完了……”

急诊室外，李君婷将话筒递向主任，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甚至还可以说有那么点儿洋洋自得。

主任接过话筒，听着，喏喏连声：“对，是的是的，您批评得完全正确，本人虚心接受，坚决落实……”

如此峰回路转的结果，使坡底村来的人个个面有喜色。李君婷自然也将目光望向他们，当她的目光与冯晓兰的目光相对时，冯晓兰冲她感激地微微一笑。

主任放下话筒，对李君婷说：“免费！小单间病房，您满意吗？”像下级在跟上级首长说话。

武红兵这时独自离开了，他表情复杂，有放心，也有别的。比如嫉妒，那是一种不屑式的嫉妒。既是对李君婷所拥有的特权背景的嫉妒，恐怕也是对赵曙光的嫉妒。

李君婷倒显得挺懂事，对主任说：“满意不满意，您问我们支书吧。”

支书不待主任问，连说：“满意满意，太满意了，这还能不满意吗？”

急诊室的门忽然一开，赵曙光出来了。他夹着双肘，缠了药布的双手半举胸前。护士跟出，劝说：“这不问题都解决了嘛，接着你得听我的安排了呀！”

赵曙光：“对不起，我不能听您的安排！”接着又对支书说，“支书，我不住院。”

支书：“你看，你这……劳师累众地来了这么多人，你不住院……那，那大家算怎么回事？”

李君婷往赵曙光跟前一站，说：“谁的话也不听，总该听我的吧？”

赵曙光苦笑，笑中有感激的成分，也有惭愧的成分。为了表达感激，他想用手摸摸李君婷的头发，但手还没触到李君婷的头发，见自己手那样子，又将手缩回去了：“你的也不听！”

冯晓兰：“曙光，你这样多不好也不对。”

赵曙光转身望冯晓兰，欲言又止。他将目光望向了大家，坚决地：“让大家操心了，我感激。但是要让我住院，那还莫如干脆杀了我！”说罢，径自走了，留下众人望着他背影发呆。

主任：“这……这可不能怪我啊，我改正错误可是诚心诚意的！”

李君婷使劲跺一下脚，气出了泪。

疲劳和饥渴的知青们都回到了坡底村的宿舍。累的往炕上仰面一躺，饥的找到土豆、地瓜、饼子之类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吃，渴的守在桶边轮流用同一个缸子喝水。

刘江自言自语道：“来回走了七十几里，部队拉练也不过如此。”

另一名知青：“支书那话倒说对了，咱们这算怎么回子事？”

刘江：“自讨没趣儿呗！”

武红兵：“赵曙光人呢？”

刘江：“我看到跟冯晓兰走了。大概到支书家去了吧。”

一个知青：“到支书家去解释，有必要让冯晓兰陪着？”

刘江：“那谁知道！也许还要向冯晓兰解释什么吧？我见支书一路上那种气哼哼的样子，心里直想笑！”

“说不定他心里还暗暗高兴呢，替村里省下了一笔钱，岂不正中他下怀？”

“你忘了，李君婷一出现，不是免费了嘛！”

“以前以为李君婷故弄玄虚，看来她在陕北用得着的叔叔大爷什么的还真不少！”

在七言八语的议论中，武红兵喝了半缸子水，坐在门槛发呆。大家接下来的议论他仍句句听得分明：

“你们没看见李君婷快气哭了？”

“不是快气哭了，是已经哭了。掉眼泪了嘛！严格地讲，落泪就算哭。”

“免费还不住院，不知曙光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都是傻瓜的想法。”

“我要是李君婷，我也会被气哭的！”

“我要是赵曙光，我幸福死了！知青点仅有的两个姑娘都为他忙前跑后的，那什么感觉啊？太他妈不公平了！”

刘江：“你们不解吧，羡慕吧，气不过吧，我可不发牢骚！因为路上掉了五六个鸡蛋，掉了还不碎？碎了还能扔？那我呢，就掉一个，捡起一个，生喝一个！一个星期以内，我想我的营养差不多也够了……”

大家一拥而上：“揍他！揍他！不能让这小子占那么大便宜！”

武红兵在大家哄闹时离开了。

他来到韩奶奶的破窑屋前，绕着手扶拖拉机的骨架转，蹲下站起地看，弄弄这儿，弄弄那儿。然后走到门前，站片刻，轻轻推开门，进入。

他在破窑屋中看那盆水，看那些部件，最后将目光望着残席陋掩的炕面。

他发现了从冯晓兰衬衣上掉下的两颗扣子。他把它们一一捡起，放在手心上凝视，小心地放到嘴边亲吻……

赵曙光和冯晓兰又来到他们幽会过的那破窑洞里。

不过这次他们没有亲昵地在一起，而是面对面地坐着。二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同寻常，冯晓兰一脸庄重，赵曙光则有些懊悔。

冯晓兰轻轻地说：“想说什么，说吧。”

赵曙光往后一仰头：“我要是还在医院住下去，那我就更瞧不起自己了。”

冯晓兰：“‘更’是什么意思？”

“因为大家推我去往医院的路上，我已经就很瞧不起我自己了。”

“因为自己是老高三，学了那么多化学知识，却没想到工业用碱会烧伤手？”

“我并没白学那么多化学知识，那点儿常识我是有的，也想到了。只不过怀有侥幸心理，没料到后果会那么严重。”

“疼不？”

“疼。但心里更疼。”

“别拐弯抹角的，直说。”

赵曙光：“自从出生以来，我从没像今天这么感到羞耻过。在急诊室里，听着大家在外边说的话，听着支书低声下气求人家，我几次想拔掉输液针头，逃离医院……”

冯晓兰：“如果你说你多么感动，那我特别理解。我也替你受感动，包括被李君婷感动。如果你还说你多么过意不去，我也特别理解。但，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的是感到羞耻。这我就不明白你了，请解释给我听。”

赵曙光凝视冯晓兰，她也凝视他——仿佛都要运用读心术，读出对方的真实心码。

赵曙光低下头去，自责地：“我太缺乏克制力了……”

冯晓兰：“我怎么听出，你说的是‘我们’的意思？”

赵曙光摇头：“你误解了，我绝对没有也埋怨你的意思……”

冯晓兰不禁有点激动了：“可你又究竟能埋怨我什么？埋怨我昨天晚上太过于关心你，不去看看你就睡不着？埋怨我对你太多情了？埋怨我在你感情冲动之时，我居然没有显现出比你更大的克制力？”

赵曙光生气地：“我说过了我没有那种意思！我是男人！男人应该处处比女人强一些！如果我有足够的克制力，我们昨天夜里就不会那样！如果我们没有那样，我也许就不会发烧！如果我没有发烧，就不会拖累那么多人半夜三更轮番背着我，用独轮车推着我往医院跑！支书就不会因我低声下气在人前受屈辱！”

冯晓兰：“那么你的手烧成那样就不必去医院了吗？”

赵曙光看着双手苦笑：“支书家有獾油！医院也不过就是往我手上抹了一层獾油。”

冯晓兰：“可医生的诊断是营养不良！是神经性胃痉挛！建议你住院也是因为这两个原因！”

赵曙光：“你那么大声干吗？你那么激动干吗？坐下行吗？怎么，我内心充满了自责，就不该向亲爱者倾诉一下吗？”

冯晓兰：“我不坐！用你的逻辑来说，倾诉也是缺乏克制力的表现！”

“你这是在抬杠！”赵曙光拍身下的草，却拍疼了手，皱眉，倒吸凉气。

“而你一开始就在侮辱我！”冯晓兰眼眶充满泪水。

赵曙光极度讶然地看她。

“赵曙光，你把自己想象成什么人了？人间圣徒？普罗米修斯？道德完美主义者？当你产生羞耻感的时候，亲爱者应该奉陪你一道忏悔？当你自责的时候，亲爱者也应该觉得罪过？这就是你紧急把我又约到这里来的原因对不对？那么我告诉你，冯晓兰偏不！我没什么可忏悔的！我认为我已经多次表现出了令自己很满意的克制力！我才不想象自己是圣徒！我也从没要求自己在道德上多么完美！凡间男女人人具有的七情六欲我都具有，也都要！而且一点儿也不因此就瞧不起自己，更不觉得羞耻！我只不过是一个不沮丧的插队知青，一个知道感恩的姑娘，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赵曙光看着冯晓兰，听着他的话，呆了。

“你继续因你的羞耻感而自我折磨吧！”冯晓兰环视一番，“这个地方，我再也不会来了！”

冯晓兰冲出窑屋。

赵曙光又用力拍了一下草，这一拍使他的手更疼。他将那只手缩于胸前，耸起肩弯下腰，口中丝丝有声地吸着凉气。

赵曙光在破窑洞里呆坐了一整天，晚上才回到知青宿舍。

桌上摆着些老乡们送来的土豆、红薯、玉米、倭瓜、烙饼、鸡蛋，还有一扎挂面。大家在等着他和武红兵回来开伙，做晚饭吃。

而此刻的武红兵正在县城里的一处停车场。他拎着大号塑料油桶，钻入一辆卡车下偷油。头上的单帽被刮掉，他竟未察觉。直到他背着塑料桶回到沟壑间，才发觉遗失了帽子。他回望来路，县城的灯光已在远处……

第十章

早上，支书来到麦场，见赵曙光已在操纵编草绳的机器，旁边放着已经编成了的三大捆草绳。赵曙光看见支书，合了闸，麦场上立刻安静了。

支书看着那三大捆草绳，关爱又批评地：“你像这样下去不行，我指望你接我班呢。你如果把身体搞垮了，那我还指望谁？公社指示过我的，培养不成接班人，坡底村的支书我想不当都不行。”

赵曙光不无惭愧地：“支书，您真认为我就那么值得您培养？”

支书在几张草帘子上坐下，拍拍旁边，赵曙光走过去，也坐下。

支书：“公社给每个村都下指示了，要尽快发展一批知青党员。这是县里、省里，一级给一级布置的政治任务。在这方面，咱坡底村又落后了，每次到公社去开会，我都挨批评。”

支书叹口气，惆怅起来，吸烟锅。

赵曙光：“昨天，为我折腾那么多人到县医院去，还让您在那儿为难，我心里不是滋味儿。”

“别，就算不是你，是坡底村的任何一个大人孩子，不都得那样？不过你昨天不住院我是不高兴的，他们都说免费了，你干吗不住？那不是犯傻吗？让人家李君婷怎么想？人家那不成了自讨没趣儿吗？”

赵曙光低了一下头，复抬起头望远处，没说话。

支书：“趁这会儿没外人，我给你交个底。你接了我班以后，怎么也得为坡底村好好干上个三年五载的，还要多发展几名党员。坡底村的支部，不能总是个名存实亡的支部。到那时，如果有什么返城的机会，我亲自为你争取。”

赵曙光把话题岔开：“支书，咱先不说那些，先说眼前的事。一会儿大家都来了，您得讲几句，这活儿要干到年底呢，我怕时间一长，大家烦了，到时候要质没质了，要量也没量了，那咱们岂不是辜负别人的好心了？”

支书：“你为这件事有压力？”

赵曙光诚实地点头：“有。”

支书：“那台破拖拉机，你肯定能修好？”

赵曙光：“其实，只有五六分把握。”

支书责备地：“那你当时一个劲儿撺掇我买！”

“您自己不是后来也动心了嘛。”

“反正是被你影响的！”

“世界上有两种机会，一种是绝好的机会，抓住不放准成功。这种机会不多，更多的时候，只有五六分把握的机会也值得抓住。因为毕竟，成功的可能比失败的可能还多一分。”

支书：“这话也在理，一会儿就由你给大家讲几句吧。”

“还是您讲吧，我最近烦心事儿多，情绪不好。”

这时，知青们和村民们陆续来了，支书对他说：“我讲就我讲。那你认真听，学着点儿。”

面对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儿坐得很分散的知青和村民们，支书干咳两声，一手后背，一手招呼道：“大家往一起坐坐。干活前，我先说几句。毛主席教导咱们，这个民生方面嘛，古今中外，有两种机会……”

他止住话，目光望向赵曙光，分明是在默默地问——是毛主席说的吧？

赵曙光将脸转开。

支书只得硬说下去：“一种机会，好比天上掉馅饼，一把抓住，等于白捡。这等好事儿，从来是不多的。还有一种机会，只有那么五六分成功的把握，好比草船借箭，很值得赌一把。不赌那么一把，就弄不来那么多箭嘛！人家诸葛亮为什么敢赌那么一把呢？还不是因为成功的可能比失败的可能多一分？但话又说回来了，万一诸葛亮没成功呢？那么周瑜肯定讽刺他。可如果两人调个个呢？周瑜出的草船借箭的主意，还没成功，诸葛亮会讽刺他吗？……”

马婶对一妇女说：“支书那满嘴扯什么呢！”

那妇女：“谁知道，听不明白。”

刘江起哄地高喊：“不会！”

知青和妇女们都笑了。

支书却严肃得很，一指刘江：“说得对！诸葛亮那就是诸葛亮，周瑜就是周瑜，他俩之间的水平，估计也就一分之差。但那么一分，可就差出高下来了。我为什么要讲这些呢？因为我听到了些议论，埋怨钱没挣回来，却弄回来一台破破烂烂的拖拉机，万一修不好，大家白辛苦十几天了。我这儿先下点儿毛毛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真有那修不好的可能。修好的可能是几分呢？五六分。当成六分，就比修不好的可能多一分。那这一分究竟有什么可图的呢？图往后再送活儿去，不必许多人挑着抬着背着来回走七十多里了。一个人开拖拉机，再跟着一个人就行了。图往后村里谁家老人孩子病了，女人难产了，不必许多人轮番背，再不就是用独轮车推着，心急火燎地往县城奔了。咱开拖拉机把病人送去，不是快多了吗？所以呢，如果修好了，功劳归知青。修不好，过失全在我。即使全在我，那我也希望大家学诸葛亮，别学周瑜。《三国》的事儿我是知道一些的，诸葛亮这人是敢冒险的。人家空城计那么大的险都冒了，咱坡底村人三十几元的风险就冒不起了吗？”

支书的话，越讲到后来，表情、语调、手势发挥得越好。那时的他，有点儿像演说家。而无论知青们还是妇女们，听得渐渐认真了，连赵曙光都在刮目相看地望着他了。

“知青们，乡亲们，咱坡底村又穷，又小，集体底子太薄，有时一分钱掰两半花，还是个缺钱。戏文里不是每唱，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吗？缺粮是天大的事儿，缺钱是地大的事儿。感谢老天，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咱不担心缺粮了。为什么说缺钱是地大的事儿呢？因为水在地下，打一口深井，咱坡底村人再也不愁喝不上好水了！可那不得一千多元钱吗？咱拿不出！那怎么办？只能辛辛苦苦挣啊！所以，眼下这挣钱的活，大家可千万不能嫌挣得少，不能干烦了……”

马婶忽然喊：“支书，别说了！”

支书：“怎么？讨厌听了？”

“那倒不，挺爱听！”马婶站起来，大声问妇女们，“姐妹们，支书今儿讲得好不好啊？”

妇女们异口同声道：“好！”

“咱干这活儿干烦了没有啊？”

“没！”

马婶转身看支书：“还用讲下去？”

而知青这一边，忽然都鼓起掌来。

支书：“那，干活儿！干活儿吧！”

中午，大家往村里走时，赵曙光听到背后有人叫他：“赵曙光！”回头一看，是双手叉腰的李君婷。

赵曙光闪到一旁，让别人先过，等路上没人了，才走到李君婷跟前。

赵曙光：“昨天医院里的事儿，真对不起。”

李君婷：“光说句对不起就行了？”

赵曙光：“我承认当时我很情绪化。以后再向你解释，行吗？”

“‘以后’是什么时候？”李君婷语气缓和了许多。

赵曙光心事重重地：“看情况吧。”

李君婷忽然一笑：“不难为你了，我成心逗你呢！就算是作为一种报答，陪我走一段总是可以的吧？”

赵曙光半听未听，心不在焉：“走多远？”

李君婷一嗔：“还能走多远？不就走到马婶家门口嘛！”

赵曙光：“当然行！”

二人并肩走着时，李君婷问：“你昨天是不是对我反而有不好的印象了？以为我整天热衷于走上层路线，到处拉关系？其实我并没那样。我父母都是延安抗大培养的干部，在陕北的上下级关系特别多，有些靠边站了，有些被‘结合’了。我来插队前，父母嘱咐我代表他们分别看望看望……”

赵曙光：“是指那些被‘结合’了的吧？”

李君婷：“胡说！我父母才不是势利眼呢！我代表他们去看望的，更多是那些靠边站了的人。我一看望，无论是那些靠边儿了的，还是那些‘结合’了的，可不就都反过来对我表示关心嘛！但我从没求过他们什么事，我至今还留在坡底村就是证明。昨天在医院里，是我第一次为你开口求他们中的一个。你偏不住院，我回来之后想了想，也不生你的气了。当时情况下，你不住院是符合你性格的。你如果心安理得地住下了，你反而不是你了……”

赵曙光站住，说：“我不能再陪你走了。这个星期我负责做饭，我怕那些懒鬼宁肯吃不上，也不自己动手，都在等我。我不能让他们吃不上午饭是不是？”

他边说边退，一转身跑了。

李君婷望着他背影，又生气地跺脚。

赵曙光跑回知青宿舍，见除了武红兵，大家已都在吃饭。

他挤出地方坐下，对刘江说：“劳驾盛碗粥。”

刘江替他盛粥时，他问：“谁做的？”

一名知青回答：“红兵。”

“他人呢？”

“一放下碗就走了。诡诡秘秘的，估计和你一样，也去鼓捣那台破拖拉机了吧。”

另一名知青：“支书上午不是说了吗，成功了，功劳归知青。我们几个都插不上手，全指望你俩了，你俩可得争点儿气啊！”

刘江将一碗粥递给赵曙光，赵曙光喝了两口，现出一个煮荷包蛋。赵曙光问：“人人有份儿？”

刘江：“我们倒希望那样！”

赵曙光捞出鸡蛋，放在刘江碗里：“昨天大家为我辛苦了，你替大家接受我的感谢吧。”

刘江乐了，学四川话：“要得，要得，这样子的感谢，那还是特别要得的！”他怕别人抢那荷包蛋，端碗走开了。

一名知青不无恼火地说：“他昨天路上已经喝了好几个生鸡蛋了！”

赵曙光遗憾地：“你的话说晚了。”

又一名知青端碗跟着刘江，央求：“给一半儿，给一半儿，一小半儿，别那么不够哥们啊！”

另一名知青痛心疾首地：“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八路的一个鸡蛋，就把你们搞成这个样子！’北京知青的尊严在哪里？你们啊，一个个还要解放全人类呢！”

赵曙光：“还是为解放坡底村的老乡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吧。”

在座的都一愣，同时看赵曙光。在当时，这句话就可以定性为“反动言论”。

赵曙光意识到了，声明般地对自己的话加以纠正：“我指的是从贫穷中解放，不是从……”他不知自己的话怎么说才好了。

那名痛心疾首的知青：“我们也没说什么啊，你就别解释了！”

入夜，赵曙光在去韩奶奶家的路上碰到了支书。

赵曙光：“支书，您那儿去？”

支书：“正想去找你，你哪儿去？”

赵曙光：“武红兵在弄那台拖拉机，我去看看。您找我有事儿？”

支书：“也没什么事儿，不过就是想问问你，我上午那番话讲得怎么样？”

赵曙光：“讲得很好啊！大家都认为您讲得很好，您没看出来？”

支书：“大家怎么认为，那就随他们的便喽。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怎么认为的？”

赵曙光：“我当然也那么认为啦！”

支书：“还算……那个……有点儿水平？”

赵曙光由衷地：“有。”

支书研究地看着赵曙光，分明要从他的表情看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支书：“连你也认为有点儿水平，那就是真有点儿水平了。跟农村群众说话，一点儿水平没有，他们会瞧不起你。水平太高了，他们听着云里雾里，又会觉得你在卖弄，他们不喜欢在他们面前卖弄的人，以后会躲你远远的。尽讲些大道理，他们也是不爱听的。不举例子，吸引不住他们。”

赵曙光：“咱村的妇女们，也都知道《三国》的故事？”

支书：“岂止《三国》！《水浒》《杨家将》《包公传》《女侠十三妹》什么的，她们都知道一些的。‘文革’前农闲了，会有说唱艺人，或者单枪独马，或者夫妻、兄妹、父女背着一两件伴器就来了，常是住我家，供吃、供喝，一说一唱那就是多日，临走时家家户户给凑半袋子粮食，打发得人家高高兴兴的。现在，没这乐事喽！你以为我不管听的人知道不知道，就瞎举例子呀？那还叫有水平吗？我那是动真格的了，看家的本事，为的是给你个学习的机会，明白？”

赵曙光：“明白。”

支书：“有收获？”

赵曙光点点头。

支书：“总结总结，哪天去我那儿，向我汇报，啊？”

赵曙光点头。

支书：“我去你们宿舍看看他们。自从没收了你们那些书以后，小子们一个个对我冷言冷语的，估计他们都在鬼扯闲篇呢。反正也是个不睡，我去和他们联络联络感情。这叫群众工作方法，以后你也要学。”

“明白。”

支书：“至于那台破拖拉机，反正我已经上你们的当了，你们就死马当活马医吧，可别修不好它，还搭赔上了你们两个硬劳力的身子板儿！”

赵曙光点头。

支书：“那，各走各的吧。”言罢，转身，背手，从容不迫地走了。

赵曙光：“支书……”

支书回头。

“支书，关于‘机会’的那些话，不是毛主席的话，是……我自己的话。您以后千万别再当成是毛主席的话引用了，防止谁抓您小辫子。”

支书：“你这话，也到此为止，再不要跟第二个人说起！”

赵曙光：“记住了。”

赵曙光来到韩奶奶的破窑屋，只见窗台上、桌上、地上、炕上，到处摆着拖拉机的零部件。它们已被擦得更亮了。而武红兵仰躺在炕上。

赵曙光看盆，盆里自然已是半盆锈色的汽油，又看那盛汽油的塑料桶，问武红兵：“哪儿搞的汽油？”

武红兵毫不掩饰：“偷的。”

“桶呢？”

“也是偷的。”

“我问你正经话呢。”

“我回答的也不是开玩笑的话。”

“那么，哪儿偷的？”

武红兵：“本来深夜进县城，是想踩踩点儿。见一家商店门外有几个塑料桶，心想不偷白不偷，就偷了一个。又见一个院子里停了几辆车，也不知是哪个单位的院子，也没人把门……”

赵曙光：“‘不偷白不偷’，就又这么想，对吧？”

“对。”武红兵干脆地回答。

“你就不怕惹来麻烦啊？”

“怕也晚了，已经做了。”

赵曙光生气地：“你给我起来你！”

武红兵半情愿半不情愿地坐起来，瞪着赵曙光。

“你还瞪我！你也是老高三，没有‘文革’，咱俩都大二了！他们几个呢？刘江年龄最大，那也不过老初二，比咱俩小三岁呢！你就这么给他们做榜样啊你？！”

武红兵将头一扭：“我没想给任何人做榜样。”

“你！……咱们来时，在北京车站，他们的爸妈怎么嘱托咱们的？难道没说让咱们多关心他们，给他们做好榜样？！”

武红兵也转过脸来，瞪着赵曙光：“他们那话，我认为主要是对你说的。”

赵曙光：“你！……你认为你认为，明明是对我们两个人说的，你怎么能……”

武红兵也生气了：“你有完没完！”

赵曙光挥一下手臂，也瞪着武红兵，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

武红兵：“你别指责起别人来振振有词的。县公安局的人是因为谁来的？”

“那只不过是因为书，再说我也不是偷的！”

“你坐下，早就想跟你聊聊心里话了，这会儿是个时候。”

赵曙光犹豫一下，虽怒气未消，却在武红兵身旁坐下了。

武红兵：“说起来，咱俩的关系还真不一般，是吧？小时候在同一个幼儿园，后来一块儿上小学，分在同一个班，你学习好，我学习也不差，是吧？你哪一个学期平均分全班第一了，下一个学期全班第一的准是我，这你承认吧？可是呢，老师总表扬你，从不表扬我。直到上中学了我才明白，原来是由于咱俩的父亲不同。你父亲是军队里的战斗英雄，而我父亲是‘右派’，因为写了几篇反映大跃进情况的负面内参，就由著名记者而变成了‘右派’。可我父母已经在五七年离婚了，我的户口关系是和我母亲在一起的呀，我母亲还是区妇联的干部啊。那也不行，我父亲的‘右派’影子还笼罩着我。何况还有咱们中学的同学向老师打小报告，说我还常去看我父亲，说我同情我父亲……”

赵曙光：“我还不止一次陪你去看过你父亲呢，我打过那样的小报告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

赵曙光扭武红兵的耳朵：“再说一遍！”

“哎呀哎呀，没有没有！”

赵曙光却仍不放手：“我也帮你警告过打小报告的同学，因此老师传过我父母，有没有这事儿？”

武红兵：“有，有！我这不直说有嘛！”

赵曙光这才放开武红兵耳朵。

武红兵揉耳朵说：“尽管你是那样的，但对于我改变不了什么。后来咱俩又成了高中同学，都是学生剧团的。排演《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请来的话剧团的顾问认为，我的性格外貌更适合演保尔，你适合化了妆演保尔的哥哥。可结果呢，还是你演了保尔，我连演谢廖莎的资格都没争取到，让我演的是瓦西里神父，还说爱演不演。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把你确定为一个竞争对手了，暗暗和你较劲儿。你好的方面强的方面我要比你更好、更强。结果更糟了，你好你强，那叫品学兼优，又红又专。我呢，叫野心意识，成了全校白专道路的反面典型。你认为没‘文革’，我就能通过政审关，和你一样跨入大学校门吗？”

赵曙光扭头看武红兵，见武红兵也正看他，尽管武红兵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但脸上已有泪水。

武红兵：“说啊！”

赵曙光一下子搂抱住了他：“红兵，你让我说什么？你让我怎么说？你如果非逼我说，那我只能说，从小到大，我一直把你看成是好同学、好朋友！你应该记得，初二期末考试时，作文题是《我的同学》，你写的是我，可我写的也是你呀！你竟到现在还耿耿于怀谁演保尔的事！当时为了你，我不是几乎罢演了吗？冯晓兰到陕北来插队，这对于她是没有选择的事。为了她，我才决定来陕北的。对于我的家庭，这是必须有人担当的道义。我告别的第一个人，就是你！那天晚上，我走在去你家的半路下起了大雨，敲你家门时，我淋得像落汤鸡！可你呢，只在门里对我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来告诉我’。你连门都没让我进，我当时是含着泪离开你家门口的！”

武红兵推开赵曙光，仰起脸说：“当时我父亲刚挨完批斗，正在我面前哭，我怎么让你进我家门？你在列车上与你父母、你弟弟告别时，我不是出现在你面前了吗？我当然明白我也必须走插队落户这一条路，但全国那么多农村，我非来陕北这个坡底村不可吗？”

赵曙光站起来，也满腹怨言地：“我知道你是陪我而来的，这我很感动，也很感激！我原以为，有你在，我就有了一个可以经常交流思想的人！可我想错了，大错特错了！你三天像我的朋友，五天又像我的宿敌，我实在搞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武红兵嘲讽地：“交流思想？一帮一一对红？你当然想错了！”

赵曙光：“那你又为什么跟我一起来到这里？在这个又穷又小的农村，继续把我当成竞争对手？你要和我争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可争的？”

武红兵：“有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我自己了。但现在我是明白自己的，起码明白自己要什么。”说着也站了起来。

赵曙光：“你到底要什么？”

“给我一次机会。”

赵曙光困惑地看着武红兵。武红兵抓住他手腕，将他引领到窑屋外，指着手扶拖拉机说：“让我把它修好。”

赵曙光：“你不是认为根本修不好吗？”

“现在又认为可以修得好了。”

“那我们就应该一起来修！”

武红兵摇头：“不，由我来修！”

“行，我帮你。”

“在我没请求你帮我之前，你不要主动来帮我！”

“就你一个人修？”

武红兵：“你不帮我，当然也就没人帮得上我了。我，一个‘右派’的儿子，在陕北一个又穷又小的农村插队时，单独一个人，使那里拥有了第一台拖拉机，尽管只不过是一台破旧的手扶拖拉机。对于那里的老乡，这是一件无可争议的好事，从而对改变那里贫穷落后的面貌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无、可、争、议，不、容、忽、视！我迫切渴望这样一个机会！”

赵曙光愣愣地看了他良久，低声说：“明白了。”

武红兵又说：“我需要用更多的时间来修它。如果我因而没出工，你这个知青队长不得干涉。如果别人有非议，你要替我挡着。”

“可以。”

“有时候我也许还会住在这里。”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武红兵话里有音地：“怕我在这里犯作风错误？”

赵曙光没听出他的意思，只是说：“怕你吸烟，引起火灾！”

“这里哪儿还有烧了让人心疼的东西？”

“你自己就是！”

武红兵将两个衣兜翻出来：“看，我很自觉，到这里根本不带烟和火柴。”

“休想，我信不过你的自觉！如果你哪一晚上夜不归宿，我刚才所有的保证都取消！”

武红兵退让地：“那，我收回最后的要求。”

赵曙光：“我还会让刘江经常协助你。”

“监督我？以便你掌握情况？”

“以后你少再跟我说这类话！我还要给农业物资站的站长写封信——而你，要把需要的东西记在纸上，跟刘江再去他那儿一次，在那儿的废品堆里下功夫翻翻，用得上的都弄回来。需要花钱的话，不要再以村里，要以我个人的名义打欠条。以村里的名义打欠条不好赖账。我毕竟救过他弟弟一命，这种特殊关系赖账时会起点儿特殊的作用。”

“指示下达完毕？”

赵曙光严肃地：“听明白了？”

武红兵表示同意地笑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赵曙光。

赵曙光：“什么？”

“自己看。”

赵曙光接过纸包，打开，见包的是两颗小扣。

赵曙光下意识地将纸攥在手里。

武红兵：“我在屋里炕上捡到的。如果让别人捡去了，会有闲话的。”

赵曙光心领神会地将一只手拍在武红兵肩上。

武红兵：“我也爱冯晓兰。”

赵曙光的手像按在烧红的铁上，反应迅速地缩回去：“如果你连这件事都想和我争，那我将肯定和你争到底！除非……”

“说下去。”

“除非某一天冯晓兰当面对我说，她不再爱我了，爱上你了。”

武红兵一笑：“我有自知之明，我只不过告诉你一个我们三人之间的隐秘真相而已，作为……”

“谈判条件？”

“感激方式。我爱她，与她何干？我爱她，与你何干？当我的爱将不作任何表示，那么爱是我的一种自由。”

武红兵和刘江从县农业物资站找到不少金属部件，两人用扁担担着，走在回村的路上。他们的衣服后背都湿了，手中还各拿着锈迹斑斑的钢锯和虎头扳子。担着担着，扁担断了。他们只得各用半截扁担，将部件分成两部分，挑扛于肩，继续赶路。二人的身影，沐着晚霞，行走在坡崖之间。

日升日落，武红兵和刘江修拖拉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转眼又到了往县城送草编物的时候。

送草编物的队伍中，支书问赵曙光：“武红兵和刘江，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赵曙光：“听红兵说，快了。”

“你再就没去看过？”

“没有。”

“你也真是的！他说没修好前不许你去看，你就那么听他的？”

“我答应了。说话得算话。”

“他俩不会合起伙儿来，借幌子不出工吧？”

“不会。”

“你信武红兵一准儿能修好？”

“对。”说着，赵曙光加快脚步走到前边去了。

支书摇头：“搞不明白这些知青间的事儿了！”

夜深了，知青宿舍里大部分知青都已睡下。

赵曙光坐在桌前的油灯光下给赵天亮写信——

天亮：

前一封回信不知你收到没有？是晓兰替我给你写的回信。自从收到你的信，我总在想，你虽然是弟弟，但对我的一些提醒是有必要的。晓兰已经替我在信中嘱咐你，把我写给张敢峰那封信撕了。如果你因为那封信不是我亲笔写的，居然还保留着，那么收到我这封亲笔信后，就立刻销毁吧！我说的是立刻，再也不许多保留一天！

……

刘江忽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可不得了了，武红兵一定是神经出问题了！”

赵曙光下意识地一捂信纸：“他给你气受了？”

“那倒没有，我俩一直配合得好好的，也快大功告成了！可，剩车厢的问题没法解决了。他，他让我跟他去挖韩奶奶的坟！我当然不会跟他去，他扛上把锨自己去了！怎么拦也拦不住！”

赵曙光倏地站起，将信纸折几折，揣入兜里。他转身见知青们也已都醒了，便喊：“都穿衣服起来！”

赵曙光率知青们跑向村外。

韩奶奶的坟那儿，锨插于地，武红兵垂头肃立，自言自语：“韩奶奶，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可我又是为咱坡底村好，您肯定能够理解我这会儿的心情。我保证，日后有条件了，要选用上等木材，亲手为您打造一口刷漆棺材。”

他说完，转身拔锨，锨却被赵曙光抢先拔去。赵曙光背后站着其他男知青们。

赵曙光将锨递给刘江，严厉地：“你疯啦！”

武红兵：“我没疯！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不是说过，韩奶奶临终前，自己也希望将那几块板子充公的吗？再说我刚才已经请韩奶奶原谅了……”

赵曙光：“但是我们不能原谅你！全坡底村的老乡，谁也不会原谅你！”

武红兵：“我们是知青！我们就不能首先唯物主义地看问题吗？”

赵曙光：“住口！别跟我在韩奶奶坟前争这个！不仅仅是唯物主义不唯物主义的问题！你给我跪下！”

武红兵不服气地将头一扭。

赵曙光更加严厉地：“跪下！否则我们几个在这儿跪到天亮！让全村人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说罢，他自己先直挺挺地跪下了。其他知青也都直挺挺地跪下。

武红兵不得已地跪下了。

赵曙光对着坟说道：“韩奶奶，红兵他一时冲动，但他的愿望，确实是为了咱坡底村。以后，我们都会经常来为您的坟培土拔草，弥补他刚刚对您的冒犯……”

“哗啦”一声，几捆铝条落在地上。

知青宿舍里，赵曙光训斥武红兵：“那手扶拖拉机才多少马力？一台新的也只不过八马力！再用厚木板做一个车斗，那车身会是多重？这么一个应该想到的问题你都没想到吗？我们去县里交活时，顺便为你带回了这些铝条，为了照顾你的自尊心，还不能主动给你送去！还得等着你主动跟我商量时才能向你提出我们的建议。可是左等右等，你就是没有那么一点儿主动性！你那自尊心怎么那么特殊？”

武红兵离开桌旁，走到那堆铝条跟前，捡起一根，试试硬度，对赵曙光说：“你以为你的智商永远比我的智商高？问问刘江，你想到的，我想到了没有？”

刘江：“用轻金属做一个框子，这一点红兵确实也是想到过的。但铝条和铝条之间的空当又怎么解决呢？不解决，那还不往下掉东西？”

赵曙光：“用铁丝拦几道，再用草绳编严实！像编草袋子草帘子那样。”

武红兵：“哈哈！你怎么不说像编鸡窝那样？”

赵曙光：“你冷笑什么？有的老乡家的鸡窝编得很紧，还很美观！不成心破坏，两三年不坏！我们隔两三个月编一次行不行？不就是麻烦吗？别忘了，我们是在一个又穷又小的村！在这里，连喝上口苦涩的水还很麻烦呢！”

刘江：“倒也不妨试一试，马婶和翠花她们手可巧了，还编过草床垫偷偷卖给城里人家呢。”

武红兵叹息道：“想不到，最后还是成了这样……”

赵曙光：“成了怎样？”

武红兵环指大家：“好好好，你们都是分母行了吧？”

麦场上，武红兵开着手扶拖拉机绕麦场兜圈子，支书和王大爷并坐在车斗里，腰板都挺得直溜溜的，俨然两位正在进行检阅的老将军。而拖斗是马婶和翠花用草绳编出来的，还刷上了油漆。拖斗的左右两边各画了一朵大红花，后边红字写的是“坡底村一号”。围在四周观看的知青们和老乡们都啧啧称赞。

刘江解说员般地：“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九年，在中国陕北，在一个叫坡底村的又穷又小的村子里，一台早已报废的手扶拖拉机被修好了，它将人类古老的手工编结技能和工业时代的机械成果相当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

一名知青：“我怎么看着，像只怀孕的刀螂？”

翠花：“管它像啥，能拉东西就行。”

王大爷对春梅检阅者似的招手。春梅笑得合不拢嘴，也向王大爷招手。支书见王大爷招手，便也招起手来。

春梅走到赵曙光跟前，问：“曙光哥哥，你修好的，你怎么不开？”

赵曙光笑着摸摸她的头：“主要是你红兵哥修好的。记住，以后和别人说起，或别人问起，都要像我这么说。”

春梅困惑。

李君婷和冯晓兰站在一起。冯晓兰望赵曙光，正巧赵曙光也向她一望，冯晓兰立刻将脸转向别处。

李君婷却在冷冷地看着武红兵。武红兵将拖拉机停在她和冯晓兰跟前，看也不看李君婷一眼，只对冯晓兰一人话中有话地说：“知青们，总得为农村贡献点儿知识。知识就是力量，对吧晓兰？”

冯晓兰没准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武红兵却已将拖拉机开走。

李君婷不屑地：“表现欲膨胀！”

武红兵停住拖拉机，春梅、翠花和妇女们上前，扶下王大爷和支书。

翠花问支书：“爹，啥感觉？”

支书：“倒也没啥不好的感觉。”

翠花：“我是问有啥特殊的好感觉！”

支书：“好感觉那就是，直想喊：坡底村从此站起来啦！”

翠花：“有这么好的感觉呀？那我也坐坐！”说着，要上拖拉机。

春梅、马婶一群妇女们也都要上，被王大爷拦住：“这是娇贵的东西！以后没有支书批准，谁也不许随便坐！”

武红兵笑着拍了拍拖拉机：“其实，也谈不上有多娇贵。”

支书：“我曾经在这儿说过的，修好了，功劳归知青。现在，修好了，咱坡底村人，得为咱知青们鼓鼓掌吧？”

春梅、翠花和马婶带头鼓起掌来。

王大爷干咳一声，持有异议地对支书说：“像你这么个说法，也太笼统了吧？谁起的作用更大一些，那就应该突出地表扬谁一下。我怎么听曙光说，主要是我徒弟修好的？”

赵曙光从旁说：“是的。还有刘江，一直在协助红兵。”

支书转身看武红兵。

武红兵故作谦虚地：“我只不过是百折不挠而已……”

支书忽然握住武红兵手腕，拖着便走。走了两步，回头大声又说：“知青们，都跟我来！”

支书把大家带到他和老伴儿睡觉那屋，让赵曙光和武红兵将墙角的一口箱子挪开。箱子后面的墙上一块抹了泥的地方和别处不太一样。

支书递给刘江一把斧头，让他把那块抹着泥的地方砍开。刘江一斧头砍下去，墙皮剥落，露出一个塑料布包。刘江把那塑料布包拖出来打开，里面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竟是赵曙光冒着被抓的危险偷偷买来的那些书。

大家面面相觑。

支书挥挥手：“你们拿回去吧。以后，可以偷偷看。但千万不要给我惹什么麻烦。给我惹了麻烦，就是给坡底村惹了麻烦。没麻烦，咱们才好悄没声地抓挠点儿钱，是不是？”

夜晚的知青宿舍里，油灯蜡烛头儿、拧去了罩的手电和握在手里的手电又亮了起来，大家在各种各样的光下看书。炕沿上也有一小截蜡烛头儿，不，那已不能算是蜡烛头儿，因为已被捏成了半圆，靠蜡液牢牢地粘在炕沿上，烛泪顺着炕沿往下滴，滴在刘江的“解放”鞋上。而刘江坐在火炕的一个火口前，将一本厚厚的书放在膝上，全神贯注地看着。

刘江合上书，想了想，问：“哥们儿，哪位告诉我，日基廖娃是谁？”问时，谁也不看，像是在自己问自己。

没有谁理他。

“怎么，都聋啦？没听到我在发问啊？”

一名知青白了他一眼：“莫名其妙，谁知道你看的什么书啊！”

刘江：“保尔的《暴风雨中所诞生的》——一半是小说，没写完的小说，一半是书信集，保尔写给日基廖娃的信最多，他称她‘亲爱的’……”

武红兵的目光离开了自己所看的书，纠正地：“亲爱的刘江斯基同志，首先嘛，我要纠正一下您的错误。如果我不，您可能一直不可救药地错下去。您的错误那就是——您看的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他没有写完这一部长篇小说他的生命就停止了，而日基廖娃是他的女友……”

武红兵故意将话说出《列宁在十月》中临时政府某部长的那种拿捏着股劲儿的腔调。

刘江：“有女友真好啊！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位女友呢？”

一名知青：“闭嘴！你讨厌不讨厌！”

刘江：“这怎么能说讨厌呢？大家互相交流交流嘛！哥们儿请听这一段。”刘江重新翻开书，大声念道，“对这里的生活和工作我没有好印象。有些同学被专门拍马和谄媚的人所包围了。有些地方对待异己分子缺乏无产阶级的不妥协的仇视态度……凡有主张对资产阶级让步的人，都该打掉他的牙！……”

他合上书，又自言自语：“我对这里的生活和工作也没有什么好印象，真他妈的想打掉某些人的牙。可是，我有权力打掉谁的牙呢？冯晓兰的父亲被划到了资产阶级司令部里，而且据说已经被打掉过牙齿了，腿被打断了，还被用只破筐抬着游街。让我再对这样的人出拳，我心太软。对冯晓兰那么好的姑娘，我更不忍心加以伤害了。和你们瞎起哄批斗过她几次，我都后悔得要命呢，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请求她的原谅。也许，只有赵曙光该被打掉牙。他身为革命军人的儿子，却处处庇护资产阶级司令部的人的女儿，肯定符合阶级异己分子的标签。可我又打不过他。”

“啪！”另一名知青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刘江，忍无可忍地：“你他妈再像个老太婆似的嘟嘟囔囔，我们几个把你卸巴了扔出去！”

“别发火嘛！刚才那段儿不喜欢听是不是？看来这屋里没有一位想向保尔学习的。罢，念段精彩的给你们听！”刘江第二次翻开书，大声念，“……安德烈忘掉了一切，他把一切委屈和责难都不顾了。只是希望有一个温柔的接触，或者至少也要听到这可爱的、美好的、亲热的姑娘说出来的温柔话……他拥抱着她的双膝，她不能够反抗他。怎么能够推开伤得这样厉害的双手呢？‘安德烈’，她低声地警告说……”

大家的目光纷纷离开了自己的书，都望向他，都在听。

刘江津津有味地：“但是安德烈的嘴唇触到了奥来霞的膝部，实际上触到的却是粗涩的纺织品。他忘掉了一切，也不再感到疼痛了，用伤了的手把膝上的袜子拉下。现在，他是真的已经吻着她的膝部了，而她却无力来干涉他的这种举动。奥来霞被这猝不及防的热情所震动，竟至于完全不知所措，一点儿也不知道怎样来应付这冲动的青年人。等她镇定下来之后，安德烈已经自动地、谨慎地亲手替她遮起她那裸露的膝盖了……‘奥来霞，我的美丽的彩霞。’心头乱跳的奥来霞猛然站起来，安德烈把她放开了，她一转身跑出屋子……”

刘江很得意自己的朗读水平，抬起头来，问：“好吗？”

一名知青：“也不过就是吻吻膝盖嘛！有什么呀？太小题大做了吧？”

刘江：“有什么？小题大做？好像你吻过似的！”

对方：“那当然，不只一次！”

所有的目光又全集中在这名知青身上了。

对方：“在梦里。”

又一名知青：“哎哎哎，诸位，肃静，肃静！请听我来一段儿，我这一段儿比他那一段儿精彩！《战斗的青春》，中国式的，革命者与革命者之间的……那个……”他站起，干咳一声，摆出要激情朗读的架势。

武红兵一拍桌子：“坐下！”

那知青不情愿地坐下了。

武红兵环视大家：“都给我别出声地看！谁他妈再敢念一行，我先打掉他的牙！”

刘江讷讷地：“安德烈是一个保尔式的人物，奥来霞是值得他爱的姑娘……”

武红兵：“我知道。因为我早就看过。”

刘江遇到了知音似的笑。

不料武红兵突然用书拍他的头，不停地拍，边拍边吼：“还念不念了还念不念了！”

刘江抱头挨拍，未敢反抗。

一名知青大声地：“别弄坏了书！我还没看过呢！”

武红兵这才停止了惩处，问：“记住了？”

刘江点头。

武红兵将书还在刘江手里，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安抚地：“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武红兵一转身，见赵曙光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门口那儿朝他责备地摇头。

武红兵：“别以为我是在欺负他，他刚才还跟大家说，想打掉你的牙呢！不信你问大家！”

赵曙光走到桌边坐下，顺手要过身旁一名知青的书，只见用牛皮纸后粘上的书皮上面写着“批判资料”四个字。

那名知青：“《叶尔绍夫兄弟》，没什么意思。支书包的皮儿，支书写的字。”

赵曙光还了书，说：“其实这是一部好小说。有的书不光要用眼睛看，还要用头脑。用头脑才能看出它的好来。”他望着刘江，“刘江，因为什么对我那么大的仇恨，要打掉我的牙？”

刘江：“开玩笑的话你还当真啊？”

他将书塞入被子里，嗅嗅鼻子，问大家：“什么味儿？”

武红兵：“你不是往炕洞口塞土豆了吗？”说着弯腰拨拉炕洞里的火。

刘江：“不是烤土豆的味儿！哎呀哎呀哎呀！”

他叫着，蹦跳着，蹿到桌边，挤出一处地方坐下，龇牙咧嘴地从脚上往下扒冒烟的鞋。

大家都笑起来。围着桌子吃烤土豆。

刘江：“尔等听过我高水平的朗读，现在又吃着我烤的土豆，我一双刚上脚的鞋烧着了一只你们还幸灾乐祸，还抓住我一句开玩笑的话一致向曙光出卖我……唉，我的命啊，怎么偏偏跟你们几个成了插兄插弟？”

武红兵又摩挲了他的头一下：“说心里话，我得谢谢你。没你这厮相助，洒家可能到现在还没修好那台破拖拉机。”

一名知青纠正地：“破手扶拖拉机。你老人家要分清概念，免得日后传开了，广大贫下中农产生误解。”

武红兵：“手扶拖拉机就不是拖拉机了？你什么时候也修好一台给大家看看？”

赵曙光：“打住，都别斗嘴玩儿了。支书把我找去，谈了两件事。第一件，他对这些书还是不放心，村里没电，怕咱们晚上看入迷了，到头来看得把眼睛都毁了。还让我要求大家，各看各的，尽量别交流，别讨论，更不许辩论。他说他的经验是，有交流是因为想要证明自己的独立的思想，而有讨论就有思想分歧，有辩论就必定产生思想对立，这些都是不好的。”

武红兵反对地哼了一声。

刘江：“看，有分歧了。”

赵曙光：“我不跟你讨论，更不跟你辩论。我只负责传达支书的指示。我的记忆力还行，说的差不多就是支书的原话。支书还说，思想是最容易在政治上招惹是非的，而政治呢，它是这么一种东西，你招惹了它一次，它招惹你一辈子。支书以他自己为例，让我告诉大家，他就是因为在实行人民公社的初期，对当时的做法有些不同的思想，至今头上还戴着一顶看似没有，其实一直摘不下来的‘右倾’帽子……”

刘江：“‘你招惹了它一次，它招惹你一辈子’，深刻呀！一位小小农村的党支部书记，总结出如此深刻的经验，证明他是很有思想的。冲这一点，我以后打心眼里尊敬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刘江脸上。

刘江：“都瞪着我干什么呀？正因为有思想很吃亏，所以我尊敬有思想的人，怎么了？”

武红兵：“请你以后别说打心眼里对一个人怎么怎么样。要说就说内心里，行不？打心眼里尊敬，听着这个别扭！”

除了赵曙光，其他人皆附和地点头。

刘江嘟哝：“打心眼里尊敬怎么了？我妈常说，打心眼里喜欢邻居们的某个孩子，或者不喜欢……”

武红兵打断他：“你妈是文盲！你妈不是知识青年，这会儿别提你妈！”

刘江不服气地看大家。除了赵曙光，其他人又都纷纷点头。

刘江生气了：“这儿就有人被拍马和谄媚的人包围着！”说罢，起身欲离开。

赵曙光笑了，拽住刘江：“都是些半认真半不认真的话，你特别认真干什么啊？坐下，我还没传达完呢！”

刘江悻悻地坐下。

又一名知青：“等等。支书的话，听着倒是怪深刻的，可我怎么觉得，有点儿……和‘突出政治’相违背呢？”

赵曙光：“我觉得支书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现在说掏心窝子的话的人不多了。而掏心窝子的话，总是不小心会违背什么的。”赵曙光苦笑着说道，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望着他，“我刚才说的也是掏心窝子的话。哪儿说哪儿了啊！如果事后引起调查，无凭无据，更没有录音，本人概不承认。对你们，我是如实传达。既没贪污，也没篡改。如果真有人来调查，那对不起了，我只能坚决否认，根本就没有传达不传达那么一回事，谁打的小汇报谁自己了断。总而言之，支书要求，你们手中的书一本都不许流传到别的村的知青们那里去。都能保证不？”

众人点头。

武红兵：“听你的意思是，如果有谁不能保证，那还要把书从他手中收回去喽？”

赵曙光：“对。支书给了我这个权力。”

武红兵：“那么你呢？”

赵曙光：“坚决执行。如果有一个人违禁了，那么别人也都不要再想看了。”

刘江抗议道：“这叫连坐！”

“就是要实行连坐。支书那么相信咱们，什么方式能确保咱们对得起支书那一份难得的相信，我就采取什么方式！”

“明白了。”武红兵吸着一支烟，接着缓缓举起一只手，说，“我，理解支书，支持曙光，自我保证，还要监督你们。”

大家也纷纷举起了手。

赵曙光如释重负：“那我明天就向支书汇报，请他一百个放心。现在说第二件事，红兵，第二件事，支书觉得实在对不起你，我也是。希望你能冷静对待，同样理解。”

武红兵手中的烟还没触到唇，僵在半空了。

赵曙光：“不知你们是什么感觉，反正我的感觉是——自从来到坡底村，今天是咱们和全村人最高兴的一个日子。为什么呢？因为红兵在刘江的协助下，不辱使命，将那一台手扶拖拉机修好了。今天简直就像咱坡底村的一个节。我从支书家往回走时，还碰到些孩子和女人往韩奶奶的破窑洞那儿去。她们去干什么呢？去就着月光再仔仔细细地观看那一台手扶拖拉机，她们白天都没看够。用支书的话说，红兵和刘江，不但为咱们几个北京知青长脸了，也为他这位支书长脸了，为坡底村扬名了。但是，咱们不能用它为坡底村服务。因为咱们都忘了，它是要喝饱了柴油才能动的。红兵，我和你，尤其是我，居然也忘了这一点，这是我特别内疚，特别觉得对不起你的事。咱们坡底村根本买不起柴油那东西。”

刘江：“汽油不是也照样跑得挺来劲儿吗？”

烟头烫了武红兵的手，掉在桌上。

赵曙光捡起烟头，扔在地上，踩一脚。

武红兵：“那大半桶汽油是我偷的。”

赵曙光：“不能指望红兵再去偷柴油吧？第一次侥幸没被抓住，二次三次还能那么侥幸？偷油料是要被判重刑的啊！支书算了一笔账——如果不用它，每次往县里送一批活儿，还能挣点儿钱。用了它呢，来回七十里，刨去油钱大家几乎白辛苦了。”

刘江：“账是你当时头头是道地跟支书算的！”

赵曙光：“所以我比支书心里还不是滋味。”

一名知青：“最不是滋味的应该是红兵和刘江。”

“这是什么事儿！”刘江眼泪汪汪地起身离开，躺到炕上去了。

赵曙光：“红兵，要发火的话，冲我来吧。”

武红兵：“支书埋怨你没有？”

赵曙光摇头。

武红兵：“支书没埋怨你，那就好。”

他说罢站起来，从屋里走了出去。

赵曙光和武红兵并肩坐在韩奶奶的破窑屋的门槛上，呆望着月光下的手扶拖拉机。

武红兵：“它很漂亮，是吧？”

赵曙光：“是的。”

“尽管是草绳编的拖斗。”

“对，尽管是草绳编的拖斗。”

武红兵：“这会儿，我是越看越爱看了。”

赵曙光：“我也是。”

武红兵：“为了它，我差点儿把韩奶奶的坟给刨了。当初，我完全是为了给自己长脸，可修着修着，想法变了，一心指望它能为坡底村派上大用场。”

武红兵的声调变了，他仰起脸，月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眼泪。

赵曙光：“支书说，两种处理方式，可以完全由你一个人来选择——要么，由咱们知青们来确定个地方，搭个棚，摆在里边，算件村里的稀罕物，小孩子们可以坐上边玩玩，公社有领导来检查工作的话，可以让他们看看，能向他们证明点什么。要么，偷偷弄到集上去，卖了。卖一百，咱不亏，还长了技能。卖一百五，赚五十。支书说如果能卖到二百，给晓兰、李君婷和咱们宿舍，一边配一盏马灯，另外每边再备十支蜡烛。”

武红兵站起，走到手扶拖拉机跟前，摸摸这儿，抚抚那儿，恋恋不舍。

赵曙光跟了过去，默默看着。

武红兵：“你知道吗？它发动机的状态还行，跑两三年没问题。”

赵曙光点头。

武红兵弯下腰去，闻草绳编的拖斗。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敢肯定，世界上只有咱们这一台手扶拖拉机的拖斗，散发着农作物般的芳香气息。冲这一点上讲，它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

赵曙光：“支书说咱们用不起它的时候，落泪了。”

武红兵单膝跪下，吻拖斗上编出的花。

赵曙光：“哥儿几个如果长期那么看书，眼睛确实是会看坏的。我挺希望咱们的宿舍里有一盏崭新的马灯，发出比油灯和蜡烛的光加在一起还亮的光……”

武红兵站了起来，又仰脸望夜空。月亮好大好圆。

武红兵：“什么都不必多说了，卖！明天就是县集，你负责全体总动员……”

冯晓兰和春梅站在熙攘的县集上，望着一名四十多岁、担着一对大筐的解放军在买菜。那军人挑着满满两筐菜离开时，卖菜的农妇亲热地说：“事务长，谢谢啊，今儿亲自买了我这么多菜！”

军人：“甭客气，我还应该谢谢你们呢！你们辛辛苦苦地赶到集上来卖菜，也方便了我们部队的人嘛。”

冯晓兰对春梅耳语，春梅似不情愿，扭晃身子。

冯晓兰眼睁睁看着军人从眼前走过，不高兴地：“不帮忙，那你跟来干什么？”

春梅：“我不会说嘛！”

“一路白教你那么多遍了？”

“姐别训我。那，我追上他问行了吧。”

春梅紧跑几步，边跑边叫：“解放军叔叔，等等！”

军人站住，撂下筐，待春梅跑到跟前，和蔼地问：“小姑娘，叫住我有什么事啊？”

“想……想问问你，有样好东西你买不买。”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啊？”

“拖拉机！”

军人吃惊地：“拖拉机？！你要卖给我一台拖拉机？！”

他研究地打量春梅，以为春梅神经有毛病，连说：“不买，不买。别再追我叫我了，啊。如果来集上没什么事儿，那就快回家吧，啊？省得你爸爸妈妈找不着你怪担心的。”

他一弯腰，要重新担起担子。

春梅却拽住系筐绳不让他走，着急地说：“你跟我去看看嘛！那台拖拉机可漂亮啦，手扶的！我姐说，最适合卖给你啦！你要是开着它来赶集，不是一次能买回去更多更多的东西吗？”

“小姑娘，别拽住我担子嘛！你姐在哪儿？找你姐来跟我说话！”

“我就是她姐。”

军人一扭头，冯晓兰已在他身旁。

集市的另一处，刘江也在寻找买家。他向每一个自认为值得推销一下的人贴近，面无表情，行为却神神秘秘地：“买拖拉机吗？手扶的，八马力，便宜，一手钱，一手货……”

被他所问的人，要么以为他神经有毛病，要么感觉他是个形迹可疑的家伙，躲传染疾病患者似的躲之唯恐不及。

刘江不管别人的白眼，从集市中念念有词地一路穿过。

两名知青也在市集的角落上推销拖拉机，他们好像在北京天桥说相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高声大嗓地宣传着他们的拖拉机：

“这位问啦，怎么个好法，是吧？”

“是啊，怎么个好法，说来听听啊！”

“这位，您听着啊！说咱们这一台，手扶拖拉机，谁买谁发财，才卖二百七！”

武红兵和刘江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听着。

武红兵低声骂道：“这俩王八蛋，怎么这么明目张胆的！”

刘江却很是欣赏地看着傻笑，还说：“他俩曾经是红卫兵宣传队的呀，说快板儿什么的是他俩的拿手好戏嘛！”

武红兵：“没谁叫他俩卖二百七！一百五咱们都巴不得赶快出手！”

刘江：“拖拉机，二百七，这么说不是押韵嘛！”

“你给我继续在这儿望风，有情况就喊‘狼来了’！我得去管管他们。”

武红兵大步向两名说得正来劲儿的知青走去。

两名知青还在自我感觉良好地说着：

“要说二百七，真算白给他！”

“怎么就算是白给呢？”

“这个机，那个机，关键要看发动机！”

“对！”

“坡底村，有知青。知青里边有能人，能人保养了发动机！”

“怎么保养的啊？”

“发动机，很复杂，要先把污垢仔细擦……”

两名站在高处的知青前边，聚了不少围观者，一个个仰脸看他俩，饶有兴趣地听着，议论着：

“他们那是干啥呢？”

“好像是卖拖拉机！”

“他们不是说自己是坡底村的吗？坡底村那么穷的一个村，哪儿来的拖拉机可卖？八成不是正道来的吧？”

赵曙光在不远处打公用电话。他一边望着集市边上那一台拖拉机，一边对着电话大声问：“妈，钱什么时候寄出来的呀？您大点儿声，我这儿听不清楚！”

他看到冯晓兰和春梅陪着那军人走到拖拉机那儿，又说：“妈，我这儿有急事儿，不能再多说了！”他放下电话，也大步向拖拉机那儿走去。

军人绕着手扶拖拉机看，动心地：“这样的拖斗还真不赖，轻。我们部队上用来买菜什么的的确挺实用。可这草绳编的，终究不如铁皮的结实。”

赵曙光：“你们部队上有条件，那你们就自己再改成铁皮的。我们这么做，其实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军人：“你说卖多少钱来？”

“卖给别人，对方怎么也得出二百，卖给了部队上，是我们高兴的事儿，您给一百八就行。”

刘江还在集市上行迹可疑地逛着，搭讪着。

几个人拦住了他，为首的是一个他搭讪过的人，其余的都是彪形大汉，人人戴红袖标，上写两行字是“社会主义红色市场——纠查队”。

为首的人一指刘江：“就是他问我买不买拖拉机！”

不待刘江有所反应，已被两个大汉扭住双臂。

说相声似的两名知青也受到了和刘江差不多的待遇。武红兵登上了高处，从他俩背后，将两条手臂搭他俩肩上，紧紧搂住了他俩。

武红兵低声然而恼火地：“是办事儿呢，还是跑这儿表演来了？回去再跟你俩算账！”

其中一个意犹未尽：“让我再来两段儿，就两段儿！我这儿还没过瘾呢！”

正在“望风”的那名知青，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干咳，一转身，眼前也是几名“纠查队”的人，他的双臂也立刻被扭到了背后。他冲武红兵等三人大叫：“红兵，你们快跑！”

武红兵和那两名说相声的知青循声望去，见是纠察队，立刻从高处跳下逃跑。纠查队的人紧追不舍。慌不择路的三个人跑进了死胡同。

一名知青：“与其都被逮住，还不如跑一个算一个！”

另一名知青：“对！红兵，我们帮你翻过墙去！你会开拖拉机，咱拖拉机不能也搭上！”

武红兵犹豫。

那名知青催促：“快呀！”

武红兵在两名知青的帮助下，翻过了一面高墙，向停着拖拉机的地方跑去。

手扶拖拉机旁，军人正掏出一沓钱数着。赵曙光、冯晓兰、春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中的钱。

冯晓兰：“大叔，您不需要向上级请示一下吗？”

军人实诚地：“在连队里，事务长这点儿主那还是做得了的。”

冯晓兰又对赵曙光说：“曙光，大叔既然这么实在地要买，快把该注意的毛病都跟大叔交代交代。”

赵曙光看了冯晓兰一眼，张一下嘴，不知说什么好。

军人却说：“我是汽车团出身，开一回，自己就清楚哪儿有毛病哪儿没毛病了。”

冯晓兰还想说什么，春梅暗中拧了她的胳膊一下。

武红兵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春梅高兴地：“红兵哥哥，我们三个卖成功了！”

武红兵：“对不起，不卖了不卖了！春梅，快上去！”

赵曙光等四人皆愣。

武红兵将双手插入春梅腋下，把春梅举到拖斗里，看着冯晓兰又说：“你也上去，快！”

冯晓兰犹豫地看赵曙光。

武红兵着急地：“看他干什么，上去呀！”

冯晓兰糊里糊涂地也上了拖斗。

军人：“这……”

赵曙光：“红兵，你搞什么名堂？”

武红兵：“现在没工夫跟你解释了！”

赵曙光和军人，眼睁睁地看着拖拉机撞倒菜筐，“突突突”响着顺坡而去。

通往坡底村的路上，冯晓兰坐在驾驶座上把握方向，武红兵在前边用绳拉，春梅在后边推，拖拉机摇头摆尾地向前行驶。

在一处上坡的地方，武红兵站住了，喘粗气：“歇……歇会儿……”

冯晓兰跳下拖斗，向他要绳子：“我来拉，你把握方向。”

武红兵：“还是我吧，只不过歇会儿。”他蹲下，看着手扶拖拉机，“要怪就怪我，别怪它，它没油了。”

春梅走到二人跟前，问：“曙光哥哥会不会也被抓住了啊？”

三人都满脸淌汗，衣服后背也全湿了。

武红兵瞪着春梅不悦地：“你心里就有一个你曙光哥哥是吧？”

春梅委屈，快哭了。冯晓兰将春梅揽入怀中，轻轻搂着，问武红兵：“你估计会把刘江他们四个怎么样？”

“估计也不能怎么样吧。恐怕，倒是会使支书受到些批评。我想，也就是批评批评而已。”

支书盘腿坐在自家炕上，面前站着一名县里来的年轻干部。

支书替知青们据理力争：“知青们从废品堆中发现了那么一台东西，他们群策群力把它鼓捣得能动能用了，只因坡底村穷买不起油，就想把它卖了。明明能用的东西，让能用得起它的人去用它，总比闲置在那儿又变成了废品好吧？我就不明白了，这怎么就成了一件破坏社会主义大厦的事情了呢？”

年轻干部：“先不谈那几个知青的问题！我是要你先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支书看他一会儿，笑了，说：“是啊是啊，你是这么说过的。交代我自己的问题。让我好好想一想……噢，我的问题严重了，你近前来，让我一桩桩一件件交代给你听。”

支书向年轻干部勾动手指。

年轻干部：“我站这儿听得清，你就说你的吧！”

支书认真地：“我要交代的问题可不老少，你还是近前来，坐桌子这儿。总得记录吧？”

年轻干部不再犹豫，坐在炕边，掏出笔和小本儿，将小本儿煞有介事地摆在桌上，持笔在手，冷着张脸瞪支书。

“我可以开始交代啦？”

“开始吧。”

“啊呸！”

年轻干部受一大惊，往后一仰闪，身子失去平衡，跌坐于地。

支书俯身，继续一口接一口唾他：“啊呸！呸！呸！呸！你算个老几？全公社哪一村的支书不了解你的底细？你个今天沾花明天惹草的鸟人！你个今天揭发明天造反后天又控诉的变色龙！小丑！你个今天整别人黑材料明天带头抄别人家的王八蛋！你有什么资格跑坡底村来训我，审我？我告诉你，我入党那是对着党旗举着拳头宣过誓的，你他妈是怎么入党的？”

翠花和马婶等几个妇女在窗外偷听。王川慌慌张张闯进屋，见年轻干部还坐在地上，赶紧将对方扶起。

支书：“你别扶他，这儿没你的事儿，你给我出去！”

王川一边替年轻干部拍打屁股上的土，一边不安地说：“爸，县‘革委’也来人了，还带了民兵……”

尖利的刹车声传来。

一辆吉普车在门外停下，一个内穿中山装、肩披呢大衣、体态发福的中年干部从车上下来，一副踌躇满志的大领导派头。

女人们都有些敬畏地从窗前闪开了。

中年干部一言不发地冲她们挥挥手，女人们都默默地走开了。

中年干部进了屋，王川敬畏地退了出去。

年轻干部仿佛见到了主子，受到极大屈辱地报告：“徐主任，他刚才往我脸上啐唾沫，还以他的老资格训我！”

中年干部：“是吗？”

年轻干部：“真的！主任我没撒谎。”

“他是没撒谎。”支书说，“我是那样了。”

中年干部却笑了：“论资格，他当然比你资格老，比我资格也老。不过呢，往年轻干部脸上啐唾沫，那肯定是不对的。再年轻，那也是上级‘革委会’派来的。”

年轻干部训支书：“县‘革委会’的副主任站在你面前了，还不下炕！”

支书白他一眼，一扭头：“腿疼，下不了炕。”

中年干部：“腿疼那就别下炕了嘛。你下炕，我往炕上坐，那还不是一回事儿嘛！”说罢，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炕桌另一边。

年轻干部：“他不承认他们村倒卖拖拉机是……”

中年干部竖起一只手，年轻干部的话戛然而止。中年干部又将那只手朝门外挥了挥，年轻干部没想到地愣愣神，识趣地退了出去。

中年干部向支书递烟。支书摇头，默默将烟盒放在炕桌上，拿起了自己的烟锅。二人吸起烟来。中年干部一边吸烟，一边研究地看着支书，支书则扭头看别处。

中年干部：“拖拉机的事儿，不算什么事儿。如果连那样的事儿都胡乱上纲上线，证明干部的眼里没大事儿了。”

支书：“你能这么看，我就不生气了。”

中年干部：“当前全国的大事是搞路线斗争、阶级斗争，继续地、深入地搞。这一点，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支书不吭声。

中年干部：“县武装部几辆车的汽油被盗了。偷点儿汽油也不过就是犯了一个偷字的罪，按说也算不上是多大的事儿。但偷的是武装部几辆车的汽油，性质可就不同喽！你说是吧？”

支书不由得看他，脸色不安起来。

中年干部：“可能和你们村那台拖拉机有关。”

支书：“这要有人拿出证据来。”

中年干部：“那台破拖拉机里灌的什么油？”

支书一愣：“这……我没问过，事儿一多，忘了问了。”

年轻干部突然闯了进来，将拎在手里的塑料桶往地上一扔：“搜出来的，是武装部停车场的桶。”

支书看着桶呆住。

又有两人进屋，各捧一摞书，其中一人的腕上还吊着个黑皮革包。

中年干部：“书放桌上。”

二人将书放在桌上，退开，肃立一旁。

中年干部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翻看了几页，放下：“封、资、修……”

年轻干部：“都是该一把火烧了的书。公安的同志来搜查过一次，没搜查出来。”

中年干部：“让这样一些书到处流传着，‘文化大革命’不白搞了？”

支书张张嘴，半晌才挤出句话：“这事儿，我承担。”

中年干部嘲笑地：“你哪儿来的？”

支书：“当然不是偷的。我逼问过我们村那些知青，也不是他们谁偷的，是他们中有一个从县集上买的。但是，我后来允许他们看了。”

中年干部按灭烟灰：“你呀，你呀，出了名的老猪腰子！说到底是‘老右’！历次政治运动你都‘右’！‘文革’以来，你更‘右’！”

支书：“干脆把我撤了吧。”

年轻干部：“怎么说话呢？！”

支书把眼一瞪：“难道你还要教我说话不成？！”

中年干部伸出一只手：“把那帽子拿出来。”

腕上吊黑皮革包的人拉开包，掏出一顶军帽递了过去。中年干部看着写在帽里上的“武红兵”三字问：“你们村有名知青叫武红兵？”

“对。”

“他父亲是‘右派’，他自己填的档案表上，写的却是知识分子。这个情况你掌握？”

“知道。坡底村知青的档案我都去县知青办看过，小武的父母五七年离婚了，他的户口和他母亲落在一起了，所以他也可以那么填。”

“那也改变不了他父亲是‘右派’的事实！”中年干部狠狠地拍了下桌子，厉色道：“说你是‘老右’，一点儿也没冤枉你！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们要把武红兵带走！因为他有‘现行反革命’性质的言论，也有‘现行反革命’性质的行为！”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胡说！”支书大惊失色。

中年干部冷冷一笑：“我？县‘革委会’副主任，‘胡说’？”

正在门外的翠花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往马婶家跑。马婶家里，一些女人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马婶模仿着支书：“支书就这样——啊呸！呸！呸！呸！呸得公社那小白脸儿屁股一歪坐地上了……”

女人们笑。

“有年头没看见支书发脾气了。”

“也难怪支书发脾气。那些公社‘革委’、县‘革委’的人不来，咱们的穷日子过得还消停点儿。他们一来，准没好事儿！”

“整天革啊，革啊，革他奶奶个腿啊！还不是越闹腾越穷？”

正在这时，翠花惶惶而入：“武红兵闯祸了！县里的人要把他抓走！”

马婶停止了说笑：“哦？他能闯什么大祸啊，值得来这么多人抓他？”

“他为那台拖拉机偷了油，人家都摆出证据了！”

“这孩子，可也真是的，没油，咱不用它就是了嘛！”

“还说他是‘现行反革命’！”

女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妇女问：“不会吧？他整天在咱眼皮底下干活，一没听他喊过反动口号，二没见他贴过反动标语，现的什么行啊？”

翠花：“我亲耳听到县‘革委会’的家伙那么说的！具体他现的什么行，我没再往下听。”

马婶：“这，这可咋办！你爹啥态度？”

翠花：“我爹当然反对啦！可他一个小小的村支书，人家县‘革委’一位副主任亲自带着些民兵来抓人，他阻拦得了吗！”

马婶：“那，你啥主张？”

翠花：“小武子自打来到咱坡底村，干活从不耍奸偷懒，这是咱们大家都得承认的，是不？”

女人们纷纷点头。

翠花：“现而今，冤枉人的事儿多了，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抓走啊！大家都到各村口去堵他，别让他进村，让他到什么地方去躲一阵子，避过眼前这一劫再说！”

一妇女问：“那，咱们不也逃不了干系啦？”

马婶沉吟地：“咱都是贫下中农的老婆，法不责众，量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有妇女赞成：“咱不仅都是贫下中农的老婆，咱们自己不也都是打贫下中农家里嫁出来的？”

马婶：“别说那么多了，照翠花的话去做！”

武红兵他们拖着拖拉机刚进村，就被几名持枪的民兵拦住了。

武红兵显然心里早有准备，镇定、主动地伸出了双手，说：“油是我一个人偷的，不关任何别人的事！”

冰凉的手铐铐住了他的手。

冯晓兰、春梅束手无策。

马婶和翠花等一群妇女恰巧赶来，见状都呆在原地。

支书、县“革委”的中年干部、公社“革委”的年轻干部以及那两名随从也走了出来。支书手拿一大张对折着的大白纸。

中年干部对支书命令道：“你说吧。”

支书看着众人和孩子们，艰难地：“他们预先写好的，要我亲自贴，还说小武是，是‘现行反革命’……”

武红兵惊愕。

支书愤怒地把手中的纸撕了：“我说不是，但我说没用。”

“你！”年轻干部想上前制止。

中年干部用手一拦：“让他表演。”

支书对武红兵说：“小武，坡底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爸妈……”

年轻干部：“他爸是‘右派’！”

支书横他一眼，接着对武红兵说：“以后，只要你还能回到坡底村，那你就还是咱坡底村的知青！不管我以后是不是支书了，坡底村人，是会把我今天这话当回事儿的。”

武红兵流泪了。在场的人也纷纷流泪了。

支书走到了中年干部跟前，二人眈眈对视。

“啊呸！”支书双手一背，一步步走了。

赵曙光走在回坡底村的路上，见前方有吉普车和卡车开来，闪在路边。卡车从他眼前开过时，他看到了车上的武红兵。

“红兵！”赵曙光大喊。

卡车绝尘而去。

赵曙光追了几步，停下，转身向村里跑去。

第十一章

支书倒背着双手，在自家的窑屋里走来走去，有如困兽。赵曙光垂手站在一边，无奈地看着支书。翠花站在门口，同样无奈地看着屋里的两个人。

支书终于在赵曙光面前站住，问：“你对李君婷，到底了解多少？”

赵曙光：“我想，我还是了解她的……她绝不至于……”

支书：“不至于、不至于？可是她已经把绝情之事做下了！我就不明白，同是半大孩子，同是北京知青，同样地离开了父母亲人，她怎么就会忍心把另一个往火坑里推？所以我才向你讨教！所以我才希望你给我说个明白！”

赵曙光：“可我还是觉得，李君婷她不至于因为红兵说了些气头上的话就……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翠花：“曙光，你就别替李君婷辩护了行不行啊！你越辩护，不是越等于火上浇油嘛！”

支书对着女儿大吼：“滚出去！”

翠花看了父亲一眼，无奈地退了出去。

支书又问赵曙光：“说啊！”

赵曙光也有些生气了：“我能说什么啊我！现在三四十岁、五六十岁的人之间，还动不动就做下把人往火坑里推的事呢！您叫我怎么说啊您？！”

这时，王大爷闯进屋里，看也不看赵曙光，厉声问支书：“武红兵呢？”

支书愣愣地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王大爷：“我问你我徒弟呢！”

赵曙光：“大爷，支书这儿也正着急呢！”

王大爷质问支书：“你怎么能眼看着一个挺好的知青就那么被他们给铐上手铐带走了？你还是个支书吗你？！”

支书一跺脚：“我不配当，你倒是替我当啊你！”

王大爷举起了巴掌。支书眼都不眨一下，瞪着王大爷：“扇吧！有人扇我大嘴巴子，倒省得我自己扇我自己了。”

翠花冲了进来，挡在了父亲跟前，落了泪。她冲赵曙光发火：“你是木头人啊你？你怎么能在一边看着！”

赵曙光流着泪跪了下去：“大爷，支书，你们两个，不能当着我们晚辈这样啊！你们可都是坡底村的主心骨啊！”

王大爷的手缓缓垂下了。

翠花也哭着说：“大爷，您太欠公平了！我爹一个小小的支书，他真能保护得了谁啊他？都是李君婷那个小野狐狸精做下的缺德事！是她因为武红兵的几句浑话，就到县里去告小武的恶状！您要真是个有血性的人，找那小野狐狸精算账去！要不直接找县里要你徒弟去！”

王大爷愣了愣，猛一转身走了。

支书冲跪在地上的赵曙光又一跺脚：“你还不去拦下他！他正在气头上，谁知会对李君婷怎么样！”

女人们仍在马婶家里，议论纷纷。

“自打她来到坡底村，就没正经干过几天活儿！”

“这种阴损的知青，还能留住在家里吗？把她东西都扔出去！她如果晚上回来了，不许她进你家门！……”

马婶叹口气：“这些日子，她跟我的关系倒还比以前亲近多了，经常马婶马婶地叫我了。昨天她胃不舒服，我还给她冲了一个鸡蛋。背地里做下那么恶的事，嘴上却从没泄露过，确实够阴损的……”

王大爷一步跨进来，喝问：“那个李什么来着，她在哪儿？”

马婶见是王大爷，便说：“李君婷，她一大清早跟知青们进县城卖拖拉机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王大爷：“她是住你这儿不？”

马婶：“是住我这儿。”

王大爷：“她一回来，你要立刻告诉我！”

马婶：“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啊我的老哥！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把恶事都做下了，你是位长辈人，还能跟她动武的吗？”

王大爷：“我，我呸她！”

一名妇女说道：“唉，咱坡底村的大老爷们儿，也就这点儿张长了！”

另一名妇女说道：“那不见得。咱坡底村真有血性的大老爷们儿，不是都在山西矿上嘛！”

王大爷指点着两个女人，问：“你们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喽？”

马婶：“不是说给你听的，还是说给别人听的呀？因为些个鸡毛蒜皮的事，一次二次地到咱坡底村来搜查，拿咱们老支书不当支书看，说逮走咱们喜欢的知青，就给逮走了。我觉得就是看咱们坡底村的男人都在邻省，好欺负！”

王大爷：“别说了！你们不用跟我念这套经！为了咱坡底村的名声，为了我徒弟不受冤屈，我一定做出点有血性的样子给你们看！”说完转身便走，和正往屋里进的赵曙光撞了个满怀。

王大爷：“你跟着我干什么？”

赵曙光：“支书怕你见着了李君婷，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来。”

王大爷：“既然跟来了，那就继续跟着，我有话和你说。”

赵曙光默默跟在王大爷身后走了一段路，见王大娘、春梅、囤子三人匆匆走来。

王大爷转过身，惭愧地：“曙光，你多包涵吧。在支书家，你那一跪，让我心里难受。”

赵曙光：“大爷，看见您和支书都为红兵那么着急，我心里也好难受。我是坡底村的知青队长，红兵和李君婷之间闹出今天这种事儿，我预先竟然一点儿没有觉察，我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王大爷：“你也不要太责怪自己了，谁都不是诸葛亮，能掐会算。红兵不但是我徒弟，更是你们北京知青。我听他说，他是冲着你才跟来坡底村的，是不？”

赵曙光：“是，李君婷也是冲着我来到坡底村的。”

王大爷：“我说的是红兵，你别提她！我问你，你是个有血性的人吗？”

赵曙光：“这……我不知道，要看什么事儿了……”

王大爷：“就红兵这件事儿。你要是还有半点儿血性，你要是还念着和红兵同是北京知青的情分，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县里要人！”

赵曙光：“不。我……”

王大爷又举起了巴掌，却被囤子在半空中擒住了手腕。王大娘和春梅也赶上前来。

春梅叫道：“爹，你气糊涂了呀！你怎么能打我曙光哥哥呢？”

王大娘也说：“就是！曙光有什么错呀！你怎么越上了把年纪，越分不清好歹人了呢？”

王大爷对囤子吼：“放开我！”

囤子放开了他，却从后拦腰抱住他。王大爷只有一只胳膊还在囤子的臂抱之外，他指着赵曙光数落：“我原以为你是好人，今天看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你也是个见人有难冷眼旁观的东西！我真后悔我看错了人！”他扇不着赵曙光，扇起自己耳光来。

春梅哭叫道：“爸，你这是干什么呀你！”

囤子重抱了一次，将他那只臂抱之外的胳膊也抱住了。

王大娘对赵曙光说：“曙光，你大爷真是气糊涂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曙光：“大娘，我不会的。”

他走到王大爷跟前：“大爷，您也不听我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您身体不好，不必咱俩一块儿到县里去。我一个人去就行。明天就去。争取先把情况了解得更多一些。我和您的看法一样，如果连红兵都成了‘现行反革命’，中国不是‘现行反革命’的人就不多了。”

听了赵曙光的话，王大爷不再挣动了。囤子松开了自己的手，王大爷呆看赵曙光片刻，默默转身走了。

赵曙光呆呆地望着王大爷的背影，对王大娘说：“大娘，囤子哥，今天，我是更尊敬我王大爷了。你们，可要好好照顾他的身体……”

赵曙光回到知青宿舍，对扇门全开着。他走进宿舍，见桌倒凳翻，炕上的被褥也乱七八糟，几只鸡在宿舍里觅食，两只鸡还上了炕。他将鸡撵出去，掩了门，扶起桌子凳子，原样摆好。站在炕前，想要整理被子，却又无心整理。他转身坐在炕边，接着缓缓仰躺下去。

他想起当日知青下乡的专列中的情景——

赵曙光、冯晓兰、李君婷、刘江四人坐一处，都默默望窗外。

“曙光！”四人同时扭头，见过道走来了武红兵，扛着按部队标准打成的行李捆，拎着网兜，一脸汗。

赵曙光站了起来，诧异地：“怎么……”

武红兵：“跟你去，你哪儿，我哪儿。找了好几节车厢才找到你……”

赵曙光接过他的行李，替他放到行李架上。刘江接过他网兜，替他塞到座位底下。

赵曙光和武红兵对视着，不由都微笑了，彼此轻轻拥抱了一下。冯晓兰往座位里边靠了靠，赵曙光坐下后拍拍腾出的地方。

武红兵也坐下后，李君婷看着武红兵说：“我认识你。你、我、曙光，咱们都是同校的。你和曙光一样，也高三，只不过你俩不同班。有一年学校搞文艺会演，曙光演保尔，你演瓦西里神父，对不对？”

武红兵淡淡一笑：“你对我知道的还真不少，省得我自我介绍了。”

赵曙光、冯晓兰、刘江都笑了。

李君婷：“亲爱的武红兵同志，我和你一样，也是赵曙光的铁杆追随者！也是他到哪儿，我到哪儿，无怨无悔！我爸妈舍不得我去插队，调动了一切关系，决心把我留在北京，可他们的努力有些眉目了，我也和他们吵翻了，坐上这次列车了。”

李君婷看着赵曙光笑，又说：“我认为赵曙光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而我喜欢追求理想，追求理想有一个懒惰的办法，那就是，跟着理想主义者走，让他带领自己去到能实现理想的地方去。我这人天生比较懒，懒人有懒办法！”

赵曙光等三人又都笑了。

冯晓兰在赵曙光耳边低声说：“她挺可爱的，我喜欢她。”

刘江笑着说：“要我看啊，你只能算是理想主义者的同路人罢了。”

李君婷：“去你的！咦，做理想主义者的同路人也不错啊！理想主义者们，要是连个同路人也没有，那不是太孤独了吗？孤独是会扼死理想的呀，懂不懂？”

武红兵：“我也只不过是理想主义的同路人而已。但我们两个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我父母虽然也舍不得我离开北京，但他们没有任何办法留住我。反正得插队，比较起来，与自己欣赏的人为伴是明智的选择。我明智，所以比懒惰的你更加无悔！”

刘江拍手大笑：“说得好！说得好！真是一针见血！”

李君婷：“我打你！”

列车在大家的笑声中“咣当”一声驶入山洞。身在坡底村的赵曙光思绪也被一阵踢门声拉回到了现实。

刘江率先踢门而入，身后是另外三名知青。刘江两只鼻孔都塞着纸，看样子是挨过打了。他们看着炕上乱七八糟的被褥发呆。赵曙光坐起来看他们一眼，又缓缓仰躺下去。

刘江大声问：“炕上怎么回事？”

赵曙光不说话。

刘江跨到炕前，更大声地：“赵曙光，我问你炕上怎么回事！”

赵曙光还不说话。

刘江：“你他妈聋了！”

一知青抽下桌子那块活动木板，隐蔽的桌膛里已空空如也。他一转身爬上炕，在被褥中乱翻乱找，还是一无所获，只不过将被褥翻得更乱了。

他跪在炕上，拍打着炕席：“书呢？咱们那些书呢？”他拍了一手鸡屎，皱着眉下了地，在一堆玉米皮中拿起一些玉米皮，嫌恶地擦手。

另一名知青也一声不响地拿起些玉米皮，在落了鸡屎的地方擦着。

刘江看着满屋狼藉：“我明白了，被搜过了是不是？赵曙光，赵曙光，哥儿几个可都是跟随你来到这儿的！你怎么遇事儿这么一副熊样子！从今往后，我瞧不起你了！瞧不起！”

第三名知青：“别激动，别激动，一激动你鼻子又出血了！冲曙光嚷嚷有什么用啊？他和咱们也没什么两样啊，说到底不也是一名插队知青嘛！”

刘江终于坐在炕边，从兜里掏出些手纸，换鼻孔里带血的纸，恨恨道：“我们做什么坏事了？还不是急贫下中农所急，想贫下中农所想吗？却给我们扣上倒卖紧缺农机具的大帽子，理论几句还扇我们嘴巴子！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今天这仇，老子记下了！”

赵曙光一听此言，猛地坐了起来：“他们打你了？”

刘江将头一扭，不理他。

赵曙光又问另外三名知青：“也打你们了？”

另外三名知青也都扭头，不愿回答。

赵曙光站到了地上，大声地：“我问你们话呢！”

一名知青生气地说：“刚才刘江问你话，你又为什么像死人似的？！”

这时，冯晓兰搀扶着支书，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冯晓兰扶支书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背后。经历了上午那些事，支书也变得如病之人，目光暗淡，满面阴霾。

支书用目光一一扫视知青们，颇觉欣慰地：“都回来了就好。要不，我想死的心都有。刘江，你鼻子怎么了？”

刘江不回答。

赵曙光：“挨打了。他们都挨打了。”

支书：“我最怕的就是你们会挨打，果不其然。你们的前事，你们从不对我讲，那我也能猜得到几分。除了晓兰，都当过红卫兵，都当过造反派，都耀武扬威过。可能呢，除了曙光例外，其他都是打过人的。曙光，红兵也打过人吧？”

赵曙光：“没有。他一直是逍遥派。”

支书：“都说你们北京的红卫兵，是全国最凶的红卫兵。‘文革’这两年，你们反啊斗啊批啊砸啊，现而今如何？得来接受再教育了吧？我们这儿的造反派，那也是一个个凶巴巴的。针尖对上麦芒了吧？我看呢，挨打也是一种再教育……”

刘江一字一顿道：“不、爱、听！”

支书：“不爱听？不爱听也得听！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今天你们挨打了，我看也是件好事，能让你们反省反省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

一名知青一拍桌子：“够了！你有完没完？”

支书瞪他一眼，宽容地说：“今天你们确实受委屈了，又都在气头上，有些话我也就不再说了。红兵的事儿，你们谁都不许犯冲动，我就是豁出一切，那也是要替他理论到底的！”

刘江不由得看赵曙光，问：“红兵怎么了？”

另外三名知青的目光，也都集中在赵曙光身上。赵曙光张张嘴，不知该不该说出实情，转头向支书看去。

支书：“没必要瞒，想瞒也瞒不住，告诉他们几个吧。”

赵曙光：“公社和县‘革委’都来人了，把红兵带走了，他们说他是‘现行反革命’。”

刘江：“什么？！”

赵曙光：“红兵偷了县武装部常用卡车的汽油，他们说那就不是一般性质的偷窃行为了。当然，他也成了倒卖农机具的主谋……”

冯晓兰：“那都不是主要的罪名。”

刘江：“那，那主要的是什么？”

赵曙光：“那好，我来讲吧——红兵不知在什么情况下，对李君婷说了些气头上的话，有一句话被上纲上线了。”

冯晓兰：“什么话？”

赵曙光：“要把李君婷活埋了！”

冯晓兰：“红兵究竟说没说过这样一句话，咱们谁也不清楚，所以得有人去县里想办法见到他，当面问问他。因为他是‘右派’的儿子，因为李君婷的父亲是当前正红的革命干部，那句话很可能被利用来大做文章。”

另一名知青：“那可就惨了！有些人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找例子来证明阶级斗争！”

第三名知青：“两个人之间的话，没有第三者作证，就是真说了那也可以咬定没说！”

刘江皱眉不解：“问题是，两个人之间的话，县里那些家伙怎么知道了？”

支书：“这个问题，就不用非得谁来回答了。村里都是些女人孩子，我也只能来找你们了。我想问你们的是，你们谁县里有关系，能想办法见到红兵一面，问问他到底说了那句话没有？也有必要及时告诉他，咱们都不会对他摊上的事漠不关心的。也得有人去找到李君婷，跟她说谁也不会把她怎么样。让她只管放心大胆地回坡底村来，只要求她当面跟咱们讲讲，她为什么非那么去做。”

没等支书说完，赵曙光挺身而出：“我去见武红兵，我去找李君婷。”

支书：“两件事，你都有把握？不会白往县里跑一次？”

赵曙光：“没太大把握，我只能向您保证，到了县里我会见机行事，尽力而为。事不宜迟，我想明天一早就去。”

支书：“你还能保证，不管自己遇到了什么情况，哪怕是受了天大的屈辱，也能往肚里忍，也不会再节外生枝吗？”

赵曙光：“能。”

支书注视着他，信赖又倚重地：“那，就拜托你了。”说罢，他手撑桌沿站了起来，却似乎迈不了步子。

赵曙光：“支书！”

赵曙光想上前搀扶，支书却摇了摇手：“没什么，腿麻了。”

冯晓兰伸手扶住了支书，支书还想拒绝，却被她哄小孩似的劝道：“支书，听话……”

冯晓兰把支书送走，赵曙光重新掩上宿舍门，一转身，见坐在炕边的刘江和其他三个知青，都抬起了头，瞪着他。

刘江：“操！我还是那句话，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中国谁怕谁？咱们来到坡底村，整天一扇门出入，一铺炕睡觉，一张破桌子吃饭，虽然也真真假假地闹过些别扭，但基本上来讲，还是算得上抱团儿的吧？”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挥舞胳膊，转身问另外几名知青：“你们说是不是？”

一名知青大声附和：“是！”

刘江：“如果红兵真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我们脸上光彩吗？我们还有什么颜面回北京探家？所以，我发誓，我一定要串联起全县的北京知青来！说我们中的一个是‘现行反革命’？我们还要说他们捏造罪名，迫害咱们北京知青呢！把事情闹到中央去也不怕他们！不能让他们白打了咱们！这一次咱们是真的造反有理！要让他们领教领教咱们北京知青的厉害！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说罢，伸出一只手。

一名知青看了看他的手，问：“什么意思？”

刘江：“敢于和我同仇敌忾的，把自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另一名知青犹豫地伸出手：“这不是红卫兵的方式。”

第三名知青也说：“我见过北京胡同的小流氓们用这种方式发誓。”

刘江生气地翻翻白眼：“胡说，这也是一种神圣的方式！”

赵曙光：“而且是一种古老的方式！起源于西方的骑士年代，小人书里学来的吧？”

刘江只管瞪着唯一没有伸出手来的赵曙光：“别管哪儿学来的，你到底加盟还是不加盟？”

赵曙光：“不。”

刘江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么，少了你，我们的斗争意志反而会更坚定。但愿你不会堕落到李君婷那种卑鄙的地步，在我们没有采取行动之前出卖我们。”

赵曙光起身，搂着刘江的肩，嘴贴其耳，用另外三名知青完全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刘江听愣了，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其他三名知青的手也自然随之放下。

刘江一言不发地整理起自己的被褥来。

一名知青问他：“哎，神圣的盟誓，还算不算数了呀？”

刘江看也不看他：“暂时取消，从长计议。”

那名知青：“也好也好，还是保持冷静为好。”

第三名知青问赵曙光：“你对他说什么话了？”

赵曙光边整理被褥边搪塞道：“只不过说了几句不便大声说的话。”

一时间，四人默默地打扫起屋子来。赵曙光扎起围裙，正戴套袖，准备做饭。刘江主动上前，殷勤地：“我来我来！谁都不用帮忙，今天这顿饭我一个就做了。”

赵曙光微微一笑，拍了他肩一下，摘下围裙套袖给他。

天黑了，另外几名知青已经熟睡。赵曙光却没有睡，只是一动不动地仰躺着，大睁着双眼想心事。他旁边辗转反侧的刘江也没睡。

刘江捅捅赵曙光，悄悄地：“睡着了没有？”

赵曙光：“不太困。”

刘江向他靠紧，又悄悄问：“你没骗我吧？”

赵曙光：“什么事？”

刘江：“就是你悄悄告诉我的那事儿。”

赵曙光：“没骗你。你想想吧，我是你们的知青队长，支书又拿我当党内的人看待，关于你们个人档案中的情况，某些连你们自己也不知道的，我肯定多少知道点儿。”

刘江：“真希望你是在骗我啊！”

赵曙光：“你也不要有太大的思想包袱。去看看，红兵小箱里是不是还藏着烟。想吸一支烟。”

刘江乖乖爬过去，从武红兵小箱里翻出半包烟，钻入被窝后，塞给赵曙光：“还有四五盒呢。”

赵曙光吸着一支烟后，刘江也向他要了一只，吸起来：“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是那样一个幸运的人——有一个红色的小匣子，一层套一层，至少有十八层。每一层外都上着锁，连锁也是红色的。在至少十八层红色保险之内，锁着关于我父母的、关于我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更上几代先人的家庭成分、政治经历。当然那也是直接和我的政治颜色有关的，是一红到底的。如果不是你白天悄悄告诉了我，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连自己的档案里也有严重的政治问题，这太令我震惊了。”

赵曙光：“看来你比我还理想主义。有那么一种档案的人，除非像孙悟空似的，是从一块古怪石头里蹦出来的。”

刘江：“曙光，求求你，干脆也告诉我——我家庭成分方面究竟有什么问题吧！”

赵曙光坚定地摇头：“那不行，那我就犯了原则错误了。但是，以后你犯冲动的时候，我会像白天那样，提醒你想想后果的。”

刘江：“没商量？”

赵曙光：“没商量。”

刘江无奈地平躺回床上：“那我以后也只得时时处处夹起尾巴做人了。一向自以为绝对红的‘红五类’，又当过造反有理的红卫兵，居然要开始夹起尾巴做人了，心里这滋味太不好了。”

赵曙光：“倒也不必时时处处夹起尾巴做人。只不过以后再情绪冲动的时候，应该有足够的理性使自己冷静下来。”赵曙光说罢，把烟按灭，起身穿起衣服来。

刘江愣愣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赵曙光：“去完成我答应支书的事情。”

刘江：“这是半夜啊！”

赵曙光：“如果天亮了再去，到县城快中午了，也许就真的什么也没办成，白去一趟了。”

刘江：“那，我陪你去？”

赵曙光摸了他的头一下：“吸完烟，你还是给我好好睡觉吧。”

刘江一声不响地看着赵曙光穿好衣服，下了地，打开武红兵那口小箱，从里边一盒盒拿出烟揣入兜里，走出宿舍，从外将门掩上。

赵曙光在夜色中走出坡底村，穿过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远远地，他已能看到县城星星点点的灯光了。

早晨，县农业物资回收站的站长刚上班，就看到被寒气冻得交抱双臂的赵曙光缩坐在门旁。站长带他走进了办公室，不容商量地说：“曙光，你就别再苦苦求我了，求也没用。那台破拖拉机给我惹出的麻烦已经不小了，县里还派人审我，逼我签字画押地写证言。连编草袋子那活儿，我也不敢再派向坡底村了。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把那活儿派给别的村了。”

赵曙光却还不放弃：“那活儿派给别的村就派给别的村吧。但这一次忙，你无论如何得帮我！”

站长紧皱眉看他。

赵曙光：“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什么事儿了。不不，我这么发誓吧，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站长猛地吸了两口烟：“好，帮你最后一次。我估计，你们那小武，现在肯定和一些接受改造的‘黑五类’关押在一起。我亲侄子是那儿的一名监管人员，我给你写个条，你去找他，向他探听探听情况……”

站长送赵曙光走出回收站大门，叮嘱他：“如果又惹出什么是非来，可千万别出卖我和我侄子啊！”

赵曙光：“决不！”说罢，匆匆而去。

站长望着他背影，自言自语：“这么仁义个青年，怎么忍心不帮他呢！”

一块白牌子上竖写着几个黑字——“黑五类学习班”，无非是有操场的一个大院子，内中有一排破房子而已。

赵曙光站在院门外，焦急地望着那排房子。

一名监管人员，匆匆从房子里走出来。他走出院门，对赵曙光说：“我替你偷偷问他了，他说那话他确实是说过的，而且已经向审问他的人承认了。”

赵曙光：“你没告诉他，坡底村的乡亲们和知青们，决不会对他的冤枉不管的？”

监管人员：“我可不敢对他说你这种话！你快走吧，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这两盒烟还你，我要是收了，日后一旦受牵连，长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他将两盒烟硬塞入赵曙光兜里，转身就往那排房子走……

县“革命委员会”某办公室里，李君婷在后悔莫及地哭，并哀求：“叔叔，您就把武红兵放了吧，我求求您了。怎么可以这样呢？”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到坡底村去的那中年干部。他阴沉着脸对着李君婷，口吻严肃地：“别哭哭啼啼的嘛，别人进来看到了，影响多不好嘛！”

李君婷：“我只不过让您吓唬吓唬他，没叫您动真的！”

中年干部大摇其头：“孩子话！简直是孩子话嘛！一点儿政治头脑都没有嘛！是你郑重其事地向我反映情况的。是你自己强调为阶级斗争性质的现象的。当时听你反映情况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其他方方面面的同志，对不对？我们都是县‘革命委员会’的成员，代表着一级红色政权。搞政治是我们的使命，关注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我们的责任。政治不是儿戏，是极其严肃的事情。有时必须采取极其严峻的方式来进行。怎么能大张旗鼓地抓了一个人，过几天又随随便便地放了呢？那还有红色政权的权威可言吗？”

他拉抽屉，拿出文件来，翻开，放桌上，推到桌边，又说：“这是记录，你自己看，有你的签名。我们认真对待了，我们下指示侦察了，我们掌握证据了，昨天武红兵也都一一供认不讳了。事实证明，你反映的情况并无虚假捏造的成分嘛！你父亲是‘红线’上的重要干部，你作为他的女儿，做得完全正确嘛！而且，据我看来，坡底村的问题比你反映的情况还严重！那个支书，仗着自己党龄长，仗着当年掩护过某些老家伙，在他们被打倒后，拒不划清和他们的以往关系，对于‘文革’有抵触情绪，对于县‘革委’的各项政治指示，一向阳奉阴违，能敷衍就敷衍……”

李君婷打断他：“别说啦！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中年干部皱皱眉头：“那应该是怎样的呢？这样吧，我这儿的电话能打长途，今天是星期日，你父亲也许在家，你往家里打电话，要是你父亲果然在家，你问问你父亲，我们该不该放人。如果他说该放，那我就当成北京的指示，立马放人。”

他起身抓起电话，拨了两下，朝李君婷递话筒：“我已经替你拨通了区号，你来接着往家拨吧。”

李君婷抹了把泪，快速地拨号码，话筒那端传来拨通的音响，接着传来李父的声音：“喂，哪位？”

李君婷又要哭了，一手捂嘴，流泪不止。

电话里，李父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哪位同志，说话啊！”

李君婷捂嘴的手还是没放下，话筒里就传来电话挂断的声音。

中年干部从李君婷手中将话筒拿过去，放下，不无得意地：“为什么不说话呀？心里明白，你父亲那也不会主张立刻放人的，也怕把父亲牵连到不正确的事件中，是不是？能这么想，证明你还不是一点儿政治头脑也没有。小婷，也许，我们今天的做法的确是‘左’了点儿。但‘左’有什么可怕的呢？无非是使某些人受了点儿冤屈嘛！却可以警戒大多数人啊！将来某年某月，也许会纠正嘛！你们是红卫兵的时候就不‘左’了？还不是‘左’得一塌糊涂嘛！为你负责，我们认为你已经不适合继续在坡底村插队了。叔叔亲自派了一个人，今天就陪你回去，帮你把你的东西取来，你先在县‘革委’宣传部工作。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不要再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跟叔叔闹别扭了，啊？”

他掏出手绢，要替李君婷擦眼泪，李君婷却猛地推开他：“别碰我！”说着，冲出了办公室……

李君婷冲出县“革委会”的院子，马路对面，正在走来走去的赵曙光喊了一句：“君婷！”

李君婷在人行道上奔跑着，跑到一处铁路路口，横杆正缓缓放下，她不得不站住，胸脯剧烈起伏，泪流满面。

赵曙光追上她：“君婷……”

李君婷转身，见是赵曙光，忏悔地：“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赵曙光：“所以，我要求你如实告诉我，事情究竟是怎样的！”

李君婷抽泣：“我只想借助别人，吓唬吓唬武红兵……他总是把我看成一个头脑简单毫无思想的人，这让我的自尊心受不了！他还和刘江他们预先串通好了，拿我开心。他还动不动就当众训我……”

赵曙光：“那你也不应该用政治的方式报复他！这好比在背后用刀子捅人！你跟我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少总该受我点儿影响吧？那叫卑鄙！你连这么一点儿做人的常识都没有吗？”

李君婷扑到赵曙光身上，搂住他哭：“我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我没想到！”

列车从横杆后呼啸而过，赵曙光不禁将李君婷抱紧了……

马婶手拿一根黑不溜秋的长竿，站在自家门前坪场上，抽打着院里唯一的一棵瘦枣树。说它瘦，是因它明显营养不良，一年也结不了多少枣子。而马婶的小儿子正拎着篮子在拾枣，篮中拾起的枣也少得可怜。地上还落了一片变黄的叶子。

她的女儿，坐在门槛上，望着母亲：“妈，别打它了。你那么不停地打它，我看着难受。”

马婶转头看着女儿：“不打，枣子怎么掉下来？”

女儿：“你仔细望望嘛，它枝上哪儿还有枣了？”

马婶抬头望去，叹气，问儿子：“多少了？”

儿子把手中的篮子向她面前一伸，马婶伸头看了看：“才这么点儿！你们姐俩平时都别吃了，晒干，留着春节做枣饽饽。”说得来气，转身又使劲抡了枣树一竿子，“你也算是一棵枣树！白占我门前这地方！”

女儿却说：“结的枣子少能怪它吗？今年下雨少，它都快干死了，你还怨它结的枣子少。”

马婶将竿子弃了，不满意地嘟哝：“要死就干脆点儿死，也省得我再想枣子不枣子的事儿，心里倒干净了。”

一辆吉普车停在离坪场不远的地方。车上下来一名老司机，绕到另一扇车门前，开了车门，车上又下来了李君婷。李君婷和老司机一块儿往马婶这边走来。

马婶的注意力从枣树身上移开：“哟，这不是昨天来抓人那辆车吗？停我家门前，是要抓我？还是抓我俩孩子？要不是一块儿抓？”

李君婷不敢看她，转过脸低着头。

老司机：“老乡，我奉指示，来帮她取东西。”

马婶：“取东西？好呀好呀，再不住我家了，那我可谢天谢地！再住下去，我这老娘们又没肝没肺的，整天胡说八道，万一哪天背地里搞我一家伙，我一儿一女不就可怜了吗？”

李君婷猛向她转脸，噙着泪说：“马婶，我也是讲情义的人，今天就分别了，求您给我留点儿自尊吧！”

马婶：“你也是个讲情义的人？没看出来。”马婶转脸呵斥坐在门口的女儿，“桂花，还不给我从门口滚开！”

桂花起身，走到一旁，冷眼看着李君婷，也不叫她一声。李君婷噙泪冲入门去。

老司机也要跟入，被马婶拦住：“你不能进我家门，我家不欢迎陌生男人。”

老司机只得止步。

马婶的儿子拎着篮子进门，马婶顺手从篮子抓了几颗枣，朝老司机一伸手，问：“吃枣不？”

老司机看出她不诚心，便摇了摇头。

马婶把枣攥在手里：“你这男人岁数也不小了，给一个小丫头片子开车门，你臊不臊得慌啊？”

老司机：“你这女人啊，嘴上还是积点儿德吧！他们再怎么不对，是孩子不对。咱们可是大人，不能以不对对不对。”

马婶刚想回敬什么话，听到身后有声音，情知是李君婷要出来，从门口闪开了。

李君婷一手将装了些小东西的盆卡在腰际，一手往外拖箱子。刚把箱子拖出门，箱盖开了，东西散乱一地。老司机赶紧上前帮着往箱子里装。马婶冷眼看着他们，嘎嘣咬了一口枣。李君婷将手中东西往箱里一摔，双手捂面跑向吉普车，坐进车里。

吉普车在女人们和孩子们冷漠的注视下离开了村子。吉普车里隐隐地传出压抑的哭声……

吉普车开到村外，路边站着赵曙光和冯晓兰，吉普车在他们面前停住了。老司机回头善意地对李君婷说：“我看是等在这儿送你的，下车跟人家说几句道别的话吧！”

李君婷含泪叫道：“不！”

吉普车开走了。

赵曙光和冯晓兰相互看一眼，都用惆怅的目光望着吉普车绝尘而去……

晚上，支书和老伴在家中吃饭。少了翠花和王川，少了拌嘴和察言观色，气氛不同以往，显得那么沉闷。再加上所发生的事情，老两口都心事重重。支书的老伴儿简直在小心翼翼地吃着，仿佛怕哪一个动作支书看不惯，就会掀翻桌子。

支书只喝了半碗粥就轻轻地放下了碗筷。

老伴：“再给你盛碗？”

支书摇头：“吃不下。”

老伴：“要我看，你今天有件事做得不对。李君婷走时，你不该不露面儿。怎么说她也是在坡底村插过队的一名知青，而你是支书……”

支书打断她：“别说话！听！”

老伴收住话，侧耳聆听，外边一片寂静：“听啥？”

支书：“我怎么……好像听到武红兵在唱。”

老伴：“我可没听到，你那叫幻听。”

支书：“小武被铐走以后，我这耳朵里，一刻不停总好像听到他在唱。平时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好，被抓走了，倒想起他种种的好来。”

老伴：“平时人家也挺好的。他马婶宝贝儿子生病那次，还不多亏了人家几个知青们轮流背着往公社医院跑？小武那天自己也肚子疼，可人家连眉都没皱一下，公社医院动不了手术，人家二话不说，又带头背起孩子往县里跑。要不是抢救及时，胃穿孔了，医生说那孩子小命也许就保不住了。”

支书：“是啊，曙光不在的时候，按说小武在知青中还是处处能起到带头作用的……翠花两口子哪儿去了？怎么不一块儿吃饭？”

老伴：“翠花觉得自己像是有孕，王川陪她去公社医院验验真假。”

支书拖过烟盒，一边往烟锅里按烟一边说：“你那女儿，打小就没调教好。多亏咱们当年收留住了王川，要不，哼，我看只能一辈子老在家里，没什么男人愿娶她了。”

老伴反问：“就不是你女儿了？怎么就没调教好？不就是嘴上不让人吗？我可清楚，人家小两口背地里腻乎着呢！再者说了，就算没调教好，那也不会做李君婷那么阴损的事吧？”

支书：“我这心里刚消停片刻，别提她。”

老伴：“我就不明白了，只不过是些半大孩子，怎么就学会了背地里整人呢？”

支书：“还说！”

老伴：“好好好，不说她了。还说咱翠花吧，我想当姥姥了，但愿她这次是真的怀上了。”

支书：“怀上了也不许生！我这儿还没准备好呢！你看我有那当姥爷的心情吗？！家里再多个小娃崽子哭啊闹啊的，还叫不叫我活了？！”

老伴：“那些人说你对‘文革’不满，我看你也是！自打‘文革’以来，你差不多就没高兴过……”

支书火了，大声吼道：“我就是不满了！还敢把我五花大绑地枪毙了？”说着，用烟锅使劲儿往桌上敲，“啪”的一声，烟锅齐头断了。

老伴目瞪口呆。

这时，门外传来赵曙光的声音：“支书，我能进吗？”

老伴小声地：“你也就是在家里敢偷说两句胆大包天的话！”接着，她又大声对外面说道，“曙光啊，快进来吧！”

赵曙光走了进来：“支书，我向您汇报汇报情况。”

支书一手烟锅，一手烟杆儿，看着，问：“有人告诉我，你是和李君婷一块儿坐车回来的。”

赵曙光点点头：“对，为的是在车上可以多问她些情况。”

支书：“她怎么说？”

赵曙光：“我刚一见着她时，她哭了，说她万没想到是那么个结果，说她只不过想借助别人吓唬吓唬武红兵。到了车上，再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了，光流泪。我想，也许是不愿让司机听到吧。”

支书无奈地将烟锅烟杆放了，不悦地看着他：“你倒挺会替她找理由，那你不白搭她的车了？”

赵曙光：“也不能这么说。不搭那车，那我不得往回走三十几里？当时我累极了。”

支书老伴：“对。没什么白搭不白搭的。不搭那才叫白不搭。别站着，快坐这儿。”她说着，起身收拾桌子。赵曙光坐在了她坐过的地方。

支书又问：“见到红兵了吗？”

赵曙光：“没见到。没人敢让见，都怕沾‘现行’的边儿。但是有可靠的人替我问红兵了，并且带出了红兵的话——他被审过了，对李君婷说过那种气头儿上的话，他也承认了。”

支书一拍大腿：“唉，干吗一审就承认呢？白纸黑字的，有记录，事情不就更难办了！”

赵曙光：“支书，你也不要太着急上火的。我想好了，红兵这事儿，得向省知青办汇报。省里解决不了，就向周总理汇报。周总理特别关心各地知青的情况。这种万不得已的做法，您出头不好，但我可以出头做。”

支书：“你要是肯出头的话，我当然要具名。必要时，咱俩都以党员的身份向总理反映情况，行不行？”

赵曙光点头。

支书：“那，咱俩先这么一言为定了！你能把我这烟锅修好吗？”

赵曙光拿起看看，肯定地：“能。”

支书：“你拿去给我修。早点修好，我离不了它。”

支书略停一下，又说：“我不是自己修不好。没心思了。”

赵曙光接过烟锅：“明早就给您送回来。”

这时，翠花突然惊慌失措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爹，不好啦！”

她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也破了一处，分明和什么人厮打过。支书和赵曙光见状都愣住了。

支书老伴见女儿回来了：“别惊惊乍乍的！没看见曙光在这儿吗！慢慢说……呀，你衣服怎么破了？你两口子路上跟别人打架了？王川呢？”

翠花仿佛没听到她娘的话，也仿佛没看到赵曙光，只瞪着父亲一个人说：“在公社卫生院，突然来了一伙人，为首的就是你昨天呸过的那小白脸儿！他说他们掌握证据，王川是东北逃窜过来的地主狗崽子。”

支书老伴闻听，大吃一惊：“王川是从东北流浪过来的不假，可那时他是一个讨饭的少年呀！是你爹在县城里遇见了他，见他可怜，所以把他收养在家里了。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呀！这情况当年的公社干部们是知道的呀！他们当年还表扬你爹做得对呀！”

支书：“你别插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现在在公社掌权的，没一个是当年的人了。”

支书转脸问翠花：“那，王川自己怎么说？”

翠花眼睛直勾勾地：“王川哭了。他跟我说，他是地主家的狗崽子，他想不做地主家的狗崽子，所以就一路讨饭从东北流浪到了陕北，想在一个没人认得他的地方重新做人。”

支书闻听，瞪大了眼睛：“这么说，他当年骗了我，骗了咱们全家。他可是一直说，他是孤儿，父母都过世了，在东北农村没有一个亲人了……”

支书老伴：“哎呀，你就别在乎他当年骗没骗咱们了呀！他如今已经是咱们女婿，是翠花的丈夫了呀！你倒是想想怎么办呀！”

支书一拍桌子：“还插嘴！他们要把他怎么发落？”

翠花：“他们说，明天就把他押上火车，遣送回原籍……王川他让我回来说，他觉得对不起你们二老，更对不起我……”

翠花流泪了，直挺挺跪下，哀求道：“爹！看在女儿分上，您千万想办法救王川啊！我俩其实是恩爱的呀！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没有他，我也不想活了！”

支书：“他们这是冲我来的，冲我来的！因为我昨天羞辱了他们！”

支书说着，要下炕，双脚却没探到鞋：“我鞋呢，我鞋呢？我没办法，没办法！我得去问你王大伯！”

赵曙光替他拿起鞋递在他手上。支书弯腰穿鞋，却一头栽倒在地。

翠花和母亲同时扑了过去。

翠花：“爹！”

支书老伴：“她爹！”

赵曙光将支书揽在臂弯中，惊慌地喊：“支书！支书！……”

支书已是不省人事。

深夜，支书家来了不少看望他的人。大家默默地站在屋子里，支书直挺挺躺在炕上，闭着双眼。翠花母女相拥而泣。

翠花：“这可怎么办啊，娘，这可怎么办啊！”

听着女儿的一声声呼唤，支书老伴失去了主张，只是默默地落泪。

马婶叹息：“要说支书，十几年来为村里真是操了不少心，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一名妇女补充说：“功劳也是有的，起码，有他经常调停着，咱坡底村人之间是和睦的，不像有的村里的人，分这派，分那派，恨不得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来。”

刘江将赵曙光扯到一旁，悄声说：“我认为还是得往县医院里送，不能这么干看着他昏迷不醒啊。”

赵曙光很无奈：“我已经试了几次了，只要一把他背在背上，他就醒。只要一醒，就生气，说死也不浪费村里的钱。”

刘江：“怎么叫浪费村里的钱呢！我来试试。”他分开众人，在另一名知青的帮助下，上前欲将支书背起来。

支书果然苏醒，虚弱地问：“哪个背我？”

赵曙光在他耳边说：“支书，是刘江。我们知青还是要轮流背你去医院。”

支书果然生起气来：“刘江，是好知青……你……放下我……谁把我……往县城弄，我……死都不原谅他……”他在刘江背上挣扎扭动，刘江只得又把他放到炕上了。

马婶眼圈红了：“支书，你就依了他们吧！”

支书断断续续地说：“我……没事儿……就是累了……再加上一气，一急，内火攻心……躺两天，就好……翠花，你王大伯来过没？……”

翠花上前道：“他也病着，还没敢告诉他……”

“也对。”支书费了好大劲，抬起手，指着墙边的箱子道，“把那里边，小匣子取出来，给曙光……”

翠花开箱盖，取出一个小匣子，交给赵曙光。

“里边，是咱坡底村……目前的，一点儿公基金……还有，近几年的账目。你王大爷，至今还替咱村当着财务方面的半个家……钥匙，在他那儿。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让他打开……你把账目抄了，贴出去，可以证明我没贪污过，没……挪用……过……公款公物方面，是……一清二白的……”

老伴轻轻地抽泣着：“他爹，别说这么多让人不安的了……”

支书把老伴唤到炕前：“伸手给我。”

老伴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支书把它握住，内疚道：“老婆子，我有时心里烦躁，冲你耍脾气……这我，以后尽量改……你要，多原谅我……”

老伴强忍住哭声：“我又哪回真生过你气了？”

“替我，拍拍枕头……我要，枕得舒服些……”

老伴抽出手，又从他头下抽出枕头，拍松拍软，重新给他枕在头下。支书慢慢地闭上眼睛，背朝大家，翻过身去：“这就……舒服多了……我……困了，想睡……”

马婶家的五彩大公鸡引颈高啼，旭日东升，天已大亮。一个明朗的好天气。

支书家突然传来翠花悲怆的哭声：“爹！爹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呀！……”

知青宿舍里，赵曙光和一名中年女干部对坐桌前。女干部不屑地四处打量着：“大小也是一个村子，连村部都没有。仅这一点就证明，作为村长的人，工作不怎么样。”

赵曙光冷冷地说：“这里原本就是村部，旁边是集体的农具仓库。因为我们知青来了，打通了。”

女干部：“我们县‘革委’得知情况后，开了一次临时会议。会上大家一致认为，县‘革委’针对坡底村采取的措施，桩桩件件都是正确的。坡底村支书的死，与县‘革委’没有任何关系。”

赵曙光：“是吗？我可是亲眼目睹了我们老支书怎么从炕上栽到地上的人之一。”

女干部：“那也不能证明县‘革委’的做法有什么错误。只能证明……证明他自己革命修养不够。正因为革命修养不够，就不能正确对待县‘革委’的做法。”

赵曙光极不爱听，强忍着愤怒，掏出烟来吸。女干部挥了一下眼前的烟雾，皱眉道：“我在代表县‘革委’，和你进行严肃的谈话，请你不要吸烟。”

“我在代表坡底村知青严肃地听着，我烟瘾犯了，请你包涵点儿。”

女干部一下站了起来：“那我不想和你谈下去了。”

赵曙光玩世不恭地又吐出一大口烟：“那你就走。”

女干部愣了愣，又坐下，装出一副有修养的样子：“赵曙光，大小只要是一个村，那就得有支书。县‘革委’派我来，还要我向你宣布，从今天起，你要代理起坡底村党支部书记的职务来，直至新任的支书到来为止。”

春梅搀扶着王大爷向知青宿舍走来。冯晓兰和刘江见王大爷一脸怒气，急忙上前劝阻。

王大爷却执意要进去：“别拦我，都别拦我！让我进去！”

知青宿舍里的那个女干部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问赵曙光：“外边什么人？”

赵曙光：“一个好人。”

女干部：“好人也不许进来！”

赵曙光：“他又没进来。”

女干部：“当然，对你们老支书的死，县‘革委’也很遗憾。但我们郑重声明，仅仅是遗憾而已。他一贯右倾，所以，你要向我，也就是向县‘革委’保证，说服村里的群众，不要集体发送了，更不许开什么追悼会，‘老右’死了，尽快埋了就是了。”

赵曙光瞪着她，一言不发，将烟按灭在离她手不远的桌面上，起身便走。女干部叫住他：“哎，你哪儿去？”

赵曙光回头道：“既然任命我为代理支书了，我首先要遵循毛主席的教导，尊重群众，相信群众。坡底村的群众，都是贫下中农，正宗的革命群众，究竟开不开追悼会，我要征求他们的意见。”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落山了，火烧云却把天空染了个通红。

赵曙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听似平静，但句句都包含着真挚的感情：

“此时此刻，我们坡底村人，我们坡底村所有在村子里的人们——女人们，孩子们，知青们，还有两位远道而来的追悼者，我们大家，都在为这个村党支部书记的死而流泪。我们为什么如此悲伤？因为我们人人都了解他是一个好人，我们在追悼他的这个时刻，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回忆起他对坡底村的眷恋，他对我们大家的爱护。即使，他有时显得不近人情，显得没有主张，显得胆小怕事，但是我们都十分清楚，那也是由于他爱护我们，而又那么无能为力……”

躺在门板上的支书，手中握着修好的烟锅，身上盖着旧被子。门板被囤子、刘江和另外两名男知青抬起。送葬队伍一步步走进了晚霞。

支书的坟边，刘江手握酒瓶，往坟坑前洒酒。

王大爷把酒从他手中要了来：“老弟，老哥陪你喝几口！”说罢，他便扬起脖子，咕嘟咕嘟饮酒不止。

春梅在一旁劝：“爹！别那样，你病着呢。”

赵曙光从王大爷手中夺下了酒瓶，低声地：“大爷，我替你喝！”

囤子又从赵曙光手中将酒瓶夺去，一口气喝光了小半瓶酒。喝完酒，囤子抹一下嘴，仰脸望天。他张了一下嘴，想发出声音，却没能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他急了，双手捧着头，低垂下去。随后仰起，几乎往后仰平了脸，他腹部收缩，胸部隆起，嘴张得很大很大，终于发出了“啊”的一声。让人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啊”的一声过后，囤子居然唱出了两句信天游！

哎呀，天边边的那个晚霞哟噢，

烧呀就烧得那个半天价红呀……

他的声音沙哑，唱得声嘶力竭。一唱完，从刘江手中夺过锨，往葬坑里铲了一锨土，双膝跪下，磕了一个头，起身，迈着大步走远了。

人们填平葬坑后，纷纷离去了。只有王大伯还双手紧握锨柄，拄着锨站在原地。赵曙光觉得奇怪，走上前说：“大伯，您也要珍重啊！”他想从王大伯手中拿过去锨，王大伯却不松手，他看王大伯脸，王大伯大睁双眼，眼珠定定的，却不动了。突然，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

赵曙光惊慌大叫：“大伯！”

已走开去的人们闻声又跑了回来。

春梅的哭喊声：“爹！”

天边的火烧云，仍烧得那么红，确如囤子所唱，烧红了半个天空！

雪夜的知青宿舍里，除了李君婷，其他知青都在。大家或坐或立或躺，人人表情凝重，气氛沉闷。

赵曙光坐在桌前，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自说自话：“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村里基本上没什么活儿可干了……”

刘江正呆呆站在窗子旁，抱臂望着窗外出神。外边的窗台，已经被雪覆盖白了。

蹲在炕洞那儿的知青，把兜在衣襟里的几个烤好的土豆放到桌上，小声问：“谁吃土豆？”

没人吭声。

在安静中，赵曙光终于开口说：“我前天去公社开了一次会。公社指示，今年冬天，要在全县农村掀起又一轮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新高潮，村村都要进行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再教育。我的想法是，大家还莫如都请假回家去过新年，过春节吧。我现在不仅是知青队长，还是代理支书了。只要大家给我一份请假条，理由写得充分点儿，那我就行使代理支书的职权，批准你们都回北京去，明年开春儿农忙时再回来。”

刘江问他：“那你呢？”

赵曙光：“我是支书了，我得留在村里。再说我走得向公社请假，一般理由他们不会批假的。何况红兵还被关着，即使有人驱赶我走，我也不能走。”

一名知青问：“我们的请假条上，写一般的理由你就批假吗？”

赵曙光：“你总不至于写上比小学生逃学的理由还一般的理由吧？”

他将脸转向了冯晓兰，冯晓兰剥好一个土豆，正要递给他：“你也得走。”

冯晓兰一愣，拿着土豆的手悬在半空。

赵曙光：“首先是你，必须走。越早越好，别人有不走的权利，你没有。”他这种说话的方式，让冯晓兰感到压抑。

冯晓兰缩回递土豆的手，将土豆放桌上，逆反地说：“这是农村，不是军队。我是知青，不是战士！”

赵曙光：“那些我都不管。你最好像女兵一样，把我的话当成指挥员的命令。”

冯晓兰：“你少对我发号施令！”说罢，她便猛地起身，从屋里冲出去了。宿舍门没有关上，一阵冷风夹着雪花扑了进来。赵曙光也站起来，追了出去。

赵曙光拦住快步往王家走的冯晓兰。

冯晓兰脸上淌着泪：“你凭什么强迫我也回到北京去？我在北京都没有家了，你叫我回到哪儿去呀？”

赵曙光反问：“难道我的家不是你可以回去住的另一个家吗？”

冯晓兰：“我也曾经那么认为过，但是现在我不那么认为了！”

赵曙光双手按在她肩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你不那么认为了？”

冯晓兰一扭身子，摆脱了他的双手：“以前我们之间像兄妹，后来我们之间发生了爱情，而再后来，我们之间的爱情出了问题……”

赵曙光：“那不是问题，那纯粹是误解！”

冯晓兰：“生活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纯粹的误解！所以误解本身就是问题！所以现在，我不清楚我们之间的爱情还是不是爱情，不清楚我自己是否又仅仅是一个受保护的人了！而我认为自己完全保护得了自己，根本不需要一个你这样的保护人！”

赵曙光：“你已经仅仅把我看成一个保护人了吗？”

冯晓兰：“这种话你应该问你自己！”

二人不说话，只是彼此对视着。

赵曙光突然紧紧搂抱住她，热烈地吻她。冯晓兰起初抗拒他，却渐渐地温柔了起来，回吻起来。

他们在大雪中吻着，吻着。直到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呱叫声，二人才分开。

赵曙光轻轻问她：“现在还认为我仅仅是保护人吗？”

冯晓兰有些害羞：“爱情在猫头鹰的叫声中继续，似乎不怎么吉祥。”

赵曙光：“我对猫头鹰没什么不好的印象。鲁迅还自比过猫头鹰。它刚才是在为我们亲吻喝彩，在我听来，它的叫声好像是——好，好，再来一次。”

冯晓兰忍不住一笑，打他，看着他说：“这会儿跟我说话的你，怎么和刚才跟我说话的你那么不一样？”

赵曙光笑笑：“刚才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嘛！”

冯晓兰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变虚伪了吧？”

赵曙光又轻轻拥抱住她，辩解道：“不是变虚伪了，的确是希望你服从我的话。我怕你留下来，成为某些专门整人的家伙的靶子。”

冯晓兰：“可，你不回去，我一个人回去，见了伯父伯母怎么说呢？”

赵曙光：“那还不好解释？就说我现在是代理支书了，职责在身，走不开。老支书不在了，王大伯也不在了，就剩我一个党员了，你说我能走吗？代理支书这件事，我本来不想担任的。但又一想，万一把坡底村的支部给取消了，我被合并到别的村的支部去，再摊上一个左得不得了的支书，那无论对于坡底村的乡亲们，还是对于我们几个知青，不是很糟糕的事吗？尤其对于红兵，那就更不利了。我是代理支书了，就多少有点儿权力替红兵辩护了，是不是？”

冯晓兰：“但愿吧。那我听你的行了吧？快回去吧！”她轻轻推着赵曙光走。

赵曙光走了两步，站住，转身，见冯晓兰还站在原地，走回去又拥抱她，吻她，并说：“有你，我更多了一条不随波逐流的做人原则。”

给支书和韩奶奶扫完墓，知青们回到宿舍，拎起已经打包好的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名知青边走边牢骚：“我家人来信说，邻居家的二子去年下乡的，赶上东北兵团那一拨了，前几天大包小包地回家了，又是带的白面，又是带的黄豆、豆油什么的。还有榛子啦、木耳猴头啦，更可气的是，为他爸妈一人捎回去一张狍皮！”

另一名知青：“你气个什么劲儿啊？”

那名知青：“都一样是知青，却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人家兜里还揣回一百多元钱交给爸妈了呢！人家那是一种什么探家的感觉？看看咱们，没任何当地的东西能往家带的，能不气吗？”

第三名知青笑了笑：“我劝你们带些小米，你们都不带嘛！”

“小米？拉倒吧！不稀罕！”

刘江：“得啦得啦，都别说那些牢骚话了！轮到咱们下乡，人家兵团招过人了嘛！等咱们到陕北插队来了，人家兵团又招第二拨人了。什么叫命运？这就叫命运。寻思寻思吧，命运这个词，本身就带有不可抗拒的意味儿，所以人不能跟命运较劲儿。”

他转头问赵曙光：“曙光，你可是自己放弃了去兵团的机会，听了他们三个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吧？”

赵曙光不由得看冯晓兰，冯晓兰也站住，深情地看着他。

一名知青插嘴：“他现在成代理支书了，再后悔，那也只能是郁闷在内心里，说不出口呀！”

赵曙光微微一笑：“情况各不相同。我丝毫也没有因为我的放弃后悔过。对于我，有比白面、豆油、狍皮和工资更值得重视的东西。”

刘江：“那是什么？”

赵曙光：“一种宝贵的东西。”

冯晓兰打断他们：“好啦，别在这儿开人生讨论会了，让代理支书同志回去吧！”

赵曙光：“我也送得够远了，不往前送你们了。我嘱咐的话，都记住了？”

刘江：“不就是见了父母，要多说让他们放心的话，少说让他们替我们犯愁的话嘛！”

赵曙光：“最担心你们做不到的就是这一点。刘江，你要去看看红兵的母亲。关于红兵现在的情况，一个字也不许说。只许说他一切都好，说他不回北京，是怕我一个人留在村里孤独，所以留下陪伴我。还要想办法打听一下他父亲的情况，我想这是红兵最希望知道的。”

刘江点头。

赵曙光又问冯晓兰：“信带好了？”

冯晓兰点头。

赵曙光将刘江扯到一旁，耳语地：“那天我骗你了——你档案里没有任何不良的家庭政治情况。我当时那么骗你，是因为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阻止你。”

刘江愣愣地看他片刻，一个绊子将他摔倒，接着抡书包打他。冯晓兰和其他的知青急忙上前将刘江扯开。

王大娘和支书老伴手拉手坐在支书家的炕上，翠花搂着春梅坐在炕边，马婶等几个女人或站或立，囤子蹲在二道门外吸纸卷的烟。

一个女人：“唉，大家都陪着难过也没用，陪着愁也没用，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是不是？”

“这话对。”马婶看看翠花，看看囤子，“要依我，你们两家，不如合成一家过得了！”

支书老伴询问地看着马婶：“怎么合啊？”

马婶快人快语地：“择个吉日，干脆让翠花改嫁给囤子嘛！”

翠花：“我不！我要等王川！等到猴年马月也要等！”翠花低声哭了起来。囤子默默起身出去了。

马婶：“哎，翠花，婶以前可是经常听你说自己多么多么喜欢囤子的！”

翠花：“我那都是逗乐的话！”她哭着往外跑，与正往屋里进的赵曙光撞个满怀。

翠花瞪着赵曙光：“赵曙光，你现在是支书了，以后我就跟你要我的丈夫了！”

赵曙光不知说什么好，怔怔地看着翠花从屋里跑出去。

支书老伴对他说：“曙光啊，你翠花姐说话没轻重，别怪她，啊？”

“曙光不会的。”王大娘说，又对赵曙光解释，“是你马婶刚才几句好心好意的话，不想把她惹哭了。”

赵曙光：“两位大娘，还有大家，我刚才把咱村的知青送走了。今年冬天村里也没什么重要的活儿，不如让他们回家去和父母团圆一次。我不回。我要在村里和大家一块儿过年，过春节。你们如果有什么事要找我，那就去知青宿舍找。无论谁家的大事小事，我都会认真帮助解决的。我一定会像老支书那样为坡底村尽力而为的……”

晚上，知青们离开后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安静。炕上除了赵曙光的褥子还铺着，别人的被褥都打成了捆。赵曙光双膝跪在地上，趴炕洞口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吹火，炕洞口里的火终于燃了起来。

赵曙光一抬头，见拎着行李的冯晓兰不知何时已站在跟前，他望着冯晓兰站了起来。

冯晓兰：“我不忍让我爱的人孤单单地留在这冷清的地方……”

赵曙光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冯晓兰：“今晚我可以不回大娘家，反正没人知道我现在又回来了……”

赵曙光还是没说话。

冯晓兰：“今天和以后几天里，是我不会怀孕的日子……”

赵曙光一下子将她紧紧搂抱住，狂热地吻。

炕洞口里，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把赵曙光和冯晓兰放在炕洞口边烤着的两双鞋映得通红……

第十二章

一白到底的墙上挂着一只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闪着铜光的旧军号。军号喇叭口的地方被子弹击凹了一块。系在它上边的红绸布，因岁月的打磨而褪色，快变成黑色的了。还有几枚勋章，与军号挂在同一根钉子上。军号对面的墙上，挂着毛泽东的肖像。肖像下面，赵氏兄弟的父母正在接待晚饭后来访的刘江。

赵母拿起了暖瓶：“阿姨再给你加点儿水？”

刘江赶紧摆摆手：“阿姨，我不喝了。”

赵母：“阿姨给你沏的可是好茶。”

刘江：“喝出来了，好像是龙井。”

赵母：“曙光他爸的一位老首长，托人从杭州捎来的。”

赵母往茶杯里加完水，放下暖瓶，小声对赵父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赵父犹豫了一下，问：“曙光，他和晓兰的关系，还亲密吧？”

刘江抿了一口茶：“亲密。亲密无间！我们几个知青都看出来了，他俩爱得很铁很铁！”

赵父脸色陡然一变：“嗯？！”

刘江不由得看赵母，想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赵母见状，对赵父说道：“你皱什么眉头啊！他俩能那么相爱，不正是我们愿望中的事吗？”

赵父脸色沉了下来：“是你愿望中的事，却从来不是我愿望中的事！”

他的话使刘江和赵母同时为之一愣。

赵母：“你今天又哪儿不对劲儿了呀？当着人家刘江的面，你这是说的什么嘛！”

赵父：“我说的是严肃的话！毛主席是部署他们去接受再教育的！是派他们知识青年去帮助广大农民群众战天斗地的！刚去插队没多久，就谈情说爱，这成什么话！”

气氛一时尴尬。

半天，刘江才支吾着说：“我们也没都在谈情说爱……”

赵父一脸严肃地问道：“刘江，你告诉我实话，你开始谈情说爱没有？”

刘江：“我……我倒没有。”

赵父：“听！听到了吧？人家刘江并没有，他为什么就那么急？”

赵父站了起来，挥舞手臂：“亏他去时还是知青队长！现在还成了代理支书！他带的什么头，起的什么榜样作用？刘江，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说的，决不允许！必须给我立即停止进行！”

刘江有些尴尬：“我……我回去还早呢，要到明年开春儿。”

赵父对赵母说道：“李淑芬同志，那你要立即给他写信！明天就寄出！”

赵母替儿子和冯晓兰辩解：“刘江是初二生！曙光高三毕业都两年了！晓兰是高二的，他俩谈恋爱，那也不能算太早嘛！”

赵父：“早晚姑且不论。我的儿子赵曙光，他以后爱上什么样的姑娘都可以，但就是不许他爱冯晓兰！只要我一息尚存，决不允许晓兰成为咱俩的儿媳妇！”

赵母一拍茶几：“那我就偏要和你做这个对！我将来的儿媳妇如果不是冯晓兰，那我这个婆婆连儿媳妇的面都不见！”

赵父：“你那叫封建！”

赵母：“你那就不叫封建啦？刘江，你回去后告诉曙光，就说我说的，希望他和晓兰好好相爱，爱到地老天荒都不要散！”

刘江后悔地：“我刚才的话有点儿……有点儿夸大其词了。其实，那只是我个人的一种观察，也许，也许他俩之间，只不过是一种正常的友谊，男女知青之间的友爱……而已。”

赵母怔怔地看着刘江。赵父却松了一口气：“要是这样嘛，那我没什么反对意见了。替我告诉曙光，他必须对晓兰友爱！多么友爱我都支持，都赞同，但决不允许把友爱变成爱，这是个原则问题！”

刘江站起身来：“伯父，伯母，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这……”赵母瞪着赵父生气，“你看你，莫明其妙地嚷嚷了一通，让人家刘江都不好再待下去了！”她又转脸对刘江说，“那我就不强留了，我送送你！”

刘江：“伯母不必送。往后，我们几个之中不管谁回北京了，都会常到没回来的人家里去的。”

“这对，应该这样。伯母不远送，就送你到门外，啊？”

刘江和赵母走到门口，赵父忽然大声喊道：“小刘江，等一下！”

刘江和赵母同时回头望赵父，他也走了过来：“小刘江，我喜欢你！我刚才有点儿失态了，别见笑啊！”

刘江笑了：“伯父，哪儿能呢！我爸我妈也常这样，世上哪儿有没争过没吵过的父母呢！”

赵父：“这话我爱听！争吵是为了形成统一的认识嘛。淑芬同志，把我那两样收藏送给刘江吧，收买收买他，那他回去后就更是咱们曙光领导的一名好知青了。”

刘江：“伯父，不用收买了，我本来就是曙光倚重的人。”

赵母：“你伯父跟你开玩笑呢。你等着，你伯父那两样收藏值得你接受。”

她转身走入另一房间，片刻出来，手捧大小两样东西走到刘江跟前——小的东西装在盒子里，大的东西在上边。

赵母先把小的东西递给刘江：“打开看看。”

刘江打开一看，见是部队发的两个“文革”纪念章——上件是中间有“八一”二字的金色五角星，下件是有“为人民服务”五字的横徽。赵母解释道：“总理、林副统帅胸前戴的和这枚是同一批。这是刚发给你伯父的‘四合一’，毛主席语录、最新指示、诗词和语录歌曲全编在一本里了。”

赵父大声问：“刘江，喜欢吗？”

刘江忙不迭地点头：“当然喜欢！可是伯父，这么宝贵的收藏品我不能……”

赵母：“你伯父真心实意要送给你，你不肯收他会不高兴的。”

赵父：“对，我会不高兴的。既然明年开春儿才回陕北去，这段日子里可要经常来玩儿，把你们在坡底村插队的那几名知青也带来，我愿意听你们讲陕北农村的事。”

刘江感激地接过礼物：“那谢谢伯父了，过几天我就带他们来玩儿！”

赵母将刘江送出门外，刘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差点儿忘了，伯母，曙光他还让我带回来一封信。”

他从内衣兜掏出一封看去装有不少页信纸的信封，递给赵母：“这封信曙光原本是让晓兰捎给你们的。可晓兰跟我们走到半路，又回坡底村去了。她怕曙光独自一人留在坡底村那么长的日子，太寂寞了……”

赵母：“刘江，曙光和晓兰之间，是爱情，不仅仅是友爱吧？”

刘江：“这，我也说不太准，我和女孩子连友爱都没友爱过。也很可能，他俩那是友爱，我给误当成爱情了。伯母，晓兰是这么嘱咐的，让我一定亲口告诉您和伯父，现在不要拆开这封信看。等某一天曙光他觉得你们有必要看，并且让你们代为转寄某方面的时候，他会想方设法通知你们的。”

赵母不安起来：“你不是说他现在是代理支书了吗？那这信……”

刘江：“伯母放心，曙光他现在很好，在老乡中威信最高。我们知青，大家也都很团结，很服他管。但他在这一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我确实一点儿也不清楚。晓兰说她也不清楚。她说曙光怎么嘱咐她的，她就原话怎么嘱咐给我听了。”

赵母心里困惑，嘴上却说：“明白……”

赵母手拿信进入家门，插好门，在过道那儿看着信，疑惑，信封很厚，两面无字。她拿着信坐在沙发上，仍疑惑地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赵父：“同志，多包涵啊！刚才，我确实不该当着咱们小客人的面，和你那么大声嚷嚷。失态，失态。可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冲动的理由，一听那小刘江说曙光和晓兰爱上了，而且还爱得很铁，我这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急火直蹿脑门儿。”

赵母：“别跟我说话，我这会儿不想理你！”她伸臂将信放在桌角，目光仍望着信。

赵父也坐在她坐的那张长沙发上了，摸索到了她一只手，握着又说：“连人家小刘江都说了，世上哪儿有没争吵过的父母呢？所以，你不接受我的道歉，还不想理我，那是不对的！”

赵母挣出了手，起身坐到另一只沙发上，气闷地说：“你这不是烦人吗你！我说不想理你，就是不想理你！我心里对你火透了！”

赵父：“同志，你还别得理不让人。我请求原谅是因为我的修养问题。但我对于曙光和晓兰的关系，刚才的态度是不变的！怎么友爱都可以，就是不允许爱。这是原则问题。我这人，在原则问题上是从不让步的。明天，你还非给曙光寄出一封信去不可！”

“如果我偏不呢？”

“那我就只得请别人代写。必要的时候，我要去陕北，去那个坡底村，当面教训教训咱家老大！”

赵母瞪着他，慢言慢语然而句句有分量：“老赵，咱俩成为夫妻二十几年了，以前，我自以为是特别了解你的……”

赵父：“你当然是特别了解我的！”

赵母：“现在看起来，倒也未必。”

“未必？！你……”赵父手臂伸向赵母，不停地指点。

赵母：“把手往下。”

“不！你不实事求是！”

赵母严厉地：“把手放下！我不但是你妻子，还是正营级军医，你别跟我在家里耍这套大男子主义，我才不惯你这坏毛病！”

赵父不得不把手放下了。

赵母：“我问你，如果你怕受什么政治牵连，当初又何必把晓兰接到家里来住？又何必说服曙光陪她去陕北插队？曙光本已做好了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准备的！那天亮也就不必替哥哥去履行当年的誓言了！现在，咱们眼前起码还能留住一个儿子！”

赵父张张嘴说不出话。

赵母：“当初的正义冲动过去了？后悔了？我是个现役军官都不怕，都敢于担当，你一名残退军官倒是怕什么？我丈夫还是当年那位从枪林弹雨中过来的战斗英雄吗？”

赵父受辱地：“我不是怕什么政治牵连，我是怕别的！”

“怕别的也是怕！如果真的连那个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别的好怕？”

赵父：“我怕……你给我坐过来！”

“你先给我说清楚！”

赵父伸出双手，摸索着抓住沙发的左右扶手，一使劲，将赵母连同沙发拖到了自己跟前。

赵父几乎脸对脸地对赵母说：“你有权问我，我更有权问你！我问你，晓兰她是谁的女儿？是我老首长的女儿，对吧？我老首长又是什么人？曾是堂堂大军区的一位副司令，对吧？为什么我一说把晓兰接到咱们家保护起来，你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因为我们都是出于政治道义，对吧？可如果某一天，我老首长官复原职了，前来咱们家接她的独生女儿了，咱们却把他的宝贝独生女儿，变成了咱家的大儿媳妇，可能还有一个小孩子冲他叫外公，那么这算是怎么一档子事？”

赵母推开了他：“那又有什么不好？你救过他的命，两家关系本来就不一般！”

赵父：“不一般怎么了？我救过他命怎么了？在战场上，谁都可能救谁的命，这是军人之间的常事！但他毕竟是堂堂的副司令，我只不过是一名团级的残退军人！他不忘我这老部下，以前逢年过节总派人给我捎东西来，这是一回事，我去外省看望他，就住在他家里，和他一个饭桌上吃饭，都喝得脸红脖子粗，这也是同一回事！可是，在他落难的时期，我如果把他的宝贝女儿变成了我一个儿媳妇，这事儿不就变味儿了吗？！”

赵母怔怔地瞪着赵父，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赵父：“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不过是一些野心家当道，但我就不信，他们靠今天打倒一批明天打倒一批，自己的光景能长得了！等到我老首长复出那一天，他的地位肯定比以前还要高！即使他心里没什么不好的想法，他夫人会怎么想？即使他夫人心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想法，别人会怎么看我赵力雄？会在背后怎么议论我？”

赵母：“你不觉得你这种顾虑很自私吗？”

赵父一拍茶几：“我从来就不是个自私的人！我也是为你的好名声、为咱们这个家的好名声着想！在这小人当道的年头，以及后来，我都要别人谈到咱们家时说，‘这一家四口都很正义’！我认为这是咱们家共同的荣誉！我要纯纯粹粹的正义！纯粹才经得起别人评说，经得起指指点点！”

赵母垂下了目光。

赵父：“再说，我也不能适应一位中将变成了我这名团级残退军人的亲家公！你替我想想，我，我我我怎么适应啊？你就适应吗？你，一名营级军医，能适应一位中将的夫人是自己的亲家母吗？咱们做父母的，不能让曙光那小子，把两家的关系搞得……搞得那个那个变质了呀！”

赵母只是瞪赵父，不说话。

赵父：“你在瞪我，对不对？我感觉得到你在瞪我！算我用词不当，行了吧？我是大老粗，但是话糙理不糙！我的意思无非就是说，我不愿两家的关系搞得太那个那个……不自然！我还是更喜欢将来有户普普通通的亲家！即使我们两个儿子中，有一个将来娶的是农村姑娘，那我也没什么意见！能回农村去当一位瞎眼的爷爷，也不错。强过在北京成了一废人。明明废人，人人还总拿我当英雄敬着，起初行，日久天长，那也烦心啊！”

赵母：“天亮回家一次，让咱们给他哥寄一千元钱去，你没等他说上几句话，把他打跑了。曙光写来信，也是请求家里给寄钱去，可我一看存折，你不知什么时候都快把两千多元钱支取光了！”

赵父：“当时怕你不同意，没敢跟你打招呼，这是我不对。可我老家遭了灾，两千多元钱能救许多人的命……”

赵母：“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就单论这事儿。曙光那边急得火上房，专门从县城往我医院里打电话，孩子口口声声说妈我是向家里借，我可以写借据，我以后有能力的时候一定会还你们……你知道我听着心里边什么滋味吗？曙光那也是为了正事啊！是要为他们那个村里打成一口机井啊！怎么这样些事儿，都得我来出面应对呢？现在你又要阻止他与晓兰的爱情，你倒是让我这当母亲的信上怎么说呢？你刚才说那些，那能写在信里吗？你怎么也不想一想，爱是双方面的关系，如果晓兰特别爱曙光，你的阻止，不是也在伤害人家晓兰吗？”

赵父：“晓兰性格很坚强，即使当时觉得伤害了一下，我看她也是经得住的。何况我们不是恶意的伤害，我们也是为她好。她那样家庭的独生女，更应该找一位门当户对的丈夫。”

赵父握住赵母一只手，又说：“明天的信，我说，你写，以我的名义寄给曙光，行了吧？”

赵母挣出了手：“明天的信，究竟应不应该写，有没有必要写，再议。眼前还有一封信的事儿，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要不我怕我今晚会失眠。”

赵父有些惊讶：“还有一封信的事儿？”

赵母掏出刘江交给她的那封信：“刘江刚才在门外交给我的。是曙光让晓兰捎给咱们，晓兰又让他捎给咱们的。”

赵父：“刘江捎回曙光的信来，却要背着我在门外交给你？他小子怎么可以这样？我还说我喜欢他来着！我还送给他……”

赵母：“你看你，我没把话说完，你就又打断，还疑心！你到底想不想听我把话说完啊？”

“好好好，你说，我洗耳恭听！”

“本来，信是要让晓兰捎回来的。可晓兰那孩子，跟刘江他们走到半道，又决定不回北京了。”

赵父：“她回北京那也是回咱家，赵家的家门永远对她敞开。”

赵母：“她不回来，是考虑到咱们曙光一个人留在那村子里太孤独了。于是呢，她就又让刘江把信捎回来了。”

赵父：“不管谁捎回来的，反正是咱们儿子的信！你就念给我听听吧！”赵父急着想知道信中内容，不耐烦地说。

赵母：“不能念给你听。非但不能念给你听，连我也不能拆开来看。曙光交代，信先由咱们保存着。等他认为必要的时候，会通知我们。那时我们才可以看，还要按照他的希望替他转寄给什么方面。晓兰呢，就把曙光的嘱咐，原话又嘱咐给了刘江。刚才咱俩一争吵，人家刘江那孩子忘了兜里揣着信了。我把他送出门，他才想起来，他把晓兰嘱咐他的话，对我嘱咐了一遍。要说人家刘江这孩子，还真是值得信托的孩子。”

二人一时沉默。在沉默中，赵父伸出了一只手。赵母一言不发，起身将信从桌上拿起，又看了看，递在赵父手上。赵父双手摸那封信的边缘，似乎想找到一点什么。

赵母：“不必摸，封着口。信封两面，一个字都没有。”

赵父：“很厚。牛皮纸的，中号的宽信封。估计里边至少有五六页稿纸……”

赵母：“这信闹腾得我心里更乱了。如果我今晚对你发火，那可是有理由的。”

赵父：“你觉得，刘江会有关于他们几个知青的什么事，瞒着我们，并没说吗？”

赵母点点头：“他在门外交给我信的时候，我有这感觉了。”

“会是什么事儿呢？”赵父自言自语，又将脸转向赵母，“你猜，会是什么事儿？”

赵母猜想：“会不会是，关于他自己和晓兰的事儿？”

赵父摇头：“不会。那曙光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看看就知道了。”

“是啊，看看就知道了。”

赵父将信递向赵母，命令地：“拆开，念给我听。”

赵母拿着信封，却并没有拆开：“不好吧？对曙光是不是太不尊重了？”

赵父：“是。但如果我们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今晚都别想睡觉了。这对我们当父母的太不公平了！”

赵母接过信，犹犹豫豫的，还是没拆，又将信还在赵父手中：“你拆，我念。”

“我拆就我拆！”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递给赵母。赵母接过信纸，念道：

亲爱的爸爸妈妈：

当妈妈念这封信给爸爸听的时候，那么肯定的，我已经失去了自由。而在这封信交给你们的时候，我的知青伙伴武红兵，被某些人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

赵母停止念，愕然地看赵父。

“别停！念！”

赵母念道：

爸爸妈妈：

我对这一种几乎是任意将人打成“反革命”的做法，深恶痛绝。如果说我在北京的时候，还只不过感觉到我们共和国的首都病了，那么我在大串联的时候，进一步深切地感觉到，我们的共和国总体上病了！而在陕北这个又穷又小的农村里，我更加确信我的感觉并没有错……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不能不为武红兵与某些人进行斗争。这已经全然不是出于个人关系的感情冲动。许多现象都是不正确的，必须有人呐喊出这一事实。我深切地体会到，那些错误的事，也是多么严重地危害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连许许多多善良的农民老乡都因而欲哭无泪。爸爸，您曾是英雄，而我很平凡，我认为我血管里并没有多少英雄的血液。也许弟弟身上倒是有些的，尽管他还分不清楚什么是英雄行为，什么只不过是青春情绪的宣泄。但平凡的我，毕竟是多少有些思想的。所以，为着我们的国家，我再也无法沉默……

赵父突然大吼：“别念了！”

赵母骤然停止了念信，呆若木人。

赵父猛地站起，挥舞手臂，激动不已：“反动！反动透顶！头脑里有这样的思想，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现行反革命’！”

赵母劝道：“你小声点儿！”

赵父：“满纸的胡说八道！什么事儿就单论什么具体的事儿！为什么要扯到中国怎么样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头脑里有些什么伟大的部署，他赵曙光懂个屁！我坚信中国是不会被某些野心家搞垮的！他如果还承认是我的儿子，他也得承认这一点！”

赵母哀求地：“你小声点儿行不行啊！”她双手捧脸，低声哭起来。

赵父把眼一瞪：“你……你哭什么？”

“我……我觉得曙光的信，写得很真诚。可是……可是我太为他担心了啊！”

赵父又默默坐在沙发上了，自言自语：“他，他为什么要想这么多？为什么要想这么多？！为什么？！”

赵母：“咱们……咱们可该怎么办啊？天亮那儿，受了处分，曙光又……我从来也没为他们两个操过这么大的心啊！怎么一离开身边，就都变了呢？”

赵父：“烧掉它，烧掉它！信在哪儿？给我，快给我！”赵父一把将信抢了过来，掏出打火机按出火苗。信纸、信封在赵父手中燃烧，烧痛了他的手，赵父将燃烧着的信丢到地上，信瞬间成为黑蝶般的纸灰。

赵母呆呆看着。

赵父：“明天不要写信了，我看，咱俩一块儿去陕北一趟吧！”

赵母为难地：“我是主治医生，恐怕请不下假来……我不知道这个假怎么请。”

赵父却很坚决：“那我就自己去！我必须去，不能不去。而且，得快！”

“你离开我都不敢一个人走到大院外去，交通又不方便，怎么去得成？”

“顾不了那么多了。曙光信上说的，是不是以前来过咱家几次的那个武红兵？”

赵母：“肯定是。”

赵父：“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一个青年？”

“当年和咱们曙光一样，都是属于爱思考问题的高中生。他俩经常互相推荐书看。”

赵父咬牙狠狠地说：“是书把他们害了！书不是什么好东西。”

“别忘了，你当年追求我，正因为我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姑娘。”

“可你头脑里为什么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危险的思想？”

赵母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赵父的脸转向赵母，僵直不动：“如果你也有，说出来。”

“不想跟你说。”赵母用手绢擦鼻涕抹眼泪。

赵父强硬地命令：“你必须说出来！我是你丈夫，我有权了解你的政治思想。”

“我不想被谁了解，你是我丈夫也不行。”

“怎么搞成了这样？连多年的恩爱夫妻都显得生分了。”

赵父正叹着气，敲门声响了起来。他赶紧对赵母说：“快把地上弄干净，让外人看到了会起疑心的！”

赵母慌乱之下，从沙发背上扯下罩布，将地上的纸灰擦尽，将罩布卷几卷，塞到了沙发底下。赵父看了看她的脸：“让外人看出你哭过也不好。”

“来了，等会儿。”赵母一边应答，一边急忙走入洗漱间，拧开水龙头洗了几把脸。她手拿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开了家门。

来的是三位女性，都是当年知青母亲的年龄，其中一位还穿着军装。

穿着军装的女人对赵母说：“李姐，她俩是街道居委会的。她俩的孩子和咱俩的孩子，都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她俩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情况，想咱们四个做母亲的一块儿交流交流看法，否则不会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赵母强打笑脸：“快到屋里坐下说。”

她引着三位母亲进客厅。赵父见来了人，正扶着家具，一步一挪地要离开客厅。

赵母问他：“你要干什么去？”

赵父：“回避啊。”

穿军装的母亲：“老赵，我的声音还听不出来啊？你回避个什么劲儿啊？”

赵母瞥了丈夫一眼：“就是，毛病！”

一位母亲说：“我俩听到别的街道传着一个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消息，说有一个师的好几个团的知青，都得了一种眼病，有的连队，所有知青的眼睛集体失明了！”

赵母：“是谣传吧，这也不太可能啊！”

另一位母亲：“肯定不是谣传，有些当父母的，已经动身去东北了。”

穿军装的母亲：“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孩子们去的都是人烟稀少、特别荒凉的地方，什么古怪的地方病都有可能找到他们身上。”

“我想起来了。”赵母问赵父，“我记得，天亮上一封信里提到过，说连队里有些知青得了什么眼病，而他比较幸运，没得，和几名男知青组成了架线班。”

赵父也想起了这回事，忙说：“对对，快去把信找来！念给她们三位当妈的听。”

赵母：“是雀盲眼！”

她将信拿来，抽出信纸，找了一段字念起来：“由于较长期吃不到带叶蔬菜，导致集体缺乏某些维生素，结果又导致了普遍的雀盲眼病发生。就是眼睛像麻雀一样，到了晚上什么也看不见了，跟瞎子差不多。但各团已在采取紧急措施……”

北风在东北的雪夜中呼号。风雪中，隐约能看见一溜还没架线的电话线杆，其中三根上，有人影在安装着什么。这个架线班要完成的任务很艰苦，要将电话线拉到所有的连队，工作范围在一百公里以内，离哪个连队近，就到哪个连队吃住。赵天亮他们已在严冬来临之前将几千根线杆竖牢了，只剩下安瓷葫芦和架线的任务了。

齐勇攀在一根线杆上，口中叼着线手套，一双棉手套吊在脖子上，垂在身体两旁，被北风吹得乱摆。他拧好一个瓷葫芦，从口中拿下线手套，一边往冻得红肿的手上戴，一边喊：“天亮！好了没有？”

赵天亮：“马上就好！”

齐勇又转问“小地包”：“‘小地包’，你那儿怎么样？”

“小地包”：“我手弄破了，但也马上就好！”

齐勇溜着线杆往下滑，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眼前一黑，掉到地上。

赵天亮：“班长！”

他飞速地下了杆，从鞋上蹬掉齿钩，跑到齐勇跟前，扶起齐勇的头连声叫：“班长！班长！……”

齐勇昏迷不醒。

赵天亮冲“小地包”大喊：“孙敬文，快下来！”

“小地包”慌乱地往下移动齿钩，快到地面时，也一个不慎跌落于雪地，他爬起来，原地转圈。

赵天亮生气地喊：“你干什么呢？过来呀！”

“小地包”惊恐地在原地打转：“我过哪儿去呀？！”

赵天亮：“你他妈装什么装！到这儿来，班长摔昏了！”

“小地包”哭喊：“我眼前一片黑！我看不见你俩！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

赵天亮背起齐勇，让“小地包”扯着他腰间的保险索，三人踏着深雪来到了避风的灌木丛后面。赵天亮放下齐勇，大口喘着粗气。

一屁股坐下，哭咧咧地埋怨：“我肯定也得了雀盲眼了！”

赵天亮：“那么多人都得了雀盲眼，就你神圣啊？不能得啊？”

“我刚才在杆上还能看得见，让你突然一喊给吓的！”“小地包”踹了赵天亮一脚，又指着昏过去的齐勇说，“都怨他！我说要起风了，早点儿收工，他偏不，非坚持要把这几根杆子也安装好！”

他又接连乱踹，前几脚落空了，最后一脚，差点儿踹中齐勇的头，多亏赵天亮将齐勇的头护住，“小地包”的脚踹在赵天亮身上。

赵天亮：“再乱蹬乱踹的，我揍你！”

“小地包”拖着哭腔：“现在可怎么办？离最近的九连也有三十来里！去不到九连，今晚非都冻死在这儿不可！”

赵天亮：“你把班长扶在怀里！”

“小地包”：“不！我恨他！他把我搞到这种地步的！”

赵天亮用棉手套扇“小地包”几下，“小地包”安静了，乖乖将齐勇扶在自己怀里。

赵天亮：“坐这儿别动！”他说完，起身便走。

“小地包”慌张地：“你哪儿去？！”

赵天亮：“把咱们的大衣都找过来！”

“小地包”：“你可别耍花招啊！”

赵天亮回头瞪他：“你！”

赵天亮顺着线杆找去，只找到两件大衣。他抱着两件大衣回到灌木丛这边，将一件大衣铺在雪地上，对“小地包”说：“旁边是大衣，坐上去！”

“小地包”伸手摸了摸铺在地上的大衣：“谁的？”

赵天亮没好气地：“现在还问什么谁的？我分不清！”

“小地包”倒也听话，坐在了大衣上，赵天亮将齐勇扶到大衣上，仍让“小地包”怀抱着，之后将另一件大衣盖他俩身上，自己坐他俩旁边，大口喘气。

“小地包”眼睛虽然看不见，却知道只有两件大衣，便问：“另一件呢？”

赵天亮：“没找到！”

“小地包”：“就这么一块儿坐到天亮？”

赵天亮：“那是找死！摸摸班长衣兜，看有打火机没有？”

“小地包”掏齐勇兜，说：“还有烟！”

赵天亮：“给我！”

“小地包”没给他，自己倒是先叼上了一支。他虽然按着了打火机，却对不准火苗。

赵天亮吹灭打火机火苗，夺过打火机和烟，吸着后，塞在“小地包”嘴里，这才给自己又点着一支，放到嘴边吸着。暴风雪将烟头刮得通红，无数火星飞向远处。

“小地包”的眼泪和鼻涕都冻在一块了：“天亮，求求你，快想办法，老坐这儿不是回事啊！”

赵天亮也没好气地说：“正想呢！”

猛烈的风扫过来一阵雪，赵天亮身上，盖在齐勇身上的大衣，顿时一片白，赵天亮抚雪，齐勇呻吟了一声。赵天亮捧齐勇的头轻唤：“班长，班长！”

齐勇睁开了眼睛：“我……我怎么了？”

赵天亮：“你从杆上摔下来了。怎么回事？”

齐勇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当时，我的头忽然一晕。从今天下午开始，我觉得……我在发烧……”

赵天亮摸齐勇额头：“你是在发烧。”

“小地包”将齐勇从怀里推开：“苏醒了就别他妈再靠我怀里了！既然下午就开始发烧了，还非逞什么能啊！”

齐勇：“我不是想早点儿完成咱们三个的任务嘛！”

“小地包”：“早点儿完成又怎么样？回到连里，不是还得接着干别的活儿吗？你拖累了我你知道吗？”

齐勇：“你少跟我说这种话啊！你就不想想整天看着你在我眼前晃过来晃过去的，我心里有多烦！”

赵天亮：“都少说两句吧。他也患雀盲眼了，眼前一片黑了。”

齐勇：“哼！那么现在，就明明是你在拖累我俩！扶我起来。”

赵天亮扶齐勇站起来，齐勇却“哎呀”一声，又一屁股坐下去。齐勇感到自己的左腿又痛又软，使不上劲：“糟糕。我这左腿，怎么像骨折了似的？”

“小地包”：“真他妈的赶上了！到底是谁拖谁？！我眼睛看不见了，可我毕竟还能走！天亮，咱俩走！我还像刚才那样，拽着你的安全索！……”

赵天亮大叫：“都他妈给我闭嘴！”

三人中片刻沉默后，齐勇掏自己的兜，却没掏到什么，问：“我烟呢？”

“在我这儿。”赵天亮却只掏出了打火机，没找到烟，便问“小地包”，“他烟呢？”

“小地包”恼火地：“我等于是个瞎子！你问得着我吗？”

赵天亮抱歉地对齐勇说：“我俩吸来着，我随手放大衣上了，肯定被风刮跑了。”

齐勇沮丧地：“算了，那我只有忍，打火机你揣着，千万别丢了。天亮，一个瞎子，一个瘸子，这事儿你摊上了，认倒霉吧！暴风雪一停，往往会更冷！你说怎么办吧？”

赵天亮：“无非三种选择：一、我赶到九连去求援。三十几里，我尽量快，估计那也得两个小时。他们会派辆马车来，三个多小时后会把你俩儿从这儿接走。二、用大衣当爬犁，我俩拖着你，一块儿去九连，那差不多也得三个来小时。三、像他说的，大衣你铺你盖，我俩一块儿离开。”

听到这里，齐勇挥挥手：“你俩一块儿离开吧，我留这儿，不就是三个小时四个小时的事儿嘛，没问题的。”

赵天亮：“万一狼来了怎么办？咱们三个白天在杆上，可都亲眼看到了一只狼。”

齐勇：“刮这么大的风，连狼也会躲在窝里不出来。”

赵天亮：“那可不一定！所以，首先在我这儿，第三种选择就pass了！与其那样，我倒宁肯陪你俩挨到天亮！”

“小地包”：“这是北大荒！天亮了就冻不死人了吗？！如果没人来接，挨过了夜晚，那也肯定冻死在白天！”

赵天亮恼怒地：“那你说怎么办？！”

讨论终于有了结果，齐勇仰躺在大衣上，盖另一件大衣。赵天亮和“小地包”用各自的安全索拴住那件大衣的两只袖子，拖着齐勇顶风冒雪往前走。

齐勇躺在大衣上嘱咐：“要顺着咱们竖的杆子走！大约二十里以后，向右转，过一片塔头甸，再走七八里就是九连！”

“小地包”：“闭上你臭嘴！都到这份儿上了，还他妈指挥！”

赵天亮仿佛听到了什么：“你也闭嘴！听！”

远处隐约传来了狼嚎。

齐勇也听到了狼嚎：“别理！走你们的！”

赵天亮和“小地包”又耳听着狼嚎前行。赵天亮顶着牛吼似的风，大声喊道：“万一遭遇了狼，都拿安全索当武器啊！可以用带卡的那一头抽，还可以勒！不管是脖子还是肚子，勒住了就别松劲儿！”

齐勇：“放心，狼是在窝边上嚎呢，不会往远处走。”

顶风冒雪走着的赵天亮和两眼一抹黑的“小地包”不时撞在一起，或各向一旁而去，如同两匹瞎眼马。

二人又撞在一起时，“小地包”生气地：“这样不行，四个小时也到不了九连！我得解下一根鞋带儿来，两头系咱俩皮带上。”

赵天亮：“那你那只鞋会掉的。”“小地包”：“你用打火机，把我另一根鞋带烧断！”他说着，弯腰解大头鞋的鞋带儿。

赵天亮：“也是个办法。你省点儿事吧，我解我的。”

“小地包”一听，就真不解自己的鞋带儿了，一屁股坐下喘息不止。赵天亮蹲下，解下自己一根鞋带儿，揣兜里。又解下第二根鞋带，按着打火机烧。打火机火苗却烧不到鞋带儿。

在赵天亮的眼看来，打火机的火苗小得像萤火虫屁股上的光，而且，似乎离得很远很远。他将双手凑得很近，才终于烧到了鞋带儿，也烧到了手指。他疼得一甩手，两根烧断了的鞋带儿甩在雪地上。他双手在雪地上摸了一阵，才终于摸到鞋带儿。

“小地包”催促道：“你怎么这么磨蹭？”

赵天亮镇定地：“就好。”

二人又起身拉着齐勇往前走。因有一根鞋带儿互相拴着，不再各向一旁而去了。但却仍不时撞在一起。“小地包”看不见，摸着黑往前走。而狂风暴雪让赵天亮也看不清前面的路，他们歪歪扭扭地走偏了道，走到了公路的边缘，却也都没有注意到。而这公路，一边傍着山脚，另一边则是斜坡，他们正是走到了公路靠近斜坡的边缘上。就这样，三人一齐滚下公路，一直滚到坡底。

三名知青在坡底各自爬起，他们是滚到了冰封的河面上。由于赵天亮和“小地包”的皮带被系在一起，赵天亮压在“小地包”身上。而齐勇，则滚到了离他俩挺远的地方。

齐勇趴在地上大声喊着：“天亮，天亮！你在哪儿？”

“小地包”从身上推开赵天亮，赵天亮应道：“班长，我在这儿呢！你没事儿吧？”

齐勇忍住腿上的疼痛：“还好，你们呢？”

赵天亮从地上爬起来：“我没事儿。你别动，我俩过去！”

齐勇想挪动一下，他咬着牙，用手扳了一下左腿，剧烈的疼痛立刻沿着神经传遍全身。

赵天亮往起拉“小地包”，“小地包”生气地甩开他的手：“要过去你自己过去！我不过去！我宁肯冻死在这儿啦！”

赵天亮也生气了：“咱俩拴一块儿呢，你不过去，我怎么过去？！”

“小地包”：“都他妈落这地步了，还拴一块儿干吗！”

赵天亮踢“小地包”一脚，厉声道：“都落这地步了你还犯浑！”

“小地包”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赵天亮把手拢在嘴边：“班长，再答应一声！”

齐勇：“天亮，我、在、这儿！”

赵天亮和“小地包”循声走过去。摸着黑的“小地包”被齐勇的腿绊倒，三人这才聚到了一起。

“小地包”和赵天亮坐下，而齐勇手压住右腿，直吸冷气：“孙敬文，你踩我腿上了，不想道声歉吗？”

“小地包”明知自己踩到了齐勇的腿，却一点歉意也没有：“我瞎了，怎么能看见你腿在哪儿？”

齐勇：“你们老孙家的人，说话都这德性吗？”

“小地包”：“你们老齐家的人，都像扫帚星吗？”

齐勇：“你再摄火，我修理你！”

“小地包”：“放马过来。不，爬过来！平时不怕你，现在更不怕你！”

齐勇：“不怕我，你姐俩一个接一个死乞白赖要调走？！”

“小地包”：“那是因为，我们孙家姐弟不愿和你这个齐家的扫帚星同在一个连队！”

齐勇循声挥过去一拳，却没打中“小地包”，自己反而扑倒在雪地上。

“小地包”觉察到了齐勇的攻击：“我警告你啊王八蛋，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可就有机会反过来修理你了！”

齐勇一翻身，仰躺下去，不再有所动作。

在他俩又开始言来语去时，赵天亮早已仰躺了下去，他这时才说：“吵啊，打啊，平时没机会，现在不正是个机会吗？”

齐勇寻着赵天亮说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说道：“天亮，半小时前，我眼也看不见了。要不，我怎么也会提醒你别往路边走。”

“小地包”呸了一声：“活该！”

齐勇：“你这是咒谁啊？你不是也落到同样地步了吗？”

“小地包”：“你是自找的！我是被你这扫帚星拖累的！如果少安装那二十几根杆子，就不会都落到这地步！”

齐勇：“一人背着两大串剩下的瓷葫芦往九连返，那不累吗？都安装在杆子上了，回九连虽然晚了点儿，走得不也轻快吗？我怎么能料到天一黑就起暴风雪？我又不是诸葛亮！”

“小地包”：“你再狡辩也没用！我孙敬文被你拖累了这是一个事实！如果我侥幸没冻死，我会更记恨你！如果我冻死了，我会在阴曹地府天天咒你！如果咱俩一块儿冻死了，那咱俩就是互相看着都不顺眼的两个敌视鬼！”

齐勇：“不可理喻！”

狼嚎在远处响起，二人一时缄口。

赵天亮：“掐呀！怎么不互相掐了？听到狼嚎，心里都有点儿发毛了是不是？”

齐勇一下子坐了起来：“天亮，现在可不是开你这种玩笑的时候啊！”

“小地包”也缓缓坐了起来：“赵天亮，你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干脆光明磊落地说出来，用不着耍花招！谁也没强求着谁陪自己一块儿冻死！我孙敬文这点志气还是有的！”

赵天亮默默地听着，大睁着看不见东西的双眼，任雪粉一阵阵覆盖脸上。

“小地包”见赵天亮不说话，便说：“你如果自认为你有能耐带着他回到九连，你们请自便！留给我一件大衣，我听天由命了。你如果想自己走，我也决不拦你。只不过你走后，我要离他远点儿，冻死也不愿和他就近冻死！”

赵天亮：“说完了？”

“小地包”：“我的话也是声明。你说你俩，啊，‘班长、班长！’，‘天亮、天亮！’口口声声那亲密劲儿的！你俩谁那么亲密地叫过我‘敬文、敬文！’，我整天跟你俩一块儿早出晚归，在你们眼里，我根本不存在啊我？！……”

“够了！”赵天亮猛地坐起，愤怒地说，“那是因为你动不动就犯浑！我俩不是你姐！没责任哄着你！我耍什么花招我？你怎么就不想一想，为什么咱俩走着的时候总往一块儿撞？为什么我引路引出了这么个结果？我是闭着双眼瞎走的啊！”

“小地包”冲着赵天亮声音的方向愣了片刻，直挺挺地又仰躺下去了。赵天亮也又仰躺下去了。

齐勇捧起一把雪，用冰冷的雪搓冻得麻木的脸：“我承认，是我的决定，使咱们落到了这种地步。我罪过。我该死。但是咱们都不能就这么冻死！谁也不愿被冻死是不是？所以，尽管我们三个的眼睛都看不见了，那也还是必须先有一个人去到九连求援。我肯定不能是这个人了。孙敬文，我心平气和地问你一句，你也要好好回答我，你能吗？”

良久，孙敬文口中吐出一个字：“不！”

齐勇：“谢谢，你总算开始好好跟我说话了。”

他又问赵天亮：“天亮，你听清楚了吗？”

赵天亮：“听清楚了。”

齐勇：“那么，那个人，只能是你了。你没有另外的选择。非提出什么另外的方案那也肯定是错的。对你，对我俩，都将是不利的。”

赵天亮又坐了起来：“可我……”

齐勇打断他：“摸摸兜，打火机还在不在兜里？”

赵天亮摸兜，低声地：“在。”

齐勇：“千万要揣好。你认真听我说啊，上边的路，左边是山，右边是坡。一会儿我俩帮你到达路面以后，你要贴左走。你手里要握着安全索。走几步，就用安全索抡一下，抡到山壁上了，就可以继续放心大胆地走下去。这样你就可以一直走出十几里……你应该还记得，白天咱们走过的路上，有辆团里运麻袋的卡车爆胎在路边上了。我当时爬上车厢看过，里边有两条破麻袋，还有一根扁担。我想，油箱里肯定还剩有汽油。如果你能找到它，你去到九连就顺利多了。找到了车也不要先点燃什么，因为离九连还有十几里呢，点燃也没人会看到火光。而如果你没找到，千万不要慌，继续往前走五六里，向右转。九连有酒厂，有个大酒糟池。风是从九连那边刮过来的，你走一段路站住闻一闻，也许你能闻到酒糟味儿……”

叮嘱完赵天亮，齐勇又转而叫“小地包”：“孙敬文，我在叫你，敬文，你听到了吗？”

“小地包”：“在听呢，接着说！”

齐勇：“一个小时以后，你也照我说的走法离开这里。”

“小地包”：“如果我走错了呢？”

齐勇：“那咱们三个的小命，今天夜里就都难保了。刚才我已经认过错了。现在我再郑重地对你俩说一句，对不起了。万一哥仨今晚都到了阴曹地府，但愿你俩都原谅我。能像古代的大侠们那样，相逢一笑泯恩仇。”

赵天亮：“那，班长，我现在就走。”

齐勇拿出一把随身带的刀具：“把我这把宝贝刀带上。”

赵天亮：“不，你留着吧，也许你俩更用得上。”

“小地包”：“天亮，还是你带上吧，你成功的希望比我大点儿……”

风雪夹着严寒凶猛地扑向赵天亮，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贴着山壁向前走。每走几步，就抡一下安全索。寒冷让他的大脑又昏又涨，他强打精神，在心里暗暗地计算着路程。走了一阵，他似乎觉得卡车就应该在附近，却又不敢确定。他开始失去自信，走走停停地向路边靠，一小步一小步探着往前走。

突然，他脚下一滑，摔进了路边一条沟里。他从沟里爬出来，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情形：由于轮胎爆裂，卡车急刹，在路面的雪上留下了两道光滑的轮痕。

他蹲下，从棉手套里抽出一只手，抚去路上的雪，摸着摸着，终于摸到了一道轮痕，接着，又摸到了第二道轮痕。他兴奋极了，仿佛摸到了珍宝。他跪着，沿着一道轮痕摸索着往前寻去。

果然，他的头撞到一处坚硬冰冷的金属尖角——那是卡车的后车厢。原来这辆被雪盖住的卡车，有一半车身落进了路边的沟里。他激动地爬到车厢里，摸遍车厢。然而，车厢里却没有破麻袋，也没有扁担。难道这辆卡车并不是他要找的那一辆？他颓坐下去。

忽然，他又站起来，仔细地摸着车厢。老式卡车车厢的最上边，有两组木条。他用力踹蹬一道木道，终于踹断了一根，接着，他又用尽全力，扳下了一道断木条。

他坐下喘息片刻，脱下棉袄铺展开，从鞘中拔出短刀，一刀一刀划割。

赵天亮只穿件秋衣，肩扛从车上扳下的木条——木条另端，是他这个雀盲症患者所扎的不成样子的“火把”。

赵天亮拿着“火把”，在塔头甸中走着，狼的低吼声渐渐由远而近。没过多久，野兽粗重的喘息就围在他的身边了。黑暗中，他能感到，那些狼就从他身旁蹿过来，又蹿过去。

他将带鞘的刀咬在口中，额上渗出了点点冷汗。突然，两只狼爪从后搭在他肩上，他镇定地从鞘中抽出刀，反手狠狠一刀刺去。狼的哀嚎声在耳边响起。而刀也从赵天亮手中飞了出去，他口一张，刀鞘落在了雪地上。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手中的火把。然而，那火把头缠得太过大了，“轰”的一声，火把燃成大火球。赵天亮的脸颊顿时传来一阵炙烤的剧痛，他丢掉手中的火把，捧起一把雪捂在脸上，冰冷的雪让灼痛的脸镇定了下来。他的双手在地上摸，终于摸到了“火把”。

他抡起“火把”，在原地转圈，歇斯底里地大喊，仿佛把身上的疼痛都喊了出来：“畜生！老子不怕你们，上啊，上啊！怎么再不敢把爪子搭我肩上了？”

而这时的齐勇和“小地包”还待在那个坡下。齐勇身下铺一件大衣，“小地包”也坐在上面，将齐勇抱在怀中，二人身上盖着另一件大衣。

齐勇叹着气自责：“我忘了让天亮穿走一件大衣了。”

“小地包”也自责：“我也忘了。”

齐勇：“让他穿走一件他也不会的。”

“小地包”：“我是他，我也不会，穿着大衣怎么能走快啊！”

齐勇：“像瞎子似的，不穿大衣也走不快啊！”

“小地包”：“我怎么这么困啊！”

齐勇：“别睡过去啊！这种情况下睡过去可是危险的！”

远处的狼嚎一阵接着一阵，一阵近似一阵。“小地包”倾耳听着：“被冻死，或者被狼吃掉，在这两种死法中，你更愿意选择哪一种死法？”

齐勇：“哪一种都不愿意，我根本就不想死。”

“小地包”搓搓耳朵，再听：“你不觉得狼嚎好像近了吗？”

齐勇：“很怕，是吧？”

“小地包”：“怕极了。”

齐勇：“记住天亮的话了吗？”

“小地包”：“什么话？”

齐勇：“安全带就是武器，可以抽，也能把狼勒死。”

“小地包”扯了扯手里的安全带：“我紧紧攥着呢。”

齐勇：“我也是。”

他习惯性地掏出怀表来，看了一眼，这才想起自己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看也白看。我觉得，你该走了。”

“小地包”：“天亮离开还不到一小时。”

齐勇：“肯定过了！”

“小地包”：“肯定不到！”

齐勇猛一转身，双手揪住“小地包”衣领，生气地：“刚才表现好好的，怎么又犯浑？”

“小地包”甩开他的手：“我没犯浑。”

齐勇口气很强硬：“你怕狼我就不怕狼吗？再怕你也得给我走！”

“小地包”：“也不只是因为怕。还因为，你这样，我不忍心离开你……”

齐勇慢慢放开了“小地包”衣领，两名谁也看不见谁的知青，互相“凝视”了一阵。“小地包”默默地站起身，倒退着离开。

齐勇：“等等！敬文，如果我不死，回哈尔滨探家时，我一定去找法院……”

“小地包”大声地：“别他妈说了！”接着，他又小声地说，“再叫我一声敬文……两家的事儿，在咱俩这儿，一笔勾销了……”

齐勇：“敬文，我可是满心希望……你和天亮至少有一个，能到达九连……”

山东屯的女知青宿舍早已熄了灯，周萍及两名上海女知青趴在被窝里，听另一名上海女知青讲鬼故事。那讲故事的女知青坐在褥子上，煞有介事地用被子蒙头包身，声音阴森森的：“那白面书生吓得浑身发抖，这时，就听一个女子在被子里说，‘其实，你是认得我的’。”

被子缓缓展开，原来讲故事的，背对着三个听故事的，长头发披散在脑后。三个听故事的相视而笑。

讲故事的突然转过身，同时将头发甩得遮住了脸，张牙舞爪地怪叫：“我要先吃人眼！哇哈哈哈……”

周萍等三人吓得一齐将头缩入被窝。讲故事的理理头发，若无其事地躺下，盖上被子，有功似的说：“表演结束。该你们三个哪个去外边抱柴进来，我可就不掺和了。”

说着，便要自顾自地睡觉了。周萍等人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一个胖姑娘：“昨天是我，也没我事了。”她说着，拍拍枕头，头一挨枕，也闭上了眼睛。

瘦小的姑娘对周萍央求道：“萍萍，求求你，替我去吧。我不是胆小，我是……我肚子疼……”

周萍：“那……好吧……”她不得已地起身下地，穿好毛衣，披上棉袄，下地，往门口走。

胖姑娘：“萍萍，小心点啊，说不定那女鬼正在门外候着你呢！”

周萍：“讨厌！”她说着，却在门口站住了。风在门外呼啸，听来有点儿像鬼哭声。周萍犹豫一下，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她抱了一大抱劈柴，转身时，望见对面塔头甸的方向，有火团在很远很远处出现，一忽儿平行移动，一忽儿形成火圈，一忽儿似乎在蹿跃。她手里的劈柴噼里啪啦地落了地。她逃也似的跑进屋里，惊惶不安道：“我看到了一团鬼火，这么大！”她双手比画出小盆口般大小的圆形。

瘦小的姑娘：“不许耍赖啊！反正你已经答应了替我，说话得算数。”

胖姑娘不睡了，翻了个身，好奇地问：“多大？”

周萍又做手势：“这么大！”

讲鬼故事的也一翻身，看着周萍的手势说：“骗人！不可能！鬼火最大也就乒乓球那么大。”

周萍蹬掉鞋，上了炕，爬到窗前，拉开窗帘，在窗户上哈了口气，用手使劲地擦着，在结满霜的玻璃上弄出一块无霜区，往外看看又说：“还在那儿呢！”

胖姑娘挤开周萍，也往外看，惊讶地：“真的哎，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鬼火？”

瘦小的姑娘和讲鬼故事的两个同时扑向另一扇窗，也从玻璃上弄出两块无霜区，各自贴眼外望。

瘦小的姑娘：“听屯里的老辈人讲，那塔头甸从前是一处沼泽，陷没过不少人，鬼魂们会不会都趁着今晚……”

讲鬼故事的女知青：“我看不是鬼火，说不定是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在摇联络信号！”

瘦小的姑娘：“他发信号给谁啊？”

胖姑娘：“给更多暗藏的阶级敌人，在这个风暴雪狂的夜晚，趁人们放松阶级斗争的警惕性，来个先下手为强！”

周萍：“那，他们也得有针对的目标啊！”

讲鬼故事的：“方圆几十里内，除了咱们山东屯，再就是兵团九连。信号发在离咱们山东屯近的地方，很可能是要冲着咱们山东屯来场突然袭击！”

周萍半信半疑，又趴在窗上，向外看着。

刚刚入睡的支书梁喜喜被一阵敲窗声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问道：“谁呀？”

“支书，是我们！”

梁喜喜听出是周萍的声音，心里有些奇怪：“你们？几个？”

“都来了。我们有情况要汇报，您快开门！”

梁喜喜嘟哝：“这几个闺女，不好好睡觉，跑我这儿来胡搅什么！”她穿上鞋，开了门，周萍等几个女知青一拥而入。

梁喜喜叉腰道：“用不着往里进了，就在这儿汇报吧！”

周萍捅捅讲鬼故事的姑娘，那姑娘说：“支书，情况很紧急，我们发现有阶级敌人在塔头甸那儿发信号，可能已经发半天了！我们担心，他们是要集合起来，冲咱们山东屯搞什么破坏！”

梁喜喜瞪视她们，大声道：“都给我滚回去！”

胖姑娘小声嘀咕：“不骗你！”

梁喜喜：“已经在骗了！”

周萍认真地：“支书，是不是阶级敌人我不敢肯定，但情况就发生在那儿是千真万确的！”

梁喜喜叫她们吸气、呼气，四个姑娘不明白梁喜喜的意思，却也都照着做了。梁喜喜凑近她们的嘴巴，逐一地闻过去，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四个说起话来嗲声嗲气儿的上海丫头，竟一块儿偷酒喝！半醉不醉地跑我这儿来耍酒疯！”

周萍争辩：“我们没偷酒喝！”

梁喜喜：“还嘴硬！当我没长鼻子啊？我明明闻到了一股酒味儿！”

周萍：“我们也闻到了，从您嘴里散出来的……”

梁喜喜瞪着眼睛：“你是想说我醉了吗？我醉不醉的，都能肯定这方圆百里内没有阶级敌人！今晚尤其没有！”

讲鬼故事的姑娘：“凡有人存在的地方就必定有阶级斗争！”

胖姑娘：“没有阶级斗争也有思想斗争！”

瘦小的姑娘：“思想斗争也是阶级斗争的一种表现！”

梁喜喜恼火地：“胡、说、八、道！我要躺下了，立马都给我滚回去！要不，我拎你们脚一个个把你们撇出去！哼！一块儿来搅我的清静。”

她转身要往屋里进，讲鬼故事的姑娘使眼色，于是，周萍将门一开，另外三个将梁喜喜拖出了门。

周萍指着远处大声说：“在那儿！”

可这时，塔头甸的方向，却不见了“鬼火”。

梁喜喜厉声问道：“哪儿？哪儿？”

胖姑娘指着远处叫：“又出现了！”

梁喜喜转身望去，但见“鬼火”慢慢离地，慢慢升高。火势比刚才弱，忽而又不见了，片刻又出现了，火势也强了，又抡成了环形。

梁喜喜晃晃头：“老天爷，这可耽误不得！……”说着，她猛转身进了屋，又饮一盅酒，匆慌戴狍皮帽子、棉手套，穿上毡靴、狍皮里子棉袄，用条红布带往腰间一扎，对跟进屋来的周萍她们说，“有人迷路了，还兴许被鬼打墙困住了，不能见死不救！我去马号骑马，你们去找几个老乡，传我的话，让他们套辆大车往那个方向去！要套三匹马！车上要有被褥！还要快！去呀！”

周萍她们连忙跑了出去。

梁喜喜骑着马，向塔头甸方向飞奔而去。一辆马车也向同一方向驰去，车上的几个人中，有的举着手电晃动。

而塔头甸的方向“鬼火”暗了，小了，忽而直坠，消失在黑夜里。

天已微明，周萍等四个姑娘站在梁喜喜家屋外，拿着脸盆、簸箕等工具收集雪。一些山东屯的乡亲聚集在她家的窗前和门口。

门突然开了，几名男知青被推出门外，有的被梁喜喜推得跌倒在地。梁喜喜叉腰斥骂：“再说些没人味儿的话，小心我扇你们！”

几名男知青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逃开了。

一名老乡上前问：“支书，我们还能帮上什么忙？”

梁喜喜：“也用不上你们了，都回家补补回笼觉吧，今天你们不用出工了！”

一汉子：“那，工分怎么算啊？”

梁喜喜：“告诉记分员，都给你们记满分！”

老乡们满意而去，一妇女回头又说：“支书，用得着就让人找我们啊！”

梁喜喜冲周萍她们喊：“哎，你们几个，要收新雪，盐面子似的陈雪不行！”说完，便转身进了屋。

周萍等四个姑娘也端着雪进了屋。梁喜喜正坐在灶间往灶口续柴烧水，见她们端着雪进来了，便问：“是新雪？”

周萍她们点点头。

梁喜喜吩咐：“要用盐面子似的陈雪搓，还不都被搓下一层皮呀？现在你们四个听我说啊，要先搓心口窝和后心那儿，两处都搓热了，再搓手指、脚趾、手心手背和脚心脚背。也都搓热了，再搓耳朵、鼻子。搓耳朵鼻子的时候要特别小心，轻轻地，千万别给弄掉了！然后呢，搓胳膊、腿，全身各处。要哪儿都搓到，一处也不许落！要像给刚满月的婴娃洗澡那么耐心、细心，明白不？”

周萍她们又点点头。

讲鬼故事的姑娘小心地问：“支书，咱们还能救活他们吗？”

梁喜喜叹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吧，看他们各人的造化了。”

周萍：“支书，求求您，千万想办法把他们救活！我认识他们三个，我在七连时……他们对我都挺好的……”她说着，眼泪淌了下来。

梁喜喜：“在北大荒，遇到这种事，也就这办法。我是没什么高招了，看你们的了。还不如我来说求求你们。快进去干活吧！”梁喜喜劝慰了几句，又蹲下续柴。

胖姑娘率先往里屋进，却将一盆雪扣在里屋地上，立刻退了出来：“支书，你……你怎么把他们都弄得光溜溜的？”

梁喜喜却不以为然：“废话！不替你们弄得光溜溜的，你们怎么搓？”

瘦小的姑娘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你也不应该把他们的短裤都扒掉了，对他们太不尊重了！”

梁喜喜摔掉一根木柴，猛地站起，手指戳着瘦小姑娘的额头：“怎么这么多说道啊你！那地方也得给我好好搓！搓掉了还不行！谁搓掉的谁给人家赔！都给我乖乖进去！”

周萍犹豫一下，率先走了进去，胖姑娘和讲鬼故事的姑娘也跟了进去。瘦小的姑娘还有些不情愿，被梁喜喜一把推进去：“你给我进去吧你！”

梁喜喜用背抵住门，掏出烟来点燃，深吸一大口，头往门板上一靠，缓缓吐出。

门被人从里往外用力推着，隔着门，瘦小的姑娘拖着哭腔哀求道：“让我出去！他们都冻硬了，我怕……”

梁喜喜用力抵着门，不肯放她出来：“搓热乎一个就放你出来。哎，你们再给我听着啊，干什么活，那都要讲究个方式方法。我建议你们一人包一个，另外那个当机动工，看谁更需要帮把手儿。搓热乎一个，就抬炕上去一个，焐被窝里！”

此起彼伏的鸡啼声迎来了一个阴沉的冬日，天上依然飘着雪花。几名男知青和男老乡们在粪池里刨粪，用土篮担着往地里送。

一个男知青一镐下去，粪点子溅到了脸上，他嫌恶地急忙掏出手绢擦脸，连啐几口，怨气冲天：“我就不明白，春天才开始种地，这大冬天的往地里送什么肥？”

旁边的一个老汉：“要是等到春天，这粪池一化，往地里送起粪来不是更麻烦了吗？现在就送到地里，开春的大风，能替人把粪撒均一半儿。剩下的粪里拌些土，不粘手，臭味儿也小，那不就省事多了吗？”

另一知青阴阳怪气地说：“好好记着，这就叫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那个怨气冲天的知青嘀咕：“也不知兵团那些贵族知青，干不干这么下贱的活儿。”

老汉不高兴了：“他们也得干！也是这么个干法。他们不往地里送肥，他们夏秋那也吃不上菜。这世上只有下贱的事儿，下贱的人，没有下贱的活儿！如果说积肥送粪这等活儿下贱，我们年年都少不了干这活儿，干了几千年了，农民就都是祖祖辈辈下贱的了？”

男知青们沉默下去，没人再言语了。

两名挑着担子的男知青在路上遇到，撂下担子议论：

“听说举火把那个冻得最惨？”

“想想吧——他把棉袄、帽子、手套，都绑到半截车厢板上烧了，昨天夜里零下四十来度，能有好结果吗？”

又有两名男知青挑着担子走到了这儿，也撂下担子加入了议论：

“要说我倒也挺佩服他们之间那份儿义气的——其中一个走半道又回到了另一个身边。还幸亏他回去了，要不留在原地那个肯定喂了狼了。”

“是半道回去那个，用安全索把一头老狼活活勒死了。他把狼骑住，勒狼脖子，把老狼的眼睛都勒出来了。”

“听周萍说，留在原地那个，是另外两个的班长，那小子也够狠的，找到他俩时，他俩背靠背冻僵在那儿，他嘴里还咬着一大块狼皮！”

“你估计能把他们救活过来不？”

“难说。不过听老乡讲，有过这样的事——一个男人冻僵了，用雪搓，用酒搓，都没缓过气来。人人都说没救了，他媳妇却就是不放弃救他，自己也脱得光不出溜的，把他紧紧搂在被窝里又焐了大半天，猜怎么着，还真让他媳妇给焐活了！”

“如果周萍她们四个也像那媳妇那样了，以后我就一个也不正眼看她们了。我赞美救死扶伤的精神，但是……”

说这话的不说下去，把手里的烟放在嘴边吸着。

另一知青接过话头：“但是分对谁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反正一想到他们挣工资，我们挣工分，我气不打一处来！”

“我也是。要不我们和他们一样，也挣工资。要不反过来，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挣工分。那我心里才比较平衡。”

又一名挑着担子的知青也在他们旁边停住，撂下担子，新闻发言人似的说：“好消息！绝对是好消息——队里那头三百来斤重的大肥猪昨天夜里被冻死了，队长说今天分肉，咱们知青每人也能分到一斤多肉！”

梁喜喜家的里屋门开了一道缝，胖姑娘探出头惊喜地招呼梁喜喜：“支书，缓过气儿来一个！”

而梁喜喜却已坐在灶口旁边，手拿一截木柴，头靠着泥墙睡着了。胖姑娘见状把头缩了回去，关严了门。屋里传来了几个女孩的交谈声。

胖姑娘：“支书睡过去了。”

讲鬼故事的姑娘：“我这个也出气儿了！我这个也出气了！”

周萍：“你俩帮我把他也抬到炕上。”

瘦小的姑娘：“他还没出气儿呢！”

周萍：“他刚才出过一口气儿了！”

胖姑娘：“萍萍，那可是你的幻觉。”

周萍哀求地：“求求你们，听我一句啊，行不行？”

胖姑娘：“好好好，别急别急，我们都听你的！”

一阵搬放的响动之后，一个女知青吃惊道：“萍萍，你，你自己脱衣服干什么？”

周萍带着哭声说道：“你们别管……”

山东屯知青们的集体食堂里，周萍等四名女知青坐在一起默默吃包子。男知青们远离她们坐着，都在一边吃一边看她们。

胖姑娘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们他妈的都用那种眼光瞪着我们干什么？我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啦？”

男知青们你看我，我看他，一个个默默起身走出去，最后走出去那个，探进头问：“我们男知青包的包子好吃不好吃？”

胖姑娘：“好吃个屁！”

那男知青的头立刻缩到外边去了。

瘦小的姑娘：“你这话就太不客观了，好吃还蛮好吃的。”

讲鬼故事的姑娘：“本来我吃得正香，你一说‘好吃个屁’，我这儿吃着不对味儿了！”

四个姑娘一时你看我，我看她，忽然都忍俊不禁，一个个笑得伏在桌上……

天黑下来，韩指导员、张连长、方婉之三人都在七连连部里。指导员手里握着电话，连声感谢：“十分感激，十分感激，我谨代表七连全体同志向山东屯的老乡们表达感激。也好，就照你们说的办。也请转告我们的三名知青，希望他们暂且安心在山东屯养伤。”

指导员放下电话，转身对连长和方婉之说：“谢天谢地，山东屯的人把他们给救了。他们三个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赵天亮的伤情更严重一些。好在山东屯的人有鄂伦春族亲戚，在用鄂伦春人的秘方为他们治疗冻伤，说那效果很好，让咱们只管放心。”

连长松了口气：“这仨小子，都捡了条命！第二批搜救的人正准备出发，我得去把他们拦下来。”

连长走后，方婉之说：“孙曼玲一白天不吃不喝，眼都哭肿了，我也得赶快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指导员点头，方婉之也往外走，她走到门口，转身又说：“快向团里汇报，啊。”

指导员在炕沿坐下，掏出烟，顿着说：“想先吸支烟。”

方婉之：“担心团长骂你？”

指导员苦笑：“有点儿。”他吸着了那支烟。

方婉之：“骂什么都听着吧。他们三个脱险了，比起挨骂来，咱们心情还是好多了，是不？”

指导员点头，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窗子玻璃内面的霜融化着，逐渐形成一些细微的水流往下淌。窗台上垫了几块抹布，还有一条看去比较新的毛巾，防止水流淌到炕上。屋里很暖和。

梁喜喜披着棉袄，站在炕前，俯视着被窝里的齐勇、赵天亮、“小地包”，三名知青或仰躺或侧睡，脸上都有细密的汗球，也都有皮肤发黑的冻伤。除了冻伤的部分，其余部分红扑扑的。

院子里传来咳嗽声，有个男人走进院子里来。

梁喜喜：“别进！”

她将胳膊伸入棉袄袖子，掩着袄襟走出了屋。灶间站的男人正是山东屯的生产队长。他缩着颈耸着肩袖着手，冻得稀里哗啦地：“冷得嘎嘎的！估计还得冷上四五天。那仨小子咋样？”

梁喜喜挺高兴地说：“情况挺好。”

队长：“我看看他们……”

队长说着就要往屋里进，却被梁喜喜拦住：“你带一身凉气，闪了他们的汗！说吧，啥事儿？”

队长咂了一下嘴：“咱们救了他们兵团三名知青的命，他们应该感激咱们，是吧？”

梁喜喜：“那当然。”

队长：“感激也不能光停留在口头上，信啊，锦旗啊，那些虚头巴脑的，不实在，是吧？”

梁喜喜：“也不能那么说。依你，怎么样算实在？”

队长：“你是支书，我是队长，我一向服从你领导。但这件事儿，我有个建议，咱们山东屯可以对他们提出点儿报答要求……”

梁喜喜：“救人是应该的，提什么报答要求，风格方面，不太高吧？”

队长：“你看你！山东屯在你的领导下，荣誉不少了，还缺风格呀？去年，咱们不是还在秋收互相支援活动中，被评为全县的风格标兵了吗？都是全县标兵了，另外还要多高的风格？”

梁喜喜：“得啦得啦，别扭弯抹角的，单刀直入行不行？”

队长：“单刀直入就单刀直入！咱们要求他们，也给咱们山东屯拉上电话线，安装一台电话。咱们如果有了电话，许多事儿那多么方便。”

梁喜喜：“倒也是。还应该要求他们把电线也给咱们拉上，我早就盼着有一天用上电灯泡了。”

队长：“那就更好了呀！他们团长是你堂姐夫，那就看你的了呀！”

梁喜喜点头道：“就照你队长的建议办。”

周萍和另外三名上海女知青一溜地坐在山东屯男知青宿舍的炕沿上，似乎在接受集体审视。

白天那个对挑粪的事满腹怨气的上海男知青，在三个姑娘面前煞有介事地走来走去，一边语言暧昧地说：“你们别误会啊，千万别误会。我们没别的意思，只不过都很想知道，你们……究竟把他们怎么了？”

瘦小的姑娘小声地：“我们把他们救活了。”

满腹怨气的上海男知青点着头：“是啊是啊，你们把他们救活了，这已经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我们都知道了……”

炕上一名男知青插言道：“证明她们很伟大，是中国的南丁格尔！”

胖姑娘没听清：“什么尔？”

另一男知青：“而且，是活着的！”

胖姑娘：“我们当然是活着的，二百五！”

满腹怨气的男知青：“停止，停止！是什么尔，那不重要，总之我们承认你们都是很伟大的女性，但是呢，伟大往往是用代价换来的。你们都付出了什么代价？”

胖姑娘问瘦小的姑娘：“什么代价？”

瘦小的姑娘也挺纳闷：“没有啊！”

满腹怨气的男知青促狭道：“坦率说说嘛，伟大都伟大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满足一下我们集体的好奇心嘛！”

又有一名男知青插言：“也不只是好奇心的问题。我们对你们，都……挺有好感的，说不定将来，你们中的谁和我们中的谁，会……会……”

三个姑娘一齐看他，他“会”不出口。

“明白了。”讲鬼故事的姑娘终于开口了。

满腹怨气的男知青挤挤眼：“明白了？明白了你先说。”

“到跟前来，我小声告诉你。”她勾着一根手指，男知青凑到了她跟前。她忽然伸出双手一推，将他推倒在地，然后猛地往起一站，挥舞手臂，愤慨道，“逼供诱供呀！你们有什么权力？卑鄙！你们的好奇心是卑鄙无耻的好奇心！我们要告诉支书！”

第十三章

周萍独自一人仰躺在被窝里，大睁着双眼。门开了，梁喜喜抱着些柴走进来，她将柴轻轻放在炕洞前，往里加柴。

躺在炕上的周萍一动不动。梁喜喜在她旁边的炕沿上坐下，脱了鞋。

周萍这才发现是谁：“支书，我不知道是你……”

周萍说着便要坐起来，被梁喜喜用一只手按住：“别起，起来干吗？”

梁喜喜一抬双腿上了炕，把双脚往周萍褥子底下塞，又说：“你们炕烧得不太热呀。”

周萍侧躺着，看着她说：“她们三个怕烧得太热，上火，早晨起来口干舌燥的。”

梁喜喜：“她们三个哪儿去了？”

周萍：“被男知青找去了，说是要跟她们谈谈。”

梁喜喜：“嗯？谈什么？”

周萍：“不晓得。”

梁喜喜：“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好谈的？有那时间，不如躺在暖和被窝里美美地睡大觉。冬天炕还是烧得热一点儿好。要不后半夜炕凉了，还不越睡越冷？睡热炕不会得寒腿病，慢慢就习惯了。”

周萍：“支书，赵天亮不会落残吧？”

梁喜喜：“不会。但手脚、脸上肯定会落疤。”

周萍：“脸会变得很难看？”

梁喜喜：“那是免不了的。两三年后疤会褪平，就看鄂伦春人的秘方用在他身上灵验不灵验了。你在七连时，和他最好？”

周萍把脸埋在肘窝里：“也不能说是和他最好。我们在七连时也没机会常在一起……不过我觉得，他好像挺喜欢我的……”

梁喜喜脱下袄来，边铺褥展被，边说：“哪个小伙子又会不喜欢你呢！你也喜欢他吗？”

周萍点点头：“嗯。”

梁喜喜不由得扭身看她：“我听她们三个说，你用……别人不太会用的做法，才终于把他给救过来了？”

周萍害羞地将头缩进被窝。

梁喜喜：“那，是真的了？”她也躺入被窝，肩垫枕头，手撑着头，又说，“那没什么可害羞的。要是谁敢拿那事儿羞你，我给他颜色看。你露出头来，咱俩说说话。”

周萍缓缓露出了头。

梁喜喜：“闺女，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那想成为兵团战士的心，死彻底了没有？”

周萍摇头。

梁喜喜：“我就知道没有。你还指望什么？指望七连有天会派人来山东屯，把你给要回去？”

周萍点头。

梁喜喜：“那倒也说不定。你这样的闺女，在哪儿都能给人留下好印象。但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即使他们有天来要你，我也不会同意的，你恨我吗？”

周萍表情很伤心，眼角淌下泪来。她又想将头缩进被子里，梁喜喜按住了被子：“说话。”

周萍：“不敢……”

梁喜喜：“不敢？”她看着周萍那种可怜的样子，不由缩回了手。周萍的头立刻也缩入被子，被子底下发出周萍压抑的泣声。

梁喜喜仰躺下去，长叹一声，说：“闺女，不是我这人心肠狠，更不是我这人天生坏，如果你自己一直待在七连，不管遇到了什么情况，也不主动来到山东屯，还则罢了。如果七连不把你硬送来，也还则罢了。如果你是什么高干女儿，又另当别论。那我们山东屯也犯不着非用胳膊的劲儿去拧大腿的劲儿。偏那样干吗？可你不是什么高干女儿，而是……可你还主动来到了山东屯，你叫我如何是好？这屯子里也有二十来名插队知青呢，七连一要，我们就给了，我这支书怎么对其他知青解释？即使我同意了，公社、县里，那也会把你给卡住。全县两千几百名插队知青呢，不能因为你一个，一碗水端不平啊，是不？”

被子动了动，周萍在被子底下点了点头。

梁喜喜：“所以，听我的，你还是趁早死心塌地争取做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吧。我答应你，为你，我要把赵天亮那小伙子留在山东屯的日子尽量延长，这样，我内心里也安泰些。”

门又忽然开了，另外三名姑娘跑进来。她们都没注意到梁喜喜躺在炕上。

讲鬼故事的姑娘一进门就大叫：“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胖姑娘坐在炕沿，撅着嘴嘟哝：“就冲他们今天那样，谁追求我也没门儿！”

瘦小的姑娘则伏在炕上，委屈地哭着：“我们救了别人的命，怎么反倒像做了不光彩的事？”

梁喜喜一下子坐了起来：“怎么回事？”

冬日里一个阳光充足的日子，齐勇、赵天亮和“小地包”围坐在梁喜喜家小炕桌旁边，狼吞虎咽地吃面条。

赵天亮双手双脚都缠着药布条。“小地包”两只脚一只手缠着药布条。齐勇只有一只脚缠着药布条——所以数他吃得最快，而赵天亮吃得最费事。

“小地包”：“香！香！来人啊，再给我添一碗！要多加卤子！”

瘦小的上海姑娘应声而入，见了三人的吃相，一手接碗一手掩口笑。

齐勇：“哎，请问我们在山东屯休养了几天了呀？”

瘦小的上海姑娘想了想，说道：“都第八天了。”

齐勇：“这么多天了？！”

“小地包”摇头晃脑地说：“乐不思楚，乐不思楚！”

齐勇摸了他的头一下，纠正道：“记住，不是乐不思楚，是乐不思蜀。”

“小地包”：“总之我觉得过了几天神仙般的日子！简直不想离开了。”

齐勇发现赵天亮吃得实在是费劲，从他手中拿过碗筷，夹一筷子面条喂赵天亮。

赵天亮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能行。”

齐勇：“别逞能，你救了我俩的命，我喂你吃几口面条，完全应该的。”

“小地包”也在一旁附和：“就是，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俩的救命大恩人！咱哥仨的关系，那就像刘、关、张一样，铁了去了！”

他说时，瘦小的姑娘端一盆卤，胖姑娘端一盆面，先后进入，放在炕桌上。瘦小的姑娘看着他们笑，胖姑娘默默往碗里捞面、兑卤。

胖姑娘将那碗面递给“小地包”，二人一递一接时，胖姑娘说：“你刚才那话，我不爱听。”

“小地包”用筷子一指赵天亮：“我刚才说他是我俩的救命大恩人，这是一个事实，你有什么不爱听的啊？”

胖姑娘：“你们之间怎么回事儿，我们不清楚。我们清楚的是，是萍萍救了你们三个。如果不是萍萍发现了火把光，就那天晚上那冷劲儿，再加上两只几天没吃到什么的饿狼，你们还能活？这会儿还能在暖烘烘的炕上吃打卤面？”

齐勇：“萍萍是谁啊？”

瘦小的姑娘：“就是差点儿也成了你们兵团战士的周萍！”

齐勇手里的面条悬在半空，赵天亮张大着嘴，“小地包”刚端起碗，又放下了。三人齐齐地愣住了。

胖姑娘心直口快：“实话告诉你们，也是周萍和另外一个上海姑娘，加上我俩，我们四个插队的上海姑娘，救了你们三个兵团的。不告诉你们实情，我看你们还以为我俩是被派来服侍你们三个大英雄的呢！”

“小地包”：“我们是都这么以为的……”

齐勇：“你自己怎么以为的就光说你自己啊，别把我俩也捎上。我可一点儿也没有什么英雄的感觉，我这几天一直在深刻反省来着。”

赵天亮：“周萍在哪儿？我们怎么一次也没见到她？”

胖姑娘：“也不能因为你们三个，我们山东屯的人，连该干的农活都不干了。萍萍和我们中的另一个，这几天在往地里送肥呢。”

瘦小的姑娘：“你们以为把你们在野外一个个找到后，用大车拉回来往火炕上齐头齐脚地一摆，厚被子一焐，你们自然而然就活过来了？没那事儿！你们一个个都冻成了冻萝卜似的，是萍萍和我们，用雪，用酒，把你们给搓得缓过气儿来的。当时我们搓得手腕子都酸了。”

她说着，一指赵天亮：“尤其是他，刚出口气儿，一停，又不出气了。萍萍一急，自己也脱了衣服钻进被子，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暖了两个多小时……”

胖姑娘赶紧打断她：“得啦得啦，别说得那么细了。你们吃饱了，把盆子碗放桌上，把桌子推一边，接着睡吧。”

她责备地暗捅了一下瘦小的姑娘，挽着她往外便走。

赵天亮：“先别走……”

他叫住她们，却一时不知话该怎么说：“能不能……能不能……”

齐勇：“他想说的是，能不能让周萍来看看我们。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我们毕竟曾是一个连队的。”

胖姑娘：“这话我俩肯定能捎到，没问题。”

说完，她俩便走出去了，屋子里陷入沉默。

赵天亮低头看着放在炕桌上的碗筷：“我们……该怎么办？”

“小地包”：“还能怎么办！谁把我从冻萝卜变成了一个人，谁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将来一定要娶她，只有这样才能算是报答！”

齐勇看他一眼：“你太一厢情愿了。如果人家不愿意而你偏要那样，你不是等于恩将仇报？”

“小地包”反问齐勇：“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勇：“我打算认一个上海的插队知青妹妹，当成亲妹妹一样，以后经常来看她。”齐勇说着，转头看赵天亮：“你呢？”

赵天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只是想，晚上能有个机会，单独和周萍说几句话。”

齐勇：“就咱们目前的情况而言，单独太不现实了。”

他挑起一筷子面条递到赵天亮口边：“你一碗还没吃完呢，吃饱了再说。”

“小地包”：“对对，吃饱再说。”

赵天亮：“我饱了。”他避开齐勇手里的面，重新躺下了。

齐勇：“我也饱了。”他也放下碗筷，坐在角落，同情地看着赵天亮。

“小地包”：“我还差点儿。哎，天亮，我已经有了一个二流办法了，等我解决了这一碗再跟你俩说……”说着，又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

“小地包”吃完饭，从内衣兜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些白色的小药片，他用两个指头从数片药中捏起一片，变戏法似的让赵天亮和齐勇看：“都猜不到什么药吧？安眠药。我一向的睡眠状态特别好，那也不是真好，是安眠药帮的忙，所以我总是随身带几片。临睡前只要服上半片，一会儿就会睡得像死猪似的。班长，今晚，估计周萍快来的时候，咱俩一人服上它一整片，怎么样？”

齐勇：“那，会不会超量？”

“小地包”：“不会！无非一觉多睡了几个小时罢了。”

齐勇：“我长这么大从没服过安眠药。”

“小地包”向齐勇挤眼睛：“对没吃过的人效果会更好。”

赵天亮：“这个办法很可笑。”

“小地包”：“当然，最好的办法，是你离开，和周萍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幽会。这明摆着，你做不到。我俩离开这间屋子呢，也是件困难重重的事。正如班长说的，都不现实。但是呢，我认为一个客观的人，在没有最好的办法的时候，那就应该尊重二流的办法。”

赵天亮：“多谢了。可我不会同意你俩为了成全我的一个愿望而服安眠药的。”

“小地包”：“我理解，你过意不去。可毕竟，不是你起的重要作用，咱们断不会被救到这儿来。那么，我俩一人为你服一片安眠药有什么大不了的呀？何况，对我俩的睡眠质量也是一种保障。我俩一边儿睡得像死猪似的，周萍来了，你俩爱说什么说什么，爱亲热就亲热，我俩实际上等于不存在……我这明明是乙等甲级的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嘛！”

“反正我就是不能同意，那我宁可先不见她了！”赵天亮说罢翻身侧躺着，接着嘟哝，“我见她的愿望，倒也没有你俩以为的那么迫切，那么强烈……”

齐勇：“我认为，你还是今晚能见上她一面好。人家周萍为救你，那做法使我心里到现在还感动极了。我相信你更是。女人对男人有恩情，男人要及时作出反应。不及时都是缺少人味儿的表现。咱们三个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如果你显得缺少人味儿，我俩给别人的印象那也好不到哪儿去。你有保留自己态度的权力，我俩也有自行决定的权力。这事儿，咱们不争了。敬文，给我一片儿。”

“小地包”：“班长别急，到时候再给你……”

夜色初降，团长那辆吉普车就停在山东屯队长家门前。梁喜喜坐在队长家里的小炕桌边，曲干事坐在另一边，队长则坐在箱盖上。

梁喜喜：“我家成了你们那三名知青的临时病房了。队部呢，为了省柴，几天没生火了，太冷。在我们队长家接待你曲干事，也是着重的接待，别挑理。”

曲干事双手捧着冒热气的旧瓷缸子：“哪儿能挑理呢，感激还感激不尽啊！团长派我来，主要有三项任务。一、当面向你们山东屯表达我们团里以及团长本人的感谢。不久七连还要来当面感激，会给你们送面大锦旗。二、我要代表团里的首长们，慰问慰问七连那三名知青。三、我还要和周萍谈次话，了解了解七连女知青宿舍失火的情况。”

梁喜喜：“他们七连女知青宿舍失火了？周萍来到我们山东屯后，从没听她说起过。”

曲干事：“她离开七连不到一小时，女知青宿舍就失火了。因为损失严重，团保卫股介入了调查。”

梁喜喜皱起眉头：“和周萍有关？”

曲干事：“现在还没有什么根据这么认为。但团保卫股收到了七连一名叫吴敏的哈尔滨女知青的信，举报周萍，说她因为不能顺利成为兵团战士，平时伪装得积极又可怜，其实内心里对于现实充满怨恨，所以应该列为最重要的嫌疑对象。”

梁喜喜：“信我的，那叫吴敏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曲干事低头一笑。

梁喜喜轻拍桌子：“你倒是信不信我的嘛！”

曲干事：“这你叫我怎么说好呢？某些话，你说是一回事，我说就成问题了啊！”

梁喜喜：“我可告诉你，周萍现在是我们山东屯的一名插队知青了，没凭没据的，你要是胡猜乱疑，我可对你曲干事不客气！”

曲干事又低头一笑，又抬头含蓄地说：“一个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是具有参考价值的。七连的干部、职工和大多数知青，对周萍的印象也是良好的……”

队长忍耐不住地：“曲干事，支书，容我插一句啊，你那后两项任务，你想怎么完成就怎么完成，希望我们怎么配合我们就怎么配合。我单说你那第一项任务，锦旗那东西，替我们转告七连，大可不必了。我们心领了，他们也省了吧。我们支书认为，你们兵团方面如果真想表达表达，最好是能来点儿真格的。”

曲干事不由看梁喜喜，沉吟地问：“那，梁书记，你具体有什么要求呢？”

梁喜喜看队长，队长催促道：“支书，当面锣对面鼓，该提什么要求你就提什么要求。你提什么要求都代表我！”

梁喜喜身子一扭，双腿盘到了炕上，一拍腿：“那好，既然谈到感激不感激的事儿了，那我不客气了！我们请求，不，要求你们，把电线杆子也架到我们山东屯来，为我们扯上电话线，装上电话。你们兵团也属于军队性质，军民鱼水一家亲嘛，是吧？”

曲干事为难起来：“那我们可得多架出三十几里的杆子，多扯出三十几里的线。这我可做不了主。”

梁喜喜：“知道你做不了主，回去向我堂姐夫汇报，就说我讲的，让他来真格的！”

曲干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我们刚援助了你们一台拖拉机，还配了大犁和收割机，我们全团上下都知道，团长对山东两个字感情深厚。”

梁喜喜：“那是台旧的，再说还让公社给征去了，等于你们援助给公社了。一码归一码。现在的事实是，我们救了你们的三名知青……”

队长：“三个大小伙子的命，那值多少电线杆子和多少线？干脆替我们把电线也拉上算了！”

梁喜喜：“对！干脆替我们把电线也拉上！”

曲干事：“这我更做不了主了！我们团里又没有发电厂，将来得用县发电厂的电，公平结算，年底是要收费的。我劝你们二位，还是考虑好了再提这类要求。电话费加上用电费，一年结算下来是不少钱呢，尤其电话费，拨没拨过的，每个月都得交固定的费用。我知道你们的底，一年到头攒不下多少公基金，何必呢？”

队长：“你们兵团要实行现代化，咱们是离你们最近的一个农村，不让咱们沾点儿你们现代化的光，那太不够意思了吧？正因为连电话都没有，咱们救了你们的人后，不能及时地、直接地通知你们，得派人骑上马专门到公社去报信儿，让公社再通知。”

梁喜喜：“曲干事，听到了吧？”

曲干事无言地挠起头来。

梁喜喜家油灯的灯苗似乎挑得比哪一夜都长，屋里比哪一夜都亮。赵天亮披着大衣，靠墙坐在炕上。齐勇和“小地包”则只露着头躺在炕的另一边。

开关门的声音仿佛是一道命令，“小地包”闻听立刻发出了鼾声，而赵天亮则挺直上身，尽量坐得端正，同时将两只缠了药布条的脚往“小地包”盖的被子底下伸，将同样缠了药布条的双手交叉隐蔽在披着的大衣下边。

周萍在第二道门外的声音：“能进吗？”

“周萍，进来吧。”

第二道门开了，周萍侧身进入，随即将门关严。她穿上了一双崭新的黑色的条绒棉鞋，围着一条浅红色的围巾，一看便知，是为了来见三名七连的知青战友而特意穿戴的。她站在门边，望着赵天亮嫣然一笑。

赵天亮招呼她进来坐下，问：“周萍，你好吗？”

周萍点点头：“挺好的。你的手和脚，疼不疼？”

赵天亮：“起初有点儿疼，这两天不太疼了，可是特别痒，总想解开药布挠一挠。”

周萍：“那可不行。听说，由疼到痒是好事，死皮要脱落了，新皮要往外长了，就会那样的。”

她说完，看着躺在炕上的齐勇和“小地包”，纳闷道：“他俩怎么睡得这么早？”

“小地包”配合地发出了几声鼾响。

赵天亮看了“小地包”一眼，支吾着：“他俩……他俩爱睡觉。”

周萍听着“小地包”的鼾声笑了。她看了一眼小炕桌，又说：“我替你们撤下去吧。屋里热，隔一夜，吃剩的东西会坏的。”

赵天亮：“不会，就摆那儿吧。”

周萍却一声不响地将小炕桌上的盆、碗一件件地收拾了出去，又从外屋带进一块抹布将小炕桌擦干净，搬下炕，靠墙角放着。

赵天亮看她忙活着，有些不好意思：“周萍，坐下说会儿话吧。”

周萍看着赵天亮又问：“一天没喝水了吧？看你嘴唇干得！支书嘱咐，要让你们多喝开水。屋里这么热，又整天待在火炕上，眼睛、鼻子、嗓子、耳朵都会上火的，我倒杯水喂你喝。”

赵天亮：“不用不用。我们都尽量少喝水，是……是怕……”

周萍微微一笑：“明白了。”她一转身走了出去。传来开对面屋门的响声，开第一道屋门的响声。

“小地包”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语：“准是替咱们倒尿盆去了，我刚才还在里边屙了两厥。”他欠起身看着赵天亮埋怨，“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你怎么能让人家给咱们倒屎尿盆子呢？”

赵天亮：“也不是我让她倒的啊！她忽然出去了，我怎么能猜到她是出去干什么啊！”

“小地包”：“你不是要单独和她说说话嘛！正因为你有这种愿望，我和班长才服了安眠药！那你就应该把你内心里最想说的话，抓住个机会竹筒倒豆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她全说了呀！”

齐勇也欠起身，奇怪地问“小地包”：“你这安眠药效果也不行啊。”

赵天亮独自嘟哝：“还竹筒倒豆子，我有那么多内心里最想说的话吗？”

“小地包”一指赵天亮：“班长你听他！”

齐勇：“先别管他，你先回答我的话，你那药过期没有？”

“小地包”：“向毛主席保证，没过期！实话告诉你，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境以内，那是药劲最大的安眠药！一片可以让一头大猪不吃不喝睡上一天一夜！你别抗着它的药劲儿，你要相信它的药劲儿！”

他话题一转，瞪着赵天亮又说：“而你，要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人最想说的话都是凝练的话！”

屋外又传来第一道门的开关声，齐勇和“小地包”立即躺倒如前。“小地包”压低声音说：“要凝练，化成一句！”说罢，便发出鼾声。

周萍再次推门进入，看着齐勇和“小地包”又嫣然一笑：“他俩平时睡觉也这么大动静？”

赵天亮只好实话实说：“平时倒不。”

周萍坐在炕沿，眼还看着齐勇和“小地包”，又问：“他俩，到底谁救的谁？”

赵天亮：“我也不清楚。班长说是孙敬文救了他，孙敬文说是班长救了他。我觉得，他俩都够英勇的。”

周萍：“老乡们也都这么夸他俩，都挺佩服他俩的。更佩服的是你。说你两眼一抹黑地走过来二十多里，太难以想象了。”周萍说着，起身走到油灯那儿，想把灯苗拨小。

赵天亮：“别！”

周萍：“挑这么长，太费支书家灯油了。”

赵天亮：“我们三个都得了雀盲眼，全连好多人都得了雀盲眼。其实，我还看不太清你呢！”

周萍：“那，就只好费点儿灯油喽。这屯子里以前也有不少人得了雀盲眼，白天没事儿，天一黑，像瞎子。”

赵天亮无奈地：“现在，我看到的你，也只不过是一个轮廓。你要是不说话，我决不敢断定就是你。”

周萍端着油灯碗走近赵天亮：“能看清了吧？”

赵天亮摇头：“还是个轮廓。”

周萍将油灯碗举在自己脸旁，倾着上身，几乎和赵天亮脸对脸地问：“这样呢？”

赵天亮：“看清了，你在笑。”

周萍将油灯碗放回原处，坐在炕沿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刚才我没笑……唉，你们三个，当天夜里可把人吓死了。你们都能捡回一条命，我真替你们高兴。”

赵天亮语调激动地：“周萍……”

周萍抬头看他。

赵天亮轻轻地说：“我……我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跟你说。”

周萍又低下了头，小声说：“我也是……”

赵天亮：“你允许我说，我最想对你说的一句话吗？”

周萍扭头看一眼齐勇和“小地包”，点点头。

赵天亮：“周萍，谢谢。不论是我，还是他俩，我们三个，内心里都对你充满了感谢。”

周萍一笑：“是你们三个命大，感激我干什么啊？”

赵天亮觉得一时没什么话可说了，张了几次嘴，突然憋出一句话：“女一班宿舍失火了。”

周萍吃惊地看着他：“真的？！”

赵天亮：“我送你走那天下午，一回到连队，女一班宿舍已烧成一片废墟了。有的女知青损失惨重，除了穿着的一身衣服，什么都没有了。”

周萍：“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赵天亮：“目前还是个谜。连里没调查出原因，团保卫股只得介入了，当成全团第一大案来侦察……”

“小地包”突然发作地：“赵天亮，你气死我了！”他猛一掀被子，坐了起来。

齐勇也坐了起来。

“小地包”一指赵天亮：“班长，你说他怎么这样？我在没有办法可想的情况之下，创造出了办法成全他，他却牵着引着不上道，又跟人家周萍说起女一班宿舍失火的事儿来了！”

齐勇：“我还是得先问你——老实交代，你那安眠药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头脑怎么越来越清醒？”

“小地包”：“连你也是我那办法的一部分！根本就不是安眠药片，是酵母片。我采取的是现代心理战术，类似于空城计！”

齐勇：“我……”他举起右手，因为手上缠着药布条，自知打下去疼的肯定是自己，缓缓放下手，悻悻作罢。

周萍已离开炕沿，站在地上，看着炕上的三个人，被他们搞糊涂了。

赵天亮：“你俩神经病啊？！”

“小地包”：“你才神经病呢！”

他又指着赵天亮对周萍说：“他说他今天晚上想要单独和你说几句心里话，单独，那现实吗？所以，我就想出了一个锦囊妙计。”

周萍恍然大悟，“扑哧”笑了出来，竟一发而不可收，背转过身，笑弯了腰。

“别笑了，严肃点儿！”“小地包”转脸对赵天亮说，“心里话是那些混账的话吗？！”

赵天亮把脸扭开，周萍见状，解围道：“他刚才不是说了，他内心里对我充满了感激吗？”

“小地包”：“顶数那句话是混账的话！”

赵天亮：“孙敬文，你就这么成全我啊！”

齐勇捅了“小地包”一下：“你别说了！他俩的事儿，不许你硬往里搅和！”

周萍：“我俩……什么事儿啊？”她被他搞得更糊涂了。

“小地包”又一指赵天亮：“他爱你！就这句最值得赶紧对你说的话，他磨磨叽叽地偏不肯直截了当对你说出口，我实在看不惯他这样子！”

周萍愕住，缓缓转脸看赵天亮。赵天亮狠瞪“小地包”一眼，低下了头。

周萍的目光又落在齐勇身上，齐勇支支吾吾：“我想……是这样的吧……”

幸福的泪水溢出周萍的眼睛，她再看一眼赵天亮，双手一捂脸，转身跑出屋去。

赵天亮看着她的背影，冲“小地包”吼道：“你看你！”

周萍在门口和正要往屋里走的梁喜喜撞了个满怀。

梁喜喜拉住她：“周萍，别走，你也在这儿正好。”

曲干事跟她走进来，梁喜喜给他们相互介绍：“曲干事，这就是周萍。这是一团保卫股的曲干事，他一会儿要向你了解点儿情况。”

曲干事点点头：“我要了解的情况不回避他们三个，一块儿进屋聊聊吧。”

于是，周萍又随着梁、曲二人进到屋里。梁喜喜坐在炕沿边，她请曲干事坐在了唯一的一把旧椅子上，周萍则站在一处暗角里。

梁喜喜：“周萍，别那儿站着，像要开你的批斗会似的，坐我边儿上来。”

周萍默默走过去，半靠着坐在梁喜喜边上，习惯地低着头。

梁喜喜对齐勇三人说：“曲干事你们应该都见过，没见过也应该听说过。每次你们团来一批新知青，都是他负责保卫一路的安全。他是代表团里来慰问你们三个的。”

曲干事向齐勇三人亲切地微笑着：“团首长都很关心你们，让我代他们嘱咐你们，都活着那就是天大的幸运，所以要安心在这里休养，不必急着回连队去。你们的雀盲眼怎么样了？”

齐勇：“天一黑，还是看不见什么。”

曲干事：“看得清我吗？”

齐勇：“看见个人影。”

“小地包”担心地问：“我们会渐渐失明吗？”

“那倒不至于。全团许许多多知青都患了雀盲眼，团首长集体表决心了，不让一例失明的病例发生。这是团首长让我给你们带来的药，各种维生素都有。”他将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放在炕上。

齐勇：“请你转告团首长和我们连里，我们三个这次遭遇的事情，雀盲症是原因之一，但主要的责任在我，是我这个班长的错误决定，才导致……”

赵天亮：“责任不能由班长一个人负，他的决定我当时也同意了。”

“小地包”：“我们班长救了我一命。即使处分，那也应该将功折罪！”

梁喜喜笑着对曲干事说：“你看，他们还都挺仗义的。我真想把他们留住，不还你们了。”转而又对齐勇三人说，“如果你们谁愿意主动留下，那我就来做红娘，让周萍嫁给他。就我们周萍这小模样，俊俊秀秀文文静静的，在你们兵团肯定也是百里挑一。周萍，行不？”

周萍小声地：“支书，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的。”

梁喜喜：“我可没开玩笑！还不迟早的事儿？”

她看了一眼在一旁默笑的曲干事：“你关心你们的知青，我也得去关心一下我们的知青了，看他们晚上给自己胡乱对付了顿什么吃的。”说罢，起身便走，到门口回头望着曲干事又说，“你谈完，走你的，甭跟我告辞了，我也不送了。别忘了我们山东屯对你们提的那些要求！”

门关上后，曲干事苦笑道：“这女人，真有一套。”

齐勇：“山东屯对咱们提什么要求？”

曲干事：“还不是因为他们营救了你们，向咱们讲感激条件！要是九连营救了你们，就没这些啰唆事儿了。”

赵天亮：“班长是指示我向九连去求救的，可在塔头甸那儿，我也遇上了狼，头脑中的方向感一乱，恰恰走反了方向……”

曲干事：“好了，换个话题，不谈什么责任不责任的。团首长是让我来慰问你们的，不是让我来追究责任的。我来山东屯还有一项任务，周萍，那就是向你了解一下七连女一班宿舍失火的情况……”

周萍觉得奇怪：“向我？我才知道……”

曲干事：“你怎么知道的？”

赵天亮：“我刚才告诉她的。”

曲干事看了看赵天亮：“周萍离开七连，你送她了？”

赵天亮：“对。”

曲干事又转脸问周萍：“你让他送你的？”

周萍点头。

曲干事：“你那天将要离开七连的决定，预先只告诉了赵天亮一个人？”

周萍看一眼赵天亮，点头。

曲干事：“为什么只告诉他一个人呢？”

周萍不知该如何回答，低下了头。

曲干事：“这个问题有点儿不好回答是吧？不回答也行，你离开女一班宿舍，是什么时间？”

周萍抬起头想了想，回答：“八点半左右。”

曲干事：“那肯定是别人都出工以后了。当时宿舍里就你一个人了？”

周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天亮：“你什么意思？”

“小地包”：“我怎么听着，你像是在审问？”

齐勇：“天亮，敬文，这是他的任务，配合一下。”

曲干事：“我再声明一次，我可不是审问啊。了解情况不都得这么问吗？周萍，当时你在宿舍里，发觉有什么异常情况吗？比如，烟味儿，炕洞口附近有没有什么易燃物？”

周萍想了想，摇头。

曲干事：“周萍，对于我们团最终没能承认你是一名兵团战士，发服装、补工资，都没你的份儿，你内心里有没有怨气？”

曲干事边问，边掏出了小本，准备记录。

“小地包”在一旁摇头暗示她。

周萍却还是诚实地答道：“有。”

不仅齐勇等三人，连曲干事对她的回答也颇感意外。

赵天亮终于忍不住了：“不对！我送她走的时候，她说一点儿没有，完全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周萍打断他：“我对你说谎了。其实，我内心里是有股怨气的。还有一种恨……”

“还有一种恨？恨……什么？”曲干事步步紧逼。

赵天亮叫喊起来：“抗议！这是诱供！”

周萍：“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出生在剥削阶级家庭！”

她一指赵天亮：“如果我的出身和他一样，我想当一名兵团战士有那么难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怀疑我和失火有什么关系，爱怎么怀疑随便好了！”说罢，她便哭着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曲干事：“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吗？”

赵天亮：“你混蛋！”

“小地包”：“滚！”他抓起一只枕头扔向曲干事，被曲干事接球似的一手接住，赵天亮也抓起一只枕头扔向曲干事，被曲干事用另一只手接住。

齐勇也压抑着情绪对曲干事说：“不是她首先发现了赵天亮举着的火把，我想，您看不到活着的我们了。如果不是她用自己的体温暖过来了赵天亮，赵天亮他也没机会对您表示抗议了。这些情况，您是否已经了解到了？”

曲干事：“当然了解到了。”想把枕头放在炕上，却怕赵天亮和“小地包”又用来扔向他，于是只得抱在怀里。

齐勇：“那你也还是要怀疑她？”

曲干事也发火了：“我没怀疑她！你们七连的干部中也没有怀疑她的！”

他指着赵天亮和“小地包”说：“周萍的情况，我是掌握了一些的。她有理由有怨气。听她说她恨自己的出身，我心里难受！就她，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会因为有怨气就纵火吗？我神经有毛病啊我怀疑她？明年、后年、大后年，兵团还要从各大城市接来更多的知识青年。我不愿意看到不定期有像周萍这么好的姑娘，仅仅因为出身问题，连屯垦戍边的资格都丧失了！那么，就得有人向兵团司令部反映这个问题！”

他将怀中的枕头掷球似的掷向“小地包”：“而我，想做那个反映问题的人，所以，我才要了解她内心的真实感受！”

曲干事又将另一只枕头掷向赵天亮，他站起身来，将笔夹在小本中，合上，揣入兜里：“好人对好人应该具有本能的感应！难道我使你们产生的感应是相反的吗？你们两个，为什么火气那么大？看你们班长，他怎么不像你们似的，动不动就急赤白脸的？我认为你们要很好地向他学习！告诉你们实际情况，怀疑周萍有纵火嫌疑的，恰恰是你们知青自己，而不是别人！匿名信写给团保卫股了，我是团的保卫干事，我不郑重其事地对待一下行吗？那、行、吗？！哼！”

曲干事悻悻地往外便走。已走出门，又返身推开门说：“我告诉了你们不该告诉你们的事情，如果你们对我还是没有我说的那一种感应，那你们就逢人便讲，四处传播好了，随你们的便！那就证明我对你们的感应欺骗了我，我自认倒霉就是了！”

曲干事摔门而去，门外传来吉普车发动的声音，接着，驶远了。屋里也静下来。

“小地包”望着门的方向，喃喃地说：“曲干事要是向兵团司令部反映，那，周萍是不是就有希望重返七连了呀？”

赵天亮面对着他，答非所问地：“我的眼睛，又像瞎子似的了。”

齐勇：“记住我的话，如果你俩以后再见到曲干事，都要对他尊敬着点儿。对于他本不该告诉我们而又告诉了我们的事，决不逢人便讲，决不四处传播。”

赵天亮和“小地包”没出声，却都点了点头。

周萍和其他几个女知青在宿舍前锯木段。一根笔直的盆口粗的松木，稳固在马架子上。而周萍在挥着大斧，将锯断下来的圆木劈开。瘦小的姑娘，则将劈开的木柴码成围墙。

周萍挥斧劈下的姿势，像男知青们一样准确、有力、利落，并且比男知青们的姿势优美。随着大斧一次次落下，木段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越劈越细。

当瘦小的姑娘又将一截木段摆在周萍跟前，退开后，周萍拄斧看着那截木段发起呆来——木段的年轮一环又一环，特别清晰。

胖姑娘向讲鬼故事的姑娘使眼色，二人同时向周萍看去，瘦小的姑娘也在看周萍。

讲鬼故事的姑娘问道：“萍萍，累了吧，咱俩换换？”

周萍摇摇头：“不累。”

胖姑娘心直口快地问：“那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周萍：“越劈越不忍心下斧头了。”

瘦小的姑娘瞥了那截木段一眼：“太多愁善感了吧？这只不过是一棵义气松哎！”

讲鬼故事的姑娘在一旁插科打诨：“正因为是一棵义气松，咱萍萍才不忍心了嘛！要是在蒲松龄笔下，义气松多半会变化成英武的男子，萍萍这么一联想，当然就不忍心下斧头喽！”

周萍：“我没往那儿联想。一棵松子落地，从土里钻出一棵芽苗，再长成这么粗的一棵大树，起码需要二三十年，却被伐倒了，拖下山，锯锯劈劈，三天五天就烧光了。一冬又一冬，得多少这样的树，才供得上东北大炕啊！”

胖姑娘问她：“你在七连的时候，他们就不这么干啦？”

周萍：“他们当然也这样，从七连能望到的山头，差不多都被伐秃了。”

讲鬼故事的姑娘：“那就得啦！他们烧得，我们也烧得，他们不愿挨冻，我们也不愿挨冻！”她说着，走到周萍跟前，从周萍手中拿过大斧，又说，“既然你动了恻隐之心，下不去手了，让我来！”她拉开架势，高举斧，一斧落下，却劈歪了，只劈下了一小片儿。

瘦小的姑娘“扑哧”笑出来：“你这是削土豆呀？”

她又落下了第二斧，倒是劈到了正中，但是力道不够，斧刃被夹住了。

瘦小的姑娘：“得了吧你，还是让萍萍来吧！”

讲鬼故事的姑娘不得不放开斧把，无奈地耸耸肩。

周萍一脚蹬住木段，用巧劲儿猛一拔，拔出了斧头，接着一斧落下，木段分为两半。

讲鬼故事的姑娘看着周萍劈得这么好，不禁艳羡：“萍萍，你这家伙以前在七连，是不是总干这活儿啊？”

周萍微微一笑：“我在七连食堂那段日子，天天得劈木柴，生火也是我的事儿。”

胖姑娘边和瘦小的姑娘一起锯木段，边称赞：“难怪！这活儿，以前可都是由男知青们来替我们三个干的。”

周萍：“以后就不用他们替咱们干了，又不是什么难活儿。”

梁喜喜不知何时出现在周萍身旁：“这话我爱听。七连来接他们的知青了，那仨小伙子坚持非跟你们告别不可，不当面跟你们说几句告别的话，都不让马车赶走。”

几个姑娘愣愣地看着梁喜喜。梁喜喜笑道：“都瞪着我干什么，快去呀！”

其他三个姑娘全笑了，转身跑远了。唯独周萍没跑，她摆正木段，继续劈。

梁喜喜推推她：“你也去呀。”

周萍：“不去。”

梁喜喜：“为什么不？”

周萍：“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梁喜喜从她手中夺下大斧，命令地：“摘下一只手套，把手伸给我。”

周萍默默摘下手套，把手伸向梁喜喜。梁喜喜握了她的手一下，又说：“戴上手套吧——你们常怎么说？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磨一手老茧，是吧？第一句是闲扯淡的话。滚一身泥巴干吗？俺们农村人也不愿从早到晚一身泥巴。有时候把自己搞成了那样，是因为没办法。但凡能不那样，谁又愿意偏那样？炼一颗红心这话，我不好评说什么。反正听着也别扭。总让我联想起大炼钢铁那会儿的瞎折腾。那会儿我被抽到县里去炼过，还得过不少奖状。炼到后来，没炼出铁，更没炼出钢，心是越炼越……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周萍戴上手套，愣怔着双眼，微微摇头。

梁喜喜：“当年我只不过背地里说了几句不太积极的话，就被人打了小报告了。接着就组织人批斗我，那阵势，就差定我是一个反动的人了。人嘛，一辈子几十年，哪有不受点儿委屈的？扯远了，不说那些了，我想说的是，你们知青常挂在嘴边上那三句话，顶数‘磨一手老茧’这句是句实在话，磨起了老茧，以后就不容易起泡了不是？”

周萍点头。

梁喜喜：“你手上已经磨起了老茧，能不能成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手上有没有老茧太重要了。如果手上连老茧都没有，难以服人。”

周萍：“支书，其实……其实我成不了那样的典型也没什么，我无所谓的。”

梁喜喜：“你无所谓，我有所谓。你一个姑娘家，用自己的身体暖活了赵天亮那小伙子，这叫什么？这叫事迹！我要亲自把你这事迹汇报给公社，汇报给县里。我要要求他们大力宣传你的事迹！”

梁喜喜的话让周萍大吃一惊，她急忙央求道：“支书，求求您，千万不要那样啊！”

梁喜喜：“这我可不能听你的。我不那样，我会觉得自己的良心歪了，太没人味儿了。所以，你必须乖乖地去跟赵天亮他们告别，还得给我说出来几句将来好进行宣传的话。这也不能听你的，我陪你去。”梁喜喜弃了斧头，拉住周萍一只手。

如果说周萍起初只是有点不想去告别，那么听了梁喜喜的一番话以后，更是十二分的不情愿了。她挣手，都快急哭了，哀求地：“支书，她们三个去就行了，我就不必非去了。”

梁喜喜：“听话！你这闺女，怎么犯起拧来了！”她硬拉着周萍往梁喜喜家走去。

一辆马车停在梁喜喜家门前，车上铺了褥子，齐勇他们三个坐在上面，身上还盖着床大被子，都眼巴巴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七连的老耿头和张连长一个在马车这边，一个在马车那边，相向地来回走着。老耿头有些不耐烦了：“那仨姑娘，不是跟他们告别过了吗？”

张连长：“还有一个没来告别。”

老耿头：“那就别等了啊，都等半天了嘛，仨还代表不了一个呀？”

“小地包”：“代表不了！那个不来，我们不走！”

张连长劝老耿头：“再等等，再等等。”

而这时，山东屯的队长却在马车旁欣赏驾辕的“乌云”，摸在马背上的手不忍离开。他将张连长扯到一旁，小声说：“你们这匹辕马真棒！我们有匹母马品种也不错，能不能让你们这辕马和我们的母马配配？”

张连长：“行，行，但今天不行，以后再说好吧？”

早来了的三个女知青也因周萍的迟迟不出现而有些着急。

胖姑娘急得跺脚：“这萍萍，忽然又摆的什么架子啊！我们三个，告别的话都说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陪这儿干站着多尴尬呀！”

讲鬼故事的姑娘对瘦小的姑娘：“就是！你快去找找她！”

瘦小的姑娘却一直看着齐勇三人，显然根本没听到她俩在说什么。她自言自语地：“我还有几句告别的话要跟他们说！”

她跑到马车跟前，一往情深地：“心里边可要想念着我们啊！有时间一定要常到山东屯来看望我们。我们对你们可是有情有义的，你们也别做忘恩负义的人啊！”

“小地包”信誓旦旦地：“那哪能呢！咱们的关系铁定了，要不然你们永远是我们的妹妹，要不然将来由妹妹变成了老婆！”

齐勇：“别说得那么白好不好？”

瘦小的姑娘：“说得白点儿好！说得白点就是说得明明白白，我喜欢听明明白白的话！”

她跑回另两个姑娘身边，欣慰地说：“那个叫‘小地包’的说，要不然我们永远是他们的妹妹，要不然将来我们由妹妹变成了他们的……”

胖姑娘：“萍萍来了！”她兴奋地向着远处招手，“周萍，快点儿！都等着你来告别呢！”

见梁喜喜与周萍来了，赵天亮顿时激动起来。齐勇小声嘱咐他：“就照我教你的话说。”

连长快步迎上梁喜喜和周萍。

周萍：“连长，女一班宿舍着火，不关我的事，真的……”

连长：“不说那事儿，我……”他一挥手，把想说的话咽下去，推着周萍的肩往马车那儿走，“他们优先，我的话后跟你说。”

周萍被连长推到马车跟前，连长退开去。

梁喜喜悄声对胖姑娘说：“你也过去，听听周萍怎么说。”

看着胖姑娘诧异的眼神，梁喜喜解释道：“不是叫你当特务！她的事，不久是要进行宣传的，事迹稿我说不定要让你来写，她说的什么要写进去，快去！”

梁喜喜推了胖姑娘一下，胖姑娘只得向马车走去。但是在离马车两步远的地方，她还是站住了。

周萍替车上的三人掖掖被子，主动开口说：“按鄂伦春人秘方配的药，带车上了吧？”

三人点头。

周萍看着赵天亮说：“数你伤重，回到连队也要安心养伤，千万不要性急。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对待疾病有两种态度，第一种态度是，既来之，则安之……希望你能像毛主席教导的那样，以革命的乐观主义对待冻伤。”

车上三人一时你看我，我看他。

赵天亮：“周萍，十几天前那个晚上，他俩对我说出了我想要对你说，却又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周萍：“伟大领袖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的。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期，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赵天亮打断她：“周萍，你怎么了？”

周萍：“身体上的冻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思想上的冻伤。严寒仅仅冻伤了你们的身体，这一点，对于你们是值得庆幸的。赵天亮，至于我，只不过是用自己的体温恢复了你的体温。而你思想方面的革命温度，那还要靠你自己以后在三大革命实践中保持下去……”她说完，冲赵天亮一笑，从马车旁一步步退了开去，撞到了胖姑娘身上。

胖姑娘：“萍萍，你说得真好！以为你不会说革命的话，没想到你能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而且越说越好。”

周萍小声地：“那不难。”

连长走过来，内疚地说：“周萍，你最终没能留在七连，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要是我当时为你的事多努努力，尽量争取一下，也许你的事，就不会是现在这一种结果了。”

周萍平静地：“某些目的，即使实现了，带给人的愉快那也是一时的。因为它是个人主义的。现在我已经开始鄙视自己当初的目的了。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请连长放心。我十分感激七连的同志们，在那些日子里对我思想上的帮助和正确引导……”

她向连长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跑开了，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车上的三个男知青都呆呆地望着这个越跑越远的姑娘。尤其是赵天亮，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

驾车的老耿头一挥鞭子：“驾！”

马车辚辚地向连队的方向驶去。马车下边的三个女知青对马车上的人挥手：“兵团的，再见！”

马车的车轮碾过路上的积雪，发出咯咯的声响。马车上的赵天亮哭了，他用缠了药布条的双手用力地拍打着被子：“他们把她怎么了？他们把周萍怎么了啊！”

连长：“别把双手露外边！”他用被子盖住赵天亮双手，训斥地，“许多人不都那么说话吗？她也那么说话就不对劲儿了？”

可是赵天亮却不依不饶：“停车！我要回去！我要问她！”

老耿头“吁”了一声，马车停在路边。

连长恼火地对老耿头说：“你停车干什么啊！你就那么听他的呀？！”

马车又行驶起来。

齐勇搂住了赵天亮的肩，低声安慰：“我一定经常陪你去看她。”

“小地包”也低声说：“还有我。”

连长却大声地：“你们都成了好人！就我，好像成了坏人！老耿头，我是坏人吗？”

老耿头在马屁股上重重地甩了一鞭子：“谁说你是坏人了？”

连长气鼓鼓地说：“那周萍那么对待我！那，那跟扇我大嘴巴子有什么区别？”

老耿头：“那你叫人家姑娘怎么对待你？我看人家姑娘的话说得很得体。换我，也只有那么说。”

连长：“那种话，它就不是真诚的话！”

老耿头：“都对不起人家了，还嫌人家姑娘的话不真诚，太矫情了吧？”

连长：“对不起她的是我吗？全中国，走到哪儿，那也得论出身，论成分！我有什么办法？”

赵天亮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班长，我头疼，头疼得厉害……”

齐勇使劲搂了他一下，恳求地：“连长，请您不要再说什么了，行吗？”

这时，连长忽然发现三个小伙子的脸上都垂着热泪。他看看他们，心有难言之隐，张了几下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将头扭转了方向。

马儿们小跑着，马铃哗哗——前方路旁，站着山东屯的几名男知青。

老耿头一勒缰，马儿们放慢了脚步，他回头对连长说：“山东屯的男知青们好像也要在那儿和我们告别一下。”

连长：“你代表七连跟他们说几句吧。”

老耿头：“我？”

连长：“你不是挺懂什么话得体，什么话不得体吗？就你！”

老耿头：“我就我。什么态度！”

老耿头在山东屯那几名男知青身旁喝住马，干咳一声，庄重地：“小伙子们，等在这儿，想跟我们说几句告别的话是吧？”

为首的知青瞪着眼睛说：“告别？告你妈的别啊！”

他一扬手，一个大雪团打在老耿头当胸。接着，其他知青一齐用雪团打七连的人。老耿头见势不妙，一催马，马儿们又跑起来。

山东屯的男知青们边追打着边喊：

“龟儿子下乡了还挣工资！”

“山东屯不欢迎贵族知青！”

“要想抢走我们的姑娘，那得流点儿血！”

“还得破点儿皮！”

连长也被几个雪团打中了，他抖了抖肩膀上的碎雪，生气地说：“就这德性，还想让我们的‘乌云’配他们的母马？没门儿！”

屋外天寒地冻，方婉之的家里却暖烘烘的。窗台上，菜心、萝卜花、蒜苗，或在碗中，或在盘中，为严冬的室内增添了几许悦目的翠绿……

孙曼玲和其他三名女知青坐在炕上，方婉之也脱了鞋，上了炕。

孙曼玲问方婉之：“排长，我们都是响应‘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来到北大荒的，那您当年是怎么来到北大荒的啊？”

方婉之微微一笑：“真想听？”

孙曼玲：“想！”

方婉之：“都睡一小觉吧，下午还要上班呢，以后再讲。”

孙曼玲央求道：“排长，我们不困，现在就讲嘛！”

一名女知青也说：“您在我们心中始终是个谜，今天我们就想知道谜底！”

方婉之：“嚯，还成谜了！那，都给我乖乖躺下，躺着也是休息。”她仰躺了下去，三个女孩子也在她身边或躺或趴。

方婉之：“我是资本家的女儿。但是我的父亲确实是位受人尊重的资本家。我这样说，你们肯定不理解。一九四九年后，陈毅元帅当过上海市长，在一次他主持召开的工商人士座谈会上，他握着我父亲的双手说：您这位资本家，一向拥护抗战，也一向同情我们共产党人的革命，暗中给予了我们很多帮助，您是我们共产党人的朋友啊！而我的小姨，十八岁护士学校毕业以后，就参加了抗美援朝，她是我们家族的第一名共产党员，火线入党的。回国以后，她成为北大荒开发者中的一个。那是一批转业官兵，有十万人之多。我的小姨，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是一个对于自己的理想，抱有火一样激情的人。而我，却一心想当女钢琴家，连考了三次上海音乐学院，都落榜了。极度沮丧的情况之下，给家里留了一封信，带了点儿钱和小姨的地址，只身离开上海来到东北。我想找到我小姨，向她倾诉心中的苦闷。可人生地不熟的，迷失在大荒原上了……”

方婉之追忆的叙述，变成了几个女知青脑海里电影镜头似的画面：夕阳如轮，黄昏时分的方婉之，身穿一袭白连衣裙，头戴花环，怀抱一大捧野花，却还在跑向这里跑向那里，不停地采啊采的。她将怀中的野花高高抛起，伸开双臂，旋转身体，陶醉在迷人的荒原上。

不久，夜幕降临了，远处传来了狼嚎，荒原迷人的景色被黑暗和恐怖代替。紧接着，雷声和闪电齐发，狂风和暴雨大作。方婉之被困在黑暗冰冷的雨夜里，惊慌失措。

正在这时，远处出现两道光束，方婉之如逢大赦地朝光束跑去。跑近一看，才发现那是在雨夜中慢慢行驶的拖拉机。拖拉机在方婉之面前停住，一名英武的男人从上面走了下来。他惊愕地看着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方婉之。方婉之身子摇晃了几下，便昏倒在他怀里了……

孙曼玲：“排长，这个男人就是咱们七连的第一任连长，后来成为您的丈夫的，是吧？”

方婉之：“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一名女知青：“真浪漫！”

方婉之：“是啊。第二天我醒过来之后，也觉得自己的北大荒之旅，真浪漫，真刺激……”

方婉之继续追忆着往事——

一顶帐篷中，身穿肥大转业军人军装的方婉之盘腿坐在一堆青草上，面前是用柳条编成的小饭桌。

帐篷帘一挑，方婉之未来的丈夫走了进来，将两只碗摆在小饭桌上。一只碗里是一个馒头，另一只碗里是一个很大的蛋。他退到一旁，抱臂研究地看着方婉之。

方婉之看到那只很大的蛋，有些吃惊地问：“什么蛋？”

她未来的丈夫：“不知道。也许是雁蛋，也许，还是天鹅蛋。”

方婉之：“我可不吃大雁蛋，更不吃天鹅蛋！”方婉之郑重地说。

她未来的丈夫：“小姐，你受到的可是贵宾级别的款待，不要冷对我们北大荒人的热忱和真诚。”

方婉之：“那……既然你这么说……”她犹豫着拿起蛋，欣赏地看了看，轻轻磕破，蛋壳里竟呈现绒毛，方婉之尖叫一声，将蛋撇掉。

她未来的丈夫捡起那只蛋，立刻并拢双腿，竖掌胸前，垂头连说：“罪过，罪过。”

忽而又有人闯入帐篷，那人正是七连现在的张连长，而那时，他还只是个战士。他慌张地说：“连长，又有一台拖拉机要被陷没了！”

她未来的丈夫一指方婉之：“你给我乖乖地待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说罢，便和当时还是战士的张连长转身冲出帐篷。

两个男人在前边跑，方婉之跟在后边跑。三人先后跑到一处沼泽边，但见沼泽中露出一截排气烟囱，分明是有一台拖拉机已被没顶，而另一台拖拉机也没了一半。

她未来的丈夫一边脱衣服一边大声说：“必须保住那台拖拉机！再开过来两台！我就不信弄不上来它！”说着，便开始往腰间系绳子。

方婉之捡起他脱下的衣服抱着。

张连长和他抢绳子：“连长，牵引链脱钩了，我下去！”

她未来的丈夫推开当时还是战士的张连长，坚决地：“别跟我争，我有经验！”

岸上的两台拖拉机齐声轰鸣。沼泽中，当时还是战士的张连长已坐在那台陷没一半的拖拉机里，一手握操纵杆，一边扭回头看。

沼泽的泥水面波动了几下，猛地蹿起一个人来，而那人正是方婉之未来的丈夫。他的上半身遍体是泥，头上脸上身上布满烂草。他把住排烟管大喊：“都给我加挡！”渐渐地，那台没顶的拖拉机终于从沼泽里浮了出来……

岸上，方婉之和她未来的丈夫坐在一起。河中，几个男人在互相击水嬉戏。方婉之怀抱着他的衣服，手拿着他的鞋，而他只穿着裤衩。他自豪地对她说：“我的兵，都是好样的。我们这批北大荒人，三个百分之九十五！”

方婉之问：“什么叫三个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五当年是正副班长，百分之九十五是五好战士，百分之九十五是自愿来的！”

方婉之：“你们到底想把这儿变成什么样啊？”

“变成中国最大的粮仓！让全中国人的吃饭问题，经过我们的艰苦奋斗而有永远的保障！”

“永远的？”

“对，永远的！”

“那……得需要多少年啊？”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反正，我们来了，就不走了，一辈子和北大荒打摽上了！”

河中，男人们喊：“鱼！鱼！大鱼！”

“围住！别让它跑了！”

他也一下子站起，大喊道：“我来啦！跑不了它！”

河中的男人们，有的用衣服兜，有的用双手逮，有的用树枝叉，用尽全身解数追捕那条鱼。方婉之望着他们，不禁笑出声来。忽然他双手一掐，欢呼道：“我逮住了！我逮住了！”

然而，他的裤衩却不知哪里去了，赤身裸体地站在水里。

方婉之害羞地扭开头。

未来的张连长手里挑着一条裤衩问：“谁的掉了？”

有人笑道：“哈，连长的！”

他这才发觉自己不成体统，手一松，急捂羞处，而那大鱼却“扑通”一声，又掉进河中。

在男人们的哈哈大笑声中，方婉之笑着跑开了……

夜晚，帐篷间的篝火上飘出了烤鱼的香味。方婉之未来的丈夫在娴熟地拉手风琴，未来的张连长引吭高歌：

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山了，

蚊子和小咬一齐出动了。

拉起我心爱的手风琴，

唱起那我们自己编的歌谣。

……

方婉之双手托腮，出神地听着，情不自禁地翩翩起舞，目光却留在了她未来的丈夫的身上……

方婉之：“我被那一种艰苦而又充满乐观精神的生活迷住了。不料有一天，我小姨牺牲的消息传来。我们立刻赶到了农场场部。后来才知道，小姨是为了医治战友们的出血热病，自己也感染上了。她才二十七岁，还没有爱过……我再回到上海的父母身边时，把这个噩耗也带了回去。后来，我对母亲说，我不想当钢琴家了，再也不想考音乐学院了！我要考农机学院……”

孙曼玲问方婉之：“后来您就真考农机学院了？”

“是啊。”

孙曼玲：“毕业了，就到北大荒来了？”

方婉之从炕上坐起，平静地说：“对。”

一女知青：“再后来，就和他结婚了？”

方婉之笑着点了点头。

另一名女知青翻了个身：“排长，以后再给我讲一讲你俩之间的爱情吧？”

方婉之：“刚才不是也讲了吗？”

孙曼玲：“不解渴！”

方婉之摸了她的头一下：“你这丫头，要求还挺高，听什么样的爱情经历才解渴呀？”

孙曼玲有些不好意思：“排长别误会啊，我听连长讲，当年你们夫妻之间的爱情可那个了，够写一部小说，或者够拍一部电影的！你刚才只附带性地讲到了一点点儿……”

方婉之笑着打断她：“谈恋爱了？”

孙曼玲：“没有！向毛主席发誓，绝对没有！”

“开始向往爱情了？”

孙曼玲犹豫一下，诚实地笑了：“有点儿。”

“你们三个呢？”

孙曼玲替她们回答：“她们也没有。”

一女知青伏在方婉之身边：“排长，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谈恋爱，是不是很可耻啊？”

孙曼玲：“你多大？”

女知青：“快十八了。”

方婉之微笑道：“是早点儿。但即使早点儿，也不必认为那就是可耻的事。比如明天，忽然有爱情降临在你们头上了，那也不必惊慌失措。爱情又不是狼，为什么要防着爱情呢？但是，处在你们这样的年龄，自己究竟是不是爱上了对方，或者对方究竟是不是爱上了自己，这往往是件一时分辨不清的事。”

孙曼玲谨慎地问：“那，不是会犯错误吗？”

这一问，把方婉之问得有些感慨：“是啊。犯了错误，要么自己受伤，要么别人受伤。所以，爱情又是一件特别严肃的事情。既要本着对自己负责的态度，又要本着对对方负责的态度。”

先前发问的那名女知青：“太复杂了。”

方婉之：“如果仔细想想，成长本身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一个人没有办法使自己不成长。成长的过程，人要经历很多烦恼，犯一些成长过程中难免会犯的错误。要是青年人在恋爱方面犯了所谓错误，那也应该看成是一种连上帝都肯于原谅的错误……”

孙曼玲：“排长，你已经是党员了，还相信上帝吗？”

方婉之：“不错，我是相信上帝的。我相信的上帝不是什么神明，而是时间。时间是毫不留情的一位上帝，它最终能使真善美和假丑恶各就各位，恢复原本的面目。我这样回答，你还觉得我相信的上帝，和我的党性之间，是相互难容的吗？”

孙曼玲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方婉之也摸了她的头一下，接着说：“小孙啊，给你这当班长的提个建议啊，这个建议也希望你们三个能接受。那就是，在与人交谈、与人讨论问题的时候，要善于领会对方的主要意思，不必太计较字眼。现在，许多人与人之间，几乎都不能友善地说话了，似乎都成心拧巴着来听。”

孙曼玲：“排长，对不起，我的话冒犯了你吗？”

方碗之：“那怎么会呢！我只不过是不愿看到你们知青中现在的一种现象。我和连长、指导员，还有男排尹排长，我们时不时地会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报告，检举某一个知青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说了一句什么什么样的话，于是推测人家头脑中一定有什么什么样的思想，强烈要求连里严肃处理。这使我们都很为难啊！”

孙曼玲听到这里，从炕上坐了起来：“排长，我可从没打过我班里战士的小报告，她们三个可以作证。”

其他三名女知青纷纷认真地说：

“我作证，绝对没有。”

“我们班长不是那样的人。”

“但吴敏就是排长说的那种人！不管谁跟她说什么话，她都要挑出人家话里的一两句不对，好像不那样她就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可不嘛，一挑出来了，就像中国第一革命批判家似的，一通追问，接着一通上纲上线，常常搞得人火冒三丈，真想扇她俩大嘴巴子！”

“周萍没走的时候，她把周萍当成眼中钉，使周萍都不太敢当着她的面说话了。现在周萍走了，她又像耳朵里装了窃听器似的，整天留意我们班长在说什么……”

三个姑娘议论时，方婉之开始起身穿衣服。她穿戴整齐后，站在门口对孙曼玲们说：“姑娘们，背后这么议论人可不好啊。都是一个班的知青，有意见为什么不能在谈心会上坦率地提出来呢？”

孙曼玲：“我一再压着，怕影响团结。”

方婉之：“可你们的团结这不还是出了问题？我还是觉得当面提出来比背后议论好。我先走了。”方婉之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号就响了啊！”

她一推开门，立刻愣住了。吴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吴敏面无表情地递给方婉之一封电报：“排长，我家来电报了，我母亲住院，我要请假回哈尔滨……”她边说，边向炕上的孙曼玲们投去冷冷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们议论了些什么，我全听到了，等着瞧吧！

孙曼玲们一时惴惴不安地互相看看。

一阵喊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一班长他们回来啦！”

“七连的英雄们回来啦！”

“向英雄学习！”

“向英雄致敬！”

孙曼玲闻听，笑逐颜开：“我弟回来啦！”她赶忙穿着袜子，蹦到地上，顾不上穿鞋穿袄，一把将拦在门口的吴敏推开，往外便跑。

方婉之一把拽住了她：“你这丫头，没穿鞋！没穿袄！”

吴敏冷眼看着，嘴角浮一丝冷笑。

接回齐勇他们的马车停在一班宿舍门前。“小黄浦”、王凯、杨一凡、沈力等三名北京知青以及黄伟、魏明、傅正等三名哈尔滨知青围着马车，而连长正在训他们：“英雄在哪儿啊？在哪儿啊？谁是啊？我怎么没看见？学习！致敬！学的什么习？致的什么敬？谁逼迫着加劳动工时了吗？差一点儿酿成惨重的事故懂不懂？真那样了我们怎么对得起他们的爸爸妈妈，啊？”

指导员走来，小声地说：“发那么大脾气干什么？这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们能这样子回来了，毕竟是值得高兴的事嘛。”

“小地包”：“我看他是有气没处撒。”

连长用手一指他：“你！”

孙曼玲跑来，分开众人，激动无比地搂抱住“小地包”：“哎呀妈呀，你可让老姐担心死了！”说着，在“小地包”脸上就是一阵亲。接着，她又激动地掀开被子：“让老姐看看手脚是不是好的。都是真的吧？不是安上假的骗老姐的吧？”

“小地包”不胜其烦地叫道：“天啊，天啊，你们别都看着啊，谁帮帮忙，把她弄一边去啊！”

刚才尴尬的气氛被打破，车上车下的知青一个个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黄浦”走上前来：“来，哥们儿把你背宿舍去！”

看着“小黄浦”将“小地包”背往宿舍，孙曼玲一边抹着激动而出的眼泪，一边大声嘱咐：“‘小黄浦’，我弟就交给你了啊，你可一定要像我一样照顾他，爱护他！”

“小黄浦”：“放心！”

“小地包”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要敢像她那样，我就找机会害死你！”

指导员对大家说：“其他人也别愣着了，快把你们班长和天亮也背回宿舍去啊！”

于是，王凯背起了赵天亮，黄伟背起了齐勇，别人抱起了被子，大家七手八脚地背着人、拎着东西，走进了宿舍。

等大家都进了宿舍，指导员责备连长道：“你刚才不对啊！”

指导员和连长进入连部，分别坐下。

连长：“山东屯那边，要求也给他们拉上电线、电话线……”

指导员：“团里刚才来电话了，让咱们七连来完成。这已经是团里交给的一项任务了，不但要完成，还要完成好。”

连长：“还要求咱们尽快给他们送一爬犁木头去！”

指导员：“人家不这么要求，咱们也应该有那点儿主动的表示。”

连长：“还要求咱们的‘乌云’去给他们的母马配种！”

指导员：“那你就答应吧，这有什么啊？”

连长：“半路上，他们山东屯的些个男知青还用雪团打我们！”

指导员：“打就打了吧！咱们团周边，有农场，有农村，那就有农场知青、插队知青，待遇不一样，生产和生活条件不一样，他们有怨气不正常吗？我看，以上那些事，都不足以成为你刚才大发脾气的理由。一班长他们三个，能那么活着回到七连了，算英雄不算英雄的，大家一高兴，就那么喊了几句口号怎么了？在我这儿，他们能死里逃生，那就都很英雄！你心里就一点儿都不佩服他们？”

连长低下了头，掏出烟来点上，默默地吸着。

指导员又问：“看到周萍没有？”

连长：“看到了，我希望她原谅，她不跟我说人话。”

“不跟你说人话？怎么叫不说人话？”

“跟我说的那些话，像在背别人教她说的话。显得思想境界很高，很革命，可我听着就是别扭，比当面骂我还难受！”

“所以你就对一班战士大发其火？我们就是对不住周萍那姑娘嘛！”

“可我们没有权力啊！”

指导员叹了口气：“别说了！如果我们更早一点儿，更积极一点儿替她争取，也许她就有希望留在七连了，我们现在心里就会都好受一点儿……”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指导员抓起话筒：“对，我是。”听了一阵，他捂住话筒问连长，“曲干事打来的，问齐勇的情况怎么样，三天之后能不能执行外出任务？”

齐勇他们三个已坐在一班宿舍的炕上了，大家围着他们三个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王凯：“班长，现在咱们全班除‘小黄浦’一个，都得了雀盲眼。白天倒还不太影响干活，到了晚上，一个个两眼一抹黑，看那儿，连里给每个宿舍发了一个尿桶。”

“小地包”：“难怪我闻着屋里有一股尿臊味儿！”

黄伟：“人家‘小黄浦’还就是有先见之明，箱子里装来了各种各样的维生素，每天一把一把地偷着往嘴里塞！”

“小黄浦”：“夸大其词，夸大其词！那吃的都是钱，我每天只舍得一样吃一片儿。”

齐勇亲昵地摸了他的头一下。

“小黄浦”：“我还挺愿意和大家一样也得雀盲眼呢！没得可倒好，哪一个要是夜里解大便，我得扶着出去，还得扶着回来，成了我义不容辞的事儿了！昨天夜里，沈力这家伙一蹲就是半个多小时，我在茅坑外边都快冻僵了！”

大家都笑起来。

赵天亮却沉闷地躺在一旁，大睁双眼出神。

齐勇：“我以为，我们一回来，就能住进新宿舍了呢。”

傅正：“快了，快了。”

魏明：“我俩在负责给新宿舍加温，炕面是都烧干了，就是墙面还没干透，一停火就挂霜。”

赵天亮忽然想到了什么，翻被褥，翻完自己的又翻别人的。大家莫名其妙地都看着他。

齐勇问他：“天亮，找什么？”

赵天亮：“我枕头呢？我枕头怎么不见了？谁把我行李打开的？”

别人的目光都望向王凯，不待王凯的话说完，赵天亮大声地吼：“你随便打开我行李干什么！”

王凯辩解：“九连的知青进山伐木，路过咱们连，在咱们连住了一晚上。有一个是咱们北京知青，和咱们是一个区的。我做主，让他睡你的被褥……”

赵天亮：“我问我枕头呢！”

王凯：“他忘带枕头了，他们一进山就得两个多月才下来，他觉得枕你的枕头挺合适，我做主，就借给他了。”

赵天亮呆住了。

王凯小声地说：“我已经跟连队供销社说了，让他们从团里给买回来一个枕头瓤，我有多余的枕套……”

赵天亮：“你做主你做主！你凭什么做主把我的枕头借给别人啊？”

王凯：“我错我错，只得委屈你了，今晚先枕我的。”王凯将自己的枕头取过来，往赵天亮面前一放。

赵天亮抓起他的枕头扔开，指着他说：“王凯，限你三天之内，必须把我的枕头要回来，而且得保证完好无损！”

王凯也指着他，对大家说：“你们可都听到了，都看到了，刚才还是我把他背进来的！”

黄伟将王凯推走了。

齐勇劝道：“天亮，你怎么能这样对王凯？心情再不好都要克制点儿。”

杨一凡、沈力、“小黄浦”、魏明、傅正五名知青分别将自己的枕头抱来，一一放在赵天亮面前。

赵天亮难以言表地抓着头发：“我……我不是……你们不知道，没法跟你们说清楚。”

王凯又指着他，手指抖抖地：“赵天亮，看你现在这样，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三天之内，我他妈一定把你的枕头给你要回来！但是以后咱俩的关系完了！不就一只枕头吗！跟我这样！”

赵天亮后悔地看着王凯。

二班长突然出现，不满地瞅着他们：“你们一班都在这儿干吗呢？两个班一块儿干的活儿，打算让我们二班自己干完啊？”

第十四章

晚上，男一班的知青们回到了宿舍，以各种姿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眼睛却都望向门口。指导员侧身站在门旁，看着脚边的尿桶。尿桶周边的地面湿漉漉的，墙上也有山水画似的尿痕。连长走进屋来，也看着尿桶那里。

指导员指了指尿桶旁边的墙壁，问连长：“是不是，应该撒点儿石灰？”

连长：“一时哪儿找石灰去！”

指导员：“那就垫点儿沙土。”他转身望着大家说，“亲爱的同志们，希望你们白天，能往尿桶这儿垫点儿沙土。”

没人应声，只有齐勇应答：“听到了，能做到。”

指导员指了指自己和连长，问大家：“你们能看清我和连长不？”

“小地包”：“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

王凯：“我看到的是两个渺小的身影。”

连长瞪了王凯一眼：“别贫嘴。”

指导员：“让他们贫贫吧，还有情绪贫嘴，说明还保持着乐观精神。还能保持着乐观精神，说明还有一定的战斗力。”

指导员走到大家跟前，又对“小黄浦”说：“徐进步，来到七连以后，你的进步很快，也很大。一到了晚上，你甘愿做班里的每一个人的拐棍，这是难能可贵的。以后，连里会向你正式发奖状。”

“小黄浦”：“应该的，应该的。”

指导员：“现在这种情况，轻易就不召开全体知青大会了，有什么该及时跟大家讲讲的事，我和连长会到宿舍里来跟大家讲的。老张，你先说？”

张连长：“那我就先说。白天，你们班长他们刚回来的时候，我对你们发了脾气。那脾气发得不应该，指导员已经批评过我了，我向你们道歉。指导员特别强调，一班长、孙敬文和赵天亮，他们一个个能够在那么险恶的境地中互相依持，不嫌不弃，最终活着回到连队，还是特别令人佩服的。其实，我也是打心眼里佩服的。最近连里令人烦恼的事接二连三，我心情不好，请大家体谅……”

黄伟：“连长，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是连长，轻一句重一句的，我们不计较。但我心里一直有一种困惑，现在想要当面向你请教。”

连长看一眼指导员：“说。”

黄伟：“为什么得雀盲眼的都是我们知青，而老职工、老战士、连干部，一个都没有得的？”

连长：“这正是我要讲的第二件事。最近，在你们知青中有一种议论，听来似乎是在怀疑老职工、老战士和我们连干部，都在凭经验长期服某种中草药，而又没把这种经验及时告诉你们，所以……请大家相信，绝对没有那么一回事。事实是，雀盲症是在北大荒这个地方很容易得的一种眼病，主要是由于缺乏蔬菜维生素……”

指导员看他一时想不起维生素的名称来，便替他答：“具体说，就是缺乏维生素A、维生素E、维生素B2。”

连长：“对。几年前，许多老职工、老战士都得过。我和指导员也得过。那一年的情况和今年差不多，由于只重视了抓粮食，没有重视抓蔬菜，结果……”

王凯打断他：“原因就不必讲了，就说现在该拿我们怎么办吧！”

接着王凯的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开来：

杨一凡：“快想办法搞那些维生素发给我们啊！”

魏明：“说得简单！哈尔滨药厂的维生素片都快因而脱销了，从医院里开点儿维生素都要走后门、托关系，一般医生开的药方都不给……”

沈力：“你们哈尔滨人怎么这样啊？毛主席不是号召抓革命、促生产吗？”

傅正：“你们北京人就好好促生产了吗？天下大乱，还不是你们北京人先搞的？”

杨一凡：“乱了敌人……”

“小地包”：“现在乱到了我们头上！”

王凯：“我给家里写信要过了，家里回信说，每种维生素寄来十几片还能办到。”

杨一凡：“那顶屁用！”

“小黄浦”：“我带来的也吃光了。家里也来信说，再多寄来点儿，那很难。”

指导员：“同志们同志们，连长的话还没说完呢！”

连长：“团里的解决办法是，从每个连抽调几名知青，由团长亲自带队，去往团长的山东老家搞一批海带，这几名知青，要求祖籍是山东的。”

齐勇：“我是山东荣成的。”

黄伟：“我是山东威海的。”

指导员转头问齐勇：“一班长，你脚上的冻伤怎么样了？”

齐勇：“基本好了。”

指导员：“我还真对你有寄托呢。”

齐勇：“指导员，从现在起，可以不把我当伤员看了。”齐勇立刻打起精神来，仿佛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

指导员：“魏明、傅正，你俩也是山东人的后代，对吧？”

见魏明、傅正点头，指导员郑重地说：“现在我正式宣布，你们三名哈尔滨知青，加上你们的班长，组成七连赴山东海带行动小组，明天就到团里去报到！”

王凯：“这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挑山东籍的？”

“小地包”：“有什么不明白的？老乡找老乡，办事好顺当嘛！”

第二天，马车停在一班宿舍门前，还是老耿头赶车，车上坐着黄伟、魏明、傅正和孙曼玲，他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齐勇。

齐勇此时还在宿舍里，站在炕边，对坐在炕上的赵天亮、“小地包”和坐在炕沿上的“小黄浦”嘱咐道：“天亮，我们几个一起，班里除了他俩，再就是你们四个北京的了。你们四个北京的，原本关系都很好。尤其你和王凯，关系更亲密一些。不要因为一点儿小事，就闹掰了。”

赵天亮嘟哝：“那绝不是小事。”

“小地包”用胳膊肘拐了拐赵天亮。

齐勇：“不就是一只枕头吗？偏往大了说，那又能夸大成什么事儿？连我都觉得是你不对。”

“小黄浦”：“班长放心吧，我和敬文一定促使他俩和好如初。”

齐勇拍拍“小黄浦”的肩：“你多费心，照顾好天亮和敬文。”

“小黄浦”值得信赖地点点头。

齐勇又看闷在一边的赵天亮：“天亮，给我句让我放心的话，行不？”

赵天亮不但没开口，竟然干脆躺下了。

“小黄浦”推齐勇，小声道：“没事儿的，你就别操这份儿心了！”

齐勇扭头望着赵天亮，被“小黄浦”推到了门口。

齐勇坐上老耿头的马车，指导员和连长又走来问了问他脚上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了，这才安心地让他们一行人上了路。

齐勇他们走了以后，男一班宿舍只剩下赵天亮和“小地包”二人坐在炕上。

“小地包”问赵天亮：“你那只枕头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赵天亮：“没什么秘密。”

“小地包”：“那犯得着你急赤白脸的？简直都不像是你这个人了。周萍写给你的情书？”

赵天亮：“别胡扯！”

“小地包”：“我要是你，我就要求和周萍结婚，把她娶到七连来！那样，她即使没当成兵团战士，也当成了兵团战士的家属。让连里批块地，咱一班哥们儿几个，给你俩盖一间半屋子，围个小院子，再弄上它几垄自留地，牛即织女似的，不是也挺幸福的嘛！”

赵天亮似乎被说得神往起来。

“小地包”：“咱们七连的家属，能干的每个月也挣三十几元呢！只不过不享受那九元多钱的寒带津贴罢了。你再攒钱买把双筒猎枪，养条猎犬，星期天上山打回几只野鸡一只狍子的。一进门，周萍往你怀里一偎，再给你几个温柔的吻，那啥情绪？往炕上一坐，小炕桌上，仨盘俩碗摆好了——土豆炖粉条，狍子肉炖猴头，清炒蘑菇，凉拌木耳。小酒壶呢，温在热水碗里了。再看周萍，人面桃花的，白里透红，红里透粉，笑盈盈那样儿，爱死个人儿……”

“小地包”说着说着，自己也陶醉起来，他酸溜溜地：“扎根边疆那也不是不可以，关键得看谁陪着。如果有周萍那样的姑娘做老婆，我相信咱们男知青里边有一半是肯扎根的。怎么样？动心了吧？”

他又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已听得入迷的赵天亮，赵天亮猛然从美好的想象中回到现实中，板起脸来：“你说什么？我一句没听到！以后跟我说到周萍时，不许专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啊！”

“小地包”：“一句没听到？乱七八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咱俩什么关系啊？并肩和死神战斗过的哥们儿，还跟我装什么正经啊！我就不信，你想到周萍的时候，心里边不往那方面想！乱七八糟的？那叫对幸福的自然而然的憧憬！”

赵天亮：“我没憧憬过那些！”

“小地包”：“所以哥们儿有责任启蒙你嘛！”

王凯踏着拖拉机和木爬犁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碾痕，一步一喘地在山林中艰难行进着。走了很久，他才在一顶帐篷里找到了九连的伐木队，伐木队的知青们正在打牌，其中一个叫赵灿的知青认出了他，立刻迎了上来，把筋疲力尽的王凯扶住，给他水喝，让他坐下休息。

待王凯缓过劲儿来，赵灿问：“王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为了那枕头。”

赵灿一皱眉：“枕头？就是我从你们班借的那枕头？是谁的来着？”

“赵天亮！”

“你就为他那只枕头跑上山？”

“对。枕头呢？”

赵灿：“这……我们住进了帐篷，我才发现枕头丢了。在爬犁上我一直抱着来的。爬犁差点儿翻了一次，肯定丢半道了。”

王凯：“糟了，赵天亮限我三天之内还给他。”

“限你三天之内？”

王凯：“要不然，大星期天的，我在宿舍里睡懒觉多好，干吗跑到山上来找你？我也得了雀盲眼，如果天黑前还找不到你们的帐篷，我小命不交待了？我是冒险而来，可你却把枕头丢了！”

赵灿：“那赵天亮不是和你关系最好吗？这王八蛋！不就一只枕头嘛，怎么能这样！”

一名知青：“是不是，他枕头里有什么秘密啊，比如情书？”

赵灿愤慨地：“就算是有情书，那也不该说翻脸就翻脸吧？是哥们儿友情重要，还是情书重要啊？我这有只新的，你拿去还他！”说着，就要翻箱子找枕头，却被王凯拦住了。

王凯：“他就要他那只。我当着班里几个人的面把大话说出去了，三天之内保证还给他。”

赵灿：“操！都是北京知青啊！北京知青中怎么会有他这种王八蛋？哥儿几个下山时，敢不敢跟我一块去揍‘丫挺’的一顿？”

一名知青：“敢！那样的王八蛋，非得教训教训他，他才能懂得该怎么做人！”

王凯：“求你们哥儿几个了，明天，还是帮我一块儿去半道上找找吧。”

赵天亮卧在宿舍的炕上，看那半本《泰戈尔诗集》，一旁的“小地包”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小黄浦”悄无声息地进了屋，闷声不响地走过来，坐在对面炕的炕沿上，对赵天亮说：“王凯出事了。”

赵天亮一听，立刻从炕上坐起来：“出事了？怎么了？”

“小黄浦”：“他腿被大树压断了。他不是上山去采木耳，他是去要你的枕头。”

赵天亮呆住，手里的《泰戈尔诗集》也掉在了炕上。

杨一凡和沈力也悄无声息地进入，也闷声不响地坐在对面炕的炕沿上，都以谴责的目光瞪着赵天亮。

赵天亮：“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带我去看他！”

杨一凡：“三连的拖拉机把他送回连里，连里的马车赶紧把他送往县医院了……”

沈力：“后悔了？后悔也晚了，看你以后怎么面对他！”

赵天亮疯狂般地撕扯《泰戈尔诗集》，边撕扯，边哭喊：“哥，哥，哥呀！你怎么不在我身边呀！泰戈尔帮不了我，诗帮不了我！哥我可怎么办啊，我想你呀哥！”

“小地包”从梦里惊醒，坐起来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天亮哭什么啊？”

“小黄浦”们都不回答他，仍默默瞪着抱头哭泣的赵天亮。

三辆有帆布篷的卡车行驶在冰天雪地间的公路上。黄伟、魏明、傅正等十来名知青坐在一辆卡车后面的帆布篷里。虽然他们个个从头到脚都穿着棉的、皮毛的衣服，戴着棉手闷子甚至口罩，却还是冻得微微发抖。

黄伟问魏明：“班长呢？”

魏明：“享受特殊待遇，坐火车。”

黄伟：“那，‘小地包’他姐呢？”

魏明：“也在火车上。”

黄伟：“她又凭什么？”

魏明：“凭她是女的呗。”

黄伟：“她们女知青不是动不动就说，男知青能吃十分苦，她们就能吃十二分苦吗？这不也知道坐火车暖和、舒服吗？”

魏明：“她自己倒是不太情愿，曲干事命令她必须坐火车，也得有个人一路上照顾班长嘛。”

黄伟：“我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让班长也去呢？他脚上的冻伤刚好，数九寒天的，搞海带，船上水里的，他去了又能干什么？”

魏明：“曲干事说不会让他干什么活儿的，他去，有他去的特殊作用。”

车突然停了下来，曲干事从第一辆卡车上下来，喊：“都下来跺跺脚，方便方便！”

知青们纷纷从三辆卡车上跳下，总共三十来人，都是男的，有的在路旁站一排撒尿，有的蹦蹦跶跶地跺脚。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列车的汽笛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只见一列火车如蟒蛇，喷着烟，疾驰而过。

有人看着火车感慨：“但愿咱们回来的时候能坐火车。从白到黑，在卡车上挨几天几夜的冻，到山东还不都成东北冻梨了？”

就在这一列火车的车厢里，齐勇和孙曼玲靠窗对坐着。齐勇在望着窗外，孙曼玲在看着他。齐勇将脸转正，恰见孙曼玲在看自己，二人表情都有几分不自然。孙曼玲示好地微微一笑，齐勇便也还以一笑。

孙曼玲：“感激你啊！”

齐勇：“感激什么？”

孙曼玲：“你救了我弟一命啊！”

齐勇：“是他救了我一命，应该感激的是我。”

孙曼玲：“那，他怎么非说是你救了他呢？”

齐勇：“他照顾我这个班长的面子呗。你想想，他用我们爬杆用的安全带活活勒死了一只狼，那会是谁救谁？”

孙曼玲：“可他说，那只狼先扑到了他身上，你把那只狼咬死了……”

齐勇苦笑：“我只不过从那只狼身上咬下了一块皮，究竟咬它哪儿了，我也不知道。那么黑的夜，我俩又都瞎子似的，狼先扑到谁身上，后扑到谁身上，我是说不清楚的，估计他也说不清楚。”

孙曼玲想到自己的弟弟，又忍不住自豪地道：“你承认我弟够英勇吧？”

齐勇：“不是够英勇，而是很英勇。我已经对他刮目相看了。”

孙曼玲：“我也对他刮目相看了。我们大多数女知青都认为，你们三个的事迹，应该作为知青的英雄事迹来宣传。”

齐勇：“要宣传也只能宣传你弟弟和赵天亮。我不配。恰恰相反，我应该受到处分。”

孙曼玲：“处分？为什么？”

齐勇坦诚地：“那天，我们三个如果在天黑前按时收工，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尽管我明明看出要变天，尽管你弟弟强烈反对，可我还是坚持要再安装好十几根杆子。因为第二天上午九连放电影，《列宁在十月》。我想把第二天上午的活儿干出一部分，那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看电影了嘛。”

孙曼玲诧异地问：“你没看过《列宁在十月》？我在哈尔滨都看过两遍了。”

齐勇：“我也看过好几遍了，我喜欢那些苏联演员，从列宁到瓦西里到捷尔仁斯基到高尔基，都演得多好啊！我想象中的高尔基，就是电影中那样的一个思想又单纯心地又善良的老头儿。许多台词我都能背下来，可还是很爱看。”

孙曼玲：“给高尔基配音的，是我一个舅舅。”

齐勇：“真的？！”

孙曼玲：“真的。亲舅。为好多外国电影配过音呢！”

齐勇抓住了孙曼玲放在台子上的一只手：“等有机会，让我认识认识他行吗？”

孙曼玲垂下目光看自己的手，齐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放开了手，低声道：“对不起……”

孙曼玲将自己那只手从台子上放下了，夹在腋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他在干校呢，不过，总有机会的吧。”

“我也特别喜欢《列宁在十月》的配音，你舅舅为高尔基的配音也好极了。”齐勇模仿着电影里的配音，背诵台词：“可是，弗拉基米尔·列宁同志，那些科学家、作家、诗人还有教授，他们正在挨饿，有的人，连一双像样的靴子也没有……”

孙曼玲笑了，这一次笑得自然多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齐勇就打起瞌睡来，孙曼玲在看一本纸页特别黄的书——他们都没注意到，他俩那两排座位中一个小干部模样的人起身离开了。他走到列车长室的门，敲开了门。

列车长问他：“同志，有什么事？”

小干部模样的人：“我找列车长。”

列车长：“我就是。”

小干部模样的人看了看列车长的臂章，掏出工作证递给列车长：“我是‘三结合’干部。”

列车长看一眼工作证，还给他，又问：“请说吧，什么事？”

小干部模样的人严肃地：“在这次社会主义的红色列车上，有人明目张胆地看黄色书籍。”

列车长一愣：“嗯？”

小干部模样的人：“他们还散布对‘文化大革命’不满的言论！”

列车长：“说了些什么？”

小干部模样的人：“说什么，那些科学家、作家、诗人还有教授，正在挨饿。有的人，连一双像样的靴子也没有……请看我脚上。”

列车长低头看他的脚。

小干部模样的人：“我是光荣的造反干部，我穿靴子了吗？西方的资产阶级贵族才穿靴子！”

列车长对站在身后的年轻乘警说：“小许，跟这位光荣的造反干部同志去看看。”

小干部模样的人：“具有光荣的造反资本的革命干部！”

乘警跟在小干部模样的人身后走到齐勇和孙曼玲坐着的地方。齐勇还在睡着，孙曼玲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站在过道上。她头垫着手臂，伏在座位靠背上，也打瞌睡，她的座位已经让给了一位怀抱小孩儿的老奶奶。

小干部模样的人一指孙曼玲：“就是她。”

孙曼玲醒了，抬头诧异地看着小干部模样的人和乘警。

乘警问她：“你刚才在看一本书吗？”

孙曼玲点头。

乘警：“能让我看看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吗？”

孙曼玲犹豫一下，从棉袄兜里掏出书，递给乘警。这时，齐勇也醒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他们。

乘警念着书名：“黑面包干儿……”

孙曼玲看了看小干部模样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对乘警解释道：“这不是一本坏书。”

小干部模样的人：“那么黄，还起一个黑色的书名，你还敢说你看的不是坏书！你还是一个女青年，可耻不可耻啊？”

孙曼玲生气地：“你才可耻呢！这是一本四九年以前出版的苏联小说！”

小干部模样的人：“四九年以前出版的有好书吗？苏联的书那就是修正主义的书！”

车厢里的人都在默默看着这一幕，多半人面露鄙夷地看着孙曼玲。

齐勇在一旁平静地解释：“那是一本列宁也很喜欢的书，写的是苏联卫国战争时期，前线将士的孩子们在后方的故事。”

乘警想了想，对孙曼玲说：“你看这样行不行，请你把书交给我，我让列车长判断一下，他对于书籍很有判断的水平。”

齐勇站起来：“我们自己也有判断水平！”

孙曼玲对齐勇摇头，顺从地将书交给了乘警。

乘警离开后，小干部模样的人又说：“不在车厢里开你们的现场批斗会，我看就够便宜你们的了！”

齐勇朝他一指：“你他妈再说一遍！”

小干部模样的人慑于齐勇的强壮，噤声坐下了。

孙曼玲示意齐勇离开，齐勇刚跨到过道，听到背后有一个小女人小声地说：“一个大姑娘家，就那么在别人眼面儿前看那么黄的书，真不要脸！”

齐勇猛转过头去：“谁说的！”

孙曼玲赶紧扯着齐勇走向车厢连接处。齐勇掏出烟来，大口大口地吸着。

孙曼玲劝他：“犯不着生气，那样的人，哪儿没有呢！”

齐勇：“应该把那样的家伙关到牛棚去！”

孙曼玲笑了：“如果连那样的人也关到牛棚里了，已经关到牛棚里的人，命运不是更不好了？”

齐勇：“我不想回到座位上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孙曼玲：“那，我也不回去坐了。车厢里那么多人没座位，一会儿我过去一下，把你的座位也让了，附带请人家替咱俩照看着东西。”

天黑了，一件大衣铺在车厢过道的地上，齐勇和孙曼玲坐在上面，身上共同盖着另一件大衣。孙曼玲的头靠着齐勇的肩，二人都闭着眼睛。孙曼玲睡得挺香，齐勇只是闭着眼睛想心事。孙曼玲动了一下，搂住齐勇一只胳膊，以使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齐勇睁开眼睛，缓缓扭头，见孙曼玲的帽子掉在了地上。他伸出另一只手够帽子，够不着。帽子被另一个人的手捡了起来，齐勇抬眼看去，只见年轻的乘警蹲在了他俩跟前。

年轻的乘警抚了抚帽子，小声问齐勇：“给她戴上？”

齐勇点头。

乘警：“这儿有风，把帽耳朵放下来吧。”说着，他便放下帽耳朵，轻轻往孙曼玲头上戴。

孙曼玲还是醒了，想站起来。

乘警：“别动别动，就这么和你们蹲着说话挺好。”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那本书，递给孙曼玲，又说，“书还给你。”

孙曼玲接过书，小声地：“谢谢。”

乘警：“我们列车长翻看了一阵，他说这是一本好书，值得保留，不过，不要再在这趟车上看了，惹闲气，是不？”

孙曼玲：“我们也没太生气。”

乘警：“那就好。你们把座位让给别人了？”

齐勇：“不想看到那种人了。”

乘警：“那就还是有点儿生气。你俩是兵团的？”

孙曼玲和齐勇点头。

乘警：“我弟弟妹妹也都在兵团。你们往哪儿去？”

齐勇：“山东。为团里搞海带，我们团有不少知青得了雀盲眼。”

乘警：“明白了。吃上两个月海带，比吃任何药都见效。你俩到我的铺位休息去吧。”

齐勇：“不不不，那怎么行！”

“我夜里不能睡的，得在车厢里巡视。人这么多，万一发生点儿不好的事儿我就担责任了。我不能失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齐勇和孙曼玲对视，有点拿不定主意。

乘警：“看见了你俩就像看见了我弟弟我妹妹，怪亲的。我可是诚心诚意的，就算给我个面子。”

乘务员休息的车厢里，孙曼玲身上盖着大衣，仰面躺着。为了让齐勇在同一个铺位上休息，她将腿蜷曲着，没有伸直。

齐勇：“这么躺着不舒服吧？”

孙曼玲：“还行。”

齐勇却将她双脚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孙曼玲一下子坐了起来，有些吃惊地瞪着齐勇。

齐勇：“我想让你躺得舒服一点儿。”

他用一只手轻推孙曼玲，孙曼玲只得又躺下了。齐勇扯扯大衣，盖严孙曼玲双脚：“我决定，一回到连里，就给团里写一封信。我是应该受到处分的，因为我为了再看上一次电影，险些让你弟弟和赵天亮陪我白白搭上两条命。可你弟和赵天亮，他俩是应该受到称赞的。不写这样一封信，我心里不安。”

孙曼玲又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齐勇。

齐勇：“你干吗又坐起来？”

孙曼玲：“我想仔细看看你。”

“能看得清？”

“肯定比你看我看得清。不知为什么，我们班，就我这个班长没得雀盲眼。”

齐勇：“这会儿，我连你的影儿都看不见。刚才，我也只不过能听到人家乘警说的话。”

孙曼玲：“生活中还是好人多啊。”

齐勇：“那当然。”

孙曼玲：“如果受到一个好人的好对待，我常常想哭。”

齐勇：“那叫感动。我听那乘警同志说话时，虽然看不见他，心里也是感动得暖烘烘的。”

孙曼玲深深地看着他：“你也是一个好人。”

齐勇不由得转过脸，看着她。

孙曼玲低柔地说：“这会儿，你也让我心里暖烘烘的。说实在话，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人。”

齐勇又默默向她伸出一只手去，孙曼玲低头，看着齐勇的手触按在自己胸前：“别说话了，睡吧。”

列车一阵长鸣……

几艘渔船停在海边，齐勇、孙曼玲、黄伟、魏明、傅正等近三十名知青分为两列，对面站着，曲干事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不放心地嘱咐：“一会儿，团长和他的爱人就来了，团长问你们话时，你们要按照我说的回答，要异口同声，不要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听明白没有？”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明白！”

孙曼玲向远处一指：“来了！”

果然，一辆吉普车从远处驶过来，在大家近前停下，团长和他的妻子从车上下来。

曲干事：“立正！敬礼！”

知青们倒也争气，随着口令，动作整齐得像正规军一样。

团长自豪地对他妻子说：“看，我的农垦兵，不赖吧？”

妻子一笑：“别让他们这样了，我又不是陪你来检阅的！”

团长：“都把手放下吧。”

知青们齐刷刷放下手，仍个个保持立正姿势。

团长：“同志们，老家都哪儿的？”

知青们逐个答道：“山东！山东！山东……”

团长：“我旁边这位，是我的爱人，也曾是一位县长。我们是真正的革命伴侣！大家说，她有没有风度啊？”

知青们却异口同声道：“看、不、见！”

妻子小声地问团长：“你不是说，他们只是到了晚上才看不见吗？”

团长：“我的同志，那是起初。现在，症状都重了！”

妻子走到孙曼玲跟前，亲切地问：“闺女，起码能看清我是男的女的吧？”

孙曼玲虽然没得雀盲症，可也煞有介事地摇头：“看不清。”

妻子又走到黄伟跟前，问：“小伙子，你呢？”

黄伟：“我只能看见您的身影，脑后有一大光圈儿，像神话中的神仙似的。对我而言，您周围就是一片黑暗了。”

她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可怜见的。”

团长指着齐勇说：“他更可怜。执行野外架线任务时，和另两名知青忽然都失明了，三个人差点儿都被冻死！说说你们的可怕经历！”

齐勇：“您这不是都说了嘛。”

曲干事：“听说多吃海带能治好雀盲症，他写了血书，强烈要求跟来。”

团长妻子对团长说：“那什么……你这个……带了你兵团的介绍信没有？”

团长：“那得打报告，得等兵团首长们开会，讨论、批准，我等不及了。”

妻子：“没带就干脆说没带。”

团长：“对，没带。”

妻子：“钱呢？”

团长：“没钱。我们不是来买，我是带着团里的山东子弟回老家来求援！反正我们来了，搞不到一批海带我们不走！”

妻子：“你，你这不是成心难为你老婆嘛！”

团长：“老婆就应该有时候被丈夫难为一下。”

曲干事：“其实，团长也不忍心太使您为难。等我们明年丰收了，可以给你们送麦子来，直接送面粉来也行！一定加倍补偿！”

团长妻子长叹：“唉，老白呀，你呀你呀，哪有你这么办事儿的！”

破败的龙王庙里，原有的案子加上了几张船板，临时搭成三张“桌子”。齐勇等知青们围“桌”而坐。破庙里没有门，也没有窗，从门窗口可以望到海，但已无任何神像和牌位。

孙曼玲四周打量了一圈：“这是座什么庙？”

齐勇：“龙王庙。”

孙曼玲：“你怎么知道？”

齐勇：“刚才听团长对曲干事说的。‘文革’前，团长爱人当县长时，允许这个渔村的渔民保留这座龙王庙，还允许渔民们出海前烧香磕头。‘文革’中，成了她罪状之一。”

傅正：“即使不以罪状而论，那也肯定是严重的错误！毛主席说过，重要的思想任务是教育农民，这一点对渔民也是适用的。身为县长，不引导群众破除迷信，那就是失职。”

团长：“胡说！”

大家一回头，见团长不知何时站在大家身后，于是不由自主地都站了起来。

团长瞪着傅正说：“别人都坐下，你给我站着。”

大家惴惴不安地坐下，傅正尤其显得忐忑。团长瞪着他：“你懂什么？毛主席还说过，‘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这条语录知道不？”

傅正：“知道。”

团长：“什么叫迷信？不从内心里信了很久的事，那就根本算不上是迷信，迷信那都是信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事，一辈辈信了那么久，不许人渐渐地不信？我为你们千里迢迢来求助于我老婆，你却在背后胡说八道，指责我老婆的所谓罪状，你就对了？”

傅正：“不对……”

齐勇、黄伟、魏明一脸严肃，其实都在强忍着笑。

孙曼玲替傅正辩解：“他没说是罪状，他说的是错误……”

团长：“你不用替他搭台阶！他怎么说的我全都听到了！严重的错误？你们的错误才严重呢！你们在城市里动不动就抄别人的家，就乱剪别人的头发，就往别人脸上涂墨汁，就打、砸、抢，对待自己的校长老师像对待仇人，中国人几千年来都没人像你们那样子对待教自己文化知识的人！这叫忘恩负义！下乡了，接受再教育了，一个个不好好反省，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大家的脸真的严肃起来。

正在这时，曲干事匆匆走进了破庙，对团长小声说：“嫂子叫您去一下。”

团长一转身，悻悻而去。

曲干事：“坐下吧坐下吧，一会儿就给你们上饭。今晚，我和你们一块儿住这儿。刚才团长那是些气话，大家别往心里去。咱们的事儿很不顺，大家一定要多理解团长的心情。”说完也匆匆走了。

魏明向：“就住这儿？”

孙曼玲：“那我怎么睡啊？”

齐勇：“既然就睡这儿，吃完饭，得想办法把门窗挡一挡。”

黄伟劝在一边生闷气的傅正：“得了，曲干事不是说了嘛，别往心里去……”

傅正：“当着这么多人，狗血淋头地把我们训了一通，我能不往心里去吗！你作证，我参与过一次他说的那些事儿吗？”

齐勇对他说：“在哈尔滨时，有次我们抄了一位作家的家，当别的红卫兵撤了的时候，我允许他从火堆里抢救了几本书，他对我特别感激，后来我们暗中成了朋友，他信任了我，有次对我说，凡是那种让人亢奋的，使人丧失理智的疯狂的事，都是不可持续的，也是要受到后来的批判的。从那以后……”

有名知青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地：“反动！反动透顶！那些事我都干了，老子干了又怎么了？无产阶级对于自己的一切阶级敌人，那就是要冷酷无情！反过来，资产阶级对于无产阶级，从来也是如此！谁不懂得这个起码的革命道理，他就不配是红卫兵！”

气氛一时凝重、严峻。

孙曼玲暗中扯扯齐勇衣服。齐勇冷冷地对那名知青说：“对，你说得太对了，当时我就是这么回答的，还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从那以后，我就更加积极地投身于‘文化大革命’了。”

发难的知青想不到齐勇这么回答，张张嘴，再无话可说，没趣地坐下了。

这时，几个渔民端着蒸屉、大盆走了进来。为首的渔民对知青们说：“对不起大家了啊，让你们久等了，先对付着吃上这一顿吧！”

一位渔民嫂脸上带着歉意，真诚地说：“俺这地方从没来这么多客人，条件又差，慌手慌脚的，简直就不知道该做点儿什么给你们吃。”

知青们赶紧站起来，嘴里道着谢，接过渔民们手中的蒸屉和大盆。打开蒸屉和大盆的盖子，只见里面是热腾腾的窝头、蒸咸鱼和虾酱之类海滨的特产。

魏明：“咸鱼！虾酱！”他捋胳膊挽袖子，摩拳擦掌，准备大快朵颐。

黄伟也等不及了，用手指挑了些虾酱，往嘴里一抹，连声道，“香！香！”

齐勇接过一大盆汤放在桌上，孙曼玲用筷子挑着盆里的食物问：“这是什么面的面条汤啊？”

渔民嫂笑了：“不是面条汤，是海带汤！”

大家一听，眼睛都瞪大了。说时迟，那时快，他们一个个拿起碗，舀起汤，边吹边喝。

一个渔民：“先吃嘛，哪有先喝的！”

邻桌那名对齐勇发过难的知青又猛站起来，振臂高呼：“老家人民万岁！”

却没有人响应地跟呼。在一片吃喝声、吧嗒嘴的响声中，他左顾右盼，显得尴尬。

魏明边吃边嘀咕道：“小子还挺爱出风头的！班长，露一小手，压压他的气焰。”

黄伟：“对，来段！”

齐勇站起来，学着电影里列宁的样子，手臂朝前一伸，高翘下巴，声音响亮地：“公民们！大家通常所说的，能治雀盲眼的海带，我们今天，终于是吃上了！难道为此，我们不该高呼乌拉吗？”

黄伟、傅正和魏明配合地：“乌拉！乌拉！”

吃得正香的知青们先是一愣，接着，便跟着喊起来：“乌拉！乌拉！……”

一个渔民纳闷地说：“他们喊啥呢？”

渔民嫂：“喊什么糊了。”

渔民：“不会呀，窝头是蒸的，又不是贴饼子，不会糊呀！”

离龙王庙不远处，一幢小石头屋的门旁，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胜利渔村党支部”。团长和曲干事在石头屋的门外踱来踱去，二人听到“乌拉”声，同时朝龙王庙望去。

曲干事看到团长皱眉，便说道：“团长别管他们，只要他们高兴，随他们去吧。”

这时，团长妻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的脸上也是阴云密布。

团长妻子：“干海带这里是有一些的，不多。但属于统购统销的任务量，一点儿都不能给你们。”

团长：“再跟他们商量商量嘛！”

团长妻子：“许他们先保命，后交纳，使我这个县没人饿死！我连这事儿都重提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我虽然靠边站了，说不定以后还会当他们的县长，我连这种不怕挨批的话都说了，还让我怎么办？”

团长急了：“我还是现役，他们叫兵团战士，那我就还是带兵的人！你是我老婆，他们是山东子弟，你不能看着我带的兵到了晚上都变成家雀儿！”

团长妻子也急了，指着他数落：“就没你这么办事的！连封介绍信也不带！有能耐，你怎么不让你们兵团司令部出面，向省‘革命委员会’求助？再说你们来了三辆大卡车，为什么只拉人，不带回些东北的好东西？就是你自己一个人回老家，那也没有空手的吧？总得带点儿土特产吧？”

团长被数落得无话可说，曲干事上前对团长妻子解释：“起初团里以为患雀盲症的是个别现象，没太重视，不成想一下子多了起来，团长又是个急性子。手心手背，他都是心疼的。”

团长妻子愣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把你最后的话，再说一遍。”

曲干事：“我的意思是，您好比团长手心，战士们好比他手背。其实，他一路上也是不安的，明知等于是让手心去抓烧红了的铁块，可为了手背……”

团长妻子：“我才不是他手心，我连他手背也不是，只不过是他手指甲。”

曲干事：“我瞎比喻，我瞎比喻。”

团长妻子：“从样板戏《龙江颂》里学来的，江水英的台词是不是？”

曲干事：“是，是。”

团长妻子：“会开车不？”

曲干事：“那没问题！”

团长妻子：“走，去县城！”说罢，团长妻子径自往吉普车那儿走去。

曲干事困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团长，不知该如何是好。

团长冲他的妻子喊道：“你干什么去啊？”

“你别管！”团长妻子拉开车门，见曲干事仍然愣在原地，便对他喊道：“走啊！”

团长对曲干事挥挥手，曲干事也只得上了吉普车，跟团长妻子走了。

团长心烦意乱地掏出烟，刚要吸，孙曼玲走了过来，叫他去吃饭，团长本不想去吃，却被她的诚意打动，揣起了烟，随她往龙王庙那边走去。

团长刚进龙王庙，知青们就全体起立。团长却谁也不看，随孙曼玲走到一个座位，一声不响地坐下。那桌子已收拾过了，只给他留下了一份碗筷一份吃喝。团长拿起一个窝头，扫视大家，板着脸说：“都瞪着我干什么！你们这么瞪着我，我还怎么吃！”

齐勇将傅正往团长跟前推，傅正虽然有些不情愿，却也鼓起勇气，“啪”地一个立正，敬礼道：“报告团长，七连的五名战士要求我向团长保证，在这次特殊任务中，一定遵守纪律，服从命令，任劳任怨，吃苦在先，决不给‘兵团战士’四个字抹黑！”

团长看了看他：“车上有麻袋，还不趁天没黑，赶快把门窗都挡好！”

傅正：“是！”

那名向齐勇发过难的知青对身旁的知青小声嘟哝：“真他妈的会表现！”

齐勇听到了，狠瞪对方。孙曼玲扯了扯齐勇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计较。

天快黑了，团长伫立在海边，心事重重地凝视眼前的波涛翻涌，手拿一小片不知在哪儿捡到的新鲜海带，机械地撕着、吃着、咽着。

突然有人叫他：“团长！”

团长闻声抬起头，见是曲干事跑了过来，便将手中的海带丢开，大步迎上去：“她让你跟她去干什么？”

曲干事虽然大口地喘着粗气，却满是喜悦的神色：“嫂子真不愧是当过县长的！她从一家电影院把《龙江颂》的电影拷贝找到了，今晚就放给这儿的渔民们看，为的是调动渔民们的援助精神。”

团长：“这也值得你高兴？你太容易高兴了吧！”

曲干事：“我和嫂子在县里获得了好消息，不止我们一个团有知青患了雀盲眼，几乎每个团每个连都有。兵团司令部因而通过沈阳军区向国务院打了求援报告，据说周总理都作了批示，山东方面已经接到了通知，这不就好办了嘛！”

团长一手握拳，往掌上一击，也高兴起来：“嘿！你倒是先说这事儿啊！”

曲干事：“所以，我们带来的人，已经不仅是为咱们一个团搞海带，也等于是为全兵团来到这里了！”

团长：“快去替我告诉大家！”

曲干事：“大好消息，还是您亲自去告诉大家吧！”

团长一边推他，一边说道：“你去你去！我还没顾上回趟家呢，我开车接上你嫂子，一块儿回家啦！”

当天晚上，渔村里的村民们就看上了露天电影《龙江颂》。而这时，龙王庙里的知青们却都睡下了。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隐约可以听到远处江水英的唱段。

一块塑料布将孙曼玲单独隔在龙王庙的某个角落里，而塑料布的另一边则是齐勇，齐勇旁边是曲干事。

孙曼玲隔着塑料布轻轻唤道：“齐勇……”

齐勇：“嗯？”

孙曼玲：“再跟你说几句话行吧？最后几句。”

齐勇：“说吧。”

孙曼玲停了一小会儿，便轻轻地诉起来：“我父亲是铁路上的搬运工，这你知道的。记得我十来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父亲下班回来，气得吃不下饭，我妈问他，他说他们那儿押送去一个‘右派’分子，是个女大学生。监督她劳动的人，逼她扛很重很重的东西，她扛不动，压倒在地，直哭。我父亲看不惯，就跟那个监督她劳动的人吵了起来，还动了手。结果呢，他们领导当场宣布，撤了他的班长职务，还降了他一级工资。我呢，就想去看一看，那个连累了我父亲的女大学生到底是什么样的。有一天，我去了我父亲干活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女大学生。别人都在休息，打扑克，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干活，一边干一边流泪，我心里一下子对她同情极了。像我这种没有政治立场的感情，是不是很可怕呀？”

齐勇：“为什么？”

孙曼玲犹豫道：“我真怕我有一天，思想变得不够革命了。”

“睡觉吧，别胡思乱想。”

孙曼玲：“睡不着，我又想到周萍了。我毕竟当过她的班长，我同情她，可是又觉得我太同情她是错误的。我已经写入党申请书了，我怎么才能克服掉这种种不正确的思想感情呢？”

齐勇：“别问我，我回答不了。曲干事是党员，你明天问他吧。”

曲干事这会儿也没睡：“明天也别问我，我现在是一脑子海带。你俩不许再聊了，睡觉！”

孙曼玲没想到曲干事也没睡着，大瞪着双眼愣住一会儿，忽然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早晨风和日暖，海边的十几条渔船上，渔民们正在做升帆等出海前的准备工作。干海带是非常有限的，所以，知青们被曲干事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人要跟着渔民们上船，到一处海湾去收起养殖着的海带。另一部分人，则将现有的干海带装上卡车，争取今天就往回运。曲干事叮嘱要上船的知青，一切听渔民的，要虚心学习，注意安全。

叮嘱完毕，准备妥当，十几条船就出海了。傅正和之前那位给他们送饭的渔民嫂一起摇橹。傅正问道：“大嫂，打鱼的生活怎么样啊？”

渔民嫂摇摇头：“不怎么样。这种船，根本不敢往深海去，近海又捕不到什么。靠养海带，才能勉强把日子过下去。”

傅正本以为渔村的生活不错，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便问：“都这样吗？”

渔民嫂：“别处不敢说，这一带沿海的渔村，日子都差不多。你怎么成了东北人啊？”

傅正：“我爸年轻时闯关东，我妈是哈尔滨人，我就出生在哈尔滨了。”

渔民嫂：“真羡慕你爸爸他们那一辈山东人，一闯，就成了大城市里的人了。都说人挪活，树挪死，可现在，哪儿的人就得在哪儿老老实实待着，日子再穷再苦，也不许挪挪窝儿。村里也有往城市里跑的，跑一个抓回一个，叫盲流，挨批挨斗。”

傅正：“前几年，我们一家也饿得差点儿都回老家来。那几年，供应给我们哈尔滨人吃的地瓜干，就是从咱们山东一火车皮一火车皮运去的。”

正说着，一只小花猫从船尾里跑了出来，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从船屋里追出来，抱起了小花猫。

傅正看他挺可爱，便问：“几岁了？”

男孩瞪着傅正不说话。

渔民嫂：“都七岁了，村里也没小学，到现在还不认识一个字，就怕会跟他爸一样，成文盲。”

男孩目不转睛看着渔民嫂：“妈，今天是出海去找爸爸吧？”

渔民嫂：“快回船屋去，小心掉下海。”

男孩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傅正：“叔叔，你帮我妈把我爸找回来吧，我想他。”

渔民嫂：“这孩子，真不听话！”她放开橹把，走过去，抱起孩子，钻进船屋。

傅正只好一个人摇着橹，可是他对摇橹并不在行，把橹摇得七歪八扭，越是摇得不顺，心里越是紧张，心里越是紧张，橹就越摇得不顺。渔民嫂钻出船屋，看到他又笨又慌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载着知青的几条渔船就开进了海带养殖区。各条船上，知青们和渔民们共同起捞海带。

渔民嫂那条船上，渔民嫂一边和傅正起捞海带，一边说：“我们的日子，主要就指望这些海带了，既然你们来了，上级也发指示了，那就只好让你们运走了，再说，我们也得向江水英学习啊，是不是？”

傅正：“等明年秋天，我们兵团的麦子丰收了，一定成卡车成卡车地给你们运白面来！”

男孩在船屋里说：“我不要白面，我要爸爸。”

傅正不由得向船屋看去，男孩抱着猫，眼望远处的海面。

渔船满载海带回了村。傅正把渔民嫂和她的儿子送到了家门口。渔民嫂家的房子周围是一圈鹅卵石垒的小院墙，低矮的小屋子看起来潮湿阴暗。门楣上方贴着一条褪了色、边缘也已残破的红纸，上写“烈士之家”四字，墨写的字已被雨淋模糊，在红纸上淌下道道“墨泪”。

渔民嫂从傅正背上抱过去儿子，苦笑：“自从他爸出了事，他总爱在船上待着。有时我出海，他也非跟着不可。”

傅正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大嫂，他爸爸……怎么出了不幸？”

渔民嫂：“在海上遇到了风浪，救起了好几个人，自己却没回来。那年我们的儿子才两岁多，也幸亏他现在还不认识门上的字，要不我骗不了他了。村里的大人们也都帮我骗他，我想等他十岁以后再告诉他实情。”她回头望一眼门上的红纸，又说：“以后的几年，我就是靠着那一份光荣，才能带着孩子把穷日子苦熬下去。要是没有孩子，又没有那一份光荣，活得真是太没意思了。”

傅正不由得也望那红纸，心中又是沉痛，又是酸涩。

知青们在龙王庙的桌子旁吃饭，几乎人人一大碗海带丝，像吃面条似的吃得津津有味。

手拿窝头的孙曼玲走过来坐下，看着抱着碗吸溜海带丝的黄伟和魏明说：“你俩别把海带当饭吃啊！”

黄伟一边大嚼嘴里的海带，一边说：“不是当饭，是当灵丹妙药。”

魏明：“但愿我今天晚上，能恢复视力。”

齐勇：“天真幼稚！”瞥了他们一眼，对孙曼玲说，“给他俩一人拿一个窝头来，你俩每顿至少要吃一个窝头，这是命令。”

孙曼玲起身去拿窝头，傅正走来坐下，却不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发呆。

齐勇：“还因为团长那些话不高兴？那也不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别太小心眼儿。”

傅正两只眼睛还是直勾勾地：“我没想那事儿。”

齐勇：“那你这是怎么了？”

傅正：“‘欣欣向荣’是什么意思？”

齐勇和其他人不明所以地互相看看。孙曼玲走了回来，分给黄伟和魏明一人一个窝头，也分给傅正一个，说：“心里有你，也替你拿了一个。”

傅正接过窝头，仍旧看着发呆。

孙曼玲：“在兵团吃了一个多月的馒头，咽不下窝头了？”

黄伟：“他在想‘欣欣向荣’是什么意思。”

孙曼玲：“语文没学好。”

齐勇拍了拍他的肩头：“傅正，你让我有点儿担心你的神经了。”

傅正反而把窝头放下了，看着齐勇等四人，郑重地说道：“今年、去年、前年，年年的元旦社论里都有这么一句话，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欣欣向荣。可我们从城市到北大荒，从北大荒又到山东，沿途所看到的，却是种种贫穷的现象，沿途所看到的人们，脸上都布满着愁容。”

那名向齐勇发过难的知青：“反动！”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傅正大声说，“我知道你是谁！你叫傅正对不对？你父亲是邮电局的头号‘走资派’对不对？所以你这个‘走资派’的狗崽子，一有机会就散布反动言论！”

齐勇低声然而严厉地：“谁也不许理他，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吃饭。”

黄伟、魏明、孙曼玲包括傅正，一个个听而不闻地吃饭。

那知青见状，反倒变本加厉起来：“他们七连的几个，听到反动言论无动于衷，不批判不愤慨，一概听之任之。是可忍，孰不可忍！同志们，我认为我们应该对他们展开斗争和声讨！”说着，他指着傅正和齐勇，煽动大家道，“不但要批判他，而且要连同他昨天的反动言论一起批判！”

有人响应地：“对！我都听到了，早就忍不住了！”

“七连的几个，必须低头认罪！”

团长和曲干事走了进来。团长看到气氛这样剑拔弩张，便厉声道：“不好好吃午饭，吵吵巴火地干什么？”

那知青：“七连的两个，一再散布反动言论！”

孙曼玲也霍地站起来：“你扣帽子！”

那知青：“不算反动言论，也是蛊言妄语！”

团长小声对曲干事说：“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是成语典故？”

曲干事：“我是大学中文系毕业，不记得有这么一个成语，胡说八道的意思吧。”

那知青继续说：“那个叫傅正的刚才说……”

齐勇直伸一掌，打断他：“等等！你知道蛊言妄语的‘蛊’，指的是什么吗？”

那知青张口结舌，答不上来。齐勇冷笑道：“‘蛊’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小兽，最早出现在东方朔的异怪故事中。‘蛊’比八哥鹦鹉还善于学人话，但善于学人话并不等于真的会说人话，东一句西一句的，所以对‘蛊’言是根本不能当真的。哪个人当真了，哪个人就连‘蛊’都不如了……”

团长刮目相看地对齐勇说：“你还挺有学问。行，替你父母高兴，没白供你上到高中。”转头又对那知青说：“连‘蛊’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别生造一个词动不动批判别人了！生造的词，听起来那就别扭。雷锋怎么说的？对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你们都是各连选派来的，你们之间的关系那要温暖。动不动张三批判李四，李四批判王五，那样的同志关系，能像春天吗？幸亏我是团长，你不是。为了让大家之间的关系温暖温暖，今天晚上，咱们和渔民老乡开联欢会，你们都要好好给我准备节目！”

这时，曲干事为团长端来一份饭，放在案上，说道：“吃饱了的，都躺下睡睡午觉吧，啊？”

知青们便纷纷散开了。

渔民嫂的船上，渔民嫂坐在船尾处缝皮革套袖。傅正在船屋里教男孩写字，他的本子是从孙曼玲那里借来的，在他们的环境下，就连笔和本子也都是稀缺资源。

傅正用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画出“”，指着问渔民嫂的儿子：“涛涛，我画的什么？”

涛涛：“山。”

男孩：“对，把我画的‘’变成这样——‘山’，就成了一个字，这个字，就念‘山’。你写一个‘山’给叔叔看看。”

男孩接过笔，写了一个“山”字。

傅正：“你学得真快，这个‘山’字写得也好。”

傅正摸摸他头，拿过笔，画出“”，又问：“叔叔这画的是什么？”

男孩：“水。”

“对。要是把它变成这样，就是‘水’字了。”

傅正画出“”，再问：“这是什么？”

男孩眨着眼睛想了想：“扣子。”

傅正：“不是吧？扣子哪有一个眼的？”

男孩：“那是什么？”

傅正：“太阳。太阳也叫什么呢？叫‘日’，把它变成这样，就是‘日’字了。”

男孩：“太阳也没有黑点呀？”

傅正：“有，只不过我们离它太远，看不到，叫黑子。”

男孩双手遮在眼眶上方，望着太阳，看了一会儿，他对傅正摇头，固执地说：“我不信，再说太阳也不是方的。”

渔民嫂：“涛涛，不许跟叔叔争，叔叔叫你怎么写，你怎么写就是了。”

男孩：“太阳就不是方的！”

傅正：“那咱们先不写‘日’了，咱们先学‘月亮’的‘月’，行吧？看，叔叔画出了一个月牙儿，对吧？把它变成这样，就是‘月’字了。”傅正把笔和笔记本给男孩，又说：“自己练着写这几个字吧。”

男孩抬起头，渴求地看着他：“叔叔，笔和本能给我吗？要不你走了以后，我用什么写字呢？”

傅正犹豫一下，抚摸他的头：“等叔叔走时，笔和本都是你的了。”

“不许要叔叔的东西。”渔民嫂批评道。

男孩：“叔叔愿意给我，不信你看他的样子！”

渔民嫂抬头一看，傅正在笑，她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两人笑得都那么愉悦。

傅正钻出船屋，坐在渔民嫂身旁，望海，风平浪静，海天一色，令人心胸豁然。

海滩边架着一排晾杆，晾杆上挂晒着许多海带。团长在海带之间走着，看着，摸着。曲干事匆匆走到团长跟前，嗫嚅地说：“团长，有个情况，我……不知该不该向您汇报。”

团长的注意力仍旧停留在海带上：“既然是个情况，当然得向我汇报。”

曲干事：“其实，也算不上是个情况，只不过，是一件事情……而且，可以说是一件小事。但虽然是一件小事，却挺让人不高兴的。”

团长：“你看你这人，一会儿说是个情况，一会儿又说只不过是一件小事！别吞吞吐吐的，都跑这儿来找到我了，那就快说！”

曲干事：“我的笔丢了。”

团长：“你怎么了？觉得自己是孩子？不愿意让我省点儿心？我这才刚省下心来嘛！”

曲干事：“我那可是支金笔，金星，名牌。我来兵团之前，部队战友凑钱买了送给我的，对我有纪念意义。”

团长：“那我也不管！自己问，自己找，找不到算你倒霉！又不是我给你弄丢的，跑这儿找我干什么？难道还让我团长亲自替你找啊？真是的！”

曲干事：“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咱俩吃午饭的时候，我不是把棉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了吗？那会儿笔还别在上衣兜的，吃完饭，我又帮着涮碗来着，涮完碗，我穿上棉袄，发现笔不见了。”

团长转头，询问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咱们这批知青里，出了小偷了？”

曲干事：“我是不愿这么想的，可这件事使我没法不这么想。对于我，再宝贵的笔，也不过就是一支笔，可一想到他们中有人行为不良……”

团长：“先不要忙于下结论。也许是哪个小子看你这位大干事不顺眼，所以恶作剧吧？说不定你一声张笔丢了，它又出现在你上衣兜了，弄得你挺尴尬的。”

曲干事：“我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并且巧妙地问过他们了，没一个人理我的茬儿。恶作剧往往是几个人串通好了捉弄谁，我看他们那一个个的表情，不像是恶作剧。”

团长：“他妈的，我可是要求各连选派好样的跟我来，不过，你还是不要声张吧，顾全一下大局吧，先用我的。”说着，团长从自己上衣兜里取下笔给了曲干事。

龙王庙里静悄悄的，知青们都在午睡。孙曼玲将塑料布掀起一角，小声地对齐勇说：“哎，有件事儿得跟你说。”

齐勇：“简单说，我困了。”

“困了也得跟你说。”

齐勇欠起身，四下看看，颇有顾虑地靠向了她一点儿。

孙曼玲：“我是画皮鬼，能吃了你呀？再靠过来点儿！”

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主动靠近他，耳语道：“刚才，吃完午饭那会儿，我要涮碗前，看见傅正把曲干事的笔偷走了！”

“嗯？”

“我可没开玩笑啊！”

“我不信！”

“我可没得雀盲症啊！再说这是大白天，我看得分分明明！”

“这……这我就太搞不懂他了。”齐勇有点摸不着头脑。

孙曼玲：“是啊，他又要我的笔记本儿，又偷曲干事的笔，他可是究竟想干什么呢？你是他班长，我不能明明亲眼看到他做出了那么可耻的事，连你这个班长也不告诉。”

齐勇：“既然已经告诉我了，就不要再告诉第二个人了，绝对不许！”

“你要包庇他？”

“我没这么说！”

“那你作为他班长，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不刚知道嘛，怎么办也得容我想一想啊！”

孙曼玲觉得很为难：“那如果曲干事下午就追问起来，我该怎么办？”

“那也不许你主动揭发！我是他班长，你得替我想一想。”

“那我成什么人了？我从小就要求自己做一个正派的人，你也得为我想一想！”

齐勇：“咱俩首先都得为傅正想一想。也许他是神经方面出了什么毛病。”

孙曼玲：“我认为他神经很正常！”

一名其他连的知青发出了抗议：“七连的，一男一女嘀嘀咕咕地有完没完啊！说悄悄话儿外边说去啊，烦人劲儿的！”

孙曼玲生气地把塑料布放下，转身睡觉去了。

晚饭后，先前放演露天电影的地方办起了晚会。一条底朝天的船算是舞台，瓦数很高的电灯泡吊在桅杆上，四周挂了些补充光亮的马灯和瓦斯灯。

渔民嫂穿一身新衣裤，站在船底唱《公社是棵常青藤》：

公社是棵常青藤，

社员都是藤上的瓜。

瓜儿连着藤，藤儿连着瓜，

藤儿越大瓜越香，

藤儿越壮瓜越强。

……

她嗓音脆亮，博得一阵掌声。

傅正抱着涛涛坐在人们之间，涛涛在他怀里使劲为妈妈鼓掌，而傅正却一脸沉思，毫无愉悦。他的表情被孙曼玲看在眼里，她用胳膊肘碰碰坐在她旁边的齐勇，示意他看傅正。齐勇也看到了傅正脸上严肃的表情。

黄伟和魏明登上了船底，用山东话说道：“亲爱的山东老乡们，今晚，我和兵团的知青表演艺术家魏明同志，为大家伙表演河北梆子《列宁让烟》。让的什么烟呢，可不是咱们中国的更不是咱们山东的烟叶，是苏维埃共和国的烟叶。究竟怎么回子事呢？还是听魏明同志来说吧。”

魏明唱：

这一天莫斯科下大雪，

那真是大雪纷飞鹅毛翻，

普天雕成玉江山。

白：

远远地走来人一个，走到了科里姆林宫的大门前。

卫兵拦住了他：“同志，您找谁？”

黄伟白：

俺找列宁同志。

魏明白：

你找列宁同志有什么事啊？

黄伟白：

俺要送给他几包烟。不是花钱买的，是俺自己种的。

魏明白：

可是，列宁同志从不收别人送给他的东西。

黄伟白：

可俺已经千里迢迢地来了，卫兵同志，行行好，替俺转交给列宁同志吧！

魏明唱：

人民对领袖的感情多深厚，

卫兵不得不收下了那包烟。

那边厢走来了列宁同志，

黄伟白：

卫兵同志，手里拿的什么呀？

魏明白：

列宁同志，一个农民千里迢迢来给您送几包香烟。

作交递状。

黄伟作接收状，闻，白：

好烟啊好烟！

黄伟唱：

这几包香烟我不要，

请把它送给捷尔仁斯基。

他为革命很辛苦，

他爱吸烟斗那是出了名的。

黄伟一不小心，险些从船底闪下去，魏明急忙拉住他……

魏明白：

列宁同志，当心点儿，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伟白：

卫兵同志，实不相瞒，俺最近视力不济了，可能是得了雀盲症了！

哄笑声……

傅正抱着涛涛起身便走，齐勇扯了他一下：“别走啊。”

傅正：“庸俗。”他撇下这句话，便走开了。齐勇和孙曼玲不禁对视。

欢笑声中，傅正背着涛涛与渔民嫂匆匆往家走。

涛涛：“妈，没看够嘛！”

渔民嫂：“那也得回家！妈妈穿的是单衣，快冻僵了。小傅，我得紧跑几步了啊！”渔民嫂抱着膀子缩着脖子往家跑。

傅正背着涛涛进到渔民嫂家徒四壁的屋子里，他把涛涛放在床上，点亮了油灯，渔民嫂也换上了往日补丁连补丁的那身衣服。

渔民嫂：“刚才那身，是我和他爸结婚那年做的，我平时舍不得穿。”她脸上只有不好意思，却没有丝毫的幽怨。涛涛脸上却流下泪来。

傅正对母子俩说：“大嫂，那我回去了。”

涛涛：“叔叔别走嘛！”

傅正回头看着扯着他衣角的涛涛。

涛涛：“妈不许我看戏，那你教我写字！”

渔民嫂：“这孩子。不许纠缠叔叔！”

傅正：“那，叔叔就再教你写几个字。”

涛涛赶紧从被子里翻出笔记本和笔，渔民嫂看着儿子既无奈，又心酸。她转身到灶间拉风匣烧水去了。

里屋只剩下傅正握着涛涛的小手，在床上以指写字。字的笔画写得很大，傅正握着涛涛的小手写着。

傅正：“这叫一横，这叫一竖。竖在横上，再加一小横，就是‘上边’的‘上’，竖在横下，加一小撇，就是‘下边’的‘下’……”

涛涛：“叔叔，你怎么不在本上写啊？”

傅正：“省几页纸，你以后可以多写些字。再说，叔叔的眼，到了晚上连本儿也看不清呢。”

渔民嫂端一木盆热水进来，放在傅正脚旁，说：“大嫂也不知该怎么谢你，只能给你烧盆热水，烫烫脚吧，回去会睡得香点儿。”

傅正：“大嫂，不，我不……”

“你不，大嫂可不高兴了！明白了，你眼看不清，怕弄翻了盆是吧？那大嫂帮你脱鞋……”说着，渔民嫂便蹲了下去，要帮他解鞋带。

傅正赶紧弯下腰，慌乱地说：“能看清能看清，我自己脱。”

盆中的水滚热，脚泡在里面舒服极了。

见傅正泡上了脚，渔民嫂拿起了针线，边低头做活边说：“我想用破帆布给你缝个围裙，捞海带时就不湿衣服了，你可别嫌呀！俺涛涛跟你还真有缘，可惜你不是咱山东出生的，要不，你也许会下乡在俺这儿，住俺家里。那我就会拿你当亲弟弟一样照顾。涛，从明天起，别叫叔叔了，叫舅舅吧。小傅，让涛涛叫你舅舅也行吧？”

傅正：“大嫂，行。”

一滴泪水掉在涛涛手背上，涛涛吃惊地抬头看傅正。傅正的脸上淌着泪，他勉强地笑了一下：“涛涛在看舅舅，是吧？舅舅患了雀盲眼嘛，一到晚上就流泪。”

傅正抹去脸上的泪，抚摸涛涛的头，又说：“别看舅舅了，在本上练着写我刚才教你的两个字吧。”

涛涛看着傅正：“叔叔……”

渔民嫂：“不是让你叫舅舅吗？”

涛涛：“舅舅，往后，晌午的时候，你都到船上去教我写字行吗？”

傅正：“行。”

“那，咱俩拉钩！”

涛涛伸出手指，傅正也伸出手指，与涛涛的手指钩在一起。

第十五章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渔民嫂在刷船板。涛涛坐在船屋口，小手握着曲干事的金笔（那支笔对他的小手来说未免显得粗大了些），在笔记本上认真而用力地写字，边写边喃喃自语：“大、小、上、下……”

涛涛抬头望去，只见七连五名知青坐在另一条船的船板上。

涛涛：“妈，舅舅他们在干什么？”

渔民嫂：“在开会。”

“开什么会呀？”

“我哪儿知道，等会儿你问舅舅。”

“妈，他们走了以后，谁还教我写字呢？”

“那就只有妈教了呗，妈也是会写一些字的，够教你了。”

“妈，我不想让舅舅走。”

渔民嫂停手了，看着儿子，严肃地说：“你给我记住，如果敢跟舅舅说刚才那句话，我罚你跪上三天三夜！”

另一条船上，作为班长的齐勇在主持会。

齐勇：“傅正，这是咱们离开连队的第一次谈心会，我们四个刚才都坦诚地谈了自己的某些私心杂念，就你没谈了，你也谈谈吧。”

傅正：“我承认我有不少私心杂念，我承认我的灵魂深处，有不少腌腌臜臜的东西，有比毛虫还丑陋的虫子。但我现在不想谈那些。”

孙曼玲：“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拒绝自我批判呢？”

傅正：“你少教训我，你又不是我们男一班的班长！”

齐勇：“傅正！”

黄伟：“她是女一班班长，你起码也要拿她当咱们七连的一位班长看待嘛！再说，她还是女的，好男人要好好跟女人说话。”

孙曼玲不爱听了：“你这纯粹是大男子主义的言论！男人女人都是人，男女平等。女人怎么了？我们女人不需要男人对我们伪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

黄伟：“你看你，我批评他对你态度不好，你怎么反而冲我来了呢？”

魏明：“打住打住同志们，我理解傅正那话的意思是，他是不想谈一般的私心杂念，而是有更重要的思想问题要向我们交代。”

齐勇：“我和你有同样的理解，但是反对你用‘交代’这个词。傅正，你要是确实没有什么想说的话，那咱们就散会。你要是觉得还是有些话想跟大家说，那就按你的想法，说你想说的话。总之，为了开会而开会，为了发言而发言，连我都认为是讨嫌的事。”

傅正：“那好，我说我想说的话。‘文革’一开始，我父亲就被打倒了，成了‘走资派’，我也成了‘黑五类’‘狗崽子’。我一直想不通，我父亲是赵尚志的抗联战友，当年为了拯救中国，脑袋挂在腰带上，出生入死地干革命。‘解放’后，难道他这样的人，还没有资格当个局级干部吗？但是现在，我有了另一种想法，红卫兵抄我家时，指着一大堆玩具问：‘谁的？’我说，我小时候玩儿过的。为首的一个，‘啪’地扇了我一耳光，骂我，‘你这个狗崽子！老百姓的儿女，往往连一双两三元钱的新鞋都买不起，你他妈从小就玩这么一大堆高级的玩具！’当时我心里只有恨。可是现在，当我离开城市，亲眼看到了生活在贫穷中的人民，我渐渐觉得我父亲那一代干部，确实也有太对不起人民的地方了。建国都整整二十年了，中国究竟还有多少地方的人民，过着比这里还贫穷的生活，是我根本无法知道的……”

孙曼玲打断他：“你这叫‘狠斗私字一闪念’啊？你的某些行为，恐怕不仅仅是‘私’字问题吧？也许比‘私’字更可耻吧？”

傅正：“你看过雨果的《悲惨世界》吗？”

孙曼玲：“你少跟我扯什么雨果！”

黄伟：“小孙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我觉得傅正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对你的话我倒是莫名其妙。”

孙曼玲猛地站起，指着齐勇说：“可是他清楚！齐勇，我问你，为什么开这次谈心会？既然开了，为什么不能刺刀见红？”她又指着傅正说，“为什么不把他的事儿挑明了，让我们一起来帮助他？”

魏明：“连我也糊涂了。齐勇，究竟怎么回事？”

齐勇瞪着孙曼玲说：“你给我坐下，别指指点点的！我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当班长！”

“你，你就包庇他吧，有你后悔的时候！”孙曼玲赌气地跑下踏板。

齐勇：“别理她！傅正，你的话没说完，你接着说。”

魏明：“我先说两句啊。傅正，中国二十年前一穷二白，又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贫穷现象不是一下子能全面消除的。你父亲只不过是邮电局长，应该说他对人民生活的贫穷不负太直接的责任。所以，我觉得，你也大可不必替你父亲感到罪过。”

傅正感激地握了魏明的手一下，又说：“没有哪一个儿子，看到自己的父亲被揪斗，被剃鬼头、抹黑脸、挂牌子、戴高帽，被当成畜生似的用皮带抽，用棍棒打，被百般凌辱，丧失了任何分辩的权力，心里是不疼的。所以，我虽然认为我父亲是应该受到触及的，但对那些凶恶的、没有人性的、心狠手辣的造反派，我还是特别憎恨的。”他看着齐勇，苦笑着说，“咱们刚来那一天，别的连那个说你反动的小子，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可恨的家伙！当时我真想冲过去狠揍他一顿，却又没有那种勇气，不是因为我是‘走资派’的儿子，而是因为我明知自己打不过他，我要是有你们三个这么壮，我当时就冲过去了。当晚梦里，我都在和他打架，可即使在梦里，我也还是没打过他。咱们开的这是一次谈心会，对吧？班长要求咱们要互相坦诚地交流活思想，对吧？我认为我已经做到了坦诚。至于其他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证明不了我头脑里最隐秘的思想，所以我不想在这时候谈。”

齐勇对黄伟和魏明说：“尽管孙曼玲跑了，我还是觉得咱们这一次远离连队的谈心会开得很好。大家谈得都很诚恳，傅正谈得最诚恳。黄伟，正如你说的，他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黄伟你和魏明先回去吧，我要和傅正在这儿再聊点儿别的事。”

待黄伟和魏明下船去了，齐勇拍拍身边的船板，让傅正坐到他身边。齐勇默默搂住傅正的肩膀，却被推开。

傅正有些不悦道：“别拿我当知青小弟弟看，咱俩都是高中的，用不着这样表示亲密，有话直说！”

齐勇一笑，掏出半盒烟，叼上一支，将烟盒递向傅正。

傅正看了一眼烟盒：“你还是在套近乎，所以我怀疑你转眼就可能跟我翻脸。”

齐勇：“别那么多废话，我跟你翻脸还用先套近乎吗？”

傅正犹豫一下，抽出了一支烟，嘟哝：“如果我上瘾了，是你的罪过。”

齐勇：“吸烟并不可怕，上瘾也不等于无可救药。可怕的是欠缺意志力，想戒的时候戒不了。”

齐勇掏出火柴，划着，傅正双手拢住火苗。两人点着烟，开始对着吸起来。

齐勇：“我这人不太欠缺意志力，哪天下决心戒，那就再也不吸了。你如果成瘾了，想戒又戒不了，不是我的罪过，只能怨你自己意志薄弱。”

傅正：“知道吗，我近来特别想念一个人。”

“鸿雁传书，和远方的某姑娘谈情说爱了？”

“我想念张靖严。”

“我也常想他。师里的‘反右倾’学习班快结束了，他该回连了。”

“你想他和我想他不一样，你想他是由于友情，我想他是由于思想。除了他，在咱们七连的男知青中，我连一个能交流思想的人都没有了……”

齐勇扭头看他片刻，突然一把将烟从他嘴角掠去，生气地扔到海里：“吸着我的烟，却挖苦我没有思想。搂一下你的肩，就讽刺我跟你套近乎，你真他妈不是东西！”

傅正：“我也没说你完全没有思想。你当然也是有思想的，但比起排长，表达思想的话语艺术差点儿劲。有次我和他闲聊，问他，‘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种革命主张对吗？他说，‘有一种革命是要靠极其浪漫的想象力来策动的。想象全体中国人都变成食草动物，那么草就变得更重要了。对于食草动物，以粮为主则会由于消化不良而死掉。’这种话，你嘴里是说不出来的……”

齐勇更生气了，把自己的烟也扔到海里，站起身来，指着傅正说：“好好好，就算我思想浅薄。在你眼里，把我齐勇看成一个白痴我也无所谓。可我再浅薄，那也是你班长，那也知道什么行为是可耻的！”

傅正也站了起来，板着脸说：“你激动什么？我对张靖严表示了几分敬意，你就这么难以忍受了？什么胸怀！亏你和他还是好哥们儿！他如果知道了，我看够他难过的。”

齐勇一挥手臂：“别他妈扯他！我现在要问你，你为什么偷曲干事的笔？！”

傅正一愣。

齐勇：“当着黄伟和魏明的面，我没好意思说出你的行为！你偷时，人家孙曼玲看见了。现在你必须给我这思想浅薄的班长一个解释！”

傅正却无所谓地笑了，之后一脸庄重地：“就猜到有人看见了，就猜到了是因为我才煞有介事开的什么谈心会，就猜到了你把我留下是要问那件事。《悲惨世界》你也读过的，冉阿让偷了米里哀主教的一些银器，米里哀主教怎么说？说那本来就是属于人民的，又回到了人民手中而已……”

齐勇：“胡说！那笔是人家曲干事的战友们赠送给他的，对他有纪念意义！”

傅正：“我说那是他剥夺到手的东西了吗？那笔对他只不过有纪念意义，对于别人的意义却要大得多。他没了那支笔，还可以有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而对于别人，那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第一支。物及所需，符合共产主义原则。”

齐勇手指着傅正：“你！”

“孙曼玲如果想告诉曲干事，随她的便。你如果想召开批判会，也随你的便。我一人做事一人担。而且，并不觉得有多么可耻。只不过在我特别需要一支笔的时候，偏巧看到的是曲干事那一支笔……”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傅正的话，傅正捂着脸，呆呆看着齐勇。

“你简直不可理喻了！”齐勇猛转身下船去了。

傅正又缓缓坐下，望着远处帆影。

“排长，真想你……”

渔民嫂的渔歌声从不远处传来。

昼夜交替，日月轮转。海上船去帆远，船归人喜。时间在知青们日日翻晒、卷捆海带中一天天过去。

傅正与其他知青们疏远了。可是他和渔民嫂、涛涛却越来越近。他常常到渔民嫂的船上教涛涛写字，而涛涛也进步得挺快。

一天中午，知青们在龙王庙里休息，齐勇和其他几个知青在打扑克，傅正在睡觉。破庙角落的一块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行字：可能有台风，下午不出海。

庙门突然被打开，一名知青从外面走进来。大风把几张扑克吹飞了，孙曼玲立刻起身去捡。

进来的知青夸张地说道：“哎呀妈呀，咱可开了眼了，看到大海发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包括齐勇在内的几个打扑克的知青，都丢下扑克聚到了门口，向外看去。灰蒙蒙的大海上波涛汹涌，泊在岸边的船只一次次被滔天的白浪高高托起，无力地互相碰撞着。

一块用木条钉在窗外的塑料布被鼓开了，狂风扑了进来，一切能吹起的东西都被吹了起来，扑克像蝴蝶似的在空中飞舞。睡觉的知青们纷纷惊醒。

“快，找东西，把窗封上！”齐勇说着，急忙跑出去封窗，黄伟、魏明也随他跑出去。

孙曼玲四处寻找能用的东西，看见隔在她和齐勇铺位之间的那块塑料布，便一把扯了下来。一眼看见小黑板，也拿上，跑了出去。

一名知青诗兴大发地：“在天空与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高傲地飞翔。这勇敢的鸟儿高叫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傅正也醒了，他坐起身来，懵懂地揉着眼睛：“发生什么事儿了？”

其他知青也都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搅得手忙脚乱。他们有的在忙着从庙里边帮齐勇们堵窗子，有的捡起被吹得到处都是的毛巾、枕巾、牙具杯、扑克牌以及其他小东西，谁都没理会傅正的问话。

只有那诗兴大发的知青跨到傅正跟前，激情澎湃地：“大海在咆哮！海浪在汹涌！啊，我的兄弟，要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请你到门口去瞧一瞧，请你到门口去看一看……”

傅正：“现在什么时候了？”

对方看了一眼手表，表演性地：“陛下，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也许是因为您近来太疲劳了，我注意到您没吃午饭就躺下了，而台风就要来了，我们侵占了龙王的庙宇，他在向我们示威！……”

又一股大风将门吹开。

又一扇窗子外的塑料布被吹破。

傅正突然失声叫道：“涛涛！”

他顾不上穿鞋，跳到地上，冲出门外，向海边跑去。

又一排大浪高墙似的朝岸边涌来。傅正的鞋子被打湿了，他却毫无感觉，只是一个劲儿地往海边跑。

巨浪汹涌中，泊在岸边的船只忽而撞在一起，忽而分开。

“涛涛！涛涛！”

“叔叔，快来救我！”渔民嫂那条船的船屋里传出涛涛的呼救声。

傅正跑到了岸边。没有踏板，他只能涉水爬上一条在波涛里摇摆不定的船，再从这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曲折迂回地接近渔民嫂那条船。

涛涛想从船屋爬出来，却又不敢，只爬出上身，伏在船舷上大叫：“叔叔，我在这儿！”手中挥舞着笔记本和笔。

傅正大叫：“涛涛，别动！”

渔民嫂、齐勇以及几名渔民也朝岸边跑来。渔民嫂边跑边喊：“涛涛！涛涛！”

这时，傅正已经跳上船，将涛涛搂在怀中。曲干事也跑来，见已有知青在船上，舒了一口气，安慰渔民嫂：“大嫂别担心了，我们的小伙子已经在船上，孩子就安全了！”

渔民嫂抹着眼泪，转惊为喜：“那是傅正，我不担心了，我不担心了……”

船上，傅正把涛涛脸蛋上的水珠轻轻擦去：“涛涛别怕，来，趴舅舅背上，舅舅背你。”

涛涛举了举手里的笔和笔记本：“我没法儿搂着你脖子。叔叔，抱着我吧，我不重，你抱得动我……”

傅正抱起涛涛，从一条船跳向另一条船，就这样渐渐地向岸边挨近。

岸边的黄伟喊：“傅正，小心啊！”

魏明也大声喊：“别抱着，背着！”

齐勇什么也没说，穿着鞋就下了水，跨过一条条摇动着的船，接近傅正。黄伟和魏明也跟着下了水，三人的身影跳跳跃跃，先后接近着傅正。

正在这时，两条船的桅杆突然撞到了一起，一条船的桅杆当中折断，从半空向傅正倒下。

齐勇大喊：“傅正，危险！”

傅正也看到了倒下的桅杆，却已来不及躲闪了。他抱着涛涛扑倒在船上，将涛涛的头护在身下。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倒下的桅杆压在了傅正的后脑上。

浪在灰沉沉的海上翻腾着，船只随着汹涌的波涛上下起伏。傅正闭着双眼仰躺在海滩上，齐勇跪着，将他的头抱在怀里，魏明和孙曼玲跪在傅正身体左右。黄伟跪在傅正的脚边。他们的哭声被风声和浪声盖住。

黄伟将傅正一只脚上扎着的一片贝壳轻轻拔掉，伤口流血了。黄伟一边哭，一边去擦他脚上的血。

齐勇一脸泪水：“傅正，傅正，我不该扇你一耳光，我向你道歉！”

人们低头肃立在他们周围。渔民嫂在哭泣。

涛涛把手里的笔和笔记本递给渔民嫂，抽泣着说：“妈，把笔和本儿还给舅舅吧，我再也不缠着舅舅了……”

渔民嫂突然拉起涛涛的胳膊，抡起巴掌，重重地打下去：“都怨你！不识字就不是人了？就活不成啊？”

孙曼玲上前阻止，涛涛手中的笔和笔记本掉在地上。孙曼玲将涛涛抱开。曲干事捡起了笔和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看到里面稚气的字迹，流泪了。他把笔和笔记本交给渔民嫂：“别打孩子，孩子也没什么错……”

渔民嫂：“曲干事，小傅他……小傅他……他就没救了吗？”

曲干事噙泪摇头。

渔民嫂双手掩面，失声大哭。

龙王庙里，那名思想“极左”的知青在与另外三名知青还在打扑克。一名知青从外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你们别玩了，七连那个叫傅正的，出事了……”

打扑克的四人同时看他，其中一人问：“怎么了？”

从外进入的知青：“他为了救渔民嫂的儿子，被一根断了的桅杆砸在头上，牺牲了……”

思想“极左”的知青似笑非笑地晃着头：“那叫牺牲？他那也配叫牺牲？他那点儿事我一清二楚。每天中午不睡觉，冒充《早春二月》里的萧剑秋，溜到船上教人家孩子写字。我跟踪过他，所以知道。要不是因为他，人家孩子也不会困在船上，死了就是死了，只不过叫事故，请别用牺牲那么崇高的词来说他的死！”

另外三名手拿扑克牌的知青被他给说愣了。思想“极左”的知青继续说：“偏偏今天中午他还睡过去了，我估计会出事，但不愿提醒他。他满足着虚荣的启蒙心理，我提醒他能获得什么满足？对我有什么好处？哎，接着玩呀，该谁出牌了？”

另外三名知青都将牌甩在桌案上，穿上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哎，你们……”思想“极左”的知青见同伴们弃他而去，转头瞪着那名来报信的知青，“都他妈怪你，搅散了我们这一把牌！”

那知青已坐在自己铺位那儿，也瞪着他，冷冷地：“你他妈的！”

天黑了。龙王庙里，知青们在吃晚饭。与以往不同，这一顿晚饭，人人都吃得异常沉默。齐勇他们几个坐在一起，呆呆地看着饭和汤，不动筷子。齐勇手中夹着烟，但他已忘了吸。烟灰很长，也忘了弹。烟烧疼了他的手指，他手臂一抖，一小截烟掉到了地上。

黄伟替他把烟踩灭。

那名思想“极左”的知青自说自话地：“萧剑秋这种人物，只不过是个灰色人物而已。年轻寡妇、孩子和那些对革命心灰意冷的、长得又不难看的一个小知识分子，无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文学作品中，从来都是有微妙的关系的。萧剑秋是因为暗打文嫂的主意才对文嫂的孩子好的，那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齐勇他们冷冷瞪他。

一名知青一手端着碗走到他背后，用另一只手拍拍他肩，小声劝道：“别胡说八道了，照顾一下七连那几个的情绪。”

思想“极左”的知青不但没收敛，反而提高了声音：“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的情绪也不照顾。不就是死了一个‘走资派’的儿子吗？至于都这么没笑脸儿的吗？”

齐勇按捺不住，低声地：“我要教训教训他！”

黄伟也低声地：“你别。你是班长，我来。”

魏明道：“公平对决，如果有人敢帮他，我上。”

黄伟离开座位，直瞪着思想“极左”的知青走过去，而对方也防范地站了起来。

黄伟朝对方勾了勾手指，对方不甘示弱地走到黄伟对面。

孙曼玲不安地：“黄伟能打过他吗？”

魏明：“这一架，打不过也得打。”

黄伟对那名知青道：“你有颈椎病？”

那知青：“你他妈才有颈椎病呢！”

黄伟：“别说脏话，没有颈椎病为什么总歪着头？我想给你治治。”

对方一时困惑，半信半疑。

黄伟趁机笑着走上前，双手将对方歪着的头扳正，退后一步看着对方：“这样才正。正了反而有点儿别着股劲儿似的，是不？”

对方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现在就开始治！”

黄伟话音一落，一记大耳光已扇在对方脸上。对方被扇蒙了，紧接着又挨了一耳光。

孙曼玲在一旁叫：“好！”

对方这才发觉自己被耍弄了，发疯般地扑向黄伟，将黄伟扑倒在地。黄伟猛一翻身，反将对方压在身下。

对方向自己的同伴求救：“是我哥们儿的，快帮我！”

有三名知青站了起来。

魏明也站了起来，拎着高脚凳的凳腿，走到他们吃饭的案子跟前，叉脚而立。

那三名知青被他的架势震慑住，又都缓缓坐下。

黄伟和对方在地上翻滚，忽而这个占上风，忽而那个占上风，忽而站起，这个把那个再次摔倒，或那个把这个再次摔倒。

终于，黄伟将对方脸朝下压倒，用膝盖抵住对方的背，一脚踩住对方一只手，并用自己的双手反拧对方另一只手的腕子，把对方拧得“哎呀，哎呀”直叫。

黄伟：“你他妈服不服？”

对方：“服了，服了！”

黄伟：“光服不行。说你自己才是狗崽子！”

对方不说。

黄伟：“不说，我拧断你爪子！”

对方：“哎呀，我说我说，我是狗崽子！”

这时，团长和曲干事走进来。曲干事喝道：“你们干什么呢！”

地上的两人这才站起。

曲干事跨到齐勇跟前，严厉地：“你班里的战士和别人打架，你为什么不制止？！”

齐勇：“我看不见。”

孙曼玲：“他海带吃得少。”

曲干事又质问魏明：“你刚才拎着凳子干什么？！”

“想表演杂技来着。”魏明吹吹凳面，把凳子端到团长面前，毕恭毕敬，“团长，您请坐。”

团长没理他，低声然而语调冷冷地问黄伟：“为什么打架？”

黄伟满不在乎地说：“我们没打架，只不过闹着玩儿。”

团长的目光又瞪向那名思想“极左”的知青。

那知青也点头说：“是……是闹着玩儿……”

团长劈面给了他一记耳光，一转身，又给了黄伟一记耳光。他愤怒地：“你们一名战友失去了生命，你们居然还有心情闹着玩儿吗？还有没有点儿人性了！在城里都变成狼崽子了？！你们几个都给我站起来！”

坐着的知青们，包括齐勇和孙曼玲，都乖乖站了起来。

团长：“全体，立正！”

众知青齐刷刷地立正了。

团长：“曲干事，你在这儿监视他们，全体罚站一小时！他、他，他俩罚站两小时！”

曲干事也立正道：“是！”

团长往外便走，走到门口，猛转身又大声地：“都给我把头低下，默哀式！”

吉普车发动起来，离去了。

“明天人人都要戴黑纱。本来应该我去县城买黑布的，现在团长亲自去了。”曲干事说着，走到齐勇跟前，“傅正的铺位在哪儿？”

齐勇默默一指。

曲干事：“其实你看得见，就是不管，对吧？”

齐勇：“对。有的人，应该被教训教训。”

曲干事不再说什么，默默去整理傅正的被褥，用行李带熟练而认真地扎捆。

孙曼玲哭了。

曲干事将傅正的被褥方方正正地捆好，低头看一眼手表，低声地：“罚站解除。”

孙曼玲扑在自己褥子上，竭力克制着，不大声哭起来。众知青在她的哭声中，纷纷脱衣服，躺下去。

天亮了。臂戴黑纱的知青们、团长、曲干事、渔民嫂以及些个渔民们在海滩卷捆海带。四面八方出现了许多人，他们挑的、背的、抬的、扛的都是海带。他们默默地放下海带，转身就走。很快，海滩上的海带堆成了小山。

北大荒积雪满山，拖拉机拖着木爬犁顺着山路下山，爬犁上坐着刘川他们几个三连的知青。

一名知青问赵灿：“还到不到七连去？”

赵灿：“当然去。”

此时，七连男一班的宿舍里，只有“小地包”一人坐在炕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翻着赵天亮那半本《泰戈尔诗集》。他的冻伤已基本好了，只不过双手留下了发黑的死皮。

赵灿和其他两名知青背手闯入，“小地包”吃惊地看着他们。

赵灿：“你就是赵天亮喽？”

“小地包”忐忑不安，表面上却强作镇定：“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三人中的一个：“手被冻伤过，准是他！”

“还你枕头！”赵灿背着的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来，手上拿着的正是一只枕头，他二话不说，对着“小地包”劈头盖脸地打起来。

另外两人背着的手里拿的也是枕头，也用枕头朝“小地包”打来。三人边打边说：

“还你枕头！还你枕头！”

“替王凯还你！”

“还你三个够不够？”

“小地包”抱着头，一声不吭。

赵灿：“够了！”

另外二人住手。

赵灿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匕首，划破一只枕头，将里边的荞麦皮兜头倒在“小地包”身上，恨恨地：“让你知道，我们的枕头都是正宗荞麦皮的！”

另一名知青：“呸！一只枕头你当成了宝贝！”

赵灿：“走！”

三人一转身，愣住了。一个拄拐的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双手裹着新换的药布，一只脚上没穿鞋，也缠着药布。来人正是赵天亮。

赵天亮：“你们几连的？为什么到我们七连来欺负人？”

三人中的一个对赵灿小声地：“搞错了，这小子才是赵天亮！”

赵灿回头看“小地包”。

“小地包”：“没错！他不是赵天亮，我是！”

赵灿挥拳欲打赵天亮。赵天亮已经明白了，他们是冲自己来的，将脸一偏，宁愿挨打的样子。

三人中的一个挡住赵天亮，对赵灿劝说地：“算了，你看他这样！”

这时，“小黄浦”、杨一凡和沈力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见屋里有陌生人，都是一愣，围住了他们，打量着。

赵灿：“咱们走。”

杨一凡往他跟前一站：“说清楚再走！”

“没什么可跟你们说的。”赵灿朝赵天亮一摆下巴，“我们来还他枕头。”

赵天亮闪到了一旁：“让他们走。”

杨一凡等三人这才也闪开。赵灿他们三人扬长而去。

“小黄浦”走到“小地包”跟前，问：“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说了嘛。”“小地包”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抖着荞麦皮。

赵天亮一蹦一蹦地走到“小地包”跟前，内疚地：“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没什么。”“小地包”穿上背心，将两只枕头一只只扔向赵天亮的铺位，“是还你的，归你。”

沈力：“班长他们回来了。”

杨一凡：“我们一班，再也没有傅正了。”

“小地包”和赵天亮疑惑地看杨一凡。

“小黄浦”：“傅正死了，埋在山东了。”

“小地包”和赵天亮又吃惊地看“小黄浦”。

齐勇、黄伟、魏明三人扛着行李走了进来。齐勇还拎着傅正的行李捆，他将傅正的行李摆正后，低头坐在炕沿。黄伟和魏明也低着头坐在自己铺位那儿。

“小地包”“小黄浦”、赵天亮、杨一凡、沈力五个人，盯着齐勇三人臂上的黑纱发呆。

这时，张靖严走了进来，用目光往炕上寻找着什么。

魏明：“排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靖严没回答他，指着傅正的行李捆反问：“傅正的？”

魏明、黄伟、齐勇点头。

张靖严走了过去，捧起傅正的行李捆，坐在炕边，轻轻地摸了一会儿，将脸伏在行李捆上，抱着行李捆无声痛哭。

夜晚。马号里。老耿头盘腿坐在炕上卷叶子烟。

马灯放在桌上，张靖严在灯旁写着什么，却总写不安稳。他揉了纸，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着。

老耿头看他背影一眼，问：“雪还在下？”

张靖严头也不回地：“还在下。”

老耿头：“写什么呢？写了撕，撕了写的。”

张靖严：“写……写封家信。”

老耿头：“不是吧？”

张靖严转身走到炕边坐下，一边帮老耿头搓烟叶，一边说：“大爷，何必问呢？”

老耿头：“我这儿，简直成了你们几个高中知青的秘密联络站，写点儿什么防着人看到的，说点儿什么不愿被人听到的事，都到我这儿来。我怕不定哪天，我这儿成了个有问题的地方……”

张靖严：“大爷，你还信不过我们几个？”

老耿头：“别写些惹是生非的，啊？”

张靖严：“大爷放心，什么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我心里有数。”

老耿头卷好一支烟，刚要吸，张靖严说：“大爷，我也想吸口。”

老耿头晃了晃手中的烟：“这烟可冲。”

张靖严：“就是想吸两口冲的。”

老耿头将烟递给张靖严。张靖严刚吸了两口，就呛得直咳嗽。

老耿头：“看，吸不得吧。”

门一开，赵天亮拍着身上的雪走进来：“靖严，想跟你聊聊。”

“看样儿，我又得躲出去喽。”耿大爷从炕上下来，往外走。

赵天亮抱歉道：“大爷，对不起。”

老耿头在门口站住，扭头看张靖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待他走后，赵天亮看桌上的纸和地上的纸团，问张靖严：“我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

“十点停电，现在可是停电以后了。既然来了，就聊聊吧。”张靖严将地上的纸团一一捡起，扔入炕洞口，看着纸团烧起来。

赵天亮：“写什么呢？”

“傅正由于他父亲的问题，不能被定为烈士。我觉得这不公平，想给兵团司令部写封信，替他争取一下。”张靖严在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坐下，对赵天亮说，“你也坐下啊。”

赵天亮在炕边坐下说：“你写好，我签名。”

张靖严不语。

赵天亮：“我敢保证，全连的人都愿签名。”

张靖严：“那不好。以我一个人的名义，是一名党员对一件事的个人看法。有太多的人签名，性质就不同了，反而容易遭到误解。还是说你想说的事吧。”

赵天亮：“契诃夫有部小说叫《第六病房》，你看过吗？”

张靖严点点头。

赵天亮：“书里有一句话，‘俄罗斯病了’。如果……如果有人在写给别人的信中，对于咱们中国，也流露了那么一种看法，算不算反动？”

张靖严敏感又严肃地：“在谁给谁写的信中？”

赵天亮：“你先回答我。”

张靖严：“肯定算——你怎么知道的？”

赵天亮：“那样一封信曾缝在我枕头里，现在我那只枕头丢了。”

张靖严：“为什么把那样一封信缝在枕头里，而不是当即烧掉？！脑子呢？脑子长哪儿了？”

赵天亮：“现在后悔也晚了，那封信是……”

“别说！我知道是谁写的了。让我想想该怎么办。”张靖严站起身来，踱到窗前，“还有谁知道？”

“我们一班都知道我因为枕头丢了对王凯大发脾气。”

张靖严：“王凯的腿断了，也跟枕头有关？”

赵天亮点头。

“天亮，过来。”

赵天亮走到了张靖严跟前，张靖严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低声地：“你枕头里根本不曾有过那样一封信。你缝在枕头里的，只不过是一个姑娘写给你的情书。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死不改口地这么说，明白？”

赵天亮：“可，至今没有姑娘写给我情书。我写给别人的情书行不行？”

“不行，那解释不通。”张靖严放下了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赵天亮：“怎么解释不通？人就不会珍藏自己写给别人的情书了？”

张靖严：“解释不通就是解释不通，除非那是个精神有毛病的人！”张靖严站住，又将手拍在赵天亮肩上，“是二团一个叫张冬梅的哈尔滨姑娘写给你的。”

赵天亮苦着脸道：“可我不认识那么一个姑娘。”

张靖严：“是我亲妹妹。”

赵天亮：“我连见都没见过你妹妹，她怎么会给我写情书？”

张靖严：“我这个亲哥哥牵的线，搭的桥，明白？”

赵天亮：“可我和周萍……我对她……如果周萍误以为我脚踩两只船……”

张靖严打断他：“真那样了我替你解释！”

赵天亮：“如果别人也误解了，把我看成一个不道德的人，那我怎么办？你总不能一一替我去解释……”

张靖严：“我才不替你一一解释！真那样了你得给我默默承受着！记住了？！”

赵天亮：“记住了！”

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遍野。七连的知青们在大雪中挥舞着镐刨，他们要在这冰天雪地里修筑一条新路。三轮手推车咕噜噜地运走冻土块儿，来来往往的土篮里挑运着铺路用的沙石。偶尔，几台拖拉机拖着铁碾子从路上碾过，闪在路两旁的知青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一阵夹着雪片的狂风刮过，许多人背转过身去，避开那冷风的锋面。有的知青被吹得弯下了腰，几顶帽子顺势刮落在雪地上，球似的往前滚去。掉了帽子的知青不得不在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风雪中，勉强地睁开眼睛，追赶那被风吹落的帽子。

天黑了，暴风雪却还没有停。列成长队的知青，一个个弯着腰，顶着暴风雪回连队。迎面驶来两辆马车，其中一辆的赶车座位上坐着张靖严，他大声喊道：“女排的，上马车！”

没有人上马车。

张靖严：“女排的都聋了？都给我上马车！”

孙曼玲：“这时候不分男女！”

张靖严：“胡说！这时候才分男女，你先给我上去！”

张靖严双手将孙曼玲叉起，放到了车上，一转身，拽住的是“小黄浦”。

“小黄浦”：“我是男的，我帽子刮丢了……”

方婉之：“姑娘们，我带头，都坐到车上来！咱们早点儿回到连队，马车就可以早点儿再来接男知青们！”

女知青们这才陆续地坐上马车。

马铃哗哗。马车在呼啸的暴风雪中奔驰。

有几名女知青轻轻哼起了《三套车》的曲调。

没过多久，孙曼玲等女知青站在了女一班的新宿舍门前。门被狂风刮到这里的雪埋住了半截。在孙曼玲的带动下，女知青们用双手扒雪，进了宿舍门。

孙曼玲坐在女一班宿舍的炕沿，看着手中饭盒里的海带汤发呆。高洁轻轻拍了拍她：“怎么了？”

孙曼玲：“想起了傅正，觉得是他用生命换来的……”

吴敏夹起一筷子海带丝刚塞到嘴里，又吐进饭盒里了，用凶巴巴的目光瞪孙曼玲。

谢菲：“班长又怎么惹你了？你那么瞪着班长干什么？”

吴敏放下饭盒往外跑，还没跑到门口，哇地吐了。

林丽：“神经也太敏感了！”

连部里，指导员将一封打字信件交给站在他面前的方婉之，说：“团政治处寄来的，咱们连有知青向团里反映，说你身为女知青排长，平时从不对女知青抓紧政治思想教育，反而大谈自己的恋爱史，热衷于向女知青传授恋爱经。”

方婉之看看信件，一笑，将信放在桌子上。

指导员：“看上边批的几句话，政治处还真挺当回事呢！”

方婉之拉过一把椅子来坐下：“随他们。”

指导员：“是上边说的那样？”

方婉之：“我是过来人。经常和她们谈谈爱情，我认为也是我的一种责任。”

指导员：“会是一名什么样的知青向团里反映的呢？”

方婉之又一笑：“你可真有意思。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指导员也笑了：“是啊……可，这不是无事生非嘛。”

方婉之：“该生就让它生吧，挡也挡不住啊，不往心里去就是了嘛！”

他们正说着，连长走了进来，问：“谁家生小孩儿了？”

方婉之和指导员都笑起来，指导员朝那封信翘翘下巴。

连长拿起信看了看：“讨厌！筑路的任务压得这么重，哪儿有工夫理这茬！”说罢，便把信撕了，“看来，以后几天不会再刮大烟泡了！”

冬夏流转，野草盛衰。麦海由碧绿转成金黄。一台台拖拉机牵引着收割机游弋在麦海。在运麦子的卡车的隆隆响声中，又一年过去了。

知青们的汗水留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黑土地也给予他们回报。荒凉的原野渐渐变得丰饶起来。粮仓满了，吃上了雪白的馒头和各类炒菜的知青们笑逐颜开。

转眼已是一九七二年冬天。

赵天亮来到连部门前：“报告！”

连部里传出方婉之亲切的声音：“小赵，快进来！”

赵天亮走了进来，见屋里除了方婉之，还有指导员、连长、尹排长，他们都看着他微笑。

赵天亮有预感似的问：“我的探亲假批下来了？”

指导员：“不仅你的探亲假批下来了，孙敬文、徐进步、齐勇、孙曼玲，你们十几名知青的探亲假都一块儿批下来了。你们都来兵团两年多了，该享受探亲假了。”

赵天亮听到这个消息，乐得合不拢嘴。

连长：“还有更让你高兴的事儿呢！你小子呀，福音双至。你的处分也到期了，党支部刚才研究过了，恢复你男一班班长的职务。”

赵天亮：“这可不行！”

指导员：“嗯？还不行？”

赵天亮：“我更愿意齐勇当班长，而我当他的战士。”

尹排长：“还挺义气的！人各有志，齐勇想当咱们连的弼马温，党支部也满足他的要求了。”

指导员：“小赵啊，希望你们一块儿离开连队，路上互相有个照应，啊？”

赵天亮点头。

男一班宿舍里，知青们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睡觉。沈力在画一幅拖拉机牵引“康拜音”（脱粒机）在麦海中收割的油画。

赵天亮闯入，兴奋地：“弟兄们，咱们的探亲假批下来了！”

“小黄浦”把扑克一甩：“乌拉！乌拉！”

“小地包”、沈力、杨一凡跟着手舞足蹈地喊：“乌拉！乌拉！”

而正在下棋的黄伟和魏明却无动于衷。

黄伟撇了撇嘴：“看把这几个小子乐得！”

魏明：“你说了，冬天不探家，要等到夏天跟我一起回去的啊，可不许反悔！”说着，挪了棋盘上的一个棋子。

黄伟：“那有什么可反悔的！该我走了，将！”

马棚里，齐勇铡马草，老耿头给他续草。马在打盹。

齐勇边铡草边问：“耿大爷，为什么马要夜里再吃一顿，而且料要精一点儿呢？”

老耿头：“马是大牲口嘛。白天干许多活儿，消化快，转眼就变成马粪了。天黑了，马卸套入棚了，这时它累得只想休息，喂它，它也吃不下多少。到了半夜，马的胃肠就空了，也解过乏来了，可想吃到口好料了。这时候马的胃肠吸收功能最强，马吃得也最安闲，细嚼慢咽，所以长膘嘛。”

齐勇：“那牛呢？”

老耿头：“牛和马不同。你看牛多粗的腰身，它的胃大，夜里反刍。但是在它反刍的时候，给添点儿粮食，那也是必要的。咱俩休息一下，我得先喂喂我那老伙计。”老耿头说罢，起身去到料锅那儿，盛出半桶米汤，喂角落里的一匹老白马。

齐勇：“这是什么米的米汤？”

老耿头：“小米米汤，对了点儿白面，熬成糊糊。咱们北大荒不产小米，小米是我用白面托人从山西那边换来的。只喂它小米米汤，我还喂不起。”

齐勇：“它有多老了？”

老耿头：“可够老的喽。马最多能活三十几年，它已经活了二十七八年了，相比于人，八十多岁了，有今儿没明儿了。牙都快掉光了，吃不动草了。戏文里不是这么说的嘛，‘老汉今天七十八，好比路旁草一棵，过了今年秋八月，不知来年活不活’……”

齐勇却早已不听他说了，走到“乌云”那儿，为“乌云”挠额心和耳根，还对着马耳悄语：“乌云，咱俩终于能经常在一起了……”

老耿头一转身，见齐勇搂着“乌云”的头，在和“乌云”贴脸，很不高兴地：“你小子给我过来！”

齐勇走到他跟前，奇怪地看着他：“大爷，怎么有点儿不高兴啊？”

老耿头：“我当然不高兴，我看不惯你小子那么势利眼！”

齐勇摸不着头脑：“我？势利眼？”

老耿头：“那可不！你给我记着，你小子不许眼里只有‘乌云’，没有这匹老白马！当年它也是‘乌云’这样的一匹好马！连长他们那批老战士到北大荒来的时候，是这匹白马驾辕，我赶着车去接的。连人带行李，车上坐着连长、尹排长他们六七个人。那天下雨，马车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因为路滑，闸都不顶事了！车像辆坦克似的往山下冲，我一下子甩到车前边去了，那是眨眼间的事儿。眨眼间不但我的命交待了，连长他们那也得死的死，伤的伤。是这匹驾辕的白马，它当时一口叼起了我，它铆足了劲儿往后坐，马车到了平地上，才松口把我放下！血顺着马嘴角往下滴，我衣服上也都是血！自打那时候起，这白马一口牙松动了好几颗！……七连得好好养它的老，要不然就显得我们人太没良心！这是当年连长对我的嘱咐，明白？”

齐勇看一眼那匹不太起眼的老白马，肃然地：“明白，明白。”

老耿头：“哼，势利眼！刚才我还没讲完你就去对‘乌云’献殷勤！”老耿头悻悻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转身又说，“你要是不把老白马照顾好，不但我会跟你过不去，连长也饶不了你！”

老耿头走出去了。

齐勇转身又看老白马，虔诚地鞠了一躬，轻轻拍着马脖子说：“白将军，白老将军，本帅有所不知，失敬失敬。从今往后，我保证你能享受到最优等的待遇！”

齐勇正跟马说着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他一回头，见是孙曼玲。

孙曼玲：“我以为你一个人在这儿发神经呢，原来跟马说话！”

齐勇夸张地摘下帽子行骑士礼，不料帽子脱手，甩到了马蹄下。

孙曼玲笑道：“还想耍活宝，出洋相了吧？”

齐勇捡起帽子扣在头上，大言不惭地：“刚才是预演，现在才是正式的。”说着，便第二次行骑士礼，“欢迎孙女士光临本帅府！这使本帅府蓬荜生辉，使本帅感到无比荣幸！”他直起腰，指着正在悠闲地嚼着料草的马说，“它们都是本帅的骁将，‘乌云’是本帅的五虎上将。这匹老白马，本帅现已封它为至尊侯……”

孙曼玲：“得啦得啦，我得抓紧时间跟你说正经的，你们男一班好几个人的探亲假批下来了，你知道不？”

齐勇得意地：“我比他们谁都知道得早。”

孙曼玲：“我弟和你们一块儿走，我求你路上照顾他。”

齐勇：“亲爱的同志，你别再把你弟当小孩儿了行不行？他烦你这样你知道不知道啊？”

孙曼玲：“我当然知道！”

齐勇：“那你还这样？”

孙曼玲：“他烦归他烦，在我看来，他各方面很不成熟。我是他姐，我就是得这样。”

齐勇：“还真没治了！那，你各方面就成熟？”

孙曼玲竟说：“你看呢？”

齐勇一愣，不由得以研究的目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看孙曼玲，而孙曼玲并没有被看得不好意思，反而迎视着他的目光，挺胸引颈扬头。

齐勇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嘟哝：“我看不出来你成熟不成熟。”

孙曼玲：“我觉得我相当成熟！”

齐勇：“这很好啊。一个人能够特别自信地认为自己很成熟，那也许就表明他起码快成熟了。我一定会在路上照顾你弟弟的，还有别的事吗？”

孙曼玲回头看看，见门外没人影，腼腆又小声地：“还有……那就是咱俩的事儿了？”

齐勇又一愣：“咱俩？咱俩什么事儿啊？”齐勇又是一愣。

孙曼玲：“就是……咱俩的关系问题……”

齐勇吃惊地张着嘴：“哎，亲爱的同志，等等等等，你说咱俩的关系问题是不是？”

孙曼玲点头。

齐勇：“咱俩的关系怎么了？也没什么问题啊！”

孙曼玲：“我和我弟刚到连队的时候，因为咱们两家那件事，你欺负我弟，看到我的时候，目光也凶巴巴的，你承认不？”

齐勇犹豫了一下，回答：“那是事实，我承认。”

孙曼玲又说：“咱俩一块儿去山东，在列车上，你对我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得特别友好了，这也是事实吧？”

齐勇挠挠头：“也不能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吧？”

孙曼玲让步说道：“你觉得我说过了？我减去三十度，一百五十度符合事实吗？”

齐勇困惑地：“这……”

孙曼玲：“一百二十度呢？”

齐勇：“亲爱的同志，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啊？”

孙曼玲：“你对我的态度变了。”

齐勇：“不错，是变了，那是因为我和你弟的关系变了，所以我对你的态度也改变了。”

孙曼玲：“在列车上，你搬起我的脚，往你腿上放来着，对不对？”

齐勇想了想，点头：“对，有这么回事。那能说明什么问题？”

孙曼玲：“这应该是我问你的话！”

齐勇无辜地：“你问我那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呀，当时我想让你躺得舒服点儿嘛！”

孙曼玲低下头：“这就不是一般的对我好了。”

齐勇：“也不是太不一般的对你好啊！”

孙曼玲：“并且，我半睡没睡的时候，你还吻了我！”

齐勇吃惊地：“等等等等，亲爱的同志，这种玩笑可不是随便开的！”他走到门口，探出头，谨慎地向两边张望，接着掩上门，走到孙曼玲跟前，绕着她看。

孙曼玲纯洁无邪地瞪着双大眼睛，也旋转着身子，大胆地迎视着齐勇的目光。

齐勇：“我没吻你。”

孙曼玲：“吻了。”

齐勇：“没吻！”

孙曼玲：“吻了！”

齐勇被孙曼玲的肯定弄糊涂了，他拍着额头，竭力回忆，对自己的记忆力开始产生怀疑，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好像没吻呢？”

孙曼玲：“一个人想要否认某种事实的时候，就往往说好像怎么样，而一个人说好像没怎么样的时候，恰恰可以反证他确实那样了。”

齐勇：“这套逻辑针对不诚实的人才适用！”

“现在你给我的印象就已经接近是那样的人了。”孙曼玲大摇其头，显出对齐勇的品格有几分失望的样子。

齐勇有口难辩，摊开双手，急得走来走去的。

孙曼玲：“刚才，你一直口口声声叫我亲爱的同志，这又表明什么？”

齐勇：“这，这这这，在山东的时候，因为只有你一个是女的，大家不是都爱那么叫你嘛！”

孙曼玲：“我觉得你叫我亲爱的同志的时候，语调和别人不一样，他们那么叫，是玩笑，你那么叫，另有一番意味。”

齐勇被她问得不知应该如何应对：“你你你……那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孙曼玲：“看，咱俩的关系就是出现问题了吧？”

“嗨，这哪儿跟哪儿啊！”齐勇蹲下身，心烦意乱地掏出烟。

孙曼玲向四周看看：“马棚里到处是草料，你现在又是这儿的负责人了，养成在马棚里吸烟的坏习惯可不好。”

齐勇仰脸看她，想说什么，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但将烟又揣入兜里了。

孙曼玲见他不说话了，便道：“齐勇同志，我不是来找你无理取闹的。我们从山东回到连队以后，我经常失眠，经常在思考我们的关系。如果说你对我的态度改变了，我们之间开始形成了一种我求之不得的、良好的兵团战友间的友谊的话，那么，在列车上你搬起我的双脚放在你腿上，就是比友谊更进一步的友爱了。如果我这么认为没有错的话，那么你在我半睡没睡的情况之下吻了我，就肯定是爱的表现了。”

齐勇生气地：“我究竟吻了你没有，我还没想清楚呢！”

孙曼玲毫不退让：“你认为我是那种无中生有的人吗？”

齐勇呆呆看她，又无话可说。

孙曼玲见他不说话，脸色严肃起来：“如果你是爱我的，那么你吻了我，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证明在我们之间，爱情开始发生了。如果你并不爱我，而又偷偷摸摸地吻我，那就只能证明，你这个人的品德大成问题。那么我们之间的关系问题，就成了你这个人单方面的品德问题！”

齐勇呆呆地看着她。

孙曼玲：“如果你担心我们两家那件不好的事，没有足够的勇气当面承认你爱我，那么我现在庄严地告诉你，我们两家之间发生的那件不好的事，不应该造成两家永远的仇恨。古人云，化干戈为玉帛嘛，对不对？如果你怕恋爱这种事会在连里传开，影响我们俩在知青中的形象，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不怕的，希望你能和我一样。连里这么多知青，毛主席没要求我们都当和尚、尼姑。如果你想明确知道我这方面对爱情的态度，那么……”

孙曼玲跨前一大步，踮起脚尖，在齐勇腮上迅速吻了一下，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略带紧张地看着他，好像报考演员的姑娘完成了一次表演动作，等待主考老师评论似的。

齐勇扬起手臂，手握成拳想揍她，但却没有那样做，而是在半空放松了手，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腮，之后又愣愣地瞪视着她。

孙曼玲：“你究竟是第一个爱我的人，还是一个品德有问题的人？”

齐勇张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孙曼玲：“你现在不好意思回答也没什么，我问得的确是太直接了。可以给你一段考虑的时间，探亲回来以后再回答也行。当面说不出口，写在纸条上也行……完毕！”

齐勇：“什么完毕？”

孙曼玲：“别装二百五，我到这儿来找你，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走了！”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齐勇叫住她。

孙曼玲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他妈干脆来真格的，要不我冤死了！”齐勇上前一步，搂抱住孙曼玲就吻。

孙曼玲扭动着身子挣扎，挣扎不开他的搂抱，挥拳在齐勇身上乱打，齐勇任凭她打，孙曼玲左右转脸不让齐勇吻到，但最终还是被齐勇吻到了。

起初，那是一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方百般不情愿的吻，渐渐地，齐勇的吻不再是气恼地、狠狠地吻了，他的吻温柔起来。孙曼玲也吻得主动了，投入了。

他们的帽子都掉在了地上……

“乌云”不知为什么咴咴叫起来。

齐勇和孙曼玲猛地分开，各自捡起帽子。但在慌乱中，二人捡起戴在头上的是对方的帽子。

孙曼玲退后一步，闭上双眼，一只手撑在额头上，面颊微红，似乎有些头晕。齐勇见状，想上前扶她，她却本能地摆手：“别过来！”

孙曼玲的目光里又有激动，又有惊恐，看一眼齐勇，转身往外便跑。她一拉开门，撞在“小地包”身上。“小地包”后边跟着赵天亮、杨一凡、沈力、“小黄浦”。

“小地包”看她满脸通红，纳闷道：“姐，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少管我！”孙曼玲窘态毕呈，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小地包”和其他几个知青望着她的背影，疑惑地互相看看。

“小黄浦”：“说不定因为什么事儿，找到这儿来和齐勇吵架的。”

杨一凡：“听那口气像是。”

齐勇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你们到底进来不进来？”

“小地包”他们走进来时，齐勇已恢复了镇定，他背对着大家，若无其事地往槽里添料。

赵天亮：“班长，敬文他姐，找到这儿来和你吵架了？”

齐勇：“不许再叫我班长了，从今天起，你才是男一班班长！”

“小地包”：“我姐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吵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齐勇这才转过身：“你你你姐……我简直算服了她了！”

“小地包”：“你现在才服她？我从小就服了她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来来来，吸支烟，消消气，我们是来找你商量探家的事儿的。”

齐勇接过烟。

“小地包”：“为了庆贺探亲假批下来，我特意买的。”

沈力：“女一班里，三个上海的，要和咱们一起走。”

赵天亮：“也没跟你商量，我就同意了。”

齐勇拍拍赵天亮肩：“对，都是一个连的，当然一块儿走。”

杨一凡：“天亮一答应，汪漩、薛艳、谢菲她们三个可高兴了！”

“小地包”划着火柴，替齐勇点上烟。

齐勇吸一口烟后，将手按在“小地包”肩上说：“那咱俩责任可就大了。咱俩要负责替他们三个北京的、三个上海的，在哈尔滨买到车票，再把他们一一送上车。”

沈力凑上来说：“我想往回带的东西不少，有你俩，我有依靠了，什么也不愁了。”

“你把烟给我掐了！”老耿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齐勇赶紧弯腰踩灭烟，不敢随便乱扔烟头，拿着走到门口，扔在雪堆上，复踩一脚。

齐勇尴尬地：“大爷，我保证以后不犯这种错了。”

老耿头指着槽子训斥：“还有这种错！你往槽子里拌这么多黄豆干吗？想把马都撑死啊？！”

齐勇一使眼色，几个人赶紧溜之大吉。

公路两侧站着近百名知青，有穿兵团服的，也有穿便装的插队知青。看来有一阵没来长途汽车了。有人哈手，有人跺脚，有人跑圈儿。还有的人，居然在路沟里升起了小火堆，围蹲着吸烟、烤火。有人守着自己的大包小包，而有些人，则把东西堆在一起。那情形看起来，不说像是逃难，也跟准备迁徙的部落差不多。

“王晓东！王晓东你跑哪儿去了？过来看着东西！”

“杨晓芳，别拎着包了，放一块儿，丢不了的！”

“我的包呢？我的包怎么少了一个，谁拿错一只装面的帆布包了？”

男的、女的，天津的、上海的、北京的喊话声此起彼伏。

齐勇、赵天亮、杨一凡、沈力、“小地包”“小黄浦”，还有女一班的三个上海姑娘汪漩、薛艳、谢菲，总共九人站在一起。他们带的东西堆成两堆。除了三个上海姑娘，齐勇等六名男知青，各背着狍皮卷，像背着小炮筒似的。

汪漩用上海话发愁地说：“咱们这么多东西，一会儿怎么上得了车啊！”

赵天亮安慰她：“放心，有我们呢，保证你们连人带东西，今天全都上得了长途！”

薛艳对“小黄浦”说：“冻死我了，怎么还不来一辆车啊？”

“小黄浦”替她系上帽耳朵。

薛艳：“我棉手套都冻透了！”

“小黄浦”：“我给你搓搓。”

薛艳倒也大方，从棉手套中抽出双手，乖乖地让“小黄浦”又是哈又是搓的。

谢菲对沈力称赞道：“你们男一班的真有孝心，人人都给父母带了狍皮。”

杨一凡拍了拍狍皮：“我们预先向老战士们订好的，临时怎么能说买就买得到？”

谢菲：“要不怎么说你们有孝心呢！”

杨一凡：“你们三个上海姑娘也很有孝心啊！瞧你们，又是面又是油，还有黄豆、木耳、猴头、黄花菜、榛子……都想回去开店呀？”

谢菲羡慕地望着男知青们的狍皮：“其实我最想带回去一张狍皮，我爸爸的腿有风湿病。”

沈力大方地：“既然你父亲有风湿病，我这张归你了！”

“那怎么行！”谢菲连忙摆手拒绝。

沈力一笑：“有什么不行的，不就是一张狍皮嘛，下次探家我再往回带呗！”

杨一凡：“别要他的，他家在北京住背阴的房子，父母也需要一张狍皮，我的归你，不过我先替你背着……”

谢菲笑了：“那多谢了啊！”

一名插队男知青袖着手凑过来，用天津话搭讪地：“我用二斤木耳，换你们一张狍皮行不行？”

杨一凡、沈力同时摇头。

天津插队知青博取同情地：“我爷爷，他常年瘫痪在床上。”

沈力指着齐勇说：“找他换去，他最仗义了！只要你说的再令人感动一点儿，估计能换成！”

这时，齐勇正在对赵天亮和“小地包”说：“前几辆都不是空车，再来一辆也许是空车，你俩要守住车门，保证咱们连的几个都上得去车。别管东西，东西我和杨一凡负责往车顶上弄，保证一件不少地弄上去就是。”

那名天津插队知青真的走了过来，可怜兮兮地对齐勇说：“把你的狍皮换给我吧，我给你二斤木耳，再加几个猴头……我爷爷长年瘫在床上，有张狍皮他能多活好几年。”

齐勇：“不换！”

天津插队知青转身一指杨一凡：“他叫我跟你换的。他说你为人最仗义，善良，富有同情心，急人之所急，一向助人为乐，就像活着的雷锋。”

齐勇：“跟你说这话的小子是王八蛋！”他朝杨一凡望去，杨一凡坏笑着转过身去。

天津插队知青仍然不死心：“我看他挺好的。他还说，即使你说不换，我也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齐勇对赵天亮恼火地：“看见了吧？他还坏笑！”

赵天亮：“你最仗义，那我这不仗义的，只好躲开了，要不影响你们做成交易……”说罢，真的走到一旁去了。

天津插队知青可怜兮兮地央求齐勇：“我爷爷今年都七十八了，一张狍皮兴许能让他活到八十几岁！”

齐勇：“别说了，快把你木耳拿来！”

“你等这儿别动！”天津插队知青高兴地转身跑了。

突然有人喊：“来车啦来车啦，好几辆！”

三辆长途公共汽车开来，前边一辆的司机探出头喊：“大家不要急，更不要挤！半个小时以后，还会开来两辆空车！”

可是，这会儿哪有人理会他的话呢。公路上顿时混乱如麻，每一辆车的车门口都挤成了人团。齐勇已经站到一辆车的车顶上，杨一凡和沈力在向他抛东西。赵天亮用背将“小黄浦”顶上了一辆车，他成了最后一个勉强挤上车的人。在车门缓缓关严的瞬间，他一眼看到了站在公路边的周萍。

“周萍！”

周萍也循声看到了他，但看到的只是门缝间赵天亮的脸。车门在他们相望的瞬间关严。

周萍没有探家的伴儿，也不善于挤车。她孤独一人站在路边，身上交叉背着两个书包，脚旁是一个大拎兜。

开动的车上传来赵天亮的声音：“周萍！周萍！”

周萍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只是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辆车也开走了，车顶上有两个袋子开了或破了，流出的面粉将后车窗糊白了，还有黄豆不断地洒到公路上。

公路上只剩下了七八个知青和他们的东西。

周萍把她的拎兜拖到路沟里摆正，将已熄灭的小火堆重新吹出火苗，她把冻得有些麻木的手从手套里抽出来，凑近那微弱的火堆，慢慢地烤着……

第十六章

隆镇列车站。

当年它是黑龙江最北地区的终端站，在它前方不再有铁轨了。

远远看去，冰天雪地中的铁路候车室那么寂静，似乎是一处无人之所。可走进去，里面却是一片嘈杂之声。

候车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一名兵团知青被从里面推出来，跌坐在雪地上，是“小黄浦”。不待他爬起，又有几名兵团知青冲了出来，围住他，为首的人踢他一脚：“你交不交出来？不交出来，今天废了你！”

“小黄浦”鼻子已经出血，刚一站起，又被推倒。这时，齐勇、赵天亮、“小地包”从候车室里冲出来，护住“小黄浦”。

“小地包”将“小黄浦”扶了起来，愤怒地质问对方：“为什么打人？！”

对方中为首的那名知青也很愤怒地：“他不排队，夹楔！”

齐勇回头询问地看“小黄浦”。

“小黄浦”推开正用手绢给他擦鼻血的“小地包”，辩白道：“我没夹楔，是他们买不到票，找人撒气！”

齐勇：“没买到今天的，那就快去排队买明天的啊！听你口音是哈尔滨的，我也哈尔滨的，给我个面子，到此为止，啊？”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哈尔滨的！这时候，老子六亲不认！”对方为首的人朝身后同伙一伸手，“给我钱！”

同伙将一卷钱塞在他手里，他将那只手朝齐勇一伸：“一手钱一手票，把四张票给我们，算你们发扬风格，否则，哼！”

赵天亮早已按捺不住，骂道：“你他妈少来这套！”说着，他扑向对方，拦腰将对方抱起，摔在地上。对方翻滚而起，反扑向赵天亮。赵天亮一闪，对方扑了个空，赵天亮朝他后背踹一脚，将对方踹倒。

对方的同伙们扑上来，齐勇对付最凶猛的一个，挡住对方的一拳，一个大背，也将对方摔倒了。“小地包”和“小黄浦”解下了皮带，向对方乱抽。

被摔倒在地上的两个爬起来，和同伙们退却了，其中一个跑到候车室门口，冲里边大喊：“边境连的都出来，咱们的人受欺负了！”

又有五名对方的人冲了出来。这时的对方，加起来总共十人了。

齐勇等四人见对方人多，退到了一根水泥电线杆那儿，分四角站立，防范着。

齐勇看到地上有半块砖，捡起给了赵天亮。

赵天亮：“你拿着！”

齐勇摇头，将棉袄的扣子解开，一幅要大打出手的样子。对方的人也一个个手抡皮带，步步围将上来。

“都给我站住！”极严厉的一声喝吼。正打算打一架的知青们纷纷回头。大步走过来一个人，不是别人，竟是曲干事。

曲干事瞪着对方那个为首的知青：“马力，你老实说，怎么回事？”

马力一指“小黄浦”：“本来我们至少可以买到三张票的，他不但夹楔，而且一下子买了四张票！那是今天最后的四张票，结果我们今天一个也走不成了！”

“小黄浦”：“他胡说！是他哀求我，要夹在我前边！我没同意，他就找茬打架。”

曲干事又转脸看马力，马力表情尴尬地将脸一转。分明地，“小黄浦”说的才是事实。

曲干事：“都把武装带扎上！”

对方纷纷扎武装带。

曲干事：“别忘了你们是边境连的，是每天配备真枪实弹的，是纪律更严明的！一离开连队就打群架，像什么样子！都给我退一边去！”

边境连的那伙知青纷纷退后，散开了。

齐勇等九名七连的知青和马力等十名边境连的知青，总共十九个人，肩扛手拎大大小小的行李，鱼贯走进一家“大车店”。

所谓“大车店”，和知青们在连队的宿舍差不多，一间窄长的砖房，两铺对面的大通炕，中间过道摆两张黑不溜秋的方桌和几张条凳。

店主是一个五十多岁、半老不老的瘦小男人，他迎上前，抱歉地：“各位小将，你们看，本店实在太小，你们忽然闯来这么多人，住不下呀！是不是，请到别处再看看，啊？”

显然，这么多知青的到来，不仅未使店主高兴，反而使他非常不安。

“小黄浦”没好气地：“我们哪儿也不去了，就看中你这儿了，不欢迎啊？”

店主：“欢迎欢迎，哪儿敢不欢迎呢！”

“小黄浦”把李往地上一扔：“既然欢迎，那就别那么多废话了。”

店主：“可这……”

沈力对“小黄浦”说：“别那种口气，山大王下山啊？”

马力却将他们中一个胃疼的知青扶到炕边，让他躺下。

店主见他们一幅要安营扎寨的样子，连忙上前道：“小将们小将们，我已经说了，我们店小……”

马力狠狠瞪店主一眼，店主不敢再吭声了。

齐勇对店主说：“大爷，我们不再是红卫兵了，我们是兵团战士了，所以，不要再叫我们小将了。”

店主：“不敢当不敢当，我才五十几岁，不配你叫我大爷。”

“小地包”：“你叫我们小将，那我们也是不敢当的。我们不造反已经快三年了，基本上是退出江湖了。”

齐勇：“别耍贫嘴！”又转而好言对店主说，“我们这些人中，一半儿今晚要上火车，不全住你这儿。我们只不过先在这儿开个会，你放心，保证不给您添太大的麻烦。”

店主：“支持你们开会，全心全意地支持。不开会，中国要变颜色的。可，那也得……”他向齐勇捻动手指。

齐勇不解。赵天亮明白了店主的意思，将店主扯到一旁，小声问：“说吧，多少钱？”

店主：“得预付。怎么着，每个人也得两毛钱吧？”

“好说。”赵天亮掏出牛皮纸叠的钱包，往外取钱，“那，您起码得给弄点儿开水喝吧？”

店主：“我后边煮了一锅大子，还放了芸豆，再加半桶水，等开了，给你们喝米汤行不行？”

赵天亮笑了：“那更好啊！”

店主离去后，曲干事走进来，扫视着知青们说：“我得赶短途车到师部去开会，没时间耽误在你们这儿。你们如果再打架，那就是往兵团脸上抹黑，我一定向团长汇报，严厉处分你们！尤其你们边境连的，都把你们调到别的连去！”

边境连的知青们既心虚又害怕，纷纷避开曲干事的目光。

胃疼的知青在炕上发出呻吟。曲干事朝他望了一眼，又说：“既然他们中有一个病号，那你们七连的责无旁贷，起码得让出一张票来！齐勇，能不能保证？”

齐勇：“我们商量商量……”

曲干事：“我要听到的是保证！”

赵天亮应道：“能！”

曲干事：“你说不算，我要听他的！”说着一指齐勇。

齐勇朝赵天亮翘下巴：“他现在又是一班长了。”

曲干事又一指赵天亮：“你要对我负责任，也要对你的话负责任！”说完，“哼”一声，转身走了。

桌子上横七竖八放着几张车票。七连的知青们坐在桌子四周在开会，边境的知青坐在对面的火炕边，默默看着。

赵天亮：“他们胃疼的那个，我认为最好是今天晚上就能上火车。我因为有些个人的考虑，今天晚上不想上火车，那么，我把我的票让给他。”

赵天亮从一打票中拿起一张，放在另一边，接着说：“他们中还有一个，收到了父亲病危的电报，这也是不能耽误时间的事儿。上不了今天晚上的火车，也许在哈尔滨就不能买到开往北京的票，在北京就不能及时买到开往上海的票，那可能一耽误就是两三天。”

齐勇：“这你别多说了，我也因为有些个人的考虑，今天晚上不想上火车了，把我那张票也放一边吧。”

赵天亮看齐勇一眼，又从桌上的那些票中拿起一张，放在了另一边。

赵天亮看着边境连知青中唯一的一个姑娘说：“她是他们边境连的文书，也是上海的。如果她今天晚上上不了车，以后一路上连个伴儿都没有了。”

“小黄浦”：“那我明天走。”

赵天亮：“你明天走不行，咱们连的三个上海姑娘，还得你一路上费心照顾。”

汪漩、薛艳、谢菲三个上海姑娘互视。

汪漩：“那……我吧？”

齐勇：“你们三个上海的，最好都跟‘小黄浦’一路，不能把你们四个拆开。”

“小地包”：“天亮，把我的票也放一边儿。”

赵天亮：“他们四个上海的今晚都上火车，那么你今晚也得上火车。他们在哈尔滨转车时如果不顺利，你也好给予些帮助。”

杨一凡看了看沈力：“听明白了？班长把主意打在咱俩身上了，咱俩来石头剪子布吧！”说着，伸出了手。

沈力：“不跟你来，不就谁早走一天谁晚走一天吗？你今天走我明天走就得了嘛！”

杨一凡：“那我多不好意思啊！”

赵天亮干咳一声，慢条斯理地：“他们连里，还特派一名男知青护送病号，当然，一凡如果你今天晚上走，途中也能和大家一起帮着照顾照顾病号，是吧？”

杨一凡：“对对，我能，那肯定能。”

赵天亮：“可，如果把人家连里特派的照顾病号的人和病号分开，那不太好吧？”

“你意思是……我的票也让出来？”杨一凡有些失望。

赵天亮：“你的意思呢？”

杨一凡：“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切由你班长决定吧。”

赵天亮又将两张票放一边：“散会！今晚走的，都带上东西，回候车室，千万别误了车！今晚不走的，就住这店里，明天一早，分头买票！”

于是众人起身，要起程的纷纷找寻自己的东西。

杨一凡嘟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票，自己却上不了火车。”

沈力搂着他肩说：“别抱怨了，就当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晚走一天的吧！”

赵天亮指指马力，指指让出的四张票，什么话也没说，离开了大车店。

长途汽车站上，两辆长途车夹烟带尘地驶来，又有一批知青下车，互相招呼着，拖拽着大包小包，争先恐后地朝列车站的方向走。

赵天亮在他们之间寻找着周萍，他边找边喊：“周萍！周萍！”

知青们走光了，原地只留下失望的赵天亮。他走到一辆长途汽车跟前，问司机：“师傅，今天还有过来的车吗？”

司机：“还有一辆，坏在半道了，一些人挤上了我们这两辆车，一些人没挤上来。”

赵天亮：“估计，那辆车什么时候会开过来？”

司机：“哎呀，这可就说不好了。”

另一辆车的司机朝这边喊：“哎，那小伙子！我这就回去接那辆车上的人，跟不跟我去？”

赵天亮跑到那辆长途汽车前，问：“一去一回，得多长时间？”

“怎么也得四五个小时吧。我不过嫌路上闷得慌，想有个伴儿，要不我不搭你的茬儿。上不上？不上我这就走了！”

赵天亮犹豫一下，果断地：“开门，我上！”

长途汽车行驶在路上，赵天亮坐在司机旁的座位上。

司机：“接好哥们儿？”

赵天亮：“不……接我妹妹。”

“难怪着急上火的。你能肯定她在最后那辆车上？”

赵天亮：“我挤上一辆车的时候，她没挤上来，应该就在最后一辆车上。”

“你这当哥的也是，怎么能光顾自己往上挤呢？别着急上火的了，喝我口水压压急吧。”

赵天亮看到了司机的水杯，拿起，咕嘟咕嘟喝掉一大半。

坏在公路上的那辆长途汽车仍旧停在路边，车上有几名知青一边跺脚取暖，一边翘首以待。见有车开过来，他们中有人兴奋地喊：“来啦来啦！接咱们的车来啦！”

坏了的车车门一开，拎着东西扛着东西的知青，呼啦一下拥下车来。

赵天亮坐的那辆长途汽车停住，赵天亮刚一下车，知青们便围住了车门口，争先恐后往上挤。

赵天亮逆着拥挤的人群向下冲：“周萍！周萍！”

无人应答。

赵天亮冲出人群，跑向那辆坏了的汽车，车上已空无一人。

赵天亮失望地回到他来时乘的那辆汽车上坐下。司机将汽车发动起来，驶离了那辆坏在半路的长途汽车。

赵天亮仍旧坐在司机旁的座位，表情沮丧，一言不发。

司机：“你不是说你妹妹吗？怎么你姓赵，她姓周？”

赵天亮：“她……她姓的是我妈的姓。”

赵天亮站起来，转身问：“谁看见一个上海姑娘了？戴狗皮帽子，穿棉胶鞋的？”

有人反问：“挺漂亮的，山东屯的插队知青对吧？”

赵天亮：“对，对，她是我妹妹。”

那知青说：“是不是你妹妹，你就不用声明了。你又不是上海的，怎么会有一个上海妹妹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有女知青不满：“你知道什么情况就告诉人家什么情况嘛，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干吗！”

赵天亮望着第一个知青，请求地：“她怎么了？为什么连你们刚才坐那辆车都没挤上去？”

对方却将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不理不睬了。

又有人说：“我告诉你，你可别急啊，她钱包丢了，车票也丢了，只得又回山东屯了。”

赵天亮呆住，半天才缓缓落座。

司机安慰赵天亮：“小伙子，知道她又回山东屯了，你也就放心吧。去财免灾，想开点儿，啊？”

赵天亮又拿起司机的水杯，咕嘟咕嘟将剩下的水全喝光了。

司机自言自语：“要说这当父母的，能不离，就尽量凑合着往前过。这一离，一个还姓爸姓，一个却姓妈姓，一个是北京知青，一个却成了上海知青，搞得儿女多那个……”

天黑了。大车店里，齐勇、杨一凡、沈力在吃饭，窝头、咸菜、粥、豆腐乳、臭豆腐而已。

赵天亮走进来，径直走到桌前，闷闷坐下。

沈力：“你接哪儿去了？我们轮番到长途汽车站找了你几次。”

赵天亮：“她连最后一辆车也没挤上，她钱包丢了，票也丢了，又回山东屯了。”

众人一时沉默。

齐勇对赵天亮：“我们三个去送送该上车的，你别去了，吃点东西，早点儿躺下休息吧！”

于是大家站起。

“我也去。”赵天亮也站起来，从桌上抓起一个窝头，掰开，往中间夹了一块臭豆腐，咬一大口。

送走了当晚上火车的知青，齐勇他们回到大车店。

齐勇趴在铺上吸烟。赵天亮仰躺着。

齐勇小声问赵天亮：“你怎么打算的？”

赵天亮：“我的票也要买，还要多买一张。”

齐勇：“多买一张？”

赵天亮：“替周萍把票买了，长途汽车下午四点钟到这儿，我预先去接她。”

齐勇：“明天也接不到呢？”

赵天亮：“退两张票，我一个人继续在这儿等她。”

齐勇：“如果她改变了想法，不回上海了，你在这儿不是白等？”

赵天亮：“我至少要在这儿等她两天，还等不到她，我也不探家了，去山东屯看她。”

“如果你往回返，她却又往这儿来了，结果你俩还是没碰到一起，那怎么办？”

“长途汽车站有广播，我请广播站的人帮我广播留言，他们一听我说找的是妹妹，挺痛快地就答应了。”

“那，想不想我也留下陪你？如果想，就老老实实说出来。”

赵天亮一翻身，对着齐勇侧躺着，感动地：“谢谢，又何必呢？不过有你这句话，我心情好多了。”

杨一凡也说梦话，说的竟是：“周萍！周萍！我们在这儿呢！”

赵天亮不由欠身看杨一凡。

齐勇学着电影里日本人的语调道：“一个周萍妹妹，把你们搞成这个样子！”

二人都无声地笑了。

赵天亮躺下后，齐勇掐灭烟，问：“哎，你说有没有这种情况，一个人做了的事情，成为事实了，可他自己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赵天亮：“当然有了，患梦游症的人就那样。”

齐勇：“可，你们发现我有过梦游现象吗？”

赵天亮又欠起了身，看着他：“谁说你做过什么事儿了？”

齐勇自知失言，搪塞地：“和我没关系，我说的是别人，我一个别的连的朋友摊上了这么一件事儿，有一个姑娘，言之凿凿地说他吻了人家，所以要跟他确立恋爱关系。可他想来想去，无论怎么努力地回忆，就是想不起来自己吻了人家。”

赵天亮：“你建议他，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

齐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这算什么建议啊！”

赵天亮打了个大哈欠：“睡觉吧，别操心别人的事了。”

“对，不操心别人的事儿了，睡觉睡觉！”齐勇抚了赵天亮的头一下，翻身背朝赵天亮，裹紧了被子。

天亮了，赵天亮还在炕上睡着，店主的女孩搂着男孩，坐在炕的另一端，而齐勇、杨一凡、沈力三个都已经穿戴梳洗完毕了。

沈力：“但愿今天能顺利地买到票。”

杨一凡：“昨天夜里，肯定已经有人在卖票窗口排队了，咱们也许对严峻的形势估计得太不足了。”

齐勇拍拍杨一凡的肩：“带着希望去做事，成功才有希望嘛！”又对床上的两个孩子说，“别大声吵闹，让叔叔安安静静地多睡会儿，啊！”

女孩男孩懂事地点头。

正如杨一凡所料，等他们来到车站时，买票的人确实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龙。不过齐勇他们排了小半天的队之后，还是买到了车票。这天夜里，赵天亮就把他们送上了回家的列车。

列车又一次开走了，车头喷出的雾气由浓重化为淡薄，远去的汽笛由尖利归于静寂。站台上只剩下了赵天亮一个人。水银般清冽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天亮从检票口走出了列车站，走在通往大车店的路上。北方小镇镇郊的路上没有灯，路的两旁，一边是厚雪覆盖的旷野，一边是些低矮的房屋。赵天亮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上走着，雪在他的脚下吱吱作响。

狗叫声传来，赵天亮站住了。一条黑色的农家大狗拦住了他的去路。他与狗对峙着，突然大叫一声，狗夹着尾巴跑开了。赵天亮却还站在那儿，仰起头望夜空，星斗分明，皓月如盘。

赵天亮对着漫天的星月默默地念道：“周萍，周萍，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呢？”

隔天下午，周萍拎着两个大拎兜随着拥挤的人流从长途车上下来，听到了火车站的广播声：“知识青年周萍同志，在山东屯插队的上海知青周萍同志，你的哥哥在隆祥大车店等你一起探家，他已经等了你三天了……”

周萍听着，脑海中浮现出赵天亮温和的脸，她惊喜地微笑了。

而这时的赵天亮，正躺在大车店的炕上，额头上敷一条毛巾。他在发烧，还在说呓语：“周萍，周萍，你在哪儿啊！”

店主在炕沿前烦乱地走来走去：“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店主的女人走来，换了一条毛巾敷在赵天亮额上。

店主：“你昨天替他买药时，留了收据没有啊？”

店主女人：“留了。”

店主：“他这要是一病不起，我们可怎么办？”

店主女人不爱听地：“你这人，怎么这么想啊！身体这么棒的小伙子，不过就是感冒了，发烧了，能一病不起吗？一个离家千里的半大孩子，咱们多少也得对人家孩子有点善心！”

“好好好，你善良，听你的！他那烧，退点儿了没有？”

店主女人用手背触触赵天亮脸颊：“我觉得退了点儿了。”

“如果高烧不退，会烧出肺炎的，那咱们可算摊上了！”

“放心，我担保，晚上再服两片药，喝一碗红糖姜水，把火炕烧热点儿让他出身汗，明天一早肯定又精精神神的了。”

夫妻俩正着急，他们的女儿走了进来，说：“爸妈，来人了！”

店主夫妇朝门口一看，一个知青样子的姑娘站在门口，脚旁是她的大拎兜。来的正是周萍。

周萍：“我来找我哥哥。”

她走到炕前，看着赵天亮，温情地：“就是他。”

店主：“谢天谢地！有你这当妹妹的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大车店外，周萍在往门旁贴一张报纸，纸上两行墨迹未干的字是：

本店已住有患传染性感冒的客人，敬请前来投宿者转往别店。

店主在一旁百般不高兴：“你这么一来，不是明摆着影响我这儿的生意嘛！”

周萍恳求地：“大叔，就今儿一晚上，明天晚上我们可能就走，临走，我一定亲自撕下来。”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些钱塞给店主。

店主点了点，还是不高兴地嘟哝：“才五元……”

周萍沉吟一下，从颈上抽下了长围巾给店主：“纯毛的，可以了吗？”

店主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喜笑颜开了，连声道：“可以了，可以了。哎，姑娘，你看过了没有啊，这张报两面可别有‘最高指示’什么的，那叫别人发现了，会惹出大麻烦的。”

周萍：“我小心着这一点呢，两面儿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了，没有。”

因为知青返乡过年达到高峰，火车票越发难买了。幸好大车店的店主乐意帮忙。

天色刚擦黑，店主和周萍走在从车站回大车店的路上。

周萍：“大叔，谢谢您啊，要不是你带着我求了几个人情，我恐怕买不到明天晚上的票。”

店主：“甭谢，小事儿一桩。谁在一个地方住了几十年，还没些朋友呢。再说，你们两个半大孩子，都离家那么远，半道落脚在我这大车店里，那和我们也算有缘不是？我那儿，以前住过的都是些来来往往赶大车的，这一二年才开始接待你们知青。接待你们，也使我那儿经常显得有股子朝气，我们两口不是心里也高兴嘛！”

“大叔，您心眼真好。”

“我那口子心眼更好。她不是本地人，是年轻时流落到这儿的。那时我老爹还活着，收留了她，后来她就成了我媳妇，所以她顶同情远离家乡亲人的人了。说起来我老父亲那也是有功之臣，当年靠开个大车店作幌子，掩护过不少抗联的人。这都‘文革’了，还允许我这儿子开大车店，那也体现着共产党对我老父亲的一份报答。所以，我开店开得是很本分的，让交多少税，从没二话。”

“大叔，我一辈子都会记得这家大车店，记着你们的。”

二人说着话，回到了店门前。

店主看着那张报纸说：“闺女，咱可以把它撕下来了吧？”

周萍撕下了那张报纸，揉成一团，欲远远地扔掉。

店主：“别扔。既然没有‘最高指示’什么的，留着引火也别扔了呀！”

店里，店主女人正端着碗走向赵天亮。周萍急步上前，接过了碗：“大婶，我来。”

店主女人：“这孩子，睡了一白天了。不过烧倒是退了，再把这碗红糖姜水给他喝了，明天一早准好。”

周萍先将碗放在炕上，再将赵天亮扶起，接着端起碗，将碗边触向赵天亮嘴唇。

赵天亮闭着眼睛将红糖姜水喝光。

店主夫妇看着他们笑了。

周萍刚一放下碗，赵天亮睁开了眼睛。

周萍冲他嫣然一笑。赵天亮难以置信地揉眼睛。

周萍含情脉脉地：“哥……”

“周萍！”赵天亮一下子紧紧将周萍抱住了。

店主：“哎呀妈呀，烧刚退就露原形了！”

店主女人打了店主一巴掌：“什么话！走走走，别看着了！”

店主女人推着店主离开了。

赵天亮仍紧紧搂抱着周萍不放。周萍发现坐在炕那一端的店主的一对儿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俩，难为情地轻轻推开了赵天亮。

赵天亮的目光一寸不离地留在周萍身上：“以为你改变主意，不探家了呢。”

周萍：“钱包丢了，票也丢了，一着急上火，是那么打算来着，可，又实在太想家了。毕竟离开父母两年多了啊。”

赵天亮：“你怎么总丢东西？”

周萍苦笑：“从小娇生惯养，自立能力差呗！我小时候，家里有两名阿姨，其中一个专门负责照顾我，所以我需要被脱胎换骨地改造嘛……”

赵天亮忍不住怜惜地摸了一下周萍的脸颊。周萍轻轻握住他那只手亲吻，见店主的一双儿女还在看他俩，立刻不好意思地将他的手放开了。

赵天亮柔声问：“借钱了？”

周萍点头：“我们支书可怜我，从队里的账上给我预支了一百元，足够回到上海了。”

赵天亮：“路上不许再花你的钱了，花我的。我这两年多，基本上没往家里寄过钱，只每月给我哥哥寄十五元钱，我觉得我现在像财主，而你像贫雇农！”

周萍无邪地笑了。

赵天亮、周萍和店主一家同桌吃饭。赵天亮发现男孩的眼始终盯着自己胸前的毛主席像章，便将像章取下来，别在男孩身上。周萍也取下自己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别在了女孩身上。

店主女人对女孩道：“哑巴了？你弟弟不说谢谢，你也不说呀？”

女孩很乖地对周萍说：“谢谢姐姐。”

男孩看着放在屋子角落的行李问：“你们的兜子里，都装的什么呀？”

周萍对他解释：“白面，姐姐要带回上海，蒸馒头、烙饼、包包子。”

不料，男孩将半块窝头往桌上一放，对他妈妈说：“妈妈，我也要吃馒头、烙饼。”

店主打了男孩一筷子：“非年非节的，你想得倒美！”

男孩刚要哭，赵天亮将他抱在了膝上，哄：“别哭别哭，叔叔走前留下一些面，过新年过春节的时候，让妈妈给你蒸好多好多馒头，烙好多好多油饼。”

吃罢饭，周萍抢着收拾碗筷，和店主女人一同走入厨房去了。

店主卷烟、吸烟，吞吞吐吐地：“小伙子，我看你烧一退，你妹一来，你变了个人儿似的。有件事儿，咱们可得有言在先，约法三章啊！”

赵天亮：“大叔请讲。”

店主：“她不是你妹，我们两口子都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你俩什么关系了。”

赵天亮不好意思地笑。

店主：“等会儿，我们一家四口就都睡到里屋去了。这外间，一铺大炕，只剩你俩。你俩没结婚证，可不许做出那种摆不到桌面上说的事儿。万一把她肚子搞大了，不但你们兵团处分你，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的，万一有天传到了我们这儿，我这店，不是也成了不光彩的地方吗？是吧？”

赵天亮严肃地：“大叔请相信我，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保证，决不会那样！”

店主也严肃地：“说话得算话，我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呢！”

赵天亮看一眼毛主席像，严肃的表情中又有了自尊：“就是没贴着毛主席像，我也不那样！”

周萍的声音：“你们说什么呢？不哪样啊？”

赵天亮回头，见周萍站在炕边儿，店主的女孩正坐在炕上抛布口袋玩儿。

赵天亮大声道：“说我们男人之间的事儿，和你无关。”

店主小声地：“那我信你。”

周萍也盘腿坐到炕上，对女孩说：“姐陪你玩会儿。”

女孩将布口袋给了周萍，周萍笨拙地抛接着。

女孩：“姐，你没玩过？”

周萍：“没玩过，姐小时候不太爱玩。”

“那你不闷？”

“闷了就弹弹钢琴。”

“钢琴是什么？”

周萍耐心地解释：“乐器。跟你家一张桌子那么大。”

女孩仍然不明白：“乐器又是什么？”

周萍：“乐器就是……能发出好听的声音的东西。”

“明白了，喇叭那一类东西？”

“对，你真聪明。”

“我们管那类东西叫响器，像一张桌子那么大的响器，弄出动静还不震耳朵？”

店主女人的声音从里间屋传来：“妞子，妞子，你弟屙了，快拿纸来给他擦屁股！”

女孩：“听到啦！”

女孩掀起炕席一角，炕席底下现出一本硬皮的唐诗三百首，女孩拿起，翻开，要撕。周萍拦住：“别，姐给你手纸。”

周萍赶紧蹦下炕，跑到屋角，拉开自己的大拎兜，从里面翻出一卷粗糙的黄色手纸，跑回来递给女孩。

女孩离开后，周萍拿起唐诗三百首，如获至宝地翻看。那书的中间，已被撕去了多页。

女孩抱着弟弟回来了，见周萍还在看那本书，便说：“‘十一’后有拨知青在这儿住过，走时忘这儿的。”

周萍：“给姐吧。”

女孩点头。

周萍从兜里掏出钱，点了一元，往女孩兜里塞：“收着，先别告诉你爸妈。”

女孩扭动身子不让周萍往兜里塞。

周萍把钱塞进女孩兜里：“往火车站去的路边有家小卖部，那儿有手纸卖，姐走后，你去买手纸。”

女孩：“谢谢姐姐。”

周萍一笑：“抱小弟坐炕上，姐给你们背诗！”

屋子另一端，店主伏在桌上打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赵天亮坐在一旁，为店主卷烟，他的手边，放着许多已卷好了的烟。

周萍的声音传来：“背几首了？”

女孩的声音：“三首了。”

男孩学语地：“三首了。”

周萍的声音：“你俩都困了，再背一首短的，都去睡觉，啊？还是姐说一句，你俩说一句——鹅、鹅、鹅……”

男孩女孩共同的声音：“鹅、鹅、鹅……”

赵天亮不禁回头，深情地望着周萍的身影。

周萍和孩子的背诗声，和着店主的鼾声，在夜晚的大车店里回荡：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在周萍和两个孩子背诗的时候，那盏度数不大的电灯泡，竟渐渐地增强了光亮。背诗声戛然而止，周萍和两个孩子抬头瞪着电灯泡。赵天亮也抬头瞪着电灯泡。

店主女人走进来，抬头看了看电灯泡，自言自语：“唉，又要……”

“啪”的一声，电灯灭了，屋里黑了。

没有灯，大家只好早早地上了炕。这一间的炕上只剩下赵天亮和周萍，他俩都已侧身躺下，脸对着脸，之间隔一尺多的距离。

赵天亮：“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呢？”

周萍：“你给我写过信吗？”

赵天亮：“我回到连队不久，就给你寄了一封信。”

“可我也没收到呀。”

“因为你没回信，我就……”

“就再也不给我写信了？这么长的时间里，为什么不写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呢？你说你一回到连队就给我写信，我就天天盼，你说你一有机会就到山东屯看我，我也盼……”

周萍最后一句话，带着哭声了。

赵天亮：“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是我不好。”

黎明爬上窗子。屋里亮了起来。炕上，赵天亮和周萍的手握在一起。

店主劈木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赵天亮醒了，扭头朝里外间的门那儿看。门帘垂着，帘那边安安静静。

赵天亮凑到周萍身边，轻轻地吻她的手。

周萍眼睛闭着，睫毛却在动，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赵天亮欣赏地看着周萍的脸，她的脸越发显得秀美。

赵天亮又回头看里外间的门那儿，门帘仍垂着。他大胆起来，挨到周萍跟前，对着周萍的唇俯下头。

周萍忽然睁开了眼睛，双眼亮晶晶的，满是幸福。她嫣然一笑，笑得美极了。

赵天亮忍不住抱起她的头，深深地吻下去。

周萍的双臂也揽住赵天亮脖子。

他们互相热烈地吻着，吻着。

外间的门突然响动了。他们惊慌地分开来，背对背躺下。

店主抱着劈柴从外面走进来，将劈柴轻轻放在炉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

大雪纷飞，店主女人抱着男孩，身旁站着女孩，与赵天亮和周萍告别。

店主女人：“闺女，探家回来，还住咱们这，啊？”

周萍真挚地点头。

店主扛起了周萍的大拎兜。

赵天亮：“大叔，我扛。”

店主：“谁扛不一样呢！”

赵天亮、周萍在店主的送行下，冒雪走了。

店主女人及两个孩子目送着他们雪中的身影。

男孩忽然大声地：“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周萍分明听到了，转身挥手。

女孩：“妈，我把姐的围巾还给姐！”不待店主女人反应，女孩已从颈上抽下围巾，一扭一扭地向周萍追去……

哈尔滨列车站。

夜深了。悬钟显示着时间：十一点二十分。

铁轨上没有列车停靠，站台上候车的旅客也寥寥无几。“小地包”“小黄浦”、汪漩、薛艳、谢菲以及边境连的那名病号知青，负责护送病号的马力、女文书等一群人，站在四周静悄悄的站台上，焦急地议论着。

“小黄浦”：“敬文，要不你先走吧，我和大家继续在这儿等。”

“小地包”：“这是到了哈尔滨，只有我一个人是哈尔滨的，我拎上包一走了之，那像话吗！”

“小黄浦”：“我们出站，到候车室去，连夜排队买明天开往北京、开往上海的票。”

马力：“我刚才到候车室看过了，挂出牌子来了，北京、上海明天的票卖完了。再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那你说怎么办？”“小黄浦”抢白道，又一指“小地包”，“这么多人，总不能全跟他到他家去吧？你路上没听说啊，他家除了厨房，只有一间住屋。”

马力把头一扭，不吭声了。

女文书：“要不，你们七连的几个跟他走吧，别管我们三个了。你们让给我们票，我们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到了哈尔滨，还成你们的包袱……”她说得那么自哀自怜，说到后两句都带着哭腔了。

病号知青捂着胃蹲下了。

马力和女文书立刻一左一右地也蹲下，关切地问：

“怎么了蔡宁？是不是又疼得厉害了？”

“要不要我去给你找点儿热水喝？”

汪漩对“小黄浦”小声地：“咱们不能跟‘小地包’走，咱们得留下陪着，你说呢？”

薛艳悄悄地对谢菲说：“张靖严不是说他父亲肯定会来接的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谢菲：“我怎么晓得啊！”

一名站台女员工走了过来，催促地：“你们都得出站了啊，最后一次列车归库了，我们一会儿该清站了。”

“小黄浦”赔笑地：“我们在等来接我们的人，再让我们等会儿。”

女员工：“那也得都到站外等！”

马力：“约好了在这儿等，不见不散。我们一出站，不是白约定了吗？”

女员工：“那我可管不着！”

“小地包”生气地：“滚一边去！你们家没有下乡的是不是？”

女员工愣了愣，居然默默转身走了。

“小地包”：“诸位，大家都不要急，再耐心等一会儿。如果还见不着张靖严的父亲，都跟我回咱家，我自有安排，反正不会让大家流落街头。”

“啪！”一只看去极为有力的男人的大手掌使劲拍在桌上。

站台派出所里，张靖严的父亲站在一名青年铁路警察的面前，墙角里站着张靖严的弟弟。他的身旁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捆绳子，桌旁坐着两名年轻的警察，一名在看报，一名在捧着饭盒吃东西。听到张父拍桌子的声音，他们放下了报和饭盒，一齐向张父望去。

张父愤怒地：“儿子，跟我走！我看谁敢拦我！”

张弟从桌上抓起绳子，刚一迈步，桌旁那两名警察就跟着“霍”地站了起来，其中一名指着张弟威胁地：“敢动！把绳子放下！”

站在张父面前的警察：“还敢对老子拍桌子！那你更别想走了。别站这儿，那边站着去！”说着，他双手推张父。

张弟：“别碰我爸！”他一把抓起绳子，冲过去。

两名警察一起拦住他，三人扭打起来。张弟将一名警察的臂章撕掉，连衣袖也撕出了一个三角口子。

那名警察狠狠扇了张弟一耳光。

张父：“你他妈敢打我儿子！儿子别动，老爸跟他来试吧！”

张父正要上前，却被站在跟前那名警察从后面拦腰抱住。

张父挣扎着大声喊：“老子豁出来十几年标兵不当了，今天非跟你们试试不可！”

门一开，所长走进来，大吼一声：“干什么呢！”

从后抱住张父的警察松开了手臂，肃立一旁，抢理地：“报告所长，事情是这样的……”

所长：“你先别说！”所长制止他，转而问张父，“张师傅，您请说，怎么回事儿？”

张父：“我大儿子连里有几名北京、上海的知青探家，我和他弟来接他们。我和他弟从前边那道员工门进来的，碰上了他，要看票，要看工作证，我天天上班从那道门出出进进，我一再说我认识你，不但认识你，还认识站长、书记，可他们还是怀疑我和我小儿子想偷东西！你告诉他们，我和扒车团伙斗争的时候，他们还穿开裆裤呢！”

所长：“老张师傅，是我们局十四五年的老标兵了，当列车司机的时候是标兵，后来因为腰疼病开不了车了，当装卸班长以后，还是标兵，他照片一年到头贴在光荣榜上啊，你们从没朝光荣榜看过一眼是不是？！”

站台上的知青们迟迟等不到张父。

“小黄浦”提议：“我有一个建议啊，敬文你看这样行不？咱们大家一起，连喊三声张靖严，如果靖严的父亲确实来了，就在附近，那不准能听到吗？”

大家纷纷点头。

车站派出所里，张父问所长：“我有资格教训他们几句不？”

所长：“那有，当然有。”

张父：“你们这儿的事儿，我也不是一点儿都没听说。你们中有的人，原先只不过是街头巷尾的小痞子，仗着父亲靠造反当上了官，就能逃避上山下乡运动，混上了一身警服，铁路警察的好些优良传统，都被你们这号的给破坏了！”

忽然从站台传来喊声：“张靖严！”

张父：“儿子，他们还在站台上，快去！”

张弟抓起绳子奔出屋子。

被撕掉臂章的警察：“他把我臂章撕掉了！”

所长：“那你又想怎么样？自己缝上，不会缝一会儿我替你缝！”

张父看着被撕掉臂章的警察：“是你扇了我儿子一耳光对不对？他才十六，还未满成年。而你、你，你俩都是人民警察！”他转脸问所长，“所长，我有没有理由也扇这小子一耳光？”

所长一笑：“张师傅，以后我经过光荣榜，要是看不见您的照片，我可是会觉得怪遗憾的啊！”

张父狠瞪对方一眼，猛地转身，朝外面走去。

所长带上两名警察跟出去，帮助张父张弟以及知青们离开站台，走到地下通道。

张父边走边对所长说：“我替你训了他们几句，你不介意吧？”

所长：“那介的什么意。正像你说的那样，后门进来了好几个，我这个小小的所长挡也挡不住。再说也不敢硬挡。”

站外，除了张父、张弟以及那一群知青，再无行人。城市已经入睡了。他们走到一棵树旁，那里用铁链拴着一辆平板车，平板车旁站着一个扎头巾的少女，她没戴手套，袖着双手，袖口很窄，露着腕部，脸上淌着泪。

少女：“怎么这么半天才接出来啊，我都快冻僵了！”

马力默默脱下大衣帮少女穿上。

张父对知青们介绍：“这是你们排长的小妹。车是借的，她不在这儿看着，用铁链锁住的车，那也可能被偷走。”

大家默默往车上放东西。

张弟替张妹擦泪，解释地：“我和爸正往站台那儿走，碰到了站里一名警察，怀疑我和爸是扒贼，还扇了我一耳光。”

“别说那些了！”张父制止他，又转身问，“不是有个病号吗？病号也坐车上。”

马力扶那名病号知青坐到车上。

张父问马力：“你是照顾病号的？”

马力点头。

张父：“那你跟着我。刚才谁说自己是哈尔滨的来着？”

“小地包”：“大叔，我是。”

“孩子，我家要是都能住下，那就让他们都到我家去了。可住不下这么多，你看你能领走几个？”

“小地包”：“大叔，您再领走一个就行。”

张父痛快地：“没问题。”

“小地包”又对“小黄浦”说：“你住大叔那儿吧，剩下汪漩她们三个，清一色女的，我家有二层铺，也好安排点儿。”

“小黄浦”点点头，站到了马力和女文书身旁。

原地只剩下了“小地包”和汪漩等三名女知青。他们望着张父蹬平板车的身影，张妹和女文书、“小黄浦”也坐在车上，张弟和马力，一个在车旁一个在车后帮着推。

平板车在哈尔滨著名的济虹桥的桥坡中段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小黄浦”和女文书跳下了车。

汪漩用上海话对谢菲和薛艳说：“徐进步太不像话了，怎么好意思也坐到车上！”

“小地包”：“张靖严这家伙啊，也没写明日期、车次，害得他爸和他弟弟妹妹，连续接了三天才接到咱们。”

谢菲：“孙敬文，你这一路上表现老好了，等我们三个回到连队以后，一定向你姐汇报，让她替我们夸你！”

薛艳：“对！听了我们的，你姐就不会再拿你当小弟弟看了。”

“小地包”：“如果她真能那样，那可就多谢你们了！”

“小地包”和汪漩等三个女知青拎着东西走在哈尔滨的老街区。“小地包”肩扛一个旅行兜，一手还与汪漩合拎一个。

汪漩：“总听你姐说，哈尔滨是天鹅项下的一颗明珠，是东方的小巴黎，这要是白天多好，咱们也算欣赏过哈尔滨的美丽了！”

薛艳：“有像咱们这样，拎着大包背着小包欣赏的吗？我可没那么好的心情了，我现在归心似箭！”

谢菲：“我现在困死了！哎，班长她弟，到了你家，先给我安排睡觉的地方啊！”

薛艳：“真自私！我俩就不困了？”

“小地包”：“先给你俩安排睡觉的地方，最后才给谢菲安排。”

谢菲：“我说班长她弟，一路上我也没得罪过你啊！”

“小地包”：“我没有名字吗？班长她弟就是我的名字吗？”

他们四人走的正是哈尔滨的穷人居住区，狭窄的坑坑洼洼的街道，两侧全是低矮的破房子。后半夜了，家家户户的窗子都黑着，也不见一盏路灯。

谢菲：“班长她……”悄问薛艳，“他叫什么来着？”

薛艳：“不告诉你，问他自己嘛！”

“小地包”听到了，大声地：“孙、敬、文！敬祝的敬，文化的文。记住了，以后别再班长她弟班长她弟的！”

谢菲：“哎敬文，咱们这是走在哪儿啊？你是在往你家走吧？”

“小地包”：“不是往我家走是往哪儿走？这一片就叫哈尔滨的‘地包区’，当年闯关东的山东农民来到哈尔滨，没挣下钱，买不起房子，就只好自己托坯，在这儿找个地方盖一间小土坯房。我就是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的。这一片儿在哈尔滨那也挺出名！”

汪漩：“为什么？”

“小地包”：“小偷多，坏小子多，流氓也多！”

薛艳：“亲爱的敬文，你姐可首先是把我们三个托付给你的，你现在……可没起什么坏心眼吧？”

“小地包”：“你这话问得，真让人恼火！我说多，那也不等于说全是！我就不是，所以我的名字叫敬文！我还能把你们骗到哪儿卖了呀？你当你们还多少值几个钱呀？买你们干吗？没有本市户口那就没有口粮，就是买得起你们，那也还是养不起！”

谢菲：“对对，咱们一钱不值，打咱们的什么主意那不就成了傻瓜了！”

她忽然指着路旁说：“看，厕所！”

大家循声看去，果然看到两间一体相连、用歪歪斜斜的木板搭成的小房子，门上写着同样歪斜的白灰大字“男”“女”，门旁还竖着一根电线杆，悬着一盏灯泡，发着灰黄的光亮。

“我要上厕所！”薛艳放下包，拔腿就向厕所跑去，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拉开包，翻手纸。这时，谢菲已捷足先登。

薛艳跺着脚说：“我先发现的，我都憋了一道了！”

汪漩也放下包说：“我在列车上就憋着了！”

“小地包”从肩上放下了包：“那你俩还等什么？那不还空着一边嘛！”

汪漩：“那是男的！”

“小地包”：“深更半夜的，男的怎么了？”

汪漩和薛艳一听，同时向男厕跑去，结果汪漩抢先一步冲了进去。

薛艳冲“小地包”嚷：“你别看这边，转过身去！”

“小地包”转身，嘟哝：“假斯文，真麻烦！”

“小地包”掏出烟来吸。过了一会儿，三个姑娘回到他身边。

汪漩说：“抱歉啊，让你等了半天。其实我们也是为你好，如果到你家了才说要方便方便，不是会搞得两方面都很不方便吗？”

“小地包”扔了烟，也不说话，径直往厕所大步走去。

谢菲：“东方小巴黎的公共厕所，太可怕了！我脚底一滑，差点儿没掉下去！”

薛艳：“掉下去也不会有多大危险，这就是北方冬季的好处之一。”

谢菲：“好处个屁！要是摔断了我胳膊腿呢？”

薛艳：“那也没什么嘛！我俩把你留在他家养着，日子一长，兴许还养出感情来了呢！”

“乌鸦嘴！”谢菲打了薛艳一拳。

“小地包”也不进厕所，就在外边撒起尿来，其声可闻。

三个姑娘都不好意思起来，一齐转身。

汪漩：“太不文明了，也不预先让咱们转一下身，我看他身上还有那么点儿小流氓习气！”

薛艳：“对！还吸上了烟！”

谢菲：“这两条，回到连队都告诉他姐！”

“小地包”带着三个姑娘走入一个大杂院，敲一户人家的窗。

屋里传出孙母的问话声：“谁呀？”

“我，‘小地包’！”

孙母的声音里带着纳闷：“‘小地包’？没听说过，我们不认识这么个人！”

“小地包”郁闷地：“听到了吗？才两年多没回家，不认识儿子了，这事儿闹得！”

汪漩踢了他一脚：“笨蛋！绰号是你下乡半路上别人给你起的，说你名字！”

“小地包”又敲窗：“妈，是我，我是敬文，你儿子回来了！”

屋里灯亮了。

孙母的声音：“是小文？你等着，妈这就给你开门！”

一阵门响声后，最外一扇也就是北方百姓人家几乎都有的“门斗”的门开了一道缝。孙母探头一看，随即又将门关上了。

插闩声后，孙母隔门谨慎地问：“你真是我儿子孙敬文吗？”

“小地包”不耐烦地：“妈，你这是干什么呀。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孙母：“是像我儿子的声音。你身后那几个男人是干什么的？”

“小地包”：“什么叫像！我身后三个都是我战友！她们不是男的，全是女的。三个上海姑娘，今晚都得住咱家！”

一阵拉闩声响过，“小地包”一行人这才都进了屋。

“小地包”家的屋子不算小，总共有二十几平方米，同其他人家比起来，可算是一间大屋子了。屋子虽然大，却只有一间。家具摆放顺眼，墙壁不算脏，而且有墙线。墙线上下，还刷成了两种不同的颜色。火炕也算是比较宽敞的，能挤着睡四五个人。火炕上有木板搭的吊铺，半遮着布帘，干净体面。

孙父没起身，仍躺在炕上睡着。

汪漩她们三个姑娘四下打量，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汪漩对薛艳耳语：“还行。”

孙母看宝贝似的拉着“小地包”：“自从你和你姐下乡以后，你爸更想你哥了，总是失眠，后来就不得不服安眠药了。今晚临睡前服了两片。”

“小地包”把母亲拉到知青同伴面前：“妈，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刚才我说了，她们都是上海的。她叫汪漩，她叫薛艳，她叫谢菲。我姐是她们班长。离开连队前，我姐嘱咐我一路要好好照顾她们。她们能买到哪天的票哪天离开咱家，今晚我爸已经睡下边了，那就先让她们睡吊铺。”

汪漩：“当然是我们睡吊铺。如果明天走不了，也一样。怎么能让伯父伯母爬上爬下的呢。”

谢菲：“是啊，这就够添麻烦的了。”

孙母：“不麻烦。看到你们，跟看到他姐一样，心里高兴！”孙母打了孙敬文一下，“你这孩子，预先也不来封信告诉一声！”

“小地包”：“就没想到能批下我的假来！我先把她们的包拎到门斗去。”他说着，便拎起两只拎兜离开了屋子。

孙母看着汪漩三人，一一拉她们的手，微笑地抚摸着，真挚地说：“都说你们上海姑娘长得白净俊气，这下大婶可有眼福了，眼面前一下子站着仨！大婶可是头一次见着上海姑娘！”

汪漩等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厨房里，孙母在切面条，“小地包”在切酸菜。

孙母问“小地包”：“打卤面，再来一个酸菜炖冻豆腐，先凑合一顿，行不？”

“行，她们不挑。”

孙母：“她们是吃米长大的，就怕她们吃不惯面。”

“小地包”：“哈尔滨人每月才二斤面，在中国，连面食都吃不惯的人，那还是人吗？”

孙母：“小声点儿，说话还这么难听，让人家姑娘听到了多不好！”

“听到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她们都吃过三四个月黄豆了，北大荒早把她们只吃米不吃面的臭毛病改造掉了。”

孙母用一根手指戳了儿子额头一下，耳语道：“悄悄告诉妈，哪个是你的？”

“小地包”：“哪个什么呀？”

孙母：“别装傻！她们三个，哪个是你对象？都说上海女人会体贴丈夫，妈对你找一个上海的没意见，给妈透个底……”

“哪个也不是。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呢，对的什么象啊！”

孙母将手中刀一放，嗓门忽然大了：“你看你这孩子！你是痴呀还是呆呀？三个嫩黄瓜似的大姑娘，而且还都是上海的！你一块儿给我领回家来了，又说一个都不是你对象！你这不是让我当妈的心里白欢喜一场嘛！你姐也真是的！她是她们班长，怎么都不促成促成呢？看等她回来我不训她！”

“小地包”：“你急赤白脸地干什么呀！请你也小声点儿行不行？你这些话让她们听到了就好吗？”

“小地包”和母亲端着盆盆碗碗从厨房里出来，进了屋，却不见了汪漩等三人。

母子二人将手中东西放在饭桌上，但见墙上一溜挂着汪漩们的三顶兵团帽，炕上一件压一件叠放着她们的三件棉衣，登上吊铺的小梯那儿，一双挨一双，摆着她们的三双大头鞋。而吊铺的拉帘却已经拉严了。

“小地包”蹑手蹑脚登上小梯，撩开帘看了一眼，冲孙母演双簧似的大张嘴轻发声地说：“都，睡，着，了……”

孙母也小声说：“还是得把帘儿拉开一半儿，要不她们越睡越憋闷。”

孙母让“小地包”把面条捞出来，放门斗去冻上。她自己留在屋里收拾桌子，在炕上铺好褥子，也上了炕。

“小地包”从屋外进来。

孙母：“你也睡吧。洗不洗脚了？”

“不洗了，我也困极了！”“小地包”坐在炕沿解鞋带，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母亲，“有笔和纸吗？”

孙母：“有啊。你和你姐上学时用过的各种笔，包括画图画的笔和纸，都给你们保存在抽屉里呢。”

“按钉呢？”

“也有，我在抽屉里见着过。”

一张大白纸被“小地包”用四个图钉按在小梯旁的墙上，其上用各色蜡笔写的字是：

如果起夜，可在门斗解决问题。

下角还画了一只便盆。

写画完了，“小地包”怕女知青们看不见，也怕她们夜里迷迷糊糊摔下来，连灯也没关，就上炕睡了。

张靖严家。

屋里黑着灯。病号知青发出呻吟。

张父拉亮电灯，欠身看那名病号知青。

张家里外两间小屋，这间屋子是里间，睡着张父、张弟、病号知青和马力。

睡在病号知青旁边的马力也醒了，他轻推病号知青，低声问：“蔡宁，是不是又疼得厉害了？”

蔡宁蜷着身子，一副痛苦的样子，不说话，只是点头。

张父：“看他这么忍着不行，得立刻送他上医院！”说着，他起身穿衣，下了地。

蔡宁：“不去……哈尔滨的医院……咱们，快回北京，去我父亲……当副院长的医院……”

张父生气地：“怎么能听他的！你还不给我起来！”

马力不再说什么，也立刻穿衣服。

张父又推醒张弟。

睡在外间的张母、张妹、女文书也走了进来，她们也都是被呻吟声惊醒的。

张父对张母说：“你看这孩子疼成这样，不立刻送他去医院哪成？你快找出些钱我带上！”

“好，好，他爸你别急！”张母说着，转身开箱锁，掀箱盖。

张妹懂事地问：“爸，要我也去不？如果要我去，我多穿点儿。”

张父摸了她头一下，说：“不用你跟着了，去睡吧！”

马力：“大婶您别找钱了，我们身上都有些钱。”

女文书：“是啊，大叔，没想到会给你们添这么大麻烦……”

张父：“闺女，别这么想，你们既然住在我家，这种情况下那就得听我的。”

张母将一卷钱交给张父，说：“家里就这些，靖严上个月刚寄回来的。”

张父：“我看这孩子也许得住院，天亮后，你再跟左邻右舍借借，预备下……”

夜色微微转淡。天将明未明。

大家上了平板车，车上铺着褥子，马力和女文书坐在褥子上，蔡宁盖着大衣，靠坐在马力怀里。

张父为了将车蹬快，屁股都离开了车座。

遇到一处上坡，张父蹬不动了，马力让文书扶着蔡宁，自己跳下车：“大叔，我蹬！”

张父喘息地：“还是我来吧，我路熟，能抄近道。”

他们到哈尔滨市立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先行到达的张弟挂上了号。马力背着蔡宁冲进急诊室。

天光照亮了“小地包”家的窗户。

汪漩从吊铺的小梯上下来，看到墙上那张图文并茂的纸，忍俊不禁。她起掉图钉，将纸拿在手里，朝吊铺上抖着说：“哎哎哎，两位看看，两位看看！”

谢菲翻起身，睡眼惺忪地：“看什么呀？”

待她定眼看清楚，不禁生气地：“这家伙，不给我们留一点儿尊严！”说罢，一把将纸掠过去，打算撕掉。

薛艳也醒了，好奇地凑过来，阻止道：“别撕别撕，我还没看呢！”

谢菲：“有什么好看的，你看你看，喜欢的话留作纪念！”虽然嘴上不满，谢菲却并没有撕那纸，不动声色地将纸折起。

汪漩：“还真留作纪念啊？”

谢菲：“留作证据。回连队后交给班长，这等于是羞辱我们的小字报！”

门开了，孙父走了进来，见汪漩站在楼梯上，温和如对贵客般道：“起来了？睡得好吗？”

汪漩下了小梯，一时拘谨地：“大叔，给你们添麻烦了。”

孙父：“哪儿的话，你们肯住我们这儿，那是看得起我们。昨晚我服了两片安眠药，睡得早，你们光临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别挑理啊！”

汪漩：“哪会挑理呢。如果不嫌烦，以后我们探家还住你们这儿！”

孙父：“那欢迎啊，以后就拿这儿当你们哈尔滨的一个家吧。闺女，坐下说会儿话。”

“大叔先坐。”汪漩扶孙父坐下，自己坐其对面。

吊铺帘全拉开了。

谢菲：“大叔，我俩先趴着和您说会儿话，不会认为我俩没礼貌吧？”

孙父：“曼玲是你们班长，你们就也像我三个女儿一样嘛，高兴怎么着就怎么着，都一点儿拘束不要有！”

薛艳：“大叔，敬文呢？”

孙父：“他一清早就到火车站替你们买票去了。他妈听他说，你们爱吃豆腐脑儿，端盆儿买豆腐脑去了。现在我想问你们一句话，你们可都要如实回答我……”

汪漩们一起点头。

孙父：“……我们曼玲，她会当班长吗？”

三个上海姑娘像幼儿园的小女孩似的，几乎异口同声地拖长音调说：“会——”

孙父：“我可是有点儿怀疑。她性子太直，说话也太直，随我。像她那样，自己还没觉得呢，往往就因为一句话两句话说得别人不爱听，结果把人给伤了。还有一点她也随我，如果别人哪句话说得她认为不在理，也不管什么场合，也不管对方是谁，当面就顶……她还那样？”

汪漩：“大叔，您说的这几点，在我们这儿，都当成是她可爱的方面。她对我们可好了，我们也都服她管。要不，那我们宁肯在火车站蹲一夜，再挨一白天，也不会跟她弟来这儿住。”

谢菲：“不过您说得倒也对。我们离开连队的前几天，她又顶撞过我们连长……”

孙父：“嗯？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就改不了呢？那连长哪天一发火，还不把她给撸了？”

薛艳：“大叔放心，我们排长、连长、指导员，都挺喜欢她的。她顶撞了连长，连长过后还主动跟她赔不是呢！”

孙父：“那是你们连长好，是人家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她一般见识。你们回连队后，替我捎话给她，别一当上了个小班长，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做人，还是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好，对人和气没亏吃嘛！”

孙母端一盆豆腐脑回来了，放下盆，搓着一双冻红了的手说：“街角那家早点铺的豆腐脑卖完了，走了三条街才买到。”

这时，外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老孙家吗？”

“是！”孙母应答着，转身出去开了门。门外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靖严的母亲和妹妹。

张母：“你有个儿子叫孙敬文？”

孙母：“对啊，昨天后半夜刚从兵团探家回来。”

张母：“那我找对了，我儿子也在兵团，还当过你儿子的排长。昨天半夜，我家老头子到火车站接的他们……”

孙母：“有事儿快进屋来说！”她亲热地拉着张母的手，把张母拉进了屋里。

孙母向张母介绍：“这是我家那口子，这是我女儿那个班的，上海姑娘，吊铺上还有俩，也是上海姑娘，我儿子一早给她们三个买票去了……”

汪漩礼貌地扶张母在自己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并说：“您儿子在我们连威信可高了！”

张母：“有个不好的情况，我没主意了，坐立不安的。想来想去，觉得应该跟你们来说说。昨天夜里我家那口子接到他们时，幸亏你儿子说了你家住哪条街，但是没说门牌号，我对这一片儿又不熟，靖严他妹在这儿有同学，对这一片儿比较熟，就领着我从街头第一号挨家挨户地打听……”

孙父：“你们……没替住你们家那几个买到票？”

张母：“还没顾上帮他们买票呢。我家那口子，昨天夜里接回家四个，可家里只能住下三个，有个叫‘小黄浦’的，也是他们上海的，由我连夜领到靖严他姨家了，安排在那儿住下了……”

孙母：“如果那个，住你儿子他姨家不方便，你就把他领这儿来住，就算我儿子没替她们三个姑娘买到今天的票，我这铺炕上，到了晚上还能再挤着睡下一个。”她转而问汪漩，“对你们三个没什么不方便的吧？”

汪漩连连摇头：“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和‘小黄浦’很熟悉，大婶儿只要你们欢迎他，我们也欢迎。大叔大婶都不嫌麻烦，我们怎么会有意见呢！”

谢菲：“两位大婶，就这么定了吧。敬文如果买到了票，正好我们四个一起走。”

薛艳小声地：“咱俩也该起了，还赖在别人家被窝里，多不像话。”

张母：“我来不是为那几个住哪儿的事，那个‘小黄浦’住靖严他姨那儿，也没什么不方便的。那四个里边，不是有个北京的是病号吗？后半夜胃又疼得受不了啦，靖严他爸他弟，还有住我家的另外两个，就一块儿把他送到市立医院去了，又是抽血化验，又是拍片子。你们猜最后是怎么回事？”

谢菲和薛艳从吊铺上下来了，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张母，静待她说下去。

张母叹口气道：“那孩子可也真有主意，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可就是宁肯忍着疼也不讲实话。最后是一位医生从片子上发现了疑点，原来，他用一根二胡弓上的马尾，一头拴了一块铅坨，一头拴在最后边一颗大牙上，把铅坨子吞到胃里去了。日子一长，那根马尾就断在食管里了，铅坨子呢，快长到胃里去了，医生说被一层胃膜包住了。食管里有半截马尾，胃里还一块铅坨子，把个胃搞得都有铅毒了。吞的时候，还把食管、胃都给划破了，里边先是发炎，现在形成了溃疡。”

孙敬文父母及汪漩等三人，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孙父：“那，那医生说该怎么办？”

张母：“第一步，住院，我们家和那另外两名知青凑了凑钱，先把一部分住院费交上了，手续也办好了。第二步，得赶紧开刀，把铅铊子从胃里取出来。医生说，如果再迟，说不定铅毒会顺着划破了的毛细血管进入别的血管，进入动脉静脉，那生命就有危险了，不死也会落下残疾。可那孩子又贫血，医生说不预备下血浆，不敢动手术，医院的血库里，偏偏又没有储备的血了。”

汪漩：“大婶，他……他什么血型？”

张母：“这我也不清楚呀，靖严他弟从医院回到家里，就跟我说了这么多情况。我想，我家那口子，还有靖严他弟，还有他们边境连那另外两个，肯定是血型都不符了。要是行，他们不已经给他输上了呀？那孩子再怎么不对，咱们和他有关系的人，该给他输血，那也都不会含糊的呀！我急死了！这可叫咱们哈尔滨这两个知青的爸妈们怎么办啊！”

大家匆匆吃了早饭，立刻赶往哈尔滨市立医院。在医院门口，汪漩她们三个女知青遇到了“小黄浦”。

“小黄浦”：“我到了张靖严家才知道了情况。这小子，怎么能对自己这么做得出来呢！”

薛艳：“还不是企图早早地办个病返！”

谢菲：“才下乡两年多啊！太没志气了，怎么也得坚持个四年五年的吧！”

汪漩：“别说这些了，快进医院吧！”拉着她们向医院里面走去。

四人来到急救室门外。张父、张弟、马力、女文书一筹莫展地坐在长椅上。

汪漩问马力：“有什么新情况？”

马力：“我们四个都验过了血型，只有大叔一个人是O型，能给他输血。”

张父看着汪漩四人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无奈地：“医生看我这年龄，这身板，说等等再说。”

“我也是O型！”四人一回头，见“小地包”也来了。

“小地包”拍了一下“小黄浦”的肩：“你们四个的票我买到了。”

急救室内走出一位男医生，对张父说：“老同志，我说等等再说嘛，看，这不又来了他们五个嘛。今天上手术台，那还是很有希望的。”

医生又转而对所有焦急等待的人说：“医院里本来是不缺血的，但前几天，边境部队紧急调去了一批血浆。你们来得正好，都跟我走吧。”

“小地包”：“我是O型，我不用去了吧？”

医生：“你自己说是O型不行，得验。”

“小地包”只得跟几个知青还有张父一块去了验血室。

抽血室内弥漫着消毒水味。一只粗大的针头刺入张父手臂，针管抽动，里面的颜色缓缓变红。

等在抽血室门口的汪漩和薛艳悄悄探头向里面看。

薛艳见那抽了血的针管，有些害怕：“我不是自私，我只不过是害怕。小时候我最怕打针了，抽血针那么长，那么粗的针管，我怕死了。”

汪漩：“好薛艳，别怕，啊？人家张靖严的父亲都献血了，咱们本身是兵团知青，怎么能含糊呢？轮到你的时候我陪你，太害怕就闭上眼睛。”

“小地包”早就挽好了袖子，露出一只胳膊来：“同志，至于怕成这样吗？不就每个人一百五十毫升血吗？一百五十毫升是个什么概念知道不？才半瓶子酱油那么多！听说我们有的小伙子，刚抽完二百毫升的血还上场打篮球呢！”

汪漩打断他：“得啦，你少说两句吧！”

这时，张父走了出来，室内传出护士的声音：“下一位，薛艳！”

汪漩陪薛艳进入抽血室后，张父问“小地包”：“她怎么了？你们闹别扭了？”

“小地包”：“没有啊。”

张父：“我看她有点儿受委屈的样子，这种时候，互相之间要多担待些，千万别闹什么别扭。你已经是到家了的人，人家姑娘们还在半道上，到家了的，要让着在半道上的。男的要让着女的，啊？”

“小地包”：“大叔放心吧，这些起码的我还能做不到嘛！”

张父：“那我先过他们几个那边去了，免得他们一个个怪着急的。”

张父走后，汪漩将欲昏未昏的薛艳扶出来，让薛艳坐在长椅上，朝“小地包”摇头。

护士也跟出来了：“太紧张了，抽不了。你俩下一个谁来？别耽误时间，那边准备动手术了！”

汪漩：“我！那我抽二百吧。”

“小地包”不禁对汪漩刮目相看。

汪漩走进抽血室后，“小地包”在薛艳身旁坐下，温柔地：“要是头实在晕，靠我肩上一会儿。”

薛艳将头轻轻靠“小地包”肩上。

“小地包”：“给我只手。”

薛艳：“干什么？”

“小地包”：“还能干什么，数数你脉搏呗。”

薛艳略一犹豫，遂将一只手放在“小地包”膝上。

“小地包”也不动她的手，仅将二指轻按其腕部。

片刻，薛艳闭着眼睛问：“多少？”

“小地包”看了一眼自己手表：“半分钟，六十一下。够快的。”

薛艳自感羞愧地哭了：“我怎么这样啊，太丢人了！”

“小地包”：“也别这么认为嘛。世上人，不分男女，几乎谁都有一怕。知道我怕什么吗？你猜都猜不到……”

还没等他说完，汪漩曲着一支手臂走出来。

她用棉签压住针眼，对薛艳说：“你看我，抽完了，这不什么事儿也没有吗？”

她一大意，伸直了手臂，棉签掉地上了，血从针眼射出来，溅了“小地包”一脸。

一位护士恰巧出来，见状赶紧回到抽血室，取了几支棉签帮汪漩压住针眼：“不是跟你说要压一会儿的嘛！”

汪漩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三人再看薛艳时，薛艳已经晕过去了。

第十七章

哈尔滨开往上海的夜班列车就要发出了。站台上人头攒动，送行的人隔着车窗在与车上的人告别，他们的脸色有喜悦，也有离别的伤感。“小地包”和他的父亲，还有张靖严的弟弟在站台上，向一节车厢的窗子挥手。

车厢内的薛艳想把车窗打开，可是力气不够，无法打开向上提拉的车窗。

站在站台上的“小地包”隔着玻璃挥手：“打不开就别开了。”

车窗里传来薛艳的声音：“我要跟孙敬文说几句话……”

坐在薛艳旁边的“小黄浦”起身帮她往上提窗，窗户还是纹丝不动。

“小黄浦”：“大概是冻住了。”他在车窗四周敲了敲，再往上提，窗终于拉开了。

薛艳探出头喊：“孙敬文！”

站台上的“小地包”让父亲和张靖严的弟弟在后面等，自己走到车窗前。

薛艳小声说：“我的事儿，你回到连队以后，不许在你们男知青之间传播啊！你要是敢，我告诉你姐！”

“小地包”：“什么事啊？”

薛艳：“就是我没献成血的事儿！”

“我传播那事干什么呀？”

“现在告诉我，你怕什么？你当时话没说完。”

“小地包”向车窗内看了看：“低头，只告诉你一个人，别让他们三个听到。”

薛艳低下了头。

“小地包”凑她耳朵悄语：“我最怕女孩子当我面儿哭，尤其怕漂亮的女孩子当我面儿哭。”

薛艳笑了。

“小地包”望着“小黄浦”、汪漩、谢菲又说：“回到连队以后，都不许说薛艳那事儿啊！谁还没有件连自己都懊丧的事儿呢，谁说谁小人！”

坐在车厢里的三人纷纷点头。

“小黄浦”对“小地包”感激地：“一切多谢了啊！你看大叔和靖严他弟弟还在那儿呢，天这么冷，你带头回去吧！”

“小地包”：“你俗不俗啊，咱们之间还用说谢啊！”

列车缓缓地开动了。

“小地包”的父亲和张靖严的弟弟走过来，一边向“小黄浦”他们招手，一边跟车走。

车上，薛艳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小黄浦”：“我们不是都保证了，决不说嘛！”

薛艳：“我不是因为我那事儿，我是因为……因为，谢都不让谢，以后可怎么报答啊！”

汪漩：“别哭，来日方长啊！”

“小地包”在自家的炕上蒙头大睡。

孙父正在穿戴出门的衣帽，孙母走进来，将装了两个饭盒的布兜放桌上。她看了一眼炕上的“小地包”，问孙父：“你自己去？”

孙父：“他献了血，昨晚又去送站，让他睡吧。”

孙母：“那，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行。要不是因为生过肝炎，我也献血了。我等于什么事儿都没为咱儿子的战友们做，我总得做点儿什么。”

“我还是去吧。男孩子在外地的城市住院了，其实最想的是妈，这一点儿我心里有数。”

孙父和孙母来到医院病房。这是一间较大的病房，有五六张床位，病患们都向靠窗的一张床那儿看着，蔡宁正坐在那张床上，手里拿包子吃着，张靖严的母亲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端着碗，等着他咽下一口包子后喂他一勺粥。

“小地包”的母亲见旁边有一堆蔡宁的衣服，便过去翻看，打算把该洗的带回去洗。

坐在一边的女文书明白她的意图，忙上前阻止。

女文书：“大婶儿，您真的不必这么热心地为他服务！怎么能让您替他洗袜子呢。快放下，我替他洗行了吧？我保证替他洗，搭病房暖气上，一会儿就干。”

孙母：“那是干得快，可不是会惹别的病人有意见嘛！咱家有火炕，有火墙，干得也不慢。”

她看蔡宁一眼又说：“现在也只能熬点鸡蛋小米粥给他喝，等过几天春节的副食票发下来了，就可以炖肉汤给他喝了。刚动完手术，他得补充点营养。”

“美得他！什么事儿呀！医生说算小手术，才切了一寸来长的刀口，不用心疼他！”女文书瞥了蔡宁一眼，训斥地，“你慢点儿吃行不行？饿死鬼托生的呀！”

孙母扯她一把，小声劝：“别这么说他。当着我俩的面，他多下不来台。”

蔡宁却没什么下不来台的表情，咽下张母喂他的一口粥，理直气壮地：“我不是十几天没吃饱过了嘛，换你试试？”

女文书白了他一眼：“活该！”

“小地包”的父亲在病房外的长凳上与马力聊天。

孙父：“是不是得表现特别好的，才能抽到你们边境连去呀？”

马力点头，之后补充：“其实，政审更主要些，要求家庭成分、出身干干净净的，一点儿污点都不能有。”

孙父：“成分、出身，不是一回事？”

马力耐心地解释：“成分是指爷爷是什么人。出身是指父亲是什么人。比如爷爷是地主，父亲却可能参加了革命队伍，并且‘解放’后当上了干部，那么填档案的时候，就得在成分那一栏写‘地主’，在出身那一栏才能写‘革命干部’。”

“只写出身就不行？”

“当然不行。档案表明明印着两栏，谁只填一栏什么意思呢？要不怎么说，培养革命接班人，要选根红苗正的呢？一个人的家庭历史，只看父亲那一辈的情况，不是看不分明嘛！”

孙父：“这……我们敬文，八成一辈子也抽调不到边境连去了。不瞒你说，虽然我是新中国的第一代建筑工人，有时候自己还觉得挺光荣的。可我的父亲，也就是孙敬文他爷，当年定的是富农。”

马力安慰他：“大叔，比起地主资本家什么的，富农那也不能说是太不好的成分。敬文的出身虽然有点儿那个，但是毕竟沾了您的光，摊上了工人这么好的出身嘛。”

孙父：“可毕竟对他的将来有影响啊，‘地富反坏右’，‘黑老二’呢！唉，我真希望我们敬文或者他姐姐，有天哪一个被抽到了边境连，寄回家一张照片，双手握枪，不是木头枪，是真枪。那我高兴死了，一定买个新相框单独镶起来。”

“你们聊什么呢？”张靖严的父亲不知何时站在跟前。二人立刻都站了起来。

马力：“我在向孙大叔解释什么是出身，什么是成分。孙大叔就是孙敬文的父亲。孙大叔，这是张靖严的父亲张大叔。”

两位哈尔滨知青的父亲互相握手，很快就聊得很投机。

张父：“那个闺女，姓什么来着？我忘了。”

马力：“她姓孙，叫孙畅。”

张父从怀里掏出三张列车票：“人家父亲不是也在住院嘛，我考虑把人家闺女耽误在哈尔滨不对，上午就去车站求了个人情，给她买到了今天晚上的票。你放心，让她走她的，有我们这两位大叔在，一定会帮你完成好你连里交给你的任务。”

孙父：“对对，快进去把票给她，让她高兴高兴。”

马力接过票：“我替小孙谢谢大叔了！”说着便跑进病房。

张父将剩下的两张票递向孙父：“这两张票，你给敬文。我接到他们的时候，他说今天晚上还有两个北京的到哈尔滨，我想孩子们一个个回家心切，干脆别出站了，就也买了两张到北京的票。一停一开，两次车相差一个多小时，正好一下一上，咱们也不把他俩往家接了，你看行不？”

孙父接过票：“太行了。我想那俩北京的也一定高兴，早到家早见上父母嘛！去上海不也得上北京这次车吗？这么着，我让敬文送那姓孙的姑娘去火车站，与那两个北京的会合，再把他们三个都送上车……”

张父：“我也是这么个意思，我觉着有点儿乏力，就只有辛苦你们敬文了，到时候，我让靖严他弟去你家，算是给你儿子派个小帮手。”

孙父：“那不用那不用，说好了不用啊，我们敬文一个人行！哎，你也吸烟吧？”

张父按衣兜：“还忘了带了。”

“我带着呢，咱俩出去冒两口？”

“好啊！”

两位哈尔滨知青的父亲，相见恨晚似的，在医院门前，吸着烟，你望着我笑，我望着你笑。

孙父：“咱们两家，即使孩子们不在哈尔滨的时候，家长们也要经常走动啊，不能白认识了！”

张父：“那是。”

孙父：“哎，马力那小伙子告诉我，一个人的家庭成分是家庭成分，家庭出身是家庭出身。果真是这么回事吗？”

张父挠腮帮子：“你还真问倒我了。这方面我也不是太明白。”

孙父：“老哥，不怕你笑话，听小马那么一说，我倒添了心病了。我是工人阶级一员，但这只不过是敬文和他姐姐的‘出身’呀。若论‘成分’，他们的爷爷是富农，要是往后城市里又缺人了，偏按成分一批批往回招，他们不就……那得哪一年才能轮到他俩呀！”

他那样子，好像明天城市里就要往回招知青似的。

张父拍他肩，笑着安抚他：“别太放在心里。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有成分论，但是不唯成分论’，几年后的事咱先不必去想它，到时候再说吧！”

张母和孙母一起从医院里出来了。

“看他们老哥俩那亲劲儿！”张母对孙母说，又问两位父亲，“你们聊什么呢？”

孙父：“没聊什么太正经的事儿，东一句西一句聊家常呢！”

张父帮着遮掩：“我俩都在说退休以后的打算呢！你们家这位说，他退休以后也想上山下乡。”

孙母：“如果当家长的去了，能把儿女换回城里来，那我跟他去。听小马讲，他们兵团麦收以后，有的人半个月里能用耙子搂回家几麻袋机器割掉的麦穗。那咱们去了，勤快点儿，满地里搂巴搂巴，小半的口粮不就有了吗？”

张母：“可不，退休金省下了。”

四位家长都笑了。

列车站上，又一次从北方铁路终端驶来的夜班列车停了下来。乘客们从每节车厢的车门上一拥而下，他们中大多是拎扛着大包小包的插队知青或兵团知青。

“小地包”在人群中匆匆而过，边走边寻找。然而，直到站台上人渐渐地少了，他要找的人也没有出现。

正在“小地包”失望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从一节车厢里走出了三个人，那不是别人，正是齐勇、杨一凡和沈力。

“小地包”：“怎么才下车？”

齐勇：“也没想到你会来接我们啊！”

“我明明知道你们三个今天晚上可能到，能不来接嘛！”

杨一凡：“可能就是不一定啊。”

“小地包”：“那我也得来碰碰运气！”

沈力：“怎么不喊我们的名字？”

“小地包”：“不能喊，能喊早喊了！”

齐勇他们几个一脸诧异，“小地包”将齐勇扯到了一旁，小声地说：“有个不太好的情况，我老爸跟来了，所以你不能姓齐，我老爸对姓齐的人太敏感。”

齐勇：“你让他来干什么啊！”

“小地包”：“不让他来，他偏跟来了。”

二人合计了一番，走回杨一凡和沈力跟前。

齐勇发表声明般地：“你俩听着，两件事：第一件，从现在起，不许当着敬文他爸的面叫我齐勇，要叫我于英。”

杨一凡：“这听起来像女人名字。”

齐勇：“我愿意了，你就保留意见吧。”

沈力却左顾右盼，斯时站台上已经没有别人了，他奇怪地问“小地包”：“你老爸在哪儿啊？”

齐勇：“一会儿就见到了。注意听我的话，第二件事，你们两个的票，买到了，而且是今天晚上的，张靖严的父亲帮着买到的，一个半小时后从哈尔滨始发。”

杨一凡和沈力高兴地不禁互相擂了一拳。

齐勇见他俩高兴，也开心地说：“和你俩一块儿上车的，还有边境连那个上海姑娘，你俩一路上要多照顾人家，啊？”

杨一凡和沈力值得依赖地点头。

齐勇：“现在，咱们都跟敬文走。”

“等等！”“小地包”指着齐勇问，“他叫什么名字？”

杨一凡和沈力异口同声：“于英！”

齐勇他们三个人，跟着“小地包”走到车站内的一幢小房子跟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红字“装卸一班夜班休息室”。

“小地包”：“这儿肯定暖暖和和的，我和齐勇陪着你俩在这儿等车。”

齐勇疑惑地：“行吗？”

“小地包”：“靖严的父亲是这儿的班长，他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罢，便推开门走了进去，齐勇等三人随后而入。

和外面比起来，休息室里暖和多了。一只大铁炉子上坐着一只黑不溜秋的铁壶，壶嘴冒着热气。

孙畅正坐在窗子那儿望着外边出神，孙父在和一名老装卸工下棋。屋里的人见“小地包”他们四个进了屋，都站了起来。

“小地包”：“爸，他们三个都和我同一个班，杨一凡、沈力，他俩是北京的，他当过我们班长，叫齐……”

杨一凡：“他还是我们连的象棋冠军，叫于英。”

“小地包”：“对对对，叫于英，象棋下得好极了。”

齐勇矜持地：“干钩于，英雄的英。”

孙父：“大小伙子，怎么起个女孩子的名字？”

齐勇：“我爸妈和别人不太一样，我妈生我时，他们希望我是个女孩儿。”

孙父问装卸工：“难怪的。听起来是像女孩的名字吧？”

老装卸工：“写在纸上就有男人味儿了，是英雄的英，对吧？”

齐勇等三人几乎同时地：“对。”

“小地包”又望着孙畅说：“你们三个都见过她了，我就不介绍了。”

孙畅：“那我也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加深印象嘛，我叫孙畅。”

齐勇等三人向孙畅很绅士地点头。

老装卸工：“随便坐，别拘束，我家仨下乡的，两个在你们兵团，一个受照顾，在近郊插队。别说张师傅还跟我打过招呼了，就是没打过招呼，你们几个知青要进来暖和暖和，我也不会把你们挡在门外边。”

他说着，也站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一个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报纸包放在桌上。他打开报纸包，里面的瓜子散落出来。老装卸工笑着说：“你们那也算我两个儿子的战友啊，都吃瓜子吧，别客气。”

“小地包”带头，大家各抓了一把瓜子，找地方坐下了。

老装卸工：“要不是你们，是别人进了这门，我还舍不出我这瓜子呢！站上在扩建仓库，装卸班放了几天假，往日这儿可没这么清静。”

老装卸工又对孙父说：“你下棋水平不行，不是我对手。”转而又对齐勇说，“你是象棋冠军，来来来，咱俩杀一盘。”

齐勇求助地看着“小地包”：“其实……我水平也不高……”

孙父：“你谦虚个什么劲儿嘛！水平不高能当冠军吗？”

“只不过是连队的……”

“正规部队，一个连一百多人呢，你们兵团的连人更多，连队的冠军那也是冠军，快陪着下一盘。”他说罢，拉起齐勇，往棋盘那儿推。

齐勇：“我……我真下得很臭……”

老装卸工：“我还没跟什么冠军下过呢，给我个面子嘛！”

孙父将齐勇按在了自己坐过的凳子上，齐勇不知所措地望着“小地包”他们。

沈力悄声地：“他确实下得很臭。”

“小地包”：“咱哥仨得一块儿上，帮他支支招，三四步就露馅了，那多尴尬！”于是他们三人一起围了过去。

“出车！”

“别出车，跳马！”

“那不别着马腿呢嘛！”

“出车更惨，红棋一‘将’怎么办？”

“唉，不叫你出车偏出车，臭棋！”

“小地包”推着自行车，齐勇和孙父跟在其后，三个人走在哈尔滨底层老百姓们住的社区街道。

“小地包”头也不回地：“连续两天，我迎来送往的，该尽的义务可都尽到了啊，接下来该你尽尽义务了！”

齐勇：“那当然。”

“小地包”：“医院里还躺着一个呢，就是边境连那个假病号，他在市立医院开了刀！”

齐勇：“开了刀怎么还说人家是假病号？”

“小地包”：“不是一句半句能说完的事儿，把靖严他爸妈和我爸妈都折腾得够呛！”

孙父：“我和你妈没抱怨过啊，人家张靖严的爸妈也没抱怨过！”

“小地包”站住了，回头瞪着父亲，又意外又不高兴：“爸，你怎么还一直跟着啊，不是一出站我就让你先回家的吗？”

“我怎么那么听你的？你是我爸还是我是你爸？凡是接站的，有不送到家门口的吗？这是最普通的道理，你小子给我记住！”

“爸，你……你自己就不觉得你一直跟着，很没意思吗？！”

孙父：“你对我吼什么吼？怎么就有意思了？怎么就没意思了？你问于英，我要把他一直送到家门口，他是不是心里就特烦我？”

齐勇向“小地包”说：“别跟大叔发火，大叔也是一片实心实意啊！”他转头又对孙父说，“大叔，我心领了。可我家还挺远呢，今天晚上又这么冷，您看您是不是就……”

“小地包”：“爸，你听明白了啊，他家可是住在正阳河区河图街上！接着送还是到此为止，你自己考虑吧！”

孙父愣了一下，遂问齐勇：“你家真住那儿？”

齐勇点头。

孙父孩子般地：“怎么非住那儿？”

齐勇：“这……‘解放’前就住在那条街上了，我从小是在那条街上长大的。”

孙父：“那我还真不能送你到家门口了。实话跟你说，那条街上有一户人家恨我们家的人。我不是怕报复，恨归恨，我想那户人家也不会做什么报复的事儿。我是因为……总之我发过毒誓，这辈子再也不到那条街上去了。”

他看儿子一眼，问齐勇：“你和我们敬文关系挺好的，是吧？”

齐勇抿着嘴，点头：“是，我们像亲兄弟。”

孙父：“那，我说的事，敬文没告诉过你？”

齐勇不由得看“小地包”，“小地包”正悄悄地朝他摇头。

齐勇：“他没告诉我。”

“那让他以后告诉你吧。关系既然好，就没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你的。大叔不往前送你了，啊。”

齐勇：“大叔快回家吧，您再往前送，我心里就太过意不去了。”

孙父转身走了，几步后，回头说：“过几天来家里玩，教大叔几招棋，啊！”

齐勇笑着对他点头，挥手。

望着父亲的身影走远，“小地包”嘟哝：“急出我一脊梁汗来！要是送到了家门口，你能不客气几句，请他进屋吗？我爸这人架不住别人客气，你一客气，他还真可能就往屋里进，那不就坏了菜了嘛！”

齐勇：“是啊。其实我心里也暗暗着急，只不过他那么愿意把我送到家门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啊！如果你爸知道我是谁，他会对我怎么样？”

“不知道。”

“会打我吗？”

“小地包”：“我想不会吧。你失去了弟弟，他怎么会反过来打你呢？但是他肯定会感到非常难堪。我回到家以后，他也许会因为我使他难堪了，狠狠扇我几巴掌。”

“你爸常打你？”

“那倒不，我是老疙瘩，我爸从小挺宠我的。可自从咱们两家出了那样的事，我哥判了二十年，他脾气变坏了，一忽儿高兴，一忽儿不高兴的。”

齐勇望着夜空：“我真想不到……”

“小地包”：“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我和你，和你姐成了一个连的兵团战友，而且和你成了哥们儿。更想不到的是，你爸人这么好……”

“小地包”：“我家五口人，你已经认识了三个。我也想不到，他对你的印象也那么好。”

齐勇苦笑了一下：“他是对于英印象好。”

“小地包”：“是啊……你会到我家去玩儿吗？”

齐勇轻轻地摇头：“不知道，没想好。这次，还是不要去吧……”

“如果我爸妈非要我把你请到家里呢？再过几天就春节了，很可能的事儿。在家长眼里，我们又是孩子，又是大人了。过春节了，我们明明就在市里的朋友不到家里去吃顿饭，他们会觉得没面子的。”

“那就只得随你编个借口了。”

又走了一段时间，二人忽然站住了。

齐勇望着前面一片楼房说：“你看，前边十几步远就是我家了。那排最整齐的板障子就是我家的，我下乡前重修的。”

“小地包”明白了齐勇的意思，一蹬车架，停稳了车。

齐勇：“你在家好好歇两天。明天后天，我到火车站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接到天亮和周萍。接到了再说，接不到，咱们都不要再接了。就那么十几天假，一晃就过去了，不能天天往火车站跑，心尽到了就行了。”

“小地包”：“‘十兄弟’的童话知道吧？真想变成那老八，顺风耳。天亮在隆镇那边小声一说他和周萍的情况，我这儿就什么都知道了。”

齐勇：“陪我吸支烟吧。一进家门，我就不敢吸了。”

“小地包”：“一人吸半截吧，我姐千叮万嘱的，怕我吸上瘾。”

齐勇将一支烟一折为二。

二人吸着烟后，“小地包”说：“真希望有人发明那么一种东西，不管它是长的方的圆的扁的，总之要不大，能揣在兜里，哪怕隔着百里千里，那边掏出来对着嘴一说，这边往耳旁一举，听得一清二楚。”

齐勇：“也许百年后会有人发明那么个东西。哎，我问你个事儿啊，你姐，她有过夜游症的表现吗？”

“小地包”：“我姐？夜游症？谁跟你造我姐这种谣言的？”

“你别生气，没有就拉倒，算我白问。”

“那不行，有人造我姐的谣言，你不跟我说清楚别想回家了！”

齐勇：“那……说清楚就说清楚——就你姐那人啊，咱们离开连队前一天，她跑到马棚去，非说我俩一块儿到山东的时候，在火车上，我趁她闭着眼睛其实没睡着的时候，偷偷吻了她一下……”

“小地包”定定地看了齐勇片刻，笑了，狡黠地：“那是你俩之间的事儿，我不发表看法。”

齐勇：“可是我没有！”

“小地包”：“有，还是没有，跟夜游症扯得上吗？”

齐勇：“天亮说，患夜游症的人，在夜游状态时，自己做了什么事，他是不知道的。”

“小地包”：“你想让我相信，你只不过是在自己夜游状态的时候，偷偷摸摸吻了我姐一下？”

“可我没患过夜游症嘛！”齐勇也扔掉了烟，从车后架上拎起大包扛在肩上，“把车把上那小包给我。”

“小地包”看一眼车把上的小包，复瞪着齐勇说：“所以你就想让我相信，是我姐患过夜游症，在你似睡非睡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地吻了你，自己又仅凭着留在头脑中的一点儿印象，反过来质问你？”

齐勇：“你别这种口气好不好？我也没说得那么肯定嘛。连你都……唉，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小地包”：“大丈夫做事，要敢作敢当！做了就是做了，你只不过吻了一个姑娘一下，而且还是一个好姑娘，还是我亲姐，就至于让你后悔得想跳黄河呀？那种事儿你老老实实地跟我姐承认了不就得了吗？还挖空心思编出夜游症这么低级的谎言洗个什么劲儿呀？”

齐勇自己从车把上取下了小包，郁闷地：“得得得，不说那事儿了，我急着回家了。”

“小地包”却将自行车一横，挡住齐勇去路，板脸道：“大冷的晚上，我和我老爸到火车站去接你，差几步就把你送到家门口了，你却自己做了事，反而企图反咬我姐一口，你这不等于当面侮辱我吗？”

齐勇：“你看你，我要是忍着不告诉你，你姐反而告诉了你，那我多被动？也怕你对我有不好的看法。忍不住主动告诉了你吧，你又不让我回家！我可扛着这么沉一大包呢啊，心疼点儿我行不行？”

“小地包”一笑：“不为难你，认个错儿，快点儿！”

齐勇：“好好好，我认错，是我不对行了吧？”

“小地包”点点头：“既然认错了，那就等于承认事实了。你肯定不好意思当面向我姐再承认，我找机会替你告诉她。”说罢，他将自行车一顺，调转车头，骑上，朝来路蹬去。

他身后的齐勇喊道：“哎，你别……”

“小地包”大声：“应该的！”

齐勇望着他背影，低声嘟哝：“这事儿闹得！”

“小地包”哼着小调骑车往回走。刚到街口，就听到父亲叫他：“儿子！”

他猛地刹住车，见父亲站在街口一电线杆子那儿，戴棉手套的双手各拿着半块砖。

“小地包”被父亲吓了一跳，从自行车上翻身下来：“爸，你还没回家？”

孙父手里依然举着砖头：“你往河图街来送于英，这我放心不下。”

“小地包”：“拿两块砖干什么？”

孙父：“怕忽然冒出齐家的人，或他家的亲戚，认出了你。听说他家老大下乡前在这一片儿打架挺出名。你哥已经在服刑了，我不能让你再有什么闪失。他们齐家只有两个儿子，我们孙家也只有两个儿子。”

“小地包”从父亲手中拿去那两块砖，见父亲冻得淌出了清鼻涕，忍不住搂抱父亲，并掏出手绢替父亲擦鼻涕。

“小地包”：“爸，你这不是想得太多了嘛！”

“小地包”在前蹬着自行车，孙父坐在车后架上，顶着风往家走。

“小地包”：“爸，我姐以前有过夜游症的表现吗？”

孙父：“什么症？”

“夜游症！就是夜晚起来到处瞎转悠，做这做那，白天别人一问，自己一点儿不知道的那种病！”

“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随便跟您聊几句家常嘛！”

“不对！你姐一定是摊上什么不好的事儿了，要不你不会问得这么稀奇古怪的！”

“小地包”：“看，说你想得太多，你又多心了吧？我姐要是真摊上了什么不好的事儿，我还有情绪迎来送往的吗？我姐是摊上了她这一辈子最好的好事儿了。”

孙父：“嗯？我不信。就咱们家，普普通通一工人家庭，世上的好事能摊到咱们家人的头上？”

“小地包”：“那种天上掉下大馅饼的好事当然摊不到咱们家人的头上。我是说，我姐开始恋爱了，那还不是她一辈子最好的好事儿呀？”

孙父：“恋爱？不会吧？你俩刚下乡两年多，她才十九岁多！”孙父又自言自语道，“是啊，过完春节二十了，转眼是大姑娘了，也到该谈的时候了……对方是什么样的小伙子？”

“这我可无可奉告了。”

“比于英怎么样？”

“小地包”：“要就是他，你什么态度？”

孙父：“论长相，我没意见，估计你妈也能相中，论人品……”

“人品那肯定没问题。”

“家庭出身，对，还有家庭成分呢？”

“小地包”：“那也没问题，‘红五类’。”

孙父：“那，就是于英了？”

“您别瞎猜，我可没说是人家于英啊！”说着，“小地包”忽然大声唱起歌来：

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

哪里需要到哪里去，

哪里艰苦哪安家。

祖国要我……

“小地包”仰面躺在床上，睡得婴儿般平静香甜。

孙父和孙母坐在他的两旁，微笑地看着儿子。

孙母伸出手，想摸一摸儿子的脸，却被孙父阻止了。

孙父：“你别碰他！他睡得好好的，你摸他干什么呢？”

孙母指着儿子的脸颊：“你看，他开始刮胡子了，看鬓角这儿，下巴，是不是？”

“早注意到了。等他走时，我把我那安全刀架送给他。”

孙母：“人家儿子一个月能挣四十多了，自己不会买呀，要你那使了十来年的刀架干什么？”

“那倒也是。”孙父忽然想起女儿，“哎，咱们玲儿，小时候得过夜游症吗？”

“夜游症？没得过呀。”

“就是那种睡着睡着起来了，自己做什么事儿自己不知道……”

孙母：“你别说了，听着怪吓人的。我明白夜游症是怎么回事儿，我敢肯定咱们玲儿没那毛病。”

孙父：“没那毛病就好。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别多想。告诉你个情况，咱们玲儿谈恋爱了。”

孙母笑了，欣然地：“这我就放心了。我还时常暗想，就怕咱玲儿傻，长到了二十好几，还不懂恋爱怎么个谈法。”

“是儿子向我透露的。如果我没猜错，就是我和儿子今晚接回的一个咱哈尔滨知青。”

“是吗？模样好不好？”

孙父抑不住笑容：“模样没挑的，你见了他也一准会相中，像从前年画上的武松。”

孙母笑得合不上嘴：“那，春节咱请他来家吃饭！”

许多日子来的疲劳，让齐勇沉沉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他伸了个懒腰，发现父母穿着要出门的衣服，坐在他一左一右。

齐勇翻身看着他们：“爸，妈，你们这是……”

齐母：“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你陪爸妈去看看你弟吗？”

齐父：“要是你还没解过乏来，明天去也行。”

齐母：“还是今天去吧，妈夜里梦见你弟了。你弟说知道你回来了，也希望你早点儿去看他……”

齐母落泪了。

齐勇从炕上坐起，轻轻地搂住了母亲：“妈，这几天太冷，郊区更冷，我怕你们二老一去一回，路上会冻着。听说过几天会暖和点儿，那时咱们再一块儿去看弟弟行不？”他说着，向父亲使眼色。

父亲领会地：“他妈，那就听勇子的，过几天再去吧。”

母亲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可我觉得，快春节了，你弟肯定也怪想咱们的。”

齐勇：“那，这几天内，我自己先去看他行不？”

齐母这才点了点头。

晚上，齐家的收音机播放着样板戏《海港》中老马师傅的唱段：

大吊车，真厉害！

成吨的钢铁，

它轻轻地一抓就起来！

……

齐父齐母坐在饭桌旁，神情忧郁，似听非听。

厨房的门打开，齐勇端着两盘饺子走了出来。他把饺子放在桌上，拿起酱油瓶和醋瓶往父母面前的小盘里滴：“爸，妈，你们先尝尝饺子咸淡……”

齐父齐母动筷夹起饺子，送进嘴里。

齐父：“嗯，不咸不淡，挺香的。”

齐母：“大儿子，你一个人又剁馅又是包的，忙活了半天了，也陪爸妈坐下吃吧。”

齐勇：“还有一盖没下锅，我去煮出来就陪你们二老吃。”

他转身回厨房了。

齐父：“毕竟是当过几天班长啊，出息了，对咱们‘二老二老’的了。”

齐母：“这要是他弟还在，多好个榜样啊！”

齐父：“别动不动就提他弟了，免得让勇子听着伤心，啊？”

齐勇下完饺子，回到桌边坐下，同父母一块儿吃饺子。齐母剥了一瓣蒜放在齐勇的小盘里。

齐父：“老大，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啊？”

齐勇：“没有啊。”

“那怎么不让你当班长了，让你喂马去了？”

“不是不让我当班长了，是我主动要求喂马的。”

齐父：“那你何必的？”

齐勇：“我喜欢马。爸，你是没喂过马，那马，你对它好，它心里是有数的。看着你那目光，都含情脉脉的。”

齐母：“那，班长和喂马，哪个工资多点儿，哪个工资少点儿？”

“工资都一样。在我们兵团，只要你是一名知青，不管干什么，工资上没差别。”

齐父：“这好这好，那你喜欢马，爸妈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吃完饭，齐勇自己收拾桌子，让父母坐着听收音机，齐母摇头道：“唉，一打开收音机，整天播的是样板戏，听烦了。”

齐勇在围裙上擦了手，去拧收音机的旋钮，调频道。可是调来调去，不是《林海雪原》就是《红灯记》《杜鹃山》。终于调出了一首歌：

俺是个，公社的，

饲呀嘛饲养员哎嗨哟！

养活的，小猪崽，

一个一个直蹦跶……

齐母：“儿啊，别调了，就听这歌吧！”

齐勇收拾完毕，跟父母打了招呼，便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去列车站接赵天亮和周萍了。

列车站候车室人头攒动，其中半数是知青。

齐勇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四处张望，仔细地寻找着。终于，他看见几名知青就地坐在一处靠暖气的地方，赵天亮和周萍就在他们之中。

赵天亮低着头，周萍头靠赵天亮的肩，二人睡着了，脸上尽是疲惫。

齐勇叫醒他们，三人来到了一个小饭馆里。这个饭馆非常小，只有三四张桌子，另一张桌子上，也趴着二男二女四名插队知青。三人找了一张小桌子，围着坐下。

周萍坐定，笑着对齐勇说：“我俩的行李已经寄存了。”

赵天亮：“铁道部增加了两次开往北京、上海的知青专列，买票不那么难了，我俩买的是明天早上七点多的票。”

齐勇：“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强领你们回家去睡了。但是这顿饭，我无论如何是要请你们的。你们毕竟到的是哈尔滨，我毕竟是哈尔滨知青，而且咱们一个连，要不我心里太过意不去。”

赵天亮：“听你的。”

一名女服务员从厨房走了出来，走到齐勇他们的邻桌旁，推了推那四个趴在桌上睡着的插队知青：“哎哎哎，醒醒，醒醒，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我们这是饭馆，不是旅馆！”

被推醒的男知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车停了？到北京了还是到上海了？”

赵天亮和周萍同情地看着他们。

齐勇：“服务员，先过来一下。”

服务员嘟嘟哝哝地：“也不能把这儿当旅馆啊！”

齐勇掏出五元钱塞给服务员：“我可是咱哈尔滨知青，哈尔滨人更要给哈尔滨人点儿面子。你们关门之前，就让他们在那儿趴着吧，啊？给我们仨弄几样家常菜，土豆粥，冻豆腐，酸菜炖粉条什么的。有没有带肉的菜啊？”

服务员摇头。

“鸡蛋呢？”

服务员还是摇头。

“那，你叫厨师看着弄吧。再给上一瓶啤酒。”

菜上来了，齐勇三人端起了杯，他和赵天亮的杯中是啤酒，周萍的杯中是白开水。

赵天亮：“为友谊。”

齐勇看了看他，也看了看周萍：“也为爱情。”

周萍脸微微有些发红。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三个年轻人将杯中物一干而尽。

齐勇：“如果也把敬文找来就好了。但时间太晚了。我代表他了。”

他咂咂嘴，看着赵天亮又说：“从今往后，你可要全心全意地爱周萍，否则，我和敬文都不答应。”

赵天亮庄严地点头。

周萍感动得红了眼圈。

齐勇看着周萍又说：“没当成兵团战士的事儿，就认命吧。”

周萍轻轻地点了点头。

齐勇借着酒意小声：“听我给你俩背一首诗啊——比银子宝贵的，是金子。比金子宝贵的，是钻石。比钻石宝贵的，是好女人。比好女人更宝贵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产生！小周，爱听不？”

“爱听。”

周萍内心幸福地笑了，笑得像花朵一样。

人性先天具有的弱点和缺点，倘无道德约束，膨胀而且变质，那么谁都别想在人世间活得好些。道德乃是为了使绝大多数人都活得好些的社会法则。归根结底，人类的进步是人性的进步，人生的提升是人格的提升。“文革”既反人性也反人格，因而是人类社会的“反动运动”。

目录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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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没有风。大雪便安然地、静静地飘落着。

哈尔滨郊区某墓园在雪中显得更加寂静。

齐勇站在弟弟的碑前。碑前放着的一个苹果、一个梨和几块蛋糕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忽然，他听到背后穿着棉鞋踏在雪地上的吱吱声。

转身看去，见是“小地包”在墓碑间走来走去。

他边走边仔细辨认每块墓碑上的字，并没发现齐勇。

“小地包”退行着，一不小心，撞在齐勇身上。他转身看是齐勇，表情一时很不自然。

齐勇：“我以为这么大的雪，就我自己会来这种地方呢。”

“小地包”：“我也这么以为。”

“你为谁来？”

“为你弟。”

齐勇朝弟弟的碑一翘下巴：“就这儿，跟我弟说几句话吧。”

“小地包”：“好吗？”

齐勇点头。

“说什么呀？”

“随便。”

“小地包”凝视着碑，动了几下嘴唇才说出话来：“小弟，对不起。现在我说什么也是晚了。现在我和你哥成了好朋友……”

他看齐勇一眼，齐勇点一下头。

“小地包”脸上淌下泪来：“那现在，你也就是我弟了……弟呀，春节快到了，我给你寄过去些钱、粮票、布票……别记我家人的仇，啊？往后你那边如果缺什么，梦里跟我说也行……”

他蹲下，解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些花花绿绿的纸，打算把它们点着时，却发觉没带火柴。他抬头看齐勇。齐勇也在他身旁蹲下，拿过他手中那些纸，那是些画的钱、粮票、布票，而且面额都特大——人民币一万元、粮票一千斤、布票五百尺，还有肉票、豆类副食票。

齐勇：“你画的？”

“小地包”：“求人画的。画一张五分钱。本来在兵团时，想求沈力给画来着，那时我就决定了，如果探亲假批下来，一定到你弟的碑前来……”

齐勇打断他：“沈力画得肯定比这像。”

“是啊。”

“你信这些？”

“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这时候，我挺信。”

齐勇默默掏出火柴，划着。“小地包”拢住火苗。齐勇将那些纸一张张地点燃，那些纸嘶嘶地烧了起来。

齐勇：“一下子寄过去这么多，也不知我弟在那边会不会遭到嫉妒，挨批斗。”

“小地包”：“不会吧，听说人到了那边，回想起这边做的一些错事、坏事，没有不后悔的。”

“但愿吧。”

二人烧完了纸，并肩离开墓园。雪花从天上静静落下来。

“小地包”：“我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愿望……”

“讲。”

“那就是，希望有机会救你一命。”

齐勇：“你已经救过我一命了。”

“小地包”：“那次不算。那次究竟谁救谁，是说不清楚的事儿。”

“你就当是你救了我一命，不行吗？”

“我也常这么对自己说，可是不管事儿，那个愿望还是特别强烈。”

齐勇站住，认真地瞪着“小地包”：“不许你以后再有那种愿望！”

齐勇用力搂了一下“小地包”的肩，二人又并肩向前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亲密的脚印……

呼啸的列车在黑夜中穿梭。

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赵天亮和周萍守着他们的大包小包并肩坐在地上。

赵天亮：“如果觉得这儿冷，咱们回座位上去。”

周萍：“不，坐这儿挺好。”

赵天亮：“坐这儿有什么好？”

“跟你说什么话，只有你能听到。”

赵天亮握住了周萍一只手。

一丝甜笑挂上周萍嘴角：“你要是想握我手，我就敢让你随便握着，不怕被别人看到。”

赵天亮不由得轻轻亲吻她的手背。

周萍：“要是坐在座位上，你不敢这样吧？”

赵天亮笑了一下，点头承认。

周萍吻赵天亮脸颊。

赵天亮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幸福地微笑。

赵天亮：“关于咱俩的事儿，孙敬文给我出过一个主意。想不想听？”

周萍点头。

赵天亮：“他说，我还不如干脆把你娶到七连，那你就成了兵团战士的家属。还说咱俩的家要由我们男一班的知青亲自盖，要盖得高一点儿，开间大一点儿，还要亲自为咱俩围一块自留地。”

赵天亮又扭头看周萍，见周萍也正充满憧憬地注视着他。

周萍催促地：“说呀。”

赵天亮：“他就说了这些。只要你愿意，我就那么决定。婚姻法规定十八岁就可以结婚，咱俩都过二十岁了，何况还有班里的那帮哥们儿支持我。”赵天亮一转身，扳住周萍双肩，冲动道，“你愿意不愿意？”

周萍却摇了摇头。

赵天亮：“不愿意？撒谎！你刚才那么认真地听我说，证明你心里是愿意的！”

周萍：“我是愿意听你那么说，可是并不愿意你那么决定！”

赵天亮：“其实……你不爱我？”

“很爱。”周萍又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赵天亮的双手从她肩上放下了，失望地：“如果我不那么决定，怎么能向你证明我是爱你的？”

周萍：“你已经证明了。再说，我也完全感受到了。这就足够了呀。这已经使我觉得幸福了。”

“可是我要使你早日离开山东屯。”

“可是如果我同意了，你很快就会因为你的决定后悔的。”

赵天亮：“我不会！”

周萍：“你会的。想想吧，那你就不再像一个知识青年了。如果一两年后我生了孩子，你就当爸爸了，你就会每天每月每年都为咱们的小家庭操心不止，劳碌不止。即使你自己还认为自己是一个知识青年，别人也会渐渐不把你当知识青年看待了。”

“我不在乎！”

“你会很在乎的。你不像我。你成分好，出身好，你以后的人生，也许还有很多机会，我不想拖累你。”

赵天亮：“别说了！”他有些生气了。

周萍：“有些话，我现在必须跟你说明白。你不要把山东屯当成一个火坑，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人，不要非要求自己充当一个拯救者。你在山东屯待过些日子的，那里不能算是火坑对吧？那里不止我一个插队知青对吧？那里的老乡从‘解放’前就在那里生活着了对吧？我们这一代人中，绝大多数都是插队知青，而不是什么兵团战士。别人能吃得了的苦、受得了的累，我相信我也能吃能受。别人能经受的命运，我相信我也能经受。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作出牺牲自己利益的决定。”

赵天亮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过道另一边的窗子那儿去了。

周萍也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温柔地搂住赵天亮的腰，将下颏放在他肩上。平静地：“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

赵天亮：“那……我们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我们在爱。就目前来说，对于我，有爱已经使我感到很满足了。以后你要常给我写信，有机会了，就常到山东屯去看看我。我因为什么事伤心难过，你要好好安慰我。我不够坚强、软弱的时候，你要善于鼓励我，啊？”

赵天亮分开周萍手臂，缓缓转过身：“你变了。”

周萍嫣然一笑：“我也觉得我变了。”

赵天亮情不自禁地搂紧她，热烈地吻她。

赵天亮和周萍转头，只见一名年轻的列车乘警站在他们旁边，一脸严肃地挥着手。

另一名年轻的列车乘警出现，制止地：“哎哎哎，干什么呢！这是列车，成什么样子！”

赵天亮大窘。

周萍却回头笑道：“如果你肯走开，就没人看见我们在亲吻了。”说罢搂住赵天亮脖子，热情地吻他。

乘警生气地：“我不许……”

这时，女列车长走过来，小声对乘警说：“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注意力要放在可能是小偷的人身上。”说罢，便轻推着乘警走了。

北京的冬季没有东北那么冷，无雪的天空很是晴朗。微温的阳光远远照在赵天亮和周萍的身上。他们拎着行李，走到一个军队大院门前。

周萍望着站岗的门卫，怯怯地：“要不，我别去你家了，我还是回火车站去吧。”

赵天亮：“说好了的，我负责给你买票，你在我家住一天，不许变！”他说着，便一个人走进传达室。

传达室里，一位老者正拿着茶缸喝水，见赵天亮进来，有些惊喜：“嚯，我当谁呢，这不是天亮嘛！淘小子回来探家了？”他朝窗外一看，“那姑娘是谁呀？”

赵天亮：“战友。大爷，您跟门卫打声招呼，让我们进去。”

“战友？穿这么一身，你就以为你也是军人了？又没领章又没帽徽的，还战友！对象吧？”

“不是。真是战友。”

“不说实话，那我不替你打招呼。”

赵天亮无奈地：“好好好，是对象。”

赵天亮和周萍拎着行李走到赵家门前，赵父正在打太极拳。

他虽然看不见，却直觉地感到有人在看他，便立刻收住套路，转过身，腰板一挺问：“哪位在看我？”

赵天亮：“爸，是我。”

赵父惊喜地：“天亮？”

“对。”

赵父想起了什么，立刻收住脸上的笑容：“等等。这次是怎么回来的？”

“爸，连里批准了我的探亲假……”

赵父：“那好。你是兵团战士，我当过团长，要像部队里那样，正规点儿。”

“正规点儿？爸你什么意思？”

“在部队，战士见了团长，该怎么样？”

赵天亮看周萍，无奈苦笑，复看着父亲，不以为然地：“爸，那太可笑了吧？”

赵父：“那有什么可笑的？快点快点，要不不让你进家门！”

赵天亮只得敷衍地：“报告父亲……”

“不行不行，太近了！退远点儿，要跑步到我跟前。”

赵天亮回头看了看周萍，无奈地后退。

周萍掩住嘴，几乎要笑出声来。

赵父凭感觉“望”着十几步外的儿子，大声喊：“来标准的啊，你小子是不是应付我，我凭感觉是会知道的。”

赵天亮跑步至父亲跟前，响亮地：“报告父亲同志，儿子赵天亮自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归来探家，请允许迈入家门。”

赵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儿子：“哈哈，老子终于又找回点儿团长的感觉啦！儿子，你可两年多没回来了！我以为你记仇了，再也不回家了。”他边说边亲切地拍着赵天亮的背。

赵天亮：“爸，我还带回来一位战友，她是上海的，我得让她住在咱们家里，替她买到哪天的票她哪天才能走。”

“哦，怎么不早说！”赵父推开儿子，伸出一只手，热情而真诚地，“欢迎欢迎，握握手吧！”

周萍赶紧走上前，从棉手闷子中抽出小手，与赵父的大手握了一下，同时礼貌地：“伯父好……”

赵父立刻把手松开，皱起了眉，他走到一旁，低声然而严厉地：“天亮，过来！”

赵天亮走到父亲跟前。

赵父：“女的！怎么回事？”

赵天亮：“是啊，女战友，难道我们家只欢迎我的男战友，不欢迎我的女战友吗？”

赵父又扯着儿子走开几步，脸色阴沉下来：“别狡辩！你小子给我坦白交代，是不是搞上对象了？”

“不是对象，是爱人。”

赵父急了，几乎吼起来：“你小子还把人家搞怀孕了不成？！”

赵天亮也急了：“爸，你小声点儿行不行？这不是在家里，是在外边，让别人听到，传开了好吗？”

赵父：“嗨，你！”

周萍不安地看着站在远处的父子俩。

这时，赵母一手拿着脚垫，一手拿着笤帚，推开家门走了出来。她刚想清理一下脚垫，忽然看见儿子，丢下脚垫和笤帚，几步走过来搂住了儿子，激动地：“儿子，你可把妈想死了！”

赵父沉着脸。周萍低着头，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赵母坐在赵天亮旁边，双手抓着儿子一只手，目光温柔地看着周萍：“小周，父母做什么工作？”

周萍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抬头求助地看着赵天亮。

赵天亮：“小周她妈妈也是医生，只不过不是军医，她爸爸……也在部队，只不过不是现役。妈你别老攥着我手，太不习惯了！”赵天亮从母亲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转移话题地，“中午吃什么饭，我来做！”

赵母笑了：“这才早上九点多钟，你俩都没吃早饭吧？我去给你俩弄点儿吃的，先垫一垫。”

周萍：“伯母，别麻烦了，我不饿。天亮，我想……我还是走吧，我给你们带来太多的不方便了……”

赵母：“那怎么行？不能走！票的事儿，让天亮负责。屋里热，快把衣服脱了！”她说着，走进厨房去了。

赵天亮走到周萍跟前，拉住她的手恳求：“听我妈的话，啊？今天是星期日，浴室晚上开放，你就不想好好洗一次澡吗？”

周萍被说服了，摘下围巾，开始脱棉袄。

赵父：“小周啊，如果你走了，最不高兴的可不是天亮，也不是他妈妈，而是我。那我会以为，我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话，你挑理了。”

周萍：“伯父，那我就不走了。”

“这就对了嘛！”赵父变得热情起来，“刚才天亮也没说明白，你父亲具体在部队做什么工作？”

周萍又一愣，再次看赵天亮。

赵天亮：“我刚才没说明白吗？那，我就替小周说明白点儿。爸，小周这人呢，她在生人面前不太爱说话，她父亲，那是上海鼎鼎大名的武术家，受聘于上海的特种部队，做擒拿教练，虽然不是现役，但享受正师级待遇呢！”

周萍对赵天亮不满地摇头。

赵父：“哦？小周啊，那你……武术方面，是不是也会几手啊？”

赵天亮：“爸，想跟她学两招是吧？”

“对对，学两招，没事儿练练，强身健体嘛！太极拳动作太缓慢了，像我这种急性子，打着总觉得不过瘾。”

赵天亮替周萍解围：“您看不见，她就是想教，您也没法学呀！”

周萍：“大伯，别听他的，我一招儿也不会。”

赵父：“你不是谦虚吧？我常听人家说，武术界里，有家传真功夫的，轻易不显露。”

“伯父，我真的不会。”

“小周啊，到厨房来帮我一下。”幸好这时赵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周萍借机起身走进厨房。

赵父让赵天亮坐到了他的身旁耳语：“我喜欢武术人家的女儿，也能接受话不多的姑娘。既然已经对上了，那就继续对下去吧。但是，如果弄出了什么麻烦，必须老老实实地向你妈交代！她毕竟是医生，肯定能替你们排忧解难，明白？”

赵天亮：“明白，明白。可是我发誓，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赵天亮拎着个小袋子，在大院里的公共洗浴门口等周萍。周萍头上包着毛巾从女浴室走了出来。

赵天亮：“我拿着盆儿。”

周萍把盆递给他：“不是叫你洗好了先回家嘛！”

赵天亮：“不等你还行！这院子挺大，怕你找不到我家门了。”

“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记道。我可跟你说啊，我真生你气了。”

赵天亮：“我早看出来了，也知道为什么。”

周萍：“你怎么可以编出那么一套不着边际的谎话骗你父亲呢？而且还使我当时似乎认可了你的谎话。”

“谎话都是不着边际的，否则还叫谎话吗？似乎是一个不确定的词，对我的谎话，你既没有附和，也没有点头，所以不必觉得心里不安。我父亲信了，母亲也信了，他们都开始喜欢你了，这是最主要的。”

周萍突然站住，凝视着赵天亮：“反对！我虽然是‘黑五类’的女儿，可我的父母从小就教育我，说谎骗人是可耻的行为之一。现在我都觉得我有点儿可耻了。”

“好好好，我向你承认错误，你别太往心里去了，行吗？”

赵天亮四顾无人，捧住周萍的脸吻了一下。

周萍这才微笑了。

赵天亮：“替你买到明天晚上的票了，也不谢谢我？”

周萍也四下看了看，反过来捧住赵天亮的脸，吻了他一下。

“今晚美美地在我家睡上一大觉，明天白天我陪你在北京各处玩玩，啊？”

周萍微笑着点了点头。

周萍坐在赵家客厅的镜子前，赵母站在她身后，用吹风机为她吹头发。

赵母：“这东西还是托人从上海给我买来的呢。可是成了自己的了，却很少用了。”

周萍：“伯母，您对我真好。”

赵母将吹风机关了，放在桌上，拉着周萍坐到沙发上，语调暖暖地：“小周，我喜欢你。”

“伯母，我看出来了。”

“告诉我实话，你和天亮，你们不是一般的战友关系，对吧？”

周萍脸上微微发红，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天亮他对你好吗？有没有那种时候——他对你不讲道理，乱发脾气，明明委屈了你、伤了你的心，还不肯主动认错？”

周萍微笑着摇头。

赵母：“以后，你回上海探家，从上海回兵团，这儿就是你的另一个家，啊？”

周萍不由自主地偎入赵母怀里：“伯母，我会的……”

赵母：“天亮他爸性子不太好，一个带过兵、冲锋陷阵地打过仗的人，双目失明了，整天大闲人似的待在家里，还享受着部队里的种种光荣待遇，他感到内疚。所以呢，以后熟了，说不定他也有跟你发火的时候，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周萍：“伯母，我记住了，您放心吧。”她眼睛里已经盈泪欲滴。赵母对她的这番爱护，让她更加不愿成为赵天亮人生的负累了。

房门开关的声音让周萍与赵母分开了，赵天亮和父亲先后走进来。

赵母问他们：“你们到哪儿散步去了，这么半天？”

赵天亮手背在身后：“我爸说走远点儿，为的是给小周买到一种她可能没吃过的东西。”

赵母：“都是中国人，能有什么咱们吃过、人家没吃过的东西？”

赵天亮将背着的双手伸了出来，两只手各拿了一支大糖葫芦。他将一支递向周萍。

赵天亮问周萍：“吃过我们北京的大糖葫芦吗？”

周萍：“没吃过，但听说过。你怎么不给伯母也买一支？”

“给他妈买，那得花我钱，要不好人都让他做了。”赵父也将双手从背后伸了出来，他的两只手上也各拿一支大糖葫芦。

赵母：“我想他们父子俩心里也不能没有我嘛！”

赵父：“那不是忘恩负义吗？”说着，把手里的一支糖葫芦递了过去。

待赵母从赵父手中接过了一支糖葫芦，周萍才也从赵天亮手中接过一支。

赵天亮：“过了北京，往南就见不着糖葫芦了。”

他待周萍咬下一颗，问：“好吃吗？”

周萍幸福地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夜深了。赵家的几间屋子都熄灯了，赵天亮在客厅沙发上酣实地睡着。赵父赵母也已上床，赵母在台灯下织毛衣。

赵父问赵母：“那小周，长得怎么样啊？”

赵母：“很秀气，挺漂亮的，性格也很文静。”

“那我能感觉出来。”

“没想到，咱们天亮这么有眼光。哎，你可不许给搅黄了啊！”

赵父：“我是那么不好的父亲吗？”

赵母：“你以为你是位好父亲啊？曙光和晓兰的事，你不是一直坚决反对吗？”

“两码事儿，不能混为一谈。可，你没觉得那姑娘，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你这什么话！”

“我是说……”赵父迟疑道，“她……你没看出她怀孕的样子吧？”

赵母赶紧丢下手里的针线，捂住了赵父的嘴。

赵母：“小声点儿！你胡说些什么呀你！”

等赵母的手放下了，赵父小声说：“早上，你没出门的时候，我逼问天亮，小周是不是他对象，你猜天亮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不是对象，是爱人’。这话什么意思？”

赵母：“是啊，这话不是现在该说的话呀。”

赵父：“就是嘛，未婚，那就不能叫爱人。既然都叫爱人了，那就证明他们……很可能已经有过那种关系了。”

赵母瞪大眼睛，不太愿意相信：“不会吧？”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万一哪天小周真的肚子大了，纸包不住火了，瞒不过人眼了，那天亮又得受处分。他可刚解除了处分。”

赵母无心织毛衣了，把针线放枕旁，忧虑地：“依你，咱们该怎么办？反正我挺喜欢那姑娘的，即使出了那事儿，我也愿意她成了我的小儿媳妇！”

赵父：“所以，你要及早关心他们嘛！该问的，那就得问。该掌握的情况，那就得做到心里有数。该及时加以指导给出解决办法的，那就得当面锣、对面鼓，把利害关系给他们说清楚。总而言之，他们是孩子，有的事会不好意思。而我们是大人，是家长，你又是医生，那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赵母眼睛定定地看着搁在枕边的毛线。

赵父：“不知道他们兵团对知青有什么纪律约束，在正规部队，如果一个男兵把一个女兵肚子搞大了，那毫不留情，废话别说，立马脱军装，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即使就差几天该复员了，以前几年的兵也白当了。”

赵母：“还真是不好问啊！”

“她可是明天晚上就走，要问就得抓紧问。”

“那也得有个机会不是吗？再说人家姑娘走了，我问咱们儿子不一样嘛！真那样了，又不是人家姑娘一个人做得了的事儿。”

赵父：“我看你从天亮口中是掏不出什么真实情报的，我觉得他是越来越有蔫主意了。”

周萍在赵天亮的房间里也睡得正香。在梦里，她和赵天亮是芭蕾舞《天鹅湖》中的王子和天鹅公主。正在他们幸福地幽会之际，蝙蝠王出现了，他用魔法定住周萍，让她动弹不得。蝙蝠王将她推倒在地，步步向她逼近……

周萍猛然从梦中惊醒。她睁大双眼，喘着粗气，凝视着房间的天花板，难以入眠。听到客厅里传来了赵天亮的鼾声，她又坐起来，轻轻下了床，走到小屋门口，贴着墙，深情地望着沙发上的赵天亮。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小屋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纸和笔，坐在桌边写起信来：

伯父，伯母：

我并不愿对你们隐瞒什么，可是看起来，我仿佛欺骗了你们……

第二天清早刚起来，赵母已经准备好早饭了。周萍来到桌边，赵天亮为她盛了一大碗豆浆，放在她面前。周萍看到豆浆，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周萍：“天亮，我不喝豆浆，这一碗你喝吧。”她轻轻将那一碗豆浆推至赵天亮面前。

赵天亮：“喝吧，甜的。”

周萍仍旧摇头。

赵母：“小周，真对不起，没想到你不喝豆浆。早上我一懒，也没煮粥，出去买了点儿现成的。”

“伯母，我喝点儿开水就行。”

周萍微微一笑，起身自己去倒开水。

赵家三口面面相觑，心里都挺疑惑。

周萍端一杯水回到桌旁坐下，也歉意地：“伯母，别把我当客人。在家里的时候，早饭前我也习惯于喝一杯白开水。”

赵天亮：“那，就只有你喝你的白开水，我们喝我们的豆浆喽！”他端起碗，喝水似的，咕嘟有声地一饮而尽。

周萍看着他，脸色忽然一变，赶紧双手捂嘴跑入卫生间。卫生间传出她的呕吐声。

赵天亮赶紧放下碗，跑到卫生间门口，轻抚她的后背：“怎么了？”

周萍却将他推开，把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上。

赵天亮隔门焦急地问：“周萍，没事儿吧？”

周萍背靠着门，喘息地：“没事儿……真对不起……”话还没说完，一阵呕吐感又袭来，她急忙向着马桶弯下腰去。

周萍用水盆里的水猛洗了几把脸，她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额上淌下冷汗，眼角挂着泪水。那些耻辱的往事并没有因为时间而消散，依旧历历在目。那些凶暴的男女青年的脸，仿佛还在她近前。那些粗鲁的吼声似乎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喝！喝！必须喝光！”

“一点儿都不许剩！”

“资本家的臭小姐，每天喝牛奶，还说什么喝不惯豆浆！今天非叫你习惯习惯不可！”

……

周萍双手捂脸，无声地哭了。

赵母扶着赵父往卧室走去，丢给他一个复杂的眼神。赵天亮心里别扭，他端起父亲的半碗豆浆，一仰脖，喝了个精光。

卧室里，赵父背着手，一幅愁容：“连看到天亮喝豆浆都那么吐，这说明什么问题？”

赵母：“是啊，这说明什么问题？”

赵父猛一转身：“我问你，你问谁？别忘了你是医生！”

“别冲我吼！即使怀孕了，那表现也应该是吃不得腥荤的，喜欢吃酸的，我就从没听说过不能喝豆浆，也见不得别人喝豆浆这回事儿！”

赵父：“所以，你有责任搞搞清楚，彻底打消我心中的怀疑！”

赵母：“你还冲我吼！不听你的了，我得去上班了，你一个人在家里怀疑吧！”

她说罢，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又说：“我可提醒你，怀疑归怀疑，你的怀疑还不能充分证明什么，所以他俩回来了，请你不要乱问！”

为豆浆的事烦恼的不止赵父和赵母。

赵天亮推着自行车走着，周萍走在自行车的另一边。他们身旁，是故宫长长的红墙。

赵天亮闷闷不乐。

周萍：“你还在生我的气？”

“对。”

“别生我气了，我也不想那样啊！”

“吃素的人，看到别人津津有味地大吃肥肉，如果作出你那种反应，那是丝毫也不奇怪的。吃什么东西吃伤了，再看到别人吃那种东西，也会有像你那么一种反应，也可以理解。可是不喝豆浆，看到别人喝豆浆就要吐，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周萍：“所以你奇怪，我也能理解。”

赵天亮：“世上奇怪的事都是必有原因的。我生气的是，你为什么就不肯告诉我那原因呢？你没看出来连我爸我妈也都感到奇怪了吗？”

“看出来了。可是我不想说原因，尤其不想对你说……”

“那就什么也别说了！”

不快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周萍终于打破沉默：“那……我告诉你原因。”

赵天亮支下车，期待地看着周萍。

周萍：“在我下乡之前那段日子里，不仅我们的家经常被抄查，不仅我父亲几乎天天挨批斗，连我也无法幸免。一些学校里的红卫兵，不知怎么就知道了我天天早晨是喝牛奶的，这使他们非常气愤。有天在学校里，他们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小盆豆浆，逼我喝光。说对于我，思想改造，要先从胃的改造开始。我喝不光，就把我按倒在课桌上，有人掐我的腮，使我闭不上嘴。有人端起那小盆，往我嘴里倒豆浆。他们中，有的是我的同班同学，有的曾是我的好朋友。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心想成为兵团战士的原因。我想，如果我成了仅次于正规部队的兵团战士，以后就没有人那么歧视和凌辱我了吧……”

周萍说罢，笑着看赵天亮：“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别生闷气了，啊？”

周萍的语调从始到终都很平静，仿佛在说很久很久以前的、别人的事情，仿佛那根本不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一篇纯属虚构的小说中的一段情节。然而她的笑容尽管嫣然，却分明有凄惨的成分，那是想掩饰也掩饰不尽的。

赵天亮忽然隔着自行车将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搂着。

他发誓地说：“周萍，周萍，从今以后，如果我赵天亮保护不好你，我他妈的就不配是我爸爸的儿子！”

他俩走过天安门广场、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等许多景点，赵天亮以指为框给周萍照相，留影为念。周萍一直恬静地微笑着，可笑容中却总藏着一抹凄楚。

赵天亮：“这次太仓促了，下次如果还能一块儿探家，我一定买一台‘海鸥’……”

“那得多少钱？”

“一百八十几元，攒一年工资足够了。为了以后能经常给你照相，我也非买不可！”

周萍：“不许！那么贵，太奢侈了！你以后还应该经常给你哥哥寄钱。我们插队知青和你们兵团知青比起来，每年挣那点儿工分太可怜了……还有，你也要经常给那个叫春梅的女孩寄一点儿钱，那她就可以买一些她那地方的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了。”

赵天亮：“也要想着他们，也要攒钱买照相机！”

周萍：“坚决反对！”

“好好好，听你的，一定听你的。来，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照一张，最后一张。然后咱们滑冰去。”

周萍望望纪念碑，自卑地摇摇头：“我不想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照。”

“为什么？”

“我想……我不配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留影，那样，也许会使烈士们感到被亵渎了……”

赵天亮不由得也望望高耸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又看看周萍，不知该说什么好。

“嚓！”速滑冰刀在冰面上铲出冰屑。

赵天亮和周萍手牵着手在后海冰面上尽情地享受滑冰的乐趣。

一个戴滑冰帽、穿速滑鞋的青年，将腰弯成九十度，倒背双手，运动员般绕着圈子滑，吸引了不少目光。

周萍羡慕地：“他滑得真快！”

赵天亮：“我如果穿的是赛刀鞋，也会滑得那么快。”

“吹牛！”

“不信？露几招给你看看！”赵天亮放开周萍的手，来了一个腾空旋转，却没落稳，一屁股坐在了冰上。

周萍乐了：“还露‘几招’呢，露怯了吧？”

赵天亮：“马失前蹄不算倒，刚才大意了！”他从冰上爬起来，快速地滑走。

周萍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可是，由于有太多的身影在眼前闪过来闪过去，她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赵天亮的身影了。

她分开双腿，乍撒着双手，弯着腰，不安地喊：“天亮！天亮你在哪儿？我快站不稳了，天亮快回到我这儿来！”

那个戴滑冰帽、穿速滑鞋的青年在周萍面前刹住，他身后几个追随者也跟着滑过来，有人还握着冰球拍。

那戴滑冰帽的青年和他的追随者将周萍围住。周萍惊魂未定，一眼就将来人认了出来，竟是王凯。

周萍：“你是七连的！你是天亮他们班的！”

王凯：“正是鄙人，王凯。既然是你，那么赵天亮肯定也在这冰场上了。”

周萍觉出王凯的态度似乎不怎么友好，有些惧怕。

周萍：“你们要干什么？”

“你不用怕，我和赵天亮之间有点儿个人恩怨，也两年没见着他了，只不过想和他说清楚当年的一档子事儿。”

赵天亮突然滑回来，掩护在周萍身前。

“王凯？！”看到王凯，赵天亮也吃了一惊。

“怎么？想不到吧？”王凯笑了，又对追随者们说，“就是因为这小子不够交情，我的腿才断过。”

追随者们欲动武，周萍反过来掩护在赵天亮身前：“天亮，快跑！”

赵天亮又一次掩护在周萍身前，警告地：“王凯，不要乱来啊！咱俩那事儿，你只能跟我算账。谁敢动周萍一指头，那咱们就得拼个鱼死网破！”

王凯：“当然跟她无关了，我刚才也是跟她这么说的嘛！天亮，我没什么恶意啊，咱俩找个地方说会儿话行不？”他朝赵天亮伸出一只手。

赵天亮回头看周萍，周萍担心地对他摇摇头。

王凯：“放心，他们都是我们那大院的小哥们儿，让他们带周萍玩会儿。”他转而又对周萍说，“周萍，还不相信我吗？两年前我也是同情你的人之一，不信你问天亮。”

赵天亮回头对周萍：“那就别怕，我一会儿就回你身边。”说罢，他也伸出一只手，握住王凯的手，二人握着手往远处滑去。

二人滑至换鞋的长凳跟前，王凯趁赵天亮不备，用速滑刀一铲，把赵天亮铲倒在地。

赵天亮又惊又怒：“你骗我？”

王凯：“没有恶意，还没恨意吗？”

赵天亮并没急于爬起反击，就那么保持着倒地的姿势。

“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凯：“想怎么样？报复了你一小下，现在连恨意也没了，该说说话了。”

王凯上前扶起赵天亮，和赵天亮一起跨出冰场，坐在长凳上，望着远处那几个王凯的追随者。他们轮番拉着周萍的手，或挽着周萍的胳膊，滑出花样儿。

赵天亮一边关注着周萍和那几个少年一边说：“王凯，那件事我特别内疚。我这次探家有一个雷打不动的决定，就是要登门向你道歉。当然，说道歉太轻了，那就说赔罪吧。既然在这儿碰上了，那么我当面向你赔罪。希望你能看在我们曾是同学的分上，从内心里原谅我。”

王凯：“其实，我也挺感激你的。”

赵天亮向王凯转过脸，惊讶地看着他。

王凯：“真的。经高人指点，我利用了腿被砸断那件事，装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样子，泡在县医院就是不出院，强烈要求转到北京医院重新接骨。在北京的医院里，我继续那么装。结果呢，医院给我开出了残疾证明，从此，我不回北大荒了。我老爸老妈轮番到团里去闹了几次，还真把我的户口给闹回北京了，几个月前终于落上了。想不到吧？”

赵天亮：“是啊，想不到。你一直没回连队，我的罪过感也就越来越大……”

王凯：“这就叫因祸得福，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嘛！普通老百姓有普通老百姓的高招，说起来有点儿卑鄙可耻似的，但目的毕竟达到了。只不过工作安排得不好，分到了街道上。说我既然属于残疾人了，那就去街道办的残疾人小厂糊纸盒去吧。我只得先去了，每天还得在厂里装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样子，那需要挺高的表演水平呢！我怕装得太像了，以后真他妈的不会好好走路了，所以今天跑到这儿来撒撒欢儿。”

他望着滑冰的人们又说：“我知道，有一得必有一失。说不定，以后上山下乡会成为你们津津乐道的资本。你认为会吗？”

赵天亮：“我不知道。对于以后，我很迷惘，所以也就不愿多想。我也当面赔罪了，你也表示原谅我了，如果你再没什么话说，我得走了啊，周萍今天晚上六点多的火车。”

“等等，你也得给我一个明白——你那只枕头里究竟藏着什么？是信，对吧？”

赵天亮点头。

“周萍写给你的信？”

赵天亮犹豫一下，又点一下头。

王凯：“那你当时也不必那么一种样子嘛！不错，周萍是挺好看的，有时她那种可怜的小模样，连我也动心。”

赵天亮：“她还有别的可爱的方面……”

王凯：“可是你也不要忘了你的父母是什么人，他的父母是什么人。内心孤独，精神苦闷，玩玩感情游戏，消解一下，对于我们，那都是正常的。但如果动真感情，那可就傻了。成分、出身这两方面，比健康状况重要多了，不慎重考虑那就太不成熟了！那将来，连儿子孙子的前途都给耽误了。”

赵天亮：“那我就不要儿子孙子，我宁肯断子绝孙！”说完，便站起来，跨到冰上，滑走了。

王凯不禁摇头：“不好听人言，吃亏在眼前。”

第十九章

赵天亮和周萍回到家的时候，赵父和赵母正在争吵。赵父拎着便包，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赵母拦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赵天亮忙问：“怎么吵起来了？吵什么啊？”

赵母：“你哥那儿，一个叫刘江的插队知青刚才到家里来过，说你哥和你晓兰姐都不回来探家了。你爸一听村里今年又只留下他们两个，这就急了。”

赵天亮：“这有什么可急的啊，我哥当支书了，自然不能年年都回北京探家了，这很可以理解的嘛。我晓兰姐怕他孤单，愿意陪他留下，证明他俩感情好，你们应该高兴啊！”

赵父：“我不高兴！我已经两年多没听到你晓兰姐的声音了！”

赵母：“是啊，你晓兰姐两年多没进过咱们的家门了。你哥回来过两次，你晓兰姐没跟着一块儿回来过，可只要你哥在坡底村，你晓兰姐就准陪他留在坡底村。”

赵天亮：“那又怎么样？如果周萍今年不回上海，那我也不回北京，肯定陪她过春节！”

赵父：“你们是你们，他们是他们，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周萍暗扯赵天亮，意思是希望他少说几句。

赵天亮忍不住又说：“这我就不明白了，我哥和晓兰姐，怎么就情况不同了？”

赵父：“我不许我的儿子和我老首长的女儿乱谈恋爱！那叫乘人之危！在我这儿，这是一个原则！我也不许我的儿子和‘黑五类’的女儿谈恋爱！在我这儿，同样是原则！所以我要到那个坡底村去，当面给他俩讲清楚这一点。如果必要，我就请求地方的党组织把他俩调开！”

周萍呆住了。

赵天亮：“爸，如果你居然那么做，那只能证明你是家里的一个封建魔头，那我和我哥哥，包括我晓兰姐，包括周萍，我们都会看不起你！而且，我们将永不踏入这个家门！”

“啪！”赵父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勃然大怒：“我怎么就封建了？我做人讲原则是封建吗？！我作为党员，保持家庭政治面貌的纯洁性是封建吗？！”

赵天亮瞪了父亲一会儿，冲入小屋，用力地关上了门。

赵母：“你！你怎么能当着小周的面打天亮？你气死我了你！”

她推着赵父进入卧室，关上了门。

卧室传出赵父的吼声：“怎么就不能都替我想想？如果是在平常年月，他们互相爱上了，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可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老首长正落着难！是我主动要求照顾她女儿的！照顾来照顾去，照顾成了我儿媳妇，说不定我老首长哪一天官复原职了，叫我怎么跟他解释？”

赵母的声音：“别嚷嚷了行不行啊？这种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呀！你怎么就不替孩子们想一想呢？如果真心相爱的人不能做成夫妻，那他们内心里是什么滋味啊！你怎么就认定了你的老首长，他对孩子们的事儿会和你是一样的想法呢？”

争吵声渐渐小了下去，周萍依稀能听见赵母的抽泣声。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四下。周萍呆呆地望一眼挂钟，走到了小屋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

周萍：“天亮，开一下门，是我……”

赵天亮：“现在我心烦，让我安静一会儿！”

周萍从门前退开，看到自己的拎包放在沙发旁，便走过去拎了起来。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放在桌角。

周萍走到门口，转头回望了一下，轻轻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天亮跑进北京列车站，企图闯进一个检票口，却被正在检票的检票员一把拽住：“你干什么你？排队去！”

赵天亮满脸是汗：“对不起，我要送一个人。”

检票员：“那也得买站台票。”

“可，我忘了买了。”

“所以不能让你进！”

后边有人冲他嚷嚷：“这人，怎么一点儿自觉性都没有！”

“哎哎哎，让他一边儿去，别耽误别人进站！”

赵天亮还想说什么，还没等他开口，一名铁路警察赶了过来，把他带走了。

而这时，北京到上海的列车缓缓地开动了。周萍坐在车内望向站台上送行的人，泪水逐渐模糊了双眼。

此时，赵父赵母各坐沙发一角，赵母的手里拿着周萍留下的那页纸：

……伯父，伯母，我承认我爱上你们的儿子赵天亮了。我已经说不清楚这一种爱是怎样在我们之间渐渐发生的了，但是我发誓我从未骗他，说我不是资本家的女儿。我也曾经告诉过他，我父亲自杀未遂，所以罪加一等，所以我是“黑五类”子女中最黑的一类。事实上，我连兵团战士也不是，连兵团也不能要我，我现在只不过是东北某农村的一名插队知青……但我决不是一个为了自己的个人幸福不惜拖累别人一生的人。我知道我应该怎样做，才配是一个值得你们尊敬的姑娘，请相信，我会使天亮心里渐渐没有我的……

没等把信念完，赵母已经泣不成声。赵父连连拍着沙发扶手：“唉，唉，咱们的两个儿子……这，这……”

赵母：“你要把两个儿子的爱情都拆散？”

赵父心烦意乱地：“那你说，拆哪一对儿？不拆哪对儿？”

“两个姑娘都是好姑娘，我一个也舍不得！”

“可咱们家……可我……两个儿子的对象都是……那组织上也是要问咱们一个‘为什么’的！”

“我是当妈的，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赵父狠狠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可你还是党员，还是现役军人！”

开门声响起，赵母急忙将纸折起，揣入兜里，侧转身擦脸上的眼泪。赵天亮走进屋来，站在客厅门口，冷着脸看着父母。

赵母：“没见着？”

赵天亮摇一下头，接着掏出一整盒在回家路上买的烟和一整盒火柴，用力地划着火柴，点燃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味立刻弥漫开来。

赵父：“你在吸烟？”

“怎么？不许吗？还要扇我耳光？”

赵母：“你爸他……后悔了……”她拉了他一下。

赵天亮：“放心，我这次不会再赌气走了，我会在家里把探亲假住满的。”

赵父厉声问：“你说你和小周不是对象，是爱人，这什么意思？”

赵天亮：“对象总之是要谈婚论嫁的。既然你们肯定是不同意我们的关系了，这个时代也会认为我们之间的爱情是大逆不道的，那我们就一辈子不结婚好了。但我们要永远相爱，至死也不变心，所以，我们是爱人。爱人爱人，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懂吗？”

赵父霍地站了起来：“不结婚，就不许发生那种事！发生了，就是道德败坏！我宁可没有儿子，也不愿别人指着我的后背说，他有一个道德败坏的儿子！”

赵天亮火了：“你把话说清楚！我和周萍，我们之间发生哪种事了？你说，说啊！”

赵父一指赵母：“你跟他说！”

赵母：“我跟儿子说什么呀我！”她起身将儿子推入了小屋，转身谴责地看着丈夫。

赵父感觉到了妻子责备的目光：“你用不着看我！我知道你在看我！我……我今天没走成，明天还非去陕北不可了，我不能眼看着有的事生米做成熟饭！”

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在陕北一条公路上缓行。所谓公路，无非坑坑洼洼的沙土路而已。车身铁皮上的漆全部剥落了，有几个车窗已经没了玻璃。

赵天亮和父亲坐着一个并坐座位，旁边正是一扇没玻璃的车窗。高原的风夹着沙土从窗外吹进来。赵天亮没穿他的兵团棉袄，只着一件中式棉袄，围着围脖。赵父则穿了厚厚的棉军装，但帽子上的红星和军装上的领章都已摘去，只留下隐约痕迹。

车上的乘客不多，后两排座位没有人坐，放着些乘客们随身携带的筐子、篮子、布包袄、背斗等杂物。一只公鸡从一个背斗里探出头来，东张西望。

赵天亮眼望另一边窗外，戴着墨镜的赵父正襟危坐。父子俩一路上交谈不多，话不投机地沉默着。在他们前边一排座位上，坐着一位老妪和一个年轻媳妇，媳妇怀抱着熟睡的孩子。冷风从没有玻璃的车窗里灌进来，赵父便将军大衣脱下来，递给了她们。

赵父侧耳听着车外的动静，问赵天亮：“还有多远？”

赵天亮：“再一个多小时就到县里了。”

“到了县里呢？”

“从县里到村里，没公共汽车了，得走。”

“那你不想着让我带上手杖！”

“忘了。”

赵父：“你整天都想什么？”

赵天亮：“什么也不想，我是白痴。”

赵父猛地向他转过脸，以墨镜为目，用威严的“目光”气恼地瞪着赵天亮。赵天亮将头往后背一靠，干脆闭上了眼睛。

这时，车厢里响起公鸡的打鸣，有人低声嘟哝：“谁家的鸡，傍晚了还打鸣，这不催着人杀它嘛！”

那公鸡似乎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扑棱着从背斗里跳了出来，从窗口飞了出去。车厢里顿时一阵混乱。

一个青年农民大喊：“停车！停车！我的鸡跑了！”

公共汽车停住，青年农民冲到门前，门却打不开了。

青年农民拍门，对司机着急地说：“你快开门嘛！”

司机无奈地：“我开了，门不灵了，使劲儿推！”

赵天亮起身帮青年农民推门。

司机：“你怎么不捆上它脚？”

青年农民：“我捆上了！”

门终于被推开，青年农民跳下了车，赵天亮也跟着下了车，两人一道去逮那只公鸡。可他们哪里能逮得到，那公鸡三飞两蹿的，早已无影无踪了。

赵天亮和那青年只好回到了车上。

青年农民：“我老丈人病了，我去看他，这叫我空着手还怎么好意思去！我那是一只八斤多的公鸡！”

司机：“你给我闭嘴！哪位帮着把车门关上？”

赵天亮起身，试图拉上车门，可那车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关上。赵天亮白费了半天力气。

赵天亮：“就这么开吧，我站门口，保证没人掉下去。”

长途公共汽车就这么开着门，颠簸地向前驶去。黄昏时分，长途公共汽车终于到了汽车站。这时车厢里的人已经下空了。先前抱孩子的那媳妇站在车下，她怀里抱的已不是孩子，而是赵父那件羊毛里子的军大衣。赵父下车时，她忘记将军大衣还给他了。所以，她就在这里望着公路，等着赵父回来找。

开那辆车的司机拎着饭盒从一间屋子里走出，看见那媳妇，走到她跟前：“还在这儿傻等啊？再考虑考虑我的话怎么样？”

那媳妇：“不考虑。”

司机：“我再加五元，你把大衣给我，你也不用在这里傻等了，岂不两全其美？”他伸手欲摸大衣里子，媳妇打开了他的手：“你这男人讨厌，我们不占解放军的便宜！”

司机羡慕地看着那大衣的里子：“这里子还真好，要不我也不会动心。”

媳妇：“我今天等不着，明天还来等！”她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抱着大衣走了。

司机望着她背影，悻悻道：“鬼才信嘛！”

赵天亮挽着父亲走进一家小旅店，将父亲扶坐在旅店门厅的长椅上。

赵父：“这哪儿？”

赵天亮：“旅店。”

“你带我到旅店来干吗？”

“我说过了，到坡底村还有三十几里，天说黑可就黑了。”

“不就三十几里吗？你在兵团，天一黑就不出宿舍门了？那你还叫的什么兵团战士？”

赵天亮：“得得得，别扯那么多，我是陪您来的，一切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女服务员走过来：“两位打算住什么样的房间？”

赵父：“我们立刻就走。”

女服务员一愣。

赵天亮：“好，您明确表态就好。”赵天亮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将女服务员扯到一旁，小声道，“哪儿有卖竹竿儿的？不是竹的也行，总之是竿子就行……”

天已经黑透，赵天亮和父亲一前一后地在县城通往坡底村的路上走着，父子二人的右手各握木棍一端。

赵父：“你小子没买竹竿，买的是木棍，证明你还不是白痴。这准是一根晾衣竿……”

赵天亮：“白痴就是白痴，我倒想买竹竿儿来着，在陕北那也得买得着！”

赵父的指头在木棍上摸着：“木棍比竹竿好，握着还不细，遇到了野物，可以用竿子打它。”

“我可提醒啊，据说到了晚上，这一带有豹子出没。”

“有什么出没我也不怕，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儿子。你既然陪我来了，那就有责任保护我。”

“你这一来，真想把我哥和我晓兰姐拆散？”

“原则问题，毫不动摇。”

赵天亮突然站住不走了，赵父觉察到儿子停下了。

赵父：“怎么不走了？”

“我在想，为了我哥和我晓兰姐的爱情，我是不是可以把你这样的父亲扔在这儿。”

“那肯定是不可以。我是部队英雄，我出了三长两短，部队必拿你是问。那就是政治事件。不管你是不是我儿子。所以你想也白想。”

坡底村男知青宿舍里，此刻还亮着灯，支书赵曙光在主持全村会议。屈指算来，从弟弟赵天亮来看过他那时候到现在，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他变得更加成熟练达了。他穿了一件旧的紫色秋衣，披着套有外罩的中式袄坐在桌前。而坐在他旁边的冯晓兰看去也少了几分女学生气，多了几分女人味儿。

炕上坐满了人。地上凡是能坐人的地方也坐着人了。有人无处可坐，蹲着或站着。围在赵曙光和冯晓兰四周。气氛似乎有些异常。先前去山西的男人们也已经回来了，他们占了开会的人的大部分。

赵曙光：“公社通知我，过几天要派一个调查组，到我们坡底村来查我们的集体账目。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每年年底，公社都是要派人到各村查账的，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但是，怎么说呢，我有一种担心，一种顾虑，或者说，是一种预感，所以……”

马婶的丈夫马平阳坐在离赵曙光不远的地方，大声地：“曙光，你别吞吞吐吐，想说明白又不敢说明白的！他们是来者不善，对不对？”

另一个男人：“我听说，他们是猫儿闻到了腥，冲着咱村账上那笔钱来的！他们早就想找借口把那笔钱收到公社去了！我们都听说他们这打算了，你支书反而不知道？”

马婶：“他们就是来者不善嘛！借口早编好了，现成的，还不是给咱们坡底村扣上一切向钱看、走资本主义农村的帽子！”

一个男人：“资本主义农村发展的帽子！”

马婶：“发展你个球！”

那男人：“这娘们儿，怎么出口伤人啊！我说马平阳，你管管你老婆行不行？”

马平阳冲马婶喝道：“哪儿都少不了你那张嘴，你给我回家去！”

而这时，赵天亮和父亲已经来到宿舍门口，倾耳听着里面的谈话。宿舍门两边的窗子都放下了挡风的草帘子。草帘子编得并不严实，微弱的灯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透出来。

赵天亮见里面的会还没开完，便对父亲说：“你冷不？我先带您到王大伯家暖和着？”

赵父：“不，我想听听。”

宿舍的桌上放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蜡烛头，烛光一阵剧烈的闪烁，眼看蜡烛就要熄灭了。冯晓兰立刻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新蜡烛打算点上，却被赵曙光阻止了。

赵曙光：“别点这支。找找，我记得还有半支的。”

冯晓兰又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支半截的蜡烛点上。

马平阳眼睛盯着冯晓兰手里的那只完整的蜡烛，对她说：“晓兰，给我一支，窗台这支也快灭了。”

冯晓兰有点儿舍不得地将那整支的蜡烛递过去，马平阳点上那支蜡烛后，屋里顿时亮多了。

赵曙光：“平阳叔，并没有通知你也来开这次会，所以，请你回家去吧。”

马平阳：“怎么，我啥时候成了‘黑五类’了？连全村大会也没资格参加了？”

“你误会了，过后再向你解释，现在还是请你先离开。”

马婶：“曙光叫你回去你就先回去，我在这儿还不是代表你？”

赵曙光：“马婶，你也得离开，陪平阳叔一块儿回去吧。不通知你们也来，我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们先回去，过后我到你们家去解释，啊？”

马婶：“我们……我们两口子咋了我们？”

冯晓兰起身走到马婶跟前，将她拉到马平阳身边。

冯晓兰小声对他俩说：“平阳叔是咱村唯一的预备党员，曙光他不愿平阳叔也卷入这件事儿。情况太紧急，公社的人说不定明天就到，预先顾不上跟你们解释，你们得谅解他的难处。”

马平阳：“那，曙光究竟打算怎么办？”

冯晓兰：“他说他要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大家说怎么办，他就会怎么办。平阳叔，如果他犯了严重错误，你还是没犯错误的预备党员。有你在，坡底村的支部就不会被合并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赵曙光身上。赵曙光慢慢地卷好一支烟，叼在嘴上，凑烛火吸着。

赵曙光：“大家都知道的，咱们坡底村集体的账上，存着一千五百几十元钱。是咱村男人们两年前去山西挖煤挣来的，也是女人们和知青们这两年偷偷摸摸搞各种副业挣来的，是血汗钱。为什么一直不动这笔血汗钱呢？是为了再多积攒一些，好给咱村打出几口井来。现在看，井是肯定又打不成了。既然如此，我想，大家挣来的血汗钱，那还莫如再分到大家手里！这两年，我作为一名北京来插队的知青，亲眼看到了大家平时过的日子有多么穷苦。我希望看到今年的春节，大家能用自己挣的血汗钱，过得像点儿样子。简单说，咱们今天开一次民主大会，真正大家伙自己说了算的大会，少数服从多数的大会。那么，同意把钱分了的，请举起手来！”

大伙闻听，都高高地举起了手。马平阳和马婶见状，默默地离开了屋子。

赵曙光低声对冯晓兰说：“那就开始分吧。”

冯晓兰打开了布包袱，一堆整钱零钱出现在大家面前，屋里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所有人的眼睛都一动不动地盯着布包袱里的钱，好像被钱上的磁力吸住了似的。冯晓兰抖一下包袱皮儿，一枚硬币掉在桌上，发出和桌面碰撞的清脆响声，接着，便沿着略微有些倾斜的桌面向一边滚动，赵曙光伸手拍住了它。

有个坐在桌旁的男人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枚硬币，咽了口气，喉结微微地蠕动了一下。

这时，外边突然传入马平阳的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在这里偷听我村开会！”

话音未落，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马婶倒背着身子，双手拽住赵天亮往屋里拖，马平阳也将赵父推进屋里。冯晓兰见有人进来，立刻用包袱盖住了钱，并用上身护住了包袱。屋里的人纷纷转头往门口看，赵曙光分开众人，镇定地来到门边。

赵天亮：“马婶！”

赵天亮抬起头，认出了拽他的人。

马婶也认出了赵天亮：“天亮！”

赵曙光这时也已走到门口，看着被推搡进屋的、风尘仆仆的父亲，惊讶地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

赵曙光：“爸爸！”

马婶束缚赵天亮的手这时已经松开，赵天亮走到哥哥面前：“爸非要我陪他来看你和晓兰姐……”

赵父摸索着拉住了大儿子的胳膊：“曙光，咱俩先到外边说几句话！”

赵曙光转身望一眼面面相觑的村民，对冯晓兰说：“你开始你的！”说罢，便扶着父亲走出了门。

马婶向屋子里的男人们说：“曙光就他这么一个弟弟，他去了东北的兵团，人家是挣工资的主儿！两年多前来咱坡底村看他哥，跟我们妇女们可熟了！”

翠花、王大娘和囤子也聚到了赵天亮跟前。

翠花：“天亮，你好像又长高了点儿。”

赵天亮：“我自己也觉得是。老支书好吗？”

翠花鼻子一酸：“我父亲不在了……”

王大娘拉住赵天亮的手：“天亮啊，你大伯……也不在了，和翠花她爸……前后脚走的……”

愕然的表情凝固在赵天亮的脸上，这样突然的消息让他无法相信，他转头去看囤子，囤子也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赵天亮：“怎么会这样？”

囤子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赵天亮忽然将斜背在肩上的书包扯到胸前，匆忙地解着带子：“我给老支书和大伯都买了东西，还有春梅的……”

可是，不知为什么，那带子此刻却总也解不开，他的手却轻轻地颤抖起来。囤子默默地拥抱了他。

赵天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再抬头时，眼泪已经布满他的脸颊。

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外边传来赵父训斥赵曙光的声音：“你不能引头分那些钱！”

赵曙光：“爸，我为什么不能？”

“你是村支书！”

“爸，我现在还是‘代理’的。”

赵父：“那你就更不能引头分钱！公社直接管的正是你们这些村干部，有正当理由也罢，没正当理由也罢，他们要收走那些钱，是他们的权力。他们收不犯错，你引头给分了，那你的错可就大了！私分集体钱财，弄不好是要判刑坐牢的！”

赵曙光笑了：“爸，那估计你在门口也听了一会儿了。集体还不是由人组成的？都是农民的血汗钱，如果全村人都主张分，就是集体的意愿。所以，这种意愿，是应该得到尊重的……”

赵父点指着他：“你这是强词夺理！这么做起码是无政府主义！”

赵曙光又笑了：“爸，想不到您也这么会扣帽子了。别替我担心，这是我们坡底村人的事，您虽然是我父亲，那也毕竟是局外人。我不和您争，外边冷，先进屋找地方坐下，暖和暖和，啊？”

赵曙光挽着父亲走进屋来，他们贴着墙，径直走到炕前。坐在炕上的村民立刻往一边挤了挤，让出小半个炕的地方给赵父，并用崇敬的目光望着他。

赵天亮站在冯晓兰身边，对着桌上的小本子叫人名，冯晓兰则站在桌边给叫到名字的人发钱，接到钱的人，都要在小本子上按手印。

赵曙光扶着父亲在炕沿上坐下，低声对炕上的人们说：“大家不必太客气，该怎么坐还怎么坐。我父亲失明了，看不见你们，要不他会主动跟你们说话的。”

赵父还是抓着赵曙光的手臂站了起来，凭感觉把脸转向村民们，敬了一个军礼：“乡亲们好。”

赵父重新在炕上坐下，赵曙光从兜里掏出烟叶袋，像地道的陕北农民一样卷起烟来。

赵曙光卷好一支烟，碰碰父亲：“爸，吸不吸我们当地的叶子烟？”

赵父不快地将烟推开：“不吸。”

赵曙光将烟叼在了自己嘴里，在兜里掏火柴，却没摸着。

“支书……”炕上有人轻轻叫赵曙光。

赵曙光循声望去，一个老农将一盒火柴扔向了他。他接住火柴，吸着烟，慢慢地吸着。平静地听着弟弟叫人名，看着冯晓兰分钱给大伙。

赵天亮：“王满囤，囤子哥！”

王大娘和囤子同时上前，王大娘看了一眼包袱里的钱，诚恳道：“晓兰啊，够分的吗？要是不够，我家少分点儿也行。这钱，多数是人家下矿的男人们挣回来的，我家也没人到山西去下过矿……”

冯晓兰笑着对她说：“大娘，够分的。曙光说除了几户最困难的人家多分点儿，其他人家还是平均的分法好。咱家虽然没人去下过矿，但囤子哥为村里干活从来不惜力气，您别想那么多。”说罢，她将钱交在王大娘手里。

王大娘攥着手里的钱，小声地：“不会给曙光惹什么麻烦？”

冯晓兰：“您别担心，他想好了对策。”

王大娘与囤子离去。

赵天亮：“下一个，翠花姐！”

翠花挤到桌前。

赵曙光走到桌前：“等等，我有几句话要说。以前，翠花的丈夫王川担任村里的会计，而翠花的父亲是咱们老支书。从关系上说，这确实不合适，但当年只有王川一个人懂财会，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今天，我要郑重地再向大家证明一次，王川留下的账目是一清二楚的，我还请别村的几个会计审看过，收入支出记得明明白白，王川他在这一点上是无愧于坡底村的，他是清白的！”

屋里静了片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翠花接过钱，眼含泪水，感激地望着赵曙光。大家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钱，纷纷地离开了。宿舍里只剩下赵家父子三人，冯晓兰、王大娘和囤子了。

王大娘握着赵父的手：“曙光他爸，我很负责任地跟你说，你这儿子，是个好儿子。他在我们坡底村是很得人心的。大家伙也都是很维护他的。”

赵父：“谢谢，谢谢乡亲们抬举他。”

王大娘对冯晓兰说：“晓兰，那你留下陪你叔说会儿话吧，我就先走了。”

赵天亮将王大娘和囤子送出门去，转身进屋时，听到赵父冷冷地对赵曙光说：“哼，把集体的钱做主给分了，当然就能收买到一些人心了！”

赵天亮：“爸，虽然我们是您儿子，但跟我们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那话的分量行不行？”

赵曙光苦笑，朝弟弟摇头。

赵父：“我掂量了！怎么，你觉得分量还重了吗？”

冯晓兰笑着走到赵父跟前：“赵叔叔，您是不是怪我刚才没上前和您打招呼，生我的气了呀？我刚才不是没顾上嘛！来，我扶您坐下，这会儿咱们可以从从容容地聊了。您想坐桌子那儿，还是想坐炕上？”

赵父：“桌子那儿。”

冯晓兰扶着赵父坐在了桌子旁边，赵曙光和赵天亮也走过来。赵父让赵曙光给自己卷了一支烟。

赵父：“支书赵曙光同志，你召集的会散了，我借你一块宝地，开一次小会行不行？就算是会后会，是正确思想与错误思想究竟谁是谁非的讨论会吧。”

赵曙光：“行。”

他将卷好的烟和火柴递给冯晓兰，冯晓兰将烟递在赵父手中，待他叼上，划着了火柴。

赵父吸一口烟，问冯晓兰：“晓兰，你认为曙光的做法对吗？”

冯晓兰看赵曙光一眼，肯定地：“对。曙光事先征求我的意见了，我支持他。”

“对？你还支持了他？那你说说，怎么个对法？”

冯晓兰：“公社里，现在是些造反派掌权，当道。他们根本不关心农业生产和农民们的生活，今天开这些人的批斗会，明天开那些人的批斗会，还动不动就命令农民停止劳动，跟着他们把会开到县里去。为了开会，买彩旗，买喇叭，买鞭炮，买写大标语的红纸，那都需要钱。把公社每年的办公经费折腾光了，就挖空心思想出各种名目，四处派人，到各村强行收缴农民们的集体生产基金。曙光说了，您也听到了，我们坡底村那些钱是农民们的血汗钱，是为了打井用的。与其被他们派人来收走，折腾光，那还莫如干脆分给农民们过年花。那些钱也沾着我们知青的汗水，大家都放弃了分配权。”

赵曙光：“爸，如果您是我，您能不像我这么做吗？”

赵父顾左右而言他：“说到这个村打井的事，曙光，爸很内疚……”

赵天亮：“我哥但凡有别的办法，当初也不会开口向……”

赵天亮还没说完，就被坐在赵天亮旁边的冯晓兰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赵曙光：“爸，我妈来信向我解释过了，过去了的事就不说它了吧。”

赵父：“那……就算你做得对，如果公社那些人向你问罪，你怎么办？”

赵曙光：“我只能说，他们来晚了。”

赵父：“可他们无所谓来早来晚，而你做主把村里的钱给分了，那肯定是严重的错误。”

“究竟是不是错，我要和他们辩论一番。‘集体’两个字不能像虎口似的，每个‘集体’中的人，如果只有往虎口里塞自己的血汗钱的义务，没有分得自己血汗钱的权利，那么这根本不是什么‘集体主义’，而是……而是打着‘集体’旗号的剥夺。”

赵天亮霍地站起来：“说得对，哥我支持你！”

赵父喝止：“你住口！”

冯晓兰见赵父动了气，便劝：“赵叔叔，曙光还没有多少工作经验，只想到了自己应该关心群众生活，不知道做主分了是不对的。”

赵父：“听到晓兰怎么说了吗？”

赵曙光：“听到了。”

赵父：“要像晓兰那么说，不许像你刚才那么说。什么‘虎口’，什么‘血汗钱’，什么‘权利’，什么‘剥夺’，都是当支书的人了，你那是满嘴胡说些什么？一旦戗戗起来，你那张嘴里再蹦出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打你个‘现行反革命’，那你还和谁辩论去？我这都是为你好，明白不？”

赵曙光：“明白。”

赵父见儿子服软，继续教训：“幸亏我从北京来了，碰到了这件事儿，能及时警告你一下，但是我想，你即使像晓兰那么说，他们也未见得会善罢甘休。万一他们再逼你把分了的钱一一收回来呢？”

赵曙光：“我就说我收不上来了。”

赵父：“他们要把你这支书给撤了呢？”

“随他们的便。”

“开除你的党籍呢？”他说出了最担心的事。

赵曙光：“爸，即使开除我党籍，那我也认了。”

冯晓兰：“赵叔叔，曙光既然那么做了，自然也想到了一切可能的后果。我们并不是都没估计到最坏的情况。”

赵父：“你们？……你俩这么一致？”

冯晓兰：“是的。我和曙光，我们都想按自己的良心原则来决定做什么事，不做什么事，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我们都是大人了，都认为自己该懂得良心对人一生的重要性了。”

赵曙光隔着桌子，握住了冯晓兰的一只手，而冯晓兰在赵曙光那只手上，又加上了自己的一只手。

赵父：“天亮，你出去一下。我要单独和他俩说几句话。”

“出去就出去！”赵天亮说罢，走到门口，将门用力开了一下，随即关上，人却仍然在屋里。

“不许耍我！给我出去！”赵父似乎感觉到了赵天亮在骗他，转而问冯晓兰，“出去没有？”

赵曙光和冯晓兰都看了看赵天亮。

冯晓兰：“叔叔别生气，他出去了。”

赵父这才放了心，向冯晓兰：“晓兰啊，叔叔要跟你俩说的话，不愿让天亮听到。叔叔先问你啊，叔叔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使你对叔叔有意见了吗？”

“没有啊。赵叔叔，你怎么会这么想？”

赵父：“那，两年多以来，你怎么就回过叔叔家一次？”

“叔叔，两年多以来，我也就离开坡底村两次，第二次是去甘肃一个劳改的地方看我父母去了，只有曙光一人知道，不敢跟任何人说。”

赵父带着大墨镜的脸上现出伤心的表情：“连叔叔也不例外？”

冯晓兰放开赵曙光的手，双手搂住了赵父的胳膊。

她亲昵地说：“叔叔和阿姨当然例外了！现在，除了你们一家四口，坡底村王大娘家的人，也像是我的亲人一样。我除了经常想爸爸妈妈，还经常想您和阿姨，经常想天亮弟弟……”

赵曙光：“爸，要怪也不能怪晓兰，应该怪我，我忘了在家信中添上一笔。”

赵父：“可你回北京探家也没说起过！”

赵曙光：“你和我妈也没主动问啊！”

赵父：“别辩解了！不对就是不对，辩解个什么劲！”

赵父转而问冯晓兰：“那，你爸妈现在情况怎么样？”

冯晓兰示意让赵曙光说。

赵曙光：“爸，赵伯伯的情况是这样的——多亏北京几位老帅联名力保，性质有所改变，不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文化大革命’的了，也不必再接受劳动改造了，恢复了一些人身自由。”

赵父一拍桌子：“好，好，太好了！曙光，这么好的消息，你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对我搞封锁？”

赵曙光：“我和晓兰也是几天前才知道。”

冯晓兰有些迟疑：“他们要求我父亲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可他拒绝写……”

赵父：“那不行！晓兰，你要赶快写信劝你爸爸，要写！一定要写！当然要写！就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先把问题解决了再说嘛！你爸爸这个人啊，性子太倔了，让表态支持‘文化大革命’，那就先表个态再说嘛，当初何必非顶着来呢！”

冯晓兰：“叔叔放心，我听您的。”

赵曙光：“爸，还有更好的消息，晓兰要参军入伍了。赵伯伯军内的一位老部下，得到了刚才那个好消息以后，派了两名干部来接晓兰，让晓兰跟他们到西藏军区去，先在军区接受培训，然后根据实际情况，或者当护士，或者当医生……”

冯晓兰：“他们事先已经征求我父母的意见了，我父母赞同，他们又亲自来到坡底村，问我愿不愿意。我和曙光商议，曙光认为机会难得，所以我也就表示了愿意的态度。”

赵父：“机会难得，机会难得，当然要表示愿意！尽管西藏那儿离内地是远了点儿，但哪儿的部队都是一所大学校，艰苦能够使人成熟得更快，进步得更快嘛！一下子听到两个大好消息，我都高兴得有点发蒙了！晓兰呀，我来之前，你阿姨也阻拦，天亮那小子也不愿陪伴我，看来我坚持要来，那还是来对了！要不哪儿能一下子听到两个这么好的消息！”

冯晓兰：“叔叔，可是我后天一早就得离开坡底村了。那两名部队的干部，人家一直住在县招待所里等着和我一起上路，怕夜长梦多。而我对这里已经有了感情了，我舍不得离开这里的乡亲们了，更舍不得离开曙光……”她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

赵父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肩，抚摸着她的头：“同志，不要这样嘛！这里对你好的乡亲们，你要永远记住他们的好！至于曙光嘛，他爱护你是应该的，否则我不答应。现在，可以这么说，他已经替我完成了我对你尽不到的义务。他完成得挺好，理应受到表扬，你和他分开以后，能早点儿把他忘了，你就给我把他忘了……”

冯晓兰：“叔叔，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赵父：“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不要这么小资产阶级情调嘛，我让他帮着你做到！”

赵曙光默默地笑了，冯晓兰也噙着泪笑了，她有点儿调皮地问：“让曙光帮着我，忘掉他？”

赵父：“对！这种感情上的事儿，他一个男人，应该更善于快刀斩乱麻！想当年，我和他妈结婚前，一位军内首长的妹妹喜欢上了我，我有一阵子也五迷三道的。后来冷静了一想，我怎么可以也爱我首长的妹妹呢？于是就编了一个谎话，说我欺骗了她，说我在老家已经有媳妇了。首长后来了解了情况以后，别提对我有多好了！”

赵曙光隔着桌子握住了冯晓兰的一只手，他庄重地说：“爸，我永远也不会编谎话欺骗晓兰的。”

赵父：“对，你说得也对！我也没叫你非以我那一种方式！”

冯晓兰：“曙光，讲实话吧。”

赵曙光：“爸，晓兰已经是我合法的妻子，是您的儿媳妇了。”

赵父把烟举到嘴边，正要吸，听他这么一说，当场愣住了。而站在门口的赵天亮却已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他双手握成拳发力，就像射进了关键球的足球运动员似的，他拼命忍着，这才没高兴地喊出声来。

赵曙光：“在为晓兰办户口关系的同时，我批准我俩，也把结婚证一块儿办下来了……”

赵父猛地往起一站，狠狠将烟拧灭在桌面上，转身便走。他转身时用力过猛，把凳子带倒在地。

赵曙光和冯晓兰两手紧紧相握，他们转头惴惴不安地看着赵父。赵父因为不熟悉屋里的情况，不小心撞到了墙上。他手摸着墙，往门口走。赵天亮抢前一步，给他推开了门。赵父摸到了门框，走出了屋子。

“曙光，给我滚出来！”门外响起赵父的吼声。

第二十章

赵曙光和赵天亮兄弟俩站在知青宿舍门前，面对着暴跳如雷的赵父。

赵父点指着大儿子：“赵曙光，你那么做是滥用职权！”

赵天亮：“爸，你这么说是乱扣帽子！”

赵父：“滚一边去！再多嘴我揍你！”

赵曙光：“爸，你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呢？我是村支书，村里谁要领结婚证，当然第一道手续得我签名盖章，我和晓兰也得按这么一种过程来啊！”

“你！你怎么敢不和我打一声招呼，就跟晓兰把结婚证办了？！”

“事情不是来得太突然了嘛！使我们的关系合法化，这是我和晓兰面临突然情况时的共同愿望啊！”

赵父：“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我不同意，你们就是领了结婚证，那也是白领！”

赵曙光：“爸，现在我们的关系是合法的，您要是非破坏我们的关系，那您可是非法的。”

赵父挥手就向赵曙光打过来，赵天亮上前一步，擒住了赵父腕子。赵父想甩开儿子的手，没挣得脱，声音里带着难过：“曙光，你不能像你弟一样对待我，你比他懂事啊！”

赵天亮：“爸，不让你的巴掌扇在脸上的儿子，就是不懂事的儿子啦？”

赵父听出是赵天亮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赵天亮一直在旁边，他伸手用力一推，把赵天亮推倒在地上。赵曙光将弟弟扶起来，赵父已经生气地摔门进屋了。

赵天亮：“哥，祝贺你们！”他不由得拥抱了哥哥一下。

赵曙光：“你真不该带爸来这里。”

赵天亮：“他非要来，我能不陪着吗？”赵曙光伸手拥住了他。

冯晓兰见赵父走进宿舍门，摸着墙壁向前走，便起身走过去，扶他到桌子边坐下。

冯晓兰：“赵叔叔，您觉得，我不配做您和阿姨的儿媳妇？”

赵父拉着她的手：“晓兰啊，不是的。我先问你一句，你和曙光的事儿，你爸妈知道吗？”

冯晓兰：“还从没跟他们说过。不久前，他们的问题还那么严重，不想跟他们说自己的事儿。不过，自从他们知道有曙光和我在一起插队以后，他们不再担心我的情况了。”

赵父：“那，叔叔再问你一句，咱们中国，有一出老戏，叫《赵氏孤儿》，内容知道一点儿吗？”

“知道。”

“叔叔喜欢看那戏，喜欢戏里程婴这个人。还有一出戏，叫《柳毅传书》……”

“我也知道。”

“那也是叔叔喜欢看的戏。程婴、柳毅够得上是这份儿的男人！”

赵父竖了一下大拇指，又说：“在叔叔我心目中，你父亲是国家的良将、忠臣！以古比今，你就好比是赵氏孤儿，好比是落难的小龙女。叔叔我呢，我想做程婴，曙光呢，他怎么也应该做柳毅。柳毅对小龙女，那是纯粹的一种义，没有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掺和进来！”

冯晓兰：“叔叔，我想，我的命运，再怎么严峻，也绝不会惨到需要别人用命来换命的地步。其实我爸妈早已做好过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也和我一样，回老家当农民。您刚才还说到柳毅，柳毅后来也和小龙女成了夫妻呀！”

赵父：“晓兰，你听叔叔说啊。别看叔叔是个瞎子，但我耳朵没聋，我这儿还有思想。”赵父指指自己太阳穴，“我不信中国一直会这样下去！最多再过十年，谁想再折腾下去，人民绝不会答应了。所以呢，我也就坚信，你最终的身份，那必然还是一位将军的女儿！做你丈夫的，要么也应该是将军的儿子，要么就应该是省长、部长们的儿子！曙光他哪儿配成为你的丈夫呢？”

“叔叔，您头脑中也有门当户对的思想？”

“对，但不是封建的，而是革命的门当户对。”

冯晓兰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赵父：“所以呢，尽管你和曙光已经领了那东西，但希望你还是要听叔叔的劝，再慎重地考虑考虑，考虑考虑。那东西，两个人一块儿领了，也是可以两个人一块儿废了的嘛！”

冯晓兰：“叔叔，那不是太随便了？我和曙光，我们可都是对爱情很严肃的人。叔叔，您就别再坚持您那种‘革命’的门当户对了，也别再想象着要做什么当代的程婴了！至于曙光，就由他像柳毅那样，最终还是成了小龙女的丈夫吧！”

她站起身来，从后搂住赵父的脖子，作小女儿状撒娇道：“太晚了，明天再陪您聊天，我得回王大娘家睡觉去了。不许跟曙光发脾气，我知道了会生气的！”

冯晓兰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留下赵父独自一人在宿舍里发呆。

赵天亮推门进屋。

赵父：“谁？”

赵天亮：“我。”

“你小子幸灾乐祸是不是？”

“我就不明白了，怎么我哥和我晓兰姐领了结婚证，在你那儿就成了灾了？”

“你扳着指头算算，团长和中将，这之间差着多少级呢！”

赵天亮：“我没事儿卖呆不行啊，为什么要扳着指头算那个？”

赵父一拍桌子：“那我们当父母的，今后这两亲家，究竟按什么礼数来走动？连我们以前的良好关系，都可能被改变了！我不高兴我以前习惯的事儿被改变了！”

赵天亮：“高不高兴你都得重新开始习惯！”

他冲到桌前，双手撑桌边俯下身，脸凑近父亲的脸，低声嘲弄地说：“你刚才那都是跟我晓兰姐胡扯了些什么？想不到我从小崇敬的父亲，满脑子封建意识！”

赵父：“革命的！革命的封建意识！”

“可笑！我替你脸红！”赵天亮离开桌子，闪身绕着桌子走，忽然喊口号似的振臂高呼，“爱情万岁！爱情万岁！要扫除一切爱情阻力，踢开一切爱情绊脚石！”

冯晓兰挽着赵曙光的手臂走在往王大娘家去的村路上。冯晓兰忽然“扑哧”笑了。

赵曙光：“还笑！我说不要急着办什么结婚证嘛，你非坚持！”

“你不急我急！赵叔叔今天可真逗！跟我讲《赵氏孤儿》，还讲《柳毅传书》！”

赵曙光收住脚步：“同志，你要注意了，以后不能当着我的面笑话我父亲。他从小没读过一天书，放牛娃出身，苦孩子，是部队这所大学校使他摘掉文盲帽子的。他克服艰难困苦的意志力比我们要强许多倍，但是他的自尊心却是特别脆弱的，差不多可以用弹指可破来形容。也正因为这样，他极其敏感地爱护他的尊严，希望自己的尊严与日俱增。面对许多事，他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别人会怎样看他，如何评论他的所作所为。但是我不会因为他有这些弱点就不像以前那么爱他了。晓兰，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也是有不少弱点的。既然你爱我，就请你接受一位我父亲那样的公公吧！”

冯晓兰深情地望着赵曙光：“曙光，我觉得你谈你的父亲，反倒更像一位父亲在谈论自己唯一的儿子。”

赵曙光：“‘唯一’，说得好。本来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父亲。当我们开始谈论父亲们弱点的时候，我们才算长大了。当我们学会原谅父辈们的弱点时，我们才算刚开始成熟啊！”

冯晓兰：“我还从没有像你这样分析过自己的父亲。”

“因为女儿们看待父亲们的眼光一向是特别感性的。”

“我认为你和你父亲有着同样脆弱的自尊心。你忘了你被从县医院里接回来，在那破窑洞里对我发脾气的事了吗？”

赵曙光：“同志，别歪曲了事实啊，那更应该是我对自己发脾气。”

冯晓兰：“那也还是因为自尊心在作怪！”

“当妻子开始当面谈丈夫的弱点时，她对她丈夫的爱，就有了理性的成分。爱情中有了理性，好比沙土中加入了水泥。”

冯晓兰扑到赵曙光怀中，双臂搂住他脖子，温柔地说：“爱听你说话！”说罢，便踮起脚跟，欲吻赵曙光。

赵曙光轻轻推开她：“别，现在不行。”

冯晓兰意识到了什么，扭头一看，只见春梅站在路前方。

春梅：“晓兰姐，我娘让我接接你。”

冯晓兰：“先回去，我和你曙光哥再说会儿话。”

春梅：“你不是想跟他说话，你是想等我走了以后，和他亲嘴。”

冯晓兰不禁一愣，转脸看赵曙光。赵曙光脸上现出窘色。

冯晓兰对春梅笑道：“春梅，你说得对，晓兰姐是想那样，因为晓兰姐后天上午就得离开你曙光哥哥了呀。这一离别，什么时候再能相见，我们心里都没数。所以你不先走，我怎么好意思当着你的面和他亲嘴呢？”

春梅：“晓兰姐，我……就想看着你和曙光哥哥亲嘴。”

赵曙光不由得惊讶地看着春梅。

春梅一脸庄严：“你俩偷偷亲嘴的时候，我也不是没发现过。你俩都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看见你俩亲嘴，就是你们城里人说的吻……吻好美，看了让春梅心里好感动……你们知道，我不是坏心思的女孩子，只不过我心里特别想要看到美的、感动我的事。你们就当着我的面，再好好美一次，再让我好好感动一次吧！”

赵曙光一下子将冯晓兰拥入自己的怀抱，一只手揽住她腰，用另一只手臂斜抱她肩，俯下头深深地吻她。

陡然，他们的深吻被春梅的哭声打断了。冯晓兰离开赵曙光怀抱，走到双手掩面而泣的春梅跟前。

春梅扑进冯晓兰怀里，哭着说：“晓兰姐姐，以后谁来爱我呢？谁会像……曙光哥哥爱你……那么爱我呢？”

冯晓兰情不自禁地搂抱住了春梅。

知青宿舍的炕上已经铺好了三套被褥，赵天亮已经蒙头躺下，赵父坐在炕沿一角，兀自生着闷气。赵曙光在一旁接蜡烛头，他将摆在屋子各处的蜡烛头收集起来，用蜡泪粘在一起。

赵曙光走到炕前，把蜡团放在炕沿上，接着走到炉子边，拎起铁壶，倒了一盆开水，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父亲。

赵父接过，问：“给我条热毛巾干什么？”

“擦擦脚，睡得舒服点儿。”

“你是我一个当村支书的儿子，我从北京来到你这儿看你，你就不能为我烧盆热水让我烫烫脚？在你这儿我就只能用条热毛巾擦脚吗？”

赵曙光：“爸，这儿不是缺水嘛。全村人，一年到头洗不上几次脚，平时都只能用湿毛巾擦擦脚。”

赵父：“那我连擦也不擦了！”他随手将毛巾放在炕上。

赵曙光又问父亲：“那，一处是我的被褥，一处是别的知青的被褥，您睡哪儿？”

赵父已脱掉了鞋，将脚缩到炕上，边脱棉袄边没好气地说：“我就睡这儿，枕我自己的袄，盖我自己的大衣！天亮，我大衣呢？”

赵天亮一掀被子坐起：“可能忘公共汽车上了……”

赵父：“你，你脑子里整天都想什么了！”

“你不是听一个女人说孩子冷，脱下来借给她们了吗？你自己下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

“赵曙光，你听到了吧？这就是你弟，现在这么跟我说话了，都是跟你学的！”

赵天亮：“我和我哥，一个东北，一个陕北，我怎么跟他学的？”

赵曙光喝止弟弟：“天亮你住嘴！”

赵天亮只好乖乖躺下了。

王大娘家里还闪着幽幽烛光，冯晓兰大睁着双眼仰躺在炕上想心事。门帘一挑，春梅走了进来，上了炕就往她被窝里钻。

冯晓兰让了让身子和枕头，侧身问春梅：“大娘睡着没有？”

“睡着了。”

冯晓兰：“那你怎么还不睡？溜过来干什么？”

春梅往她身上偎了偎：“想跟你说会儿话。晓兰姐，你以后会想着我们坡底村这个穷地方吗？”

冯晓兰：“会。”

“会常回来看看我们家人吗？”

“常回来肯定是做不到的。但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回来一次，看你们一家人，看坡底村的乡亲们。”

“那，你还会领我到北京去玩儿吗？”

“当然。不过，那也得看机会。”

“你骗我！”

“晓兰姐没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春梅：“人一说‘等有机会’，那就是说‘恐怕没机会了’。这我懂。你们知青和我们坡底村人，五服不连，六亲不沾，你们一旦离开了，不管和我们的关系怎么亲过，都是会忘了的。人都是这样的，这我也懂。可我春梅，肯定是忘不了你晓兰姐的，到什么时候我也会记着，我家住过一个北京来的女知青叫冯晓兰，我会永永远远想你的！”

她说得伤心，一转身，背对冯晓兰，双手捂脸哭了。

冯晓兰从后搂住她，真挚地：“好春梅，别哭，看哭醒你娘……人不都是你说的那样儿。有的人是有良心的。良心会提醒人，使人不能忘记那些对自己好过的人。姐也是有良心的人，所以姐决不会忘了你们一家人，决不会忘了坡底村的乡亲们。姐来之前并没有想到，这个又穷又小的坡底村里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居然没有一个歧视我的。非但不歧视，还尽量保护我。姐怎么能忘了坡底村，忘了你们家的人呢？”

春梅又向冯晓兰转过了身，内疚地：“姐，别在意我刚才说的话。”

冯晓兰在她的额角轻轻地吻了一下。

冯晓兰：“姐走以后，晚上你还要过你娘那屋去陪她睡，要不她会觉得孤单的，会更想你爹了。能记住姐的嘱咐吗？”

春梅：“能。”

赵曙光在宿舍中摸着黑替赵父往下脱棉裤，赵父睡得很死，浑然不觉。

赵天亮醒了，问：“哥，你折腾什么呢！”

赵曙光：“怎么能让爸这么睡一个晚上！给爸垫个枕头。”

他一边说，一边将父亲脱下来的棉袄、棉裤叠好。

赵天亮钻出被窝，拖过一只枕头，塞在父亲头下，又拉过一床被子来，盖在父亲身上。

赵曙光也仰躺下了。

赵天亮：“哥，想跟你说说我的事儿。”

赵曙光：“先告诉我，那封信后来找到没有？”

“没找到，连我那只枕头也没找到。因为我生了气，我们班的王凯上山去找我那只枕头，结果腿还被砸断了。”

赵曙光不由得欠起身。

赵天亮：“不过他腿恢复得挺好，都能滑冰了，我在后海溜冰场上碰到了他。他倒也不恨我。他假装骨头没接好，居然把户口办回北京了。”

赵曙光这才又躺下，接着问：“你觉得那封信，会落在什么人手里？”

“这我猜想不到。因为那封信，有一个时期我都快神经衰弱了。”

赵曙光：“我也是。我自己倒没什么好怕的。但是我怕因为我，牵连了爸妈，牵连了你，牵连了晓兰。有时候，好怕，还做过噩梦，梦到自己被逮捕了。”

赵天亮：“后悔当初写过那么一封信了吧？”

“后悔极了。你还记得武红兵吗？”

“记得。”

赵曙光：“当年确实不是他给你拍的那封电报，而是李君婷。红兵后来跟我关系很好，也可以说是我在坡底村最好的朋友。可他现在，由知青成了犯人。随随便便就给人扣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使一个人失去人身自由，这样的时代，说它病了，难道还说错了？”

“对也不许那么说！”赵父的声音突然响起。

兄弟二人同时欠起身，转头看父亲。赵父不知何时已经从炕上坐起来了：“就是到咱家来过的那个武红兵？”

赵曙光没想到父亲刚才听到了他们的话，尴尬地：“爸……你什么时候醒了？”

赵父：“先回答我的话！”

赵曙光：“对，就是他。”

“他因为什么事？”

“爸，你就别问了。他成了犯人都两年多了，他已经习惯了，还挺乐观的。我经常去看他，见了我，他还总爱跟我开玩笑。也不是正式宣判的那种‘现行反革命’，不过是由一些掌权的造反派定性的。他们互相之间，还动不动就将对方打成‘现行反革命’呢！”

赵父：“是这样啊……你俩过来点。”

兄弟俩往父亲跟前坐了坐。

赵父将一只手按在赵曙光肩上，将另一只手按在赵天亮肩上，严肃地：“曙光，天亮，你们得学会保护自己啊！只有这样，在别人需要咱们赵家人的同情和保护的时候，咱们才能尽力而为！要是连自己都被打入另册了，那不是连一个善良的人都做不成了吗？记住我的话没有？”

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记住了。”

“大声点儿！”

“记住了！”

早晨，赵父在宿舍门前打太极拳。赵曙光和赵天亮兄弟俩在不远处刷牙。

冯晓兰跑来：“曙光，咱村的些个男人，和别村的些个男人，在村子外边要打起来了！”

赵曙光：“为什么？”

冯晓兰：“这几天冷，河面不是冻冰了嘛，各个村都出动了人去起冰块，好储在窖里留待以后饮用，有一个村的男人们说咱村的男人们抢了他们起的冰块。”

赵曙光将漱口缸子递给赵天亮，拔腿就跑。赵天亮也将两只漱口缸子递向冯晓兰：“嫂子，替我放屋去。”

冯晓兰刚接过缸子，赵天亮拔腿想跑，却被赵父厉声喝住：“你给我站住！”

赵天亮收住脚，瞪着父亲。

赵父：“你哥是支书，他去应该的。你是兵团来的一个人，你去，想干什么？”

赵天亮一边听着父亲说话，一边默默地往后退，退到远处，还是转身跑了。

赵父感觉到了儿子在耍滑头：“晓兰，他没进屋是不是？”

冯晓兰：“叔叔，天亮不是怕他哥吃亏嘛。”

“他那性子，去了只会火上浇油，你领我去！”

“叔叔，您别去了，曙光既然已经去了，您就放心吧，他现在可善于平息冲突了。”

“别啰唆！”

冯晓兰犹豫一下，只得将两只缸子放在窗台，上前搀起赵父的手臂。

一条小河夹在高原丘壑之间，冰封的河面被凿开了几处。被撬起的大大小小的冰块三五成堆地散布在河岸上。

坡底村的一群男人和其他村的一些男人对面相峙。他们个个手持镐头、二齿钩、抬冰块用的扁担等凿冰运冰的器物，对峙双方气氛紧张，冲突一触即发。

赵曙光：“大冷的天，都拿着挨一下就会受伤流血的家把式，又都在气头上，一个个想干什么啊？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谁没有妻儿老小，父母高堂？哪个想在医院里过春节？哪个又想在拘留所里过春节？”他从马平阳手中夺过一把二齿钩，掂了掂，“不想的，退后。想的，站着别动。我是坡底村的支书，我和他单挑独斗！”

对方的人被镇住了。

赵曙光：“不过就是为了几块冰，谁还非要把谁置于死地不成吗？所以用不着操家伙吧？”他又把二齿钩还给了马平阳，“你们村的，选个人出来吧，我和他动拳脚，两边可都不许帮。我打服了对方，今天这事儿拉倒。对方打服了我这支书，以后我们坡底村的人见了你们村的人，人人把头低，你们看行不行？”他活动着膀子，一副准备大打出手的样子。

对方中站出了一位老农，走到赵曙光跟前，看着他大摇其头。

赵曙光：“大爷，您摇头，是反对喽？”

老农抬眼看看他：“早就听说你们坡底村的新支书是个北京来的知青，那么就是你啦？”

赵曙光江湖义士般地一抱拳：“正是在下。在下姓赵名曙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您老人家有何见教？”

马平阳对身旁的男人低语：“曙光怎么了？那是在胡扯些什么？”

那男人也低声地：“我也不明白，怎么像早年间在县城里搁地摊卖假药的？”

老农：“赵书记，见教不敢当，可是我对你有意见。”

赵曙光又一抱拳：“前辈请讲。”

老农：“怎么着你也是一位支书，你来是干什么的呢？有你这么解决矛盾的吗？”

老农身后的男人们嚷嚷起来了：

“就是！来了也不问问哪村有理，哪村没理！”

“还要单挑独斗！我陪他练练！”一个棒小伙捋胳膊挽袖子。

也有人喊：“哎，别别别，他毕竟是位支书，身份代表着党呢！他打伤了你，是工作作风问题，你打伤了他，那可就是政治事件！”

棒小伙呆呆地望着赵曙光，眨巴眨巴眼睛，不敢出头了。他嘟哝：“怎么公社给坡底村任命了这么一个二虎巴叽的知青当支书。”

又有人小声说：“我看他样子一点儿都不二虎，也许成心设下个圈套，诱引咱们上前和他动手呢，都别中他的计！”

一个脸上有血的中年农民走上前来，推开老农，指着赵曙光说：“我们才不跟你这支书打架，我们偏要跟你讲理！你们村的人，把我们村辛辛苦苦起的冰，搬到你们村的车上了，还把我鼻子打出血了！你今天不给评出个是非对错来，那就连你也别想走了！”

赵天亮跑了过来，将中年农民推得连连后退：“谁要敢动我哥一指头，我今天和他拼了！”

说着，他欲从马平阳手中夺二齿钩，马平阳没给他。他又想从囤子手中夺扁担，囤子将扁担给了别人，并将他拦腰抱住。

对方又群情激愤，乱嚷嚷起来。

赵曙光大喝一声：“别吵吵！”他转头问马平阳，“人家说咱们没理，是人家说的那样吗？”

马平阳：“河面上到处是冰块，谁能分得清哪些是哪村的？也许囤子是把他们村起的冰块往咱们村的车上放了几块，可他们村的人，张口就骂咱们囤子，囤子说不出话来，起先忍着。可他们还要把咱们整车的冰都归了他们。咱们的人不依，他们村的人就又骂，这就把咱们村的人都骂急了！”

赵曙光对老农说：“大爷，这不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清官也难断清的理吗？依您，该怎么解决呢？”

老农：“我又不是当支书的，没资格解决。我今天就单要看你这当支书的怎么解决！你解决不好的话，我带我们村这些人上公社告你去！”

这时，冯晓兰挽着赵父来了，站在坡底村男人们的旁边。

冯晓兰对赵父说：“大叔，您千万别激动，曙光他绝对能把事情平息了。”

赵父不吭声，只是倾耳听着。

赵曙光：“那好，我就试着换一种方式解决。要我看呢，今天这事，第一怨天。老天爷不长眼，咱们这地方吃水用水这么困难，他今年又不舍得给咱们多下几场雨。第二要怨地，老天爷已然不长眼了，土地爷总该体恤体恤咱们吧？可他也不！他要是在咱们这周围弄出条大河来，各村把水往各村一引，咱们今天至于为几块冰闹得这么伤和气吗？咱们中国人自古就讲的是和为贵，咱们今天撕破了脸，那还不是天地逼得好人不让着好人吗？”

赵曙光走到脸上有血的那个农民跟前：“我们村的人，肯定也有被你们村的人打了的，只不过你鼻子被打出血了，你觉得吃了大亏了。你们村的人都想为你出气，否则他们觉得没面子。我是坡底村的支书，我的脸这会儿代表我们坡底村的面子！”

赵曙光终于看到了父亲。他顿了一下，指着立在一旁的父亲说：“那是我父亲，朝鲜战场上立过功的人。从小我挨过他几次打，但是连他也没打过我脸。现在，我把我脸偏给你打。如果你觉得非把我鼻子也打出血了才解恨，那也随便。可我得有言在先，他打过了我，今天这事儿，咱们算过去了，行不行？都不吭声了？都不吭声那就是都同意了！那您这位大叔，动手吧！”赵曙光说罢，将脸一偏，把脸颊露给脸上有血的那个中年农民。

中年农民朝赵父望一眼，朝赵曙光举一下手，又放下了。他看着那位老农说：“要不，你替我扇他一巴掌吧！”

老农：“胡说！这种事能随便替的吗？”

赵天亮走上前，往哥哥身旁一站，平静地：“你们谁打都行，我替我哥哥挨着。”

囤子也走上前，往赵天亮身旁一站，竖起大拇指，向自己胸膛点了几点。

马平阳也走上前，对中年农民说：“双方都谁打了谁我不清楚，但你鼻子肯定是我打出血的，你打我吧。”

中年农民回头望了望和他同村的人：“看，看这事儿搞得！他们坡底村人怎么……怎么这么搞啊？这我还好意思打吗？”

老农：“都是你撺闹起来的火儿！不好意思就滚旁边去，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赵曙光：“你们都不好意思打了，我们也不好意思就这么拉倒啊！起因不就是为几块冰嘛，咱们干脆别冲人找理，冲冰吧。平阳叔，囤子哥，你们把那一车冰，送到他们坡后村去！”

众目睽睽之下，马平阳与囤子一个驾起车，一个把绳索套上肩，两人二话不说，拉起车就走。

赵曙光：“乡亲们，大家都是农民，这村望得见那村，地头连着地尾，我就都看成是乡亲们了啊！那河里连小鱼小虾都没有，证明河水一向有问题。”

对方有人大声地：“县城里边，什么脏水都往河里排，能没问题嘛！”

赵曙光：“所以这冰化的水，只能用，千万不能喝，也不能用来做饭！即使用，那也要放些明矾，消消毒。这一点，大家千万听我的！”

赵父悄悄对冯晓兰说：“扶我回去。”

冯晓兰扶他离开了。

妇女们在冰封的河面上砸冰。木锤、石锤、铁锤、斧头……各种各样的工具砸在冰面上，将大冰块砸小，小冰块砸碎。碎冰被用铁锨铲进篮子。

冰运回村里，人们再将碎冰用篮子装着，用绳索吊着，落到大地窖里去。

赵父也夹在妇女中干着，他身旁是春梅和冯晓兰。马婶和翠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翠花抡起手中的大木锤用力地砸了一下冰。

翠花：“反正我觉得曙光他太软了，凭什么咱村男人辛辛苦苦起的一车冰，要让咱村的人拉着给他们坡后村送去？”

马婶：“就是！我听我家那口子回去一说，心里也怪来气的！就为几块冰，他们坡后村有必要那么较真吗！”

王大娘：“唉，软又怎么样？硬又怎么样？能把事儿好歹压下去了，没使双方真打起来，我看就算解决得好。‘解放’前，咱坡底村和坡后村，为了冰，发生械斗，还闹出了人命。土改那阵子，为了几亩地究竟应该划归哪个村，又闹得仇人似的。公社化以后，都归了集体了，两个村的人总算渐渐和气相处了，没想到又闹‘文革’，你村这个派，我村那个派，又掰生了。双方今天这要打起来，都是些大老爷们，气头上下手没轻没重的，互相打伤了几个，那得哪年再重新和好？”

翠花：“唉，我前辈子也不知做了什么孽了，送子观音让我托生在这地方。下辈子宁肯托生为一个好地方的牛马，也不托生为坡底村的人了！”

马婶：“你以为你想托生成牛马就能托生成牛马吗？送子观音一般都让男人托生成牛马，你只能托生成猫狗鸡鸭！”

翠花：“那我也认命了！喵！汪汪！汪汪！咯咯咯！呱呱呱！”她学起猫狗鸡鸭的叫声来，逗得女人们呵呵地笑。

赵父问春梅：“春梅呀，你们这儿，地底下究竟有没有水呢？”

春梅肯定地：“有。”

赵父：“那为什么不组织人力挖几口井呢？”

春梅：“我曙光哥磕头作揖，请来了一位省里的地质专家，和专家一块儿点灯熬夜地查资料。最后专家的结论是，水层在一百来米以下呢！世上哪有那么深的井？非得请专业钻井队的人来下铁管子，打机井不可了！”

“那，知道打一口机井得多少钱吗？”

“也不能说指哪儿钻哪儿就咕嘟咕嘟地出水呀！听曙光哥说，得预备下三千多元才敢去请钻井队，全村要再攒下三千多元，怎么也得十年以后……”

春梅话没说完，忽然“哎呀”一声。她光顾着说话，不小心砸手了。

冯晓兰闻声赶过来：“春梅，要不要紧？”

春梅咬紧牙，眉头拧成疙瘩，攥着手指，疼出了泪。

赵父：“怪我，怪我，我不跟她说话就好了。”

冯晓兰：“让姐姐看看。”她心疼地轻轻地抚着春梅手指，“指甲青了。”

赵父：“要不要带她去卫生所啊？”

冯晓兰摇头道：“村里哪儿有卫生所呢？也就我来了，自己置办了个医药箱。可也没有什么药。”

春梅偎入冯晓兰怀里，哭道：“姐，你跟我娘说说，明天把我也带西藏去吧！”

晚上，赵父、马平阳、囤子三人围坐在王大娘家的小炕桌边饮酒。桌上摆着几样比平日丰盛的菜，算是赵父的接风宴。

赵父感激地：“我空着双手就来了，还劳你们破费，真是过意不去。”

马平阳：“话不能这么说，曙光是我们坡底村支书，您是曙光他父亲，那当然是我们坡底村的贵客。何况您还是解放军，是部队首长，我们简单招待您一下，那还不是完全应该的嘛！”

翠花端一盘菜走进来，接言道：“就是，军民鱼水情啊！大叔，尝尝我炒的土豆丝怎么样？”说着，她便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赵父碗里。

赵父吃一口，连声称赞：“好吃，好吃，炒得脆口！”

翠花见赵父的酒盅空着，埋怨道：“你俩怎么陪的客呀，大叔酒盅里都没酒了，怎么不给满上？大叔，我翠花亲自给您满上。大叔我敬您一盅，这一盅您一定得喝！”说着，她把赵父的酒盅斟满。

二人碰了一下酒盅，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翠花指点马平阳和囤子：“你俩别蔫不叽地自己喝，得把大叔陪好。”

厨房里，王大娘在炒菜，赵天亮站在旁边看。

赵天亮：“大娘，随便弄两个菜，意思意思就行了。”

王大娘：“怎么也得弄四五个菜。受全村人的委托呢，太不像样还行？只管把心放肚里吧，你囤子哥和你平阳叔，他俩酒量还行。”

翠花走了出来，小声地：“行个屁，你爸还没咋样呢，我看他俩都晕头晕脑的了！”

赵天亮：“我爸酒量可大。”

翠花：“有我呢，最后放倒你爸的任务，包我身上了！”翠花不知什么时候走进厨房，她接过王大娘炒好的一盘菜，转身又进屋去了。

赵天亮：“那，今晚这事儿，可就拜托你们了。”他一转身，见春梅从小屋门帘内探头看了他一眼，见被他发现，旋即又将头缩了回去。

赵天亮对王大娘说：“大娘，春梅好像生我气了。”

王大娘：“可不，怪你没给她写过信。”

赵天亮走到小屋门帘前，低声问：“春梅，我能进吗？”

春梅不回答。

王大娘：“春梅，你天亮哥跟你说话，没听见啊！这丫头，扎起架子来了。天亮你进吧，好好跟她解释解释，哄她个高兴。要不，你走了，我可不知该怎么哄她。”

赵天亮犹豫一下，挑门帘，进入了小屋。春梅正手背抵着下颏，趴在桌子上，大睁两眼看他。

赵天亮在桌子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下，挠挠头说：“我怎么记着，我给你写过信呢？”

春梅：“没有。”

赵天亮：“我哥也没代我问过你好？”

“问好只不过一两句话，和收到一封信不一样。”

“是啊，是不太一样——已经既成事实了，那怎么办呢？”

“你说话不算话，我不想理你了。”

赵天亮：“别，那可不对。冲我哥和我嫂子的面子，你也得理我。我也不经常给我哥写信，两三个月才写一封信，这不能证明我不想念他吧？我也从没给我嫂子写过信，一向是在写给我哥的信里问她好，那不证明我心里没她的位置吧？”

春梅瞪着赵天亮，却双手捂上了耳朵。

赵天亮：“再说，我这两年多里，经历了一些从没经历的事，有时不安，有时苦闷，有时生气，有时想哭，还得过雀盲眼，还冻伤过一次，那次几乎把命丢了。有的人，越是自己情况不好的时候，越想给亲人写信。有的人相反，只有在自己情况好转的时候，才愿意给亲人写信。”

春梅将手放下，问：“那，你现在情况好转了吗？”

赵天亮：“现在情况是好转了，处分取消了，又当班长了。班里以前和我关系紧张的两个人成了我最好的知青朋友。”

春梅：“你哥和晓兰姐，都把我家人和我当成亲人，你呢？”

“我？当然也是喽！你是你家一口人，那还用问？”

春梅终于露出了笑容：“好吧，我原谅你了。”

赵天亮也笑了：“使你说出这句话，还真是有点儿不容易。”

春梅：“那是！原谅一个人，不能太简单了。太简单了，原谅没原谅的，那个人就不当一回事儿了。”

她向赵天亮伸出了一只手：“更正式点儿，握握手吧。”

赵天亮将因为冻伤未愈依然乌黑着的手伸给她，春梅一见，吃了一惊：“你手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嘛，冻伤过。”

春梅难以置信：“两年多了还这样？”

赵天亮：“医生说，也许再过两年就看不出来了，也许永远这样了。”他缩回手，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文具盒递给春梅，“给你的。”

春梅接过文具盒，在手里摸着：“都热乎了。夹胳膊窝了？”

“是啊，你要是不原谅我，我都不好意思往外掏了。”

春梅打开文具盒，里边有一支自动铅笔和一支双色圆珠笔，还有些备用的笔芯。她的脸上露出纯真的笑：“这是什么笔？真漂亮。”

“一支是自动铅笔，按一下上边，铅芯就自动伸出来。铅芯用完了，可以再往里续，另一支是圆珠笔，红蓝双色的。”

春梅逐个拿起试试，每一支笔都书写流畅。春梅放下这些稀罕玩意儿，脸上的喜色逐渐被遗憾替代：“可我都念完初中了，一年多没上学了，如果我继续读高中，那就得到县城去读，还得住宿，花费太大了。家里就哥一个男劳力，供不起我。”

赵天亮听得神色也黯然起来：“那，你现在……”

“在村里和妇女们一块儿干活，顶半个劳力。等明年我过了十八岁，就有资格挣全工分了。”

赵天亮默默地望着她，目光中充满怜惜。

春梅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对自己的怜惜，笑了。她装出特别快乐的样子：“那我也喜欢这两种笔！”说完拿着文具盒跑进了厨房。

赵天亮也跟着走进厨房。王大娘已经关了火，在收拾厨房。

春梅将文具盒往王大娘面前一举：“娘，看我天亮哥给我买的文具盒，还有两支高级的笔！”

王大娘对赵天亮说：“天亮啊，大娘这家，随时欢迎你来，可是再不许为大娘家花钱了，啊？你们挣钱也怪不容易的，大娘不落忍。”

赵天亮笑了笑：“那花不了几个钱。”

王大娘又对春梅说：“谢过天亮哥哥了吗？”

春梅：“谢谢天亮哥哥。”

这时，大屋的门帘一挑，翠花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脚步不稳，脸上带着浓浓的醉意。

翠花看着赵天亮，醉醺醺地：“最后，还……还是我……上阵了……到底，把你老爸，放……放倒……了……”说罢，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幸好被赵天亮和王大娘一左一右扶住。

王大娘把翠花扶到一边坐下，对赵天亮说：“天亮，看到了吧？这就是坡底村人，一个个实诚得发傻。陪你爸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喝酒，还喝倒了两个男人加一个女人。”

春梅扇着翠花嘴里呼出的酒气：“我看他们也是自己馋酒！”

王大娘：“别胡说！去，告诉你曙光哥和你晓兰姐，就说你赵叔叔和你天亮哥在咱家睡下了，叫他俩也早点儿安歇吧。”

蜡团在桌角发出蒙蒙的光，照亮了知青宿舍里的两个年轻人。赵曙光和冯晓兰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赵天亮双手握着冯晓兰一只手，二人含情脉脉地对望着。

冯晓兰：“曙光，我还是挺担心分钱那件事的。从立场上，我不可能不支持你的做法，从个人利益考虑，我又真不希望我的丈夫被扣上什么罪名。”

赵曙光：“做都做了，也就别后悔了。就当没有那么一件事发生过吧。”

“怎么可能呢。何况我们明天上午就要长期分离了，两个人可能惹出的麻烦，将由你一个人来面对了……”

“不说那事儿行吗？晓兰，我问你，你真的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吗？”

“后悔什么呢？”她扬起脸，脸上尽是柔情。

赵曙光：“我父亲劝你的话，也不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冯晓兰：“你呀，我看你们父子俩，包括天亮在内，你们父子三人，个个都多少有点儿大男子主义。父亲想当现代的程婴，儿子要当现代的柳毅，但是将我的独立精神置于何地了呢？难道我决定和你去办结婚证的时候，还是一个未成年少女？”

赵曙光：“可以后，我们就像牛郎织女了。”

“两心相许，又岂在朝朝暮暮。”

赵曙光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轻吻握在掌中的冯晓兰的手。

这时，门突然开了，春梅闯了进来。赵曙光立刻放开了冯晓兰，可是已经迟了，他们柔情蜜意的一幕早已被春梅看在了眼里。屋里的三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春梅：“我娘让我来告诉你们，赵叔叔和天亮哥在我家睡了。就这话！”她说完，就转身跑掉了。

赵曙光与冯晓兰相视而笑。冯晓兰起身去插上了门，转身背靠着门看赵曙光。赵曙光拉开抽屉，将所有的蜡都取出，一一点燃，放在桌子、炕桌、矮橱上。

冯晓兰问他：“你那是干什么？”

“为爱创造光明。”

冯晓兰：“太铺张浪费了吧？”

“今天晚上，只谈情说爱，不算经济账。”

冯晓兰走到赵曙光身边，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深深地亲吻着。长长短短、形状各异的蜡烛燃烧着，照亮了他们混放在炕头的衣服。

“晓兰，我不想使你怀孕。”

冯晓兰轻轻地笑：“我也不想刚穿上军装不久，肚子就大了呀。”

“那，这可太考验人的意志了。”

“傻瓜，今天晚上我不会的。也许，以后很长一个时期，我们都无法要孩子了。”

“无怨无悔。”

“你父亲会怎么想呢？”

“这是咱们两个的事，不管他怎么想。”

那块捏成团的蜡烛燃灭了……

第二十一章

雄鸡在坡底村某处高啼。天亮了。

赵父在王大娘家大屋的炕上醒来，他身旁的赵天亮和囤子还在沉沉地睡着。赵父坐起来，摸了摸枕头、炕席和炕沿，发觉自己睡的不是知青宿舍。他把身边的赵天亮推醒。

赵父：“天亮，天亮！”

赵天亮醒了，没睡够地：“爸，起这么早干什么？”

赵父：“我眼镜呢？”

赵天亮在炕上爬着东找西找，终于找到，递向父亲：“这儿……”

赵父接过眼镜，戴上后又问：“我这是睡在哪儿？”

赵天亮：“睡在王大娘家。”

赵父小声地：“我怎么会睡在这儿？”

“您昨晚喝多了。”

赵父深思。

赵天亮：“明白了？”

赵父：“我明白了。我中计了！”

他一伸手，抓向赵天亮，正抓在赵天亮头上，揪着赵天亮头发，将赵天亮拽到了跟前。

赵父嘴对着他耳朵，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谁设的计？是你哥，还是你？”

“爸，爸你别这样，什么计不计的，从何说起嘛！囤子还睡在炕上呢，让人家看见多不好！”

门外传入春梅的声音：“天亮哥，我娘说你们该起了，上午晓兰姐就走，咱们不都得送她嘛！”

赵父这才放开赵天亮的头发。

赵氏父子走到灶间的时候，王大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见他们过来，招呼道：“他叔，睡得还好？”

赵父：“好，好，睡得很好。”

王大娘：“晓兰那么好的姑娘，终于和曙光把结婚证领了，我们坡底村全村人都跟着高兴，怎么看着你这当爸的，倒好像不太高兴似的呢？”

赵父：“我……高兴，高兴……”

王大娘：“高兴就好。本来乡亲们主张给他俩办一办，跟着一块儿乐和乐和。可晓兰走得太仓促，搞得大家伙措手不及。春梅，给你叔夹鸡蛋吃。”

春梅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赵父碗里，也说：“叔，我们村好多人都想跟您说话，可是看您戴副黑眼镜，样子挺厉害的，又都不敢。这您可就显得脱离群众了！”

赵父咽下一口粥，问：“是啊，这我也知道。可那怎么办呢？”

春梅：“一会儿我搀着您走，遇见人了，我小声说笑一笑，您立刻就笑……”

赵父：“行。”

囤子用筷子敲了春梅的碗一下，瞪了她一眼。

王大娘：“别那么多话了，让你叔好好吃饭吧！”

五人正默默吃着饭，翠花来了。

翠花：“你们才吃啊？”

王大娘：“我是早早就起来把饭做得了，天亮他们起得晚了点儿。”

翠花：“大叔，昨晚喝好了吗？”

赵父：“喝好了喝好了。你这位女同志，酒量也不小啊。我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同志喝倒了。”

翠花：“我那好比是穆桂英挂帅，没法子。要是不把您灌醉了，对天亮没法儿交代呀！”

她意识到说漏了嘴，掩住口，歉意地看着赵天亮。

赵父的“目光”也瞪向赵天亮。

春梅：“我天亮哥私底下跟我们说，大叔好久没痛痛快快地喝过了，肯定想要在坡底村醉一场，留给以后种回忆，是吧大叔？”

赵父违心地：“是啊，是啊……”

马婶也来了，穿一身新衣服，进了门就数落翠花：“你这个翠花，让你来叫人，你怎么跑这儿说起话儿来了呢？”

翠花一拍双手：“哎呀我给忘了，快都去知青宿舍吧！有两位解放军，从县里开辆车来了，车停在知青宿舍门口了。”

马婶却问王大娘：“老姐，我穿这身还行吗？我可是特意为送晓兰才穿的。”

王大娘：“行，好看。”

“那我也回家换身衣服去。”翠花匆匆走出门，“可千万叫晓兰等我啊！”

王大娘：“那我也该换身衣服。春梅，你跟你大叔他们先走，别等我。”

她起身匆匆进到小屋去了。

一辆吉普车停在知青宿舍外。

车窗内夹一张白纸，印着“警备司令部”五个红字。

不远处，两名军人背朝宿舍站着，望着对面的沟壑。他们一个五十来岁，一个四十来岁。

马平阳等几个男人走过来。

五十来岁的军人对马平阳他们和蔼地说：“都在屋里告别呢，快进去吧。”

四十来岁的军人说：“请告诉冯晓兰，她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马平阳他们进入宿舍以后，五十来岁的军人说：“想不到，农民们会对知青这么有感情。”

四十来岁的军人：“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知青。有那种知青，在城市里是造反派，没闹腾够，把无法无天的那一套带到农村来了，今天挖阶级敌人，明天开批斗大会，白天以农民的革命启蒙者自居，夜晚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纯粹就是祸害农村，祸害农民。那样的知青要是离开了，才没农民送他！”

五十来岁的军人：“像冯晓兰这样的知青，那也算值得部队派咱们俩来把她接走。”

四十来岁的军人：“听说她父亲是位中将，严格来讲，她是走后门入伍。”

五十来岁的军人：“后门前门的，咱们就无权过问了。总之亲眼看到几乎全村人都来送她，我相信她是一名好知青了。那么，我完成这一次特殊任务，心情也愉快了不少。”

没过多久，马婶、囤子、赵天亮、赵父还有春梅也来了。

两位军人见赵父也一身军装，都“啪”地来了个立正，但见赵父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想敬礼却又不知应不应当敬，互相困惑地看着。

春梅小声对赵父说：“笑笑。”

赵父便笑了笑。

两位军人也冲他笑了笑。

马婶热情地：“哎呀两位同志，外边怪冷的，一块儿进去吧。”

四十多岁的军人：“不了，再等会儿该走了。”

马婶：“晓兰这一走，我们不知哪年还能见到她，谁都舍不得她走呢，多给我们点儿告别的时间不行？”

五十多岁的军人看一眼手表，爱莫能助地：“最多也就二十几分钟吧，要赶火车啊！”

马婶：“那我来介绍一下啊。这位是我们支书的父亲，晓兰的公公。他也是位军人呢，还是位团长，朝鲜战场上的战斗英雄。”

两位军人一听，“啪”地又立正了，同时敬礼。

春梅也小声对赵父说：“接晓兰姐姐的两位解放军叔叔在向您敬礼。”

赵父也立刻立正敬礼。

两位军人上前与赵父握手。

赵父：“谢谢你们一路辛苦地来接晓兰啊。”

五十多岁的军人：“请您放心，路上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快走！一会儿有你好瞧的！”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大家循声望去，但见五个人朝这里走来。为首的是那名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他后边是武红兵，穿件缺了扣子的破棉袄，腰间扎根草绳，头发长而蓬乱，胡子拉碴的。武红兵两边各一名肩背长枪的民兵，最后边是一个知青模样的青年，穿得齐齐整整的，夹着个黑色办公包。

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看着两位军人站住了。

知青模样的青年跑上前，对两位军人说：“你们是想来接走冯晓兰的吧？我们公社‘革委会’牛主任有话跟你们说。”

四十多岁的军人：“那就说吧。”

知青模样的青年：“能不能和我们牛主任到一旁去说？”

四十多岁的军人看五十多岁的军人，五十多岁的军人点一下头。

于是四十多岁的军人走开了几步，牛副主任跟了过去。

牛副主任：“你们部队不能把冯晓兰接走！”

四十多岁的军人：“这你可说了不算。”

牛副主任：“那谁说了算？！”

四十多岁的军人：“这还用问？当然是我们说了算。”

牛副主任蛮横地：“我可警告你们，冯晓兰她父亲的问题那可是‘黑线’上的问题！我们掌握的情况是，她从没和她的父亲划清过界限！她连可以改造好的子女都还算不上！无论她到了哪里，我们都会把关于她抵触改造的材料寄到哪里！”

四十多岁的军人：“随你的便。”

五十多岁的军人问四十多岁的军人：“我刚才听说，他姓牛是不是？”

四十多岁的军人：“对，公社‘革委会’副主任。”

五十多岁的军人问牛副主任：“牛主任姓的是哪一个‘牛’？”

抽调到公社的那名北京知青凑过来了，替牛副主任回答：“‘牛鬼蛇神’的‘牛’！”

牛副主任一瞪眼：“胡说！”

北京知青赶紧纠正：“我说错了，是‘牛魔王’的‘牛’！”

五十多岁的军人：“这姓很厉害。我姓孙，‘孙悟空’的‘孙’！在《西游记》里，我们前辈子打过一番交道的，是不是？我说牛主任，您别太牛。我们这可是执行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个军区司令部下达给我们的接人任务，您最好别找我们的麻烦。否则，您这位牛主任，恐怕再就当不成主任了！”

另一边，马婶、囤子、赵天亮围住了武红兵。

赵天亮、囤子分别与武红兵拥抱。

武红兵给了赵天亮肩胛一拳，若无其事地：“你小子，这一次不是又开小差儿来的吧？”

赵天亮：“我放探亲假了。我晓兰姐入伍了，那两位是部队上派来接她的，一会儿就走。”

武红兵：“哦？好事，好事！”

赵天亮：“她现在是我嫂子了，已经和我哥领了结婚证。”

“你们赵家双喜临门呀，真让人嫉妒！”武红兵又望着马婶，“马婶，怎么不过来跟我说句话？要跟我划清界限啊？”

马婶这才上前，拉住武红兵手，潸然泪下地：“红兵，他们怎么把你造成了这样？坡底村人保护不了你，对不起你这孩子啊！”

武红兵：“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儿，我在劳改队还交了些新朋友。”

他朝两名民兵瞥了一眼，又小声对马婶说：“连那俩民兵背地里都是我朋友了，看我的人格魅力有多么大！”

那名知青模样的青年正站在窗前往宿舍里看，一转身，见马婶和武红兵亲密的样子，从嘴上取下烟，冲过来训斥：“干什么呢？不许你跟他这样！”

马婶放开武红兵手，愣愣地看他。

武红兵：“别忘了你也是知青，干吗那么凶！”

赵天亮问武红兵：“那家伙，北京的？”

武红兵点头：“公社刚树的革命典型。抽到公社了，脱产了，找不着北了。”

囤子掏出烟，递给武红兵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武红兵叼上烟后，囤子从那北京知青手中掠去烟，对着自己嘴上的烟，将对方的烟往地上一扔，还踩了一脚，使劲碾一下，接着将自己的烟递给武红兵对火。

那北京知青看着囤子和武红兵，呆如木鸡。

赵天亮走到他身旁，搂着他肩小声地：“不管怎么着，人都得学着善良点儿。要不，我在北京碰到你一次，修理你一次。”

两名民兵朝他俩望一眼，转过头去，装没看见。

赵父左转头，右转头，侧耳聆听，并问春梅：“怎么回事？”

春梅：“没什么事儿，他们在聊天。”

赵父：“骗我！我怎么觉着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春梅：“叔叔，咱们还是先进屋去吧。”

赵父：“不！快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武红兵望着赵父问赵天亮：“那不是伯父吗？”

赵天亮点头：“他让我陪他来看看我哥和我晓兰姐。”

马婶纠正地：“你嫂子！”

武红兵：“不早说，那我得过去和伯父打个招呼！”

赵天亮：“哎，你……”

他没扯住武红兵，武红兵走到了赵父跟前。

武红兵：“伯父，我是武红兵，曙光同校的同学。在北京我到您家去过，您还记得我不？”

赵父：“记得，记得。昨天晚上，曙光和天亮还说到过你。”

他主动伸出了一只手。

武红兵立刻用双手握住了赵父那只手。

赵父小声地：“你的事儿，我昨天晚上听到了几句。现在情况怎么样？叔叔能帮你做点儿什么不？”

武红兵无所谓地笑了：“谢谢叔叔关心，我已经适应了。叔叔不必为我担忧，我就当成是在一场剧中演一种角色。不会演，瞎演，属于性格演员那么一种演法，大龙套的角色，演着玩儿呗！”

牛副主任气哼哼地走了过来，后边紧跟着那名北京知青。

牛副主任对武红兵呵斥：“武红兵，不许你随便和人说话！”

他又呵斥两名民兵：“你们眼睛瞎了！怎么不禁止他！”

一名民兵：“他在和赵书记的父亲说话。”

牛副主任：“我不管他在和谁说话，总之是不许他随便和别人说话！”

赵天亮听了恼火，想走过去，被马婶扯住。

马婶小声地：“你嫂子一会儿走，忍着点儿。”

马平阳和囤子也向赵天亮摇头。

牛副主任又呵斥武红兵：“武红兵，你不要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时，知青宿舍的门开了，人们簇拥着赵曙光和冯晓兰走出。

牛副主任视而不见，旁若无人地：“我告诉你武红兵，搞阶级斗争我是新人老手！是在‘文革’风口浪尖上冲杀过来的人，我有办法把你制得服服帖帖的！一会儿，我要先在坡底村把你搞臭！”

赵曙光和冯晓兰对视，皱眉按捺着不说话。

武红兵：“牛主任，请问您可知道，‘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一句话，最早是我们哪一位中国人说的？”

牛副主任一怔。

武红兵：“《史记》这部书知道吗？司马迁最早说的，不知道吧？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同理，没有文化的干部，也是愚蠢的干部，在群众中是不能有什么威信的。而没有威信的干部，那是不能……”

牛副主任气急败坏地：“你你你，你给我住口！”

他瞪着赵曙光又说：“赵曙光！你身为坡底村的代理支书，听着，看着，为什么不开口制止他！你的政治立场到哪里去了！”

赵曙光平静地：“牛主任，他曾经是我们坡底村的插队知青，可现在不是成了劳改犯了吗？不是成了你们公社劳改队直接监管的人了吗？我不敢冒犯公社的权力呀！”

牛副主任：“你别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召开全村大会！已经在这儿的人，谁也不许离开！”

四十多岁的军人走到了冯晓兰跟前，指指自己的手表，朝吉普车摆一下头。

冯晓兰低声对赵曙光说：“曙光，我得走了。”

赵曙光望着她点一下头。

二人四目相对，各自腹中还有千言万语，但是都已经明白，没时间多说什么了。或者是都认为，其实也无须再说什么了。肯定地，如果没有那么多人在看着他们，他们是会拥抱的，是会亲吻的。但，毕竟有那么多人在看着他们啊！在当年，那是连最具有个性的知青也不太可能那么做的，何况赵曙光还是支书！

因而，那一时刻，他们互相的爱，以及他们对互相的爱的信念，是全都充满在眼睛里，流露在目光中了。

翠花扶着王大娘匆匆走来。

翠花：“晓兰，怎么这就走啊？你看，我特意回家换了件衣服……”

王大娘：“晓兰……”她因不舍之情而说不出话来。

冯晓兰走到了王大娘和翠花跟前。

冯晓兰：“大娘……我……我觉得，我像逃兵……”

王大娘：“快别这么想，你是到部队上去，又等于是去援藏了，以后别忘了咱坡底村就是了。”

四十多岁的军人走向冯晓兰，低声地：“走吧，要不会误了车次。”

王大娘：“把这篮子带上，里边没什么好的，也就是几个煮鸡蛋，几个地瓜，还有几块南瓜。”

冯晓兰接过篮子，依依不舍地与王大娘分开。

赵父：“晓兰……”

冯晓兰这才想到了赵父，走到他跟前。

赵父：“跟谁都告别过了，就不跟我说句告别的话？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好了？”

冯晓兰扑入赵父怀中，哭了。

赵父：“你和曙光的事，从今往后，我也不干涉了。你们能爱多久，就好好爱多久吧。”

冯晓兰：“爸，我会常给您写信的……”

春梅：“晓兰姐，也常给我写信……”说着流下泪来。

冯晓兰看着春梅噙泪一笑，点头，说：“别忘了昨晚姐嘱咐你的话，啊？”

马平阳：“乡亲们，让晓兰走吧，两位部队的同志都着急了，他们担心误了车……”

冯晓兰摘下长围巾，刚一转身想跑向吉普车，被牛副主任拦住了。

牛副主任：“冯晓兰，你可以躲到部队去，但是我既然来了，起码你今天休想走成！”

五十来岁的军人走过来，板着脸对牛副主任说：“牛主任，在这当地，你可以挺牛，但是你别牛得太过分了，请躲开！”

牛副主任：“赵曙光私分了队里的公基金，冯晓兰参与了这一犯罪行为，她必须把交代材料留下来！”

他又对两名民兵大声地：“你们过来，把她押进屋去！”

两名民兵极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抗，犹犹豫豫地走上前。

四十多岁的军人：“放肆！谁敢阻拦，我们对谁不客气！”

他拉着冯晓兰的手大步走向吉普车。

吉普车行驶在土路上。

“晓兰姐！晓兰姐！”春梅的喊声在沟壑之间回荡。

吉普车靠路边停住了。冯晓兰下了车，两位军人也跳下车。

冯晓兰循声望去，一处黄土高坡的坡崖上站立着众多身影。站在前排的是赵曙光、王大娘、囤子、春梅、马婶、翠花、马平阳等。

春梅唱起了信天游：

一座座的那个坡来哟，

一道道的那个沟。

哎呀今日格送走的人儿呀，

你何年月何年月再回来？

坡上的谷子哟哎沉甸甸地垂下着头，

蒸的那个饭饭儿香呀香在那锅里边。

哎呀沟里的人儿情意意真呀，

送你就直送到崖畔畔前。

……

冯晓兰不由自主地双膝跪下了，双手捂脸，无声恸哭。

五十多岁的军人转过身去。

四十多岁的军人搀起了冯晓兰。

冯晓兰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地又上了车。

吉普车又朝前行驶。

武红兵的歌声传来：

一座座的那个坡来哟，

一道道的那个沟。

沟沟里的那个乡亲哟，

人穷可就那个人心暖呀！

……

“啪！”牛副主任一掌拍在知青宿舍的桌子上。那名催巴儿似的北京知青坐在他旁边。他们二人对面坐着赵曙光，面前放着翻开的小本儿，摆弄着手中的笔。

那两名民兵，一个蹲在门口那儿，抱着枪打盹，一个站在窗口那儿，无聊地望着窗外，又手拿小镜照着自己，试图用舌尖舔到鼻尖。

武红兵站在他旁边卷烟。

坡底村的人们，或坐或蹲或站，王大娘、马婶、翠花、春梅在炕沿坐了一溜。炕沿另一边坐着赵父、赵天亮、囤子和马平阳。

牛副主任：“赵曙光，你好大的胆！你自己说，你犯下的是什么性质的罪？”

赵曙光：“牛主任，我们所分的那一份钱，是从每家每户集资上来的钱。我们集资，是为了打井，现在请人来打机井的条件太不成熟了，把钱先退还给各家各户，我怎么就犯了罪了呢？”

牛副主任：“你是明明知道我今天可能来收钱，所以昨天晚上才秘密把钱分了！你成心使我空手而返，这难道还不是罪？！”

赵曙光：“你来了，我二话不说就把乡亲们的血汗钱拱手相送，我认为那才是犯罪。”

牛副主任又拍了一下桌子：“现在我指示你，限你三天之内，再把钱给我收上来，一分钱都不许少！否则，让你赵曙光吃不了兜着走！”

赵曙光：“那不成挨家挨户地抢了？”

侯三：“牛主任，我说两句——你呀，要命容易，想收走我们的钱，没门儿！”

翠花小声问马婶：“怎么咱们昨天晚上分的钱，他今天来之前就知道了？”

马婶：“他们也不傻啊，估计到了呗！”

翠花又大声说：“报告支书，退还给我家那笔钱谁都别想再收回去了，已经没有了！”

牛副主任：“哪儿去了？”

翠花：“可能被耗子叼窝里去了。”

马婶：“我家分回去那笔钱已经还债了，昨晚我堂妹夫的表二姨从大老远的别的村来了，一直坐我家等着。”

“我家退回的钱今儿一早上让儿子带县城办年货去了！”

“我家的也是。快到春节了，谁家还不办点儿年货。”

“我家的倒还放在箱子里，但谁敢去硬收，我一门杠砸断他腿！”

赵曙光看着牛副主任说：“听到了吧？不是我不想执行您的指示，确实是收不上来了。”

牛副主任环视众人，厉声地：“刚才那话，谁说的？”

异口同声地回答：“我！”

牛副主任第三次拍桌子：“我指刚才最后那句话！最后那句话谁说的？谁？！”

一片肃静。

赵天亮小声对马平阳说：“我想揍他！”

马平阳：“我比你更想。别给你哥再惹麻烦，坡底村需要你哥这么一名支书。”

牛副主任问赵曙光：“最后那句话，你听到了？”

赵曙光平静地：“听到了。”

牛副主任：“谁说的？”

赵曙光：“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您来着，没注意到是谁说的。”

牛副主任：“那你听口音也应该听出是谁说的！”

赵曙光：“对于村支书，这种要求太高了吧？我又没受过专门训练，听不出来。”

牛副主任又问坐他旁边那北京知青：“你注意到谁说的没有？”

那北京知青摇头。

牛副主任：“那让你跟来干什么的？！”

他又环视着众人说：“那是一句狠话，怀着阶级仇恨说出来的！你们坡底村，庙小妖风大，池浅……”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张嘴呆愣在那儿。

所有坡底村人的目光，都愤怒地瞪着他，他不知所措了，忐忑了。

武红兵冷冷地观望着局面，口中吐出一缕烟。

马平阳和囤子先后站了起来。

马平阳：“牛主任，把话说完，说完。”

赵曙光：“牛主任的话，说的不是他的本意。他其实是想说，咱们坡底村庙小香火旺，水浅鱼虾肥。是这么个意思吧，牛主任？”

牛副主任：“对对对，我这人文化程度不高。在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长期统治下，我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

他做悲哀状，忽然举臂高呼：“打倒资产阶级教育路线！”

仍一片肃静，人们仍怒视着他。

牛副主任：“武红兵呢？把武红兵押过来！”

那名试图用舌尖舔到鼻尖的民兵赶紧揣起小镜，踢了打盹的民兵一脚，后者站起，懵懂地：“怎么了？干什么？”

武红兵丢掉烟，走到牛副主任跟前。

牛副主任：“他，武红兵，就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培养的黑苗子！知识倒是不少了，连‘死猪不怕开水烫’最早是出在哪儿里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思想却反动得很！所以，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像我这种社会主义的草，毕竟还可以当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像他这种资本主义的苗子又能有什么用呢！”

武红兵平静地：“不能说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吧，这不是可以当成你批判的靶子了吗？没有我这种人，你这种人不是也毫无用处了吗？”

牛副主任：“虽然你知道‘死猪不怕开水烫’出在《史记》里，而我不知道……”

武红兵：“对不起，打断您一下。在《史记》里，刚才那句话是这么说的——‘亡豕不畏沸水’，请记住了。”

牛副主任冷笑：“算你有学问。你们知识青年嘛，当然是有点儿知识的喽，这我很佩服……”

他看着那名是他部下的北京知青又说：“拿出来。”

那北京知青拉开黑革包，取出一本书页发黄的书——契诃夫的《第六病房》。

牛副主任接过《第六病房》，翻到折角的一页，看着说：“这是一本修正主义的书，这本书里有一句话——‘俄罗斯病了’。当年的俄国病了没有，咱们中国人也不必去管那么多，但是，有人在读这本书时，注意，我指的是中国人，这个人就是你们坡底村知青中的一个。他在这句话的下边，用钢笔画了一道，并且在书边上加了这样两句话——‘中国分明也病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又扫视众人，目光变得凶恶了，几乎是吼叫着说：“中国什么时候就病了？！中国怎么就病了？！谁敢说这不是两句反动透顶的话？！我们起初怀疑是你们村支书写的，但一对你们村支书工作汇报的笔记，可以断定不是他。你武红兵承认是你写的，可我们让你当场写了多少遍，你却写不出那么一种字体。明明不是你，你却要替别人担罪名，证明你完全清楚那个‘别人’是谁。我们目前虽然还不知道那个‘别人’是谁，但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女性字体。武红兵，现在我不仅代表公社‘革委会’，而且还代表县‘革委会’正告你，就凭那句话，即使宽大处理，不杀头，那也该坐一辈子牢！只要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出那个‘别人’是谁，就算你检举有功，立功赎罪，几天后就恢复你的自由！”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武红兵。

牛副主任：“你不必立刻回答，给你三分钟考虑，想好了再说。”

又是一阵异常的肃静。

赵父站了起来，小声说：“谁也不许扶我。”

他向桌子那儿走去，挡住他方向的人，纷纷闪让开来。

牛副主任困惑地看着赵父走向自己。

赵曙光站了起来：“爸，你干什么？”

赵父：“我觉得憋闷，出去透透气。”

他说时，已走到牛副主任跟前，脚下一绊，用肩一撞，牛副主任跌坐地上。

赵父：“我撞着谁了？”

两名民兵和那北京知青，连忙上前将牛副主任扶起。

牛副主任冒火地：“你，真是的！”

赵父：“对不起，我是瞎子。”

武红兵扶着他走向门口，将他送出门后，又走回到桌子这儿。

牛副主任：“书呢？那本书呢？！”

那名北京知青弯腰看桌下，仰起脸冲牛副主任摇头。

牛副主任瞪武红兵，威胁地：“武红兵，你！你乖乖地把书交出来！”

武红兵：“书？什么书啊？我也没看到你拿着书啊？乡亲们，他刚才手里拿着书来吗？”

马婶等女人们齐声地：“没有！”

春梅：“我只听他说他有什么病来着？”

侯三伸胳膊打了个大哈欠：“这会还有完没完，我可困了，昨晚没睡好，再不散我抽签了啊！”

那北京知青对牛副主任说：“会不会，被刚才那个瞎子趁乱……”

赵天亮：“你小子诬蔑我父亲，我今天非揍你不可！”

他起身向对方冲过去。

对方吓得往牛副主任身后躲。牛副主任对来势汹汹的赵天亮同样害怕。

两名民兵上前阻挡赵天亮。

武红兵往一旁推那两名民兵，吼：“他妈的你们拿枪的滚一边去，别走火！”

赵天亮伸手揪住那名北京知青，按倒便揍。赵曙光和马平阳拼命拉扯他。屋里一片混乱。

赵曙光急得大喊：“天亮，你给我住手！”

没等他话音落地，“啪！”一支枪走火了。

天黑了，知青宿舍里，桌上点着一支蜡烛，赵天亮在给齐勇和“小地包”写信，旁边有不少揉成团的信纸。

齐勇、敬文：

你们好。首先祝你们与家人过一次愉快的春节。你们都不会想到，我是在我哥哥插队的这个地方给你们写信。我跟你们说过，这个村子又穷又小，就好像是在黄土高坡的褶皱里。这儿和我们兵团很不一样。在我们兵团，连长指导员都是退伍军人，而且他们在部队里就曾是连长指导员。团里的干部又差不多都是现役军人，是些经历过枪林弹雨的人……

一阵拍门声打断了赵天亮的思路。

“进来。”赵天亮对着门喊了一声。

门开了，进来的竟是李君婷。

今日的李君婷，似乎与两年多前那个李君婷不是一个人了，脸上没了两年多以前的自信又优越的神气，表情看去很是阴郁愁苦。

她见只有赵天亮一个人，站在门口，意外而又拘束，讷讷地：“我……我是来找你哥哥的……”

赵天亮：“他送一个姓牛的王八蛋回公社去了。”

他说完，又低下头写信——

在坡底村这儿，公社、县里掌权的一些人，基本上是夺了权的一些造反派，也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些混蛋。上午，在我哥他们宿舍里，我揍了我们北京的一名插队知青，因为他充当混蛋的走狗。这会儿，又来了一名在坡底村插队的北京女知青，我不愿理她，成心晾着她，使她难堪……

李君婷：“天亮，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赵天亮头也不抬地：“不知道。”

李君婷：“我能等他一会儿吗？”

赵天亮：“随便。”

李君婷犹豫一下，走到炕前，坐炕沿上，望着赵天亮背影。

李君婷：“天亮……”

赵天亮：“别跟我说话，我在写信。”

李君婷自尊心受到伤害，低下了头。

赵天亮自顾自地写信——

以前，我们在小学和中学的课本上，在毛主席著作和报上广播里读到听到“人民”两个字的时候，其实只不过是接受了一个文字概念而已。而坡底村的农民，却是真真实实的人民的一部分。他们是那么吃苦耐劳，本性又是那么善良。他们对于贫穷和对于那些王八蛋的忍耐，既令我尊敬，又使我难过……

他背后响起李君婷的抽泣声。

他停下手里的笔，转过身去。

赵天亮：“请问，你在我背后哭，我还怎么写信？”

李君婷停止抽泣，掏出手绢擦眼泪，擤鼻涕。

赵天亮见她那样子，干脆不写信了，背转身，面对李君婷，靠着桌沿坐在长凳上。

赵天亮：“请回答，两年半以前，为什么要背着我哥，给我拍了那么一封混账的电报？”

李君婷诚实得像小学生：“我嫉妒冯晓兰。”

赵天亮：“她父亲都被划到‘黑线’上了，你父亲春风得意，红得发紫，你倒有什么可嫉妒她的呢？”口气像法官审问少年犯。

李君婷：“当年你哥哥要去北大荒的时候，我是冲着你哥哥报的名。后来你哥哥改变决定了，我也随着改变决定了。要不我和你一样，现在也是兵团战士，也挣工资了。再后来你哥哥到陕北来插队，我也是冲着你哥哥跟来的。因为我崇拜他，爱他。可半道杀出了个程咬金，你哥哥心里就只有冯晓兰了！”

赵天亮：“打住打住，请问，我哥他也曾爱过你吗？”

李君婷：“他虽然从没表示也爱我，但他以前肯定是喜欢我的！”

两人的话有点儿像是法庭上的辩论了。

赵天亮：“喜欢归喜欢，爱是爱，两码事儿！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由于你那一封电报，当年我的班长被撤了，我档案里记了一次处分，我当年的排长还受我牵连，你的做法道德吗？”

李君婷：“我已经向你哥哥当面忏悔过了。”

赵天亮：“那，以往的事就不提了。现在，冯晓兰已经是我嫂子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哥哥，行吗？”

李君婷：“不行。除非你哥哥还能像以前那么喜欢我！”

赵天亮：“你！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李君婷：“要不是因为冯晓兰的出现，是你嫂子的肯定是我！喜欢就是喜爱！喜爱和爱只差半步！”

赵天亮：“你？你肯定是我嫂子？可笑！太可笑了！”

赵天亮从长凳上站了起来，走到李君婷跟前，双手叉腰瞪着她，气呼呼地：“武红兵也主要是由于你才落到那种地步！我哥还能再喜欢你这种人吗？再说我哥他现在已经是有妇之夫了！”

李君婷也站了起来，更大声地：“我不管！我不管他是不是有妇之夫！反正我是冲他才来到这个鬼地方的！我现在走走不成，待待不下去！他有责任继续喜欢我！我也不指望他和冯晓兰怎么样，我只要他也给我一点点温暖的感情！我……我现在更需要他喜欢我！更需要一点点温暖！”

最后两句话，她几乎是叫喊出来的，双手捂脸哭了。

赵天亮一挥手臂，也几乎是叫喊地：“我讨厌你！瞧不起你这么贱的人！我一定要求我哥哥，半点儿温暖都不给你！”

李君婷定眼看了赵天亮几秒钟，跑了出去。

赵天亮嘟哝：“德性！”

他又坐到桌子那儿，拿起笔接着写信，然思绪不但中断而且心情紊乱，无法继续，将那一页写满字的信纸也揉了。

他起身四处翻找，希望发现一支烟，却无所获。

赵曙光回来了。

赵曙光：“找什么呢？”

赵天亮伸出一只手：“给支烟。”

赵曙光皱眉道：“别吸了，不是好习惯。”

赵天亮：“你可以吸我就不可以？人也不能要求自己有的都是好习惯。”

赵曙光不再说什么，走到桌旁坐下，默默掏出烟包卷烟。

赵天亮也走到桌旁，坐在哥哥对面，像期待着大人给削水果吃的小孩子。

赵天亮：“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赵曙光：“你是我弟弟，你打了人家公社的人，一个民兵的枪还走火了，我能回来得早吗？幸亏没伤着人，要是再死一个，我今天肯定就回不来了。”

赵天亮：“他们怎么难为你了？”

赵曙光：“也没太难为我。牛主任也后怕了，反而替我解释了几句。公社的干部也不全像他那样，有人出面和和稀泥，让我当场写份检查，估计事情也就搁置不提了。”

他卷好一支烟，递给赵天亮，提醒地：“劲儿可大，你小点儿口。”他接着为自己卷烟。

赵天亮点着烟，吸一口，呛得咳嗽。

赵曙光：“告诉你劲儿大了嘛！你写什么来？”

赵天亮：“想给两个同班的战友写封信。”

赵曙光：“那也至于浪费这么多信纸？”

赵天亮：“现在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不知从何说起，什么又叫欲语还休。”

赵曙光也吸着了烟，又说：“既然不知从何说起，那就别写了。这不是一个畅所欲言的时代，所以，你要吸取我的教训。”

赵天亮：“是啊，听你的。哥，你说契诃夫那本书，会不会让爸给……”

赵曙光：“你看见了？”

赵天亮摇头。

赵曙光：“没看见就不要乱猜，更不要乱讲。如果你这当儿子的都对别人这么说，传开了对爸意味着什么？那本书上的话不是坡底村知青写上去的，一到我们手就有那么一句话的，我大意了，想撕掉那一页的，后来忘了。”

赵天亮：“我不是就对你说说嘛。哥，我想，要不你别当这儿的支书了，都代理了两年了，明摆着不信任你嘛！现在嫂子已到部队上去了，我替你求一下爸，干脆把你也弄到部队去算了。凭你，老高三，党员，当过村支书，爸又是战斗英雄，在部队还不很快就提干部？”

赵曙光：“老支书、王大爷、坡底村的乡亲们都对我寄托着一种大的希望，我一走了之？亏你想得出来！……我希望，这支烟是你吸的最后一支烟……”

赵天亮：“你戒我就戒。”

赵曙光严厉地：“我戒不了！起码现在戒不了！能戒我早戒了！你有什么戒不了的理由？”

赵天亮苦笑道：“那我也只能说，试试看。”

赵曙光搂起桌上的纸团，走到炕洞那儿，将纸团扔进炕洞里，捅火，加柴。

赵天亮看着他说：“刚才李君婷来找你。”

赵曙光站起，问：“什么事？”

赵天亮：“我把她训了一顿，她哭着走了。”

赵曙光：“你！你算老几？你凭什么训我们坡底村的知青？”

赵天亮：“她使我档案里记下了一条处分！哥你也不要瞎给她什么温暖！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有妇之夫了！”

赵曙光：“那又怎么样？”

赵天亮：“不会给，瞎给，会给出问题的！”

赵曙光又走到桌子那儿坐下了，问：“什么问题？”

赵天亮：“男女问题！作风问题！我都不怕你有一天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了，但是怕你有一天在男女问题上犯错误！那你就太对不起我嫂子了，我和爸妈也跟你丢不起那个脸！”

赵曙光抬起手臂，一指赵天亮，又一指桌子对面。

赵天亮悻悻地走过去坐下。

赵曙光：“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给，瞎给？你根据什么认为我做了丈夫以后，就不能再给别的女性一点温暖了？一给就会出什么男女问题、作风问题？”

赵天亮：“一般规律如此！”

赵曙光：“哪儿那么多‘一般规律’！你给我好好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人活一世，尽量活得正直、坚毅、善良，对自己的角色有责任感和使命感，对时事尽量保持独立的思考，能恪守这些基本原则就可以了。至于别的什么规律，根本不要让它束缚了自己的活法。如果感觉到它和你以上的做人原则相违背，那就让它统统见鬼去！明白？”

赵天亮：“你又来理想主义那一套！”

赵曙光：“我说的根本就是做人底线！”

赵天亮不爱听，站起欲走。

赵曙光：“坐下！”

赵天亮怏怏地又坐下。

赵曙光：“你是我弟弟！我有责任跟你说这番话。我不跟你说，估计没人会跟你说这些。而你如果不记住，老了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很没劲！”

赵天亮将头一扭。

赵曙光语调平和了一些：“李君婷的父亲也被划入‘黑线’了。”

赵天亮不禁愣愣地看着哥哥。

赵曙光：“坡底村的知青，就她一个女的，她的年龄最小，今年刚满十九周岁，她是跟随我来插队的，我现在又是支书，除了比以往更加温暖地对待她，你说我还该怎么对待她？”

赵天亮无言以对。

“赵曙光！”

门外传来李君婷的声音，兄弟二人同时向门口望去。

李君婷的声音：“赵支书！”

赵曙光站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赵曙光打开门，对门外的李君婷说：“君婷，有话进来说吧。”

李君婷摇头。

赵曙光迈出去，关上了门。

李君婷：“支书……”

赵曙光：“还像以前一样，叫我曙光。要不我叫你李君婷同志。”

“曙光，咱们村分钱的事儿，不是我对外说的……”

“我也从没往你身上想。我要替你解释，如果谁说是你告的秘，我要严厉地批评他！”

宿舍里，赵天亮伏门倾听。

李君婷：“天亮就当我面说了！”

赵曙光：“我已经训过他了。”

李君婷哭着说：“我……我不能再住在马婶家了，他们两口子不给我好脸色看……”

赵曙光：“马婶和平阳叔都是性格像直筒子的人，你别太往心里去，啊？不过，我也考虑了，你最好是换一户人家住，如果让你住王大娘家，你愿意吗？”

李君婷止住哭说：“支书，我愿意。”

赵曙光一本正经地：“那么，李君婷同志，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李君婷破涕一笑。

赵曙光：“你先回去，对马婶什么都不要说。她不给你好脸色看，你就装没看见，啊？我过会儿就到王大娘家去谈你的事儿，好不？”

他的话温暖得像是在哄小孩。

李君婷点头离去。

赵曙光：“君婷……”

李君婷站住，回头看他。

赵曙光：“你是冲着我才到坡底村来插队的，这一点，我一直是记在心里的。所以，你以后再有了什么愁苦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才对。”

李君婷又点头。

宿舍里，赵天亮躲开不及，被赵曙光推开的门撞了头。

赵曙光看着捂头的弟弟说：“偷听别人的谈话，你这是什么行为？这不像奸细吗？”

赵天亮：“你怎么从不跟我说，有了什么愁苦的事儿，一定要告诉你？”

赵曙光：“你是我弟弟，对你我还用那么说吗？抱点儿柴，把炕烧热点儿。等爸回来，给爸烫一条洗脚巾，让他今晚睡个好觉。”

王大娘、赵曙光、马平阳盘腿坐在王大娘家炕上说话。

王大娘：“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平阳，就怕你媳妇心里有想法。她会不会这么以为，‘啊，敢情在曙光这位支书心里，我不如囤子他娘善良啊’？”

马平阳：“她那女人，有时候特小心眼儿，肯定会那么以为。”

王大娘：“那就不好了吧？别为李君婷这么一名知青住谁家，我俩心里也结了疙瘩。”

赵曙光：“大娘的担心也不是完全多余，所以平阳叔，马婶心里可能有的想法，那还是得你替我把它消除了。第一，你得保证马婶不会认为李君婷向我告了她的状，第二得保证她对大娘、对我都不会心里结疙瘩。”

马平阳：“李君婷如果没向你告她的状，咱们这会儿三头对面地说这事儿？”

赵曙光：“你看你，你自己的想法就不对嘛！”

马平阳一拍腿：“好，曙光你要求的两条，我保证做到！”

赵曙光笑了：“这多痛快！”

王大娘也笑了：“那，明天就让李君婷搬过来住吧。”

赵曙光：“大娘，希望你能像对待晓兰那么对待她，也把她当成亲闺女。”

王大娘肃然地：“曙光，这一点你放心。在我眼里，她们还不一样都是远离父母的孩子嘛！那父母是大官的，有权势的，我们王家的宅门还不愿朝他开呢。坡底村人都知道，我们一向是一户喜欢清静的人家。可那父母失势落难、自己变得可怜的孩子，只要他不嫌弃我们破院低舍，我们愿意把他迎入宅门，拿他当我们家的一口人看待。”

马平阳：“我们家那口子，对李君婷也不是因为她别的。她父亲没失势的时候，她太傲气了，还做了些对不起别人的事。人家武红兵至今没有自由，老支书和囤子他爸的死，她都有脱不开的干系，可至今我就没听她说过一句悔过的话！”

王大娘：“她那么样一个女孩子，自尊心强。心里悔过，恐怕也不懂得该怎么跟人道歉。咱们作为长辈的，就不计较那些了吧。”

赵曙光：“大娘说得对。其实，她也是跟我表达了悔过的，还让我有机会替她在全村人面前说说。”

马平阳：“曙光，不说她了吧。你不是说还有别的事要和我商议吗？”

赵曙光：“我想，今年的春节，咱们能不能过得热闹点儿？比如，请县城的放映队来放一场电影，再请说书的在我们知青宿舍说上三天书。当然，得要求说革命的。我看说《岳飞传》应该没什么问题，精忠报国的思想是符合革命思想的。”

马平阳又一拍腿：“好啊！你思想认识水平高，你认为没问题，那咱们就当它没问题。如果什么人批判咱们有问题，他妈的咱们全村人跟他大辩论。好几年的春节都过得死气沉沉的，今年家家户户分了钱了，过他一个傻乐傻乐的春节！”

王大娘：“我看说岳飞也没什么问题，岳飞如果活在抗日那年代，肯定是抗日英雄。再让家家户户多炒些花生瓜子，蒸些地瓜南瓜土豆，到时候都带你们知青宿舍去！”

门外，在偷听的春梅悄然离开。

知青宿舍里，赵天亮在里面扫地，一抬头，见春梅站在门口。

赵天亮：“吓我一跳，怎么悄没声地就进来了？”

“天亮哥，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好啊。你先坐桌子那儿，等我扫完地。”

春梅：“你坐那儿，我扫。”

她从赵天亮手中夺过笤帚，认认真真地扫起来。

赵天亮坐在桌子那儿，有点儿奇怪地看她。

春梅扫完地，顺条笔直地站到赵天亮跟前，目不转睛地看他。

赵天亮：“有什么话，说吧。”

春梅：“你和叔叔，明天上午就走？”

赵天亮：“是啊。”

“再两天就过春节了，不能待到初四初五再走？”

“那可不行。我们一家四口，三口人都在坡底村这儿，把我妈一个人撇在家里，那我们不对啊。”

“曙光哥说，春节村里要放电影，还请说书的来说《岳飞传》。”

赵天亮：“那我也不能留下看、留下听啊。我们兵团两年一次探亲假，才十二天，我又是班长了，没有特殊理由是不能超假的。所以，我哥既然不回去了，那我就应该在北京陪父母过春节，是吧？”

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一下长凳，意思是让春梅也坐下。

春梅摇头，问：“再隔两年，下一次探亲假，你还能来坡底村吗？”

赵天亮：“难说啊，只能看情况了。”

春梅：“再两年后，我可就二十多了……你来之前，已经有人跟我娘……跟我娘找婆家了……”

“提亲？”赵天亮有些吃惊，“太早了吧？现在你还不满十八岁……”

“过完春节就十八了。在我们这儿，二十岁是大姑娘，二十三岁以后就是老姑娘了。我娘肯定会在我二十岁左右就做主把我嫁出去，要不我会成她的一块心病。我不想成她的一块心病……”

赵天亮看着春梅，不由得站了起来。

赵天亮：“你……你自己就不能为自己做主？”

春梅：“我也没法儿为自己做主呀。我们这儿的小伙子里，没有我相中了的。那就干脆让我娘做主，让我嫁谁就嫁谁……算了……”

赵天亮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春梅：“天亮哥哥，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赵天亮空咽一口，点头。

春梅：“不骗我，真的是吧？”

赵天亮点头。

春梅向赵天亮靠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渴望地：“那，你亲我一下吧！”

赵天亮愕然。

春梅：“你明天一走，不知哪年哪月咱俩才能再见到。那时，我肯定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了。肯定的，也当娘了。也许你看到我的时候，我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有个孩子扯着我的衣襟。你再看到的我，肯定和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农村的女人，只要一结婚，一有了孩子，一年年老得快着呢，趁我还没变老，亲我一下吧！”

她脸上淌下泪来。

赵天亮：“春梅，我不能……”

春梅：“你现在不亲我一下，我就一辈子也没机会让你亲我了！我想让你亲我一下，那我就可以一辈子记住，一辈子在心里感觉着。等我成了别人的媳妇，就不行了。那就是……伤风败俗了……”

“春梅，我……我已经和一个上海姑娘……谈恋爱了……”

“那……那我以后天天祝福你们，一辈子相亲相爱……我用我的祝福，换你一个你们说的吻，还……不行吗？”

春梅双手捂脸，哭了。

赵天亮情不自禁地将春梅紧紧搂在怀里，他脸上也淌下泪来。

赵天亮喃喃地：“春梅，好小妹，别哭，我亲你，我可愿意亲你了……”

他将春梅的手从脸上放下，注视着她的脸。

春梅仰着有泪痕的脸，闭上了眼睛。

赵天亮在她额头印下了轻轻的一吻。

春梅：“我感觉到了，再吻一下吧。”

赵天亮又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门忽然开了，赵曙光进来了。

赵天亮一下子推开春梅，春梅害羞地跑出屋去。

赵曙光走到赵天亮跟前，瞪着弟弟。

赵天亮：“我……是春梅让我……”

赵曙光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赵曙光：“混蛋！你方才还在振振有词地说我！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春梅她是囤子的妹妹！是王大爷和王大娘的女儿！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那么做对得起王大娘和囤子吗？王大爷如果在天有灵……”

赵天亮：“我不认为我很卑鄙，春梅她也懂事了！”

赵曙光又扇了他一耳光。

赵曙光激怒地：“从今往后，我禁止你再到坡底村来！”

赵天亮弯腰向哥哥扑过去，抱住哥哥的腰，将哥哥摔倒在地。

赵曙光一跃而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将赵天亮摔倒在地。

赵天亮也一跃而起，再次扑向哥哥，赵曙光已有准备，于是兄弟二人像两名蒙古摔跤手似的，互相揪住对方的肩膀在宿舍里角力。

门忽然又开了，囤子挽着赵父进来。

赵曙光使劲推开了赵天亮。

赵天亮：“赵曙光，我再也不会给你写信了！”

赵父：“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赵曙光：“爸，我们闹着玩儿……闹着闹着，天亮急了……”

赵父：“你怎么还会有心思跟他闹着玩？！”

囤子将赵天亮轻轻推坐在炕沿，对他摇摇头，转身拍拍赵曙光的肩，走了。

夜晚，赵氏父子三人睡在火炕上，赵曙光躺在父亲和弟弟中间。

赵曙光推赵天亮，压低声说：“告诉我你和那个上海姑娘的事。”

赵天亮一翻身，背对他。

赵曙光又推他，并说：“哥向你认错，我今天心理压力太大了。我知道，我那是发泄。可我当时克制不住自己了，你现在不告诉我，走前可就没机会了。”

赵天亮反手使劲儿一拨拉，将哥哥的手拨开。

翌晨，王大娘、囤子、春梅、翠花、马婶、马平阳和一些乡亲们聚集在坡底村村口，为赵父和赵天亮送行。

搀着王大娘的春梅，以忧郁的目光望着赵天亮。

赵天亮却似乎没有勇气看她一眼，目光故意望向别处。

赵曙光小声对赵天亮说：“那，你以后就写信告诉我吧。”

赵天亮装没听到，把身一背。

春梅：“天亮哥哥，曙光哥哥跟你说话呢！”

赵天亮反而走开了。

赵父挥挥手：“乡亲们，不要再送了，大家请回吧。”

王大娘：“你也放心回北京吧。曙光他是我们老支书选的接班人，是我们坡底村人信得过的孩子。他工作上如果没经验，我们会指点他。如果有人为难他，我们会替他分担郁闷。如果有人整他，那我们会想方设法保护他……”

赵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深深地向王大娘他们鞠了一躬。

赵天亮和父亲走在通往县城的路上，像来时一样，用同一只手握着那长木棍。

赵天亮情不自禁地一回头，但见在一处坡崖上，伫立着春梅的身影。

天地间静悄悄的，春梅并没唱信天游。

赵天亮站住了。

赵父：“站住干什么？”

赵天亮一边引导着父亲继续往前走，一边依依不舍地扭回头，望向春梅所立的崖畔。

赵天亮和父亲边走边说话。

赵父：“昨晚上，你和你哥，到底怎么回事？”

赵天亮：“是他心里烦，找茬对我发泄。”

“那你就不该对他说那句话。”

“我不想跟你说昨晚的事儿。”

赵父：“可是我想说！你可以少给我和你妈写信，但你必须经常给你哥写信！至少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你不顺心了，苦闷了，遇到烦恼了，都要如实向你哥汇报！我和你妈开导不了你的事，你哥一定能开导得了你。听到没有？”

赵天亮拖长声音地：“听——到——了。”

赵父：“你站住。”

赵天亮站住了。

赵父：“天亮，你和我脱离父子关系吧。”

赵天亮愕然，放开手中长竿，转身呆望父亲。

赵父：“你和我脱离了关系，也就等于和你妈脱离了关系，也就等于和我们这个家庭脱离了关系。”

“爸，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你这次走前，最好能留下一封和我们脱离关系的声明信。那样，你就可以爱小周了。你妈也认为她是个值得你爱的好姑娘，我呢，其实是完全相信你妈的感觉的。何况，她救过你的命。如果她并不爱你，救命的事可以单论；但是你妈觉得，她也是特别特别爱你的。”

赵天亮走到父亲跟前，搂抱住了父亲。

赵父：“我们赵家的人，决不能做对不起救命恩人的事。如果我硬要拆散你们，那就不仅对不起救命恩人，简直还是伤害人家了，那爸成什么人了？可我和你妈都是现役军人，我们对于部队的阶级纯洁性，那也是有着政治责任的。以后呢，这个家，你们还是可以偷偷回来的。在我和你妈心里，你和小周，你们照样是我们的两个好孩子……”

赵父脸上淌下泪来。

赵天亮哭了，他说：“不，爸，我不想那样！我们不必那样，我和小周，我们只相爱，一辈子也不结婚不就行了吗？”

县城长途汽车站里，赵天亮正扶着父亲上车，听到一个女子的喊声：“当兵的，请等一等！”

赵天亮回头一看，见来时那辆长途汽车上抱孩子的小媳妇，怀抱着父亲的军大衣跑来。

小媳妇：“可算又看见你们了，还你们大衣。”

赵天亮接过大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正要上车的司机说话了：“人家为还你们这件大衣，昨天差不多在这儿等了一天！有人纠缠着要买，人家就是不卖，相信一定能等到你们！”

小媳妇：“这位解放军同志好心好意把大衣借给我，我怎么能卖了呢？这不等到了嘛！”

赵父：“谢谢，谢谢。”

小媳妇：“应该说谢谢的是我呀！好啦，终于还给你们了，不耽误你们上车了，一路顺风啊！”

她一转身跑了。

长途汽车行驶在公路上。

赵父：“你刚才哑巴了？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啊？”

赵天亮：“我正想说，您先说了啊。”

赵父：“中国不会垮。”

赵天亮：“您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赵父朗朗其声地又说了遍：“中国不会垮！”

坐在他们前边座位上的乘客纷纷回过头看赵父。

赵父：“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党。中国什么风雨都闯过来了，人民不会……”

赵天亮制止地：“爸，您说这些奇怪的话干什么啊！谁也别对他的话认真啊！”

他向回头看他们的人指指自己太阳穴，摇摇头，意思是父亲精神不太正常。

回到北京的家里，赵天亮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洗完澡，他端着盆从外边进来，放下盆，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入小屋。

赵父坐在床边上，赵母坐在桌前，正往一个信封上粘邮票。

赵母：“你去洗澡，怎么也不戴上棉帽子，要冻着呢？”

赵天亮：“那不把棉帽子弄湿了！怎么，你们双双坐我屋里，又要对我进行什么教诲了？”

赵母：“我和你爸的意思是，你要给小周写一封信，告诉她，我和你爸，我们都是喜欢她的。她返回东北的时候，路过北京，我们欢迎她再到家里来。”

赵父：“她走那天，当着她的面，我这做父亲的，是有些失态了，你替我捎一笔，请她别见怪。”

赵天亮高兴地笑了。

这时，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在门口问：“天亮在家吗？”

赵天亮在先，父母随后，三人走出小屋，见来人是传达室那位老大爷。

“天亮，兵团给你拍来了一封电报，我怕有什么急事儿给耽误了，立马给你送来。”

赵天亮：“大爷，谢谢啊！”

赵母：“进屋坐会儿吧。”

“不行啊，我那值着班呢，改天再来和老赵下棋。”

传达室的老大爷出门后，赵天亮急切地拆开了电报信封。只见上面写着：

团里将组织边防巡逻班，我一班大有希望，此大光荣，不可错过，盼速归，共同争取。——黄伟、魏明

赵天亮收起电报：“爸、妈，我最多只能在家里待到初二，初三一定得往回返！”

初二晚上，鞭炮声阵阵。“小地包”家所住那条街的街角，“小地包”和齐勇站在那儿说话。些个拎灯笼的孩子，放小鞭、抡嘀嗒花的孩子跑来跑去。

齐勇：“当小孩儿真好啊。”

“小地包”：“是啊，我们怎么一眨眼似的就长大了呢？黄伟和魏明给我拍了一封电报，让我赶快回连队去，估计也给天亮拍了同样的电报。团里要从咱们连抽一个班，执行较长期的边防巡逻任务，配备真枪实弹。他俩电报上说，一班大有希望，需要全班人共同争取。”

齐勇：“这俩小子，我毕竟当过一班班长，电报不拍给我，却拍给你！”

“小地包”：“你已经不是一班的人了嘛。谁叫你放着班长不当，偏要去当马倌呢，后悔了吧？”

“不当班长我倒不后悔，我后悔没有机会摆弄真枪了。要是发给我一支真枪，我一天擦它十遍。”

“小地包”笑了：“晚上还搂着枪睡觉？”

“那倒不至于。那你哪天回去呢？”

“小地包”：“我已经买了初四的票。没想到我把情况一说，我爸妈还都挺高兴，支持我提前回连队。”

有一个男孩走来，手拿一枚“二踢脚”，说：“敬文哥，我不敢放这大家伙，你替我放了吧。”

“小地包”：“这大家伙可厉害，你们小孩子放太危险了。从家里偷拿出来的吧？”

男孩：“不是偷着拿出来的，我爸到邻居家拜年去了。”

齐勇笑了，吸着一支烟，递给“小地包”。

“小地包”接过烟，将“二踢脚”捏在指间，男孩大呼小叫地：“快来看快来看，他敢拿着放！”

孩子们都围了过来，佩服地观看。

齐勇：“都躲远点儿，千万不许学他啊！他缺心眼儿，谁学他谁也缺心眼儿。”

“小地包”点燃了“二踢脚”。

两响之后，孩子们散去。

“小地包”：“咱俩别站这儿说起来没完啦，走吧？”

齐勇：“你觉得，我到你家去肯定是对的吗？”

“怎么叫对，怎么又叫不对呢？我爸妈把你当成了我姐在连队搞上的对象，非叫我把你请到我家里。你要不去，我面子往哪儿搁？”

齐勇：“我再一次郑重声明，那根本就是莫须有的事儿！”

“小地包”：“等等，等等。我记得中学语文老师可是这么教导我们的——‘莫须有’那就是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首先是可能有。”

齐勇：“你给我住嘴！都是你这张不负责任的破嘴，在你爸妈面前胡说八道的结果！我和你姐，往更明白了说那是无中生有的事儿！我说‘莫须有’是想给你留点面子！”

“小地包”：“好好好，我领情。既然给面子，那就给到底吧！”

齐勇：“我觉得我还是不去你家的好！”

“小地包”：“不论你和我姐的事儿，单论咱俩是生死与共过的战友，我爸妈诚心诚意让我往家里请你，那你也不能让我跟他们说我请不动你吧？走吧走吧。”

他拉扯着齐勇往家走。

齐勇身不由己地：“唉，怎么搞成了这样！”

齐勇被“小地包”拉扯着，不情愿地走到了“小地包”家门前。

“小地包”提醒地：“别忘了，你叫于英。”

“小地包”家，孙母坐炕沿上，满心欢喜地看着齐勇，看得齐勇极不好意思，不知该将目光望向哪里才是。

孙母：“喝口红糖水，先暖暖胃，一会儿就吃饭。”

齐勇端起杯喝了一口红糖水。

孙母：“唉，这年头，哪儿哪儿都买不到一点儿茶叶，也就只能用红糖水待客了。”

齐勇：“大婶别把我当成客人。”

孙母：“初次来，不是客人也是客嘛。”

“小地包”端一盘炒花生进入，放桌上，抓了一颗吃。

孙母：“你看你，你于英哥还没上炕呢，你就动了手了。”

“小地包”：“我尝尝脆不脆。”

孙母：“那什么，你把你姐从小到大那相册找出来！”

“小地包”：“找那干什么？”

孙母：“给你于英哥看看嘛！”

“小地包”：“莫名其妙，那又不是小人书，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罢走了出去。

孙母：“这孩子，下乡回来，自以为是大人了，支使不动了。”

厨房传来孙父的声音：“在桌帘下边那纸盒箱上。”

孙母找到相册，对齐勇说：“小于，坐过来，我翻给你看。”

齐勇犹豫一下，不得不起身走过去，坐在孙母身边。

孙母翻相册，指点着说：“这是曼玲百天时的照片，可爱吧？”

齐勇装模作样，言不由衷地：“是挺可爱的。”

孙母：“她哥百天的时候，市中心才有照相馆，我和她爸嫌麻烦，没抱她哥去照，她弟弟百天的时候，仨孩子了，日子紧巴，没那份心情了。就她运气好，留下了张百日照。这张是她小学毕业时照的，瞧这副小大人神气，更可爱了吧？”

齐勇：“嗯，是更可爱了。”

孙母：“我们曼玲可爱照相了，一攒下点儿零花钱，就偷偷去照一张相。这相册，也是她攒零花钱买的。咱们劳动人民家庭，孩子一年能有多少零花钱呀？每年春节亲戚给个三角五角的压岁钱，她平时舍不得花。”

厨房里传来孙父的声音：“你那是跟小于子乱叨叨些什么呢？说点儿女儿的优点好不好？”

孙母：“你别管！说女儿爱照相，那就是说缺点了？只有模样好的姑娘才爱照相呢！”

她问齐勇：“于英你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

孙母：“看这是曼玲下乡前照的，大姑娘样了吧？”

那是一张二寸照，黑白的，着了颜色。照片上的孙曼玲，显得表情呆板，样子令人实在难以恭维。

齐勇端详着，敷衍地：“很好，又漂亮，又严肃。”

“对对，你说得对。我们曼玲，不但漂亮，还严肃。上了中学以后，就很少再到男同学家去玩了。这么严肃的姑娘哪儿找去呀！结了婚以后，那肯定是让丈夫省心的妻子！”

厨房又传来孙父的声音，语气极为不满地：“叫你别乱叨叨了，你怎么还叨叨起来没完呢？你那是说的些什么话！”

传入“小地包”的声音：“妈，你要是不会夸我姐，那就别夸了！”

孙母：“我怎么不会夸了？你们会夸你们不夸？我的意思是，你姐要是结了婚，那一准是贤妻良母！”

她又对齐勇小声说：“你挑一张保留着吧！喜欢哪张挑哪张，别不好意思挑。挑曼玲百日那张吧，那张珍贵。”

“我……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好！你挑一张保留着，我心里高兴。”

“那……还是下乡前这张吧。”

孙母：“行，归你了！”

她取下照片，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撕一页信纸，将照片包好，给了齐勇。

齐勇不得不接过，一边往牛皮纸叠的钱夹里放，一边违心地说：“谢谢大婶啊，我会好好保存的。”

孙母笑了：“这谢什么呢，以后人还不都是你小于子的啦！”

齐勇一愕，苦笑了一下。

“小地包”和父亲一先一后进了屋，四只手上各一盘菜。孙父将菜放在桌上，对齐勇郑重地说：“我们曼玲，那是个勤劳、节俭、善良、正派的姑娘！她没下乡前，街道检查卫生，我们家门上月月贴红旗！她从小到大，就没让我和她妈操过一点儿心！”

“小地包”表扬地：“听，我爸多会夸，句句夸在裉节上！”

他又对齐勇说：“尊贵的客人，请脱鞋上炕吧！”

“小地包”搀扶着齐勇往齐勇家走，齐勇醉得已站不稳，“小地包”醉的程度比他强点儿，但也强不到哪儿去。

齐勇大声地：“无……无中生有！……你们家……你们家不能……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小地包”：“谁……谁强迫你喝……喝了？是你自己……见了……酒，就……就搂不住闸了……”

齐勇：“我说的，是……是你姐！”

“小地包”：“我姐没……没回来！你怪……怪不着她……”

二人站住了，他们对面站着齐勇的父亲和母亲。

齐父皱眉道：“齐勇，你怎么喝成这样？”

齐勇：“我……我不是齐勇！我叫于……于英！”

齐母对齐父说：“当着他战友面儿，别说他了。”

“小地包”歉意地：“婶儿，对，对不起。他是……喝高了点儿，可，喝得心里……痛快……”

齐母对“小地包”说：“我和他爸，正是要出来迎迎他。真巧，还迎到了，那我们扶他回去吧，替我们谢谢你爸妈请他啊！”

“小地包”：“应……应该的……我们，是患难之交嘛……”

齐父：“明后天，我们也让他接你到家里来啊！”

“小地包”晃了几晃，站稳，望着齐勇被父母一左一右扶走了。

齐勇仍大叫：“不……不痛快！喝得……不痛快！”

“小地包”醉笑，自言自语：“伟大领袖毛主席教……教导我们……凡属人民内……内部矛盾，要，要以民主的……协商的……办法来……解决！”

厚厚的雪覆盖着北大荒的山野。一架放着大包小包的爬犁从山路上滑下来，大包小包散落在山路两旁，爬犁翻在山路底部。

“小地包”和其他几名知青从山路上跑下来，捡起大包小包，将爬犁掀正。

“小地包”：“对不起各位啊，是我大意了。”

一女知青：“没什么，你能搞到这么一架爬犁，功劳已经大大的了。”

一名男知青问：“哎，我们可都是超假了才回来的，你提前回连队究竟是为什么啊？”

“小地包”：“无可奉告。”他拉起爬犁便走。

另一男知青：“这家伙，故弄玄虚！”

起风了。几名探家回来的不同连队的知青，皆弯腰或侧身，迎风雪前行。有人从爬犁上拎下包扛在身上，以减轻拉爬犁的“小地包”的力气。

“小地包”背转身，拉着爬犁倒行，同时大声地：“回家是一堆东西，回来还是一堆东西，咱们这简直像游民嘛！”

一名女知青用天津话也大声地：“那怎么办啊？谁家让往回带东西都不能不带啊！”

一名男知青竟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它跟我走遍天涯……

“小地包”接着唱：

可恨那财主要把它买了去，今后苦难在等着它……

另一名男知青：“哎，我始终不明白，财主要是把一匹老马买了去，喂的草料不是更好吗？怎么就是苦难在等着一匹老马了呢？”

那名天津女知青：“我听说，是翻译错了。俄文的原歌词是‘你看吧这个可怜的姑娘……’”

“翻译错了？你听谁说的？”

“你们可别不信，她的话具有权威性。她父亲可是著名的俄文翻译家！”

天津女知青：“现在是反动权威了！”

“既然翻译错了，怎么没人指出来，纠正过来呀？”

“大家那么唱都唱习惯了，谁要是非纠正，广大革命群众不答应啊，只有将错就错喽！”

“世界上将错就错的事多了，谁非要纠正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地包”：“比起被财主买去的姑娘，我还是更愿做一匹可怜的老马！”

“听到了吧？眼前就是一个例子嘛。既然你更愿做一匹可怜的老马，那就得同时习惯吃鞭子！驾！驾！驾！”

在一阵“驾、驾、驾”声中，空着手的知青攥雪球打在“小地包”身上。

呼啸的风雪掩不住知青们朗朗的笑声。青春是如此美好，即使在茫茫荒原上，在凛冽寒风中，也散发着快乐的本性。

天黑了。在他们的前方，可以望到星星点点的灯光了。

“小地包”：“弟兄们，姐妹们，和大家结伴同行，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前边就是我们七连了，要不，今晚大家干脆住到我们连去算了。”

一名男知青：“谢了，我们再有一个多小时也到自己连队了。”

“小地包”：“那我不勉强了，帮我把包搭肩上吧。”

于是有两名知青将两只系在一起的旅行包搭在“小地包”肩上，“小地包”又一手拎起了一只包。

天津女知青：“你可真能带。”

“小地包”：“用你的话说，没法子啊！我恨不得真的变成一匹马。再见了！”

那些知青，目送着他的身影向七连走去。

七连男一班宿舍里，黄伟和魏明各自披着被子在玩扑克。

黄伟放下三张牌：“三个五！”

魏明：“还三个五？哪儿那么多五！”他将三张牌翻过来，果然是三个五。

“四个K。”

魏明又翻，又果然是，只得收为自己的牌。

“三个八，三个二，两个尖。”

魏明一次次翻，牌面果然皆是。

魏明：“哎，你干什么你？玩的就是撒谎啊！你怎么老不撒谎？真没劲！不玩啦！”他将手中牌全部一扔。

黄伟：“我不撒谎，我能赢你？撒谎那要讲技巧，该撒谎的时候撒谎，不该撒谎的时候，决不能撒谎。”

魏明往褥子上一躺：“你还不如干脆说，你天生比我狡猾，将来你死了，我要请人在你的墓碑上刻下这样几句话——长眠于此者乃吾好友，彼留给世上的忠告是：该撒谎的时候撒谎，不该撒谎的时候，决不撒谎。”

黄伟一笑：“说不定你死在我前边，那我为你写的墓志铭就是——埋在这里的家伙死不瞑目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心想成为撒谎高手，却由于天分不足而失意终生！”

门突然开了，确切地说是被撞开的，一只旅行包抛入屋里，另一只落在门槛上，卡住了门，使门关不严。“小地包”迈进屋，就近往炕上四仰八叉地一倒。

黄伟：“班长？！”

“小地包”：“滚你们的蛋。是老子！”

魏明一下子坐了起来：“敬文！”

他和黄伟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蹦下地，都顾不上穿鞋，光着脚丫子将两只旅行包拎到炕上，一人拉开一只，将里边的衣物扔得满炕都是，却没翻出他俩所希望翻出的食物。

黄伟：“吃的呢？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

“小地包”一动不动地：“外边还有两包呢！”

魏明披上棉袄，光着两条腿，踩着鞋跟就出去了。

黄伟：“你怎么尽往回带些多余的啊！”

“小地包”仍一动不动地：“没一件是我的，都是你俩的。我一再说你俩不缺什么穿的戴的，你们老爸老妈非求我带，我有什么办法。”

魏明拎着两只包从外边进来了，把包往炕上一放，立刻缩入被窝，用被子裹住身体，连说：“好冷！”

“小地包”：“别翻那小包啊，小包里全是给我姐带的东西。”

黄伟拉开另一只包，惊喜地：“饺子！”

他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小地包”：“生的！”

黄伟却已将饺子吐在手里，看着说：“还他妈冻得像石头，硌松我两颗牙！”

魏明裹着被子凑过去，继续翻，翻出一包杂拌儿糖，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嘎嘣的。他接着翻出了蛋糕等各种点心，瓶装的、盒装的罐头，还有各种各样的豆制品。

黄伟抓起一块蛋糕塞入口中。

“小地包”：“饭盒里是肉皮冻啊，别放炕上，那一会儿就化成汤了……”

门忽然又开了，闯入几名披着大衣、棉袄、被子的“强盗”，不由分说，一个个蹦上炕就开始抢夺。

黄伟和魏明将一些东西拢入被窝，用被子连自己罩入。

一名“强盗”高叫：“决不能让他俩独占，还有给咱们二班的人带回来的东西！”

于是几名“强盗”掀黄伟和魏明的被子。

胡闹了一会儿，宿舍里都安静下来。黄伟、魏明和“强盗”们，在炕上围坐一圈，各自披着大衣、棉袄、被子，他们中间是一只洗脸盆，煮熟的饺子泡在水里，其他食物乱摆着。文明点儿的用筷子，有的则用手，一个个大快朵颐。

“小地包”双腿垂地，还四仰八叉地躺那儿，但已发出鼾声。

男一班宿舍里，赵天亮、“小地包”“小黄浦”、杨一凡、沈力、黄伟、魏明，总共七人，立正站成一排。

指导员站在他们对面，连长和尹排长坐在他们对面的炕沿上。

指导员：“团里为什么把这个任务交给咱们七连呢？那是因为，在山东搞海带的时候，团长对咱们七连的战士印象深刻。连里为什么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们一班呢，那是因为，黄伟和魏明，代表你们一班写了申请血书。还因为，你们一班的人，一个不少地都提前回来了。这证明你们争取这个任务的决心是一致的。那么，就请连长给你们讲讲注意事项吧。”

指导员坐到炕沿那儿了。

连长站起来，扫视着大家说：“有边，就得有防。有防，就得有人驻守。根据情况需要……”

门一开，方婉之出现在门外，向指导员招手，指导员起身走了出去。方婉之在门外对指导员小声说什么，神情颇为不安。

连长：“你们注意听我的话行不行？”

众知青及尹排长收回了目光。

连长：“根据情况需要……”

指导员：“老张，你先出来一下。”

连长只得转身往外走。

指导员：“老尹，你也出来一下。”

尹排长也起身走到了外边。

指导员将门关上了。

众知青疑惑地望着门。

“小黄浦”溜到门那儿，倾听他们的谈话。

指导员等四人匆匆从窗外走过。

“小黄浦”向大家通报：“是和张靖严有关的事！”

连部里，通讯员李鸣卫兵似的站在门旁，对指导员们歉意地：“总司令部来的人说，谁也不许打扰……”

远处，赵天亮们站在一起，望着，谈论着。

魏明：“不知靖严惹了什么麻烦，大家先都不要过去。”

齐勇跑来，问：“谁想把靖严怎么样？”

赵天亮自言自语地：“我估计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大家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他身上。

齐勇：“你知道些什么？快说！”

赵天亮张张嘴，接着摇头。

齐勇：“你！你敢不说！”他举拳相胁，黄伟横在了二人之间。

黄伟：“他不说肯定有不说的理由。”

赵天亮：“该说的时候我再说。”

连部的门打开，出来一位现役军人，与指导员等四人一一握手，之后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从大家身旁驶过。

大家再向连部望去，见指导员等四人进了连部。

大家不约而同向连部跑去，却被李鸣拦在连部门口。

李鸣：“指导员交代，不让你们进去。”

赵天亮：“是兵团总司令部来的人？”

李鸣点头。

魏明：“因为什么事儿？”

李鸣：“没敢偷听。”

齐勇对赵天亮发火：“你还不说是不是！”

赵天亮：“你别冲我嚷嚷！说与不说，我得替靖严考虑，对他有好处还是没好处！”

连部的门开了，张靖严走了出来，看看大家亲切地微笑。大家围住了他。

魏明：“哥儿几个正替你担心。”

赵天亮：“我什么都没跟他们说。”

齐勇：“靖严，你究竟摊上了什么麻烦，没必要瞒着弟兄们吧？”

张靖严拍拍齐勇的肩，小声地：“今晚，你想办法搞点儿酒。”

齐勇：“酒？”

张靖严：“兵团总司令部的人表态了，咱们的傅正，可以被追认为烈士了。”

夜晚，马号里，沈力将傅正的油画像挂在柱子上。地上铺着草帘子、麻袋，众知青们站在画像前，人人手中一只碗。

沈力：“也没张照片参考着，全凭记忆，画得不太像。”

黄伟：“像。尤其是眼睛。是咱们傅正的眼睛，忧忧郁郁的一双眼睛。”

魏明向齐勇：“你哪儿搞的酒？”

齐勇：“我能哪儿搞去？自从一连醉死了一名知青，非年非节，不是禁止小卖部向知青卖酒了吗？耿大爷的小半瓶酒，我兑了些水。不过请大家放心，兑的凉开水。”

“小地包”：“怎么还发黄？”

齐勇：“也兑了些醋，算是鸡尾酒吧。”

杨一凡：“你可真能糊弄我们。”

张靖严：“来，让我们大家，为了咱们的傅正，干！”

于是大家碰碗，之后都眼望傅正的画像，一饮而尽。

大家都坐下了，各自抓起盘中的咸菜片吃着。

张靖严眼望着傅正的画像，回忆地：“中学时，我母亲害了严重的眼病，舍不得花钱买药，每天用盐水洗洗，却总也不见好。而傅正呢，就偷偷用辣椒把自己眼睛辣红，对他父亲撒谎，说自己得了眼病，让他父亲从高干病房里开出很贵的、特效的眼药，一次次地给我……这是不能忘记的。一个人如果不牢记朋友对自己的友爱，那也是背叛。背叛的是友谊。友谊和爱情一样，是值得珍惜的。”

魏明：“靖严，那事儿我知道，傅正的父亲发觉上当了以后，特别生气，命令傅正写检讨书。傅正不写，跟他父亲闹翻了，跑我家住了好几天。”

齐勇：“我提议，再干一次，为友谊！”

大家异口同声地：“为友谊！”

于是又碰碗，又一饮而尽。

张靖严：“天亮，过几天，你们几个就要到黑龙江边上去了。虽然你是班长，但遇事不要独断专行，要多跟魏明和黄伟商量，啊？”

赵天亮点头。

张靖严：“大家一定要互相友爱，啊？如果我们连互相友爱都做不到，将来就谁都不想回忆自己这一段经历了。”

大家皆点头。

张靖严站了起来，对赵天亮说：“天亮，跟我出去一下。”

赵天亮起身跟着张靖严走到了外边。

外边下起了雪。

张靖严：“不要再因为那封信而不安了。我妹妹来信了，她说一切照我嘱咐的办。以后你会收到她的信，写得像情书的信。你至少要保留她的一封信，有备无患，啊？”

赵天亮点头，两人都笑了。

赵天亮发自内心地：“有时候，真想叫你一声哥……”

在风雪中，两辆拖拉机牵引的大爬犁一前一后行驶着。前边的爬犁上，坐着尹排长和一班的战士们。后边的爬犁，载的却是圆木、木板、木梁，最上边是一顶帐篷。

他们要去的是中苏边境。

出发前，连长告诉他们：“正规边防部队认为，在我国黑龙江沿岸的某些地带，完全可以由我们兵团战士来担负起巡逻任务。你们到达以后，起初只能住帐篷，住帐篷不是长事，所以你们要自己搭房子。搭房子你们没经验，派尹排长帮你们，一搭完他就得回连队。连队离不开他。”

天黑了，两辆爬犁还在行驶……

第二十三章

旭日东升。黑龙江像玉带一般界分开中苏两国。苏联那一边，可见木结构的瞭望台和刷成绿色的边防木屋。远处，隐现着一些房顶和一座教堂的尖顶。而中方这一边，则是一片白桦林。可以想象，到了春夏秋之季，这里一定会是一处美丽的地方。

一根圆木像炮一样架在一米多高的木马上。赵天亮站在圆木上，“小黄浦”坐在雪地上，二人奋力地拉扯着大锯锯圆木。

另一边，黄伟在开拖拉机。拴在拖拉机后边的钢丝绳，通过单杠似的木架子，将一根圆木牵拉得悬了起来。杨一凡在拖拉机前边吹哨子，每吹一下，拖拉机向前动一下，圆木就又悬高了一点儿。

尹排长和沈力，将悬起的圆木向预先刨出的地坑靠近。

杨一凡吹哨，做手势。拖拉机向后退，圆木落于坑中。那是竖起的第一根圆木。

只穿绒衣的“小地包”站在另一个坑里继续挥镐刨着。

帐篷支在不远的地方，帐篷外燃着一堆火，火上悬着大铁锅。扎着围裙的魏明用长把铁勺从锅里舀起汤，吹了吹，呷一口，吧嗒着嘴品滋味。

魏明自言自语：“好汤，好汤。”

杨一凡叼着哨子跑来，冲魏明呜呜呀呀，哨子同时也发出声音。

魏明：“什么事儿？你别叼着哨子跟我说话呀！”

杨一凡继续呜呜呀呀，看样子特急。

魏明：“是不是哨子粘嘴上了？”

杨一凡点头。

魏明：“这……别急别急哥们儿，让我想想办法。”

他东瞅西瞅，目光落在火堆上，从火堆里拿起一根带火的木柴，伸向杨一凡的脸，自以为高明地：“来，给你点儿热度。”

杨一凡闪躲着脸，生气地推开魏明，木柴落地。

魏明：“除了这法子，那你叫我怎么办啊？”

杨一凡指指锅。

魏明：“喝口热汤？对对，这法子更好点儿。”

他舀起一勺汤，递到杨一凡嘴边。

杨一凡退一步，指勺里的汤，指魏明。

魏明恍然大悟地：“啊，明白了明白了。”他朝勺里的汤吹两口，喝干，一只胳膊搂住杨一凡，接吻似的，嘴对嘴地将一口汤哺给杨一凡。

“小地包”停止拉锯，扭头望着杨一凡和魏明说：“班长，你看他俩，那干什么呢那是？那也是作风问题吧？还搞起同性恋来了！”

赵天亮站在圆木上，指喝：“杨一凡，你俩干什么呢？！”

杨一凡推开魏明，弯腰咳嗽，哨子吐在地上；他捂一下嘴，手心有血。

杨一凡冲魏明发火：“你想呛死我呀？！”

魏明：“你还冲我发火！为你我烫舌头了！”

一只只手从炭灰里扒出烤得黑乎乎的馒头。

帐篷里，大家在吃饭。杨一凡和魏明，每人都是右手馒头，左手雪团；咬一口馒头，啃一口雪团。其他人则吃着馒头，喝着饭盒里或缸子里的汤。

黄伟：“这汤味道真不错，多谢排长想得周到，替咱们从家里带了些蘑菇来。”

沈力：“我发现桦树林里也有干蘑菇，哪天咱们一块儿采点儿。”

魏明瞪着杨一凡抱怨：“都是因为你，我忙了半天煮的汤，自己却喝不上！”

“小黄浦”：“太娇气了吧！嘴唇破了点儿，舌尖烫了一下，就连汤都喝不了啦？”

赵天亮：“别说风凉话，一沾热沾咸肯定痛嘛！”

尹排长：“是我让他俩吃雪团的。小杨，尤其你的嘴唇，没事儿就用雪团冰一冰，毛细血管收缩，止血快，好得快。不要老用舌尖舔，那容易发炎。”

杨一凡：“唉，这下亏了。排长，几天能好啊？”

尹排长：“听我的，两天以后就没事儿了。小魏，既然你要求跟来为大家做饭，那就得想方设法把饭做好。以后天天喝汤可不行。过会儿我们干活的时候，你到江上去凿个窟窿，如果有耐心肯定能钓上鱼的。”

魏明：“什么钓鱼的东西都没有啊，怎么钓？”

尹排长看赵天亮。

赵天亮：“我……我忘了……”

尹排长不满地：“嘱咐过你，你还忘了。”

他从内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扔给魏明：“我备了一副线和钩，鱼竿你自己想办法！”

他拍拍赵天亮的肩，和赵天亮到一旁蹲下，严肃地：“小杨就是个例子。这儿离连队五六十里，你作为班长，心要细点儿。一个想不到，那就可能会出问题。刚才小沈说到采蘑菇了是不是？我走前要采到几种留给你们熟悉熟悉，和我采的不一样的，绝对不许你们采了吃！还有，你把你想到了又不太明白的事儿写下来，我好一条条告诉你。”

赵天亮态度认真地点头。

“小地包”凑到了魏明和杨一凡跟前，不好意思地：“向你俩认个错啊，看到你俩搂搂抱抱还嘴对嘴的样子，我以为你俩……班长也信了我的话，要不不会对你俩那么大声嚷嚷。”

魏明没好气地：“滚！”

“小黄浦”忽然大惊大愕地：“狼！狼！”

帐篷口，蹲着一条红色卷毛的漂亮的苏联猎犬，好奇地看着帐篷里的中国人。

赵天亮、黄伟、尹排长将操在手里的家把式都放下了。

黄伟对“小黄浦”训斥地：“瞎咋呼！连狼和狗都分不清啊！有那种毛色的狼吗？”

“小地包”：“这狗真漂亮！哪儿来的？”

杨一凡：“还能哪儿来的，准是从江那边跑过来的。”

“小黄浦”：“可别身上绑着炸药什么的。”

魏明：“你真有想象力！”

他掰了一块馒头扔向那狗；狗歪头看看，不吃。

“小地包”：“敢进来吗？敢就请进吧。”

他一边说，一边向帐篷口接近。

狗跑了。

“小地包”转身遗憾地：“咱们要是从连里带条狗来多好，那我就犯不着喜欢人家的狗了。”

“小黄浦”：“它又回来了！”

“小地包”扭头一看，那狗果然又蹲在帐篷口了。

尹排长：“记住，都不许伤害那边跑过来的狗。那边的人，喜欢狗像喜欢亲人和孩子。政治上、外交上的事儿，那就是政治上、外交上的事儿，和狗没什么关系，狗又没有什么国界概念。如果伤害了人家那边老百姓养的狗，那人家那边的老百姓，会把我们中国人的心肠看恶了的，那也等于往咱们全体中国人脸上抹黑。”

赵天亮们纷纷点头。

冰封的黑龙江，靠近江心的冰面上，有一个穿大衣的五十来岁的苏联男人，看样子是那边村子里的农民，坐在一冰窟窿边耐心垂钓，像中国的道家弟子在打坐。

他朝江这边望一望，又转过头去了。魏明把白桦树枝当作鱼竿，扛着走了过来，一手还拎着一米多长的钎子。

魏明也发现了那个苏联人，站住了。

那苏联人回过头去。

魏明犹豫一下，接着往前走。那苏联人又看他。

魏明在距那苏联人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用手中的铁钎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线，朝线一指，接着将手从手套里抽出，跷着大拇指向身后比画，意思是——我们之间可有道界线，我没越界。

那苏联人不再看他，赶紧站起，后退，拽线。他钓上了一条一尺多长的鱼，在冰面上扑腾。

魏明羡慕地看着。那苏联人逮住鱼，从钩上摘下，双手掐牢，高举着，连连吻那条鱼，乐得合不拢嘴。

魏明嘟哝：“长得不咋样，运气倒不错！”

魏明开始用钎子穿冰。然后也坐在冰窟窿旁垂钓了。他从兜里掏出烟，吸着一支。

一个雪团打在他身上，他扭头看去，见那苏联人也叼上了一支烟，向他做手势，意思是没带火柴，借火柴。

魏明侧身一坐，不理他。

一条冰得硬邦邦的、两寸多长的小鱼扔了过来。魏明看着那条小鱼，想了想，掏出火柴，把火柴倒在手中，使火柴盒里只剩了两根。他将手中的火柴揣入兜里，头也不回，往后一扬手，抛出了火柴盒。

火柴盒没扔到那苏联人跟前，苏联人用鱼竿将火柴盒渐渐拨到了自己跟前。

他划着一根火柴，却被一阵风吹灭；划第二根火柴，断了；用半截火柴接着划，烧了手，结果没吸成烟。

雪团又打在魏明身上。

魏明扭头看去，那苏联人向他耸肩，做手势，意思是还需要火柴。

魏明：“真他妈笨！”他想了想，从嘴上取下烟，插在桦树枝前端的小枝刺上，将桦树枝伸了过去。

那苏联人赶紧握住桦树枝对着烟，用俄语说：“谢谢。”

魏明收回桦树枝，复将那截烟叼在嘴上；苏联人对他举了举火柴盒，竟用中国话说：“我，喜欢！”

他遂将火柴盒揣入兜里，火柴盒上印的是毛主席语：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魏明自言自语：“少拉近乎。我俄语还说得溜着呢，不愿跟你说罢了。”

他又安坐下去等着鱼儿上钩，不一会儿就钓起了一条半大不小的鱼。过了一会儿，他又钓起了一条半大不小的鱼。

那苏联人却钓起了一条比刚才更大的鱼。大鱼脱了钩，在冰面上一蹦挺高。他逮了几逮，没逮着。大鱼又一蹦，蹦过了魏明在冰面上用铁钎子画出的那条钱。苏联人傻眼了。

魏明不由自主地起身扑按那条蹦到了眼前的大鱼，按住后，抓起欣赏般地看，又扭头瞧自己钓的那两条小鱼，冲那条大鱼说：“向修正主义靠拢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转过身，见那苏联人呆呆看他。

他用俄语说：“接住！”将大鱼向对方扔过去。

苏联人接住，用中国话连连说：“谢谢，谢谢！”

忽然，魏明放在冰窟窿旁的桦树枝被拖动了，那苏联人首先发现，用俄语大叫：“快！快！”

魏明抓起桦树枝一挑，断了。他后退几步，跌坐于地上。

连着线的一小截桦树枝被拖向冰窟窿，眼看就要被拖下水去。

一只穿靴子的脚踩住了那一小截桦树枝，苏联人越过了魏明在冰面上画出的界线。他紧接着抓起那一小截桦树枝，迅速地将线绕在自己胳膊上。

魏明爬起，直接拽钓线。幸而他戴着棉手套，那倒也不费太大的力气。

一条大鱼从冰窟窿里被拖上来了。

魏明喜笑颜开。

那苏联人显然也替他高兴，连连用俄语说：“好运气！好运气！”

魏明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指着自己画的界，也用俄语连连说：“退回去！退回去！”

苏联人赶紧从手臂上扯下钓线，退回原处坐下，继续垂钓。

这边，魏明也继续垂钓。因为钓到了一条大鱼，心里高兴，吹起了口哨，吹的是《三套车》。

魏明的口哨声中，加入了那苏联人的口哨声。

魏明立刻不吹口哨了。他的口哨声一停，苏联人的口哨声也停了。

那条苏联猎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叼起魏明钓到的大鱼，跑过江那边去了。

魏明一跃而起，跺足大叫：“强盗！混蛋狗！”

那苏联人却哈哈大笑。

那狗似乎成心气魏明，叼着鱼又溜达回来，在界线那边，歪着头看魏明。

魏明朝狗走过去，大声地：“放下！把我的鱼放下！”

苏联人指魏明画出的界线。

魏明用俄语大声说：“是你的狗！”

苏联人用俄语大声说：“不是！”

魏明：“肯定是你的狗！”

苏联人：“绝对不是！”

魏明气恼之下，不钓了，收了线，将两条小鱼扔进桶里，拎起便走。

他背后苏联人的声音：“等一下！”

魏明站住，转身。苏联人像投手球似的，将自己钓到的两条小鱼准确地投进魏明拎着的小桶里。

夕阳西下，桦树林后边，木房子的框架已经搭起。框架旁，尹排长在推刨子，临时性的木工案旁，他已做好一扇窗框了。

沈力背着一捆桦树皮从桦林中走出。

尹排长：“小沈！”

沈力站住。

尹排长：“扒这么多桦皮干什么？”

沈力：“引火用啊。”

尹排长：“引火用不了这么多吧？”

沈力：“大家还想做桦皮灯罩，探家时带回去。那不是挺特别的嘛。”

尹排长：“但是你得知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身皮，尽量选那病树、倒树的皮来剥。树这东西，你剥下它哪里一块皮，那里就再也长不出皮来了。”

沈力：“这么大一片桦林，扒点儿……”

尹排长：“别犟嘴，先听我说。”

他放下刨子，走到了沈力跟前，看着他背上的那捆桦皮，又说：“你看你，一剥就剥这么大一块，被你剥下皮的那棵树，它还能活多久呢？”

魏明站在帐篷口喊：“排长，歇会儿吧，吃饭了！”

帐篷里，地上放着几卷桦皮。尹排长看完这卷，接着看那卷。

大家拿着馒头，端着饭盒、缸子，一个个惴惴不安地看着尹排长。

尹排长转身望着大家说：“团部对面那座山坡，我们那一批转业兵一九六六年来的时候，也是一片白桦林，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哪个季节看着，哪个季节好看。当年的我们，也都年轻啊。有几个一带头，团部的，附近连队的，就纷纷去到那座山坡扒桦皮。几天工夫，一片林子，几乎全部剥成了没皮的树。树这东西，伐倒时扒光了皮那是一根木料，站着的时候把它的皮都扒光了，那就很难看！而且必死无疑。团长一生气，下令把那片林子全伐了，而且处分了那几个带头扒桦皮的人。我就是其中一个受处分的。”

“小黄浦”：“团部是团部，这儿是这儿嘛！”

黄伟：“别找理！城市里什么灯罩没有卖的？非得用桦皮做？”

他指着“小地包”、杨一凡、沈力数落：“一个个小资情调！”

他又一指赵天亮：“你这班长还支持，说要给连队每个知青做一个！”

赵天亮惭愧地：“我正式声明，收回我那句话。”

尹排长：“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这儿又不常有人来，就是死几棵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可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盖房子要伐树，咱们烧火做饭取暖，也要伐树。做架爬犁造辆车，那还得伐树。肯定来说，你们撤离这里的时候，这里会留下许许多多树桩子。这儿的风景，和现在就不一样了。咱们向北大荒要的太多了，北大荒给咱们的也很慷慨，所以咱们要爱北大荒。真爱它那就应该是——没有必要不取，多一分，也不取。在这一点上，咱们要向鄂伦春人学习……”

“小黄浦”大声地：“那狗又来了！”

果然，狗又蹲在帐篷口。魏明向狗掷去一块劈柴，狗跑了。

魏明：“它叼走了我钓的一条大鱼！要不这会儿咱们不仅能喝上鱼汤，还能美美地吃上炖鱼！哪天我逮住它，非教训它不可！”

尹排长：“别都端着汤看我呀，喝汤喝汤！小魏熬了这么鲜一锅汤，咱们不喝光了对不起他！小魏，给我来碗汤！”

“小黄浦”直接用碗从盆里舀了一碗汤递给尹排长。尹排长嗔道：“你看你，叫你盛碗汤嘛，也不用勺子！”

“小黄浦”：“反正你也没洗手。”

尹排长接过碗，喝一口，连道：“不错，不错。”

他看着大家又说：“我刚才那些话，并不算批评你们啊，只不过是跟你们讲了讲我的一种心情，你们听也可，不听也可。如果一个个表面装出听了的样子，心里却认为我婆婆妈妈的，那可就不好了。”

夜晚，月光皎洁，尹排长还在刨木方子，那条苏联狗蹲在他跟前，看着他。

帐篷里，“小地包”跟睡在旁边的“小黄浦”悄悄说话。

“小地包”：“我确实觉得排长有点儿婆婆妈妈的。”

“小黄浦”：“岂止婆婆妈妈的，简直还莫名其妙！所以我直接用碗给他舀汤。”

“小地包”：“我认为他看出你对他的话有不满情绪来了。”

“小黄浦”：“看出来就看出来吧，盼他早点走，咱们就是这儿的封疆大吏，自由了。”

“小地包”：“咱们都躺下了，他一个人还在那儿干，干给谁看啊？”

黄伟：“你们两个小子背后这么议论排长不对啊！他是急着帮咱们把房子盖起来，好早点儿回到连里去，机务排等着他回连里办维修保养班呢！”

赵天亮一声不响地坐了起来，穿衣服，穿鞋。

躺在他左右的杨一凡和沈力欠身看他。

赵天亮系好鞋带，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尹排长一抬头看到赵天亮，奇怪地：“你怎么不睡？”

赵天亮：“那你呢？”

尹排长：“我这人，天生觉少，又天生恨活儿。门窗可不是你们自己做得了安得了的，我少睡点儿，你们能早点儿住到房子里。住房子比住帐篷暖和多了呀！”

赵天亮：“排长，让我照量两下。”

尹排长将刨子递给赵天亮。赵天亮刚一推，卡住了。

尹排长：“使刨子要轻按快推，要像从怀里往外掷排球那样。你掷得慢，还不让对方的球员给抢去了？”

赵天亮重又推了一下，顺利多了。

他一抬头，发现全班人都来了。

尹排长：“你看你们，怎么都不睡了？”

黄伟：“要睡都睡，要干都干。”

他操起斧子，开始削一根圆木的树皮。

“小黄浦”：“看这狗，它怎么不过那边去了呢？”

“小地包”：“想跟咱们交朋友吧？”

赵天亮：“别管它，既然都起来了，那就一块儿干吧。”

尹排长：“听我的，两个小时后，我带头回去睡觉！”

江的那边，传来苏联老妪的呼唤声：“娜嘉！……娜嘉！……”

接着传来苏联老爷子的呼唤声：“娜嘉！”

老妪和老爷子的声音听来挺远，在寂静的夜晚，听来又异常清晰。老妪的声音绵软，老爷子的声音粗宏，相互交替。

那狗“汪汪”叫两声，倏地站起，箭一般消失了。

天亮了，木房子的顶盖已盖好了，更具形状了。

冰封的黑龙江上，昨天凿开的窟窿又结了一层冰，魏明又在用钎子穿冰。

尹排长、赵天亮带着全班人在继续盖房子。

魏明从冰窟窿中收起了钓线，他脚旁有几个烟头，证明他钓的时候不短了，却又分明地，他一无所获。

魏明不禁向那苏联人凿的冰窟窿望去，他眼前出现了幻觉，仿佛从那冰窟窿里，接二连三地往外蹦着大鱼小鱼。

他有点儿身不由己地向那冰窟窿走去。

“站住！”一句俄语的警喝。

他抬头望去，苏联那边的瞭望台上，有两名边防军的身影。一名站立着，向他伸出一只手；另一名将枪架在瞭望台的栏杆上，伏身瞄准着他。

站立着的那名苏联边防军又用俄语警喝了一句：“再向前，开枪了！”

魏明：“瞎他妈咋呼什么呀！”他往地上啐一口，转身怏怏而去。

冰封的黑龙江上——那苏联人凿的冰窟窿已经快要重新冻严了。而相对应的这一边，却凿出了六七个冰窟窿。

木房子盖成了。尹排长吸着烟，和赵天亮、黄伟、杨一凡、沈力、“小地包”并肩站着，脸上皆洋溢着成就感，欣赏地望着他们的搭建成果。

尹排长：“还不赖，是不是？”

黄伟：“那是。哎，天亮，你说要是正式通过考核评级的话，咱们全班能不能全达到二级木工的水平啊？”

赵天亮仿佛没听到，在出神。

黄伟给了他一拳：“想什么呢！跟你说话没听到啊？”

赵天亮憧憬地：“我在想，如果这房子，就是你们说要为我和周萍盖的，那我俩美死了。在近处再开片荒，种粮食，种蔬菜，养鸡，养鸭，养猪，再养两匹马，自己做一辆大车，神仙过的日子，不发我工资我都高兴一辈子！”

黄伟：“那你们完全成了一对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的边农，当然就没人发工资啦！”

杨一凡：“那你们穿的、用的，哪来钱买？都不探家了？探家哪来的钱做路费？”

赵天亮：“我打鱼，到七连去卖给你们。还卖给你们鸡蛋、鸭蛋、鹅蛋、猪肉。感情关系，我不出价，你们看着给点儿就行。”

沈力：“养猪太煞风景了，要养鹿，在这儿逐渐办个鹿场。鹿浑身都是宝，比养猪值钱多了，而且富有诗意。大家想象一下，如果周萍骑着一头七岔角的雄鹿放牧鹿群，要像外国电影里的女人那样，侧身横坐鹿背上，头戴花环，那什么感觉？”

黄伟：“那，天亮，你干脆发扬发扬风格，让我陪周萍待这儿一辈子算了！我把我父母和周萍的父母接来，我们也就都不用探家了。我们也不多要孩子，一儿一女足矣。四位老人帮我们照看两个孩子，那还不玩儿似的？”

“小地包”：“不管谁陪周萍在这儿过一辈子我都不管，我只要求一种特权——什么东西都得经我手卖，价格由我来定。我也不能白尽义务，多少得吃点儿回扣。”

尹排长：“那七连不就成了资本主义的温床了？那连长指导员麻烦大了，我这排长也得受你们牵连！”

赵天亮却仍在望着房子出神。

赵天亮的心声：“周萍，周萍，你从北京到上海一路顺利吗？春节过得好吗？你爸爸妈妈都好吗？收到我的信了吗？……”

“小黄浦”走来，一手拿一盒油漆，一手拿一柄新刷子，腋下还夹一盒油漆。

“小黄浦”：“一盒绿的，一盒橘黄的，你们说刷哪种颜色的吧，我主张门刷成绿色的，窗框刷成橘黄色的。”

沈力：“怎么刷你别瞎搅和，得听我的！”

“等等，等等。”尹排长将赵天亮扯到一旁，小声说，“天亮，冬天刷漆不行的，干不了，一刷就冻，天暖和了非掉皮不可，白费了两盒油漆，也白费了那工夫。”

赵天亮：“那就天暖和了再刷。”

尹排长：“你没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那两盒油漆……”

赵天亮：“排长，你直说。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尹排长：“是这么回事儿，我家新打了两口箱子，我家那张破桌子也该刷刷漆了。这房子，哪天你们一撤走，那就等于扔这儿，门窗还刷它干什么呀，是不是？”

赵天亮：“排长想要那两盒油漆？”

尹排长笑了：“你跟他们几个商议商议。如果大家同意，我带走；如果不同意呢，就当我没说。”

赵天亮沉吟地：“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听到脚步声，一转身，见魏明垂头丧气地走来。

赵天亮：“怎么了？”

魏明：“真邪了门儿了，那天有那个老毛子和我同时钓，他运气好，我运气也不错。这几天那老毛子没出现，我又凿了五六个窟窿，却连条小鱼也钓不着了。”

赵天亮搂他肩，安慰：“没关系，别为这事儿影响情绪。看咱们房子盖成了，今晚就可以搬进去住了，高兴点儿！”

尹排长：“就是。钓鱼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儿，兴许过几天你就时来运转了。你当炊事员当得尽职尽责，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沈力在喊：“都过来，合影留念啦！”

尹排长居中，大家站在他左右，他们背后是木房子。

沈力煞有介事地以四指框成“镜头”，单膝跪在大家对面说：“看我这儿，都笑一笑！”

于是大家煞有介事地笑。

沈力：“好，拍下一张了。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别站一排了，太呆板，分散开坐在门前边……”

木房子盖得挺美观，房盖外探成檐，门前有廊，还有台阶。于是大家分散地坐在门前。

沈力更加煞有介事地移动脚步选角度。

杨一凡：“哎，别那么认真了，对付一张得啦！”

“小黄浦”：“人家沈力是有艺术细胞的人，哪能对付嘛！”

沈力：“‘小黄浦’别说话，注意，这一次表情随便，一、二、三，成功！”

傍晚，大家目送尹排长驾驶的拖拉机拖着爬犁远去。

赵天亮：“敬文、‘小黄浦’，你俩扎把扫帚，把帐篷那儿扫扫。本班长宣布第一条纪律，以后，谁都不许做破坏这里美好环境的事，咱们要把这儿当成一处公园来住。”

晚上，木房子里，一盏马灯挂在柱上，赵天亮们围成一圈儿，坐在木地板上。

“小黄浦”：“天亮，虽然你是班长，但凡事儿也得跟我们商量商量吧？你凭什么自己就做了主了？”

沈力：“我们扒了些桦树皮，就受了他一顿批评，还引出他那么一大套理论。他可好，贪污了我们两盒油漆！”

杨一凡：“就是，太虚伪了嘛！”

赵天亮：“别用‘贪污’别用‘虚伪’这类词行不行？排长他毕竟跟我说了，我也同意了。”

沈力：“那你就是假公济私，用公物换取排长对你的好感！”

赵天亮：“你！”

不快的气氛一时弥漫在大家之间。

“小地包”：“老黄，你说说你的看法。”

黄伟：“我说说？既然是开第一次班务会，人人都得说两句是不是，那我就说说。沈力，我是尊重艺术的，哈尔滨的红卫兵到处砸那些俄国人留下的雕塑时，我公开贴大字报谴责过他们的行径，因此还挨了顿臭揍，魏明可以证明有过这件事。你呢，是我们之中最有艺术细胞的人，所以，我对你也一向是尊重的，这你得承认吧？”

沈力点头。

黄伟：“那么我问你，还有‘小黄浦’、一凡你们俩，如果班长征求我们的看法，你们三个，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

沈力、“小黄浦”、杨一凡三人互相看看。

沈力：“那我同意。”

杨一凡：“我也会同意。”

黄伟：“那，你们两个，就不是对排长有意见，而是对班长有意见。因为班长独断专行，缺乏民主意识，你们别把自己究竟对谁有意见搞混了！”

“小黄浦”：“即使班长征求咱们的意见，那我也反对。‘宁为公字前进半步死，不为私字后退半步生’，他身为排长，应该比我们更懂得这一革命原则！”

黄伟：“放你妈的臭屁！”

“你凭什么骂人！”“小黄浦”向黄伟扑去。

黄伟一脚将“小黄浦”蹬开。

“小黄浦”再次向黄伟扑去，被赵天亮等人拉开。

大家全站起来了。赵天亮伸开双臂，一手挡在黄伟胸前，一手挡在“小黄浦”胸前。

赵天亮：“都他妈不许动手！排长刚走你们就……”

“小黄浦”：“老子不再承认他是排长了！我瞧不起虚伪的人！”

赵天亮：“那你想怎么办？回连队时，给他往大食堂贴一张大字报？！让他在全连抬不起头来，那你心里就痛快了？！”

“小黄浦”把头一扭，不吭声了。

黄伟：“你要是敢那样，我……”

“小黄浦”立刻又不甘示弱地：“我还非那样不可了！你敢弄死我？！”

这时，有爪子挠门的声音。

大家顿时安静，各自操起可以自卫的东西，一齐将目光望向门。

爪子挠门声分明。

大家悄悄向门走去，分散两旁。

赵天亮猛地推开门，那条苏联狗蹲在门外。

黄伟一跺脚：“滚！”

狗蹿下台阶，又蹲着，望着门内的大家。

“小黄浦”：“癞皮狗！”

他将手中的劈柴向狗投去，未击中。狗这才跑了。

赵天亮舒一口气，关上门，将手中斧子放在炉旁，又坐在地上。

大家见他坐下了，也都纷纷坐下了。

魏明却没坐下，他说：“我也说两句吧。关于桦树皮的事儿，排长批评了咱们，我心里也不痛快，也认为他小题大做，婆婆妈妈的。因为我扒得最多，还打算带回哈尔滨去，供我老妈引火用。在咱们城市，花钱都买不到那么好的引火木柴。所以呢，我对排长心里也有情绪。但排长的那番议论，我听了心里还是挺感动的。我认为他的话是真诚的。对于北大荒的一草一木，他们老战士比我们知青感情深，这恐怕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至于那两盒油漆，该怎么说呢，有一点你们后来的是不知道的，不但咱们团长当年是奇袭白虎团的英雄排长，咱们尹排长，当年那也是紧随在团长身后冲进白虎团团部的人。这是指导员向我、黄伟、齐勇那一批知青介绍他时讲的，后来他自己一再要求我们，决不许对你们这一批知青说。他老家在农村，老父亲常年生病，还有一个半精不傻的老哥哥，他每个月都得往老家寄钱，他的工资只不过比我们多五元……他想使他在咱们七连的那小家美观一点儿，所以他打起了那两盒油漆的主意。我能想象得到，他那么一个人，对天亮开口要时，一定不好意思极了。天亮是这样吧？”

赵天亮点头。

魏明：“那么，这就是我们的排长了。他的一点儿小私心，被我们抓住把柄了。所以呢，有的人什么难听的话就都说出来了——私心严重啊，虚伪啊，说一套做一套啊，连贪污这种词都说出来了。我听着，心里对排长的意见倒是渐渐没了，渐渐替他难过了，渐渐同情他了。为我们早一天住进这房子，他可是磨出了两手泡！他下午刚走，我们晚上就在这房子里这么议论他，似乎他成了一个多么不好的人，我们太不厚道了吧？”

一时肃静。

黄伟：“我就是你这意思！自从来到这里，我就想，可他妈的趁了我心愿了，耳根子终于可以清静了，再也不必整天听别人说，自己也说什么‘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对他人六亲不认’‘对自己刺刀见红’‘座谈会也是思想战场’‘一帮一要帮在心灵最见不得人的地方’这类屁话了！我说得自己都嫌恶自己了！我听得耳膜都起茧子了！我们是人啊，干吗不把自己也不把别人当人对待？既然都是人，谁没点儿缺点、毛病，谁没有点儿私心杂念？你们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过？我怎么从没听你们这么说过？你们他妈的就不虚伪了吗？”

仍是一片肃静，坐着的人似乎一个个被训呆了。

魏明：“但我劝你还是把你那个毛病改一改，别一激动就他妈的他妈的。即使你的话再有理，那么说出来别人也不爱听！”

黄伟：“你也经常和我一样，别乌鸦落在猪身上！”

赵天亮往起一站，低着头说：“我保证，以后凡事和大家商量，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决不自己做主！散会！”

他一转身，目光落在月份牌上。月份牌挂在另一根柱子上，那一页月份纸显示，时间已是一九七二年二月了。

山东屯的梁喜喜家里，刚从外边劳动回来的梁喜喜从里屋走到灶间，摘下扎在脖子上的毛巾抚衣服，接着将毛巾包在头上，弯腰捅灶火、往灶内加柴，坐下拉风箱；等灶内升起火苗，又刷锅，往锅里续新水，放蒸笼，一通忙活。

有敲门声——确切地说是有人用脚踢门的声音。

梁喜喜头也不回地：“进来！”

进来的竟是齐勇。

梁喜喜：“是你呀，稀客！”

齐勇假装恭敬地：“梁书记好。”

梁喜喜一边往锅里放剩菜和凉窝头，一边没好气地说：“好什么好！干了一上午活儿，赶回家吃顿午饭，还得自己现动手热！在农村，单身女人的日子能好吗？”

齐勇：“所以，我说的是‘梁书记’好，重点是在表达对山东屯党支部书记的敬意。同样是单身女人，是不是书记，那可太不一样了。”

梁喜喜盖上锅盖，一边往里屋进，一边说：“是书记顶屁用！是书记也改变不了还是单身女人！何况还是一个小屯子里的书记，连生产队长都算上才领导仨党员！”

她拿起暖瓶，为自己倒了大半缸子热水。那暖瓶已经很旧很旧了，显然倒出的水也不是太热。她喝一口，把缸子往桌上使劲儿一放，又说：“想喝口热水，都是乌了巴秃的！”

她坐在炕沿，瞪着齐勇。

齐勇：“那，我们团长亲自为您介绍一位站长，您为什么不和人家处处看呢？听说那老头挺好的……”

“站长？一人住小铁道边一小木头房里，来了小火车挥挥信号旗，那也叫站长？怎么，你们兵团一破老头也值了钱了？你们团长一保媒，我就该咧嘴笑着嫁给他呀？”

齐勇：“领导仨党员的支书，嫁给单枪匹马的站长，那不正般配嘛！”

梁喜喜把脸一板：“别跟我蛤蟆吊嘴儿的！你们三个兵团的小子，没一个有良心的！我们山东屯救了你们仨的命，两年多了，没一个再到我们山东屯儿来看看的，害得我们那四个插队的上海姑娘，有三个得单相思的。周萍还好点儿，相思也不说，那两个，都快魔怔了……”

齐勇：“我这不是来了嘛。”

梁喜喜：“你来了我一点儿都不欢迎！你们三个中，赵天亮应该说是个好青年，人家说话郑郑重重的。那个小什么包贫点儿，但也只不过就是贫点儿。顶数你，心里总有一定之规，却装出嘴贫的样子，想让人不拿你当回事儿，其实你比谁都拿你自己当回事儿！”

齐勇就低下头四处看。

梁喜喜：“你满地踅摸什么？我地上又没有金子！”

齐勇：“我看有没有缝儿，我好钻进去。”

梁喜喜：“说你胖，还立刻就喘了。别耽误我工夫。”

齐勇：“梁书记，今天星期六，明天星期日。我想，把周萍带走两天，星期一下午保证送她回来。”

梁喜喜：“你？把周萍带走两天？你安的什么心？我审过周萍了，她承认她和赵天亮对着象呢！这我不反对。那我作为支书就有责任保护她。你，休想！”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外屋，掀开锅盖，往外拿蒸着的东西。

齐勇也跟到了外屋，继续说：“您误会了，我跟赵天亮是朋友，我怎么能对周萍动坏心思呢？您把我想得也太卑鄙了嘛！是这么回事儿，赵天亮又是我们七连男一班的班长了，他们班接团里的任务，调黑龙江边儿上执行边境巡逻任务去了。我呢，今天为他们送粮食和菜，马车绕了个弯儿，就来到了你们山东屯，想捎上周萍，让她和赵天亮会晤会晤。恋爱要谈成，那双方不是得经常会晤会晤嘛！”

梁喜喜烫了手，一边嘘着手指，一边瞪着齐勇问：“真话？”

“向毛主席保证。”

“你有这么好？”

“我这人确实好。”

梁喜喜：“那周萍怎么不亲自跟我说？”

齐勇：“她哪儿敢啊，她就站在门外等结果呢！”

“嗯？”梁喜喜开了门，见周萍果然站在门外。

周萍怯怯地：“支书……”

梁喜喜撑着门说：“进来。”

周萍进门后，梁喜喜又对齐勇说：“你出去。”

齐勇出去后，梁喜喜才将门关上，拉着周萍的手，将周萍拉入里屋，坐在炕沿上，问周萍：“是他说的那么回事吗？”

周萍立正般站在梁喜喜跟前，其怯有加，点一下头。

梁喜喜：“他那么好？”

周萍又点一下头。

梁喜喜：“他赶车，你坐车，一路三十几里，四野荒无人烟，你不怕？”

周萍：“怕什么呢？”

梁喜喜用手指戳周萍额头：“真傻，怕什么还用我明说啊？”

周萍想了想，肯定地：“他说天黑前就到了，白天不会碰上狼。”

梁喜喜：“我指的不是狼！”

外屋也就是灶间，齐勇的头从外边探入，偷听。

周萍的话声：“坐齐勇赶的车，我什么都不用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像赵天亮一样保护我。”

齐勇的头缩出去，门无声地关上了。

梁喜喜：“既然你这么信任他，那我也就没话说了。我也是从你们这种年龄过来的，不准你假，显得我这书记当得也太没人味儿了。但是你给我记住，千万别和赵天亮做出那种事！”

周萍眨眨眼：“支书，哪种事？”

梁喜喜：“就是……”

她压低了声音：“你们这种年龄，干柴烈火的，你千万不能让他把肚子搞大了！你是我要树立的典型，你想想，你如果那样了，你咋办？我咋办？”

周萍害羞地用双手捂上了脸：“支书，我只不过想见见他，有些话跟他说，也想知道知道，他们在边境是怎么巡逻的……”

梁喜喜将周萍的双手从脸上拉了下来，诲人不倦地：“你手握他手，他手握你手，这都没什么，很正常。搂搂抱抱的，我这儿也批准了。大冬天的，你一身棉，他一身棉，搂抱不出什么问题来。但是你可决不能和他亲嘴儿，他非和你亲也不行！越求你越不能让他亲，跪下求也不行。婚前亲嘴这种行为，绝不是革命青年的行为。严肃地讲，完全是资产阶级传染给我们无产阶级的坏习气！尤其对我们女人来讲，一亲嘴，第一道革命防线就被突破了。”

周萍听得直眨眼。

梁喜喜：“明白没有？”

周萍低下了头：“明白。”

梁喜喜站起，手放周萍肩上，将周萍推到了毛主席像前，异常严肃地：“向毛主席保证。”

“支书，保证什么啊？”

“保证决不会和赵天亮发生那种事儿！”

“不亲嘴儿？”

“不亲嘴儿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不能怀孕！”

周萍望着毛主席像，张张嘴，说不出话。她一转身，又双手捂脸，快急哭了：“支书，我说不出口。”

梁喜喜：“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周萍：“我和赵天亮一块儿探家时，坐在大车站里，那店主让我们向毛主席像保证过一次！”

梁喜喜：“你们同炕睡过了？！”

周萍：“就那样……我们也没那样！”她真的哭了。

梁喜喜看着她，沉吟片刻，恻隐地：“那好吧，我相信你。别哭了，不难为你了，你得明白，我是为你好，是爱护你呀！”

周萍哭着点头。

周萍坐在马车上了，车前身盖着齐勇的大衣，大衣一动一动的，底下分明有活物。

齐勇持鞭欲赶车。梁喜喜站在齐勇跟前。

梁喜喜：“我和你们兵团那老头儿的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齐勇：“这，团长亲自为您做媒，我们团里，你们山东屯，好多人都知道啊。”

梁喜喜：“可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这一撇根本就没往那事儿上撇！那么就是谣言，散布一名党的干部的谣言，是极其错误的！”

周萍：“支书，我没散布过。”

齐勇：“我也没散布过，只不过今天跟您随口说了一句，我发誓，以后跟任何人都不说了。”

梁喜喜：“还有，你如果再踢我家门，那我就先操斧头后开门，开门先剁你那只脚！山东屯党支部书记家的门，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踢的！”

齐勇：“再不敢了。”

梁喜喜这才往旁一闪：“你得负责把周萍给我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齐勇：“那没问题，驾！”

“乌云”和一匹红马奔驰向前……

第二十四章

齐勇驾驭的马车行驶在路上，周萍忽然笑了。

齐勇头也不回地：“笑什么？”

周萍：“笑我们书记跟我说的话。”

“她怎么说？”

“不跟你学。”

“既然那么好笑，学学嘛。”

周萍：“她是我们山东屯的党代表，我觉得她的话可笑已经不对了，再背后学给别人听，那更不对了。”

齐勇：“你认为党支部书记代表党？”

周萍：“那当然啦！”

齐勇：“你们屯那老娘们儿，她人怎么样啊？”

周萍：“讨厌！不许那么说我们支书啊。她人挺好的，正派、善良，对人对事儿，一碗水端得挺平。而且，可有劲儿了，干起活来像男人似的，就是有时候厉害了点儿。”

齐勇：“我关心的是她对你究竟怎么样。”

“你也关心我？”

“天亮关心你，我当然也得替他关心你。”

周萍感动地：“你们放心吧，她对我挺好的，在公社开知青工作会的时候，总表扬我。她要把我树立成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我还到公社去开了一次知青代表大会呢！”

一只鹿崽的头从大衣底下探出，她亲了它一下，用大衣将它的头盖住。

齐勇：“你很想当那种典型？”

周萍：“也想也不想。为了我在政治上配得上天亮一点儿，为了我父母的处境好一点儿，我想。但是就我自己的本愿来说，不想。一旦成了典型，很多人的眼睛会经常盯着你的一言一行，我不希望那样活着……”

在他们说着话的过程中，马车经过冰封的河流，经过一片树林。也许昨天刚下过雪，树枝上积着雪，使树林看去像是在童话中那么神秘、美丽。

马车上了一座山坡。

马车从山坡驶下来。

周萍：“齐勇，我给你唱支歌听吧！”

齐勇高兴地：“好啊。”

周萍：“我用粤语给你唱《采红菱》。这是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不过挺好听的。反正除了你，也没别的人听到。”

于是她唱了起来，其声悦耳。

“吁！”齐勇突然勒住了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前方，在路旁，出现了一头黑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马车。

两匹马不安地尥蹄、嘶叫。

“吁！吁！”齐勇一再勒缰绳，控制住马。

齐勇另一只手从麻袋底下摸出了一把镰刀，紧握着。

齐勇：“你坐稳，我吆喝马冲过去。经过它跟前时，你把小鹿扔下去。”

周萍坚决地：“不！”

齐勇回过了头，看着周萍说：“要不，即使我们冲过去了，它也会在后边追。”

周萍撩开大衣，看一眼小鹿，立刻又将它盖上，用一只胳膊搂紧了。

周萍：“熊跑不过马车的。”

齐勇：“那可不一定。”

周萍：“咱们别让车动，兴许过会儿它自己就走开了。”

齐勇：“但愿吧。”

周萍：“把镰刀给我。它要是真扑咱们，我和你一块儿拼，那我手里不能什么都没有。”

齐勇又回头看她，把镰刀递向她，周萍接过镰刀时，齐勇说：“别怕，我会像天亮一样舍命保护你。”

周萍信赖地点头。

黑熊居然朝这里走过来了。

齐勇：“别抱着那小东西了，放下它，你来握住缰绳。情况不好，你赶着马车往前冲，能赶多快赶多快，别管我，由我对付它一阵。”

他说罢，持鞭跳下了马车，迎着黑熊走去。

周萍又怕又急，哭了，喊：“齐勇，你别过去，上车来！我听你的，让它把小鹿吃掉吧！”

齐勇仿佛聋了，没停脚步。

黑熊反倒首先站住了。齐勇也站住了。

人和熊互相瞪视着，黑熊又向前走，齐勇甩了一记响鞭，黑熊咆哮起来。齐勇又接连甩了几记响鞭。人和熊又互瞪了一会儿。黑熊居然横穿过路去，走掉了。

齐勇抹了一下脸，袖子明显地湿了。

他夹住鞭子，掏出烟，吸着一支烟，回头向马车望去，却发现周萍紧紧握着镰刀，已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她脸上淌着泪。

周萍：“真想亲你！”

齐勇摘下了帽子，笑道：“那太应该了啊！”

周萍：“可那样不好。”她也回头向马车望去，发现小鹿已蹦下了车，在盲目地跑。

“小东西，别跑！”周萍追小鹿去了。

齐勇望着她背影笑了：“不好？有什么不好的？”

黑龙江边，一班哨所那片白桦林中，建起了一座瞭望台。由于白桦林遮挡的原因，它高于林梢一些，否则便无法瞭望到对岸的情况。但是它又不能建得太高，那样便完全暴露了。而它的高度恰到好处，四角伪装着树枝。

“小地包”和“小黄浦”站在上边，“小地包”正用望远镜向对岸窥望，“小黄浦”则在无聊地举枪东瞄瞄西瞄瞄，口中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望远镜中，对方的瞭望台上，一名脸庞稚气的苏联士兵，也在举着望远镜，缓缓扭转身体向江这边瞭望。当他的身体正对着江这边时，似乎发现了白桦林后的瞭望台。他放下望远镜，摇电话，抓起听筒，汇报了些什么。

他放下听筒，又举起望远镜，朝我方的瞭望台瞭望。他竟笑了，分明是从望远镜中看到了“小地包”。

他举起一只手，以手作手枪，射击。

“小地包”立刻放下望远镜，对“小黄浦”说：“他用望远镜发现了我！”

“小黄浦”：“你整天观察他，腻歪不腻歪啊？要是名漂亮的女兵，还值得。可他是男的！”

“小地包”：“那小子挺帅的！人家的大衣样式也好，还是呢子的！”

“小黄浦”：“你单恋上他了呀？”

“我恋上了他那呢子大衣！人家的瞭望台上还有电话！”

“小黄浦”从“小地包”手中夺过望远镜，挖苦地：“打起仗来呢子大衣也挡不住子弹，一颗炮弹有电话的瞭望台也得飞上天！”

他举着望远镜朝别处瞭望，又说：“还不如用望远镜欣赏欣赏风景！”

“小地包”：“听黄伟说，苏联的光学水平很高，他们的望远镜有红外线功能，再黑的夜晚……”

“小黄浦”：“别说了！他们的大衣好，他们的瞭望台有电话，他们的望远镜高级。你什么意思？我该不该向班长汇报，提防你哪天跑过去？”

“小地包”：“要打不打，要和不和，我在这儿都待烦了！依我，不如两国各派十个人，从元帅到士兵，一个对一个，决斗！要么决出胜负来，要么打个平手，从此不再为敌，签订永远和好条约！”

“小黄浦”：“连队的马车来了！”

“小地包”也从“小黄浦”手中夺去望远镜，望着说：“是齐勇赶的车，车上还一个老头。”

“小黄浦”：“马号的老耿头？”

“小地包”：“不像。”

马车停在木房子前，赵天亮、魏明、杨一凡踏下台阶。

齐勇依次与他们三人拥抱。

唇上、下巴上贴了胡子的周萍，侧身站在马车旁，她假胡子上挂了霜，帽脸上和眉毛上也挂了霜，看上去完全像一个老头。

赵天亮等三人疑惑地看着她。

齐勇：“一凡，把这位大爷扶屋去。”

杨一凡扶着周萍进了木房子，魏明从车上拎起一只麻袋，扛在肩上，也进了木房子。

赵天亮将齐勇扯到一旁，问：“那大爷是谁？”

齐勇：“装不认识？”

赵天亮：“真不认识。”

齐勇：“那是你老丈爷呵，人家可是找你找到了团里，找到了连队。连长指导员不知如何是好，让我把他拉来，在边境上和你谈判。”

赵天亮困惑地：“我老丈爷？谈判？”

齐勇：“老丈爷，不懂？就是岳父呀！”

赵天亮：“周萍她父亲？！”

魏明和杨一凡出来，都对赵天亮幸灾乐祸地笑，各自扛起一只麻袋，又进入了木房子。

齐勇：“要是周萍的父亲我倒替你高兴了。问题就在于，不是周萍的父亲，可人家说，千真万确是你老丈爷，你也千真万确是人家女婿，人家女儿恨死你了，说你是陈世美。”

赵天亮：“这……这无中生有嘛！”

齐勇：“你说无，人家一口咬定有，所以你们得当面对质嘛！”他也扛起一只麻袋进入了木房子。

赵天亮困惑地皱眉回忆着什么。

“小地包”走来，问：“班长，怎么不进屋？”

赵天亮：“待会儿再进。”

“小地包”扛起车上最后一只麻袋进入了木房子。

赵天亮踏上台阶，在门前犹豫一下，推门进去。

木房子里，有一张大床和一张单独的小床。单独的小床是赵天亮的床。还有一处门口垂着麻袋缝成的门帘，后边的小屋是厨房。齐勇、“小地包”、魏明和杨一凡四人一溜坐在大床的床沿，都望着赵天亮。周萍一人坐在小床的床沿，仍戴着狗皮帽子。

赵天亮看周萍一眼，向大床走去，坐“小地包”旁边。

“小地包”推他一下，小声地：“别坐我们这儿，坐你老丈爷那去呀。”

赵天亮：“别管我，就坐这儿！”

他望着周萍说：“大爷，把帽子摘了吧。”

周萍摇头。

赵天亮：“大爷，咱们之间，发生什么误会了吧？”

周萍摇头。

“您肯定，您是我岳父？”

周萍点头。

赵天亮又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齐勇。

齐勇小声地：“听说你和周萍恋上爱了，人家能不生气嘛。不说话，是不愿搭理你！跟我一路上话可多了，至少把你骂了一百多遍！”

“小地包”、魏明、杨一凡几乎同声地：“哇，骂那么多遍呀！”

赵天亮生气地：“可我只爱过周萍！今生今世只爱她一个！老爷子，我根本就没见过你，这里是一处边境哨所，你不要跑这儿来胡搅蛮缠，影响我们的巡逻任务！”

齐勇：“听听，听听，陈世美们不但绝情绝义，而且都是这么大言不惭！”

周萍终于抬起了头，也望着赵天亮。她缓缓摘掉狗皮帽子，露出了一头秀发。

赵天亮望着她呆住。

周萍又缓缓从唇上、下巴上摘下胡子，放在床上，不好意思又感觉幸福快乐地望着赵天亮微笑。

“萍萍！”赵天亮发呆的脸上也渐渐呈现出了笑容。

周萍：“齐勇非让我逗逗你。”

赵天亮一转身便将齐勇按倒在床，挥拳便打，并说：“气死我了！你怎么教她学坏啊你！”

“小地包”、魏明、杨一凡哈哈大笑。

周萍：“天亮，我们在路上可险了！遇到了一头大黑瞎子……”

“小地包”等三人立刻止住笑，一齐惊讶地看她。

赵天亮停止“惩罚”齐勇，也不由得扭头看她。

周萍：“齐勇当时为了保护我，绝对说得上是奋不顾身了，要不你可能见不着我了，你得替我好好谢谢他。”

赵天亮又转身看齐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小地包”等三人也都肃然起敬地看齐勇。

齐勇：“在北大荒，又是在森林地带，遇到熊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呀？难道你们就都没看出周萍她有什么变化？”

赵天亮和“小地包”等三人，又一齐将目光投在周萍身上。

周萍一时也被看得困惑起来。

齐勇将赵天亮扯到门帘旁，小声地：“玩笑归玩笑啊，可是你看周萍那身子……”

赵天亮：“刚才就注意到了，她胖了。”

齐勇：“傻帽儿，那不是胖了，是有了！……都三个多月了。她自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找到我，所以我才把她带来了，所以她进屋这么半天了还不脱大衣。”

赵天亮不由得又看周萍。

周萍纯洁地笑。

赵天亮走到“小地包”等三人跟前，低声地：“你们三个，跟齐勇先出去一下。”

齐勇朝“小地包”等三人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一起出去了。

在木房子外，“小地包”问齐勇：“你跟天亮嘀咕了些什么啊？”

齐勇：“我说周萍怀孕了。”

魏明：“啊？这下天亮麻烦大了！”

杨一凡：“难怪她一坐那儿就不动地方，也不脱大衣。”

齐勇：“你们啊，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我骗你们班长呢！”

他走到窗子旁，向“小地包”等三人招手：“过来，有戏看！”

于是“小地包”等三人走过去，分散窗子两边，向屋里偷窥。

木房子里，赵天亮将一只高脚凳搬到周萍跟前，坐下去，问周萍：“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萍眨眨眼，不明所以地：“说什么啊？”

赵天亮严肃地：“萍萍，在隆镇，在大车店，我吻过你，对不对？”

周萍点头。

赵天亮：“那是我的初吻。”

周萍：“也是我的初吻。”

赵天亮：“在火车上，我们也吻过。”

周萍：“是我主动吻你的，而且是当着一名乘警的面……”

赵天亮：“我们除了吻过，并没有……我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没发生过那种事儿，对不？”

周萍点头。

赵天亮：“那你还不该说清楚吗？我把他们都请出去了……相信我，只要那原因是应该原谅的，我保证原谅你。”

周萍：“你到底让我说什么事呀？”

赵天亮：“齐勇说，你怀孕了，都三个多月了！”

周萍叫起来：“他胡说！这家伙坏死了，你怎么能信他的？他一路都在琢磨着怎么拿你开心！”

赵天亮的目光落在了周萍腹部：“那你这儿，又怎么解释呢？”

周萍低头看看自己腹部，笑了：“这里有个小生命。”

赵天亮一下子站了起来，跺脚，挥舞胳膊，又急又气地：“你看你，这不话又说回来了嘛！我问了半天，要你回答的就是，那小生命它究竟怎么来的！”

周萍：“别人给的。”

“什么？！别人？！”

周萍解开大衣扣子。小鹿崽在她怀里睡着了。

周萍将小鹿崽放在地上，接着说：“我们山东屯一个打猎的，他老婆有腰腿疼的病，我经常去他家为他老婆按摩按摩，他老婆觉得轻了一点儿，他就挺感激我的。他从山上逮回了这只小鹿，见我喜欢，送给我了。我们宿舍里的几个上海姑娘不许我养，嫌有味儿，我一想，你们养着它，那不是很好吗？养大了，它如果想回归山林，那就让它回归呗。”

赵天亮：“萍萍，对不起……”

“你看你刚才，像审问似的！”

赵天亮一掌推开门，迈出去大叫：“齐勇！”

齐勇们从窗前散开，哄笑起来。

赵天亮向齐勇他们冲去，一会儿想抓住这个，一会儿想抓住那个，东抓抓西抓抓，结果是哪个也抓不着，只有从地上一次次抓起雪，攥成雪团打齐勇他们。

周萍也从房子里走出来了，抱着小鹿，望着赵天亮他们幸福地笑。

小伙子们开怀的笑声在边境上空回荡。

一声尖利的口哨声，接着又是一声。

周萍抱着小鹿，循声走入桦树林，发现了瞭望台上的“小黄浦”，仰头看他。

“小黄浦”“啪”地立正，居高临下对周萍敬了一个礼，问：“你抱的什么呀？”

“小鹿。”

“你逮的？”

“我哪儿那么大能耐啊。猎户给的。”

“小黄浦”：“留我们这儿，让我们养着吧。”

周萍：“我正是这么想的！”

“小黄浦”：“哎，我用望远镜看到一个老头的呀，他是谁？”

周萍：“是你们班长他老丈爷！不跟你多说了啊，这小鹿冷，冻得直哆嗦！”

她转身走了。

“小黄浦”：“对天亮说，该有人换岗了，我在上边也开始哆嗦了！”

周萍：“听到了！”

天黑了，木房子里，周萍在桌子那儿刷碗；赵天亮、黄伟、沈力、“小黄浦”围坐在火炉旁嗑瓜子。由于是地板地，魏明干脆躺在地上。

魏明：“周萍，谢了啊。”

周萍：“谢什么呀？”

魏明：“做饭、刷碗，本来都是我的事儿，你是客人，抢着替我做了，所以我应该谢你啊。”

周萍：“你们都发真枪了，而且担负的是巡逻边境的神圣使命，我能为你们做顿饭还觉得光荣呢！我做得好吃不好吃呀？”

沈力大声地：“好吃！”

“小黄浦”：“好久没吃到肉了，感谢连里还给我们带了条猪腿来，我撑着了！”说罢，打了一个响嗝。

赵天亮笑了。显然，听到战友说周萍做的饭好吃，他是特别高兴的。

黄伟：“周萍，我听说，你一来，给他们带来了许多欢乐，那我和沈力没分享到，怎么办啊？”

周萍：“我一会儿给你们唱歌行不？”

黄伟：“好啊。听齐勇说，你唱歌很好听啊！”

周萍谦虚地：“一般般。”

魏明坐了起来，认真地：“周萍，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要当面问问你——你说你吧，一心想成为兵团战士，结果没成，我以为你一定会从此变成了一个满脸愁苦样子的人，怎么你还变得比以前更快乐了似的呢？”

周萍端着刷好的碗、盘子往厨房走，边说：“不是似的，就是比以前更快乐了！”

沈力：“因为有爱情了，对吧？”

麻袋门帘后传出周萍肯定的声音：“对！”

黄伟捋了赵天亮的头发一下：“听到了吧？”

赵天亮幸福地笑，简直可以说是接近幸福地傻笑。

周萍从厨房里出来，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不仅因为有爱情，还因为有你们对我的友情！”

赵天亮：“你们听到了吧？”

黄伟：“周萍，歇会儿，过来。”

周萍：“就来。”

她在盆里洗抹布，拧，搭起，接着端盆出去，把水泼了。她这么做时，赵天亮他们都在看她。哪个姑娘被他们那么一种充满爱情和友情的目光看着，心里不感到幸福才怪了呢！

周萍回到屋里，放下盆后，赵天亮扭头看看她说：“没把水泼门口吧？”

周萍：“我能泼门口吗？冰天冻地的，谁一出门滑倒，摔坏了呢？”

黄伟：“天亮，别拿人家周萍当不懂事的小孩儿啊！我越来越觉得，人家各方面都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周萍眨着眼睛，天真地：“真的？”

黄伟：“没活儿了，坐我这儿吧。”

周萍就走过去，坐在了黄伟和沈力之间，也是坐在了赵天亮对面。

周萍：“我带来的瓜子好吧？”

“小黄浦”：“好，又大又香！”

黄伟：“天亮，你是不是还审了小周一通？”

赵天亮挠头，不好意思地：“那也不能叫审。那只不过是……询问……齐勇捉弄我，连魏明、敬文、一凡他们三个都信了，我能不问吗？”——看得出来，虽然他是班长，但黄伟是高二知青，他在黄伟、魏明二人面前心理上是会表现出自愧弗如的。

周萍：“那就是审！我见到他，心里光顾高兴了，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为什么审我那些话！”

也看得出来，一处在一班男知青这个群体中，周萍就会变成一个快乐的、无拘无束的姑娘。

黄伟：“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举手。”

除了“小黄浦”，都举了一下手。

“小黄浦”：“我只看过电影。”

黄伟看着周萍问：“书里有这么一段情节——保尔送一个叫安娜的女同志回住处。那是夜里，他们被两名歹徒拦劫住了，其中一个用枪逼着保尔的太阳穴，另一个将安娜拖走了。当然，保尔最终解救了安娜，击毙了一个歹徒。安娜的男友找到了保尔，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请你以革命同志的名义诚实地回答，安娜是不是被强奸了？’安娜受到了何等严重的惊吓他不太关心，他最在乎的却是那样一点。所以保尔只说了两个字——‘卑鄙’。”

赵天亮一下子站了起来，反应强烈地：“抗议，我提出严重抗议！哎，黄伟，你这可等于是挑拨离间啊！”

黄伟：“你激动什么，我又不是含沙射影地攻击你。坐下！”

他扯住赵天亮衣襟一拽，赵天亮又坐下了。

黄伟看着周萍问：“天亮审了你以后，你心里生没生他气？”

周萍：“有点儿生气。几秒钟的事儿。换了我是男的，那也得问啊。不过肯定不是他那么一种问法。他当时，太……那个了……”

魏明：“我们都从窗外偷偷看到了，那纯粹是一种大男子主义的问法！”

周萍点头。

黄伟：“天亮，承认不？”

赵天亮又挠头，诚恳地：“承认，以后改行了吧！”

黄伟又捋了他的头一下：“老弟，这才是好同志。还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部小说。咱们都佩服保尔的顽强意志，对吧？”

众人点头。

黄伟：“但是我认为，保尔又是一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他对冬妮娅是多么无情无义！人家冬妮娅还冒着危险帮助他出逃过呢，他凭什么一再伤害人家羞辱人家啊？人家穿件漂亮点儿的连衣裙和他一块儿去参加了一次团的活动，那又怎么了啊？他在修铁路的时候碰到了冬妮娅，对人家那是种什么态度啊！说来说去，我其实是想提议，咱们一班全体，作为天亮和小周的爱情的见证人，不但都要祝福他俩，而且还要监督天亮，如果他以后居然也像保尔对待冬妮娅那样对待小周，咱们就都不和他来往了，同意我的提议的人举手！”

魏明、“小黄浦”、沈力都举起了手。

魏明：“我想，我们三个，也能代表孙敬文和杨一凡。”

周萍纯洁地笑着说：“今天晚上，我的幸福真多呀，心里都快装不下了！”

赵天亮：“今天晚上，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威信扫地了，明明是在开我的批判会嘛，而且是突然袭击式的。”

黄伟：“不是开你的批判会。话题转到了你和小周身上，是因为我最近内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强的冲动。如果，将来我们中出了一位画家，那肯定是沈力了。但我还希望我们之间出一位作家，更希望那个人就是我。从明天起，我要开始写了，你们都会成为我小说里的人物，尤其天亮和小周之间的爱情，肯定是我小说里的重要内容。但愿无论实际情况还是在我笔下，都是美好的，能让人读着心里特别温暖的那一种……”

赵天亮抬起了头，看看沈力，又看看“小黄浦”，问：“如果我提议，从明天起，在时间上给黄伟一些照顾，你们认为敬文和一凡会是什么态度？”

魏明：“那还用问吗？他俩肯定同意啊！”

齐勇从外边进来了。

魏明：“怎么喂马喂这么半天？草料扔地上，让马吃去就是了嘛！”

齐勇：“外边太冷，我怕这一夜把马冻坏了。”

赵天亮：“给它们身上都盖床被子？”

“小黄浦”：“给马盖一晚上，人还怎么盖呀？”

赵天亮：“盖我的。”

黄伟：“还有我的。”

魏明：“天亮和我挤一被窝，黄伟你先盖一凡的被子。”

周萍：“如果你俩也嫌有味儿，我走前给你们拆洗了。”

齐勇：“恐怕盖被子都不顶事儿，今晚外边有四十来度。”

黄伟：“那你说怎么办？”

齐勇：“求求你们，让我把马牵屋来吧。屋里地方不小，能牵进两匹马来。”

“小黄浦”：“可你不能保证，它们夜里不会屙在屋里，尿在屋里！”

齐勇：“那我不能保证。只要不把马冻坏了，我宁肯走前替你们刷一遍地板。”

周萍：“我帮你！”

赵天亮看黄伟，黄伟点头。

于是二人几乎同时站起，将桌子从地中央搬开。

魏明、周萍也站起，将凳子移到一边。

“小黄浦”不情愿地站起，抱劈柴，嘟哝：“别让马屁股冲着我的铺位啊！”

在黑龙江边这个寒冷的夜晚，木房子的窗，透出马灯幽黄又温暖的光。屋里传出周萍的歌声，她唱的是《喀秋莎》，齐勇的口琴声为她的歌声伴奏。

木房子里，赵天亮悄悄爬起来，穿好衣服和鞋。

他站在“小黄浦”的被窝跟前，伸手想推醒“小黄浦”，可见“小黄浦”睡得那么香，又不忍心。

两匹马安静地站立着。

赵天亮从枪架上拿起一支枪，绕过马头，走了出去。

赵天亮走在冰封的黑龙江边。

“天亮！”周萍的喊声传来。赵天亮站住，转身，望着周萍向自己跑来。

赵天亮：“你跟来干什么？”

周萍：“陪陪你。”

赵天亮：“连大衣都不穿！”

周萍：“没顾上，不觉得冷。”

赵天亮：“那是你刚出来。听话，陪我走走就回去，啊？”

周萍点头，请求地：“把枪给我一会儿，行不？”

赵天亮犹豫一下，摘下枪，替周萍挂胸前，提醒地：“别乱动它，弹夹里满满一夹子弹。”

周萍又一点头，接着将胸一挺，问：“精神吗？”

赵天亮也点了一下头。

二人向前走去。

周萍：“你们来后，有什么感觉？”

赵天亮：“寂寞。”

周萍：“寂寞？”

赵天亮：“从没感受过的寂寞。张靖严你还记得吧？”

周萍：“记得，你们男知青排的第一任排长。”

赵天亮：“他现在是边境战备连的排长了。团长在他陪同下，亲自来给我们授的枪。开始几天，大家个个都觉得特光荣，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现在，新奇劲儿过去了，人人内心里都感到空前寂寞了。在这儿和在连队太不一样了。连队人多，热闹，活儿也多。干活儿一累，不知什么叫寂寞了。这儿倒是没什么活儿，但我们负责巡逻三十里的边境，一天二十四小时，俩俩一班，不间断地就这么走，觉得这一路上，对每一棵草都熟悉了。来时又不许带象棋，不许带扑克。最近几天，相互间都快没话说了。因为你和齐勇到了，大家才都那么多话。”

周萍：“那，以后你们怎么忍受寂寞呢？”

“不知道。我觉得在这儿，我这个班长不好当了。面对大家那种一个个寂寞的样子，我看在心里，干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以后我常来看你们。”

赵天亮：“一个星期就休息一天，这儿离山东屯四十几里，你来一次那么容易？”

周萍：“我星期六晚上来，快走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星期日可以在这儿待一白天，为你们唱歌，为你们做顿好吃的饭，为你们洗洗衣服。天黑往回走，半夜前就回到屯里了。”

赵天亮站住了，极其严肃地：“绝对不许！那太让我担心了。大家也会和我一样担心，你和齐勇今天不就遇到熊了吗？”

周萍：“那，让齐勇每次来给你们送东西的时候，一定从山东屯绕一下，带上我。”

赵天亮：“那行。”他望着黑龙江对岸，又说，“其实我能猜到，大家心里都巴不得早点……发生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

赵天亮仍望着江对岸，不说话。

周萍：“战争？”

赵天亮点头。

周萍：“真那样，枪林弹雨的，你们就都不怕？”

赵天亮：“嘴上都说不怕，但心里，连我都有些怕。子弹毕竟不长眼睛，如果那边坦克、骑兵步兵一起冲过来，炮弹在这边炸成一片，那我们几个也不能做孬种！既然都暗下了决心不做孬种，就都这么想了——如果战争不可避免，那早点发生吧，早发生，早完事儿。”

周萍：“那，你要是牺牲了呢？”

赵天亮：“你以后就嫁给别人。如果你心里能一直怀念着我，那我也不反对。”

周萍：“都牺牲了，还有什么反对不反对的！”

赵天亮：“是啊。”

他一回头，见周萍已是泪流满面。

周萍：“我恨战争！”

赵天亮从手套里抽出一只手，替周萍抹眼泪，温柔地：“是人，谁又喜欢战争呢！”

突然，在他们后边，从苏军瞭望台那儿，传来了俄语喝问声：“站住！举起手来！”

接着传来了一梭子枪声。

再接着是军犬的吠声，苏联人叽里呱啦的呼喊声。

苏方瞭望台上的探照灯亮了，朝江这边扫过来又扫过去。

赵天亮：“把枪给我！”

他刚一接过枪，拉着周萍就朝回跑。

赵天亮拉着周萍跑回到白桦林所在的那一段江边，“小地包”和杨一凡从相反的方向跑过来。

赵天亮：“怎么回事？”

“小地包”：“不知道。”

杨一凡：“我俩也是听到枪声才跑过来。”

黄伟、魏明、沈力、“小黄浦”、齐勇都跑出来了。“小黄浦”连帽子手套也没顾上戴，齐勇因为没有枪，拎了一把大斧头。

江对岸，却又寂静了。

探照灯的光束又向这边扫了一个来回，也熄灭了。

赵天亮：“不巡逻了。都集中在屋里，轮流站瞭望台，一人一小时。我站第一班。”

他说罢，一转身走入白桦林。

周萍想跟去，黄伟拉住她，冲她摇头。

木房子里，黄伟他们在大木床沿坐一溜，“小地包”擦枪。

周萍坐小床沿上望着他们。

“小地包”将擦枪布递给“小黄浦”，“小黄浦”也擦起自己的枪来。

总之，有枪的一班的战士，人人穿戴整齐，枪在手中，随时准备冲出去投入战斗。

“沙！沙！沙！”齐勇用砂石磨斧刃，用手指拭了拭，认为够锋利了，放在脚旁，从兜里掏出了口琴。

魏明：“如果今天夜里非拼不可了，我提议，咱们都要豁出命来保卫两个人，周萍和黄伟。保卫女人是男人的责任。保卫黄伟的原因是，即使咱们都死了，还能活在他的小说里。”

却没人接他的话。

黄伟：“就不说小说了行不行？最好今天夜里平安无事。”

沈力：“保卫周萍和班长吧，保卫女人就应该同时保卫她的爱人。”

周萍抓起狗皮帽子冲了出去。

黄伟：“周萍！”

齐勇：“找天亮去了。让她去吧。”

他吹起了口琴，吹的是《一条小路》。

黄伟：“别吹了！”

齐勇扭头看他。

黄伟：“你只会吹苏联歌曲啊？一首中国歌曲都不会吹呀？！”

齐勇：“那倒不是，我只会吹抒情的，也只喜欢吹抒情的。”

赵天亮在瞭望台上用望远镜向江对岸瞭望，他发现周萍在向瞭望台上爬，就将周萍拽上了瞭望台。

赵天亮：“怎么不听话！”

周萍：“就是想和你多待会儿。你估计，今天夜里，真会发生你说的那种事儿吗？”

赵天亮：“不知道。估计不会。但肯定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事使他们那边反应过敏了。萍萍，原谅我……”

“为什么啊？”

“黄伟批评得对，我是不该以那种态度问你。”

周萍：“我也没真生气啊！那也是由于我傻，怎么能一坐下看着你，别的什么事儿就都忘了呢。”

她主动吻了赵天亮一下。

木房子里传出齐勇的口琴声，这一次吹的是《敖包相会》。

赵天亮用一只手臂搂住周萍，两人静静地听。

周萍抬头望夜空，月亮又大又圆。

周萍：“今晚月亮真好，像十五的月亮。”

赵天亮：“冲这么好的月亮，今晚也不会发生那种事儿的。”

天明了，站在瞭望台上的已不是赵天亮和周萍，而是沈力了。他系着帽耳朵，戴着口罩，帽子的绒毛和他的眉毛都结了霜。

他看到木房子的门开了，齐勇牵着“乌云”走出来，周萍牵着枣红马随后走出来。

沈力摘下口罩喊：“平安无事喽！”

齐勇和周萍抬头望着他笑。

周萍向他立正敬礼。

齐勇：“我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妖丽的狐仙迷你！”一边给马刷毛。

沈力：“要是中国狐仙，那我甘愿被她迷。要是苏联狐仙可就对不起了，只得把她押送到边防指挥部去！”

周萍：“要是她哀求你别那样呢？”

沈力：“那……那我就只能劝她再变回一只漂亮的苏联蓝狐喽，我还要向她保证，一定好好养着她。就我一个人的时候，她愿意再变成人形我也不禁止。”

齐勇：“美得你！”

沈力：“美事人人都可以想嘛！”

周萍咯咯地笑。

黄伟和赵天亮也先后走了出来。黄伟刷牙，赵天亮用盆盛雪，他只穿着绒衣。

周萍对齐勇说：“我想骑马。”

齐勇：“吃完饭再骑。”

周萍小孩儿般地：“现在就想骑！”

齐勇：“你没骑过，自己骑不行。”

周萍：“你骑前边，我骑后边。要不我骑前边也行！”

“真那么想骑？”

“嗯！”

齐勇：“天亮，过来！”

赵天亮正端着一盆雪往屋里进，听到齐勇叫他，将盆放廊外地板上，踏下了台阶。

赵天亮：“昨天晚上那么冷，想不到今天早晨太阳这么好，还怪暖和的。”

齐勇：“冷不了几天了。你这位想骑马，而且就现在。”

赵天亮毫无余地：“坚决不许！”

黄伟：“听听，什么口气！有些人的大男子主义是很难改的！”

赵天亮：“你们会把她宠坏的！”

齐勇将赵天亮扯到一旁，小声地：“爱情像小孩儿，有时候是需要宠一宠的，该宠不宠也不对。”

赵天亮：“谬论！”

齐勇：“别忘了，爱神丘比特就是个光屁股小孩儿，人类的神话这么想象爱神肯定是有道理的！”

赵天亮犹豫片刻，走到“乌云”跟前，单膝跪下，朝周萍一摆头。

周萍乐了，跑过去，踏着赵天亮的膝，跨上了马背。

赵天亮也跃上马背，对齐勇说：“把她宠坏了你们负责！”

周萍：“才宠不坏呢！”

齐勇：“陪你们骑一圈！”他也跃上了枣红马。

一黑一红两匹马在黑龙江畔奔驰。

黄伟拿着牙缸，微笑地望着。

“小地包”、“小黄浦”、魏明、杨一凡也站在廊上望着。

杨一凡：“初恋真好啊。”

魏明：“不管发生在什么时代，都好。”

“小地包”：“在这个时代，发生在这个地方，好得特别。”

“小黄浦”：“说反了吧？该说‘特别好’吧？”

“小地包”：“没说反，就是好得特别。”

魏明拍拍“小地包”的肩：“老弟开始成熟了，终于听到你说了一句有点儿水平的话。”

沈力在瞭望台上喊：“老魏，饭做好了没有啊？我饿了！”

木房子里安安静静的，黄伟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小鹿卧在铺位上，沈力在画它。窗台上摆着栽在盘中的白菜心，那么绿。玻璃上的霜开始融化，明媚的阳光洒在屋里。水壶在炉上吱吱地冒着热气，屋里看起来很温暖。

黄伟在本子上写道：

我们七连的两匹马特争气，夜里没在屋里屙也没在屋里尿。大家一致同意，解除班长赵天亮一天职务，给他一项特殊的工作，那就是和周萍去采蘑菇，由齐勇临时代理班长。其他人的任务照常。

我、齐勇和魏明，我们三个哈尔滨老高二的知青，挺喜欢赵天亮这个北京的初二知青。如果不是这样，他这个年龄比我们都小的班长一天也别想当好。而我们逐渐开始喜欢他了，是因为受我们第一任排长张靖严的影响。

张靖严特别尊敬赵天亮的父母和哥哥，尽管他没见过他们。这个时代，正义太宝贵了，张靖严他是对正义肃然起敬。而我们三个尊敬张靖严，不仅因为他比我们高一届，是高三，更因为他是一个使人感到温暖的人。他常对我们三个说，如果我们表达正义的能力实在太渺小，那就尽量像严冬季节的炭盆一样，使靠近我们的人获得一些温暖吧！

我能写些什么，又绝对不能写些什么呢？我知道，连爱情都是被禁止书写的，但是管他们的呢，让那些禁止爱情的人见鬼去吧！美好的爱情就发生在我身边，像我的弟弟妹妹开始恋爱了一样，令我也感到心情愉快，那么我一定要把它记录下来……

第二十五章

白桦林里，赵天亮轻轻将周萍拉入怀中，问：“如果我们住的那房子就是咱们的家，你愿意和我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吗？”

周萍轻轻地点点头。

赵天亮：“无怨无悔？”

周萍：“那我们就像生活在童话里了，有什么怨的有什么悔的呢？”

“那就得过牛郎织女起初过的那么一种生活了。”

“那么一种生活不好吗？”

周萍轻轻唱了起来：“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担水来我浇园……”

赵天亮：“他们住的是小泥草房，哪儿有咱们的房子这么大这么结实这么美观！”

周萍：“如果再把齐勇赶来的两匹马和那辆车归了咱们，就美死了！”

赵天亮笑了：“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梦想已经成真了！我陪我父亲到陕北去看我哥回来的路上，我父亲让我跟他脱离关系。他是为咱们好，说那样咱们就可以……”

周萍用一只手捂住赵天亮的嘴，摇头道：“不许！如果你真很爱我，如果我们这一辈子也没有条件结婚，那就让我们这么相爱一辈子吧！”

没等周萍说完，赵天亮忽然推开周萍，周萍一转身，见魏明拎着篮子站在不远处。

魏明：“对不起，请继续，我回避！”他摘下帽子，行了一个夸张的绅士礼，转身而去。

周萍和赵天亮都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赵天亮拉着周萍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走。他们来到一片桦树林中的雪地上，手拉着手仰躺下。

赵天亮：“北大荒的冰雪，经常使我想到我哥插队的那个坡底村。”

“为什么？”

“那个陕北的农村，又小，又穷，还缺水，特别特别缺水。那村子里的人，估计从生到死，一辈子洗不了几次痛痛快快的澡。为了省水，淘米水都舍不得倒，澄清了以后洗菜，洗脸。他们很少洗脚，睡前把脚巾弄湿，擦擦脚就算讲究的人了。我哥已经是那个村子的代理支书了，为了解决水的问题，他愁得脾气都变坏了。”

周萍：“那，我们能不能帮他们做点儿什么呢？”

赵天亮一翻身，伏在周萍身上，俯视着她说：“如果你真是仙女多好，那我就命你把北大荒的冰雪转移到坡底村那地方去，他们可以储存在水窖里。”

周萍：“命我？又大男子主义！得求我。”

赵天亮：“对对，说错了，得求你。”

周萍：“可惜我不是什么仙女。如果我真是，才不在乎你大男子主义不大男子主义呢，也不在乎什么玉皇大帝啦、王母娘娘啦会多么严厉地惩罚我，一定就像你希望的那么做。”

赵天亮：“是啊，你又不是仙女。”他又躺倒了下去，“萍萍，你说，一个恋爱中的男人，他如果除了他恋爱着的姑娘，还吻了别的姑娘，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对爱情不忠呢？”

周萍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似的，一下子坐了起来：“那当然！你吻别的姑娘了？”

赵天亮诚实地：“对。已经吻了，再不向你主动坦白，那我更不对了。”

周萍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赵天亮。

赵天亮也站了起来，讷讷地说：“她……她还不满十八岁呢。我和她……我也不是……”

周萍没等他说完，猛地转身就走。

赵天亮拽住她：“你听我解释嘛！你这就不对了吧，怎么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呢？”

周萍将自己的手臂从赵天亮的手里挣脱出来，双手使劲一推，赵天亮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摔了个仰巴叉。赵天亮双手捂着头，居然一动不动了。

周萍慌张地坐下，将赵天亮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天亮，天亮你没事儿吧？”

赵天亮闭着双眼说：“我初次到坡底村去的时候，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坡底村人，叫春梅。她一家对我哥、对我晓兰姐可好了。我在写给你的信中告诉你了，冯晓兰已经是我嫂子了。我春节前去坡底村的时候，有天晚上春梅对我说，已经有人向她家提亲了，说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她说：‘天亮哥，趁我还没嫁给别人的时候，亲我一下吧！’当时，我心里好难受，我觉得她似乎不应该小小年纪就成了农妇……”

头枕在周萍膝上的赵天亮睁开了眼睛，他笑了一下，说：“不吓唬吓唬你，你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现在我解释完了，要打要骂，随你便吧。”

周萍：“我要是你，我也吻春梅。”

赵天亮从她的腿上坐了起来：“真这么想的？”

周萍微笑着点头。

赵天亮情不自禁地搂抱住周萍，四目相对，两唇将吻之际，周萍竟一转身，咯咯笑个不止。

赵天亮被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笑什么？”

周萍仍笑个不止。

赵天亮：“严肃点儿。”

周萍止住笑：“又想起了我们支书叮嘱我的话。她说，咱俩拉拉手是可以的，搂搂抱抱也情有可原，但是不许咱俩亲吻，还说对于女人，亲吻是危险的。”

赵天亮：“咱俩又不是没亲过，你感觉危险吗？”

周萍：“我喜欢那种感觉。你吻我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了，在冬天也像是在春天了……”

赵天亮：“可是，我还真的有种冒险似的感觉。现在，我请求允许我冒险……”

周萍偎入了他的怀抱，两人深深地吻着……

“小地包”站在瞭望台上举着望远镜朝白桦林里望，一旁的“小黄浦”着急地问：“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小地包”不急不慢地：“看是看到了，有树挡着，看不分明。”

“小黄浦”上来抢夺望远镜：“让我看看！”

“小地包”哪里肯给，他换一个角度边看边说：“你急个什么劲儿！我还没看到最想看到的呢！”

黄伟：“你俩干什么呢！”

二人往下一看，黄伟站在木房子前边指着他俩，沈力在用雪雕塑动物。

黄伟仰着头问他俩：“望远镜是用来望哪边儿的？啊？”

“小地包”趴在栏杆上对他们说：“那边没什么情况，这边有好看的！”

“小黄浦”：“我俩望到了什么，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没有点儿原汁原味的真实素材，你那小说能写好吗？”

黄伟：“少为我操心！不许再往林子里望，再望，等你俩下来我修理你们！”黄伟转身走到沈力那儿，欣赏着沈力用雪雕塑成的一头大鹿和一头小鹿。

黄伟问他：“鹿？还是狍子？”

沈力：“看着像什么是什么吧，其实母鹿和母狍子样子差不多。”

“为什么不雕一只东北虎？”

“我不喜欢凶猛的动物。”

这会儿，齐勇和杨一凡也背着枪走过来。

黄伟招呼齐勇：“又巡逻了一番？代理班长当得还挺负责任！”

齐勇卸下肩上的枪：“代理那也得代理好啊。你认为昨天夜里有可能是怎么回事？”

黄伟：“没根没据的，不好猜。自从我们来到这里，那边还是第一次搞出昨天夜里那么大动静。”

“会不会是那边有什么人想投诚过来，结果又被抓回去了？”杨一凡揣测道。

“我只听说过有咱们这边人往那边跑的事儿。是猎人追一只受伤的狐狸，一犯糊涂追过去了，成了那边的俘虏，被那边移交过来，又成了这边的‘特嫌’……”

魏明背着小山般的一大捆草走回来，放下草对齐勇说：“今天夜里不会太冷，别让马进屋了。我这割的可一多半是乌拉草，两匹马卧上边，为它们盖上麻袋，冻不着。再让马进屋，我怕把炉子给踢翻了。”

齐勇：“辛苦你，听你的。”

杨一凡：“北京有消息说，大学还是要招生的。”

沈力：“百里挑一，轮不到咱们啊。”

“那可不一定。要是中央美术学院又招生了，我就动员咱们一班都推荐你。学艺术专业，总得推荐有艺术细胞的人吧？”

“谢了。不过我不指望那种好命运能降临我头上，能使自己的人生多一种情趣，也挺好。”沈力退后几步，看看自己的成果，对杨一凡说，“给命个名。”

杨一凡：“母与子。”

齐勇和黄伟也走了过来。

齐勇欣赏着雪塑：“你怎么能说那小狍子肯定是公的？”

黄伟：“母爱吧。”

沈力：“太一般。”

“就叫‘偎’吧。”

众人循声回头，见赵天亮和周萍站在身后了。周萍笑着说：“‘依偎’的‘偎’。”

众人纷纷赞赏地点头。

齐勇：“什么叫秀外慧中？咱们周萍就是！”

周萍：“想怎么夸就怎么夸吧，我经夸！”她说罢，便跑进木房子去了。

赵天亮：“大家真不能这样！又夸她，又宠她，给我造成多大压力啊！”

大家都笑了。

晚上，沈力和杨一凡在巡逻。沈力忽然有所发现，指着江对岸说：“看那儿！”

杨一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几名苏联士兵的身影和一匹马拉的小型爬犁向冰封的江中心地带而来。

杨一凡咕哝：“那边又搞什么名堂？”

沈力：“快趴下，别让他们发现咱俩！”他说着，拉着杨一凡迅速卧倒，作出射击准备。

几名苏联士兵的身影返回江那边去了，马拉着爬犁沿江心地带行进。

沈力看清了对方的状况：“上边只有一个人，拉着些东西。”

杨一凡：“看样子是想找段江面窄的地方过来。”

他俩爬起来，猫着腰，隐蔽在几丛灌木后。那匹马果然拉着爬犁越过了江中心地带，坐在爬犁上的人连连挥鞭，马奔驰起来。

而这时，赵天亮、周萍、齐勇、魏明、“小地包”和“小黄浦”正坐在木房子里听黄伟讲故事。

黄伟娓娓道来地：“这是一个苏联故事。可以肯定地说，在咱们中国，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少而又少，大概不超过三五人，我是其中一人。我家旁边的院子里，有一户收破烂儿的。‘文革’一开始，他可发了。每天成车成车地往回拉书、报、刊、大学教授们的讲义、出版社没来得及出版的校样，等等吧。有天我从那样一些纸堆里翻到了一篇译稿，没有题目，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齐勇：“你刚才那些话就算引子，再别啰唆了啊，言归正传吧！”

黄伟：“好，言归正传。话说德国进攻苏联之前的某天晚上，一位画家乘地铁回家，坐在他对面的一位中年男人，膝上放着一架鸟笼子，笼子里是一只漂亮的鹦鹉。二人一聊，对方是一位乐团指挥。指挥说鹦鹉是自己刚买的，扯一下鹦鹉左脚的链子，它用俄语说‘先生您好’，扯一下它右脚的链子，它用法语说‘女士您好’。这时到了一站，指挥拎着笼子下车了。画家忽然想问，如果同时扯两条链子，那鹦鹉会说什么呢？这个想法折磨得他一晚上没睡好。他希望再碰到那指挥，能获得一种答案。可再也没碰上。对答案的渴望，就更加折磨他了。不久战争爆发了，在战壕里，画家意外地见到了指挥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话在人家那边，当年也是爱国原则，大学教授也罢，艺术家也罢，能作战的，几乎都上前线了。二人互通姓名之后，画家赶紧问指挥家那个把自己折磨得好苦的问题。可紧接着炮声不停，苏军这边吹起了冲锋号……”

门突然开了，沈力走进门来闪在一旁。接着，杨一凡将一个穿皮袄、戴皮帽子的人推了进来。

沈力：“进去！”

众人立刻全都站了起来。

沈力对赵天亮说：“报告班长，我们巡逻的时候，发现这家伙坐在爬犁上，赶着一匹马从江那边过来了，被我们给逮了个正着。”

“嗯！”赵天亮上下打量那“俘虏”。

“俘虏”：“误会，误会，我不是……”

杨一凡：“你敢说你不是从江那边过来的？！”

“我是从江那边过来的不假，可难道你们看不出来我也是中国人吗？”

沈力：“正因为你也是中国人，所以你的问题严重啦！比你是苏联人还严重！”

赵天亮：“马和爬犁呢？”

沈力向门口一指：“就在门外！”

赵天亮走到了外边，众人推搡着“俘虏”也来到了外边。

拉爬犁的马显然又累又饥又渴，在舔沈力的雪塑。

沈力：“我的作品！”他想冲下台阶，被赵天亮阻拦住了。

赵天亮问“俘虏”：“爬犁上是什么？”

“俘虏”：“我是红星公社的电影放映员，爬犁上是电影片子、放映机和一台小型发电机……”

赵天亮：“你把马卸下来，把爬犁拉林子里去！”

“首长，您听我解释……”

赵天亮厉声道：“快去！”

“俘虏”刚下一级台阶，魏明开口道：“等等！”

魏明对赵天亮耳语：“马肚子里也可能吃进去了定时炸弹啊，得连马一块儿赶到林子里去，离咱们这房子越远越好。”

赵天亮：“连马一块儿赶林子里去！你们都不许离开这儿，我一个人跟着就行。”

赵天亮把马和爬犁送进了白桦林，又回到了木房子里。他坐在桌子后边，杨一凡坐他旁边，手里握着笔，准备记录。“俘虏”坐在赵天亮和杨一凡对面。其他人或坐炕沿边，或靠墙、靠柱子站着。

“小黄浦”持枪守卫在门口。

“俘虏”似乎还来了倔劲儿，梗着脖子说：“给我支烟我就说实话，要不什么都不说！”

赵天亮朝齐勇示意，齐勇给了“俘虏”一支烟，还替他划着了火柴。

“俘虏”吸一口烟后，倔强地说：“我过去了，那也不能怪我，以前那边我过去多少趟了，早就不稀罕过去了。”

大家互相交换意味深长的眼色。

杨一凡：“好吧，那你就从以前说起。”

“俘虏”：“以前……那时候他们不是老大哥嘛！他们那边搞什么庆祝活动，都派船派车过来拉咱们这边的大姑娘小伙子到他们那边去，和他们一块儿唱歌、跳舞。以前我是村里的团支部书记，组织大家过去是我的工作，公社、县里还发给过我奖状……”

赵天亮：“不用说以前的事儿了，直接说这一次。为什么过去，怎么过去的？过去又见到了些什么人，做了些什么事？”

“俘虏”：“这次……嗨，这次都怪那匹马！都说老马识途，谁承想这话也没谱呀！那匹马可把我害惨了，这下我完了，放映员肯定是当不成了，还不知道要隔离审查多久。”说着，那“俘虏”竟呜呜地哭了。

赵天亮：“别哭！哭是没用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才是可取的态度！”

放映员：“好，好，我说，我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

“俘虏”电影放映员在某村被几名村干部轮番劝酒，于是便多喝了几杯。出来之后，放映员坐爬犁上，搂抱着拷贝箱昏昏而睡，不知不觉就过了江心。

苏军瞭望台上，一名士兵通过红外望远镜，发现马拉着爬犁越过了江面中心线，发出禁止的喊声。老马自然并没拉着爬犁拐回去。苏联士兵朝天鸣枪示警。老马还是没有什么反应。苏联士兵朝马和爬犁射击，子弹打在冰上，溅起冰雪之屑。马受了惊，朝苏军哨所狂奔而去。

马被苏军拦住了，放映员被拖下爬犁，按在雪地上。他醉醺醺地：“别……别闹……”

两名苏联士兵将影片盒拖远，怀疑里边是炸弹，小心翼翼地用什么仪器测查。

一个片盒开了，片轮掉出，两名士兵吓坏了，往前跑，卧倒在地，双手抱头。苏军哨所里，放映员被审问，他头朝后仰，醉劲还没过去。审他的军官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他忽然吐了对方一身；对方嫌恶之极，扇了他一耳光。

他酒终于醒了一些，见面前是苏联军官，奇怪地问：“这他妈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他要往起站，背后两名士兵，一人一只手按着他双肩，使他又坐了下去。

放映员大声说：“我抗议！中国人不是好惹的！我强烈抗议！”结果他就又挨了一耳光。

赵天亮问那放映员：“他们都审问了你些什么？”

放映员想了想，说道：“问你们兵团总共有多少人。这我哪儿知道！我连你们一团总共多少人都不知道！全兵团一共多少人？”

杨一凡一拍桌子：“不许反问！只许回答！”

“还审问了你些什么？”

“问是不是所有兵团的人都发枪，什么枪。咱一想，这是军事秘密呀，别说我不清楚，就是清楚也不能告诉他们呀！所以我就说，你们兵团有自己的放映队，我没给你们放过电影，没到过你们任何一个连队，对你们的情况一点儿不了解。我这么回答没犯什么错误吧？”

“接着说。”

“他们又问你们兵团的人都挣多少钱，我说一般战士每月一百多元，干部三百元五百元不等……”

“小黄浦”向他跨近一步，生气地说：“胡说！毛主席才三百多元的工资，我们团长每月的工资还不到一百元！我们的工资才四十多元！”

放映员：“毛主席……每月才那么点儿工资？你们每月挣四十多元还少啊？烧包！我们农民，辛辛苦苦干一天，满分才几毛钱！”

“小地包”喝止道：“住口！现在你已经没资格对我们进行再教育了！”

赵天亮一竖手掌，“小黄浦”和“小地包”气呼呼地退回原处去了。

放映员嘟哝：“我不是成心把咱们这边的工资说得高一点儿，生活说得好一点儿嘛。他们修了，咱们可还是社会主义，要不怎么能显出社会主义比修正主义好来呢？”

赵天亮：“还有要说的吗？”

放映员似乎说得来了情绪：“有！当然有！这才刚开个头儿。再给支烟行不？那边昨天审了我一夜，今天又给他们放了一场电影，现在你们又审我，我困死了，得用烟顶一下。”

齐勇又给他一支烟，仍替他划火柴点烟。

放映员接过烟：“谢谢，谢谢。简单地说吧。他们又问咱们这边土豆多少钱一斤，洋柿子多少钱一斤，能不能经常喝到牛奶吃到肉。我说咱们这边，家家都有窖，一到秋天，谁家不土豆堆满窖啊！就是洋柿子少，夏季短，长不好嘛。说咱们这边，天天吃土豆烧牛肉，那都吃腻歪了。总而言之，后来他们说，为了进一步证明我千真万确是放映员，那我得给他们放一场电影。”

杨一凡：“打住！什么电影？”

放映员：“《列宁在十月》呗！这不是咱们这边最受欢迎的片子吗？人们百看不厌啊！”

杨一凡小声对赵天亮说：“班长，他也得给咱们放一场电影，要不咱们也没法儿证明他千真万确是放映员啊，是吧？”

不待赵天亮表示出什么态度，“小黄浦”和“小地包”同声道：“对！”

黄伟向赵天亮做手势，赵天亮起身跟黄伟走了出去。

门外，赵天亮跟黄伟走到了门廊尽头。

黄伟问赵天亮：“你怎么看？”

“我看就是他说的那么回事儿。”

“周萍刚才小声告诉我，她回忆了半天终于回忆起来了，她在山东屯她们那女支书家里见过这人，这人管她们支书叫表姐，是亲表弟和表姐的关系。”

“既然是这样，咱们今晚也叫他放《列宁在十月》给咱们看，明天一早把他移交到边防站去。”

“我看甭浪费大家情绪了，审不成个特务间谍的，他长的那样就不够资格！”

赵天亮转身进屋，对放映员说：“为了证明你的确是放映员，给我们放《列宁在十月》，其他事明天再说。”

放映员有些纳闷：“你们还想看啊！那片子就是从你们团借来的！”

“小黄浦”反驳道：“胡说！我们不是为了看电影，是本着对你政治上负责的态度进一步取证！”

放映员：“好好好，放吧放吧。我可有言在先，那小发电机有毛病了！”他捂嘴打了个大哈欠。

魏明对他说：“出了故障不关你的事儿，我们这儿有能人，小小不然的毛病有人修！”

不知谁的被子被当成了电影屏幕，白被里朝外，绳子拴着两角，挂在了一面木墙上。白色的被里上，列宁在说：“这样的书只能垫脚！”

大家发出笑声。

门外，发电机隆隆地响着。

放映员发牢骚：“就你们几个人看，你们说我放得有劲儿吗？今天白天给他们那边放时，人家是有军有民，三百多人，都以为能白看场中国电影，一打出他们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厂标，那叫一个失望。咱们翻成中国话了，人家还听不懂了。找了个会中国话的现场翻译，又被跺脚声吹哨声赶跑了。放完后，都冲我跷大拇指说‘喝啦哨’，人家都服气咱们这边译音译得好……”

“小地包”烦躁地：“闭嘴！再人家人家的，用抹布把你嘴堵上！”

由于放映灯光线不足，影像模糊，然而大家看得都挺专注。

齐勇却守在炉旁，看着一盆雪渐渐化成水。他用手指试了试水温，端着盆走到了外边。他端着盆踏下台阶，让放映员那匹拉爬犁的马饮水。

看着马饮水，齐勇同情地：“看你瘦得，不知是哪个王八蛋负责喂你的。刚才你也吃了些上等好料了，这会儿再喝点儿温水吧。”

木房子里的临时电影屏幕上，瓦西里搂抱着妻子，安慰道：“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周萍：“我喜欢瓦西里，做他妻子的女人是幸福的女人。”

坐在他旁边的赵天亮也用一只手臂搂住了她，望着“银幕”，嘴唇吻她头发。

门外，齐勇将放映员那匹马牵到了拴自己那两匹马的地方，拴好后，拍着马脖子说：“你们都是马，所以我得一样对待。这儿避风，地上又有草，累了可以卧一会儿。”

齐勇端着空盆进屋时，“银幕”上捷尔任斯基正在审副卫队长。

“小黄浦”指着屏幕大声说：“我从骨头里就感到他是敌人！”

杨一凡也大声地：“骨头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骨头思想了？判断一个人究竟是不是敌人，要用头脑！”

而放映员却在靠着柱子打鼾。齐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不禁无声一笑。

小房子外，三匹马在发电机的响声中安详地吃着草料。

在那一片寂静中，天明了，又一天开始了。红星公社那一匹马已经和爬犁套在一起了。包括放映员在内，所有的人都站在爬犁周围。

放映员大喊大叫：“我给他们那边放了一场电影，连他们那边都相信我是放映员，不把我移交给边防站！我白给你们放一场电影了？你们就不能让我自己回去吗？！”

赵天亮不动声色地：“不是不相信你是放映员，是不能不按纪律要求去做。”他对沈力和杨一凡说，“把他弄到爬犁上。”

沈力和杨一凡一左一右拽着放映员两条胳膊，往爬犁那儿拖他。

放映员挣开手，哀求周萍：“姑娘，好姑娘，你说你见过我的是吧？你知道梁喜喜是我表姐是吧？你替我求求情，一把我押到边防站，那就非我们公社派人往回领我不可了！我的事儿一由公社来处理，那我麻烦大了去了！”

周萍见他可怜，便向赵天亮央求：“天亮……”

赵天亮恼火地：“没你什么事儿！”

周萍愣了愣，一转身冲上台阶，进入房子，戴上狗皮帽子，抓起自己的棉手套，立刻又走了出来。

放映员紧抱着木房子的廊柱不放，沈力和杨一凡站在他一左一右，不知如何是好。

周萍同情地看放映员一眼，冲下台阶，大步走到赵天亮跟前，瞪着他说：“我再说一遍，他没什么可怀疑的！”她说完，转身就走。

赵天亮喝住她：“你给我站住！如果你走，再也不要来了！”

周萍又一步步走回到赵天亮跟前，一字一句地说：“赵天亮，我的确是爱你的，但绝不是离开了你就没法活！”

她猛转身跑了。赵天亮望着她背影，张一下嘴说不出话。

沈力对杨一凡小声说：“早知如此，咱俩昨晚不逮他了。”

杨一凡：“不是以为可算抓了个特务，能立一大功嘛。”

齐勇对魏明使了个眼色，魏明向周萍追去。

“小地包”：“班长，我从骨头里觉得……”

赵天亮正气不打一处来：“我揍你！”

“小地包”吓得往后一退。

赵天亮发泄地：“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办？我是班长！日后追究起来，罪名都会落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们都他妈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黄伟走到了齐勇跟前，低声说：“咱俩谁跟他说几句？”

齐勇反问：“如果需要你担一份责任，你敢不？”

“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都不会担什么责任。”

齐勇：“那我去跟他说，谁叫我面子最大呢。”

赵天亮正望着放映员生气，齐勇的手拍在他肩上，示意赵天亮跟他往白桦林那边走。

白桦林里，齐勇递给赵天亮一支烟。

二人都吸烟时，齐勇对赵天亮说：“天亮，我很少嫉妒谁，但是我得承认，我嫉妒你。”

赵天亮不解地看他。

齐勇：“周萍好啊。她是个还能凭自己感性活着的人，而我们都快变成了仅仅凭理性活着的人。我不是说理性不好，但我们头脑中的理性不是我们自己的，是别人塞入我们头脑里的。”

赵天亮：“别绕弯子，我听不明白。你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齐勇：“放人家走啊。‘从骨头里觉得’，其实这种说法并不那么可笑。有时候，我们对有些人，有些事，不但心里明镜似的，就是连我们的骨头似乎都在告诉我们——就是那么回事！那我们为什么不但要违背我们的心，还要扭曲我们的骨头呢？”

“我不是为我自己才那么决定。我怕我做错了，拖累了咱们一班全体！”

“这我猜到了。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但你反过来想想没有？那放映员的表姐是山东屯的支书，连咱们团长和山东屯的支书也有亲戚关系。如果他们公社的造反派小题大做，借着他这件事儿整人；如果他再是个经不住一整的人，胡乱咬，那会牵连多少人？就咱们一个团，一搞‘挖特嫌’，不是一个咬几个，咬出了一百多号人吗？最后一落实，哪个都不是！眼前这事儿，像你那么办，是一种做法；可就没有另外的做法了吗？”

赵天亮吸着烟，沉思着。

木房子外，齐勇和放映员站在台阶上。放映员哭着，用力擤了一把鼻涕，要往台阶扶手上抹。

齐勇：“啧啧，太不文明了吧？”

放映员将鼻涕抹在了自己鞋底儿上，对齐勇说：“要不你装没看见，我赶马就逃？”

齐勇：“你让他们多难办啊，再耐心等会儿。”

木房子里，大家一个个神情肃穆，桌子中央放着些纸片。

黄伟对大家说：“大家都应该记得，在这里，咱们开第一次班务会时，班长保证过，以后凡重要的事要和大家商议，做决定要民主。今天这件事，咱们采取的就是民主表决的方式。班长，你来看结果吧！”

周萍抱着小鹿，坐在铺位上望着他们。

赵天亮一张张翻看纸片，像翻看扣着的扑克牌，最后宣布：“一票弃权，六票主张让他走。”

“小黄浦”：“弃权那一票是我的。有些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我搞不大清楚，只好弃权。”

黄伟起身走到了外边，齐勇和放映员立刻站起。

黄伟：“记住，如果有人问起你昨天夜里的事，你就说喝醉了，迷路了，碰到我们巡逻的人，在我们这儿过了一夜。走吧。”

放映员刚要往台阶下冲，又被齐勇拽住：“你那匹马喂养得太不好了，我给它上等草料它都不怎么爱吃，可能肚子里有虫。你要找兽医为它治治病。”

放映员挣脱手，冲下台阶，坐上爬犁，一抖缰绳，随着一声“驾”，爬犁渐渐远去。

齐勇和黄伟目送着爬犁拐弯消失。

黄伟：“我连边防日记都替天亮想好了——前夜对岸有不明情况骚乱。昨日红星公社一放映员迷路，宿我哨所，为我班友好放映《列宁在十月》，今晨由我班指点离去。此外无明显异常情况。”

齐勇：“我觉得，你想当作家的想法，也许有门儿。”

天又黑了，木房子里气氛有些沉闷。“小黄浦”在铺被窝，预备躺下。周萍抱着小鹿，坐在赵天亮的单人铺位上闷闷不乐地发呆。黄伟在看边防日记。

“小地包”从外边端入半盆雪，直接用壶里的热水一浇。雪化成水，他用手指试了试，将盆放在周萍脚旁。“小地包”对她笑了笑：“洗脚。”

周萍：“不想洗了。”

“小地包”：“天亮让我照顾你洗脚。你要是耍小姐脾气，那还真证明我们把你宠坏了。”“小地包”又对黄伟说，“哎，你昨晚那故事可没讲完啊！”

黄伟：“没人想听了呀。”

周萍：“我想听。”

“小黄浦”：“我也想听。”

黄伟放下边防日记，掏出了烟。“小地包”夺去火柴，替他划着。

黄伟吸一口烟，娓娓道来：“那一次战斗结束以后，指挥受了重伤，被送到了后方的军医院，从此画家再没见到过他。等二战也结束了，画家便又脱下军装，再当他的画家。有次他为乐团画演出海报，从演出名单上发现了指挥的名字，但框在黑框中。原来那指挥伤好后又上前线了，壮烈牺牲，成了英雄。那是乐团为纪念他搞的一次专场演出。画家去听了那场音乐会，他想从此他应该忘记关于那只鹦鹉的好奇心了，却还是忘不掉。他晚年时，移居到了一个小城。某次逛街，发现一家鸟店的窗后，挂着那只他梦到过多次的笼子。他进去问开鸟店的老头，笼子里关的是不是一只会用俄、法两种语言说话的鹦鹉，老头说正是。他立刻将手指伸入笼子，同时扯两条链子，鹦鹉在笼子里乱扑一阵，重新在站棍上站定，理理羽毛，用英语说：‘友好待我，和平万岁’。那画家听了，顿时泪如泉涌……”

一阵安静。

只有周萍的脚，在盆中弄出轻微的水声。

“瞎编！”“小黄浦”一转身，打个大哈欠，蒙头睡了。

周萍回味着故事，赞叹地：“我喜欢听这样的故事。黄伟，你以后如果真当了作家，多写这样的故事吧。”

“小地包”问黄伟：“你的小说，究竟打算怎么写呢？”

黄伟：“我相信，每个人的内心里都有一种夙愿，那就是希望在自己的一生中，起码有机会做一次特别善良的、值得别人感动一下的事，就像我们经常希望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儿，穿得好一点，别人都对我们很友好那样。我想告诉以后的人，我们原本便是那样的……”

第二天傍晚，齐勇和周萍已坐在马车上，赵天亮和其他知青在送他俩。

赵天亮想为周萍系上狗皮帽子，周萍将头一扭。

齐勇一抖鞭子，大喊一声：“驾！”

二马齐奔，马车离去。赵天亮怅然若失地望着。

沈力追马车，喊：“要是同时扯两条链子，鹦鹉说什么？”

齐勇头也不回地说道：“问黄伟！”

马车远去。

转眼夏天到了。不再冰封的黑龙江江水滔滔。白桦林看去更迷人了。木房子前那片平地的两边，一边生长着金灿灿的向日葵，一边开着五彩缤纷的扫帚梅。而它的窗子，擦得明明亮亮的，并被喇叭花围绕着。

木房子里，内务整洁，沈力和杨一凡坐在桌子那儿下棋。棋子挺大，棋盘是可以折叠成盒的那一种。小鹿长大了，项系铃铛，卧在沈力脚旁。

屋里摆放着许多用桦树皮做成的形状不同的花盆，其中栽着这样那样的花。

黄伟站在瞭望台上，伏在瞭望台的栏杆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黑龙江。望了一会儿，他回到屋里，拿起笔写起日记来：

周萍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她说她们山东屯那位女支书对她的要求更严格了。全班谁都看得出来，赵天亮特别想她。团长却在张靖严的陪同下前来视察了一次，认真地看了我的边防日记，表扬了我们，奖给了我们一副象棋和一副扑克，还特别奖给了沈力一盒油画色彩。张靖严说，奖品是团长用自己的钱买的。我和魏明都认为，团长他是知道了放映员那一件事的。那么，他的视察，便肯定带有几分个人感激的色彩了，只是他不便说出口而已。团长走后不久，边防部队给我们送来了一艘机动巡逻艇，据说是团长代表团里亲自打报告要求的……

黑龙江开江时分，冰排互撞。

吉普车开到木房子前停住，团长和张靖严一左一右下了车。正在门前清雪的赵天亮放下手里的活儿，向团长敬礼，与张靖严拥抱。

赵天亮陪团长和张靖严进入木房子，团长看见小鹿，问什么赵天亮答什么。团长蹲下，摸摸小鹿。团长起身时，睡着的杨一凡坐了起来，赵天亮介绍杨一凡，团长主动与杨一凡握手。

赵天亮将边防日记呈递给团长，团长坐下认真看。赵天亮和杨一凡交换不安的眼神。他俩将不安的目光望向张靖严，张靖严却向他俩欣然地笑着。

吉普车开在黑龙江边，遇到“小地包”和“小黄浦”。团长、张靖严、赵天亮下了车。“小地包”和“小黄浦”向团长敬礼。团长还礼，之后与他们二人握手。五人都望着江对岸，赵天亮在向他们汇报工作。

沈力和杨一凡从房子里跑出来。

沈力对黄伟说：“老黄，快用望远镜望望江上，我俩从窗口看去好像有情况！”

黄伟立刻举起了望远镜。望远镜中看过去，江中心一只插着五星红旗的小艇，与一条苏联小渔船并靠在一起。小艇上是赵天亮和魏明，对方的小渔船上是四个苏联女人，有的二十来岁，有的三十几岁。赵天亮、魏明和那四个苏联女人的衣服全都湿淋淋的，双方互相指手画脚地嚷嚷。

插有苏联国旗的一艘大许多的巡逻艇快速开来，绕着双方的船转一圈又转一圈，接着将我方小艇夹在中间。

赵天亮拎着一把斧头跃到了对方的小渔船上，挥斧一下下猛砍着什么。四个苏联女人躲闪着。

黄伟放下望远镜，大惊失色地说：“不好了，出大事了！天亮和那边动斧头了！”

沈力和杨一凡一听，拔腿就往江边跑。黄伟也赶紧从瞭望台上下来，没踩稳，摔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江边跑去。

第二十六章

沈力、杨一凡在前，黄伟在后，三人往江边跑去。江上，小艇已向岸边驶来。待沈力、杨一凡跑到江边，小艇已靠岸。赵天亮和魏明坐在艇上，优哉游哉地吸烟。

沈力：“发生了什么事？”

魏明得意地一指船舱：“自己过来看。”

杨一凡走到小艇前，看一眼立即后退：“那是什么？”

赵天亮：“鱼啊。”

沈力也吃惊地：“半条鱼那么大？鲨鱼？！”

魏明：“江里哪有什么鲨鱼，是鳇鱼。”

沈力和杨一凡显然第一次听说“鳇鱼”二字，大开眼界地对视。沈力不由得啧啧称奇：“我看，起码二百多斤！”

杨一凡：“半条鱼比一头大肥猪还大！”

黄伟一瘸一拐地也跑到了，急切地问赵天亮和魏明：“是误会还是成心欺负咱们，你俩受伤没有？”

赵天亮：“伤是都受了一点，不过太值了。”

魏明：“不是误会，谁也没向谁挑衅，双方来了次齐心协力的合作！”

沈力将黄伟推进小艇，黄伟朝艇看一眼，乐得合不拢嘴，摩拳擦掌地：“难怪在望远镜中望见天亮动斧子。谁也别跟我争啊，今晚我上灶，今晚那一定得我亲自上灶！做鱼老魏不行，今晚你们就瞧我的好吧！”

大家都笑了。

木房子里，一班全体知青都在，人人捧着一只大号碗，人人一满碗大块儿鱼肉，人人随处而坐，吃得聚精会神，大快朵颐。

“小地包”盘腿坐在炕上，放下空空如也的碗，摸着肚子说：“不吃了不吃了，谁再给我盛到跟前我也不吃了！从没这么一大碗一大碗地吃过鱼肉！”说完，像是吃得累坏了，四仰八叉地往炕上一倒。

“小黄浦”：“哎，我有个问题。大黄鱼小黄鱼，我们上海人以前那是没少吃的，可我们吃的那种黄鱼，再大也大不过一尺多长，今天咱们吃的是不是黄鱼精啊？”

黄伟：“你们上海人吃的那叫什么黄鱼？那是‘黄颜色’的‘黄’，跟我的姓是一个字。咱们吃的这种鳇鱼，是一个‘鱼’字旁边加一个‘皇帝’的‘皇’！”

杨一凡：“这么说咱们把黑龙江里的鱼皇帝给吃了？”

魏明：“你小子恐怕这辈子也没那么大的福！咱们吃的只能算是皇太子。”他又对“小黄浦”说，“至于你们上海人吃的那种大黄鱼，与这种鳇鱼比起来，那就只能算是鱼苗。”他放下碗，摆出权威的架势，“据本人所知，这种鳇鱼，只存在于黑龙江入海口处那一片海域，而且一向生活在深水区，胎生，一生几十年最多只生几次小鱼，一次又最多只生两条。大的能长到一千多斤。近百年里，从黑龙江只捕到过八九百斤重的大鳇鱼。它游到黑龙江里，常常是由于方向感出了问题，所谓误入歧途……”

沈力：“大家光顾了忙活这顿鳇鱼宴了，都忘了问了——你们怎么和那边分起鱼来了？”

黄伟：“对对对，都忘了这岔儿了。到底怎么回事？”

魏明：“天亮，我撑着了，你说。”

赵天亮：“也是赶巧了。我俩驾着咱们那小艇，正在咱们这边儿巡驶，就见他们那边儿的小渔船扭起秧歌来，眼瞧着就要翻。又看见船后边拖着网，有什么大家伙在网里折腾。我们俩本不想管的，因为一管就越过了江界呀，可小船上那几个苏联姑娘，朝我们挥手，朝我们喊叫。我听不懂俄语，老魏听明白了，说是她们在朝我俩求救。”

魏明：“不都是苏联大姑娘啊，还有苏联小媳妇！”

赵天亮：“这我可没顾上分辨。我一想，不管两国怎么着了，那也毕竟是几个女人在向咱们求救呀，但凡是个男人，决不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啊。所以我就把咱们的小艇靠过去了。这么一来，她们的小船儿不就翻不了啦。老魏来了莽劲，跳上她们的小船，夺过一支桨就拍鱼。拍断了一支桨，用第二支桨才把鱼拍昏，拖进了她们的小船里。鱼太大，又太沉，小船要进水，老魏就让她们都上到了咱们的小艇上……”

黄伟：“不用讲了，我一听就明白了——她们的渔网缠住了咱们的螺旋桨，船和艇一时半会儿分不开了，对不？”

魏明：“真聪明。”

黄伟自鸣得意地：“没点儿起码的想象力，那也不敢开始写小说。何况听来听去也没什么悬念。我讲的那个关于鹦鹉的故事，那才叫有悬念！”

魏明用白眼看看他说：“不过你是自作聪明！估计你写出来的小说也好不到哪儿去。”

黄伟：“再说一遍！”说着便伸手拧魏明耳朵。

赵天亮：“别闹行不行？既然要求我讲，那就得安安静静听我讲完，否则我不讲了。”

于是黄伟和魏明安静下来。

赵天亮：“老黄，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她们的渔网并没缠住咱们小艇的螺旋桨。等危险情况过去了以后，她们都不下咱们的小艇了……”

“小地包”：“耍赖？想讹你俩？”

“小黄浦”：“你俩……没对人家大姑娘小媳妇们，有什么无礼的举动吧？”

“什么话！天亮和老魏，他俩是那种人吗？”沈力不平道。

杨一凡：“听班长自己交代，听班长自己交代！”

赵天亮挥拳威胁了杨一凡一下：“老魏告诉我，人家主动提出，要分半条鱼给咱们。我一想，咱们做的是完全应该做的，末了分人家半条鱼，那咱们中国人助人为乐的形象不就被半条鱼抵消了嘛，好像咱们帮人家一下，动机就是冲着能分半条鱼似的，所以我就没同意。人家还真心诚。我不同意，人家就不下船。都不下船，我俩也不能把人家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给载过来呀！正让老魏翻译过来翻译过去的，人家的巡逻艇开了过来。倒多亏老魏把工具箱放船上了，我一急，拎着斧头跳她们小船上，把那条鱼剁成了两段。没想到那条鱼只昏没死，尾巴扫了我腿一下，红印子到现在没消下去。”

“小地包”：“干吗不要后半段？后半段肉才多呢！”

“小黄浦”：“前半段也行，鱼头营养更丰富！”

魏明：“人家倒是挺大方，随咱们挑。”

赵天亮：“我也知道后半段肉多，可人家挺大方，咱们也不能太贪啊！……”

黄伟起身离开，走到窗前，推开窗，坐在窗台上，望着江对岸出神。大家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江对岸传来教堂的钟声。

魏明自言自语：“我对那边的钟声，已经比较习惯了。”

杨一凡问黄伟：“老黄，想什么呢？”

黄伟：“想点事而已。”他扭头朝赵天亮望去，见魏明向赵天亮们讲了一句什么笑话，大家都开怀大笑。赵天亮自然也笑了，但笑得有几分勉强。

黄伟临窗写起日记来：

除了天亮，我们几个过得倒都挺快活，因为有鱼肉可吃了。我们还让齐勇往连队带回了一些鱼肉干，给二班的知青们分享分享。对了，在那段快活的日子里，连队暴出了一个大新闻——齐勇居然也闹起恋爱来了，而且他的恋爱对象竟是“小地包”的姐姐孙曼玲。这一新闻，是沈力从连队带回来的……

秋季的树林里，地上也铺满了金灿灿的黄叶，置身林中的孙曼玲，像是在一种色彩华丽的童话境界里。她分明在期待着谁。齐勇向她跑来，距她几步远时站住，胸脯由于激动而起伏。孙曼玲幸福而又有点害羞地向他微笑。齐勇几步跨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不管不顾地便开始热吻她。闭着双眼的孙曼玲，情不自禁地用双臂揽住齐勇脖子。

正在这时，突然有一个黑影自空而降——是《天鹅湖》中邪恶的披黑斗篷的猫头鹰……

七连女一班的宿舍里，孙曼玲发出一声惊叫，从梦中醒来，猛地坐起。睡在她左右的哈尔滨女知青高洁和北京女知青汤洋洋也醒了。

高洁：“班长，怎么了？”

孙曼玲：“我明白了……”

汤洋洋：“班长，做噩梦了吧？”

孙曼玲躺下，自言自语：“不止一次做同一种梦了。我终于明白了……”

都欠起身来的高洁和汤洋洋，隔着孙曼玲，相互狐疑地看着，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方婉之在猪舍前面喂猪，孙曼玲走到她身边：“排长……”

方婉之转身见是孙曼玲，奇怪地看着她：“今天休息，怎么不在宿舍睡懒觉？我去过你们宿舍一趟了，她们还都在睡懒觉，唯独你的被褥叠起来了。”

孙曼玲：“我到河边洗衣服去了，后来又到您家去找您，别人说您来这儿了，我就也来了……”

方婉之一边喂猪，一边说：“耿大爷闹情绪了，说喂不好猪，还想回马号去喂马，所以我临时来替替他。有事儿？”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是想跟您聊聊。”

方婉之在围裙上擦擦手：“好啊！我正要到地里拉一车猪菜回来，跟我一块儿去吧。”

孙曼玲点头。

老牛拉着的车行在从连队到菜地的一条路上，秋季中午的阳光很明媚。方婉之和孙曼玲坐在车板前的左右角。

孙曼玲：“排长，我想跟您说的是一个秘密。”

方婉之：“哦？什么样的秘密呢？”

“关于我自己的……当然，也关系到另一个人。除了您，我不会再告诉第二个人。”

方婉之想了想，看着她问：“你已经考虑再三，认为告诉我是特别必要的吗？”

孙曼玲也转脸看她，点头。

“不会后悔？”

孙曼玲摇头。

“需要我严格保密的那一种秘密？”

孙曼玲点头。

方婉之：“小孙，我可有言在先啊，我是你排长，又是党员，还是连党支部的支委，如果你告诉我的秘密和我对你们知青的责任相冲突，恐怕我还不能像你希望的那样严格保密。该向党支部汇报的话，我肯定是要汇报的。”

孙曼玲：“不是那种你非向支部汇报不可的秘密。”

“那么，我向你保证，决不对另外任何人说。”

方婉之：“排长，我现在，开始有点儿瞧不起我自己了。”

“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很不好……”

方婉之：“这不符合事实吧？无论男女知青，还是老战士、老职工，包括他们的家属，以及连长指导员们，大家都觉得你很好啊。尤其这一年来，你各方面的进步都很大，党支部希望你今年还能被评上五好战士呢！”

孙曼玲：“我不够格，我太不够格了。排长，我认为，自己的心灵其实挺肮脏的，就像毛主席语录中说的那样，有些腌腌臜臜的东西……”

“吁！”

方婉之将牛车勒住了，不解地望着孙曼玲：“小孙，为什么这么贬损自己呢？”

孙曼玲脸红了起来：“排长，我做了特别不好的梦！”

方婉之“扑哧”笑了：“梦当然也有好坏之分。谁也不愿意经常做噩梦呀。你最近经常做噩梦？”

孙曼玲：“排长，我经常梦到和人幽会，那人还亲吻我……我……我怎么做这么下流的梦啊！”她竟双手捂脸，羞耻地呜呜哭了。

方婉之：“那属于挺好的梦啊！总比经常做噩梦，半夜里吓醒了好吧？我像你这种年龄的时候，也经常做同样的梦。”

孙曼玲立刻止住哭，缓缓放下手，不相信地瞪着方婉之。

方婉之回忆地：“事实上，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做那样的梦了。当年上海有一位电影男演员，形象俊朗，儒雅，我将他的电影剧照剪下来，到处贴在我自己小房间的墙上，我父母也从没因此批评过我。那时的我，经常梦见他……”

孙曼玲不哭了，她瞪大眼睛：“梦到和他幽会？”

方婉之点头。

“还梦到和他亲吻？”

方婉之点头。

孙曼玲顿觉陌生地看着方婉之。

方婉之：“后来，正像连长跟你们讲过的那样，我十八岁那一年，因为考上海音乐学院钢琴专业落榜，自尊心受到了打击，一冲动，到北大荒来找我小姨。没找到我小姨，却认识了咱们七连的第一任连长。回到上海以后，我就经常梦到他。醒了我就一个人无声地笑。回忆那样的梦，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我做的梦下流，更不认为自己可耻。我明白，我是爱上他了。我爱上他了这件事，我得告诉他。于是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

孙曼玲：“在信中告诉他你梦到他了？”

“对呀。他又没对象，我干吗不及时告诉他？万一告诉晚了，结果他和别人对上了象呢？”

孙曼玲“扑哧”笑了。

方婉之问她：“你每次梦到的是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孙曼玲更加不好意思了：“排长，看你说的什么呀！”

“那么，是每次梦到同一个人了？”

孙曼玲难为情地点头。

“那证明你也爱上一个人了嘛！”方婉之笑了，她拍一下牛，牛又开始走了。

孙曼玲低头沉思。一阵沉默后，孙曼玲忍不住问：“排长，您怎么不再问我了？”

“还问你什么啊？”

“难道您就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方婉之：“是不想知道。知道你只不过是开始恋爱了，使你明白，你一点儿也不必因为做过那样的梦就觉得自己可耻，对得起你告诉我的秘密了呀。”

孙曼玲不满地：“排长……”

方婉之：“好好好，我想知道，很想知道。他是谁？”

孙曼玲小声地：“齐勇。”

“吁！”方婉之又让牛车停住。

方婉之：“齐勇是个好小伙子啊！那我简直应该向你祝贺了呀！据我所知，他还没对象呢。你俩要能谈成了，我作为你排长，心里都会替你们高兴。”

孙曼玲：“可是女知青都说他在县城里搞过一个！”

“那是猜传。那件事儿对于他，算不上是恋爱。对于县城里那姑娘，也不是。”

孙曼玲：“可……可我冤枉过他！因为……因为我自己做过那样的梦，我就以为是他真的吻过我。明明吻过我，见到我还带搭不理的，我就以为他虚伪，不道德，所以有一次我就当面质问他，把他质问得挺恼火的。排长，您说我现在可该怎么办啊？”

方婉之又笑了，推了孙曼玲的肩一下：“你呀你呀，你这个小孙呀！你可真是可笑可爱又可怜！那就找机会去向他认个错吧，也是一次接触的机会啊，没有哪一个小伙子，会拒绝一个姑娘向自己认错的。”

孙曼玲蹦下车，往回便跑。

方婉之在车上叫他：“哪儿去？”

孙曼玲头也不回：“找他去！”

“回来，先帮我到地里弄菜去！”

“你自己弄吧，我的事儿更重要！”

“乌云”刚洗过澡，它站在小河边，身上水淋淋的，也没被拴住，在安闲地吃草。

齐勇坐在河边，望着河面吹口琴。孙曼玲悄悄走到他背后，不自然地咳嗽。

齐勇站起来：“知道什么叫‘干咳一声’吗？你刚才就是。”

孙曼玲：“我家来信了。我爸爸妈妈，他们都对你感觉很好……”

齐勇玩世不恭地：“我在乎我爸妈对我的感觉，不在乎你爸妈对我的感觉。”

孙曼玲望着他，咬着下唇，沉默片刻又说：“我不是来找别扭的，我是来向你认错的。”

齐勇就绕着她转，用嘲讽的目光上下审视她，不明白她又搞什么鬼花样。齐勇绕着她转时，孙曼玲自己也原地旋转身子。她诚恳地说：“我真是向你来认错的。”

齐勇：“你，向我认错？这是真的？那好啊，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我欢迎一切人勇于主动向我承认错误。说吧。”

“那件事，是我冤枉你了。”

“说明白了，哪件事？”

孙曼玲：“就是……我认为你偷偷吻过我，而你不肯承认那件事……”

齐勇：“我根本没做过的事，当然不能承认！”

孙曼玲：“所以我说我冤枉了你。事实是，记不得从哪一天开始的，我经常做那么一种梦，在这种季节，在一片树叶金灿灿的树林中，我和你，咱俩一次次幽会，就像牧羊女和她恋爱的王子在童话里幽会似的。在梦里，你吻我的次数多了，我就以为那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了。而在现实中，你又不太理我，所以我生你的气，所以就发生了我当面质问你那件事……”

齐勇听呆了。

孙曼玲苦笑：“我真可笑。”

“你刚才说，在你的梦里，我像王子？”

孙曼玲点头。

“那，我穿什么衣服？”

“就这一身衣服。”

齐勇有些失望：“就这一身啊，那就不能说是像王子。”

“我是那么形容。”

齐勇又问：“我佩宝剑了吗？”

“不记得了。”孙曼玲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

“我是骑着‘乌云’吗？”

孙曼玲摇头。

“那么，你的梦，太一般化了。”

孙曼玲大声地：“不一般化！因为你一见到我，就把我拉到你怀里，接着就不管不顾地吻我！这样的梦一般化吗？！”

“哎……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嘛！”齐勇赶紧阻止她，左右看看，“既然是承认错误，何必那么大声嚷嚷呢！”

孙曼玲：“既然我有勇气当面向你认错，我就不怕被人听到！齐勇，你听着，女知青们都挺怕你的，认为你是全连最大男子主义的一个！你在我们女知青面前，总是下巴颏翘得高高的，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似的。你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啊？你是男的就了不起啦？”

齐勇：“我在你们女知青眼里，是那样的吗？”

孙曼玲：“就是！而我孙曼玲，也不像你以为的那么、那么……总之我现在当面向你澄清事实，向你认错，起码能证明我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不是哪一个女知青都有勇气向一个男知青认这种错的！我做到了！在你面前，我现在很骄傲！”

齐勇的确对她刮目相看：“不错，你是挺不一般的。而且，也确实有理由骄傲。但，你在我的印象里，那也不错啊。”

孙曼玲：“撒谎！骗人！”

齐勇：“在去山东的火车上，我不是就对你挺友好的吗？到了山东，我对你也不错啊。”

孙曼玲：“即使你对我挺友好的时候，那种友好也是大男子主义的！而且一回到连里，你对我的态度就变了！如果你还觉得我配得上你，咱们以后好好继续。如果相反，那往后我再也不做那样的梦了！中国的小伙子多了，我才不把自己的初恋吊死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她说完转身便走。

齐勇把她叫住：“等等！”

孙曼玲扭回了头。

“想……骑马吗？”

孙曼玲：“不会！想也白想。”

齐勇：“如果……我教你呢？”

孙曼玲就又站住，缓缓转身。

齐勇诱惑地：“骑马的感觉，那真是太来劲儿了！尤其是骑‘乌云’这匹马，它奔驰起来，人像腾云驾雾！”

孙曼玲大步走到“乌云”跟前，对齐勇命令般地说：“教吧！”

齐勇也走到“乌云”跟前，十指相扣，以双手为镫，恭敬地说道：“牧羊女，请上马。”

孙曼玲反而胆怯了，她犹豫地看着齐勇。

齐勇：“有我在，不必怕！”

孙曼玲不再犹豫，踏齐勇双手，一纵身跨上了马背，那跨姿倒也称得上敏捷。齐勇也紧接着纵身跨上了马背。

“驾！”

齐勇双手一抖缰，“乌云”奔驰起来。

齐勇和孙曼玲骑着“乌云”的身影在蓝天与碧草间飞快向前。马蹄踏过浅河，“乌云”向一片树林奔去。在秋日的阳光的照耀下，树林金灿灿的叶子闪烁不止。马蹄踏在铺满黄叶的林间之地。孙曼玲闭上双眼，头靠齐勇肩上。

齐勇仰脸看看前后左右金灿灿的叶子，那时的那一片树林，正与孙曼玲的梦境相似。

齐勇跳下马背。

孙曼玲睁开了双眼，讶然地：“怎么到这儿来了？”

齐勇朝她伸出双手：“下马吧。”

孙曼玲：“不用你接。”她自己跳下了马。

齐勇：“你主动向我认错了，我也应该有某种正确的表示是不是？”

孙曼玲也笑了：“随你便，我不强求。”

齐勇一把将孙曼玲拉入怀，捧住她脸，在她额上亲了一下：“这是为了惩前！”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是为了毖后！”接着说，“这是为了治病救人！”他不由分说地吻她的唇。孙曼玲由被动而主动，伸出双臂揽住了他的脖子。

一切似乎发生得自然而然，并且正像孙曼玲的梦境那般……

夕阳西下，马儿缓缓向连队走回去。马背上，孙曼玲又闭着双眼，头靠齐勇肩：“我喜欢听你说——有我在，不必怕。”

齐勇：“当男人对女人这么说时，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说的话。”

孙曼玲：“不，是典型的大男子说的话。女人还是希望她们爱的男人有点儿大男子气的，只要别太‘主义’了。不管什么事儿、什么人，一‘主义’了，就不好了，就讨厌了。”

齐勇低头吻了她的头发一下。

孙曼玲：“咱俩以前那一页，事实我已经主动向你澄清过了，就作为历史，翻过去了啊。现在，咱们之间，崭新的一页开始了，这一页可是你主动翻开的，这一次，可千真万确是你主动吻我的，你可要对我们之间的初恋郑重啊！”

齐勇：“那是。我吻你那会儿，肯定是态度郑重的。”

“我说的不止是你吻我那会儿！”

“有一位作家在他的小说中说，由初恋到成为爱人，实现率不足三成。”

孙曼玲大叫：“那样的作家该死！”

“他早已经死了！不好，有人看见咱们了，快下马！”

在齐勇的帮助下，孙曼玲跳下了马，她发现以男二班班长为首的几名二班男知青，正一溜儿站在不远处望着她。窘急的她，一转身向连队跑去。

齐勇策马走向那几名二班的男知青，搭讪道：“采什么呢？”

二班长见他问，便说：“采蓝莓呢。你采什么呢？”

其他几名男知青望着齐勇坏笑。

齐勇板着脸：“都笑什么！”

一名男知青：“哎，他是不是更应该问咱们，都看见什么了呀？”

另几名男知青同声地：“什么都看见了！”

齐勇：“那也要装成什么都没看见！谁散布，我可对谁不客气！”

二班班长走到了马跟前，从小篮子里抓一把蓝莓递给齐勇：“吃蓝莓。”

齐勇没有接：“不吃！你们要为人家考虑。她是班长，成为全连第一个谈恋爱的女知青，她会感到舆论压力的！”

二班长将蓝莓放回小篮，刁钻地说：“如此说来，你承认，你是在跟她谈恋爱喽？”

齐勇支支吾吾地：“这……我们……我不是……”

又一名男知青更刁钻地：“不是在谈恋爱那你是在干吗？耍流氓？”

“乌云”显得很不耐烦，被齐勇用缰绳勒得原地直兜圈子。

齐勇：“二班长，刚才那话太难听了啊，管管你的手下啊！”

二班长高高举起一只手，二班那几个小子安静了。二班长对齐勇说：“让我们装没看见，那也可以。不过，不能用威胁的方式，你得用绥靖之策略。”

齐勇：“别绕弯子，往明白里说！”

有人说道：“就是收买！”

二班长：“谁说的？人家刚批评你们说话太难听了，怎么还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望着齐勇又说，“我给你面子，你也得给我点儿面子是吧？不难为你，意思意思——小卖部新来了罐头，水果的也罢，鱼的肉的也罢，给我们每人买一听罐头，那我们就权当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齐勇：“这是讹诈！我让马踏死你！”他一勒缰绳，“乌云”竖起前蹄。

二班长惊慌而逃，同时大声地：“那减少一听，四听！四听！”

齐勇继续勒马踏二班长：“不！”

二班长倒退着，躲闪着，近乎恳求道：“三听！三听是底线！一听水果的，一听鱼的，一听肉的，否则，你让马踢死我吧！”

他站住不动，闭上了眼睛。

齐勇将“乌云”勒住在他跟前，无奈地说：“怎么让你们这几个小子看见了，好吧，就按你说的，三听！”

齐勇虽然给二班那些个小子买了三听罐头，但是他和孙曼玲的关系，后来还是在连队渐渐传开了。然而孙曼玲并没像齐勇以为的那么觉得抬不起头来。恰恰相反，她还动不动就说，“现在有了爱情，艰苦和劳累都变得没什么了”。

冬天又来了。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寒冷和多雪。

木房子的门开了，一阵冷风夹着雪花扑入，只穿绒衣的黄伟打了一个冷战。魏明垂头丧气地进入，走到炉子那儿，蹲下烤火。

黄伟：“没找到？”

魏明摇头。

黄伟：“一会儿他们几个回来了，看你怎么说！”

魏明：“实话实说呗。”

黄伟也起身走到炉子那儿，往炉中添了几块柴后，埋怨地：“叫你别带它出去，你偏带它出去……”

魏明：“别埋怨了行不？它是活物，而且咱们都把它养熟了，它也喜欢每天都有人带它到林子里去玩玩，撒撒欢儿。我哪成想在林子里碰到了那边儿那条狗？那狗如果不追着它叫，它根本不会一跑就跑没影了！”

黄伟：“那你倒是顺着脚印找啊！”

“找着找着天黑了，你还让我怎么找？”

黄伟不再说什么，走回到桌子那儿，合上笔记本，将笔和笔记本一起塞入被子。之后，他戴上帽子，从挂在墙上的书包里掏出手电，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声，魏明拿起一块劈柴，往地上狠狠一摔，憎恨地说：“可恶的狗！哪天逮住它，非杀了它吃肉不可！”

手电光照射在桦树林的雪地上，终于照射到了小鹿被一层新雪覆盖的蹄印。

黄伟循着蹄印走，同时呼唤着：“黄黄！黄黄！”

黑龙江边，“小地包”和“小黄浦”肩着枪在巡逻，二人身上都落了一层雪。“小黄浦”系着帽耳朵，“小地包”没系帽耳朵。

二人走着走着，“小地包”站住了，“小黄浦”奇怪地看他。

“小地包”突然说：“听。”

“小黄浦”解开了帽耳朵，听到了一阵铃铛的响声：“好像是黄黄的铃铛响声。”

“小地包”：“没错，肯定是！”

二人一起转身，四处张望。

“看那儿！”

“小黄浦”顺着“小地包”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远处的江面上，那条苏联狗在追逐小鹿，小鹿站住不动，狗也站住不动，小鹿一跑，狗又追逐。在狗的追逐下，小鹿向江那边跑去。

“黄黄！黄黄！”“小地包”朝狗和小鹿跑去，边跑边从肩上取下了枪。

“小黄浦”也跟着他跑起来，边跑边说：“别开枪！千万别开枪！”

“小地包”已站定，举起枪，瞄向狗。“小黄浦”及时赶到，将枪按下。

“小地包”愤怒地：“我打死那狗！”

“小黄浦”：“它是那边的狗！”

“正因为是那边的狗！它他妈的越境多少次了？！”

“你看它在江界一带，万一子弹射到那边去，交涉起来咱们理亏，那不是给正规边防找麻烦嘛！”

“小地包”气呼呼地瞪着“小黄浦”：“那，那就眼看着它把咱们的黄黄给追过去啊？！”

狗叫声阵阵传来。

“小地包”：“这样，你快去把狗吓跑，我争取把咱们的黄黄带回来！”

“小黄浦”点了点头，跑开去追那条狗。

“小地包”在向小鹿接近，继续呼唤：“黄黄，黄黄，过来，我带你回家……”

小鹿站在那儿不动，似有返意。

江中心线那边，有数名苏联士兵的身影往这一带跑，边跑还边用俄语喊：

“退回去！退回去！”

“再往前走就开枪啦！”

鹿受惊，反而朝江那边跑去。

“啪”的一声枪响，鹿应声倒下。

“小地包”吼道：“混蛋！”他从肩上取下了枪。

一名苏联士兵走过去，将鹿拖走。另外几个苏联士兵立刻卧倒，几只乌黑的枪口瞄向“小地包”。

“小地包”举着枪僵住了。

赵天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敬文！不要开枪！”

“小地包”回头看去，赵天亮、沈力、杨一凡向这边跑来。

赵天亮三人也一齐卧倒，枪口瞄向对方的人。

战火一触即发，“小地包”伫立在双方的枪口之间，处境十分危险。

卧倒的苏联士兵中有人吹口哨。狗跑过江那边去了。

“小黄浦”已顾不上理睬那狗，也立即卧倒，将枪口瞄向对方的人。

赵天亮：“敬文，不要怕，镇定，转过身来，往回走。”

“小地包”双手握着枪，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

赵天亮：“别站住，一直走，走到我们后边去。”

“小地包”走到赵天亮们身后没几步，双腿一软，倒下去了。

对面的几名苏联士兵站了起来。赵天亮、“小黄浦”、沈力、杨一凡也站了起来。他们眼望着对方中有人扛起死鹿，与另外几名苏联士兵一起走远了。

大家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们转身时，自然不见了“小地包”。

赵天亮大叫：“敬文！敬文！”

“小地包”虚弱地：“这儿呢……”

大家这才发现“小地包”躺在地上。

赵天亮立刻将“小地包”扶坐起来，问：“伤着哪儿了吗？”

“小地包”指指胸口：“心脏。”

赵天亮急忙解开“小地包”袄扣，将一只手伸进去，到处摸，边摸边大声喊：“手电照过来！”

“小黄浦”将手电光照在他手上，他手上没有丝毫血迹。

“小地包”：“心脏倒没中弹，可是……我……我觉得我的心脏，刚才好像从我嗓子眼里蹦出去了，不在我胸膛里了。”

对于他这番听来有点儿好笑的话，谁也没笑。

赵天亮架着“小地包”，大家一起往回走。

“小地包”回头望了一眼，恨恨地：“那条狗，它早晚必死我手！否则我誓不为人！”

木房子里，一双手在给小闹钟上弦。那小闹钟底座上，连着一条用两条后腿站立着的瓷狗。小闹钟显示的时间快到七点半了。

扎着做饭围裙的黄伟，将小闹钟放回原处，那是搭在赵天亮床头的一块木板。之后他进入厨房，端出一大盆疙瘩汤放在桌上，接着又转身进入厨房，用蒸帘端出些一切两半的馒头。他刚把帘子放在桌上，门猝然被踢开，“小地包”为首，一行人皆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们都默默将枪放在枪架上，一个个闷声不响地挂起帽子，在自己铺位上或坐或躺。

赵天亮冷峻地问：“谁让黄黄跑出去的？”

黄伟低声道：“我。”

赵天亮刚要发作，黄伟及时捂住他嘴，用另一只手指指蒙头躺在床上的魏明，对赵天亮耳语：“他已经后悔得要命了，别埋怨他了。”

赵天亮强作镇定地：“吃饭。”说罢便同大家在桌边坐下。

“咔嚓！咔嚓！”刚上满了弦的闹钟，响声特别清晰。杨一凡扭头看那小闹钟，一时心头火起，走过去抓起小闹钟，狠狠摔在地上。

“小地包”：“我还没拿什么东西出气呢，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杨一凡生气地喝道：“你住口！没你说话的份。因为你，我们今天可能都回不来了！”

“小地包”：“你！我又因为什么？！双方那要是开火了，第一个死的肯定是我！”

赵天亮一拍桌子：“我说吃饭！都聋啦！”

黄伟将杨一凡推到了桌旁，接着又将“小地包”推到了桌旁；再接着，捡起摔散的小闹钟，看看，放到板上。捡起摔碎的瓷狗，看也不看，投入炉中。

他最后一个坐在桌旁，息事宁人地说：“吃饭吃饭，再不吃都凉了。”

“小黄浦”显然有意缓和一下气氛：“其实，也可以这么说——刚才咱们都差点儿成为英雄，或者烈士。”

沈力：“成为英雄固然光荣，但是成为烈士的话，老实说，我还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黄伟：“能不能都装一会儿哑巴？”他看看赵天亮，自己却说，“咱们的面和菜，都不多了。所以从今天晚上起，大家每顿只能吃半个馒头。但愿齐勇明后天能到……”

“小地包”“小黄浦”、沈力和杨一凡四人，一时面面相觑。

赵天亮：“都放心，齐勇会按时来的，晚也晚不了一两天。老魏，起来，吃点儿。”

魏明一动不动，也不回答。

赵天亮小声问黄伟：“睡着了？”

黄伟摇头，也小声地：“别勉强他。”

沈力和杨一凡顶着风雪在江边巡逻，雪厚已及膝部，每迈进一步都很吃力，并且留下深深的足迹。

沈力气喘吁吁地：“有一句反动的话，我……早就想说。”

杨一凡也喘着粗气：“明知反动，那就别说。说给我听了，我不汇报，那我不也成问题了吗？”

“相信你不会汇报，所以，才想跟你说。要是相邻的两国都很和睦，那这世界不是才美好吗？”

“这也不能算反动的话吧？如果，连这样的话都成了反动的话，那不反动的话还剩多少了呢？”

二人站住，不由得都向江那边望。远处有两名苏联士兵，也在顶风冒雪与他们并行。

赵天亮和黄伟在相反的方向巡逻着。

赵天亮背转身，退着走，并问黄伟：“如果周萍哪天来了，问起小鹿，我该怎么对她说？”

黄伟：“你就说，让你放生了，这么说她心里会好受点。”

“小地包”在木房子前用推雪板推雪。

瞭望架上，雪人也似的“小黄浦”向“小地包”喊：“孙敬文，你该上来换我啦！我脚都快冻僵了！”

“小地包”也喊：“再坚持一会儿！我把雪推推，他们几个回来的时候，也有处地方跺跺鞋啊！”

全班人在围着桌子吃晚饭。照例是一大盘疙瘩汤和馒头——但馒头已由原来的一分为二变成了每个切成了四小块。

“小黄浦”喝了一口疙瘩汤，对魏明说：“老魏，疙瘩汤可太稀了啊！”

赵天亮：“你把我那块馒头也吃了吧。我不太饿，只想喝点汤。”

“小地包”正伸手抓馒头，听了赵天亮的话，放下：“我胃不太舒服，也只想喝碗疙瘩汤……”

大家离开了的饭桌。盛疙瘩汤的盆已见了底，可是切成小块儿的馒头却几乎没见少。

第二十七章

夜深了。除了黄伟，全班其他人都躺下了，鼾声此起彼伏。马灯放在桌上，黄伟坐桌前，在小本上创作着他的小说。

赵天亮翻过身来，伏在枕上，望着黄伟，压低声音说：“同志，你也该睡了。”

黄伟头也不抬地：“马上。”

赵天亮：“我支持你写小说，可是必须禁止你过分耗费我们的马灯油。”

黄伟：“明白。”

他放下笔，看自己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的文字：

将来，值得我们这一代人回忆的事肯定很多，但是最值得我们回忆的，必然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心路历程。它不仅包含爱情、友情和一切温暖我们的情愫，还将包含着思想。呵，我们头脑里是非对错混沌一片的思想啊，我应该怎样记录，才算是较为真实地记录了呢？我不知道，所以我渐觉痛苦……

黄伟对自己写下的这段话感到挺满意，将笔夹在笔记本中，合上了笔记本。他起身走到炉前，通了通火，加了些柴。他拧灭马灯，走到赵天亮铺位前，对赵天亮耳语道：“我觉得我具有写作天才！”也不待赵天亮说什么，一转身走到自己的铺位那儿，坐下脱鞋。

已躺在被窝里的黄伟还是不能入睡，仰躺着，大睁双眼继续想着：“齐勇的马车，两天前就应该到来的。如果明天他还没来，那我们可就断粮了……”

窗子亮了，赵天亮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屋子中央了。

赵天亮：“各位，该起了啊！”赵天亮拉开门闩，却推不开门，他用肩膀顶门，将门顶开一道缝，挤了出去。

门外，小木房子虽然有门廊，但门还是被堆成小丘的雪堆堵住了。台阶已不可见，雪将台阶埋成一道坡。

赵天亮试探着往台阶下迈出步子，但还是滑下了台阶，摔在地上。他揉揉后脑勺，捡起帽子，走到木房子后曾作为马棚的地方——扫帚、铁锨、推雪板、钢钎、大锤等等工具放在那儿。赵天亮拿起铁锨，回到房门前，清除那小丘似的一堆雪。

魏明从木房子里走出，一声不响地踏下台阶。

赵天亮叫住他：“老魏，哪儿去？”

魏明头也不回地说：“到林子里转转去。”

赵天亮：“这么厚的雪，你一个蘑菇也采不到的。”

魏明不再回答，只是默默地往前走了。赵天亮困惑地望着魏明的背影。

大家围着桌子吃早饭，黄伟将一盆面糊糊端到桌上。

“小黄浦”瞅了一眼面糊：“老黄，请教一下，这算什么？糨糊？”

黄伟：“怎么能说是糨糊呢！我把剩下的一点儿面炒了一下，所以说是冲的炒面。我还放了盐呢，挺好喝的。”

赵天亮先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是挺好喝的。在连队，咱们连一天两顿黄豆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怕喝几顿炒面吗？喝，都喝！”

赵天亮见没人拿碗，便一碗一碗地盛满。

昨天晚上剩下的馒头块儿烤在炉盖子上，黄伟一堆堆拿起，用围裙兜着倒在桌上。

杨一凡：“班长，这是咱们最后的早餐吧？”

赵天亮：“是咱们今天最后的早餐！”

“如果明天齐勇还没来呢？”

“那咱们就盼着他后天来。”

“如果他后天还没来呢？”

赵天亮把脸一板：“一凡，如果你的意思是——连队会把我们一班忘了吗？那我的回答是特别肯定的——当然不会！”

杨一凡：“我只不过随便问问，你何必那么严肃地瞪着我？”

黄伟：“班长说得对，连队怎么会把咱们忘了呢！但一凡问的话也可以理解，都对挨两三天饿有充分点儿的心理准备，那也是必要的。班长为大家盛在碗里了，大家喝炒面呀！喝呀！”

门开了，魏明走了进来，将一副夹子“当”的一声扔在地上，恼火地：“套住了！”

正在吃饭的知青们停下来，愣愣地看着他。

魏明：“我下在林子里的夹子，套住了一只野兔！可我只看到了野兔的一只脚，身子被那边的狗给叼走了！”

黄伟：“也有可能是狼给叼走的吧？”

魏明：“这我分得清！那狗比狼小多了，夹子周围都是小爪印！再说我研究过那条狗的爪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赵天亮起身将他往桌边推：“叼走就叼走吧，不过一只野兔。消消气，也坐下把饭吃了，啊？”

魏明悻悻地坐了下去。

梁喜喜坐在家中的高凳上捣蒜，周萍低头坐在炕沿。梁喜喜看着周萍问：“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找来吗？”

周萍抬起头，惴惴地摇一下。

梁喜喜：“公社那放映员，就是我那表弟，直到前几天，才把他一年前那件事儿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事儿？”

周萍茫然地摇头。

梁喜喜：“就是，去年冬天，他被赵天亮他们扣押了一夜那件事儿。”

周萍立刻站了起来，分辩道：“支书，我作证，他们起先不知道他是……他们也没怎么难为他。您千万别生他们的气，要怪，就怪我吧！”

“怪你？怪你什么呀？”

周萍：“怪我……怪我……”她实在也说不清该怪自己什么，就又低下了头，恳求般地小声说，“反正请您千万别生他们的气，原谅他们。都是我不好，您心里要是有气，就生在我身上吧。”

梁喜喜：“在那件事儿上，你怎么就‘不好了’呢？”

“我……我……”

梁喜喜：“别‘我我’的，说明白，你怎么就‘不好了’？”

周萍便又抬头望梁喜喜，眼中都急出了泪：“我……我现在还认识不深刻。支书，我回去想。过几天，交您一份书面检查……”

梁喜喜放下捣罐：“你过来。”

周萍走到到梁喜喜跟前。梁喜喜拉住她双手，仰视着她，目光和语调怜爱交加。

梁喜喜：“小周萍啊，你呀，你呀，你可叫我说什么好呢！别说你出身还不好，自己还是‘黑五类’子女，就是你出身再好，根红苗正，那也不能什么黑锅都自己往自己身上扣。有些事儿，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没人声张，也就过去了。一旦有人较真儿，说大就大，沾边儿的就倒霉。”

听着梁喜喜的话，周萍心中更不安了，眼泪流下来了。

周萍无怨无悔地：“支书，求求您，反正我已经是‘黑五类’了，再加一层黑我也无所谓了。如果您有权作结论，您就尽量替赵天亮他们开脱，把罪名都加在我一个人身上吧。属实的，不属实的，我都认……”

梁喜喜：“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生你的气也就生在这一点上。你呀你呀，你怎么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呢？这是什么时代？你不是中国人呀？那件事，我也根本就不生赵天亮他们的气！我有什么道理生他们的气呢？恰恰相反，我感激他们！通过那件事，证明赵天亮、齐勇，还有那个小什么……”

“‘小地包’。他大名叫孙敬文。”

“对，孙敬文。那件事儿，证明他们三个，还都是不忘本的小伙子。我那表弟，他特别感激的是你。我特别感激的也是你。赵天亮他们团长，也让我跟你说，他也认为你是个好姑娘。对你没当成兵团战士，他现在更内疚了。那件事儿只错在一个人身上，就是我那表弟！”

周萍听了不好意思，一扭头笑出了声。

梁喜喜出气地：“我已经狠狠地训了他一通，警告他，要么戒酒，要么别当放映员了！深更半夜过那边去了一次，第二天还给那边放了场电影，这是跳进黄河洗不清的事儿！这是能把自己也把亲朋好友都坑一辈子都坑惨了的事儿！”

周萍：“支书，您放心，我和天亮他们，我们都一致认为，根本就没发生过那么一件事。天亮他们的边防日记上，只写着有名公社的放映员迷路了，在他们那儿住了一夜，还给他们放了一场电影，增强了兵团和农村之间的友好关系。”

梁喜喜很受感动：“小周啊，说吧。我应该怎么感谢你？”

“支书，我……我不……您已经对我很好了呀！”

梁喜喜：“从今往后，我要对你更好！当然啦，也不是特别偏向你。那样，其他知青该有意见了，你的感觉反而会不好了。我的意思是，背地里，不违反我支书党性原则的情况之下，该关照你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地关照关照。明白了？那，说吧，说吧。”

周萍犹豫地点点头，鼓起勇气说：“支书，那我求您一件事儿……别再非把我当典型培养了！我不想当那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

周萍挣脱了梁喜喜的双手，捂自己的脸，转身哭了。

梁喜喜愣住了，她缓缓站起，走到周萍对面，看着周萍，又顿生怜意，一下子将周萍搂入怀里。

周萍：“我什么典型也不想当！我就想是一个普通的插队女知青……”她哭得委屈极了。

梁喜喜哄她：“好好好，别哭了别哭了，不把你当典型树了！你今天要是不说出来，我还想不到你不愿意。不树你当典型，对我这支书来说很可惜，可是你自己既然不愿意，那我就依你。”

屋子外面，一个男人用鞭竿敲窗，那是一个鄂伦春族男子。正是他捡到了赵天亮的枕头。梁喜喜和周萍都朝窗外望去，鄂伦春男人挥了一下手。

梁喜喜：“光说我那表弟的事了，把另一件事儿忘了。你很久没见到赵天亮了是不是？”

周萍点头。

“想不想见他？”

周萍渴望而诚实地：“想。”

梁喜喜一指窗外：“窗外那个鄂伦春人，他们夫妇都是咱们山东屯的朋友。论起来，山东屯最老的几个人，和他们的父辈就是朋友了。今天又是星期天，我准你假去看赵天亮。你回宿舍带上想带的东西，跟他走。人家不能把你一直送到赵天亮跟前，还有十来里地，那就得你一个人走了。”

“谢谢支书！”

兴高采烈的周萍转身就要跑，被梁喜喜拽住：“你就对你们宿舍那几个姑娘说，是我让你到鄂伦春人的住地去，为我取回些治胃病的鄂伦春草药。还有，星期一不要自己回来，要等到齐勇的车也去了，让齐勇的马车把你送回来。”

“要是齐勇的车明后天没去呢？”

“那就一直等。总之不许你姑娘家的一个人往回走！”

“支书……”周萍感激得两眼泪汪汪的，不知说什么好。

梁喜喜往门外推她：“快去吧，快去吧！”

鄂伦春夫妇和周萍骑着马在山林中走。另外还有四匹马，驮着小帐篷之类的东西。一条大黑狗在后面跟着跑。

周萍问鄂伦春男人：“咱们为什么一直穿着林子走啊？”

鄂伦春男人：“林子里雪薄。”

鄂伦春女人：“路上雪太厚了。马和人一样，雪没膝部，每走一步也吃力。”

周萍：“听说鄂伦春马，饿急了渴急了，也可以吃动物的肉，也可以喝动物的血？”

鄂伦春男人：“是那样，但只有我们鄂伦春人喂它们，它们才吃。它们绝对相信主人。所以当主人喂它们动物的肉和血时，它们能够知道，那实在是因为主人弄不到草料喂它们了。它们肯和主人共患难，不喜欢吃，也只有吃。”

周萍：“它们真好。”

鄂伦春男人高兴地：“你夸我们鄂伦春人的马，就等于夸我们最忠诚的朋友。马和狗，都是我们忠诚的朋友。夸我们的朋友，也就等于夸我们鄂伦春人。”

男人看着他的妻子说：“哎，你给这位姑娘唱支歌吧！”

于是，鄂伦春女人轻轻唱了起来：

威拉参哥哥，我有点小米，给你做点小米饭，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你的小米饭，而是来找你的好意，那哈依呀！

威拉参哥哥，我做点儿松鸡肉给你吃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你的松鸡肉，我是来向你求婚的，那哈依呀！

威拉参哥哥，你如果真是爱我的，咱们就到大兴安岭去安家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那正是我的心思，咱们赶快跨上马儿，咱们领上忠实的猎狗，大兴安岭在向咱们招手呢！

骏马啊，奔驰吧，猎狗啊，跟上吧！

那依呀，那依呀，那哈依呀！

三个人的身影和马匹在林间行进。突然，鄂伦春夫妇的狗狂吠起来。隐约有两只狍子一前一后从树木的间隙中闪过。

鄂伦春男人：“狍子！”他敏捷地取下枪，一夹马，追赶而去。

鄂伦春女人对周萍说：“你等这儿！”她也取下枪夹马而去。

狗吠声渐远，树林安静下来。周萍也下了马，循着狗吠声走去。

周萍走出了树林，见远处有雪坡，雪坡的尽头是悬崖。一大一小两只狍子已被追到了悬崖边上。鄂伦春夫妇也都已下了马，提枪在手，一步步左右包抄过去。

狗跟随着他们，吠叫着。

悬崖边上，体型小些的狍子向体型大些的狍子走去，横站在体型大些的狍子身前。显然，它是准备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射来的子弹，保护体型大些的狍子。

它们就那样一动不动，凝视着一步步逼近的猎人。前边是悬崖，后边是一心要射杀他们的猎人，它们已无生路。它们一动不动，是那么镇定，仿佛不失尊严地听天由命了。

狗居然不吠了。

周萍跑了过来，呆呆地望着那两只狍子。

鄂伦春男人举起了枪。

鄂伦春女人也举起了枪。

周萍张了张嘴，想阻止，但是并没说出什么阻止的话。她默默地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都没听到枪声。周萍转过身来，见鄂伦春夫妇在对视。他们已经将举着的枪放了下去。

周萍和鄂伦春夫妇重新骑上马。没过多久，树林就已在他们身后了。他们的马行进在一条冰封的小河边。

周萍看着小河上的冰，突然说道：“连队给他们送东西的马车，从没这样走过。”

鄂伦春男人：“在冬天，一个鄂伦春人，他如果不知道哪儿的雪厚，哪儿的雪薄，那么他就算不上是真正的鄂伦春人了。”

周萍：“只听说过大动物保护小动物的事，刚才那只小狍子，怎么反而保护大狍子呢？”

鄂伦春男人：“你说的小狍子，其实不小，它是公的。你说的大狍子，其实也不大，它是母的，只不过它怀孕了。春天一来，它就该生小狍子了。因为它怀孕了，所以看上去大些。”

“那，你们怎么没开枪？”

鄂伦春男人：“我们鄂伦春人从来不猎杀怀孕的母兽。我们的森林之神使我们明白，那是不对的。如果我们非要那么做，他就会惩罚我们。我们愿意服从他的神示，我们不愿意做不对的事情。”

鄂伦春女人又唱了起来：

小鹿说，妈妈，妈妈，你肩膀上挂着什么东西？

母鹿说，我的小女儿，那是一片树叶子。

小鹿说，妈妈，妈妈，你骗我，树叶子不是那样的！

母鹿说，我的小女儿啊，是猎人把我打伤了。

小鹿说，妈妈，妈妈，让我舔你的伤口止疼吧。

母鹿说，孩子啊，那是没用的，血还是会从伤口往外流啊！你快去那边的高山上找你的爸爸！快走吧，人又要来了，让妈妈把它们引开啊。

在一条大路和一条小路的岔口，周萍下了马。她拎着一只布袋子，与鄂伦春夫妇告别。骑在马上的鄂伦春男人指着大路前方，告诉了周萍她应该继续走的方向。说完，鄂伦春夫妇及其马匹拐向小路，向山林走去了。

周萍将袋子往肩上一扛，继续向前。

在深雪中前行的周萍已满脸汗水，她喘息一会儿，接着往前走。

日才落，天未黑。站在瞭望台上的赵天亮发现了远远走来的周萍，他迅速走下瞭望台，迎着周萍跑去。

赵天亮惊喜地喊：“萍萍！”

周萍听出是赵天亮的声音，脸笑得像花朵一般。尽管已经很累很累了，但也奋力向赵天亮跑去。

周萍跑到赵天亮面前，双腿一软，偎倒在赵天亮怀里：“雪太深了，累死我了。”

赵天亮搂抱着她：“我想死你了！”

周萍：“你想我我高兴，但是千万别往死了想！”

“许多人不喜欢冬天的理由是各式各样的，我不喜欢冬天的原因只有一个……”

“什么原因？”

赵天亮：“冬天你来看我一次太不容易了！而且，我拥抱你的时候，没有拥抱住了的感觉，而且还没法对人说。”

周萍仰起了脸：“那还不吻我！”

赵天亮笑了，俯下头正欲吻她，她反而将头扭开了。赵天亮困惑地看着她。

周萍：“接吻好比潜水，要有预备动作！”她深深吸气，煞有介事地说，“预备完毕，可以正式开始了！”

赵天亮又吻她，嘴唇刚碰到嘴唇，看着周萍的模样，想想她刚才说的话，忍不住笑了。

周萍故作严肃：“我们在进行恋爱的仪式，严肃点啊！”

赵天亮更忍不住笑。

周萍：“在不该笑的时候笑，是可笑的。在即将接吻的时候笑，是最可笑的。”

赵天亮：“你也严肃点儿行不行？”

周萍：“谁不严肃了？你笑什么呀你，浪费人家感情！”她将赵天亮推倒在地，自己也被赵天亮扯倒了。他们在雪地上翻滚，嬉闹。

他们的笑声在林中回荡。

赵天亮将周萍压在身下了，深情地俯视着她的脸。周萍也凝眸注视赵天亮，目光中充满幸福和信赖。

周萍甜蜜地笑着：“恋爱真好。”

赵天亮：“我爱你……”他给她一个长长的吻。

赵天亮带周萍回了木房子。“小黄浦”从被窝里一下子坐了起来，急迫地问：“带什么吃的没有？”

周萍将拎在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大家一下子将桌子围住。

黄伟将袋子兜底一倒，堆了一桌黏豆包。所有围在桌旁的人都伸出双手，防止黏豆包滚落地上。

黄伟：“都把爪子缩回去。”

大家便都很绅士地将手背到身后。

“小黄浦”忘了自己只穿裤衩，光着脚丫蹦到地上，冲到桌前，伸手便抓。“小地包”将他的手打开了。

沈力：“你看你什么样子！文明点儿好不好？”

“小黄浦”这才意识到自己太不成体统，一转身又蹦到床上匆匆穿衣服。

他大声地说：“平均分配！平均分配啊！”

周萍“扑哧”笑了，转身走到赵天亮那儿，和赵天亮并肩坐在床沿。

黄伟抻着袋口，魏明点数着，重新往袋子里装豆包：“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黄伟将袋口一拧，交给魏明。

魏明：“总共四十个，咱们七个人。一人六个少俩儿，一人五个多五个。”

杨一凡：“不能按七个人分吧？周萍带来的，不能咱们吃，她看着吧？”

魏明：“对对，糊涂了。那就是八个人，五八四十，正好每人五个。”

周萍：“不用算我。这个冬天我吃了不少黏豆包。把我那份儿分给特别爱吃的人吧，我吃什么都行。”

“小地包”：“除了你带来这四十个黏豆包，我们这儿什么吃的都没有了。今天早上，我们每人只吃了四分之一个馒头。之后，就一直饿到现在。”

周萍不由得转脸看赵天亮，赵天亮对她点了点头。

周萍一一看大家的脸，她忽然怀疑起什么来，用目光四处寻找，之后起身叫：“黄黄，黄黄，黄黄……”

没有小鹿的回应。

周萍大惊失色：“黄黄呢？黄黄在哪儿？你们是不是把黄黄给吃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他，都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黄伟：“周萍，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黄黄不是被我们吃了。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周萍的目光望定赵天亮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天亮起身抱着周萍：“我们怎么能把它给吃了呢。它长得挺快，也长得挺大了。它身上有寄生虫，也许还会带有传染病，我是班长，这些事我不能不考虑。所以有一天，我就把它带到林子里，放生了。我觉得它挺愿意获得自由的。”

周萍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发誓，没骗我！”

“我发誓，没骗你。”

“小地包”埋怨黄伟：“你刚才那是说的什么鸟话啊？你要是也像天亮这么说，周萍她能不相信吗？还自称是语言天才呢！”

黄伟回嘴：“你会说，你刚才怎么不回答？”

周萍将目光望向沈力：“沈力，你最不善于说谎。你回答我，真是天亮说的那样吗？”

沈力：“我也用人格保证，我们班长没骗你。”

周萍：“要是放生了还行，要是被你们吃了，那我再也不来看你们了！”

“小黄浦”：“你也不是来看我们啊！如果你的心上人不在这儿，你能一次次往这儿来吗？”他说着，对赵天亮挤挤眼。

周萍：“我打你！”她从脖子上扯下围巾，追着“小黄浦”抽打。“小黄浦”绕着桌子躲，撞在柱子上。

大家都笑了。

外面传来狗的哀嚎声。大家止住笑，侧耳听着。

魏明突然亢奋地喊：“套住了！”他也顾不上戴帽子，第一个冲了出去。

桦树林里，那条苏联狗被魏明下的套子套住了。大家围着它看，它不再叫，只是瞪着大家，害怕地缩卧着，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怜。

魏明：“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小地包”给了魏明一拳：“哥们儿，你可算立了大功了！”

狗被牵在木房子外的门廊柱子上，周萍见它恐惧地瑟缩着，便轻轻抚摸它：“别怕，我不会允许他们伤害你的。让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夹伤了……”

木房子里，“小地包”在霍霍地磨刀。他试试刀锋，自言自语：“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沈力：“我觉得，那狗挺可怜的。”

杨一凡也举着手说：“我预先声明啊，我是决不会吃狗肉的。我从小养过狗，对狗有感情。”

黄伟和魏明在一旁吸烟。黄伟小声埋怨：“你也是，干吗非下套子套它呢？”

魏明：“我是想套住野兔什么的。谁叫它好几次把套住的野兔叼跑了？”

赵天亮坐在床沿，平静地说：“敬文，这狗究竟该不该杀，可不是由你一个人决定的事啊！”

“小地包”将刀往桌上一掷，刀插在桌上，指着赵天亮。

“小地包”：“少来这套！怎么？你们现在都菩萨心肠了？都忘了那天晚上的事儿了？就是因为那狗，我差点儿成了那边好几只枪口的活靶子！除了魏明，那天晚上你们几个也有可能都玩完！双方真一开火，谁敢说谁的棉袄是子弹打不透的？你？你？还是你？！……”他挨个指着沈力、杨一凡和“小黄浦”大声问。

沈力等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魏明对黄伟小声说：“听到了吧？我恨那条狗，不仅仅因为一两只套住的野兔。对人我没那么小心眼，对狗也一样。可是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儿，我做梦都想杀了它。如果敬文说的成了事实，那我非因为自责而疯了不可！”

“小地包”又一指赵天亮，强硬地：“别的事，你怎么说，我怎么做，支持，服从，绝不含糊！这件事，谁拦我那都是休想！我不仅要吃它的肉，啃它的骨，还要铺它的皮！单等那边钟一响，我就开杀戒！……”说罢，他气哼哼地往桌旁一坐，强硬到底地瞪着赵天亮。

赵天亮也默默瞪着他，表情越来越严冷，看去就要发作了。

黄伟走到赵天亮跟前，对赵天亮耳语了几句。

赵天亮猛地站起，踢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周萍被赵天亮的踢门声吓了一跳，从地上站了起来。

赵天亮：“孙敬文坚决要杀这狗。”

周萍：“为什么？他为什么那么恨这狗？”

“因为这狗经常过界，有天晚上，双方几乎开起枪来。”

“狗有什么边界意识！人不能按人性来要求狗，但人得按人性来要求人，首先按人性来要求自己吧？”

赵天亮：“你进去，把你刚才的话对他说一遍。”

周萍：“你是班长，你就阻止不了他？”

“他在气头上，还说了些惹我生气的话。我怕我俩争吵起来，我会跟他动手。有时候我的火气那也挺大的……”

周萍呆呆地看着赵天亮。

赵天亮：“就算我求你……”

周萍转身进屋，她一眼就看到了插在桌上的刀，问屋里的人：“谁的刀？”

魏明：“我的。”

周萍：“这么锋利的刀，一定有刀鞘。”

魏明将刀鞘扔向周萍，周萍一把接住，赞赏地看着：“做得真好。老魏，这刀我喜欢，送给我吧。”

魏明一愣，“小地包”也一愣，众人也都愣住了，目光全都望向周萍。魏明问她：“你一个女孩子，要把刀干什么？”

“以后我再来看你们时，身上带着它，心里觉得安全些。”

“那，归你了。”

周萍从桌上拔下刀，插入鞘中，看着“小地包”说：“现在，这把刀是我的了。你如果想用，得向我借。”

门外，赵天亮低头看着那狗，狗也乞怜地看着他，发出悲哀的呜咽。赵天亮掏出烟，望着江那边，吸着一支，走到门旁，侧耳倾听。

屋内的周萍向大家招手：“过来过来，听听我讲我今天路上遇到的事。不过来听的，不许吃我带来的黏豆包。”

于是坐在别处的，也都坐到了桌子周围。

周萍：“我是骑着鄂伦春人的马，在一对鄂伦春夫妇的陪同下往这儿来的。他们告诉我，马和狗，是他们鄂伦春人忠实的朋友。”

“小地包”突然怪笑起来。

周萍：“你笑什么？”

“小地包”：“想进行说教？我们可都不是鄂伦春人，门外那条狗也不是鄂伦春人的猎狗。”

沈力：“那也是一条猎狗。”

“小地包”：“是修正主义的走狗！”

黄伟：“都住嘴！听周萍讲。”

周萍：“我们走在林子里的时候，有两只狍子蹿了过去，他们就骑着马追，他们的狗也跟着追。雪深，马、狗、狍子，都跑不快。最后，狍子被追到一处悬崖边上了。那是一对夫妻狍子，母狍子怀孕了，春天就该生小狍子了。所以它比公狍子的体型还显得大……”

周萍将自己的经历给大家讲述一遍。

“小地包”抵触地问周萍：“你想说明什么？”

周萍平静地：“不想说明什么呀。讲给你们听，解我自己的闷儿，也解你们的闷儿嘛。”

“小地包”又看着别人问：“都感动了？谁感动了谁傻帽儿！咱们多久没吃到肉了？今天早饭以后就断了粮了，明摆着，大雪封了路，不知齐勇哪天才会来！别的暂且不论，这种情况下，杀一条狗吃就罪过了？何况还是一条那边跑过来的狗！”

周萍也抢白地：“如果现在是世界末日，你们几个就人吃人？我是女的，是弱者，先吃我？”

其他人都默默离开桌子，回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去了。

门开了，赵天亮却并不进屋，他推开着门对大家说：“都出来！”

于是大家先后走到外边，站在门廊上。江那边闪动着十几支火把，一阵阵俄语的呼唤声传过来：“娜嘉！娜嘉！”

杨一凡问魏明：“学过俄语吗？‘娜嘉’是什么意思？”

魏明：“希望。”

黄伟：“许多女孩子也叫娜嘉。”

他们脚边的狗站了起来，挣着绳子，朝江那边哀嚎。那边教堂的钟声也响了起来。

一时钟声、唤狗声、狗吠声响成一片。连那边瞭望台上的探照灯，也开始在江面扫来扫去了。

赵天亮解开绳子，往屋里牵狗。狗害怕，后挣，不肯进。周萍将狗抱起，率先进屋。大家便都进到屋里了。

周萍将狗放在赵天亮床上，坐在床沿，守护神般守护着狗。

赵天亮从墙上摘下医药箱放在床上，对周萍说：“给它腿上药，好好包扎一下。”他转脸又对魏明说，“老魏，准备好笔和纸，坐桌子那儿。”

沈力从褥子底下抽出信纸放在桌上，杨一凡将笔递给魏明。魏明默默地，有几分不情愿地坐在桌前。

赵天亮对魏明说：“我说，你写，要用俄文。”

“小地包”：“慢！”他一步跨到赵天亮跟前，“你要把它放了？”

赵天亮：“对。”

“小地包”：“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还是你班长吗？！”

“小地包”把头一扭。

赵天亮大喊：“说！”

“小地包”也大喊：“是！”

赵天亮大吼：“那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小地包”：“我还是你哥们儿吗？你亲眼看到的，它差点使我丧命！”

赵天亮：“你耳朵聋啦？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吗？！”

“小地包”：“你要是放了它，以后就不再是我哥们儿！”

赵天亮挥手欲扇“小地包”耳光，却被沈力和杨一凡拉开了。

黄伟对魏明说：“我说，你写——我们无意伤害你们的娜嘉，是它自己经常过界，在我方领土到处乱跑，被套野兔的套子套住。我们替它敷了药，进行了包扎，希望你们以后管好自己的狗……”

魏明写好，将纸递给黄伟。黄伟将纸折成纸条，走到周萍那儿，将纸条缠在狗的项圈上，接着，解开了拴在项圈上的绳子。

周萍抱狗站起，向门口走去。“小地包”抢前一步，挡在门口。

二人互不相让地瞪着。

黄伟对“小地包”说：“敬文，别太过分啊，人家周萍可救过你的命。”

这句话起了作用，“小地包”默默闪开了。

周萍抱着狗走到了门外。“小黄浦”、沈力、杨一凡、黄伟和魏明都跟到了外边。

钟声已止，呼唤声继续。

周萍放下了狗，狗飞快地向对岸跑去。

“小黄浦”小声地：“其实我挺能理解孙敬文的。那天晚上，他都吓尿裤子了，他不好意思说罢了。毕竟，咱们谁也没经历过那情形。”

“小地包”坐在桌子那儿，赵天亮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主动地对他说：“我既是你哥们儿，也是你班长吧？你怎么能那么不给我面子？”

“小地包”：“你怎么就那么不给我台阶下？你以为我就真能下得去手杀那狗啊？你要是说，‘敬文，给哥们儿个面子，我求你放了那条狗吧’，我能一犟到底吗？”

赵天亮：“我怎么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小地包”：“我多顾面子你还不清楚吗？亏咱俩还是哥们儿！”

第二十八章

早晨，赵天亮他们围坐在桌子四周，魏明在往每人的餐具里分黏豆包。黏豆包比乒乓球大不了多少。

魏明：“昨天晚上说好的，每人两个。吃不了的，让给别人。”

“小地包”：“吃不了？”他用筷子夹起一个，一口就吞了下去。接着，又一口吞下了第二个。然后，一一看着大家问：“谁吃不了？让给我。”

“小黄浦”赶紧用手护住了餐具里的两个黏豆包。

“小地包”又问别人：“没人发扬风格吗？那我可就站瞭望台去了。班长说得对，挨饿归挨饿，该巡逻还得巡逻，该瞭望还得瞭望。”

门开了，周萍从外面进来。

赵天亮问她：“干什么去了？”

“到林子里去转了转，满以为能碰到黄黄。都先别急着吃。”周萍走到墙边的书包旁，从书包里掏出纸包，走到桌旁坐下，打开纸包，里面是白糖，“我凭票买的，二两，对插队知青特供的。不是就要过春节了嘛……”

除了赵天亮，其他人用筷子夹着的、用手捏着的黏豆包立刻向白糖蘸去。

“小地包”心理不平衡地：“你倒是早进屋一步嘛！”

周萍白他一眼，不接他的话。

“小地包”：“我知道，在有的同志看来，你们都是心地善良之人，就我成了恶魔心肠的人了！”他自觉没趣地向外走去。

魏明将放着两个黏豆包的小盘推向周萍：“这两个是你的。”

周萍：“我不饿，我这份儿给我班长的弟弟了。”

魏明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你班长的弟弟？”

“小地包”已走到门口，他反应快速地：“是我！是我！”他冲回到桌旁，左右开弓，一手一个，抓起赵天亮碗里的两个黏豆包，在白糖里滚了又滚，同时塞入口中。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小地包”咽下豆包，对周萍笑道：“我都忘了我老姐曾经是你班长，那你也不必拐弯抹角的啊，干脆说你那份让给我吃多明白啊！”

赵天亮苦笑：“你吃的是我那份儿。”

“小地包”：“是吗？那我可得纠正错误！”他向另外两个黏豆包伸出手去。

周萍赶紧双手护住小盘儿里的两个黏豆包，对赵天亮嚷：“你们这个班太成问题了，把我班长的弟弟给惯坏了！”

黄伟推了“小地包”一把：“脸皮别这么厚啊，也不怕人家周萍笑话！站瞭望台去！”

窗外响起马嘶声。

大家朝窗外一看，见“乌云”拉着马车已出现在门前。所有人全都拥出门外，见车上麻袋、草袋、桶、坛子等等载着很多东西。

齐勇摘下帽子向大家行骑士礼：“女士们，先生们，我想象得到你们是如何地思念我……”

魏明：“揍他！”

于是“小地包”带头，“小黄浦”、沈力、杨一凡等四人冲下台阶，将齐勇团团围住，笑闹着拳打脚踢起来。

“小地包”站在瞭望台上了，用望远镜望江对岸。周萍在往瞭望台上攀。

“小地包”将周萍拉上了瞭望台：“为什么不叫我‘敬文’了？”

周萍：“谁叫你昨晚那么凶巴巴地瞪我来着！”

“小地包”：“那你叫我‘小地包’，也比叫‘我班长的弟弟’强啊！实话跟你说，对于我，在这儿的另一个好处那就是——听不到我那老姐的声音了，有一种孙悟空摆脱了唐僧的感觉。”

周萍打了他一下：“你姐对你那么好，你真就一点儿都不想她？”

“想。”“小地包”说罢又小声地叮嘱，“不许告诉别人啊！”

周萍：“我也经常想她。她好吗？”

“好着呢，当个小破班长，当得可来劲儿了！我上次回连队，她还问起过你。你离开七连那天，她因为同情你，还偷偷哭过呢！”

周萍：“你们班的人对我好，是不是也都觉得我怪可怜的呀？”

“小地包”：“起初是那样。当然，还因为你和天亮的关系。后来，渐渐地，不觉得你可怜了。因为我们都感到，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可怜了。”

“起初我也觉得自己太可怜了，后来想开了，反而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想开了什么？”

周萍：“你说，人将死的时候，都对自己这一辈子活得满意不满意，是怎么认为的呢？”

“小地包”：“从没想过。怎么认为的？”

周萍：“我利用自己上次探家的时候，偷偷去看望过我父亲的一位老朋友。他前一天刚被批斗过，可是见了我，高高兴兴的。他一只眼瞎了，我问怎么瞎的，他平静地说，有次挨斗的时候被红卫兵用皮带抽瞎的。我一听，当时就哭了。猜他当时摸着我的头说什么？他说，‘小萍萍啊，不要替伯伯难过。伯伯这一辈子，有情人终成眷属，即使落到现在这种地步，老伴对我依然不离不弃，相反关爱倍增。这是一大幸运啊。儿女们呢，虽然个个受我牵连，但没有一个给我贴过大字报，没有一个声明和我断绝关系的，相反，都更加尊敬我这个死不认罪的倔老头子了。他们都经常给我写信，在信中一再告诉我，爸爸妈妈永远是他们最爱的人。老朋友们呢，没有一个出卖我的，没有一个揭发我去讨好某些人的。有的时候，在批斗会上互相见着了，瞥我一眼，目光暖暖的，能一直暖到我心里。他们都在用眼神鼓励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爱情、亲情、友情，体现在我身上饱饱满满的。即使明天就死，伯伯对自己的一辈子也很知足。’从那以后我就想我自己。爱情，我有。友情，我也有。我也没给父母贴过大字报。在上海的时候，学校里的造反派逼我公开声明和父母脱离关系，说只要我那样做了，也批准我加入红卫兵。我就不那样做。我没在别人伤害了我父母之后，也伤害他们。我也经常在写给父母的信中告诉他们，他们永远是我最爱的人。我只不过没像你们一样成为兵团战士，那我死心就是了。我这样一个爱情、亲情、友情也饱饱满满的人，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可怜呢？”

“小地包”目不转睛地看着周萍，听呆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看来，我以后也不能傻吃苶睡的了，也该想点儿事儿了。”

车上的东西已搬入屋里了，赵天亮和齐勇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

赵天亮对齐勇说：“你再不来，我就不知怎么办了。”

齐勇：“连里倒是督促我早点儿来，是我有意拖了几天。我想，快到春节了，我最好把你们的家信、包裹也都给捎来。这么一拖，就下大雪了。你们这边，雪还小点儿。连队那边，雪那叫大，真是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也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哪儿是塔头甸了。我是出发过一次的，才走二三里又回去了。雪没车轮，马怎么拉？昨天是连里为我出动了一台拖拉机在前边推雪，结果我赶着马车单独再往这儿来时，车还是歪到沟里了，差点儿没翻。幸亏遇到了鄂伦春人的猎队。”

齐勇说着一拍头：“差点忘了。给你带来了一个惊喜！”他起身走到一只麻袋前，从里边取出一只枕头。

赵天亮：“我的枕头！”他夺过枕头，将枕套撕破，把手伸进枕套，摸来摸去，却没摸到那封一直令他思想不安的信。

齐勇吃惊地看他。

赵天亮：“枕头怎么会到你手里的？”

齐勇：“这枕头被人家鄂伦春猎人捡到了。人家判断是咱们兵团的人在伐木途中丢掉的。可那么多连队，人家也不能带着只枕头逐个连队找失主啊。人家有次路过九连，就留给九连了。九连没人认领，又转到了三连，三连又转到了五连，我来之前转到了咱们连。这期间，肯定有人枕过，也有学雷锋的人给拆洗过。”

赵天亮一声不吭地将枕头塞入大铁炉中。

齐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即使再好的朋友都不相告。有时候，甚至也不愿让恋人、兄弟姐妹和父母知道。这一点，我是完全能理解的。我毕竟是老高二，是除了语文课本之外，多少还读过一些文学名著之类的书的。所以，生逢这样一个特殊的时代，我也越来越尊重这一点。但是天亮，咱们毕竟是哥们儿，你为一只枕头经常处于惶恐的状态，使我每次看到心里都挺难受。”

赵天亮苦笑一下：“因为一只枕头，我给过你那么一种印象吗？我刚才也使你看出惶恐的样子了吗？”

齐勇点头。

赵天亮：“那么，忘记它。对谁也不要说起我那只枕头的事。一会儿他们回来了，你一个字也不要提。”

齐勇：“你自己呢？”

“啊？我丢过一只枕头吗？我什么时候丢过一只枕头？”

赵天亮走到齐勇跟前，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低下头说：“如果我自己能够首先忘记，那就好了。可是我做不到，根本做不到。我经常胡思乱想，如果你，或者敬文，你们两个我最好的朋友中的一个，是医术最高明的脑外科医生的话，那有多好。那我就请你们为我开颅，检查我的每一部分脑区，把关于那只枕头的记忆，用镊子夹出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种记忆，像是我大脑中的一个瘤。”

齐勇不由得拥抱他，一手轻拍他后背，安慰地：“我理解，我理解，以后我再也不问，再也不提。一会儿他们回来了，我一个字也不说。”

门开了，沈力和杨一凡走了进来。

杨一凡：“再哥们儿也别那样啊！看着让人心里起疑。”

齐勇：“怎么？连教授的儿子也学贫了？跟谁学的？”

杨一凡烤着手说：“无师自通。是教授的儿子的时候，得装斯文。是‘臭老九’的儿子的时候，得贫点儿。用贫抵消臭，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策略。”

沈力：“班长，我俩刚才又看到那条狗了。有点儿怕我们，又有点儿想跟我们亲热。叫它，居然还跟我们走了一段。它不记仇，我开始有点喜欢它了。”

齐勇：“就是我也见到过的那条狗吗？”

赵天亮：“对。昨天晚上我们套住了它，敬文还想杀了它吃它的肉。”

齐勇：“那可是条好狗。狗通几分人性，你注视它的眼睛就知道了。”

“再碰到它时，绝对不许伤害它。但也别和它太近乎。毕竟是那边的狗，太近乎了，万一有人质问起来，说不清楚。”

门又开了，周萍走进来，小女孩儿般高兴地说：“我在瞭望台上看到小松鼠了，用望远镜看到的，看得可清楚啦！”说着，她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杨一凡：“是有股怪味儿。”

沈力：“谁把衣服塞炉子里烧了吧？”他想掀开炉盖看。

赵天亮挡住了他：“别看了。”

周萍、沈力、杨一凡都疑问地望赵天亮。

齐勇：“是我的棉手套烤着了，干脆，就烧了。”

杨一凡指着桌上问：“那不是你的棉手套吗？”

齐勇：“那就是把别人的棉手套烧了。烧了谁的，算谁倒霉吧！来来来，找棋盘来，咱俩杀一盘。”他把杨一凡推走了。

沈力也跟到一边去了：“我观战。”

周萍看着赵天亮说：“我觉得，你有心事。”

赵天亮：“心事？没有啊！我哪儿来那么多心事啊！”

晚上，大家围着桌子共进晚餐。那可算是一顿丰盛的晚餐了，而且主食不是馒头，是大米饭。

“小黄浦”俯身闻着桌子中央一大盆米饭，闭上双眼，陶醉地：“啊，大米饭，大米饭，总算吃到一顿大米饭了！”

齐勇：“事务长用面粉从外地换的。就换了两袋，当成宝似的，说就别给你们带了。我说那可不行！硬逼着他给了十来斤。差点儿忘了，还有更大的惊喜！”说着，从墙上摘下了军用壶，往桌上一放。众人目光都盯在壶上。齐勇让赵天亮拧开了壶盖。

“小地包”猛吸了一下鼻子，大叫：“酒！”

魏明又上来一道菜，家长般地：“猪肉炖粉条，一大锅！娃们，可劲儿造吧！”

包括周萍在内，大家用各种各样的盛物碰杯。

赵天亮：“这酒劲儿太大，我多一口也不能喝了。”他将碗放下，醉眼乜斜，甘拜下风地望着大家。

杨一凡也有点醉了，大叫：“不行不行，弟兄们，能……能答应吗？”

其他人齐声地：“不能！”

“小黄浦”红着脸叫：“喝！喝！不喝我可硬灌了啊！”

周萍坐在齐勇和赵天亮之间，用胳膊肘拐一下齐勇，小声地：“爱护一下他嘛。”

齐勇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这种事儿我可不能拦。”

黄伟笑道：“说得好。你要拦，我都不答应！爱护也得分时候。”

“小地包”双手端起赵天亮那只碗，离座单膝往赵天亮跟前一跪，举碗过头，念京剧道白似的：“大哥！你就，把它，喝下去吧！”

赵天亮不知如何是好。

周萍往起一站：“别难为他，我替他！”

不待大家作出反应，周萍接过那碗，一仰头将半碗酒饮了个精光，之后亮碗底。大家目瞪口呆。

周萍放下那碗，又端起自己的碗，像古代义士一般，一手护着碗边，将碗画了一道弧，又一饮而尽。

齐勇一拍桌子，高叫：“好！”

“小黄浦”吃惊地：“我的妈，佩服，佩服！”

“小地包”又向齐勇发起攻势，一边往齐勇碗里倒酒，一边说：“姐……姐夫……从今天起，以后我叫你姐……姐夫了！我也要，敬姐夫……一杯！”

齐勇：“不许叫我姐夫！”

“你……你本来就是我姐夫了嘛！他们……他们……都知道嘛！”

大家齐声地：“知道！”

周萍忽然大叫：“安静！”

一时无声，大家都看她。

周萍依然大叫：“我要唱歌！我要唱歌！”

赵天亮苦笑了一下：“看，她……她也醉了吧。”

周萍：“没醉！就没醉！还能喝！……”

“小地包”：“我……我给嫂子倒上！”

沈力从“小地包”手中夺去壶，斥责地：“一会儿姐夫，一会儿嫂子的，出什么洋相！老老实实待一会儿！”

周萍：“我来的路上，鄂伦春大嫂教会了我一首歌，关于爱情的。一个鄂伦春小伙上一个鄂伦春姑娘家串门，姑娘要给他做小米饭，还要给他炖松鸡，小伙子说不是来吃饭的……”

魏明：“弟妹别多说了，都懂了，唱吧唱吧！好好唱，我给你削冻梨吃！”他开始削一个冻萝卜。

沈力：“那不是冻梨，那是冻萝卜！”

魏明语言混乱地：“冻萝卜不是冻梨是什么？”

周萍：“安静！第一段是姑娘唱的，我唱完，你们要接‘那依呀’！”

大家附和着唱：“那依呀！”

周萍不耐烦地：“第二段是小伙子唱的，我唱完，你们要接‘那哈依呀’！”

异口同声：“那哈依呀！”

于是周萍用鄂伦春语唱起了那首鄂伦春情歌。那是一首需要用高亢嘹亮的音调来唱的歌，而周萍的嗓音令大家意想不到地嘹亮和高亢。大家的眼睛都望着她，都被她的歌声所感染。也可以这么说，在那时，每一个人的目光中都流露着对她的爱。

周萍离开桌子，边唱边旋转，像激情洋溢的吉普赛女郎。

黄伟对齐勇说：“想不到她有这么一副好嗓子！”

齐勇：“要是团长今晚也在这儿，肯定后悔死了。”

周萍唱罢，大家也接完最后一句“那哈依呀”之后，她搂住一根柱子，举臂高呼：“青春万岁！爱情万岁！友谊万岁！快乐万岁！”

她的声音刚落，门外传入狗叫声。

沈力放下手里的杯子：“又是那条狗！”

魏明：“它又来干什么？这不成了纠缠冤家了嘛！”

周萍开了门，但见那狗蹲在台阶下，身上套着绳索，拖来了一辆小爬犁，爬犁上绑着一个小布包。

周萍奔下台阶，抚摸狗，跟狗说话：“又是你呀，你来干什么呢？刚才听到我唱歌没有呀？”

狗亲热地用前爪扑她，舔她。

周萍：“是不是想让我给你换药呀？了不起，还拉过来东西了呢，让我看看是什么……”她出了门，大家也都跟着她到了屋外。

周萍往下解那小布包，赵天亮却制止了她：“不可不防！我……来……”但是他喝得太多了，脚步一踉跄，坐在了台阶上。

只有沈力最清醒，他踏下台阶，将周萍拖开：“你们几个都醉了，谁也不许过来！”他说着，将狗从绳套上解下。周萍抱着狗抚摸，仍一味跟狗说着：“你腿疼不疼了？放心吧，这儿的人再也不会对你不好了……”

沈力将小爬犁拖远，打开了布包，再分开一层纸，里边是小馅饼。他拿起一个，看一会儿，闻闻，咬了一口，觉得好吃，又咬了一大口。

齐勇：“沈力，什么呀？”

沈力：“馅饼！果酱的，好吃！”

“小地包”瞪大眼睛：“果酱的？我只吃过大酱、豆瓣酱，没吃过什么果酱。”

“小黄浦”：“果酱馅饼那是西餐的做法！”他奔下台阶，跑到沈力身边，也抓起一个就吃，“果然好吃！果然好吃！”

杨一凡对大家说：“哥儿几个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呀！”

台阶上的几个发一声喊，一齐奔下，向小爬犁跑去。赵天亮仍坐在台阶上，声音软软的：“小心……上当……”

木房子里，周萍在为狗重新包扎腿。赵天亮他们坐在桌子那儿，他看着大家在狼吞虎咽地吃馅饼。

杨一凡拿起一块来递给赵天亮：“班长，你也尝一个嘛！”

赵天亮：“真的什么也吃不下了。”

“小黄浦”突然想起什么，大声地：“停！……据我所知，炸弹也可以做成果酱式的……”

“小地包”打了他一巴掌：“那你不早说，还抢着吃！”

“小黄浦”：“我……我不是刚想到嘛！”

大家一个个放下手里的馅饼，一个个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黄伟发现了纸条，打开看，见是俄文，递给魏明：“快念念……”

魏明拿着纸条念道：

亲爱的孩子们，我们这边的士兵都很年轻，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所以我们想，你们也必定是些孩子。我们是两个无儿无女的老人。娜嘉就是我们的孩子。谢谢你们对我们的孩子那么好。我和老伴让娜嘉带过去这些馅饼，表达我们对你们的感谢，愿上帝保佑你们……

沈力瞪着“小黄浦”说：“还胡扯什么果酱炸弹！不担心肚子爆炸了吧？”

“小地包”：“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包裹呢？我包裹呢？也得让狗捎过去点什么，要不显得咱们太小气了！”他起身走到一只麻袋那儿翻麻袋。

赵天亮起身走到自己床铺前，见周萍已醉着睡着了，狗卧在她旁边。他将狗抱下，替周萍脱鞋，脱棉袄、棉裤、袜子。周萍的小脚那么白，他朝大家看一眼，见没人注意他，迅速吻了一下周萍的脚，之后给她的头垫好枕头，为她盖上被子。看着周萍那张美丽的脸，他忍不住又吻了一下她的唇。

他回到桌子那儿，魏明已在扎麻袋口，里边装了半麻袋东西。

赵天亮看了看：“太多了吧？都什么呀？”

魏明：“什么都有，吃的、穿的、用的。‘不能显得太小气’的意思，那就是要显得大方嘛！”

赵天亮：“那我太尴尬了，你们都收到了包裹，就我还没收到包裹，没法表达意思了。”

齐勇：“谁的东西都能代表你班长的一份儿心意嘛！”

大家站在门外，望着那狗在月光下拖着爬犁跑向江那边……

第二天早晨，周萍醒来，自言自语：“我昨天晚上好像醉了。”

她一抬头，见齐勇和赵天亮面对面坐在桌子那儿，黄伟等六人一溜儿坐在大床铺的床沿，“小地包”和“小黄浦”手中都拿着信纸。

周萍隐隐约约地回忆起了昨天的事，问大家：“我昨晚是不是醉了？出丑了吧？”

没人回答她的话，气氛异常。

周萍：“都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赵天亮：“他们昨晚，让狗也往那边儿拖过去一些东西，今早一起来，又都后悔了。”

黄伟：“我没后悔啊！”

魏明：“我也没后悔。”

“小地包”一下子站起来，指着魏明生气地说：“你有什么可后悔的？你又没贡献什么！”

魏明不服气地：“你既然说是贡献，那就不应该后悔。”

“小地包”拍着信纸：“我不应该后悔？我爸写来的信上说，包裹里有我妈织的两双毛袜子，有二斤红糖。红糖啊，同志！在哈尔滨，那只有坐月子的女人才配给，凭特供票！那是我妈白给一户人家带了一个多月的孩子，人托人走了好几道后门才弄到的票！”

他又指着赵天亮和齐勇大发脾气：“你俩别没事人似的！我连包裹都没打开，整个儿就塞麻袋里去了！还有两块檀香皂！檀香皂！两块！哈尔滨名牌，凭票平时也买不到！”

“小黄浦”：“檀香皂不是你们哈尔滨的名牌啊，是我们上海产的。”

“小地包”：“住口！我控诉完你再控诉！”

齐勇瞪着“小地包”：“听听，‘控诉’这种词儿都用上了！关我什么事儿？我有什么责任？”

“小地包”：“你怎么没责任？为什么红糖二斤、袜子两双、檀香皂两块？有我姐一份！你是我未来的姐夫！我的损失也是我姐的损失，那也等于是你的一部分损失！”

齐勇一拍桌子：“禁止你再跟我‘姐夫’‘姐夫’的！叫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未来怎么回事，未来再论！”

赵天亮：“我当时可不是视而不见啊，我说过太多了嘛，没人理我啊！”

沈力：“我也说，给点儿意思意思就行了，他们不听嘛，抢过我一整盒虾酥糖就往麻袋里塞，接着把我推一边儿去。”

“小黄浦”站起来拍着信纸：“一盒虾酥糖算什么呀！我那一盒麦乳精、一盒乐口福值多少钱？哎，我往麻袋里放的时候，你们怎么就眼睁睁地看着，没一个人拦我一下呢？我不扯什么姐夫关系、哥们儿关系，仅仅冲我们是革命同志在这一层最普通的关系，那也不应该眼睁睁地看着我割自己的肉来显大方吧？”

杨一凡：“我的包裹也没打开就塞麻袋里去了。而且，我还没收到家里的信，连包裹里究竟是些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半麻袋好东西都给了咱们中国人，那也算雷锋精神！可这算什么事儿？敢对别的人说吗？说了不挨一顿狠批才怪！唉，结伙当了一回二百五！”他懊丧地仰躺下去了。

周萍忍俊不禁，咯咯笑将起来。

众人的目光便都望向周萍。

周萍强忍住笑，挖苦地：“没羞！说刚才那些话的人，都没羞！谁叫你们昨晚都逞能，往醉了喝的？喝醉了，比着显大方；酒醒了，又后悔，丢人不丢人。既成事实了，那就大方到底吧，再说那么多可笑的话干吗？”

齐勇：“小周说出了我想说的话。酒是我带来的，没有酒，大家就不会醉。大家都不醉，昨晚的事儿肯定就不是那个样子。都不许埋怨你们班长了啊，都怪我，我向大家道歉！”他一一向大家抱拳躹躬，接着对周萍说：“穿好衣服，咱们该走了。”

木房子门前，马车已套好，齐勇已经坐在车上。

赵天亮走出，对齐勇低声说：“能不能多待两天？你多待两天，她也能多待两天。”

齐勇：“我倒是也这么想，可连里等着出这辆车的活挺多啊！”

周萍快快乐乐地跑出，坐上了马车。大家跟出来，都站台阶上。周萍笑道：“不许再后悔了啊，都高兴点儿，向我学习，保持快乐心情！”

大家不好意思地笑。

周萍看着赵天亮说：“过来。”

赵天亮走到了他跟前。

周萍：“看着我的眼睛。”

赵天亮就迎视着她的目光。

周萍：“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儿，不许闷在心里一个人发愁。要告诉我，让我和你分担忧虑，行吗？”

赵天亮：“行。”他点点头，退后两步。

齐勇一抖缰绳：“驾！”

大家目送着马车离开。

沈力和杨一凡在江边巡逻，狗出现在江那边。杨一凡将手指伸入口中，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狗飞快地朝他俩跑来。

站在瞭望台上的“小黄浦”用望远镜观望着那狗。在望远镜中，狗跑到沈力和杨一凡跟前，绕着他俩欢蹦欢跳，往他俩身上扑。

黄伟也上了瞭望台。“小黄浦”将望远镜递给黄伟，指极远处沈力、杨一凡和狗的身影。

黄伟举起望远镜观望。望远镜中，杨一凡从狗项圈上取下了纸条。上面是狗主人对所赠礼物的感谢。

晚上，木房子里，大家随意坐在各处，魏明手拿展开的纸条，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大声念：

亲爱的孩子们，我和我的老伴儿，我们简直没法用语言来形容我们的震惊。是的，起初是震惊，接着是充满我们内心的欢喜。再接着，我们都深深地被感动了。我们内心里充满温暖，那种温暖快把我们的心融化了。因为，从没有人一次送给过我们那么多好东西！而且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们需要和渴望的。我们觉得，我们一下子成了财主。你们太慷慨了，慷慨得使我们不知说什么好……

冰雪融化，黑龙江解冻了，江面浮满冰排。

有时，大家站在黑龙江边遥望对岸会禁不住念叨：“娜嘉，只有明年冬天再见了……”

夜晚，木房子里，一群人在下棋、打扑克，只有“小黄浦”一个人在做着特别的事情。他站在马灯那儿，一手举小镜，一手用两枚一分的硬币夹胡子。

在与赵天亮下棋的黄伟斥责地：“哎，你躲开点儿，别挡住马灯光！长出了几根绒毛还添了心病了！”

“小黄浦”：“胡子！”

魏明：“你那也配叫胡子？”

杨一凡：“没听说过啊，开始用刮脸刀了，那才算是男人了！——还‘调’？我这三个二保着大小王呢，你太不自量力了吧？”

“小地包”忽然地：“都别说话！”

“啪！”黄伟将一枚棋子拍在棋盘上。之后一阵肃静。

门外传来狗叫声，很低微，像在呻吟。还有狗爪挠门声，很轻，软弱无力。

沈力：“娜嘉！”他一下子从床上跳到地上，也不穿鞋就跑到了外边。

大家都一齐跟到了外边。

娜嘉伏在地上，看上去它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力将它抱起回到屋里，大家又都跟入屋里：“它浑身都是湿的！”

杨一凡：“快放炉子这儿！”

沈力将娜嘉放到炉边，他的衣服湿了一片，伏在炉边的娜嘉瑟瑟发抖。

杨一凡将炉火捅旺，往里加柴。

魏明从绳上扯下一条干毛巾，擦娜嘉身上的毛。

“小黄浦”：“肯定是游过来的！”

魏明：“它身上绑了个袋子！”他将袋子从狗身上解下来。那是一只扎口的、不大不小的皮袋子。他将袋中东西倒在桌上，是手镯、戒指、耳环、几颗扣子，还有一小块白布。

黄伟拿起袋子，一拧，拧了一地水，伸开又放在桌上。

赵天亮拿起那一小块白布，见其上写满俄文，朝魏明一递：“快念。”

魏明接过辨认着模糊的字迹，缓慢地念道：

亲爱的孩子们，我不得不向你们求救，我老伴的心脏病更重了。我们这边的人说，也许，只有你们那边的偏方能救她一命了。那偏方就是鹿心血，而你们那边有养鹿场。娜嘉带过去的，是我们全部值些钱的东西，都是银的……

大家一个个转身看娜嘉。它伏在炉旁，一种刚从死亡之境过来的样子，看上去精疲力竭。它一动也不动。沈力拿着一块馒头蹲下喂它，它也不吃。

黄伟：“三连才养鹿。”

赵天亮问众人：“谁认识三连的人？”

一阵沉默后，“小地包”低声地：“我……我去年冬天探家回来，和几个三连的知青结伴儿走了几十里。”

赵天亮搂着“小地包”的肩，同“小地包”走到一旁，问：“敬文，你看这事……”

“小地包”：“别说了。你想让我去一趟三连？”

赵天亮点点头。

“小地包”侧转身看狗。狗眼似人眼，仿佛在乞求。“小地包”又看看大家，大家也在看他，目光中所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你得去。

“小地包”：“那，我现在就去？”他走到墙那儿，摘下帽子。

赵天亮望望窗外：“现在天都黑了，明天一早去吧。你先到山东屯去借一匹马，路上也许会碰到狼、熊什么的，我允许你带枪，以防万一。”他脱下披在身上的棉袄，盖狗身上，又对大家说：“敬文明天起得早，大家都早点睡吧。”

中午时分，“小地包”来到山东屯女知青宿舍前，将纸条交给周萍看。

赵天亮在纸条上写着：

萍萍，无论敬文请你帮什么忙，都要尽量帮他……

窗口内，几个姑娘的头聚拢着，在看他俩。

山东屯马棚里，喂马的老头打量着“小地包”说：“认识，当然认识。我们山东屯的人救过你小命嘛！”

“小地包”请求地：“大爷，我从边境上来，有急事，要借一匹马。”

喂马的老头：“急事？那也得分是公事私事。”

周萍：“大爷，他要赶到他们兵团三连去，那就肯定是公事嘛！”

喂马的老头转过头：“是公事，那也得支书或者队长批准，我不能做主随便借一匹马呀！”

周萍：“这……”

她灵机一动，掏出了赵天亮写给她的纸条，将老头扯到一旁，煞有介事地：“大爷，您看这是支书批准的条子，我念给您听啊……”

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地包”已经解开一匹马的马缰，将马牵出了马棚。

喂马的老头发现，追出马棚：“哎，你……”

“小地包”已跃身上马，催马而去。

三连鹿圈旁的一间小屋里，与“小地包”结伴步行过的一名男知青为难地：“哥们儿，你当鹿心血是杀猪时用盆接的猪血呀？那是鹿刚死，直接剖开鹿心一滴滴聚起来的一点儿血！我们养的鹿那是不能随便杀的呀！去年春天，两头公鹿发情，一头将另一头顶死了，我才见过什么叫鹿心血！”

“小地包”：“就把那点儿给我。”

对方：“给你？说得轻巧，当时就让我们连一名老职工用两个月的工资买去了。”

“小地包”：“那，带我去见他！”

到了老职工家，老职工将一个小药瓶递给“小地包”。“小地包”朝窗举着，见里边有几块红糖块儿似的东西。“小地包”怀疑地看陪他来的那知青。

那知青：“放心，我替他担保，绝对是真的。”

老职工：“本来我也是为朋友买的，可你大老远来了，而我们三连养着那么多鹿，我还会有机会弄到的。”

“小地包”：“那多谢了！”他将小瓶揣入内衣兜，又对陪他来的知青说，“请你也替我担保，过几天我把钱送来！”

老职工一把拽住了他腕子：“哎哎哎，那可不行。不是信不过你，珍贵之物，没你这么办事儿的！”

“小地包”看腕子，看到了自己的手表：“我又不会抢走你的，先松手。”

老职工放开了他的腕子。

“小地包”撸下了手表，往桌上一放：“这表归你了，去年才买的。”

老职工拿起表看时，“小地包”已大步走出门去。

“小地包”带着鹿心血回到木房子。

赵天亮将那些银器和装着鹿心血的小瓶，一并放入小皮袋里，系在娜嘉身上。

大家带着娜嘉来到黑龙江边。正是日落时分，黑龙江上的冰排皆被落日的余晖染红。

沈力：“要是咱们的小艇有油就好了。”

杨一凡：“那不等开到江心，就得被撞散了。”

赵天亮看一眼怀中的狗，对黄伟说：“不行，我做不到，还是你来吧。”他将狗送在黄伟怀里。

黄伟：“这……老魏，你来！”他把狗送在了魏明怀里。

魏明也想将狗送到别人怀里，沈力、杨一凡、“小地包”和“小黄浦”皆后退。魏明只好抱着狗往前走，眼望着满江冰排说：“娜嘉，真对不起……”

在冰排与冰排之间，娜嘉奋力地向对岸游去。

沈力第一个不忍望下去，噙泪转过了身。赵天亮也噙泪转过了身，拍一下沈力的肩说：“娜嘉，会成功的！”

“小黄浦”对着奋力游向对岸的狗小声地：“娜嘉！小心啊！”

杨一凡：“娜嘉！前进啊！”

他俩搂抱在一起，都无声地哭了

江彼岸也传来了喊声：“娜嘉！娜嘉！……”

赵天亮、沈力、“小黄浦”、杨一凡一齐朝黑龙江转过身去。狗奋力爬上江心的一块冰排，冰排顺流而下。

一班七人，皆望那块冰排，齐沿江岸奔跑，喊：“娜嘉！娜嘉！”

彼岸也有人影奔跑，也有喊声：“娜嘉！娜嘉！……”

两岸喊声交杂。载着那狗的冰排，越漂越远。

落日更红，仿佛要滴血。冰排也被映得更红，仿佛着了颜色。

知青们并立江边，望着江水，望着彼岸。他们不知道娜嘉是否游过了江去，但是，他们多希望它是游了过去啊！

赵天亮心里默默念道：“娜嘉，再见了，后会有期……”

木房子里，一幅娜嘉的油画挂在墙上。团长和张靖严站在油画前欣赏着。

团长点着头赞叹道：“画得不错。”

张靖严：“他们中，还有一个在写小说。”

团长满意地：“哦？好啊。很好嘛！兵团总司令部已经开始举办文学、文艺和美术培训班，你记着，以团里的名义，向总司令部推荐他们去参加。”

“是！”

团长：“我们的知青中人才济济啊！一个国家要是没了艺术苗子，那叫什么主义都是在全世界抬不起头来的事！将来，要是我们兵团出了一批画家、作家、诗人、歌唱家，那是我们兵团的光荣，也是北大荒的光荣。兵团和北大荒的历史，都是要记上一笔的！”

窗外传来赵天亮的声音：“立正！”

木房子里，团长和张靖严踱到了敞开的窗口前。知青们列成一排，在向对面七名兵团战士移交武器。

一交一接之后，赵天亮和对方班长齐喊：“敬礼！”

双方礼毕，赵天亮对对方班长说：“如果冬天来了，那边有一条狗跑过来，你们要善待它。”

对方班长问：“狗？什么样的狗？”

赵天亮说：“屋里墙上有一幅画，画的就是它。”

一班七人都坐在了卡车上，卡车开走。

对方班长从屋里跑出，追着喊：“看见那画了，狗叫什么名字？”

“娜嘉！‘希望’的意思！”

第二十九章

知青们坐满大食堂。食堂前面的一面大黑板上，横向写着齐勇、黄伟、魏明、沈力、孙曼玲等几人的名字，他们名字下边竖写着“正”字。

杨一凡在唱票，女一班的吴敏在监票。吴敏的名字也在黑板上，但是名字下仅有的一个正字还缺一笔，因此，她表情难看极了。女一班的上海姑娘薛艳在往黑板上写“正”字。

杨一凡：“最后一票，注意，最后一票……”他从票箱里取出最后一张票：“最后一票上会是谁的名字呢？”

他看了吴敏一眼，把手里的票递给她：“咱们的监票人陪我站半天了，最后一票还是让她来念吧！”

知青们的目光都落在吴敏身上。指导员、连长、尹排长和方婉之并坐在第一排，他们也都望着吴敏。

吴敏极不情愿地：“孙曼玲、沈力……”

薛艳在孙曼玲和沈力名字下又加了一横。这样一来，黑板上黄伟、魏明、孙曼玲和沈力的票数都明显多了。

吴敏看了一眼黑板，将手中那张票往票箱上一放，扭身跑了。

指导员站起来：“上大学的机会，原则上是人人平等的。党支部也采纳了你们大多数知青的意见，实行公开推荐的方式。结果是在你们眼前产生的，你们回答，有没有舞弊现象啊？”

众人异口同声：“没有！”

孙曼玲低着头坐在女知青中，坐在男知青中的“小地包”看着他姐，笑得合不拢嘴。

指导员：“团里按人数比例给了我们连四个可以参加考试的名额。小薛，现在你将得票最多的前四人的名字留在黑板上，将其余的名字擦掉吧。”

于是薛艳首先将吴敏的名字擦掉了，接着一个个擦票数少的名字。当她也擦掉齐勇的名字时，男知青中发出一片惋惜之声。齐勇的票数太接近黄伟等四人了。

赵天亮不由得扭头看齐勇，坐在最后一排的齐勇阴沉着脸，起身从窗口跳出了食堂。

黑板上只剩下了黄伟、魏明、孙曼玲、沈力四人的名字，而孙曼玲的得票最高。

连长、尹排长、方婉之也起身和指导员站到了一起，为取得资格的知青鼓掌，知青们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指导员：“我们的掌声，代表了我们向他们四人的祝贺，也代表了我们对一种公平结果的认可。当然了，他们中谁最后能跨入大学校门，那还要经过几天以后的考试。考试也是公平原则的一部分。按照团里的规定，他们都有三天的复习时间。让我们再一次用掌声预祝他们都能考出好成绩！”

大家又都鼓起掌来。

男一班知青宿舍里，“小地包”向大家抱拳鞠躬，连连说：“多谢多谢，多谢各位弟兄都投了我老姐一票！”

杨一凡：“打住，别来这套。我们都投了你姐一票，那是出于公心，她各方面本来在女知青中表现就很突出嘛！你说刚才那些话，让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进行了什么交易呢！”

“小黄浦”：“四个名额中的三个，都出在我们男一班，估计男二班没几个心里痛快的。他们班长在大食堂门口看我那种眼神，好像是要把我瞪死！”

赵天亮：“不痛快也没办法。被推荐了还要经过考试，齐勇、黄伟、魏明，全连三名老高二知青都在咱们一班，表现又都很好，票数自然会往咱们一班集中啦！招生文件上强调不要忽视了有艺术培养前途的知青，沈力恰恰又在咱们班，这都是咱们一班的幸运嘛！”

黄伟问赵天亮：“天亮，你怎么不报名？”

赵天亮惭愧地：“我不是才初二嘛，再说我当年在班里学习也不怎么样，成绩一直处在中下游水平，一考还不把我‘烤煳’了呀。人是应该有点儿自知之明的，我当你们三个老高二的班长，已经倍感荣幸了。如果你和老魏跨入了大学校门，那是咱们一班的莫大光荣，更是我这个班长的莫大光荣！”

“小黄浦”问“小地包”：“哎，你老姐也是初二啊，她会不会也一‘烤’就‘煳’啊？”

“小地包”：“我姐老初三！我姐的学习成绩在班里一向是前几名，考试对她来说那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我可以骄傲地替她这么说，她必将对得起推荐她的每一票！”

杨一凡：“那，如果你姐真上大学了，和你姐夫，就是和齐勇，他俩以后的关系不就难说了吗？”

“小地包”被问得一愣，他光顾为姐姐高兴，根本就没想到这个问题。

魏明见“小地包”愣在那里，便责备地对杨一凡说：“你别瞎操心行不行？”

正在这时，齐勇回来了，闷声不响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他一抬头，见大家都在望着自己，老大不高兴地说：“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同情啊？”

大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齐勇：“我是那种动不动就需要点儿同情的人吗？”

“小地包”嗫嚅地：“姐夫，我……”

齐勇：“混蛋！谁是你姐夫？再信口胡叫我抽你！”

“小地包”：“我投了你一票！‘小黄浦’就坐我旁边，不信你问他。”

“小黄浦”：“他是投了你一票，我也投了你一票。”

杨一凡：“老齐，事先班长和我们几个初中的都打过招呼，每票只许写六个人的名字，你们三个的名字我们几个可都按班长的交代写在票上了。我是唱票的，我清楚是怎么回事。你在男知青这边的威望那是没说的，你丢票主要丢在女知青那边了。她们女知青，似乎……都觉得你有点儿大男子主义，平常见了她们，连个笑脸儿都很少给她们。”

黄伟走到了齐勇跟前，一只手按齐勇肩上，真诚地：“有些人投自己的票了，我和老魏可没有，我俩都投了你一票。”

齐勇将黄伟的手一拨拉，苦闷地：“我不在乎上不上大学，主要是面子问题！全连就咱们三个老高二，当众就那么把我的名字一擦，我当时恨不得地上裂道缝，一头钻地里再也不出来了。”

魏明：“你得这么想，你和我们，其实不就差几票的事儿嘛！”

齐勇：“差那几票，也许就决定了我们之间以后完全不同的命运！”

魏明：“听，说来说去，你还是特别在乎上大学这件事儿的嘛！”

齐勇猛地站了起来，瞪魏明一眼，又冲了出去。

黄伟也责备魏明：“你怎么那么说！”

赵天亮一转身追了出去。

女一班宿舍里，姑娘们都围着孙曼玲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要不考试嘛，阿拉肯定也报名，可考试，那勿是闹着玩儿的。要是考个不及格，面孔上勿来赛的！”

“班长，你平时对我们那么好，所以我们都推荐你。关键时候，人得显出几分良心！”

“班长，你可一定要认真复习啊，别辜负了我们大家！”

薛艳：“班长，真上了大学，以后比我们都有出息了，可千万别把我们给忘了啊！”

余莎莎：“班长，大学毕业了，光荣返城了，如果我们还待在这儿挪不了窝，你可要经常来看我们啊！”

她俩说得伤感起来，眼泪汪汪的。

坐在炕沿的孙曼玲站了起来，伸开双臂，大动感情地将她俩搂住。

“啪！啪！啪！”几声闷响打断了刚才的气氛。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吴敏独自待在一个角落里，旁若无人地用毛巾抽打着窗子。

薛艳喝道：“哎，你干什么呢！别把玻璃抽碎了！”

吴敏：“讨厌的苍蝇，哪儿有难闻的气味儿就往哪儿扎堆儿！”

谢菲用上海话骂吴敏：“侬才是苍蝇呢！侬是大只的绿头麻身子苍蝇！”

吴敏挥舞着毛巾冲了过来：“你骂谁，你骂谁？！”

孙曼玲推开薛艳和余莎莎，叉着腰挡住了吴敏：“吴敏，我想了多少次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能团结许多人，却就是怎么也团结不了你？”

吴敏：“因为咱俩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孙曼玲双手交抱胸前，平静地说：“说来听听，你走的是什么路？”

吴敏理直气壮地：“我走的是‘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路，是以路线斗争、阶级斗争、思想斗争为纲的路！”

孙曼玲：“我们这个宿舍里，有走资派？有阶级敌人？有毒害人灵魂的思想？”

吴敏：“用你刚才的话说，你，团结她们；用她们刚才的话说，你平时对她们好，所以她们一致推荐你上大学。这叫什么关系？这叫相互利用的关系，你虚伪，她们可悲！”

薛艳往旁边拉孙曼玲，嫌恶地：“班长，别理她了。”

孙曼玲一甩胳膊，严肃地说：“吴敏，我告诉你，我还非争取考出好成绩来不可！我要争取学农科，我毕了业还要回北大荒来！我要用事实教育你——有人讲团结的目的不像你污蔑的那样是为了利用别人，上大学也不是为了堂而皇之地返城！”

正在这时，外边传来“小地包”呼唤孙曼玲的声音，孙曼玲“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站在女一班宿舍外的“小地包”见孙曼玲走出来，便问：“姐，你刚才哇啦哇啦地吵吵什么啊？”

孙曼玲：“谁哇啦哇啦的了！说，什么事儿？”

“小地包”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向姐姐，手里拿着一团用毛巾包卷着的东西。

孙曼玲：“什么？”

“小地包”：“齐勇让我给你的，‘文革’前的高考习题资料。”

孙曼玲接过资料：“我才是老初三，能看得懂‘文革’前那么深的资料吗！”

“小地包”见她犯愁：“别打开了。反正这证明人家是有心人，不但保存下来了，还带到了北大荒。也证明人家是无私的人，要不会主动让我送给你？他说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去找他、问他。”

孙曼玲：“替我谢谢他。就说这三天里，我免不了会向他请教的。”说罢便转身往宿舍走。她走到宿舍门口，又站住了，转过身来，虎着脸对“小地包”说：“以后再叫我的时候，不许加那个老字！我老了吗？！”

“小地包”一反常态，毕恭毕敬地：“再也不了，再也不了！姐当然没老！姐年轻得像花骨朵似的。不是那些不起眼的小花骨朵，是牡丹、大丽花那一类花的骨朵！”

孙曼玲“扑哧”笑了出来：“贫！”

齐勇扛着两块豆饼向马号走来，他将豆饼放在马号旁边的一辆马车上，揉揉肩，走入马棚。见身型像孙曼玲的人正背对着他，出神地看着一顶挂在墙上的草帽，那草帽上插着些用麦秸编的蝴蝶、蜻蜓、蚂蚱、螳螂之类的装饰。

齐勇从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腰：“祝你心想事成。”

被抱住的人冷冷地说：“你搂错人了。”

齐勇大惊，放开双手，倒退两步。那看起来像是孙曼玲的人转过身来，竟然是吴敏。

齐勇：“你来干什么？”

吴敏：“孙曼玲来得，我就来不得？”

齐勇：“谁都可以来。来的人都是找我有事，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吴敏指着插在草帽上那些草编昆虫问：“你编的？”

齐勇没吭声。

吴敏：“等着孙曼玲来送给她？”

“对。”

吴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在她抵脚的那面墙上，也挂着些这类小玩意儿。想不到你手还真巧。”

齐勇：“我再问一遍，你有何贵干？”

吴敏：“我是来找同志的。”

“不明白你的话，别拐弯抹角，直说。”

“你既然也报名了，证明你也想上大学，对不？”

“对。”

吴敏：“如果能和我们班长一块儿上大学，你高兴不高兴？”

齐勇：“高兴。”

“那好，那咱俩就有成为同志的思想基础了。”

齐勇研究地看了吴敏片刻，若有所思地：“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齐勇：“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的名字被当众从黑板上擦掉了，我心里很失落，也觉得太没面子。投你票的才四个人，你名字下连一个正字还没写完整，你的心里比我更失落。如果说我觉得没面子，那么你可就该说是觉得丢脸了。所以你来找我，想跟我联合起来，颠覆上午进行的那次公开推荐，是这样吧？”

吴敏笑了：“现在，该我说‘对’了。”

齐勇：“那是在许多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进行的推荐，也是方法公正的推荐，凭什么就能把它的结果颠覆了？”

吴敏极端自负地：“别看你是老高二，我是初二知青，还是女知青，但是你政治见解方面并不比我高明多少。方法并不说明什么，说明问题的是大方向。我认为，我们七连这次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犯了方向性的错误。总共产生了四个将要参加考试的人，除了我们班长的家庭历史一清二白，其他三个人的家庭历史都有污点。黄伟的父亲是出版社的编辑，‘文革’前编过不少坏书、‘毒草’；魏明的父亲‘解放’前开过餐馆，成分是小业主；沈力的父亲是大学里的美术教师，‘文革’刚一开始就被划在资产阶级教育‘黑线’一边了。而像你这样两代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人，我这样根红苗正的革命干部的女儿，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排挤！更为严重的是，连里的干部们在动员时，只强调劳动表现如何、吃苦精神怎样，就是不提政治表现，不看一个人的思想斗争能力。比如我在女知青中提出‘二十四个不’，女知青们嘲笑我，连里也不表态支持我……”

齐勇：“‘二十四个不’？我们男知青这边从没听说过。都‘不’什么？”

吴敏：“不照镜子，不擦护肤霜，下雨天出工不穿雨衣雨鞋，劳动时不带手套、套袖、草帽，小病不吃药，例假不请假，不讲笑话，不穿颜色鲜艳的衣服，等等。不像我说的那样，怎么能算是‘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磨双手老茧’？又怎么能脱胎换骨？不错，我得票是太少了。可是提出‘二十四个不’的知青才得那么几票，难道不恰恰说明了问题所在吗？我认为七连不突出政治是一贯的，上午的推荐结果，也是不看政治表现的一种结果，要有人勇敢地站出来把它反掉，使真正配上大学的人挺胸昂首地跨入大学校门，去为无产阶级占领大学这一重要阵地！”

齐勇：“也就是你这样的人喽？”

吴敏：“还有你这样的人。”

“我在你眼里，也是像你那么革命的人吗？”

“只要你肯和我并肩战斗，那就有可能成为像我一样的人。”

齐勇挠挠腮帮子，像男性哥们儿似的将一只手搭在吴敏肩上，语调庄重地说：“亲爱的同志，承蒙你看得起，我十分荣幸。不过呢，你也真是得庆幸自己是女的。”

吴敏歪着头不解地看他。

齐勇边把她往门口推：“如果你是男的，我就几脚把你踹出去了！”

吴敏一下子把他推开。

齐勇：“请离开吧。”他还朝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吴敏板起了脸：“你不要这么不开窍！”

齐勇：“我是老高二，用得着你来点拨我开窍不开窍？滚！”

吴敏冷笑地：“真是不可救药！”她转身就往外走，与孙曼玲撞了个满怀。

二人互相冷冷地对视了几秒。

吴敏：“祝你好运。”

孙曼玲：“用不着。”

看着吴敏走远了，孙曼玲才进了马棚，坐在齐勇那小炕的炕沿上，奇怪地问：“她来干什么？”

齐勇：“来找同志。”

孙曼玲：“找同志？你什么时候和她成了同志了？”

齐勇：“我一直和她是同志啊，现在也是啊。即使她再令人反感，那也是人民内部矛盾啊。是人民内部矛盾，就是同志关系，所以她来找我，就是找同志。”

“别给我上政治课，说清楚啊，要不我走。”

“真小心眼，还怀疑我脚踩两只船啊？她对推荐结果有意见，想说服我和她一起反对。”

孙曼玲：“推荐方法是全体知青一致同意的，结果是公开产生的，她还争着当了监票人，她有什么理由反对？”

齐勇：“这年头，谁要反对什么，看起来根本没有理由，也还是能找出不少理由来。咱们不说她了行不？”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了？”

孙曼玲：“起初，我是不想报名的，可班里的几个姑娘一怂恿，我心活了，我想，通过票数了解一下自己在男女知青中的印象也好啊。没料到结果是那样。”

齐勇：“那结果对你也不是坏事呀。”

孙曼玲：“可我看了看你让我弟送给我的那些资料，许多数学题、几何题根本看不懂！我要是考得一塌糊涂，那多丢人啊！我……我现在可怎么办啊？”她一扭身子，哭了起来。

齐勇：“那都是‘文革’前的高考复习题，你才是初三毕业生，有些知识根本还没学到过，当然看不懂了。你能做出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孙曼玲听了这话，更急了：“那我怎么能有信心去参加考试？我……我想放弃资格！”

齐勇在孙曼玲身旁坐下：“你是四个人中得票最高的，如果你放弃，不是又给吴敏那种人提供反对的理由了吗？”

“所以我来找你嘛！反正你得给我出主意，出不了好主意就不行！”

齐勇：“没什么好主意。听我说啊，我认为你们将要参加的考试，不会太难的。肯定考的是某些基础知识。再说又只考语文和数学两门。语文你没问题，不必复习。数学嘛，参加考试的初中生少不了，我再抽空儿辅导你懂点儿高中的知识，那你考得就会比别的初中生强点儿。所以，还是要有信心。”

齐勇从草帽上取下一只麦秸编的螳螂逗孙曼玲，终于将孙曼玲逗笑了。

夜晚，魏明披着大衣，守着大食堂的铁炉子，在一盏自制的小油灯的光照下看书。黄伟抱着一大抱劈柴走了进来，往炉子里加了些柴，然后也坐了下去。他搓搓手，拿起了条案上的笔，看小本儿上写满的字。

魏明看看炉子里噼噼啪啪地烧着的柴火，说：“咱俩坐这儿，不烧炉子会冻僵的，烧食堂的柴吧，又觉得实在是浪费。别人不会提意见吧？”

黄伟：“我想不会吧，连里批准的。”

魏明：“咱俩看的可都是齐勇带来的高中课本，心里的感觉怪怪的。”

“怎么怪？”

魏明：“好像是跟好哥们儿一块儿往一辆开往好地方的车上挤，自己把哥们儿挤下去了，还把哥们儿的钱包也掏在自己手里了。”

黄伟：“我也有你那种感觉，所以我根本复习不下去。再说也挺自信，认为自己不用复习就能考得不错。”

“那你在写什么？”

黄伟：“我在写我的小说。来这儿主要是陪你复习。”

魏明：“你以为我不复习就考不好了？三中的老高二就这么瞧不起一中的老高二？别忘了我们一中和你们三中是齐名的重点中学！”

黄伟：“没那个意思。听我给你念一段啊——‘没有人能够选择自己生逢什么样的时代，如果说人和祖国的关系如同儿女和父母的关系，那么人和时代的关系就像演员和舞台的关系。演员首先是人，所以要像人那样在时代的舞台上有所表现，而不要像演员那样在生活中做人。我和我的知青伙伴们，正在逐渐懂得这样的人生道理……’”

魏明：“别念了。”他向门口看一眼，朝黄伟伸出手，“给我，我自己看。”

黄伟将小本给了魏明，魏明看一会儿，将那一页撕了下来。

黄伟急道：“哎，你……”

魏明已将那页纸投入炉中：“胡乱写。记住我的话，劳动、爱情、艰苦、收获，都可以写在这小本儿上。思想暂时储存在头脑里。”

马棚的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其上画着如下一个几何图形：

齐勇手拿着一截粉笔在给孙曼玲上课。孙曼玲坐在他跟前的小凳子上，双手捧腮目不转睛地望着齐勇。

“已知圆的直径是10cm，求线段BD的长度。这是一道高三几何题。但实际上呢，应用的是初一几何知识。乍一看，会发蒙，不知该怎么解。但是如果这样连一条辅助线呢……”齐勇在那图形的A点和C点之间画出了虚线，“看，现在就一目了然了。AC是圆的半径，那么是5cm。它又是长方形的对角线。长方形两条对角线相等，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都应该知道。那么，线段BD的长度自然也等于5cm，就这么简单，懂了？”

孙曼玲点了点头。

齐勇放下了粉笔：“下课。”

孙曼玲站起，问：“说实话，你是希望我能去上大学，还是并不希望？”

齐勇：“我当然是希望了。”

孙曼玲：“如果我真去上大学了，毕业后分配到城市，你就不怕我变心吗？”

“记住，该变心，你就变心。该变不变也不对。”

“说这话？你这不是等于鼓励我把你甩了吗？”

齐勇：“该甩就得甩啊，我不愿意你为难你自己。”

孙曼玲：“那我成了什么人了？我不是等于背叛你了吗？”

“该背叛就背叛吧，我经得住你背叛。”

“你根本拿我不当一回事儿？”

齐勇：“现在，挺当一回事儿的。”

孙曼玲：“我如果甩了你，那不也等于背叛爱情了吗？”

“背叛爱情怎么了？”

孙曼玲大叫：“怎么了？我才不做背叛爱情的女人！”

齐勇：“如果你大学毕业了，分配到城市了，还非要做我妻子不可，而我将永远留在北大荒，那我们不成牛郎织女了吗？”

孙曼玲：“中国像牛郎织女的夫妻多了！”

齐勇：“那都是不得已嘛！能不那样，干吗一方非得为另一方那样？那样对女方尤其是不公平的。”

孙曼玲：“说来说去，你就是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儿！我看出来了，你巴不得顺水推舟，让我离开七连，也就远远地离开了你！”

齐勇一下子将孙曼玲拖入怀中，一只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用另一只手理了一下她的鬓发，注视着她说：“你看错了。”

“那你说……”

齐勇用手指压住她唇，温柔地：“我爱你。我越来越爱你了。如果你远远地离开了我，我的心会一下子空落一大块的。但我还是要说，我决不能让你为我做任何人生的牺牲。我和你，我们既然爱过了，这就足够了。人在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不能说那个人就背叛了什么……”

孙曼玲：“那是你的原则，不是我的原则。在爱情方面，我宁可做一个封建的女人，始终不渝，从一而终，肯于牺牲，无怨无悔……”孙曼玲拨开齐勇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双手搂抱住齐勇的脖子，踮起脚尖，热烈地吻他。

齐勇不由得将孙曼玲拥抱得更紧，不由得也热烈地吻她。

沈力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面前支着画架，聚精会神地描画对岸的风景。这时，河上游突然传来喊声：“救命啊！救命啊！”

沈力立刻抛下画笔，循声跑去。连长的儿子和尹排长的儿子不知怎的落了水，在河中心乱扑腾着，拍起一片片水花。

沈力：“别慌！叔叔来救你们！”他也不脱鞋，蹚向河中心。

两个孩子见沈力过来，立刻不叫了，也停止了扑腾。原来，水才深及他俩胸部。

一个孩子讷讷地：“沈力叔叔，我俩是在闹着玩儿。”

沈力拍了一下那孩子的头：“你是尹排长的儿子对不对？有你们这么闹的吗？非告诉你们的爸爸不可！”

吴敏端着一盆衣服来到河边，她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左顾右盼了一阵，从衣服底下摸出一个比扣子大不了多少的盒子。她拧开盒盖，用手指从里面抹了些雪花膏，在左脸上点一个白点儿，又在右脸上点一个白点儿。接着，她从衣服下边摸出一面小圆镜，照着，细细地将脸上的白点儿涂匀。这时，她从镜子里发现了沈力的画架。

她收起镜子和雪花膏，走到画架旁边，翻看放在画架旁边的画夹。画夹中夹着些铅笔速写画和油画：黑龙江边秋季的白桦林、冬季的木房子、马匹、小狍子，还有给“小地包”、“小黄浦”、齐勇画的油画肖像。

她继续翻着，居然翻到了一幅女性的裸体画。那是背身裸体，是对某幅西方油画的临摹。但画上那女子回眸一笑，凡是见过周萍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女子的脸是周萍的脸。

而这时，沈力正在河的上游，用力地拧干刚才弄湿的裤子。

连长的儿子埋怨尹排长的儿子：“看，我说沈力叔叔一定会跑过来的嘛，现在把他裤子弄湿了，你说怎么办吧？”

尹排长的儿子：“沈力叔叔，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啊？”

沈力苦笑地：“叔叔傻呗。狼来了的故事，你们听说过没有？”

两个孩子摇头。

沈力一边穿湿裤子，一边说：“有一个小孩，总是爱骗人上当，多次喊‘狼来了，救命啊’。看到别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他就很开心，把骗人当成好玩儿的事。有一次他真的碰到了狼，再怎么喊，却没有一个听到的人来救他的命了。结果呢，他被狼吃掉了。你们都要记住啊，乱开‘救命啊’这样的玩笑，是一种坏玩笑，有时候后果是严重的，明白吗？”

两个孩子认真地点头。

沈力：“既然知道错了，我就原谅你们这一次，不告诉你们的爸爸了。”沈力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转身回到自己作画的地方。他忽然发现画夹子被人翻过，他急忙整理画夹子，发现少了那幅裸体画。他站起身来，朝四下张望着。

吴敏端着那盆并没有洗的衣服回到女一班宿舍，在门口刚好撞上了从宿舍里走出来的薛艳。吴敏的盆掉在地上，小镜子掉在地上。

吴敏刚要伸手捡，薛艳一脚将小镜子踏住。吴敏仰脸看薛艳，薛艳鄙视地瞪她。吴敏胡乱将衣服放入盆里，站了起来。

薛艳：“你提出的‘二十四个不’，第一条不就是‘不照镜子’吗？”

吴敏：“是有人成心陷害我。”她“哼”一声，用肩膀撞开薛艳，走进宿舍。

薛艳移开脚，低头看地上的小镜子。她突然一脚踏下，小镜子碎了。

进入宿舍的吴敏，从衣襟底下抽出那幅裸体画，匆匆卷起。她朝门口看了一眼，爬上炕，将画塞入书包里。

沈力回到男一班宿舍，坐在自己铺位那儿，看着摆在一个角落的画架发呆。

黄伟进了屋，端起小肥皂箱上的缸子喝水。他边喝水，边欣赏画架上的画，不由得称赞道：“画得越来越好。”他转身见沈力在发呆，问，“发什么呆啊？”

沈力不安地：“班长他们上午干什么活？”

黄伟：“修马棚。马棚屋顶有好几处漏雨了，齐勇要求连里给再加一层麦秸。”

沈力心事重重地：“我在河边画画时，离开了一会儿，丢了一幅画，不知被谁偷去了。”

黄伟又从饭盒里拿出半个馒头，蹲在炕洞边，扒出些炭火烤：“也别用‘偷’这么难听的字来说嘛，那是因为喜欢你的画啊！”

沈力：“可是……那幅画是不应该被人看到的。一旦被人偷去了，恐怕就会生出事来。即使暂时没有生出什么事来，那我也会像班长丢了他的枕头一样，从此忐忑不安。我不知道该不该向天亮汇报这件事……”

黄伟不由得扭头看他。沈力脸色凝重，眉头都皱成了一个疙瘩。

三连小学校的一间教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写“三连集中考场”六个墨字。被各连推荐前来考试的男女知青坐满了一间教室，黄伟、魏明、孙曼玲和沈力也在各自的座位上奋笔疾书。教室里一片安静，每一个人都在看考卷、思考答题。三连的指导员——一个中年男人背着双手，一脸严肃地在桌椅间走来走去。

门突然开了，吴敏闯了进来。

三连指导员喝住她：“来晚了怎么不敲门？哪连的？”

吴敏大声地：“我不是来考试的，我是来抗议的！”

三连指导员：“捣乱！出去！”说着，就把她往外推。

所有应试知青的目光都落在吴敏身上，黄伟等四人惊讶地看着她。

吴敏：“应该出去的不是我，而是我们七连前来考试的四个人！七连推荐工作的政治方向是完全错误的！”吴敏用手一指孙曼玲，“她，身为班长，很少在班里组织政治学习，惯于对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施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她又指着沈力，“他……请看这个被认为有艺术细胞的人画了些什么！”

她一甩袖子，将藏在身后的画甩了出来，展开在大家面前——那正是沈力丢失的那张裸体画。

一阵哗然之后，紧接着的是一阵死寂。

三连指导员问沈力：“真是……你画的？”

沈力呆如木鸡，一声不吭。

吴敏：“并且，他画的还是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人，一个上海资本家的小姐！我们七连坐在这里的四个人，都认识画上的她！”

一名知青突然站起来，一拍桌子：“咱们不考了！和这样的人一起考是咱们的羞耻！”

一名女知青也站了起来，指着沈力大叫一声：“流氓！”

沈力离开座位，冲到吴敏跟前，夺去她手里那幅画。另一名男知青也跟着站了起来，指着沈力大叫：“揍他！”

一些男知青冲向沈力，对他拳脚相加。沈力被打得抱头蹲了下去。

孙曼玲大喝：“不许打人！”说罢，便冲上前去拉架。

黄伟和魏明对视一眼，也冲上去，与那些殴打沈力的人对打起来。

三连指导员见事态失控，便用黑板擦用力敲击着黑板，大吼：“住手！都给我住手！”

齐勇在七连马棚里清扫马粪，孙曼玲突然跑了进来，噙着眼泪瞪着齐勇。齐勇上前，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考砸了？”

孙曼玲气哼哼地质问：“我问你，他们男一班驻守江边的时候，周萍是不是常去？”

齐勇：“你问这干吗？”

孙曼玲发疯似的大喊：“回答我！”

齐勇：“平均下来，大约半个月二十天去一次。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赵天亮的关系，那有什么不正常的吗？他俩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

孙曼玲抹了一把眼泪：“正常？就因为他俩的事儿，我们在三连的考点儿被吴敏搅散了！周萍脱得一丝不挂被沈力画在了纸上，这正常吗？她是我们班战士时，我这个班长一向维护她的尊严！可是她……她怎么能脱光了衣服……”

齐勇也吃了一惊：“你胡说些什么你！周萍只自己去看过赵天亮一次，其余每次都是我绕山东屯接上她，与她同去同返，根本就没发生过你说的那种事！”

孙曼玲：“但是我亲眼看到了那样一幅裸体的画，而且确凿无疑就是沈力画的，画的就是周萍！咱们七连知青的脸今天算是被丢尽了！你和赵天亮他们班，你们在黑龙江边，是不是一块儿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儿？！”

齐勇生气地吼：“住口！”

孙曼玲一扭身，跑出了马棚。

齐勇将铁锨扔在了地上，愣了一会儿，也冲出了马棚。

男一班宿舍气氛凝重，男知青们个个脸上布满阴云。沈力眼圈青着，呆呆坐在自己铺位的炕沿边。

魏明低沉地问沈力：“那幅画呢？”

沈力没回答他，只是自言自语道：“我画的是青春胴体，是美！”

黄伟：“可你为什么非要把周萍的脸画上去？”

沈力：“她的脸美。”

赵天亮猛地推开门，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沈力跟前。

沈力见赵天亮走到近前，才支支吾吾地：“班长，我料到了会出事的……”

赵天亮不由分说，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沈力捂着脸：“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我本打算……”

赵天亮又扇了他一耳光，而且还要继续打。黄伟和魏明及时赶上来，将赵天亮拖开。

赵天亮冲着沈力大吼：“你怎么能那样对待周萍！你那是侮辱她！你还不如直接侮辱我！”

这时，齐勇从外面走进来，见屋子里乱作一团，大叫：“都他妈冷静点儿！”

大家的目光望向齐勇时，沈力趁机走了出去。

沈力扛着一把大钐刀失魂落魄地来到河边，连长的儿子和尹排长的儿子在钓鱼。连长的儿子发现了沈力，便站起来喊：“沈力叔叔，快来看，小刚哥哥钓到半桶小鱼了！”

沈力朝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桶里的小鱼，对他说：“告诉你的连长爸爸，就说沈力叔叔说的，觉得对不起七连。”说罢，又继续朝前走。

尹排长的儿子问连长的儿子：“他怎么让你告诉你爸爸那种话？”

连长的儿子困惑地摇头：“不知道。”

尹排长的儿子也站起，喊着问：“沈力叔叔，你扛着钐刀干什么去呀？”

沈力站住，回头问：“叔叔想过河那边去。哪里的河面窄？”

尹排长的儿子指着远处：“再往前走一会儿。”他又问连长的儿子，“他到河那边干什么去呢？”

连长的儿子没注意他的话，只是指着鱼漂说：“快，又咬钩了，又咬钩了！”

两个孩子手忙脚乱地扯上一条大鱼来。他们刚将大鱼放入桶里，就发现齐勇、赵天亮他们一群男知青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跑来。

齐勇见两个孩子坐在河边，便赶紧上来问：“看到沈力叔叔没有？”

“他往前走了，说想到河那边去。”

大家又慌慌张张沿河边向前跑，边跑边喊：“沈力！沈力！”

齐勇他们在一处河岸边忽然站住，目瞪口呆地看着河对岸。那里的水面与河岸的落差较大，而沈力还站在一块突出在岸边的大石头上，一手握着钐刀刀柄，呆望河面。他正高高举起钐刀，用力地朝下一插。

河水顿时变成了血红色。

众人隔着河大喊：“沈力！”

沈力茫然地抬头望望他们。

魏明：“沈力，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黄伟：“沈力，虽然我俩失去了考试的机会，可是我俩也没说一句责怪你的话呀！”

齐勇：“沈力，人可只有一条命，你要想清楚了！”

沈力：“我想清楚了，我不愿再活在一个容不得美的世上了。够哥们儿的，就替我收尸，把我埋这儿，免得让我爸妈看到我身首两处的惨状。”

赵天亮缓缓跪下了，泪流满面地：“沈力，沈力，我那是在气头上，你就不能原谅我打你那两耳光吗？你就不能想想哥儿几个曾经多么好吗？亲兄弟也互相打过的呀！”

沈力眼中也淌下泪来：“班长，那幅画，是我凭着记忆仿画安格尔的《泉》，那是世界名画。我所以要画成周萍的脸，原本是打算画好了送给你的。那是我画得最用心的一幅画，可我一直觉得不满意，也就一直想要再修改，一直没有送给你……”

赵天亮双手扯断了满把青草，他朝齐勇们绝望地哭喊：“你们他妈的傻愣着干什么呀！”

杨一凡、“小地包”、“小黄浦”跳入河中，蹚着冰冷的水，向对岸奔去。

“都别过来！谁不听我的，谁后悔一辈子。”沈力说着，又举起了手中的钐刀。

杨一凡等三人赶紧退回到岸上去。

杨一凡也哭了：“沈力，咱们两家可是老街坊，你如果……你叫我见了你爸妈怎么说啊！”

大家都流下泪来，他们望着沈力，跪了下去。

赵天亮举着握了两手草的拳头，仰天大叫：“天啊，天啊，老天爷，求你阻止我班里的哥们儿呀！”

“救命！救命！”连长儿子的呼救声再次传来。沈力循声望去，只见连长的儿子在河水里拼命挣扎着。穿着裤衩的尹排长的儿子跑来，大喊：“沈力叔叔！小张猴沉到河里去了，快去救他！”

沈力举着钐刀一动未动。

尹排长的儿子小刚跑到了沈力跟前，气喘吁吁地说：“沈力叔叔！这次不是骗你！我要救他差点儿也被他拖到深水里！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沈力手中的钐刀被深深插入泥土中。他跟在小刚身后跑着。连长儿子的头猛地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着气，以熟练的狗刨泳姿向岸边游去。

沈力站在岸边呆呆地看他。

尹排长的儿子脸上露出调皮的歉意：“沈力叔叔，对不起，这一次我们又骗你了。”

沈力扭头朝自己站过的地方看，杨一凡已过了河，拔起了钐刀。其他人正朝这里跑来……

第三十章

男一班宿舍里，沈力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大家围在他的周围，担心地看着他。

杨一凡：“沈力，沈力，你心情好点儿了吧？”

沈力摇了摇头。

齐勇转身揪住了赵天亮衣领，把他拽到沈力面前：“沈力，他不是打了你两耳光吗？他是班长，你不好意思还手是不是？我也替你扇他两耳光，为你消气！”说着，他抬手“啪”地扇了赵天亮一记耳光。

杨一凡：“现在心情好点儿了吗？”

沈力还是摇摇头。

齐勇又“啪”地扇了赵天亮一耳光。

沈力制止他：“别闹了，你们听……都没听到？教堂的钟声，还有娜嘉在叫……你们都围着我干什么？为什么都不去巡逻了？”

大家侧耳聆听，面面相觑。

沈力：“一凡，咱俩该去巡逻了。我的枪呢？”他起身找枪。大家心里难受地看着他。

沈力没找到自己的枪，便问：“班长，我的枪呢？为什么把我的枪藏起来了？我没有资格再拿枪了吗？”

赵天亮：“沈力，咱们……不是已经离开边境了吗……”

沈力把食指放在唇边：“都别说话。听，周萍在门外哭。”

大家又侧耳聆听，门外果然有女子在哭。

“小地包”听出是孙曼玲的声音：“是我老姐！”他走出去，门外的孙曼玲哭着问他：“沈力是不是疯了？”

一个“疯”字，把“小地包”问呆了。赵天亮也被齐勇和黄伟一个推着一个扯着走了出来。

齐勇问孙曼玲：“你来干什么？”

孙曼玲：“沈力想自杀的事让两个孩子传开了，连里都炸了锅了。我离开马棚后，在路上碰到了沈力，我扇了他一耳光，我来向他道歉……”她说不下去了。

黄伟：“唉，我宁可没有过上大学的机会……”

忽然有几名别的连的男知青走到门口，正是考场上那几个。为首的就是那名在考试时第一个站起来声讨沈力的男知青。

那人趾高气扬地大喊：“沈力，滚出来！”

齐勇挡在他们面前：“你们要干什么！”

那人：“‘干什么’？由于他，考场被搅了，我们的大学梦流产了，我们都要找他算账！”

黄伟：“胡说！我也在三连的考场上，那能说是被他搅的吗？！”

对方顺势将黄伟推到一边：“滚开，我们跟你说不着！沈力，有种你就出来！”

赵天亮一言不发，冲上去就狠狠地给了对方一拳。那知青被打了个马趴，他踉跄地爬起来，发疯似的扑向赵天亮。另外几个人也围住赵天亮，动起手来。

齐勇：“还他妈欺负到门口了，上！”说着，便和黄伟、“小地包”一起加入了战斗。

又有几名外连的男知青跑来。魏明、杨一凡、“小黄浦”也从宿舍里冲出来。双方也不说话，冲到一起就打作一团。屋里的沈力也要冲出来，被孙曼玲挡在了门口。

孙曼玲流着泪：“沈力，别出去。”

沈力茫然地看着外面打斗的知青们：“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呢？”

孙曼玲不知对他说什么好，将门从外面关上了。沈力在屋里推门，孙曼玲用背抵住门，大叫：“别打啦！”

连长、指导员、尹排长和方婉之匆匆赶来。连长和尹排长上前揪住知青们的后衣领，三下五除二将双方分开。

指导员对外连的知青们喝道：“是哪个连的回哪个连去，都走！”

那些知青们一个个悻悻的，似乎不肯罢休。

尹排长见他们不肯散去，生气地大吼：“还不快滚！”

待那些知青一个个转身离去，指导员和方婉之这才走进宿舍，见满地是撕碎的画稿，画架子、画夹子也散了，画笔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沈力低垂着头坐在炕沿边。

方婉之：“沈力，为什么把画都撕了呀？”

沈力只是低着头，没出声。

方婉之：“指导员来了，连头都不抬一下，不礼貌吧？”

沈力仍不回答，也不抬头。

连长、尹排长和众知青也走进了宿舍。方婉之走到沈力跟前，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轻推他一下：“连大姐都不愿理了？”

沈力这才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胡乱地涂着五颜六色的油彩，看着众人，露出怪异的笑。

方婉之的手不由得一下子缩了回去，孙曼玲忍不住双手捂脸，哭着跑了出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力。

连长一一指着赵天亮们，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嗨！你们！”

指导员呆望着沈力，低声对方婉之说：“快到女一班宿舍去，防止小孙再做什么冲动的事。”

方婉之转身匆匆而去。

女一班宿舍里，吴敏在她的铺位那儿收拾箱子，薛艳等其他姑娘在一旁冷冷地望着她。吴敏一件件将衣服放入箱中，收拾得从容不迫。孙曼玲冲进来，直扑吴敏而去，二话不说，上前揪住她的头发，挥手便打。

其他的女知青冷眼旁观，没有人劝解。

方婉之恰在这时赶了过来，见吴敏和孙曼玲在打架，立即喝止：“小孙，住手！”

孙曼玲被叫得一愣，吴敏趁机打了她两下，将她推倒在地。孙曼玲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扑向吴敏。吴敏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便赶紧躲到方婉之身后。

余怒未消的孙曼玲抓住吴敏的箱盖，将那箱子拖到地上，箱子里的衣服散落了一地，孙曼玲发泄地将衣物踢得东一件西一件。

吴敏想上去抢救自己的衣服，又害怕挨打，只得躲在方婉之身后大喊：“泼妇！”

孙曼玲双手叉腰：“吴敏，你不是什么狗屁革命干部的女儿吗？我也是根红苗正的‘红五类’！从今天起，我还就和你势不两立了，看谁最终斗得过谁！”

方婉之见孙曼玲闹得不像话，便对旁边的知青说：“把她拖出去！”

薛艳和另一个姑娘一左一右将孙曼玲拖了出去。

方婉之对另外几名姑娘说：“你们也先出去一下。”

另外几名女知青也都默默出去了，宿舍里只剩下吴敏和方婉之二人。吴敏坐到了炕沿上，看着自己的箱子和满地衣服，摆出一副惹不起的样子：“排长，怎么回事您可都亲眼看到了，反正我是不会收起来的，就那么样好了。”

方婉之把箱子搬起来放在炕上，默默捡起一件件衣服，拍了拍上面的土，将衣服搭在箱子上，问吴敏：“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吴敏理直气壮地：“觉悟。”

方婉之：“什么觉悟？”

吴敏：“政治觉悟。”

方婉之：“沈力精神失常了，你们同是知青，你一点儿都不觉得罪过？”

吴敏：“你是党员，是知青排长，我认为我都有的觉悟，你比我更应该具有。难道沈力画那样的画，是可以容忍的吗？”

“先别问我，先回答我问你的话。”

“我认为我已经回答了，政治本来就应该是冷酷无情的。”

方婉之：“你懂什么政治？谁教你的这一套？”

吴敏：“我认为我比某些人懂，革命的时代赋予我革命的思想。”

方婉之定定地看她片刻，不屑于再跟她说什么，起身往外便走。

吴敏把她叫住：“排长……你这人不错，我对你没什么太不好的印象，这就算和你道别了啊。”

方婉之回过头，问：“你什么意思？”

吴敏：“我预感，我不久就要离开七连，离开北大荒了。后会有期。”

方婉之沉思一下，不再问什么，跨出门去。她对等在门外的孙曼玲严厉地说：“不许你们任何人再招惹她！号一响，都到菜地干活去！”

孙曼玲不言语，半天才说了一句：“明白！”

天黑了，团长办公室依旧亮着灯。团长朝曲干事一拍桌子：“你给我向七连传达下去——那个吴什么……”

曲干事：“吴敏！”

团长：“他们七连那四个人的推荐资格全部作废！尤其那个吴敏，永远也不得再被推荐！”

电话铃声打断了团长的话。

曲干事接电话：“是……是团长办公室。团长刚刚出去，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团长，我是团部的曲干事……哦？明白，明白，记住了，请放心，保证做到！”曲干事放下电话，对团长说，“兵团总司令部的电话——看来，我们必须让吴敏走……”

团长一惊：“让她走？让她上哪儿去？”

曲干事：“让她去上大学。在她上大学之前，要确保她平安无事。”

团长：“总司令部什么人这么混蛋？！”

曲干事：“这也不是总司令部做得了主的事。那个吴敏，她不知怎么早就知道了今年将要从兵团招收大学生的消息，一个月前往北京寄了一封信，信是寄给那位伟大的样板戏总导演和文艺旗手的。她的信获得了旗手的重要批示，也许，她还将在北京受到接见……”

团长呆愣良久，一气之下，将桌上的茶杯、报纸、文件全都扫落在地。

齐勇和赵天亮正在马房铡草，黄伟匆匆走来，也不跟他们二人说话，进了马棚，往外便牵“乌云”。

齐勇叫住他，问：“你牵出‘乌云’干什么？”

黄伟：“卡车把吴敏接走了，我要送送她。”说完，跨上马背，疾驰而去。

齐勇纳闷地看着赵天亮：“‘要送送’？”

赵天亮：“他话里有话。”

齐勇：“不好！”他也冲进马棚牵马。赵天亮也跟着慌慌张张牵另一匹马。

一辆大卡车行驶在公路上，车里载着十几名知青和他们的行李、箱子。每一名男女知青的胸前都戴着大红花，吴敏也在他们之中。车厢一侧，贴着写在方块红纸上的标语，组成的一句话是“为革命而学”。

卡车减慢了行速，前方路中央，一个人骑着马如同石雕般挡在路中间——那正是黄伟骑着“乌云”。司机拼命地按喇叭，黄伟和“乌云”依然一动不动。

卡车不得不停住了，车头与马头仅距几步。司机探出头生气地大喊：“聋了？想打劫呀？！”

黄伟高声说：“让吴敏下来，我有几句送别的话要跟她说。”

车上的几名知青站了起来，一名女知青对吴敏说：“你男朋友有几句送别的话要跟你说，你下去一下吧。”

吴敏也站起来瞥了一眼：“他不是我男朋友！”

一名男知青：“这不好吧你？还没离开北大荒的地界呢，就一翻眼睛连男朋友都不想认了？”

另一名女知青鄙夷地看着她：“不是你男朋友会骑着马来拦车？如果是我男朋友这样，我早就跳下车了！”

吴敏：“他确实不是我男朋友！他肯定是来找碴儿的！”她拍驾驶室顶盖，大叫，“你停下干吗呀？开车呀！”

司机又探出头，回望着她说：“他拦在路中央了我怎么开车？飞过去呀还是把他连人带马都撞死？你下去跟他说几句告别的话不就得了嘛！”

吴敏：“他没安好心，我就不！”说罢，又坐了下去。

车上的男女知青，开始对她不满了，也开始同情黄伟了。

一名男知青点指着吴敏：“都看到了吧？原来女人中也有陈世美！”

另一名男知青冲黄伟大喊：“哥们儿，她不承认你是她男朋友，何苦的呢？趁早让开吧！”

黄伟策马向前，对司机说：“师傅，给我两分钟，就几句话。”

司机对他点头。黄伟拨马绕过车头，瞪视车上的吴敏。

吴敏起初还迎视着黄伟的目光，终于有些抵挡不住黄伟那犀利的目光，渐渐低下头去。车上的知青们，有的望着黄伟，有的看着吴敏，气氛尴尬又凝重。

齐勇和赵天亮也骑马奔驰而来。齐勇促马接近黄伟，一扭腰将“乌云”的缰绳夺了过去。而赵天亮闪于路旁，对司机大声说：“师傅，对不起，请把车开走吧！”

司机纳闷地看了看他们，卡车便继续向前开去。

齐勇问黄伟：“你究竟想干什么！还嫌一班发生的事少吗？你还让不让天亮继续当一班的班长了！”

黄伟看着远去的卡车：“我只不过想跟她说几句话。”

赵天亮：“你跟她又有什么话可说？”

黄伟：“我要当面告诉她，我写在笔记本上的一行行文字，总有一天是会印成小说的。而她这样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将会重现在我写的小说里。”

齐勇：“她听了之后什么表情？”

黄伟苦笑：“我压根儿就没跟她说。”

赵天亮：“那你还把卡车拦住！”

黄伟：“不知为什么，当我瞪着她的时候，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跟她说了。倒是在心里跟自己说，黄伟你这是何必呢？跟她那么一种人你又有什么话值得一说呢？何况，我也不清楚，我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一行行文字，是否真的有一天会被印成小说。我不愿意将来在什么地方偶然碰到了她，她嘲笑地问我——你写的小说出版了吗？而我无言以对……”

三位同班战友并马而行。

黄伟：“我想了几种拦住车跟她说话的方式，我最喜欢的一种那就是，在衣服里边，往身上绑几包炸药，当然是假的。拦住车以后，让别人先都下车，我上车，紧紧抓住她手坐在她对面，让她承认她的做法是卑鄙的，让她因沈力的疯癫而忏悔，还要让她招，她们女一班老宿舍失火的真相。”

齐勇：“写在小说里我不反对。但是如果你真想在现实中那么去做，我就要亲自把你捆在马车上，快马加鞭把马车赶往精神病院。”

赵天亮：“她给团保卫股写信，想使周萍成为头号纵火嫌疑对象，冲这一点我也怀疑，失火的真相可能反而和她有关系。”

黄伟：“也许，真相将永远不被人知了。”

齐勇问黄伟：“你认为，她会为她的所作所为忏悔吗？”

黄伟：“现在肯定不会。她认为自己最革命这种想法，和哈尔滨市的小流氓头子认为自己最勇敢是一样偏执的。”

赵天亮：“将来呢？”

黄伟：“将来我就说不好了。有的人，多少有些忏悔心，而有的人，天生一点儿都没有。谁知道她属于哪一种人呢？”

赵天亮：“我现在，内心里充满了忏悔，却不知道该向谁去忏悔。”

齐勇：“你有什么可忏悔的？”

赵天亮神色凄然地：“我不该扇沈力两记耳光。如果他疯得不可救药，那么我觉得我就是罪魁祸首。”

齐勇劝慰道：“你也别那么想了。我不是也扇了你两耳光替他出气了嘛。”

夜幕降临，知青们一起坐在大食堂里，指导员、连长、尹排长和方婉之坐在他们对面。

指导员对方婉之说：“嫂子，请你把咱们党支部的决定跟他们讲讲吧。”

方婉之也不推辞，庄重又严肃地说：“党支部向团部医院的医生请教过了。他们认为，像沈力这一种情况，往精神病院去送是不明智的，那反而会使他的病情立刻加重。派人把他护送回北京，护送回家里，和往精神病院送的结果差不太多。最良好的办法，就是仍让他生活在你们一班这个集体里。这，就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对他多一份兄弟般的义务、责任和爱心。不把他当成一个精神已经不正常的人是不妥的，把他看成一个精神病患者又是不行的，因为他现在的自尊心比正常人更敏感，也更脆弱。你们要像呵护一个残疾的孩子一样呵护他，要照常和他一起劳动、说笑，甚至打闹。像沈力这种情况，白天要服镇定药，睡前要服安眠药。但像他那么心细的人，一旦知道了自己服的是什么药，肯定会猜到他在你们眼里是什么人的。所以，你们都得陪他服药……”

赵天亮问：“我们也服镇定药和安眠药？”

方婉之：“那当然不是。给你们服的，是维生素片，对你们有益无害的药片，明白？”

赵天亮他们皆一脸困惑地看着方婉之。这些年轻人，直到那时，似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是多么难以胜任。

连长大声说：“问你们明白没有！”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明白了！”

尹排长：“老张，别急，这么大声干什么？坐下坐下。”他将连长扯坐下，又对大家说，“你们也坐下，都坐下。别怪连长犯急啊，咱们得共同面对的事，别说你们发蒙了，我们四人也发蒙啊。可咱们都同样希望沈力的精神早点儿恢复正常，是不是？”

大家都点点头。

尹排长双手伸入衣兜，左右手各掏出几瓶药，一一摆在条案上：“这两瓶，是给沈力服的，这三瓶，是你们陪他服的。一班长，药每天由你来发，同样的药瓶，你可不要搞混了，发错了。”

“错不了。”赵天亮将药瓶分装在两个衣兜里。

方婉之：“指导员，你还有什么嘱咐他们的？”

指导员：“同志们，我相信你们都能做得很好。麦收是一种责任，一种大责任。让我们和你们，都尽量来拯救沈力吧，这也是一种责任。这一种责任，对于咱们来说也不能算小。想想吧，如果一个有才华的青年，他的人生从此折断了，他的父母会多么悲伤，是不是？咱们七连，已经对不起傅正的父母了，不能再对不起沈力的父母。你们能理解我说这番话的心情吗？”

赵天亮们表情肃穆地点头。

大家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赵天亮忽然想起了什么：“糟糕，我忘了哪一个兜的药是我们的，哪一个兜的药是沈力的。”

“小黄浦”：“我陪你找排长去，得让他再给分清楚，都吃错了可怎么办？”

魏明：“那就真是都吃错了药了。”

杨一凡：“一样的药瓶，估计排长自己也分不清了。”

黄伟：“都别说话，让我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想起来了，当时排长说，两瓶是沈力要服的……”

赵天亮将一只手伸入兜里：“这个兜里有两瓶，那么肯定是沈力的了？”

黄伟肯定地点头。大家相视苦笑。

赵天亮率先进入宿舍，见沈力在磨镰刀。已经磨好的镰刀摆放了一排。

赵天亮：“沈力，磨镰刀干什么呀？”

沈力：“你们都哪儿去了，把我一个人撇在宿舍里！”他边说，边用手指试刀锋。

赵天亮：“我们一块儿到马棚找齐勇吹牛去了。”

沈力：“为什么不叫上我？成心孤立我是不是？”

赵天亮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黄伟：“你当时不是睡觉来着嘛。”

沈力站起，用指甲弹着刀刃，望着大家问：“我当时睡觉来着？”

“小黄浦”本能地闪在魏明身后，不无怯意地：“对啊，你当时睡得直打呼，都不忍心弄醒你嘛！”

沈力用镰刀头点着大家：“如果是这样，那我不计较了。如果你们成心孤立我，我就把你们统统杀了，一个都不饶！”

大家不由得躲闪。

杨一凡：“班长问你磨镰刀干什么，你还没回答呢。”

沈力放下手中的镰刀：“麦子收完了，不是要开始收豆子了吗？”

赵天亮：“连里给了咱们一班另外的任务，从明天起，咱们帮女一班收菜。”他从沈力手中夺下了镰刀。

沈力：“那我白磨了？”

魏明：“也不能说白磨嘛，给别的班用呀。”

魏明的话提醒了赵天亮。

赵天亮转身将镰刀递给“小地包”，使个眼色说：“把镰刀都给二班送去吧，要告诉他们，是沈力磨的。”

沈力：“那倒不必。”

“小地包”却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愣着。

“小黄浦”推了他一下：“快去呀！”

“小地包”：“我去我去！”他这才抱起镰刀离开宿舍。

大家都暗舒一口气。

黄伟在记着日记：

从那一天起，我们每个人夜里要值一小时班，为了沈力不出意外，也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全。恐怕很少有人像我们那么值过班——在那一个小时里，静静地躺着，假装在睡，实际上侧耳聆听，暗中关注着沈力的一举一动，也如同贴身保镖寸步不离。

……

“小黄浦”仰躺着，大睁双眼，用火柴棍掏耳朵。

沈力在黑暗中坐起。“小黄浦”也立刻坐起，披上衣服，扭头看沈力。沈力闭着双眼，腿往炕沿下一垂，以脚探鞋。

“小黄浦”已抢先下地，趿着鞋，轻而迅速地走到沈力跟前，低声问：“哥们儿，干什么去？”

沈力：“撒尿。”他终于探到了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小黄浦”赶紧扶住他：“我也憋着一泡呢，一块儿去。”

“小黄浦”扶着脚步不稳的沈力往宿舍外面走。沈力勉强站住在宿舍门口，便想“方便”。

“小黄浦”仍低声地：“哎哎哎，这多不文明，撒尿，咱们应该到厕所去，起码也应该走远点儿，是不是？”

沈力：“不能在这儿？”

“小黄浦”：“也不是不能在这儿，最好别在这儿。在这儿不是不文明嘛。”

沈力：“那就……听你的，我头怎么这么迷糊啊，眼睛也睁不开……”

“小黄浦”：“我也是。半夜三更的，谁起来都会这样儿。”他扶着沈力往厕所走。

沈力走着走着，突然站住，问“小黄浦”：“你刚才说，起码走远点儿，对吧？”

“对。”

“这儿不是门口了，那咱们就在这儿把问题解决了吧，行不？”

“小黄浦”往前看，厕所已离他俩不远。

沈力：“我憋不住了。”

“小黄浦”：“那，行吧。”

沈力哗哗地撒了一大泡长尿。“小黄浦”从旁怜悯地看着他。沈力撒完尿，仰头望夜空——圆月当头。

沈力：“现在我能睁开眼睛，头脑也清醒一些了。”

“小黄浦”：“夜里憋尿，头脑就容易迷糊，都这样。撒完尿，一般也就头脑清楚了。”

“有科学道理吗？”

“肯定有。”

沈力较真地：“你怎么知道？”

“小黄浦”：“我从一本书中看到的。”

“什么书？”

“老早以前的事儿，想不起来了。”

沈力又仰头望天，问：“今晚是八月十五吗？”

“小黄浦”：“哥们儿，你过糊涂了，八月十五是上个月的事儿了。”

沈力：“那月亮怎么这么圆？”

“小黄浦”：“一年三百六十多天，不只八月十五月亮才圆嘛。哥们儿，你撒完了，咱们回宿舍吧？我觉得有点儿冷了，你看咱俩都光着腿呢，你也得小心着凉啊，是不是？”

沈力：“等等……请再坚持一两分钟……”他开始前仰后合地摇晃，眯起眼睛回想什么事儿。“小黄浦”又赶紧扶住他，哆哆嗦嗦地说：“哥们儿，快点儿，快点儿，我冷得起鸡皮疙瘩了。”

沈力抑扬顿挫地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哎，这是谁的词来着？就在嘴边上，我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小黄浦”：“爱是谁是谁，这会儿想不起来，以后有几十年的活头呢，可以慢慢想。听话，咱们回宿舍去，啊？”

沈力又仰头望天：“可是，今晚的月亮究竟为什么这么圆呢？”

“小黄浦”：“不关咱的事儿。圆总归是好事儿。哥们儿，听话啊，半夜三更的，咱不在这儿讨论月亮的问题，啊？”

“小黄浦”连哄带劝地，终于使沈力转身，肯跟着他往回走了。

“小黄浦”一低头，发现沈力脚上少了一只鞋：“哎，哥们儿，你怎么少了一只鞋？”

沈力：“不关咱们的事儿，咱们今晚不讨论鞋的事儿。”

“小黄浦”：“站这儿别动。”他往回走，发现了沈力的鞋，捡起跑回到沈力跟前，替沈力拂去脚底板上的土，穿上鞋，扶沈力继续往宿舍走。

沈力又站住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小黄浦”：“我对你好吗？”

“反正比以前对我好。以前咱俩的关系，那也就只能说是一般般，对吧？”

“对，对。以后我会对你更好的。”

沈力眯着眼，研究地看他：“所以，我要问一个‘为什么’。”

“小黄浦”：“不为什么。一个班的嘛，日久天长，感情自然就加深喽！哥们儿，再往前走十几步，咱们就回到宿舍了。咱们现在的首要问题是，都尽快回到宿舍去，听话，啊？”

沈力：“你跟我说话，像妈哄孩子似的。除了小时候我妈这么跟我说过话，再没有别人跟我这么温柔地说过话，我好感动……”

“小黄浦”拉着沈力往前走：“哥们儿嘛，说什么感动不感动啊，走，走……”

“我特想拥抱你一下。”

“小黄浦”：“那就不必了……”

“很有必要。”沈力忽然紧紧拥抱住了他。“小黄浦”一时只有一动不动，愣愣地任其拥抱而已。

沈力：“人对他人的好意和关爱，不可以无动于衷。否则，那样的人是不值得别人友善地对待他的。”

“哥们儿，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你觉得冷了，可是，咱们现在还不能回宿舍……”

“为……为什么？”

沈力推开了他，孩子般地说：“我的尿撒完了，你的尿还没撒啊！”

“小黄浦”装糊涂：“是吗？我也撒过了吧？”

沈力：“肯定没有，这一点我是绝对不会搞错的。哥们儿，你是让一泡尿给憋糊涂了啊？”他推了“小黄浦”的肩一下，“快把尿撒了，憋着多难受啊！”

“怎么这会儿……我又觉得没尿了呢？走吧，走吧，再来了再说……”

“那不好，刚钻被窝里暖和过来，不又得往外跑一次？原地把问题解决了吧，我等你……”

“小黄浦”愣愣地看他，不知如何是好。

轮到沈力催促他了：“哥们儿，快点儿快点儿，我也觉得冷了……”

沈力交抱着肩膀了。

“小黄浦”：“可……你这么看着我，我也尿不出来啊！”

沈力：“那我转过身子去。”

沈力转过了身。“小黄浦”却还是尿不出来，气得做刺杀状，将沈力的后背当草人靶。

沈力：“还是尿不出来是不是？别急，我冷我也等你，不等你把那泡尿尿出来，我决不回宿舍……”

“小黄浦”又气得朝沈力的背影做鞭打状。

沈力：“哥们儿，有尿，那还是尿出来的好。你也要听话，啊？你慢慢进入状态，我接着给你背刚才那一首诗词。刚才背到哪儿了呢？对了，想起来了——‘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沈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仰头望月，双臂上举，大声重复着。他的姿势，定格一般，就那么一动也不动了。那时的他，光着两条瘦长的腿，样子显得十分怪异。

“小黄浦”呆看着他，陪着小心地：“沈力，沈力！”

沈力放下手臂，缓缓向他转过身，摇晃了一下。“小黄浦”赶紧扶住他。沈力扶着自己的头：“我的头好晕……这是夜晚对不对？”

“对，对。”

沈力忽然想起来：“那咱俩不在被窝里睡着，在这儿干吗？”

“小黄浦”：“哥们儿，是这么回事儿，咱俩一块儿出来撒尿来了。”

沈力：“想起来……我记得我撒完了，你呢？”

“我也撒完了。”

“肯定？”

“肯定，肯定。”

沈力：“我怎么没听到你撒尿的声音？”

“小黄浦”：“我撒尿的时候，你背诗词来着。我尿少，声音就小，就几滴。你刚才朗诵得太投入，所以没听到。”

“那咱俩还傻站在这儿说来说去的干什么啊，半夜三更的，这不缺心眼儿嘛！”

“对对对，可不嘛！快回宿舍吧。”“小黄浦”终于可以扶着沈力往宿舍走去了。

二人走进宿舍，“小黄浦”看着沈力钻入被窝，替沈力摆正枕头，掖好被角，接着弯腰摆正沈力的鞋，这才走向自己的铺位。

“小黄浦”刚钻入被窝，沈力跨过别人的身子，也钻入了他的被窝。“小黄浦”推他：“哥们儿，你不好好睡觉，钻我被窝干什么呀？”

沈力小声地：“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觉得必须……”

“小黄浦”友邦惊诧，然而也尽量小声地说：“刚躺下就又有尿了？你睡前也没喝多少水啊！”

沈力：“不是忍不住尿了，是忍不住有话跟你说……你的问题，近期还是要向连里请一次假，到团部医院去检查检查。如果你自己不好意思请假，那我替你请。”

“小黄浦”困惑地问：“我？我什么问题？检查什么？”

沈力：“明明有尿，却尿不出来，这不是好现象，肯定是泌尿系统出了问题，起码有炎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大意不得，应该防微杜渐，是不是？”

“小黄浦”哭笑不得地：“对对，我一定听你的。快回自己被窝睡觉去吧。”

沈力：“我的话没说完呢。还有，刚才在外边，我背的那首词的作者不是苏轼，是柳宗元……”

“小黄浦”：“我也没说是苏轼啊。咱不管那事儿行不？睡觉去睡觉去。”他往被窝外推沈力，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

沈力：“你没说是苏轼吗？那就是我自己说的了。知识方面的事，最需要的是‘认真’二字。在别人面前说错了，那要及时纠正。苏轼最著名的词是《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他的声音越背越小，终于无声。

“小黄浦”轻轻推他：“沈力，哎，哥们儿！”

沈力发出了鼾声。

“小黄浦”徒自无奈地叹气，只得离开自己被窝，也从别人身上一一跨过，钻入沈力的被窝里。他受风着凉了，接连打了几个大喷嚏之后，推睡在旁边的“小地包”：“哎，醒醒，醒醒。”

“小地包”一下子坐了起来，揉揉眼睛，懵懂地问：“轮到我了？”

“小黄浦”从枕下摸出手表，看一眼说：“还差半小时。”

“小地包”不高兴地说：“那你弄醒我干吗？”说罢，又僵尸一般躺下。

“小黄浦”向他耳语：“你没觉得不对劲儿吗？我现在睡在沈力被窝里，沈力睡在我被窝里了，下一班就是你，所以我要把这个特殊的情况告诉你，一个一个往下传，谁搞错了别埋怨我不负责任。”他说完，打一个大哈欠，一翻身，心安理得地睡去。

“小地包”推醒旁边的魏明耳语：“沈力睡在我被窝里了，一个一个往下传，谁搞错了别埋怨我不负责任……”

魏明迷里迷糊地推醒黄伟，低声地：“沈力睡在我被窝里了，一个一个往下传……”

黄伟咕哝：“沈力睡在你被窝里了？那你是谁？”

魏明不再出声，已又入梦乡。

黄伟坐起，抓过上衣，掏出打火机，按着，照着魏明的脸，自言自语：“没见过这么说梦话的。”他没再弄醒别人，躺下又睡过去。

天快亮了，“小黄浦”起身下地，披衣趿鞋跑了出去，门声惊醒了赵天亮。赵天亮坐起，发现沈力的被窝空着，大声喊：“嗨！谁的班？”

黄伟醒了，推杨一凡：“一凡，醒醒，你的班！”

杨一凡一下子坐起来。

赵天亮责备他：“你怎么值的班！沈力出去了你不知道？！”

杨一凡二话不说，披着衣服趿着鞋往外便跑。他跑出宿舍，恰见“小黄浦”的身影闪入厕所。杨一凡走到厕所外，从衣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吸起烟来。厕所前边是大草甸子，黎明时分浓重的雾气从草甸子上漫过来，渐渐将杨一凡的身影包围在雾气之中。

杨一凡的声音在雾气中叫：“沈力！沈力！”

“小黄浦”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我不是沈力，我是进步！”

杨一凡：“怎么是你？”

“小黄浦”：“沈力睡我被窝里了，我只得睡他被窝里。我把这一特殊的情况告诉了‘小地包’，让他一个个往下传。我该尽到的责任我可都尽到了，你不知道怨不着我。”

杨一凡转身便朝宿舍跑，跑得一身雾气。

雾气里，“小黄浦”独自在发牢骚：“唉，我这一小时的班可算摊上了，叫沈力把我折腾苦了。他一个小时内往外跑了两次，第一次撒尿，还给我背诗词。第二次没屎没尿，只不过想出来看看，月亮是不是还那么圆。哎，一凡，在听着呢吗？”

早晨，沈力和“小黄浦”仍躺在被窝里，赵天亮们却已坐在各自的铺位上吃饭。“小地包”用筷子从饭盒里挑起海带丝：“谁要海带，我只喝汤。”

赵天亮：“不许扔啊！扔了对不起山东老乡，更对不起傅正。”

魏明：“班长说得对。没想到，自从傅正他们去了那一次以后，当地的山东老乡们，年年让咱们团去拉海带，为了不再得雀盲眼，吃腻了也得吃！”

“小地包”：“山东老乡万岁！”他举起筷子，魔术师要变魔术似的给大家看，之后塞满一口，受苦受难似的嚼着。

赵天亮拿着馒头端着饭盒走到“小黄浦”的铺位前，催促他：“哎，你这位爷也该起了吧？”

“小黄浦”一翻身，趴在被窝里，愁眉苦脸地：“班长，行行好，给我半天假吧。”

赵天亮：“给你半天假？什么理由？”

“小黄浦”：“沈力把我折腾苦了，我后半夜基本就睡不着了。”

赵天亮不由得看沈力，沈力仰躺着，睡得很香甜。

黄伟：“给他半天假吧，我作证，确实是他说的那样。”

魏明：“我睡在他边儿上，我也可以作证。”

杨一凡：“还有我。他夜里着凉了，拉肚子。”

“小地包”：“嗨嗨嗨，这都吃着饭呢，可以省略不说的，那就别说了好不好？”

赵天亮对“小黄浦”说：“你看你多有人缘儿，该为你说话的时候，谁都不装哑巴。好，准你半天假。等沈力醒了，和他一块儿，把宿舍内外的卫生打扫打扫。”

“小黄浦”在被窝里抱拳道：“多谢班长体恤，多谢各位兄弟主持公道。”

大家吃完了饭，准备出工去了。他们一溜儿站在沈力的铺位前，默默地也是目光怜惜地看着仰躺且熟睡中的沈力。“小黄浦”也朝沈力侧着身，望着他。

沈力的一条腿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

赵天亮吩咐：“把他腿放被子里。胳膊可以露在被外，脚和腿不能露在被外。天开始凉了，早上火炕也不太热了，露在外边容易受寒，以后哥儿几个都要注意这一点。”

黄伟等默默点头，看着“小黄浦”搬起沈力那条腿往被窝里放。

“小地包”：“轻点儿，别弄醒他。”

“小黄浦”一边掖好沈力的被子一边说：“这会儿安眠药的后劲儿上来了，轻易弄不醒他。”

魏明：“不知服了安眠药的人做不做梦，但愿他此时正做着好梦。”

杨一凡：“这会儿的沈力，使我多少有那么点儿羡慕了。”

这一天，黄伟在他的日记里写道：

杨一凡的话，说出了我们内心里共同的一种想法，那就是——谁都希望也能像沈力似的，受到班里其他人的暗中关爱，哪怕仅仅几天，最好也不是由于精神受刺激的原因。这个原因给共同生活的人带来的麻烦真是一言难尽……

又是一个夜晚，男一班宿舍一片安静。沈力起身穿衣服，穿裤子。杨一凡醒了，推黄伟，黄伟没什么反应。

杨一凡对黄伟耳语道：“老黄，沈力起来了，在穿裤子，这个小时是你的班……”

黄伟睡得像死了一样，仍无反应。而沈力已在系鞋带。

杨一凡：“沈力，穿那么整齐，干什么去呀？”

沈力也不看他，一边系鞋带一边说：“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杨一凡坐了起来，也急忙穿上衣服，并说：“等我一会儿，我也睡不着，也想出去走走……”

沈力阻拦他：“半夜三更的，你跟一个疯子一块儿出去走什么？老老实实睡你的。”

杨一凡急忙穿裤子，一边说：“胡说！你听谁说你是疯子了？诬蔑你的人罪该万死！”

沈力不再说什么，站在地上，东瞧瞧，西看看，借着月光和炕洞映出的火光，从炉旁拿起二尺多长的捅火的铁钎子走了出去。

杨一凡也赶紧穿上鞋，几步走到赵天亮跟前，推了推赵天亮：“班长，醒醒，醒醒！”

赵天亮同样没有反应。

杨一凡又推魏明、“小地包”和“小黄浦”，他们三人也没有任何反应。杨一凡一摊双手，接着朝两胯一拍，没了主意。他朝宿舍门看一眼，顾不上再多想什么，冲了出去。

宿舍外，沈力拿着铁钎子朝河边走去。杨一凡犹豫一下，追了上去……

第三十一章

沈力听到杨一凡叫他，手拄着捅火钎子转身看着他，像从前的绅士拄“文明棍”那样。

杨一凡走到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也站住，不再轻易地接近他，犹疑地打量他。沈力穿得着实齐整，不但戴了单帽，系了鞋带，连领口挂钩也钩上了，仿佛要赶赴什么庄重的场合，参与什么庄重的活动。

杨一凡：“沈力，想去哪儿？”

沈力：“河边，我打算自杀过的地方。”

杨一凡：“又胡说，你什么时候打算自杀过啊！”

沈力：“那是一个事实，拍在我记忆的胶卷上了，谁企图说服我没有发生过那样一个事实，是根本不可能的。”

杨一凡愣愣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沈力冷笑地：“还跟着我吗？”

杨一凡点头，又问：“深更半夜的，去那儿干什么啊？”

“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人和生命的关系。”

“沈力，你并不想当哲学家，对不对？”

沈力肯定地说：“对”。

杨一凡：“那咱不思考人和生命的关系行不？”

“不行。”

杨一凡极力劝说他：“行的。怎么不行呢？我就不。估计咱们全连知青都不。人一思考那种问题，会走火入魔的。原本不想当哲学家的，也变得和哲学家差不多了。哲学家那都是些怪怪的人，整天尽钻牛角尖儿想些怪怪的问题。你不想成为一个怪怪的人是不是？再说，咱们都这么年轻，都能活好几十年呢，用不着急着想和生命的关系……”

沈力朗朗地：“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念罢，转身而去，捅火钎子向前一挥一挥的，走得特有派。

杨一凡在他身后喊：“沈力，咱们回宿舍也能思考！”

沈力：“有些思考要在特定的地点！”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了。望着沈力的背影渐去渐远，杨一凡回头朝宿舍看一眼，有几分不得已地又朝沈力追去。

河边，沈力用捅火钎子拨着野草，从容不迫走在前；杨一凡跟在后，仍与之保持两三步远的距离。沈力突然站住，猛转身，向前跨一大步，一手后举，另一只手中的铁钎子直指杨一凡。

杨一凡猛地站住，盯着捅火钎子尖端。月光下，捅火钎子的尖端闪亮。沈力表演西式击剑法似的，一步接一步跨向杨一凡；而杨一凡一步接一步后退。

杨一凡脚下一绊，坐倒在地。沈力上前一步，捅火钎子的尖端直指杨一凡颈窝。杨一凡惊恐地瞪着沈力说不出话。

沈力指着杨一凡：“你说，这捅火钎子，能取人性命吗？”

杨一凡点头，小声地：“能。”

沈力脸上显出一点得意的神色：“怕不怕？”

“怕。”

“怕你还非跟着我！”

“对。怕也非跟着你不可。反正今天夜里我豁出去了，你走哪儿，我跟哪儿。你就是走向地狱，我也跟向地狱。”

沈力呆愣片刻，收回捅火钎子，拉起杨一凡：“一凡，你这是何苦嘛！”

杨一凡脸上已淌下泪来，说：“咱俩不但都是北京知青，而且两家住在同一条街上，从小在一起玩儿，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同班同学，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你家是我家，我家是你家。你的爸妈就像是我的父母，我的爸妈就像是你的父母。如果我半夜三更地不睡觉，梦游似的往河边走，你跟不跟着？！”

沈力：“那，我也得跟着。你流泪了？为什么？”

杨一凡：“因为你刚才那么对待我！”

沈力窘道：“我……我那不是跟你闹着玩儿嘛。”

“有你那么闹着玩儿的吗？！”

“生气了？怎么才能使你消气？扇我一个大嘴巴子？”

杨一凡：“扇你就扇你！”话音一落，居然真的扇了沈力一记耳光。

沈力一手捂脸，瞪着杨一凡。杨一凡有些后悔，也有些怯惧，防范地后退，嘟哝：“你让我扇你的……”

“消气了？”

杨一凡点头。

沈力笑了。

杨一凡：“你把捅火钎子带出来干什么？”

沈力：“你忘了？方大姐、尹排长、连长指导员，还有许多老战士和老职工，他们都提醒过咱们，夜里出门一定要带把镰刀。咱们班一人一把镰刀，也不知都哪儿去了，所以我就只有随身带着捅火钎子喽，以防万一嘛！”

杨一凡伸出一只手：“给我。”

沈力孩子似的将捅火钎子往身后一背：“不给。”

杨一凡强硬地：“给我！”

沈力：“我拿着它，是为了保护自己。你非跟着我不可，那我就有责任也保护你。你要，你也能负起保护咱俩的责任吗？”

“比你能！”

“好大的口气。”

“你不给，我可要夺了！”

沈力犹豫一下，不情愿地将捅火钎子伸向杨一凡：“那，给你吧。你这家伙小心眼儿，不给你又生气。”

杨一凡并不马上接：“你有点儿起码的常识没有？现在这东西是武器，有你这么向朋友递武器的吗？”

沈力只得将捅火钎子前后调了一下，自己握着尖端，将手柄那一端递向杨一凡。杨一凡这才接过了捅火钎子。

沈力：“那么，你想不跟着我也不行了，因为你负有保护我的责任了。”

杨一凡：“放心吧，前边带路。”

齐勇给马加完夜料，就回到了一班宿舍。他沿着炕沿走，低头看每一个人的脸。他发现沈力和杨一凡的被窝空着，不安起来，又逐个将每个人的脸细看一番。“小黄浦”在趴着睡，齐勇在他身边蹲下，一手拎他头发，一手托他下巴，见不是沈力，一松双手，“小黄浦”的脸又歪伏在枕上。

齐勇几步跨到门口，拉亮了灯，大声地：“起来！起来！全都起来！”

睡在被窝里的人都没什么反应。

齐勇一掀赵天亮的被子，连推带晃，终于弄醒了赵天亮。

齐勇：“还睡得这么死！沈力不在被窝里！杨一凡也不在被窝里！他俩什么时候出去的，出去了多久，估计你是一概不知！你这个班长太失职了！”

赵天亮一下子坐了起来，喃喃地说：“我这是怎么了？我从没睡得这么死过。”

齐勇又把其他人也都叫醒，恼怒地：“沈力呢？你们都他妈怎么值的班？！”

大家匆忙穿好衣服，出去寻找。

而这时，沈力和杨一凡正一前一后地沿着河边走。沈力突然站住，望着对岸。对岸有块大石头，那正是几天前沈力企图自杀的地方。

杨一凡也站住了，也望着那块大石头，问：“难道你还打算过去吗？”

沈力扭头看杨一凡一眼，蹲下了。杨一凡将捅火钎子往地上一插，也蹲下了。

沈力问杨一凡：“我要是过去，你也过去？”

杨一凡坚决地：“对！”

“我要是连衣服都不脱呢？”

“我也连衣服都不脱。”

“那半个小时以后，咱俩就会冻得说不出话来的。”

“肯定是那样。”

沈力扭头看他，不解地问：“我那样，自有我的理由。你那样，为什么？”

杨一凡也扭头看沈力，平静地说：“你把班里战友折腾了个遍，就是还没太折腾我。今天夜里我奉陪到底，任你折腾个够，否则显得不公平。你连我也折腾过了，我在大家面前就不惭愧了。”

沈力：“惭愧？惭愧什么？”

杨一凡：“你明知故问！要疯，你小子就干脆疯得大发点儿！那也算你沈力发了慈悲了，那连里就会捆绑着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哥儿几个也算解脱了，不再被你折腾了！明白吗？”

沈力被他这么一说，有些吃惊：“想不到你这么说。”

“也该有人对你这么说了！”

沈力不再看着杨一凡，坐下了，又呆望着那块大石头。杨一凡也坐下了，也呆望着那块大石头。

沉默了一会儿，沈力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全班的哥们儿。”

杨一凡不禁又扭头看他，想要判断他的话是明白话还是糊涂话。

沈力：“我知道，过去的几天里，全班都在陪我吃药。我吃的肯定是镇定啊、安眠啊之类的药，你们吃的是什么药我就不清楚了。什么药？”

杨一凡：“起先是维生素，后来是酵母片、小苏打。卫生所没那么多维生素给我们吃。”

沈力：“也太难为你们了，太难为连里了。可你招了，不等于出卖了他们哥儿几个了吗？”

杨一凡：“招什么招？你审我呢？我是精神正常的人，你是精神不正常的人，你有资格审我吗？不错，是等于出卖！但我的出发点是良好的，我认为你的情况并不严重，在你比较清醒的时候，应该有人告诉你一些真相，应该有人对你说一些可以说的话！而我，正应该是那样一个人！”

沈力：“我也认为，我的情况并不严重。自从我在这里想自杀那天以后，我觉得河对面那块大石头，就好像压在我的背上了。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大脑，我的心，也好像变成石质的了，没法思想。对自己，对他人，好像没了什么感情。今天夜里，我来到这儿，是要对那块大石头发誓。既然你陪我来了，那么我也要对你发誓，我永远也不会起自杀的念头了！我要向我父亲学习，否则我不配是他的儿子。”

杨一凡：“对。你是应该向你父亲学习。下乡前，你跟我讲过你父亲的事，每次被造反派押出家门的时候，他总是偷偷将半截小木梳、一个针线包、几颗扣子藏在身上。挨斗以后，找个有水的地方，把造反派涂在他脸上的墨汁洗干净，把被揪乱的头发梳梳好，把被扯掉的扣子补上一颗。一边那么做，还一边哼歌，或者一边吹口哨，为的是平复自己的心情，使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受尽凌辱的样子，为的是进家门的时候，不把自己经受作践的痕迹也带回家里去。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俩一块儿发现了你父亲正那么做着，你一转身跑了，我陪着你跑到了一间公共厕所里，你大哭一场，我陪着你哭。记不记得？”

“记得。咱俩进的是女厕所，让几名街道妇女堵在厕所里，当成小流氓给臭骂了一通。”

二人相视一笑。

杨一凡：“咱俩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你还记得我对你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沈力：“你说了好些劝我的话，提示一下。”

杨一凡：“其中一句，使你特别感动。”

“想起来了。你说——从今以后，我父亲在你心目中是一个极其可敬的男人了……”

“对。我指的就是那句话。那是我的心里话。那天以后，我再到你家去，见了你父亲，叫他叔叔叫得更有感情了，你承认不？”

沈力：“承认。”

杨一凡：“而且，你父亲改变了我对某些人、某些事的看法。就是某些被别人批来斗去、扣上种种罪名，有人企图使他们尊严扫地、身败名裂的人，当他们的命运不论多么悲惨，却还是能够镇定面对的时候，我不认为他们是什么牛鬼蛇神，反而认为他们是些品质优上的人了。‘批倒批臭’这话，在我这儿恰恰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于是我心里就常想，一个把那样一些人不当人的时代，一场把那样一些人不当人的运动，配是革命的时代吗？配是革命的运动吗？”

“一凡，刚才那些话，千万不要再对任何人说！答应我！”沈力表情严肃地抓住了杨一凡的双肩。

“我当然不会那么傻！放开我，我还有话，你给我老老实实听着！”

沈力乖乖地垂下了手。

杨一凡：“可你是怎么回事？你算什么玩意儿？别怪我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沈力：“你坐着说话呢。”

杨一凡站了起来，激动地：“你不就在考场上挨了一顿打吗？你也不想一想，那些人为什么打你！”

“因为那幅画。”

杨一凡：“那是一方面的原因。仅仅因为那幅画打你的人，你应该原谅他们。你是画家的儿子，他们都不是。你认为你画的是美，画美是艺术行为，他们认为你画的是丑，那么画是可耻行为，是道德败坏的证明。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而另一方面的原因是，有些打你的人，一面对考卷就发蒙了，头脑里一盆糨糊！同是知青，他们其实是谈不上有什么知识的青年！比起老高三、老高二知青来，他们只比文盲强那么一丁点儿！所以他们虽然有幸坐在考场上了，内心里却自卑得要命。自卑有时候产生愤怒，你成了他们的出气筒。他们也怪可悲的嘛！如果你能想通这两点，你还值得因为那天考场上的事儿变得神经兮兮的吗？”

杨一凡说话时，沈力一直仰脸看着他，像学生看着对自己进行辅导的导师。他折服地对杨一凡说：“幸亏你跟来了，要不，就我一个人坐在这儿，望着那块大石头，恐怕想来想去，有些事儿还是想不透。一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

杨一凡：“少来这套！用不着你阿谀奉承！我也是比文盲强那么一丁点儿的知青中的一个。只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所以连名都不报……”

连队里，大家在分头寻找沈力和杨一凡。赵天亮焦急地四处张望着：“他俩会到哪儿去呢？”

黄伟：“别急。一急就乱了方寸了。”他掏出烟，递给赵天亮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

二人吸着烟后，赵天亮吐了一口烟说：“要不，及时通知连里，吹号，动员全连的人一起找？”

“那是下策，对沈力不好。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先别那样。”

远处传来“小地包”和齐勇的低声呼唤：

“沈力！……沈力！……”

“一凡！……沈力！……”

“小黄浦”走过来：“我也去砖窑找过了，没有。唉，这种受折腾的日子，哪天是个头啊！”

赵天亮厉声打断他：“你住口！”

“小黄浦”：“又不是我值班的时候不见了，冲我来什么劲啊！”

黄伟：“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他赶紧又掏出烟，也递给“小黄浦”一支，替他把烟点着。

这时，齐勇也走回来，向三人摇了摇头，他从黄伟嘴上掠去烟，接着吸。

“小黄浦”：“他俩会不会去马号了？”

齐勇：“连马号我也又回去看了一次。”

“小地包”也走回来了，焦虑地：“几口井里都认真查看过了，投井的情况肯定是可以排除的。唉，偏偏出在我值班这一小时……他俩真出了不好的事儿，我心里的罪过感一辈子也去不掉了。”

齐勇拍拍他肩，安慰道：“别尽往坏处想，有一凡跟着，估计不会出什么太不好的事儿。”

“小黄浦”：“正因为有一凡跟着，才更叫人担心。只怕一出事儿，也许就是两败俱伤的事了。”

黄伟呵斥地：“不是叫你少说两句吗？！”

魏明回来了，一一扫视大家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他俩根本不在连里的任何地方。二、还没有任何迹象证明他俩已经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只不过在一个我们目前还没发现他俩的地方。”

齐勇：“问题是，那个地方究竟是哪儿？”

魏明：“现在看来，除了河边，不会再是别的地方了。”

黄伟：“同意老魏的判断。沈力最爱坐在河边画画，或者发发呆了。”

赵天亮：“都到河边去。我、齐勇、老魏，咱们三个游过河去；老黄，敬文他俩听你的。我们往东，你们往西，在两岸分头找。半小时以后还找不到，那我就通报连里。”

杨一凡和沈力在河边并肩坐着。

沈力：“我最受不了的是，班长也扇我耳光，‘小地包’他姐也扇我耳光。”

杨一凡：“你要是因为这个小心眼儿，那你也太小心眼儿了，更不配是你爸的儿子了。好人打好人，是误会。生活中，好人和好人发生误会的时候太多了。再说，‘小地包’他姐都后悔得哭了几次了，班长后悔得肠子都发青了。”

沈力：“骗人。”

“不骗你。他俩多么后悔，那也不想当着你的面，后悔给你看啊！”

“后悔的人肠子发不发青，这从没被科学证明过。即使是符合科学的，那你也看不到。”

杨一凡：“你这叫抬杠。”

“一凡，”沈力低下头，“我的情况，真的并不怎么严重，我只不过从没经历过。我没疯，你相信吗？”

杨一凡表情庄严地：“完全相信。”

沈力：“你能使班里的哥们儿，也都相信吗？”

“能，当然能。”

“我害怕某一天被送进精神病院，怕极了。”

杨一凡：“我保证，只要你以后听我的，我决不许任何人把你往精神病院里送。如果你想听我发誓，那我可以立刻发誓。”

沈力一下子抱住杨一凡，边哭边说：“一凡，不用发誓了，我相信你。如果连你都不相信了，那我还能相信谁呢？如果我谁都不相信了，那不是只剩进精神病院一条路了吗？”

杨一凡：“沈力，哥们儿，别哭，咱不哭！你不是说，要向你父亲学习吗？记住我刚才对你的要求了吗？以后要听我的，能不能做到？”

沈力孩子般地：“能。以后我听你的……听你的就可以不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杨一凡：“对。听我的就不会被送到精神病院去。我以我的人格，向你父亲发誓。”说完，杨一凡一抬头，发现赵天亮、齐勇、魏明站在河对岸，正呆呆地望着他俩。

杨一凡举起一只手朝他们三个比画，意思是让他们三个赶紧离开，免得被沈力发现。河对岸的三人会意，立刻转身离开。

沈力和杨一凡已经站了起来，在小河边慢慢地走着。

沈力：“我喜欢这个小河边。”

杨一凡：“我也喜欢。”

“我会记住这个夜晚的。”

“我也会。”

“说不定哪天夜里，我还会来。”

“那你得叫上我，能保证吗？”

沈力：“能。”他看一眼插在地上的铁钎子，想拔起，手刚触到把柄，又缩回，望着杨一凡问，“我可以拿着它吗？”

杨一凡：“当然可以。但是绝不许再用它指着我脖子，也不许和别人开同样的玩笑，能做到吗？”

“能。”沈力孩子般笑了，拔起了捅火钎子。

一班宿舍里，魏明围被坐着，一条腿伸出在被外，“小黄浦”在用棉团擦他腿上的伤口。

魏明：“还没过‘十一’，想不到河边就结冰碴儿了，还把我腿划了个口子。”

齐勇已换上了一条干的短裤，光着上身和双腿，站在炉前快速地擦身。

赵天亮仍穿一身湿衣服，滴了满地水。他往炉子里加了两块劈柴，找捅火钎子，奇怪地：“捅火钎子哪去了？谁看见捅火钎子了？”

齐勇：“你别弄火了，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别冻着了！”他冲门口喊，“敬文！站门口干什么呢？过来把火弄旺点儿！”

“小地包”和“小黄浦”正站在门里朝外望着。他们走过来，“小地包”耸耸肩道：“找不着捅火钎子，我有什么办法。闷一会儿自己就起火苗了。”又推着赵天亮说，“别这副样子了，嘴唇都快青了，钻被窝去暖和着吧！”

赵天亮走到自己铺位那儿，直接将衣服裤子脱在地上，钻进被窝，一卷被，猛抖了几抖。

黄伟已躺在被窝里了，自言自语：“想想那些有精神病人的人家，真让人同情啊！”

“小地包”已在大口大口地吹火，同时接了一句：“这会儿还是同情同情咱们自己吧！”

齐勇走到黄伟的铺位前，抓过黄伟的衣服裤子就穿。黄伟赶紧制止道：“哎，你穿我裤衩的时候我可没说同意啊！”

齐勇：“那没法子，谁叫我穿你的合适呢！总不能让我这样子回马号吧？”他穿好便往外走，“敬文，明天抽空儿把我那套湿的洗出来晾上，包括裤衩和鞋，不许马马虎虎地对付我！”

“小地包”：“唉，瞧我这命！”

赵天亮对齐勇说：“快走吧，你不在，马号那边别又出什么岔子。”

齐勇：“如果又有了什么新的情况，派个人到马号去找我，毕竟我也曾是一班的一员。”说罢匆匆而去。

赵天亮对“小地包”说：“敬文，你过来一下。”

“小地包”终于将炉火吹旺，大功告成地“嘿”了一声，走到了赵天亮的铺位前。

赵天亮斜着眼睛看他：“知道吗？我想扇你几耳光！我去开一次班长会，交代你那么一点儿事，你就使大家都吃错了药！你怎么这么没用啊你！”

“小地包”：“明天再指责行不行？刚才一急，我都忘了我自己也吃错了药的事儿了，这会儿又开始晕乎了。”他摇摇晃晃地往自己铺位那儿走。

“小黄浦”：“弟兄们，一凡和沈力回来了！”

黄伟：“快把他们仨的湿衣服收一块儿，放盆里，关灯！”

“小黄浦”迅速将地上的湿衣服、鞋捡起，放在两个盆里，并用另外两个盆盖上；之后拉灭灯，跳上炕，钻进被窝。

沈力和杨一凡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已是一片鼾声。

沈力和杨一凡在平整连队的篮球场地，沈力挑来沙子，杨一凡又是铲，又是填。汗水从沈力的脸上流下来，杨一凡掏出手绢给他擦汗。

这时，孙曼玲赶着牛车从球场旁经过，车上坐着北京女知青汤洋洋。

孙曼玲勒住牛，和汤洋洋望着沈力。沈力发现她俩在望自己，将脸转向别处。

孙曼玲把沈力叫住：“沈力！还生我气呀？”

沈力：“没有啊！”

“你俩好好平一下，‘十一’连里要进行篮球比赛！”

“没问题！”

汤洋洋突然招呼沈力：“沈力，过来一下。”

沈力犹豫了一下，走向牛车。

“接着！”汤洋洋从自己坐着的麻袋上拿起一个大青萝卜抛给沈力，“洗干净了，不用削皮。”

孙曼玲：“透露透露，‘十一’你们男一班出什么节目呀？”

沈力：“保密。”

孙曼玲和汤洋洋相视一笑。

汤洋洋：“到时候看你们出彩了，最好能给我们一份惊喜！”

沈力：“我们争取。”

孙曼玲：“驾！”一抖缰绳，驾着牛车走远了。

杨一凡走到了沈力跟前，沈力将青萝卜一掰两截，递给杨一凡一半。

二人吃着萝卜时，沈力问杨一凡：“给我萝卜的，她叫什么来着？”

杨一凡：“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好像姓汤。”

沈力：“对，汤洋洋。她向我要过画，我得给她一幅。哎，我的画笔、油彩、画架子什么的怎么都不见了？”

杨一凡：“是吗？肯定是班里哪个小子给藏起来了，成心让你着急。甭找，过几天它们自己就会出现的。”

大食堂坐满了人。一条横幅悬挂在大食堂里，上写“国庆联欢晚会”六个字。连长、指导员、方婉之、尹排长坐在第一排。台上，赵天亮、齐勇、黄伟、魏明、“小地包”、“小黄浦”在表演舞蹈《抬大木》。这是兵团各级宣传队都少不了的保留节目，简单而动作整齐、好看。

《抬大木》获得了一阵掌声，大幕从两边拉上，汤洋洋走到大幕正中报幕：“下一个节目，《智取威虎山》‘深入虎穴’片断……杨一凡饰杨子荣，沈力饰座山雕……”

指导员带头鼓掌，掌声格外热烈。大幕缓缓拉开，台上只有杨一凡和沈力二人。沈力坐在由一把椅子、两张凳子组成的“宝座上”。

沈力煞有介事地念白：

“你说，你是从许旅长那里来？”

杨一凡也有腔有调地说：

“对。走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来到威虎山。”

“许旅长有两件宝物，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好马快刀！”

“马是什么马？”

“卷毛青鬃马！”

“刀是什么刀？”

“日本指挥刀！”

“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莫哈，莫哈！”

“正晌午时说话，谁也没有家！”

沈力不再说什么，像是忘词了，其实是精神游走别处了。

杨一凡小声提醒：“接台词‘拿酒来’。”

沈力喃喃地：“不对……”

杨一凡向台下看了一眼，急道：“对，就是‘拿酒来’，快说啊！”

沈力摇头，喃喃自语：“家……我们有家……一凡，咱们的家在北京啊！咱们的家，在西城区的同一个胡同里，难道你忘了吗？咱们的家里，都有父亲、母亲……”

沈力边说边离开“宝座”，走到了杨一凡跟前。

杨一凡不知所措地拦住他：“沈力，你又犯糊涂了，咱们正在演戏啊。”

沈力流泪了：“我没犯糊涂，我不想演戏了。”

他忽然搂抱住杨一凡，哭着说：“一凡，我想家了，我想我父亲母亲了，你陪我回家吧。”

站在舞台一侧的汤洋洋和赵天亮他们，脸上都流下了泪。台下，包括指导员们在内的观众们，皆表情肃穆。孙曼玲等一班女知青们，也都流泪了。

指导员登上了舞台，轻轻拍着沈力肩说：“沈力，冷静点儿。既然你这么想家，连队批准你假。你希望杨一凡陪你回家，连队也同意……”

马车停在一班宿舍门前，齐勇、杨一凡、沈力已坐车上。赵天亮他们在车旁送行。

赵天亮把折叠画架、画夹以及一盒画笔、一盒油彩给沈力：“沈力，这是咱们一班哥儿几个凑钱，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算是大家对你的一份儿心意。希望你在北京画画的时候，心里能想着北大荒，想着七连，想着咱们一班……”

沈力点头，默默接过大家送给他的东西。

孙曼玲和汤洋洋跑来，汤洋洋欲上前跟沈力说话，却又不好意思，孙曼玲将她推到了沈力面前。沈力默默看着汤洋洋，汤洋洋也默默看着沈力。

孙曼玲催促地：“洋洋，说话呀！”

汤洋洋将用一张《兵团战士报》包着的东西往沈力手里一塞，转身跑了。沈力打开报纸，里面是用蓝毛线织的脖套。

赵天亮：“一凡，常来信，别让大家牵挂着。”

杨一凡对他点点头。

沈力：“班长，我不会在家住太久的，我只不过……一时想家了……”

赵天亮他们听了他这话，都欣慰地笑了。孙曼玲张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反而退后一步。

齐勇：“我们走了啊。驾！”他驾着马车离去。

赵天亮们目送马车驶远，一个个转身进入宿舍。宿舍门前只留下了孙曼玲和“小地包”。

孙曼玲内疚地：“如果沈力的情况好不了了，我这一辈子都会有罪过感。”

“小地包”没有接她的话，反而问：“姐，你觉得我有虐待狂的心理倾向吗？”

孙曼玲：“你这是什么话！你的精神也错乱了？！”

“小地包”：“我不知道。也许吧。最近，我夜里总做同样的梦，梦见吴敏戴着枚大学校徽，自鸣得意地站我面前，指手画脚，哇啦哇啦她那一套革命的屁话，而我手里握着皮鞭，她哇啦一句，我狠狠抽她一鞭子，直抽得她不再哇啦了，跪我面前求饶了，承认她根本不是什么革命青年，只不过是一个卑鄙的投机分子……”

孙曼玲吃惊地：“你！不许你再做那样的梦！她走了，我们把她那么一个人忘了，就算了。以前发生的事，我们就当它没有发生。”

“小地包”：“就算了？就当它没有发生？黄伟、魏明，今年肯定是可以上大学的！沈力原本是会被培养成画家的！你也有可能成为咱们家几代以来的第一位大学生！我都把那事儿写信告诉爸妈了！”

孙曼玲：“黄伟、魏明明年还可以报名！我相信沈力的精神会彻底恢复正常！咱们家没出一个大学生，爸妈也不会认为白抚养大了咱们！”

“小地包”：“黄伟、魏明明年就过年龄线了，他们以后再也没有上大学的机会了！你又听说过几个精神病人彻底病好了的？爸妈从喜出望外到被浇了一盆凉水，他们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孙曼玲：“那我也不许你再做那样的梦！你再做那样的梦就是地地道道的虐待狂心理！虐待狂离精神病也差不了多远了！”

“小地包”：“姐，如果我也疯了，只求你一件事儿，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再见到吴敏，你起码要替我，替沈力，替黄伟和魏明，替我们一班狠狠抽她几个大嘴巴子！”

孙曼玲：“现而今，她不算是最坏的人！我们也不算是被害得多么惨的人！”

“小地包”突然乱腔乱调地大唱：

咬住仇，咬住恨，仇恨入心要发芽，植入心田开火花！万丈怒火燃烧起，要把昏天黑地来烧塌！

……

他一边唱着，一边迈着夸张的方步，也扬扬长长地进入了宿舍。

孙曼玲望着他背影，惊愕得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弟弟也精神失常了。

连部里，指导员手拿一页纸在看，赵天亮站在他面前。

指导员将那页纸放桌上，问：“你只表达了希望辞掉班长职务的意愿，但是没有说明理由。所以不能批准你的请求。”

赵天亮：“最初，我们一班是十个人。现在，傅正牺牲了，王凯返城了，沈力精神失常了，杨一凡也陪他回北京了，而齐勇，负责马号的工作了。我们班只剩五个人了，五个人还算是一个班吗？”

指导员：“是啊，某些事，偏偏都发生在你们一班。五个人只能算是半个班了，人员减少了一半，觉得这个班长当得没什么劲儿了，是不是？”

赵天亮坦率地说：“有这个原因。”

“另外的原因呢？”

“我怕给连里惹麻烦。”

指导员不解地：“你？给连里惹麻烦？你能给连里惹什么麻烦？”

赵天亮：“比如……有一天我要是成了‘现行反革命’，您、连长、尹排长、方大姐，你们会不会因为对我挺信任的，一个个都受政治牵连呢？”

“那肯定是会的，起码都是用人不当的罪名。”指导员用小手指挠腮，凝视赵天亮，“你不会已经做了什么蠢事吧？”

赵天亮：“没有。”

指导员：“那就好。你给我记住，千万别做什么政治方面的蠢事。如果你做了，想不给我们几个找麻烦都是不可能的！别的师别的团，有一个连里的几名知青，暗地里组成了一个什么‘经典革命理论学习小组’，被其中一个告了秘，结果除了告密者，另外几个确实都成了‘现行反革命’，连干部们也都因为在思想教育方面严重失职，一个个一撸到底。”

赵天亮：“学习经典革命理论，怎么还会成为‘现行反革命’？”

指导员：“问题是，他们不但认真学习，还认真提出疑问，还用书信的方式散布他们的疑问！你向我发誓，不，向党支部发誓，永远不参与这一类蠢事！”

“他们平时都很愚蠢吗？还是越学越变得愚蠢了？”

指导员一拍桌子：“我又不认识他们，我怎么知道！你到底发不发誓？！不发誓就给我出去！”

赵天亮：“如果我说，我主观上永远不想给连里、给我的父母和哥哥惹什么麻烦，这算不算是发誓了？”

指导员瞪着转身就走的赵天亮，皱着眉，咀嚼着他的话，把他叫住：“坐下！”

赵天亮不情愿地坐下。

指导员严肃地：“听着，暂且不论你做了蠢事，我、连长、尹排长和大姐会怎样，你刚才还说你永远不想给你的父母和哥哥惹什么麻烦，对不对？”

赵天亮默然地点点头。

指导员：“那，就等于你发了誓了吧。等于你对你的父母和哥哥间接发了誓，我是你间接对他们发誓的见证人。现在，我不答复你辞职的要求，我代表连里，交给你一项特殊任务！”

山东屯的女知青宿舍里，周萍正在织毛衣。那名爱讲鬼故事的女知青又在讲鬼故事，胖姑娘和瘦小的姑娘坐在她对面，聚精会神地听着。

讲鬼故事的女知青绘声绘色地：“那小伙子从照相师傅手中接过照片一看，照片上，跟他合影的女朋友是一具骷髅。照相师傅对他说，年轻人，你女朋友她肯定是个女鬼呀……”

一声响亮的咳嗽。包括讲鬼故事的女知青自己在内，三名女知青都吓得“妈呀”一声，缩在一起。

周萍“扑哧”笑了。原来，咳嗽的是梁喜喜，她正坐在箱子旁的暗影里。

胖姑娘拍着胸口：“支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呀，吓死我了！”

周萍：“支书都坐那儿听了半天了。”

瘦小的姑娘打周萍：“你真坏，明明看见支书进来了，也不吱一声！”

“支书朝我摆手，不许我出声嘛！”

讲鬼故事的姑娘对梁喜喜认错：“支书，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讲鬼故事了！”

梁喜喜起身坐了过去，看了看周萍手里织的东西，问她：“给小赵织的？”

周萍不好意思地点头。

梁喜喜又对讲鬼故事的姑娘说：“讲鬼故事，原则上我是不反对的。自古以来的贫下中农都爱听鬼故事，我也爱听，娱乐娱乐嘛！但你刚才不但讲了鬼的故事，还讲了些男欢女爱的情节，这是要受到严肃批评的。仨大姑娘，一个讲，两个竖着耳朵听，什么‘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呀，什么‘姑娘温柔地吻着小伙子’呀，乱七八糟的，像话吗！大姑娘讲这些听这些，那是会乱性的！乱性了就会整天胡思乱想！记住，以后只许讲鬼，不许讲爱！爱是俩人背着别人谈的事儿，不是一个人讲给几个人听的事儿，记住没有？”

讲鬼故事的姑娘连连点头。

梁喜喜：“现在，有这么一件事，你们四个中谁想参加，可以民主表示一下。一团要派几个人到新疆去买一批细毛羊，答应也给咱们山东屯带回几十只来。条件是，咱们得派出一名女知青，一路上为他们兵团的几名男知青做饭、洗衣服、当卫生员，尽量从生活方面把他们照顾好……”

讲鬼故事的姑娘等不及梁喜喜把话说完，抢着说：“新疆值得去一次，到处是异国情调。我去我去！”

梁喜喜：“估计，来回得一个月，有时要跟羊群一起挤在列车的闷罐子车厢里，有时要赶着羊群走，差不多有一半的日子，夜里要露宿野外。”

讲鬼故事的姑娘闻听，立刻取消了去新疆的意思：“那……看看她们三个谁去吧！”

胖姑娘：“要是路上不顺利，回到东北的时候，不就冬天了吗？那，我也愿意把机会让给别人。”

瘦小的姑娘：“支书，我体格这么弱，要是非让我去，半路会折腾病了的。”

梁喜喜的目光望在了周萍脸上。

周萍：“支书，您要是觉得我行，那我去。我不会给咱山东屯丢人的。”

梁喜喜高兴地说：“那我就派你了。我可把民主给你们了啊，周萍去，是民主协商的结果。而且，证明我从不偏向她！偏向她还能让她去吃一个多月的苦吗？”

另外三个姑娘皆点头。

梁喜喜转而对周萍说：“周萍，送送我。刚刚听了鬼的故事，黑灯瞎火的，我一个人往家走心里也发毛。”

周萍就放下毛活，跟在梁喜喜身后离开了宿舍。

梁喜喜和周萍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

梁喜喜忽然问周萍：“周萍，你以为我真怕鬼吗？”

“支书，我不知道。你刚才自己说你怕鬼的。”

梁喜喜：“我是使鬼害怕的女人。要是真见了鬼，我就和他喝酒。把鬼灌醉，用斧头给他来个大卸八块！瘦的当柴烧，肥的熬成灯油。”

周萍“扑哧”笑了。

梁喜喜站住，看着周萍说：“我就猜到了她们三个会怕苦，都不去。也猜到了她们三个都不去，那你就一定会去。”

周萍：“支书，你对我好，吃苦的事儿，我不能也往后缩。”

梁喜喜：“这话我爱听。我让你送我，是要单独告诉你——你肯去那就对了，因为，一团那边的人出在七连，七连派赵天亮带队。怎么样？高兴吧？”

周萍：“高兴！高兴！支书，太谢谢你了！”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梁喜喜：“快回去吧。回去了不许显出高兴的样子。嘴紧点儿，更不许道出实情，免得又给她们三个我偏向你的印象，那你们之间就该闹不团结了。”

“明白。支书，我送您到家门口。”

“甭溜须我。我就站这儿，看着你进到宿舍里。要不，一个夜游鬼把你逮去，我这支书没法交代了。听话，快走！”

周萍望着她，倒退几步。梁喜喜挥挥手，周萍一转身回了宿舍。

周萍回到宿舍，三个姑娘立刻围住她。

讲鬼故事的姑娘：“哎，支书真怕鬼吗？”

周萍：“有那么点儿。”

胖姑娘：“想不到一位党支部书记也怕鬼！”

瘦小的姑娘：“还是一个单身女人，半夜做鬼梦吓醒了，都没谁爱抚爱抚，压压惊，想想也有挺可怜的一面。”

讲鬼故事的姑娘：“人啊，谁没有可怜的一面呢？只不过有人可怜的一面表现在外，有人可怜的一面藏在心里。”

胖姑娘：“像咱们亲爱的萍萍，可怜的小模样让多少人心疼啊。连咱们三个都愿意呵护她，是不是？”

周萍：“怎么扯到我身上了呢？不早了，三位姑奶奶都睡吧，啊？”她卷起毛活，塞入书包。

大家熄灯睡下了。仰躺在黑暗中的周萍一脸幸福的微笑，也许梦到了高兴的事情，也许她根本没睡着……

第三十二章

一列运货的火车行驶在戈壁滩上。最后一节车厢的门完全敞开着，赵天亮坐在车厢里，周萍和他并肩坐着，幸福地将头歪在他肩上。

在动身去新疆之前，赵天亮做梦也没有想到周萍会与他同行，先前指导员在连部里找他谈话，提到让他去新疆的时候，他还满心不情愿：“如果非让我去不可，那得让齐勇和孙敬文跟我去。”

指导员：“别讲条件！什么叫非让你去不可？七连没人了？你以为你是谁啊？缺了你这么一个鸡蛋，七连就连块槽子糕都做不成了？”

赵天亮：“那您就把任务交给别人好喽！”

指导员：“行啊，那你走吧，去把二班长给我叫来。告诉他，山东屯也派一名女知青和咱们连的人一同去，叫周萍。”

正要转身走开的赵天亮忽然愣住了，问指导员：“周萍？哪个周萍？”

指导员：“就是一心想成为咱们七连的战士，最终也没能实现愿望的那个周萍啊，山东屯还有第二个周萍吗？”

赵天亮脸上的表情变了，热切地说：“指导员，我改变想法了，那还是让我去吧。把黄伟和徐进步派给我，我们保证完成好连里交给我们的任务。”

指导员：“改变想法了？什么条件都不讲了？”

“对，完全无条件的。”

指导员：“问题是，我也改变想法了。而且我这人有个作决定的习惯，通常只改变一次想法。你快去把二班长找来吧！”

赵天亮：“指导员，我刚才那是在跟您闹着玩儿。”

“我是指导员，你是一名班长，我在跟你谈正经事，你跟我闹着玩儿？”

“指导员，我错了，就算我求您了。您要是不让我去，我就不走！”赵天亮又坐在凳子上了。

“好嘛，刚才跟我闹着玩儿，现在居然耍起赖皮来了！”指导员笑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折着的报纸递给赵天亮。

赵天亮接过，见是一份《兵团战士报》，其上一行醒目的大标题：“邓小平副总理主持召开全国第四次农业学大寨会议”。

指导员已吸着一支烟，沉思地：“上边没要求认真学习，所以连里也就没组织学习。要求学习而没组织学习，犯错误。没要求学习而组织学习了，犯严重错误。政治就是这么又简单又深奥，明白吗？”

赵天亮似明白非明白地点头。

指导员：“但是我个人认真学习了。兵团总司令部按照这次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的精神，提出了农业、牧业、副业全面发展的长远目标，所以，要求咱们团从新疆引进一批细毛羊，还要求咱们团从内蒙古引进一批良马，办马场。为什么把这种任务交给咱们团了呢？因为咱们团占地辽阔，水草丰盛，最适宜发展牧业。齐勇不久要去内蒙古学习马群放牧的经验，还要负责赶回来第一群马。他提出要孙敬文跟他去，所以他俩不能跟你去新疆。为什么去新疆的任务非交给你们一班的人呢？因为你们曾长期离开连队，在黑龙江边上驻守过，巡逻过，各方面表现很好，有处理较复杂情况的经验，也十分清楚配备武器的种种纪律。不但连里信任你们一班的人，团里也信任你们一班的人。”

赵天亮：“允许我们带枪？”

指导员：“你们三个人，带两支步枪，总共六十发子弹。近万里途程，一个多月的时间，几百只羊，艰苦和困难是可想而知的。某些事是无法预知的，带两支枪很有必要。当然，我希望你们完璧归赵，回来的时候一弹未发。”

赵天亮有所顾虑地：“指导员，我认为……不，我觉得……总之我的想法是，这样一次任务，不应该只交给我们三名知青去完成。希望连里能考虑，让尹排长带队，或者，派一名老战士……”

指导员忽然打断他：“今年是哪一年？”

“一九七五。”

指导员：“你哪年到七连的？”

赵天亮：“一九六九年六月。黄伟和齐勇他们那批，比我们早一年。”

指导员：“都到兵团六七年了。要是在正规部队，是超期服役的老兵了。从现在起，你们应该将自己看成七连的老战士了。”

赵天亮低下头不言语了。

指导员：“如果尹排长能做你们的带队，那连里当然最放心了。可是，连里不能派他去。他患胃癌了。”

赵天亮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他。

“晚期了，扩散了。医生们估计，最长再活半年了……连里怎么忍心也派他去呢？”

赵天亮大受震动，仰脸望着指导员，愕然地半张着嘴，说不出话，也闭不上。

指导员将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语气凝重地：“如果你非要求派一名老战士和你们同去，完全可以。你点谁，连里派谁。但连里的想法，是要你们再经受一次锻炼。兵团还要发展，还要开荒，还要建新连队，需要一批更年轻的连队干部。我和张连长，我们都是二十几岁就当连长指导员了。我们能，你们何以不能？三天后起程，给你一天时间，你还来得及再改变一次想法……”

赵天亮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他和周萍并肩坐在车厢里，看着外面茫茫的戈壁滩。黄伟坐在一个角落，竖着双膝，膝上放着小本。从那小本翻开的情况看，没写字的页数已经不多了。他在看着赵天亮和周萍出神。“小黄浦”则仰躺在黄伟旁边，身下铺条麻袋，架着二郎腿，悬着的那只脚随着列车行驶的声音晃动着。

周萍：“为什么这儿遍地石头呢？”

赵天亮：“我听人讲过，戈壁的意思，就是‘遍地只生长石头的地方’。”赵天亮扭头发现黄伟在看着他和周萍，问，“你那么看着我俩干什么？”

黄伟：“我在想一个问题。”

周萍：“什么问题？”

黄伟：“我在想的问题，只能单独对‘小黄浦’说，也只有他能解我的惑。现在当着你俩的面，我不便问。即使问了，他也肯定不好意思回答。”

“小黄浦”满不在乎地：“问吧，他俩又不是外人，是自己人，我没什么不好意思回答的问题。”

黄伟笑道：“还是不问的好。”

赵天亮站起来，将车门拉上一半，走到一面车壁那儿重新坐下，看着黄伟又说：“这我就奇怪了，你想问他问题，刚才为什么看着我俩发呆啊？”

周萍走到赵天亮身旁，坐下后又像刚才那么将头偏靠在赵天亮肩上，也望着黄伟，期待着黄伟的回答。尽管车厢外情景荒蛮，但只要和赵天亮在一起，她的心情就是快乐的。

黄伟：“因为我要问‘小黄浦’的问题，和你俩有关。在你俩之间，同周萍的关系更直接。”

周萍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骗人！”

“小黄浦”则一翻身坐起，有点儿亢奋地说：“和周萍有关？快问快问，我百分之百地愿意回答，而且保证百分之百诚实地回答！”

黄伟：“同意我问的请举手。”

“小黄浦”第一个高高地举起了手，赵天亮紧接着举起了手，周萍犹豫一下，也举起了手。

黄伟：“我看，你们是都觉得寂寞了。”

“小黄浦”：“对对，你说得完全正确。列车往前开了大半天了，眼前除了遍地石头，还是遍地石头，除了灰色，还是灰色。我最看不惯灰色了，快问快问！”

黄伟翻了一下膝上的本子：“我已经写到了天亮和周萍之间的爱情……”

赵天亮：“等等，你的小说中写到我俩的爱情我并不反对。这点儿创作自由，我是肯给你的。”说着，不禁看了周萍一眼。

周萍：“那我也给。”

赵天亮：“但是，你不会写的是我俩的真名实姓吧？”

黄伟：“我写的正是你俩的真名实姓。”

赵天亮：“同志，这我可就要提出严正抗议了。”

周萍轻轻推了赵天亮一下：“别抗议。你一抗议，黄伟写作的好情绪就受影响了。”她转而又对黄伟笑着说，“你写我俩的真名实姓也没关系，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写吧。将来某一天，如果真能印出书，书中出现的是我和天亮的真名实姓，我觉得也挺好的。那时候我一定买好多好多本，送给我俩的亲人和朋友。”

赵天亮：“干吗买呀，那时候得让他签了名赠送咱们！”

黄伟：“一定一定，我还要写上——敬请批评指正。”

“小黄浦”：“哎哎哎，诸位，扯远了扯远了啊。将来的事，那就等将来再说。你俩一打岔，他想问我的问题，还一直没问呢！”他转而对黄伟说，“我们三个都举手表决了，问吧。”

黄伟：“你，徐进步，上海人也。她，周萍，亦上海人也。按说，你徐进步在从上海到北大荒的路上就认识了周萍，比天亮认识周萍的时间还早了好多天呢。像周萍这么好的姑娘，你怎么就一直没追求她呢？”

“小黄浦”不由得挠头，发窘地：“这……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我写你，写着写着，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就冒了出来。好的小说家，那得预想到将来的读者肯定会提出什么问题，所以要尽可能向读者交代清楚。可我左思右想，替你想不出令人信服的原因来，所以只得当面请教你，请坦诚地给个说法吧。”

“小黄浦”抓耳挠腮，欲言又止。

周萍：“他不好意思回答，我替他说——我在七连的时候，有天在河边洗衣服，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一个劲儿说，如果我不是资本家的女儿就好了……”

“小黄浦”：“她父亲不但是资本家，而且还与一些国民党的高官关系密切，而且她家还有好多亲属在美国。当时我就料定，不管她个人的表现多么良好，那也是根本不可能成为兵团战士的。”

黄伟审问似的盯着“小黄浦”：“所以你就干脆放弃了追求周萍的机会？”

“小黄浦”：“对。我承认我当时不敢追求她。”

“现在，后悔不？”

“小黄浦”：“不后悔。”

周萍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这家伙！你怎么到现在还不后悔？我就不能成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了？！”

“小黄浦”：“我是不后悔嘛！”

正说着，列车突然“咣当”一声停住了。

赵天亮：“估计又停半天，我得下去活动活动！”他站了起来，伸展胳膊，晃腰。

“小黄浦”也站了起来，抢前一步，跨到车门那儿，又盘腿坐了下去，板着脸说：“谁也不许下车！怎么，这个审问似的审我，那个谴责我，你赵天亮嘛，估计心里是春风得意、幸灾乐祸的！”

赵天亮含情脉脉地看一眼周萍：“春风得意是有那么一点儿的，幸灾乐祸却谈不上。谁没追求谁，那也不能算是什么灾祸，只不过是一种遗憾，对不对？可话说回来，如果你说你后悔了，我和周萍多不自在？所以，我俩应该感谢你没说‘后悔了’！”他看一眼周萍，问，“对不对？”

周萍默契地微笑点头。

“小黄浦”：“你俩合伙气我是不是？我还没说我为什么不后悔呢，给我老老实实坐下听着！”

黄伟扯赵天亮衣襟：“那你就坐下，坐下。外边遍地石头，还不如待在车上，坐下听他说，兴许我的小说里用得着他说的话。”

赵天亮不情愿地坐下了。

“小黄浦”：“那是‘文革’以前的事儿。那时我还是小孩儿。我堂兄弟多，有次，我伯父和两个堂兄一块儿到家里来。我伯父是我父亲他们兄弟几个里边最有学问的，留过洋，在英国剑桥大学读过心理学。心理学嘛，是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反动的学问。所以‘解放’后他就没正经工作可干了，在街道小厂里，和些街道妇女们糊纸盒。那天他喝了几盅酒以后，醉意醺醺地向我和两个堂兄提出了一个问题，让我们诚实地回答。他问的是——如果我们迷失在森林里，遇到一个同样迷失在森林里的可爱的女子，还有一条大猎狗，狗嘴里叼着一把镰刀。这时上帝出现了，告诉我们只能在女人、狗和镰刀之间选择两者，那我们都选什么。”

黄伟：“如果是我，就选择女人和镰刀。女人，我所欲也。镰刀，可以用来保护我和那个女人。”

“小黄浦”：“我一个堂兄也是这么选择的。我伯父夸他，说这么选择的孩子，将来会是一个忠于爱情、对爱人有责任感的人。”

赵天亮：“那我选择女人和狗。虽然放弃了镰刀，但我可以折断一截够粗的树枝，照样可以作为保护我和那女人的武器！”

“小黄浦”：“我另一个堂兄也是这么选的。我伯父夸他，说这么选择的孩子，日后不但会是一个忠于爱情、对爱人有责任感的人，还会是一个珍惜友情的人。”

周萍问“小黄浦”：“那，你怎么选择的呢？”

“小黄浦”：“我说，‘我选择镰刀和狗’。”

周萍瞪大了眼睛：“你！你这家伙怎么可以那么选择！”

“小黄浦”：“我伯父有言在先，让我们必须诚实地回答嘛！再说我当时还是个孩子，我想我要是也选择了那女人，我就得负起保护她的责任。可是我觉得我连自己还保护不好呢，不论在弄堂里还是在小学校里，我总受欺负。我也不知道别的孩子为什么总欺负我。现在回想起来，有些事儿也不能算是欺负，只不过他们是喜欢拿我取笑、开心。但在当年，我觉得那就是欺负我。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孩子，他怎么还能担负起保护别人的责任呢？光有镰刀，我觉得在大森林里还是不够安全，所以我还需要那条大猎狗。遇到了什么野兽，狗可以先替我抵挡一下，甚至可以为我作出牺牲。”

赵天亮、黄伟、周萍，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他。

周萍愤愤地：“你这家伙！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自利！你把镰刀和狗都占有了，却根本不顾一个女人的安危，亏你还说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你还算是男人吗你？！”

赵天亮：“别当真！别激动，这不是听他说着玩儿呢嘛！”

周萍：“就当真！我来气！我不许他是那么样一个让人瞧不起的上海男人！踹你！踹你！以后不理你了！”她坐着移动身子，企图踹到“小黄浦”。

赵天亮扯住了她：“对诚实的人不许这样！”

黄伟表情庄严地：“他还有话要说，让他把话说完。”

“小黄浦”：“当时呢，我伯父听了我的回答，和我那么选择的理由以后，看着我父亲直摇头，什么夸我的话也没说。”

周萍：“呸！还想听到夸你的话啊？！”

“小黄浦”：“长大了几岁以后，我时常想起我当时的选择，不用别人指责，自己也觉得自己未免太自私自利了。我下乡前，有天想去我伯父家，告诉他我不再那么自私自利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那我会这么决定——放弃选择权，把镰刀和狗都留给那个女人，诚恳地告诉她，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如果要求我对别人负起保护的责任，那对我是巨大的压力。而且，几乎肯定保护不好。但是，我已经开始自我反省了，意识到一个人太自私自利是不好的，所以我作为一个男人，理应把镰刀和狗都留给她。之后，我要将一个男人自我保护的起码常识传授给她。再之后，我祝她能幸运地走出大森林，于是转身而去……”

周萍：“迷失在大森林里了，你去往何方呢？”

“小黄浦”：“迷失的意思，那就是完全丧失了正确地辨别方向的能力，那就只能盲目地走了呀，不分前后左右，走一步算一步，走哪儿算哪儿。走出去了，感谢老天爷；始终没走出去，也认命了。不是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吗？像我这么一个人，越可爱的姑娘，我越要告诫自己，万不可以追求她啊！明知一个姑娘是需要保护的，明知自己对人家负不起保护的责任，却要去追求，这不是很不道德吗？而这一种男人起码的道德，我‘小黄浦’还是有的。所以我看着你俩这么幸福地相爱，一点儿也不后悔，更不嫉妒，心里只有祝福，真的。当然，免不了还有几分惭愧。”“小黄浦”说完，径自苦笑。

赵天亮和周萍一时无语，只是用友好又温柔的目光看着“小黄浦”。

黄伟：“原来如此。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接着该怎么往下写了。我要把你刚才的话写到小说里……”

“小黄浦”：“哎，你笔下积德啊。念在咱们是同班战友的分上，别把我写成一个讨厌的人物！”

黄伟问赵天亮和周萍：“他讨厌吗？”

赵天亮摇头。周萍温和地看着“小黄浦”说：“不，你可爱。”

赵天亮：“不是一般的可爱，非常可爱。咱们一班的哥们儿，都认为你非常可爱。”他转而问黄伟，“老黄，是不是？”

黄伟：“这个问题嘛，要客观地来说。起初，有过些令人不喜欢的言行。后来，渐渐变得可爱了。再回过头去看他那些令人不喜欢的言行，觉得好笑而已了。从今天起，”他看着“小黄浦”说，“我发自内心地告诉你，我真的觉得你非常可爱了。”

“小黄浦”欣然地笑了。

正在这时，车厢门忽然被拉开了一些，一个满脸煤灰的中年男人站在车下，他是车头的烧炉工袁师傅。

袁师傅：“车在这小站加水，加煤，我见你们几个没下来，有点儿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们，捎带给你们送点儿水来。”他说着，将一个大铁壶放入车厢。

赵天亮：“袁师傅，太谢谢你们了，一路处处关照我们。我们完成任务后，一定要写一封感谢信寄到你们铁路局！”

袁师傅：“别写，千万别写。货车宁肯空着车厢，也不许随便载人。你们一写感谢信，我和司机都得挨批评。哎，你们怎么认识哈尔滨局那位劳模张师傅的呀？”

黄伟：“他儿子曾经当过我们排长。”

袁师傅：“这弯儿绕得！你们知道吗？你们四个能坐在这节车厢里，人托人，中间托了七八个人，人家张师傅为你们欠下的人情大了！为什么不坐客车？”

“小黄浦”：“为了省钱呗。再说客车票也太难买，耽误时间……”他的话被一阵哨声打断了。

袁师傅：“我得回车头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下站跟我说！”他将车门拉回到原先的状态，走了。

在车厢的一个角落，放着四人打着捆的行李，以及几个装东西的篮子。

黄伟起身从一个篮子里拿起一只大碗，从壶里倒出一碗凉水，一饮而尽。他举着碗问：“谁喝？”

赵天亮等三人都摇了摇头。

黄伟坐回原处，拿起自己小本儿，自豪地说：“这已经是我用的第四个笔记本了。念一段给你们听听？”

“小黄浦”：“早该主动点儿了，要不谁知道你胡编乱造了些什么啊！”

黄伟：“闭嘴！听了再讽刺。”他拿起小本儿，像准备朗诵诗歌似的，酝酿了一下感情，读道：

现在，这四名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坐在一节货车车厢里。而这一列有十几节车厢的货运列车，行驶在内地到新疆的大戈壁上，遍地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小黄浦”：“白开水，连一个好句子都没有。”

周萍推了“小黄浦”一下：“哎，你这就又不可爱了吧？”

列车“咣当”一声开动了。红日偏西，戈壁上除了向前行驶的列车，了无生气，仿佛是别的没有生命现象的星球上的景象。

黄伟在晃动的车厢中念着：

今年，已经是他们成为兵团战士的第六个年头了。“十一”已过，这第六个年头，也只剩两个多月了。他们这个班，有一名知青成为烈士了。有一名知青以“残退”的名义回到北京了。他们虽然觉得那是不光彩的，但有时候还是挺怀想他的。不论谁提到他，说的总是他和大家在一起时那些有意思的事。另一名知青，疯了。他们都尽量不提他，不想他，因为那对于他们，实在是一件心疼的事情。他们宁愿他是以不光彩的方式返城了，甚至，宁愿他以烈士的形象活在他们内心里，也不愿看到他最终成为一个医治不好的疯子……

天黑了，车厢里的赵天亮、周萍、“小黄浦”吃起了馕和咸菜疙瘩。这就是他们的晚饭。马灯在他们身边发出暗淡的光。

黄伟还在读：

这三名兵团战士，不坐客车而坐这种闷罐式货车的真正原因，正如“小黄浦”说的，是为了省下一笔路费。他们计算了一下，省下的路费加上他们每天八角钱的公差补助，差不多能省下四百多元，这无疑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四百多元，能买几十只羊。他们想在回来的路上，将那几十只羊赶到陕北一个叫坡底村的又穷又小的村子里去，送给那个村子里的农民们。因为班长赵天亮的哥哥和几名北京知青在那里插队，所以那个小村似乎也和另外两人发生了关系。班长一说，另外两人就都同意了。而那个叫周萍的好姑娘，她因为是插队知青，队里除了每天给她记工分，一分钱补助也不会发给她。但一路上，她却显得最快乐。因为有爱情相伴，有友情相伴。似乎，只要有爱情和友情，对于她的人生就已经足够了……

赵天亮：“别读了，你也吃点儿东西吧。”

黄伟合上了小本，端起一只碗，喝了一口水。“小黄浦”掰了半块馕递给他。他接过馕，咬了一大口。

“小黄浦”：“还是没听到一个好的句子。但是文字朴实无华，也算是一种风格吧。”

周萍忽然问：“沈力，他究竟因为什么事啊？”

赵天亮等三人互相看着，愣了一会儿。

黄伟：“我们也都不太清楚。”

“小黄浦”：“哎，班长，再到站，如果有卖烟的地方，是不是应该买两条烟送给袁师傅和司机啊？”

赵天亮应和道：“应该，买。”

周萍扭头看一眼赵天亮，发现了他脸上有泪，想问什么，张一下嘴却没问，低下头，默默咬了一小口馕。

列车又在一个小站上停下了，赵天亮和黄伟听袁师傅说前边的铁路出了点问题，列车要停靠一个来小时，所以他俩便从火车上下来，打算去小站附近的杂货铺买点东西。

车门没关严，敞开处有一米来宽，月光从车门的缝隙里洒进来。车厢里的周萍和“小黄浦”都沉沉地睡着。他们不知道，车下面，三个人影贴着后几节车厢向这一节车厢接近。他们见车门没关严，其中一个猫着腰走到了车门另一边，另外两个探头往车厢里看。

他们互相做着准备行动的手势，一人交叉双手，助另一人跃上了车厢，接着助第二人也跃上了车厢。两名跃上车厢的歹徒都将匕首叼在口中，看着熟睡中的周萍和“小黄浦”，他们的目光落在周萍的被子底下露出的书包带上。

一名歹徒蹲下，轻轻掀开周萍的被角，睡着的周萍将书包紧紧地搂在怀里。两名歹徒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一名歹徒拽着书包带扯了一下，周萍反而将书包搂得更紧了。另一名歹徒也蹲下，用肩膀一撞同伙，意思是嫌同伙不够果断，他自己打算来蛮的。不料他那一撞，将同伙撞得压倒在“小黄浦”身上了，叼在口中的刀也掉了。

“小黄浦”被惊醒了，喝问：“干什么的？！”

那名歹徒一手用力捂住“小黄浦”的嘴，不容“小黄浦”起身。“小黄浦”张开嘴在对方的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那歹徒疼得“哎呀哎呀”直叫。

另一名歹徒转身去帮同伙制服“小黄浦”，而周萍这时也惊醒了，紧搂书包站起，躲向一个角落，惊吓得呆住了。

“小黄浦”变得像野兽一般凶猛，两名歹徒按不住他。口中叼着刀那名歹徒拿刀在手，狠狠一刀朝“小黄浦”扎下去。“小黄浦”机灵地一翻身，刀扎在另一名歹徒腿上。“小黄浦”趁机坐下，抬起脚，将那名受伤的歹徒蹬出老远。

“小黄浦”对周萍喊：“周萍快跑！”

另一名歹徒扑向“小黄浦”，又将“小黄浦”压倒。周萍从慌乱中反应过来，搂抱着书包跳下车厢，喊：“来……”

没等她喊完，留在车下那名歹徒就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将匕首压在她的脖子上。

车厢里，那名受伤的歹徒在撕自己的衣襟，勒扎自己的腿。

持刀的歹徒扭头看一眼同伙，对已然站起的“小黄浦”凶恶地喊道：“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小黄浦”从土篮子里拿起一只大碗向对方砸去，对方一偏头，碗从耳旁飞过，砸在那名受伤的歹徒头上。受伤的歹徒眼睛一翻，背靠车壁昏了过去。持刀的歹徒向“小黄浦”刺去一刀，“小黄浦”扯起被子抵挡。但是他被持刀的歹徒扑倒，被子也蒙在他身上。持刀的歹徒一刀接一刀隔着被子向“小黄浦”身上扎去。

车厢下，用刀逼住周萍颈子的歹徒小声催促：“完事儿没有？你俩快来！”

车厢里的两名歹徒跳下了车，那名受了伤又被大碗砸中了头的歹徒脸上淌血，瞪着周萍恨恨道：“大哥，书包里肯定有钱！咱只要书包不要人，把她杀了算了！”

被叫作“大哥”的歹徒问另一名歹徒：“你拎的什么？”

那名歹徒：“医药箱。三弟受伤了，用得着！”

被叫作“大哥”的歹徒瞥了一眼周萍：“还不能杀这女的，可以当人质！没用了，哥儿几个玩够了再杀也不迟！”

拎医药箱的歹徒挥手：“那快走！”

三名歹徒隐在车厢的暗影里，迅速逃窜，两名在前，一左一右挟持着周萍，那名受伤的一瘸一拐跟随在后。

车厢里已是一片狼藉，“小黄浦”被子一掀，右手捂着左肩站了起来。他发现了歹徒掉在地上的一把匕首，目光接着落在长方形木箱上。他捡起匕首，撬木箱上的锁。匕首断了，他扔掉匕首，略微想了一下，将木箱拖到车门那儿，推下去，接着自己也跳下去。他从地上捡起大卵石，将木箱上的锁砸掉，打开木箱，里边是两支冲锋枪和子弹。他取出一支枪，迅速压上子弹夹，站了起来。

“小黄浦”拿着枪，底气也足了，他无畏地四处张望，很快就发现了三名歹徒。他们由于挟持着周萍并且有一名受了伤，并没逃窜多远。挟持周萍的两名歹徒中的一个依然挟持着周萍，而另一名歹徒背起了受伤的歹徒。

“小黄浦”猛追过去，大声喊：“站住！再不站住开枪啦！”

两名歹徒猛然站住了。

受伤的歹徒：“大哥，别带着那女的了，宰了她！”

被叫作“大哥”的歹徒：“哪儿来的枪，别听他瞎咋呼！”

于是两名歹徒接着向前跑去。

火车头里，袁师傅正和司机对火吸烟。

袁师傅：“我好像听到有人喊‘站住、开枪’……”

司机：“不是好像，我也听到了。”

没等他们说完，一串枪声从外面传来。

袁师傅：“不好，别是那几名兵团的知青遇上情况了！”他将手里的烟丢在地上，拎着大铁锨，司机握着把榔头，二人跳下车头，朝传来枪声的方向跑去。

小站值班室里，一名铁路公安人员和两名铁路员工正打扑克，听到枪声，也愣了一下，接着，他们扔了扑克冲出值班室。

站在小杂货铺门外的赵天亮和黄伟也听到了从车站方向传来的枪声，二人转身拔腿就往枪声的方向跑。

戈壁滩上，两名歹徒听到枪声已经站住了。受伤的歹徒从他同伙的背上滑下来，拽着同伙的胳膊站着。被叫作“大哥”的歹徒，仍将刀压在周萍的脖子上。

拎着医药箱的歹徒：“那小子命怎么那么大？我一连扎了他五六刀啊！”

受伤的歹徒：“看来，是老天爷非让咱们今天夜里栽在这儿。”

他们呆呆地望着“小黄浦”持枪跑过来。

“小黄浦”跑到距离他们几步远处站住，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放了她。书包你们可以拿走，里边有几百元钱。”

三名歹徒犹豫起来。

“小黄浦”：“放了她，我也放你们走，决不朝你们背后开枪。”

三名歹徒互相看看，依旧不信“小黄浦”的话。

“小黄浦”恳求地：“她……她是我妻子，而且，她怀孕了。你们不就是为了钱吗？那又何必非伤害她呢？就算我求你们行行好，日后还能见到的话，我不但不记恨你们，还要谢你们。”

匕首从周萍颈上垂了下来。周萍趁机挣脱歹徒的束缚。她反身夺书包，书包却被歹徒紧紧地抓着。她又夺医药箱，歹徒一失手，药箱被她夺了过去。

“小黄浦”：“周萍，快过来！”

周萍跑向“小黄浦”，闪在他身后。

被叫作“大哥”的歹徒忽然发出一阵狂笑，问“小黄浦”：“你刚才说的，日后还能见到我们的话，不但不记恨我们，还要谢我们，对吧？”

“小黄浦”被对方笑得困惑，但还是以保证的语气说：“对。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对方竟将书包扔向了他：“钱也还给你们吧。对于我们，现在钱没用了！”

周萍立刻捡起了书包。

赵天亮：“周萍别怕，我们来了！”

周萍和“小黄浦”的背后传来赵天亮的喊声，二人扭头看去，赵天亮、黄伟、袁师傅、司机和三名铁路工作人员，分散成扇形，向这里包围着跑过来。赵天亮手中也提着枪，其他人手中各拿可以当成武器的东西。

被叫作“大哥”的歹徒问“小黄浦”：“你们是什么人？能告诉我们你的姓名吗？”

周萍小声对他说：“别告诉他们。”

“小黄浦”犹豫一下，实话实说地：“我们都是从北大荒来的知识青年。我叫徐进步，上海人。”

被叫作“大哥”的歹徒问两名同伙：“听说过那么一个地方吗？”

另外两名歹徒摇头。

被叫作“大哥”的歹徒：“徐进步，我记住你这个上海人了。看来是老天爷让我们栽在今天夜里的，所以我们恨你也没用。记住，你欠我一份人情，将来另外一个世界碰见了，你得加倍还我们。”

“小黄浦”愣愣地听着，没有明白他们的意思。

说话间，众人已经赶到近前，将三名歹徒团团围住。

被叫作“大哥”的歹徒对另外两名歹徒耸耸肩，苦笑道：“这情形，拼也没用了，是不是？咱哥仨发过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就当是老天爷成全咱们吧，大哥先走一步，你俩互相解决吧。”他说罢，双手紧握匕首，朝心脏部位扎下去。鲜血流出来，他缓缓跪下，躺倒在地。

那名铁路警察双手握手枪，指着另外两名歹徒，大声喝止：“不许互相残杀！”

受伤的歹徒跪下了，镇定地：“二哥，咱们做那些事儿，早晚不得好死，快动手吧！”

另一名歹徒就将自己的匕首给了那名受伤的歹徒，接着从被叫作“大哥”的歹徒胸口拔出匕首，抚上了“大哥”的双眼。赵天亮一下子将周萍搂在怀里，不使她看到互相杀戮的场面。

铁路警察大声喝道：“都放下凶器！”他警告地朝天开一枪。

在枪声中，两名相向跪着的歹徒将匕首插向对方胸口。大家看着眼前的情景，愣住了。

这时，一边的“小黄浦”也昏倒了，幸亏被黄伟及时扶住，才没有倒下。黄伟这才发现“小黄浦”衣肩那儿，已被血湿透了一大片，自己一只手上也沾了血。

某医院的小小的单间病房里，输液瓶在滴着药液。“小黄浦”闭着双眼躺在病床上，周萍坐在病床边。

“小黄浦”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周萍微笑的脸。

“小黄浦”：“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一大觉了。这是哪儿？”

周萍：“这是铁路医院，在一个县城里。”

“小黄浦”：“在一个县城里？怎么会在一个县城里？”

周萍：“你忘了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件事了？你救了我。”

“我还以为做了一场噩梦呢。天亮和老黄呢？”

“他俩在县城公安局接受审问呢。”

“审问？”

周萍：“也不能算是审问吧，问情况，记录，按手印儿。一会儿我也得去被问。主要是因为你们带了枪支，可又没有带允许携带枪支的证明。”

“小黄浦”：“没带证明，那天亮作为班长太失职了！最可气的是，他和黄伟离开，都不告诉我一声！多亏我命大，要不这会儿在阎王爷那儿了！”

“他说他见你睡得那么实，不忍心弄醒你。你原谅他吧！”

“别的事儿可以原谅，昨天夜里的事儿不能原谅！”

“看我面子……”

“小黄浦”：“那，得有条件。”

周萍：“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不见得吧？”

“你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小黄浦”勾了勾手指：“俯耳过来，徐某人低声相告。”

周萍就向他俯过耳去……

“小黄浦”：“吻我一下，那我就原谅他。”

周萍立刻坐正了，庄严地看着“小黄浦”，显出有点儿生气的样子。

“小黄浦”：“这么容易做到的条件如果你都不同意的话，那我为什么要给你一个大大的面子啊！”

他的话刚一说完，周萍已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小黄浦”：“这不能算这不能算！也太快了嘛！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吻，没有这么吻的！”

周萍：“算！就算！有这么吻的！我得去接受审问了。”她一起身跑出了病房。

“小黄浦”在她身后大喊：“哎，我可不能原谅赵天亮啊！”

县城公安局的一间审讯室里，只剩下赵天亮和黄伟二人了。

黄伟责备赵天亮：“你怎么能连携枪证明都忘了带了？”

赵天亮：“指导员和连长是叮嘱我千万到团部去领的，可沈力的情况，搞得我那几天六神无主的。”

黄伟：“说送给人家袁师傅和司机两条烟，结果也没送成。临分手时，我心里真过意不去。”

赵天亮：“我也是啊！只有回去经过哈尔滨时，对张靖严他老父亲多多表示感谢了！”

黄伟：“人家调团里去了，早就不是咱们排长，也早就不是咱们七连的人了。可凡是咱们七连知青的事，只要求到人家头上了，人家哪一次都尽心尽意地帮忙。”

“是啊，最近我常想，大概，因为生活里有好人，人才不愿死吧？舍不得永远离开好人啊。比如我就是这样。沈力的事，给了我一种教育。”

“什么教育？”

赵天亮：“也可以说是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吧，不论遇到多么不好的事，第一不疯，第二决不自杀。因为我总体上来说是幸运的，我疯了，或者自杀了，是会使对我好的好人们难过的。一个人生总体上幸运的人，尤其不可以活得太娇气，对不对？”

黄伟：“对。只纠正你一点——张靖严，他不仅仅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好人。”

赵天亮有些不解地看着黄伟。

黄伟：“靖严他父亲，曾经是全国铁路系统的劳模、群英会代表，和刘少奇握过手、合过影的。‘文革’一开始，造反派逼他写大字报，批判刘少奇。他成心喝醉了酒，把一个造反派头头揍了一顿，结果他自己也被关押了半年，也就没人逼他写那种大字报了。你当年擅自离开连队，跑陕北去看你哥，靖严却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咱们在黑龙江边上的那些做法，后来鹿场有人写揭发信了，也是他暗中替咱们左撑右挡。否则咱们不但不会受表彰，人人档案里还肯定被记一大过。他那么做，不是‘好人’两个字能解释得了的……”

没等黄伟说完，赵天亮突然打断他：“有人来了，快别说了！”

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后，门开了，一名公安人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对他俩说：“你们俩，跟我来一下。”

赵天亮和黄伟跟在那名公安人员身后，走进一个挂有“物证室”牌子的房间。房间里已有另一名公安人员，桌上展放着“小黄浦”被刀划破了多处地方的被子。

那另一名公安人员指着被子问：“这是你们那位受伤的同志的被子，对不对？”

赵天亮和黄伟点头。

公安人员：“这被子有问题。”

黄伟：“被子会有什么问题？”

公安人员：“我们认为有问题，那就肯定有问题。所以要当着你俩的面撕开看看。”

赵天亮：“被罩撕破了，我们战友一路上再盖什么啊？”

公安人员：“都划成这样了，换床新的吧。”他说罢，便将被罩撕开，扯下，扔在地上。桌上只剩下一堆手工制作的、一块块棉花做成的棉絮。

两名公安人员一个站在桌子这边，一个站在桌子那边，研究天外坠物似的看着棉絮。一名公安人员从棉絮的一角，轻轻将棉絮揭分为新旧两片。

赵天亮、黄伟和两名公安人员顿时都瞪大了眼睛——在底下那半层旧棉絮上，横成行竖成列，紧紧密密地别满了毛主席像章，最大的竟有小盘子那么大！

一名公安人员惊叹地：“可以防弹了！”

第三十三章

一间窗明几净、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并排摆着两张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刚换过的床单和被罩。黄伟和周萍坐在一张床上，赵天亮坐在另一张床上。

周萍：“从来也没敢想，有一天我这个资本家的女儿，会住在公安局的招待所里，而且住的还是单间，还受到热情尊敬的对待。”

黄伟：“你享受的是干部待遇。在公安系统，一般县级的副局级以上干部才有资格住单间。在部队，是团以上干部，在地方，是处以上干部才有资格住单间。天亮，是这样吧？”

赵天亮：“这要是接连住几天，咱们的车票钱不是白省下了？”

周萍：“那咱们别住了，接着往前赶路吧。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小黄浦’的伤是轻伤，他只不过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以后几天里，每天服消炎药和镇定药就行。”

黄伟：“亏他还是男的，还不如你。看你，现在不是跟没经历过那么一件事儿似的嘛！”

周萍：“不许这么说他，他昨天夜里很英勇。我已经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了！你们两个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离开车厢的时候连声招呼也不打，而且就让车厢门那么半开着。”

赵天亮愧疚地：“应该反省的是我，不关老黄的事儿。我急着买到两条烟，好向袁师傅和司机表达谢意，怎么也想不到会出那样的事。多亏毛主席像章保护了‘小黄浦’，否则，被捅了那么多刀，必死无疑。那咱们现在，也就都只有痛哭流涕的份儿了。”

黄伟：“是啊，想想都后怕。也不能说完全不关我的事儿，买两条烟谢谢袁师傅和司机，是我提出的想法。但已经那时候了还非去买，也确实太急了点儿。我没反对，是因为有私心杂念。我当时睡不着，正好趁机溜达溜达……”

他们正说着，门忽然开了，一位穿警服的维吾尔族姑娘端着托盘进入，托盘上放着切开的西瓜和哈密瓜。

屋里的三人见状立刻站起来，维吾尔族姑娘微笑着说：“请坐吧，请坐吧。我们领导嘱咐，一定要请你们尝尝我们新疆的瓜。我们领导还嘱咐，要尽量让你们吃好、睡好。总而言之，就是要让你们在我们这儿住好。”

黄伟馋涎欲滴地看着红黄两种瓜，直咽口水：“新疆这个时候怎么还有西瓜？”

维吾尔族姑娘：“在我们这儿，西瓜、哈密瓜收获以后，大的、好的要存放在窖里，一直可以吃到春节以后呢！”

赵天亮问：“你们这儿每张床铺多少钱啊？”

“你们住的这种只有两张床的房间是比较贵的，可能每张床住一夜要五六元钱吧！”

赵天亮：“请你跟你们领导说说，我们希望尽快允许我们离开。这么高规格的房间，我们是没有资格住的。拿回住宿费收据去，我们连队的会计是会大吃一惊的，根本不敢违犯财务规定给我们报销。”

维吾尔族姑娘笑了：“放心，一分钱都不收你们的。因为你们是我们的贵客，而且是英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在我们新疆名气是很大的！但是我刚刚知道还有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长到这么大，也是头一次见到从咱们中国最北边来的小伙子和姑娘。能为你们服务，我觉得很开心！”

黄伟：“你是维吾尔族姑娘对吧？”

维吾尔族姑娘点点头。

黄伟：“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位维吾尔族姑娘，我也很开心。你很漂亮！”

维吾尔族姑娘指着周萍说：“她更漂亮。”

周萍不好意思地笑了。

赵天亮：“其实我们不能算是真正的东北人。我是北京知青，他是哈尔滨知青，她是上海知青。”

维吾尔族姑娘：“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上海姑娘可多了！我们不少维吾尔族的小伙子，都愿意娶一位上海姑娘为妻，认为她们性格温柔。”

周萍：“那你们维吾尔族姑娘不生他们的气吗？”

维吾尔族姑娘：“不生气。我们维吾尔族姑娘也不一定非得嫁给维吾尔族小伙子呀！我不打扰你们了。中午，我们领导要陪你们吃饭。”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黄伟把她叫住：“等等！能不能，替我买一个笔记本儿？”

“没问题！”

维吾尔族姑娘刚一走出去，三个人立刻围向托盘，拿起西瓜、哈密瓜，吃得啧啧有声。

一辆中型轿车行驶在笔直的柏油路上。车内不仅坐着赵天亮等四人，还坐着尹排长。尹排长看上去清瘦了许多，面容倦怠。

黄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

我们只在那个县的公安招待所住了两天。是为了等团里派人亲自给我们带来允许携带枪支的证明。那两天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几乎是终生难忘的。因为此前，我们谁也没住过每天五六元钱一张床的招待所，那对我们实在是太高级的待遇了。我们也从没受到过那么热情周到的服务。所以周萍一高兴就唱《新疆是个好地方》。

令我们没想到的是，团里派来的人竟是尹排长。一见到尹排长，我们四个人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为了不使他看出我们是多么因他而难过，偶尔我们也装出笑脸，或讲几句笑话。

……

天快黑了。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

赵天亮他们赶拢几百只一大群的细毛羊远远地走来。

赵天亮大声地：“排长，咱们没走错方向吧？”

尹排长也大声地：“没错，只不过雪太大，把路面盖住了。注意别丢了羊！”

“小黄浦”焦急地向前张望：“怎么还看不到什么村子的影儿啊？”

黄伟：“那就是离着还远啊。眼睛都睁大点啊，天一黑可就容易丢羊了！”

有几只羊懒得往前走了，雪厚得几乎没羊腿了。周萍双手握住羊角，一只只将它们从深雪中拖出，推向前去。一头大公羊扭着脑袋一顶，将气喘吁吁的周萍顶倒在地。周萍索性坐在地上，懒得起来。

赵天亮走过来，把她拉了起来：“后悔来了吧？”

周萍：“才没呢！和你在一起，不带后悔的！”

几名骑者的身影和几条狗迎着他们而来。

黄伟将此刻的所见所闻都记录在了本子里：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像选模范一样，为我们挑选的每一只羊都是健壮优良的。他们还为我们制定了详细的返程路线。羊群不可以像货物一样塞满闷罐车厢，然后将门用铁丝一拧，一直运往北大荒。它们必须经常下车，在地上走走跑跑，否则它们会中途集体病倒。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替我们想得很周到，当我们不得不赶着羊群前行时，在什么地方住宿、吃饭，他们都预先替我们安排好了……

几名骑者和几条狗与赵天亮他们会合了。是几名维吾尔族汉子。他们跳下马，与赵天亮他们或握手，或拥抱。

雪依然下着。有了接应，尤其是有了几条狗，羊群行进的速度加快了。

天黑时分，双方的人将羊群赶入了一个小小的村子。在村口，有打着灯笼的孩子和拿着手电筒的女人迎接。羊群被赶入预先腾空的、有一部分棚盖的羊圈。

赵天亮等五人已围着桌子坐于炕上。一位头戴瓜皮帽的白须维吾尔族老人坐在他们中间。老人对面是老人的儿子，接应赵天亮他们的维吾尔族汉子之一。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桌丰盛的维吾尔族饭食。

老人低声对儿子说了几句维吾尔语，之后端起了盛奶子酒的碗。

老人的儿子笑着对赵天亮他们说：“我们这个村是一个维吾尔族村，我老父亲汉语说得不好，他让我代表我们全家和全村，欢迎你们这几位远方的客人。让我们干了这一碗吧！”

赵天亮低声问尹排长：“排长，你能行吧？”

尹排长双手端起碗，豪爽地：“行，没问题。主人这么盛情款待我们，当然要干！”

黄伟也端起碗：“为了维吾尔族人民与汉族人民的友谊！”

于是几只碗碰在一起，大家各自一饮而尽。

老人做着手势说：“请、请……”

赵天亮他们便不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

正吃着，一名十四五岁的维吾尔族少女进了屋，向赵天亮们行维吾尔族鞠躬礼。维吾尔族汉子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按照我们维吾尔族的习惯，家里来了远方的客人，是要有家人献歌的。我的女儿想为你们唱一首歌。我女儿唱的是，‘我的歌喉虽然不够嘹亮，但是我的情谊是真的，我把我的真情献给远方来的客人；我的舞姿虽然不够优美，但是我们的家是温暖的，我用我家的温暖，消除你们路上的疲劳……’”

少女用维吾尔语唱了起来，边唱边舞。

一曲歌罢，尹排长为自己倒满一碗酒，端举着对维吾尔族老人说：“老人家，你们对我们的情谊，把我们的心都装满了，你们的家确实是温暖的，我们已经不觉得多么疲劳了。我代表他们几个，用这碗酒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维吾尔族汉子向他的老父亲用维吾尔语解说。老人家高兴了，也将自己的碗里斟满了酒，并说：“你们像祝福毛主席一样祝福我，太谢谢你们了。”

这时维吾尔族汉子已为赵天亮们斟满了酒，于是大家都举起了碗。几只碗又碰在一起，大家又各自一饮而尽。

赵天亮他们已经睡在炕上了，赵天亮与尹排长紧挨着，他俩的旁边是黄伟和“小黄浦”，“小黄浦”已发出轻微的鼾声。

门上方有小窗，小窗透亮着外间的灯光，屋里半明半暗。

赵天亮推推尹排长，小声说：“排长，没事儿吧？”

尹排长：“什么意思？”

“我怕你喝酒了，胃里不舒服。”

尹排长：“没事儿，喝得挺高兴。我是咱们中年龄最大的，主人那么热情，我如果喝得不实在点儿，那多不带劲。”

“我不明白。”

“什么明白不明白的？”

“在连里的时候，指导员跟我讲了你的情况，为什么又偏偏派你来？七连没人了吗？”

尹排长反问：“你对他们几个讲了没有？”

“还……没讲……”

尹排长：“千万别讲。起码这一路先别讲。一讲，那还不影响咱们这一路的情绪？你怪不得连里，是我自己再三要求来的。”

赵天亮：“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凭什么你想明白的事儿，别人就一定得让你明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别说了，睡觉！”

赵天亮：“只怕你不说个明白，我今天晚上是睡不着了。”他睁大双眼看尹排长。

尹排长与赵天亮脸对脸地问：“真睡不着，还是假睡不着？”

“真睡不着。”

尹排长：“我是为每天八角钱的补助才坚持要来的。自从我生病以后，往家里寄钱寄得少了。我家日子过得穷，以前我每月往家寄那十几块钱，家里挺指靠的。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以后家里根本指靠不上了。因为生病，我这边的小家欠了不少债。债我是还得差不多了，我决不能自己死了以后，给老婆留下一屁股债。而且我还曾答应我弟，一定给他买辆自行车。哥哥答应弟弟的事，生前要尽量做到。他今年十八了，虽然我家在农村，但他希望有辆自行车的想法也不算过分，是吧？他和我老爸老妈还不知道我得了治不好的病。我呢，希望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帮我弟圆了他那个梦。我写信告诉他，一辆新自行车，我肯定是不能帮他买上了。他回信说，哥，能帮我买辆旧自行车也行啊。在我们那儿的集上，一辆最便宜的旧自行车，才三十几元。我这一趟差坚持下来，再添几个钱，那就够给我弟买辆旧自行车了。明白了？”

赵天亮低声地：“明白了。”

尹排长：“能睡着了？”

“能睡着了。”赵天亮扯被角盖住了脸。

尹排长却仰躺着了，说：“不许告诉他们三个啊，怎么也得给我这排长留点面子不是？”

“我不告诉他们。”赵天亮一翻身，背对着尹排长，“排长，你也睡吧。”说着，他便用被子蒙上了头。

躺在尹排长旁边的黄伟微闭双眼，脸上清清楚楚淌下一行泪。

另一个房间的小火炕上，周萍和那维吾尔族少女已都在梦乡之中。

睡梦中的周萍笑了。她梦到自己和赵天亮又回到了黑龙江畔，站在那木房子前。那正是夏季，木阶两边的扫帚梅开着，喇叭花也开着。

梦中的赵天亮笑着对她说：“它真的成了我们的家了，团里将它批给我了！”

周萍的脸顿时也笑成了一朵花，她兴奋地扑到赵天亮身上，双臂揽着他脖子，吊在他怀里。赵天亮将她横抱胸前，绕到了木房子一侧。在为“乌云”搭的临时马棚里，拴着一头老黄牛，在悠闲地吃草。

赵天亮在她耳边说：“它也是我们的！”

周萍微笑道：“我们太幸福了！”

“以后会更幸福。”

二人深深地亲吻着……

第二天早晨，赵天亮、黄伟和周萍将羊只从圈里赶出来。尹排长与维吾尔族父子拥抱告别。“小黄浦”将一个手绢包悄悄塞给维吾尔族少女。

维吾尔族少女好奇地问：“什么？”

“小黄浦”：“我们的谢意。等我们走了再打开看。”

“我不能收你们的东西，爸爸和爷爷会训我的。”

“你放心，绝对不会的。”

赵天亮他们又赶着羊群行进在路上了。

周萍大声问“小黄浦”：“徐进步，你给那维吾尔族少女的是什么呀？”

“小黄浦”：“还能有什么可给的？毛主席像章呗！”

黄伟：“怎么变得主动大方了？”

“小黄浦”：“舍不得也应该奉献啊！吃了喝了住了，搅扰了人家一番，只说几句谢谢就走了，不像话吧？”

赵天亮：“做得对。你这一路表现特好，回到连队我要让连里表扬你！”

“小黄浦”：“你班长不能现在就表扬我几句啊？”

赵天亮：“我的表扬不是太没分量了嘛！”他说着，忽然发现尹排长一手拄赶羊铲，一手顶着胃部。

黄伟、“小黄浦”和周萍也看见了，大家望着尹排长都愣住了。

尹排长勉强一笑，说：“岔气儿了。别赶闷路嘛，谁唱支歌呀？”

谁也没唱，都仍愣愣地看他。

尹排长：“那我可献丑，自己唱了啊。我唱一段秦腔给你们听！”

尹排长勉强地笑了笑，高声唱了几句秦腔。

一列货车停在某小站里，三节闷罐车厢的门敞开着，门边都搭着踏板。赵天亮他们分头将羊只往车厢里赶。羊们并不情愿上踏板，于是有人站在踏板上，抓住羊角往上拖，或推着羊屁股硬将羊推入车厢里。终于，所有的羊只都被弄入车厢了，赵天亮和黄伟将两节车厢的车门拉严，用粗铁丝拧上。

一名铁路信号工吹着哨子，手持小绿旗从列车最后边走过来，看着满脸是汗的赵天亮他们说：“你们的行动还真够快的！”

尹排长：“说好了二十分钟内完事儿的嘛，说到就得做到。”

信号工：“不是我这人不好说话，开车时间不能随便耽误的。你们也都赶紧上车吧，车马上要开了”他说着，吹着哨，挥着小绿旗走了。

赵天亮他们相帮着都上了第三节闷罐车。这一节车厢里羊只不多，挤在一起，只占了车厢的一半地方，另一半地方放着他们的行李捆和东西。他们靠在各自的行李捆上，互相传递着毛巾擦汗。

列车行驶在新疆大地的雪原上，有一名骑者的身影在追赶列车。

赵天亮他们的行李已经打开了，褥子已经铺在地上。行李绳在车厢内来回拉了几道，来挡住乱窜的羊。

大家都不说话，看起来是都有些累了。也许还都在担心，下一段路途中会不会出现什么困难。

尹排长对赵天亮说：“一班长，门敞一会儿吧！”

“小黄浦”：“就是。要不羊臊味儿太大了，我宁肯冷点儿。”

赵天亮：“听你们的。只是都要小心点儿，千万别掉下去一个！”他推开了车门。

“快看！”周萍忽然指着车厢外大喊。大家向车厢外望去，但见马头一闪，转眼又被列车抛在了后边。

赵天亮：“肯定是维吾尔族老乡在追赶咱们的车！”他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将门又推开了一些。外面催马追赶这一节车厢的，果然是那维吾尔族汉子。他一手握长竿，一手高举着医药箱给车厢里的人看。

赵天亮回头狠瞪周萍：“你怎么搞的！自己负责什么东西都忘了？！”

周萍低下了头：“我……对不起……”

维吾尔族汉子已将医药箱的拎带绕在长竿上，催马与车厢并驰，试图用长竿将医药箱递送到车厢里。

赵天亮一手扳着门框，向外伸出另一只手臂。

尹排长连忙阻止：“太危险了！别那样，宁肯不要了！”

赵天亮没理他的话。

尹排长、黄伟和“小黄浦”立刻都站了起来，但是看着维吾尔族汉子在外边一心想递送成功，赵天亮也一心想接到手中，制止不是，帮又不知如何帮，都有点儿不知怎样才好。

倒是周萍反应够快，赶紧从自己被子底下拿出行李绳递给尹排长。尹排长迅速用行李绳将赵天亮的腰一拦，四人分别拽住了绳子两端。

维吾尔族汉子再一次催马靠近车厢，再一次用长竿递送。赵天亮终于抓住了医药箱，但也将维吾尔族汉子的长竿拽脱手了，大家都倒在车厢里，也眼见维吾尔族汉子跌下马去。

等大家站起，见维吾尔族汉子已站在原地向列车招手，看上去并没摔伤。

“小黄浦”将长竿也顺到了车厢里，并说：“得，还让人家搭上了一根竿子。”

黄伟将车门又关上了一些。

尹排长坐下，用拳顶着胃部，皱着眉，看着赵天亮说：“我都说宁肯不要了，你还偏不听！都给我记住，人比任何东西都宝贵，以后谁也不许再干那么危险的事儿！为一个医药箱，万一有什么闪失，那值得吗？”

赵天亮：“别讲这些大道理！人家都骑着马追来了，我能冲人家喊‘不要了’吗？”他瞪着周萍又说，“不管我和对方谁出了闪失都怨你！真想扇你一耳光，你添多大麻烦你！”

周萍眼中涌出了泪水，呆望赵天亮，忽然将双膝一拢，将脸埋了下去。

尹排长受到顶撞，默默卷一支烟。

“小黄浦”：“你别对周萍大喊大叫行不行？她不是小孩子！觉得我们上海姑娘好欺负啊！”

赵天亮猛一转身：“你给我住嘴！我是为你考虑！没了医药箱，你一路都没法换药！”

“小黄浦”把头一扭，气闷地坐下，不吭声了。

黄伟劝赵天亮：“班长，你对我们谁发脾气都无所谓，但是你刚才顶撞排长我可看不过去！排长不该那么提醒大家吗？如果你再对排长那样，可别怪连我也对你急。”

赵天亮意识到自己不对了，也坐下去不吭声了。

车厢剧烈地一晃，尹排长的烟没卷成，烟丝全掉了。赵天亮掏出烟包，向尹排长丢去一支烟。尹排长捡起，头也不抬地扔还给赵天亮，重新卷。

赵天亮尴尬地捡起烟，叼在自己嘴上，正准备划火柴吸着。黄伟又说：“我提议，为了安全，还是谁也不要在车厢里吸烟为好！”

赵天亮白了黄伟一眼，将烟从嘴角拿下，塞入烟盒。

尹排长：“我赞成你的提议，但我做不到，我只能确保安全！”他起身坐到了门那儿，吸着卷好的烟。

黄伟：“那，排长例外，咱们三个互相监督。”

“小黄浦”：“我才吸过几次烟。我做到不难，你俩互相监督吧。”

黄伟：“可也是。”

又一阵沉默中，周萍枕着被子躺下了。

黄伟：“我卡住了，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尹排长向他转过了脸：“哦？乱吃什么了？”

黄伟：“我是说我正在写的小说，写到了我自己，却不知该怎么往下写了。”

尹排长不感兴趣地又将目光望向外边。

“小黄浦”：“说来听听。”

黄伟读道：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毛主席的一段语录，就是那一段——“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失败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来的文明史。拿这个观点解释历史的，是历史唯物主义。站在这个观点反面的，是历史唯心主义。”可是我想，哪一个阶级最终能消除自己国家贫穷落后的现象，哪一个阶级才值得为自己夺权斗争的胜利而骄傲。否则，那种胜利的意义究竟有多大呢？我想把这种疑惑写进我的小说里，可又不知我疑惑得有没有道理。

赵天亮和“小黄浦”不由得互相看着。尹排长又一次将脸转向黄伟，表情极为严肃。周萍也缓缓坐了起来。

“小黄浦”警告地：“我看，你的思想离反动不远了！”

尹排长对黄伟说：“把你写了的，给我看看。”

黄伟从书包里掏出新旧两本笔记本，走到尹排长身旁，坐下，双手恭敬地呈递：“只带在身边这么两部分，另外几本，在连队里。我写得很有信心……”

尹排长接过去，竟看也不看就扔到车外去了。

黄伟惊呆了。赵天亮、“小黄浦”、周萍也惊呆了。

尹排长训斥地：“你的思想不是离反动不远了，而是已经很反动了！如果你的话不是对我们几个说的，是对别人说的，并且还被打了密报，那有你的好吗？你以为你是谁啊，连毛主席的话你都敢质疑，你不是狗胆包天了吗？！”

黄伟终于反应过来，后悔莫及。他生气地：“可……可我不是就那么说说嘛！我也没真往本上写呀！你怎么可以给我扔了呢？！”说着，黄伟如丧宝物，直用头撞车壁。

周萍起身将他拖开，小声地说：“排长是为你好……”

尹排长将烟蒂也扔出车厢外，瞪着赵天亮又说：“你听着，并且给我牢牢记住！回到连队以后，查看他那另外几本，凡是写到‘思想’两个字的，都替他撕掉！写有‘毛泽东思想’几个字的除外！胡写乱写，还想当作家！作家还剩几个不反动的？起先也许还都不反动，多数写着写着就反动了！你也想成为一个反动的人吗？沈力因为一幅画变成那样子，你想某一天也让大家替你难受啊？！”

黄伟气得语塞：“你！……你岂有此理！”

赵天亮喝止地：“老黄！”

尹排长又对赵天亮吼：“你给我记住没有？！”

“记住了！”赵天亮起身将车门拉严，“我看，咱们谁也别再说什么了，还是都在黑暗中睡上一觉吧。多睡点儿觉好。”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车厢里的一只羊咩咩叫了几声。

列车又停在那个他们遭遇到歹徒的小站。车门又打开了一半。一名之前帮助赵天亮他们捉拿过歹徒的铁路警察拎着大铁壶站在车下，壶嘴冒出热气来。他问：“怎么样？顺利吗？”

赵天亮：“挺顺利的。”

铁路警察向车厢里望了望：“这闷罐车厢，够冷的吧？还扛得住吗？”

赵天亮：“扛得住。扛不住也得硬扛啊，要不咋办呢！”

铁路警察：“快把你们水壶拿下来，我都给你们灌满开水！”

周萍见尹排长、黄伟和“小黄浦”都脸朝里躺着没动，自己将几只水壶拎在一起跳下了车。然而开水却灌不到军用壶里去。

铁路警察：“不行啊，里边今天早晨都灌满了水吧？全都冻实心儿了啊！”他对周萍说，“这样，你跟我去，我们站上旧暖瓶挺多，拿一个来用着吧！”

赵天亮：“那太不好意思了！”

铁路警察：“经历了那一晚上的事儿，你们跟我们这个小站也不是一般关系了。走吧！”

赵天亮点一下头，周萍跟随铁路警察来到小站值班室。室内无人，铁路警察指着地上一溜六七只旧暖瓶说：“那些也都刚灌满开水，我们这儿，差不多一人一只暖瓶了，你随便拎去两只吧。”

周萍感激地：“太感谢了，车开前我一定送回来。”

铁路警察：“不用谢，更不用送回来，给你们了！其实，我们还应该感谢你们呢！我们小站沾了你们的光，受到了嘉奖。尤其我本人，还获了个三等功……别拎那两只太旧的嘛，说给，怎么也得半新不旧的才给得出手啊！”

他替周萍挑选了两只暖瓶，将周萍送到门外又说：“车还有四十几分钟才开呢，也可以让你们那几位同志来烤烤火，暖和暖和嘛！”

周萍：“您进屋吧，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周萍左手一只暖瓶，右手一只暖瓶，高高兴兴地来到他们几个人当作“家”的那节车厢前，却见赵天亮等四人已都站在雪地上。黄伟背着尹排长，尹排长一手握拳，擂打黄伟的肩，赵天亮和“小黄浦”只是在一边看着，也都束手无策。周萍愣住了。

尹排长：“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我咬你耳朵了啊！”他张嘴就咬黄伟的耳朵。黄伟“哎呀”叫着，不再强背尹排长了。

尹排长一脸汗，双脚落地后，指着黄伟、赵天亮和“小黄浦”，恼怒地：“你们！……你们还当不当我是你们排长了？都敢强迫我了是不是？！”

“小黄浦”：“癌症疼起来得打止疼针！我们能眼睁睁看你疼得满脸冷汗不管吗？想轮番背你到镇上的卫生院打止疼针有什么错！”

尹排长指点着赵天亮数落：“你骗我！你不是说没告诉他俩吗？”

赵天亮：“我只对他俩说过你的病情，别的再什么都没说过！”

尹排长：“我就不去打什么止疼针！那不是白浪费那一针的钱吗！”

赵天亮：“怎么能说是浪费钱呢！我不是向你保证了，决不花你自己一分钱吗？连里如果不给报，我们谁都为你出得起！”

尹排长：“花连里的钱是浪费，花你们的钱也是浪费！当我没打过吗？止癌疼的药贵得很！这镇上的卫生院有没有还两说着！别的止疼针根本不起作用！那我为什么要折腾你们？要是打一针能让我多活一年，那再贵的针我自己也舍得打！可是不能！不能我还非打它干什么？疼，我咬紧牙关忍着就是！我也不是忍了一天两天了！你们要是还拿我当排长，不拿我当累赘，那谁也不许再强迫我！谁强迫我我跟谁急眼！”

赵天亮等三人愣愣地看着尹排长，都说不出话来。周萍这时已将两只暖瓶放到地上，她突然大叫：“都别吵了！”

四个男人的目光望向了她。

周萍：“你们……你们四个男人，怎么都变得这样了啊！”她说着，一扭身，双手捂住脸，一跺脚，哭了起来。

尹排长默默走向车门，想上到车厢里，由于力气不支，竟没上去，坐在雪地上。赵天亮和黄伟赶紧上前扶他。“小黄浦”跃上车，三人拉的拉，托的托，总算将尹排长弄上了车厢，之后黄伟也跃上了车。

赵天亮走到周萍跟前，拎起两只暖瓶，低声对周萍说：“因为医药箱的事，我不该对你发火，别往心里去。”

周萍将身子一扭，背对他。

赵天亮凑近她，又说：“尹排长的家在甘肃农村，很穷，指靠着他每月往家里寄十几元钱，他弟弟连一辆三十几元的旧自行车都没钱买。可他的病又到晚期了……昨天夜里他和我聊到这些事以后，我一夜没睡，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了。所以，我请你原谅我，理解我的坏心情。”

周萍的双手从脸上放下了，缓缓向赵天亮转过了身，看着他。

赵天亮：“我还要求你，一路上尽量找些有意思的，能使大家心情好的话题，引着聊聊。多点儿笑声，尹排长的疼也许会轻点儿。否则，看着他那么痛苦的样子，谁心情也好不了，是不是？”

周萍对他点了点头。

天黑了。车厢里，手电筒扭去了罩，倒吊在车壁上照亮。大家正在吃晚饭，他们的晚饭不过是开水泡馒头，碗边一些萝卜丝咸菜而已。

尹排长看着周萍在用小刀往碗里削馒头，突然说道：“小周……”

周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嗯？”

“你那么削冻馒头，使我联想到了我们陕甘宁三省的人都爱吃的刀削面！”

周萍又在一块小木板上切萝卜丝咸菜，一边切成细碎的丁，一边说：“是吗？如果车厢里有炉火，再有一块大大的面板，再有油盐酱醋花椒大料什么的，给你们好好做一顿刀削面有什么难的呀！”

黄伟：“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

“小黄浦”：“你还莫如说，你想有一整节车厢，专门作为你的厨房，好让你大显身手！”

周萍：“是这么想过来着！”她将切好的咸菜丁收碗里，接着用暖瓶里的开水冲。

赵天亮只是闷头吃饭，不说话。

周萍双手将一碗泡馒头端给尹排长：“就这条件，英雄无用武之地。您尝尝，也许能咽得下几口。”

尹排长接过碗，吃了一口，啧啧称赞：“不错不错。哎，小周，想不到你这资本家的女儿，还挺会弄吃的啊。以前在家做过饭吗？”

因为由他口中说出了“资本家的女儿”六个字，气氛一时凝重。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补充一句：“别生气啊小周，我可是跟你开玩笑！”

周萍：“这我生什么气呀，我本来就是资本家的女儿嘛！我从小可爱进厨房了，最崇拜的是我家老厨师，经常仔细看他的双手，心想一双能做出那么多种好饭菜的手，真是一双宝贵的手啊！可我妈妈一发现我往厨房溜就训我，按她的想法，大家闺秀的手是不应该碰锅碗瓢勺的，只应该弹钢琴啦、拉小提琴啦，或者捧一本文学名著安安静静地看。”

她见大家都在望着自己，个个听得很认真的样子，惭愧地：“我是不是等于在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呀？”她忽然举臂高呼，“打倒资产阶级！”

四个男人都笑了。

赵天亮：“你要是自己不喊，我差点儿就忍不住要喊了！”

周萍：“我们家也是有路线斗争的，真的。我妈妈希望我将来成为越剧演员，或者昆曲演员。我爸爸主张让我的个性自由发展，不为我确定任何人生方向。我爸爸不但不反对我进厨房，还鼓励我向老厨师学几手。他常说，‘女人不会做饭还是女人吗？’”

“小黄浦”用四川话音说：“对头对头，这话对头！”

黄伟问她：“那，你父亲怎么评说你母亲的呢？”

周萍：“我父亲常说，他一生最失败的事情之一，就是娶了我母亲。因为只等于娶了半个女人。可我母亲反驳他说，女人太善于烹饪，渐渐地就会被男人忽视了。因为到头来，男人关注的重点，已经不是她作为女人如何，而是她做的饭菜如何了！”

尹排长放下碗，思索地：“你母亲的话也是有些道理的。比如我那口子，就不是太善于做饭做菜，我们家的情况是，她做什么，我和儿子吃什么。她怎么做，我和儿子怎么吃，从没挑剔过。所以呢，我一直关注的是，哪一阵子她胖了点儿，哪一阵子又瘦了，头发留长点儿好看，还是剪短点儿精神……”

周萍虽然在听着，可是目光一直落在碗上，那一碗她精心炮制的“美食”，尹排长没怎么吃，这让她有些不安，又有些失望。

尹排长强打精神参与话题，他用拳抵着胃又说：“我诊断出这种没法治的病以后，她心疼极了。四处淘弄偏方，还经常上山为我采药。有次她背着孩子，哭着问我——是不是我让你吃得太凑合，你才得了胃癌啊。我说，绝对不是啊，老婆，我小时候得过胃溃疡，一个农村孩子，也没好好治过。入伍后，整天吃高粱米，溃疡病又犯了多次……”

周萍忽然打断他：“排长，听说你跟排长嫂子感情可好了，给我们讲讲你们恋爱经历呗！”

尹排长摇摇头：“我们那种恋爱，有什么好讲的。从小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小学中学都是同学。我接到入伍通知后，她送我一本小小的纪念本，上边写着‘亲爱的尹洪波同学留念’。我入伍后，给她写信，也称她‘亲爱的蔡珍同学’。信来信往的，也记不得是谁先开始的了，‘同学’两个字就省略了，接着名字也省略了，只写‘亲爱的’三个字了。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也就不用什么介绍人瞎掺和了。再后来，我到了北大荒，她有天就找来了。”

黄伟：“就这么简单？”

“是啊，就这么简单啊。谈恋爱找对象，又不是想当作家的人挖空心思瞎编的事儿，成心搞那么复杂干什么？”

黄伟：“话里有话！扔了我的创作，这会儿还讽刺我，那我可就非抖搂抖搂你和嫂子当年那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不可了！”

尹排长：“我们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抖搂吧，如果真有，不怕你抖搂！”

黄伟：“嘴硬！敢说没有？话说咱们七连当年，只有两处可以住的地方，一处是排长他们那一批复员兵的光棍宿舍，另一处就是老连部。当年指导员还没上任，老连部左右两间屋，一间连长住，另一间……”

尹排长急了：“那事儿不许讲！那事儿太丢人！”

“小黄浦”也听出了兴趣：“哎哎哎，排长，不带这样的啊！不许讲就是压制言论自由，而压制言论自由是不对的！”

尹排长：“好好好，那也别他讲，我自己讲。这小子内心对我不满，由他的嘴一讲，肯定讲走样了！老连部另一间，我们都叫它‘鸳鸯舍’，是专为来探亲的媳妇和丈夫临时住几天的。你们排长嫂子，偏偏那一年来看我。当然了，我俩就住进了鸳鸯舍。她半夜起来，而我睡过去了。她回来的时候，进错了屋……不就这么一件事儿吗？你小子怎么什么事儿都知道！”

黄伟促狭地：“进错了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错了炕。上错了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钻错了被窝！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接下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

尹排长瞪了他一眼：“没多长时间！接下来什么事也没发生！”

赵天亮和“小黄浦”齐声怂恿：“讲！讲！”

周萍站起，走到车门那儿，将车门拉开一道缝儿，从怀里掏出一只军用水壶，再将里边的水倒于车厢外，接着将军用水壶举在耳边晃了晃，确定里边没有冰块了，然后又往军用水壶里灌满了热水。

黄伟：“话说那天晚上，连长睡前还喝了点酒。简而言之吧，一段时间以后，排长觉得，媳妇终于又回到了自己被窝。可一搂一摸，不对了，怎么遍身毛扎扎的了！诸位可想而知，当时的尹排长，一定以为宝贝媳妇被北大荒的什么怪兽给吃掉了，而那怪兽又胸有成竹地企图对他进行迷惑。于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翻身骑住‘怪兽’，同时用双手掐住了‘怪兽’脖子。但听‘怪兽’断断续续地说：‘别，别误会，我是连长。我睡这边，你那屋睡去！’尹排长虽然听出了是连长的声音，但是更火了，心想这是什么话，你是连长，你也没权力霸占别人的老婆啊！”

星高地白，明月当空，行驶在黑夜中的列车中，响起了一阵笑声。

赵天亮和“小黄浦”笑得趴倒在车厢里。

黄伟问尹排长：“排长，我没添油加醋、篡改事实吧？”

尹排长假装生气：“还没添油加醋？我心里当时根本就不是那么想的。我跟连长是哥们儿，我理解媳妇不在身边的男人的苦衷。所以我小声对连长说，‘老张，就算我没意见，你弟妹那也不一定情愿啊！一会儿她回来了，一入被窝，如果觉出不对劲，要是大闹起来，咱俩多没面子啊！’连长就说，‘别啰唆！你再不滚那屋去，她才可能大闹起来！她进错屋，上错炕，把我当成你啦！’”

赵天亮、黄伟、“小黄浦”三人又笑得滚作一团。

“小黄浦”对黄伟道：“老黄，写到你小说里！一定要写到你小说里！要后边的版本！后边的版本更能体现出人物性格！”

尹排长也不由得笑了，自嘲地说：“那不成黄色小说了？那黄伟不成黄色作家了？”

周萍小声问他：“感觉好点儿了？”

尹排长：“好多了，不太疼了。你怎么把冰化出来的？”

“保密。”周萍一笑，转而对黄伟说，“你讲人家排长那件事，讲得绘声绘色，怎么不讲讲你自己恋爱方面的事儿？我不信你直到现在还没恋爱过。”

黄伟表情逐渐庄严，语气凝重地说：“我当然恋爱过，可是……”

赵天亮朝黄伟一指：“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讲！要不排长会对你有看法的，是不是排长？”

尹排长：“对。拿我排长和你们排长嫂子当年那么一件事儿逗大家笑了半天，却不坦白坦白自己的恋爱经过，我排长是不会答应的！”

黄伟坐正，索性说：“好，那就讲给你们听！对人讲讲，我心里也好受些。我初一的时候，每天上学，都要经过一条坡度很长的街道……”

第三十四章

那是许多年前冬季的哈尔滨。在一条坡度很长的街道上，初一学生黄伟一只鞋上绑着滑板，一只脚蹬地，从坡道上端快速滑下来。一位围红头巾的姑娘，推着自行车，正横过坡道。

停不下来的黄伟冲她挥手大喊：“让开！让开！”

那姑娘一抬头，这才发现从坡上冲下来的黄伟，却已躲闪不及。黄伟和那姑娘撞在一起，两人都倒下了，姑娘的自行车滑出去很远。

黄伟摔晕了头，闭着眼睛仰面倒在冰雪上，一动不动。

姑娘：“小弟弟，还能睁开眼睛吗？”

黄伟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的是一张被红围巾裹着的、白皙又秀丽的脸和别在她胸前的校徽——“哈尔滨市第三中学”。

黄伟抱歉地说：“我，我不是成心的。”

姑娘：“我也没说你是成心的呀。”

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比黄伟大五六岁，她将黄伟从地上扶起来，替他拍去身上的雪。

黄伟：“我没事儿，头晕劲儿过去了。”他跑向自行车，将自行车扶起来。那自行车是新的，前轮盖摔扭了，掉了一大片漆。

黄伟对走过来的姑娘惴惴不安地：“对不起，别让我赔，也千万别找我家，我爸妈会生气的。”

姑娘又笑了一下，替他戴上棉帽子，温和地说：“怎么会让你赔呢，车摔坏了可以修，你没摔伤就好。替我扶稳把。”

黄伟扶稳车把，姑娘扳正了前轮盖。

姑娘：“把前轮托起来。”

黄伟将车把举高，姑娘转动前轮。

姑娘满不在乎地：“车也没事儿，照骑。”

黄伟笑了，看着自行车羡慕地说：“‘飞鸽’是名牌儿！”

姑娘看了看他，问：“上学去？”

黄伟点头。

姑娘：“上中学了吧？哪所中学？”

黄伟：“二十九中，我刚初一。不让我赔我可走了啊，我上学快迟到了！”他说罢，也不待姑娘作何表示，转身就跑，结果又摔了个腚墩儿，龇牙咧嘴。

姑娘推着自行车来到他跟前，架稳车，又将他扶起，又替他拍雪，叮嘱道：“绑着滑板，要当心点儿。”

黄伟感激地看着她：“你真好。”

姑娘笑了：“是吗？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吧。我也去学校，正好路过你们二十九中门前。上车，我带你。”

黄伟坐在自行车后托架上，受宠若惊的样子。姑娘向前蹬着自行车，对他说：“搂住我的腰，搂紧。注意，我要转弯了。”

黄伟双手搂紧了姑娘的腰。

二十九中门前，姑娘和黄伟都下了车。

姑娘问黄伟：“那页纸揣好了吗？回到家里，如果觉得哪儿疼，千万按地址到我家去找我，可不能忍着。我爸爸妈妈都是市立医院的医生，他们一定会为你认真检查的，明白了？”

黄伟点点头。

“那我走了。”

黄伟看着姑娘的背影，情不自禁地说：“姐姐再见！”

姑娘刚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听到黄伟的话，扭头朝他一笑，挥了挥手。正在这时，魏明、齐勇和几名男生走过来。黄伟向他们招呼道：“魏明！齐勇！”

魏明看了看那姑娘的背影：“和你摆手儿的是谁呀？”

黄伟支吾地：“是……我姐……”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和魏明他们往校园里走。

齐勇：“你姐？你不是你家独苗儿吗？”

黄伟：“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是我姐。”

魏明：“你表姐还是堂姐？”

黄伟：“哪个关系更亲？”

魏明：“这我可就说不好了，大概是堂姐吧。”

黄伟：“那就是我堂姐。”

齐勇终于忍不住了：“他撒谎，我越听越觉得他在撒谎！能看人家漂亮，背后就说人家是你姐吗？真不知道害臊！”

黄伟：“就是我堂姐！你才不知道害臊呢！”

黄伟扑向齐勇，二人相互拳打脚踢起来。

魏明：“别打别打，犯不着打架啊！”他上前劝阻，却不能将二人拉开。

“齐勇！”一名女教师从远处走了过来，二人这才停住了手。

女教师不高兴地说：“齐勇，又和同学打架！你怎么总是改不了爱动手的毛病啊，批评你多少次了！”

齐勇：“这次是他先动的手，不信你问魏明。偏向！”说罢，气哼哼扬长而去。

女教师问魏明：“他俩究竟谁先动的手？”

魏明吞吞吐吐地：“这……我也没看清……”

女教师：“魏明，你呀你呀，就会充当老好人，一点儿是非观念都没有！”

黄伟放学往家走着，走到那条坡道那里，不由自主地站住，望着自己和那位姑娘撞在一起的冰面。他听父母说，自己曾有一个姐姐，比他大五六岁，又漂亮，又懂事，人见人爱。当年哈尔滨俄国侨民挺多，有一位俄国“玛达姆”在他们那条街上卖牛奶，每次见了他姐姐，一抱起来就舍不得放下。可是，黄伟的妈妈正怀着他的那一年，姐姐病死了。所以他出生以后，并没看到过这个姐姐。家里只有一张姐姐的小小的黑白照片。那一天，被他撞倒的那个姑娘，使他有了一种她是他的姐姐的感觉。他觉得姐姐如果活着，就该是她那样的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黄伟胡思乱想着，进了家门。母亲正在厨房往锅里贴饼子，他也不和母亲打声招呼，直入里屋，把书包往炕上一甩，从墙上摘下相框，凝视相框中姐姐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五六岁的姐姐，幻化为被他撞倒过的姑娘，亲和地冲他微笑。

母亲在厨房里高声问：“小伟，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母亲的头探入里屋：“你捧着相框傻看什么呀！”

黄伟没抬头：“看看怎么了？不许捧着看呀？”

黄家一家三口在吃晚饭时，黄伟也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随便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碗筷：“爸、妈，我吃完了。我得出去一下。”说完便往外走。

黄父在他身后问：“哪儿去？”

“上同学家去。”话音落地，黄伟已经出了门。

黄母：“这孩子，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一进屋就捧着相框傻看半天。”

黄父不由看一眼墙上的相框，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咱儿子的心思，他是想有个姐……”

黄母：“那可能吗？有那种心思，跟傻有什么区别？就是我再为他怀一次，那也不见得就是女孩。就算是个女孩儿，那也只能是他的一个妹妹，当不成他一个姐！”

北风呼啸，呵气成霜。

黄伟瑟缩地走着，他没戴帽子，只好用双手捂住耳朵。

这天晚上，他首先要做的事不是完成作业，而是亲自证实一下，看那个姑娘留给他的是不是真实住址。因为他总觉得，她留下的住址肯定是假的。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家的真实住址留下呢？那不是明摆着对她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吗？

黄伟捂着双耳走到一幢临街的小俄式房子前，那房子的门有窄窄的木台阶，门上方有带罩的灯，窗子两边有可以对掩的俄式窗板。

黄伟从兜里掏出折起的纸，展开看，再看门旁的街号牌。

黄伟闪到窗子旁，向屋里偷窥。那是一间二十几平方米的房间，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一位中年妇女在看书，而那个被他撞倒过的姑娘，正端坐在一张桌子前写什么。

黄伟一认出她，便忘了自己是在偷窥，将脸贴近窗子，看得呆住了。

屋里的女人一抬头，发现了窗外的黄伟，对那男人说了几句。而那姑娘也发现了窗外的黄伟，放下笔，站了起来。

黄伟这才回过神来，从窗前倒退回去。他刚欲转身跑，门开了，姑娘出现在台阶上。

姑娘叫住他：“别跑呀。”

她踏下台阶，走到他跟前，温和地问：“觉得有什么地方疼了？”

黄伟尴尬地摇头：“不，没有。哪儿也不疼，我就是想来告诉你这一点，怕你不放心……”

姑娘神情严肃起来了，凝视他片刻，由衷地说：“你这小孩儿也真好。”

黄伟有些不服气：“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初一，你说你高二，我只比你小五岁！”

姑娘见他耳朵冻得通红，便说：“怎么不戴帽子就出来了？快进我家暖和暖和吧！”

黄伟：“不了，我得回家写作业了！”说罢，一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后来，黄伟又去过一次这个姑娘家。

黄伟的母亲是街道委员会的主任。有一个星期天，她带着黄伟挨家挨户发豆腐票。发着发着，就走进了黄伟心目中那一位“姐姐”家的家门。

在姑娘的家里，姑娘从黄母手中接过几联票券。

黄母嘱咐道：“点点。”

姑娘莞尔一笑：“不用点，大婶儿，您点过了那就错不了。”

黄母轻轻推了推黄伟：“跟伯父、伯母告辞吧。”

黄伟小绅士般彬彬有礼地：“伯父再见，伯母再见。”

姑娘的母亲夸奖他：“这孩子真文气。”

姑娘的父亲也笑着说：“他和我女儿认识。”

黄母有些惊讶：“是吗，那以后更得叫姐姐啦！”

黄伟偷偷看了姑娘一眼：“姐姐再见！”

姑娘摸了他头一下：“再见。”

从姑娘家出来，黄伟和母亲走在回家的路上，黄母见儿子挺兴奋，纳闷地问：“怎么这么高兴？”

黄伟：“高兴都不行啊！”

黄母：“怎么和那家姐姐认识的？”

“偶然。”

“偶然也得有个经过！”

黄伟不耐烦了：“哎呀，你别刨根问底儿了！”他撇下母亲朝前跑去，跳起来够树枝。

自那时起，替母亲分发票券，就成了黄伟乐此不疲的事。因为那样他就可以经常去那姑娘家，与她说话。后来，黄伟从母亲口中得知，她的父母不但都是医生，而且还是从北京下放到哈尔滨的“右派”。但是，这一点却无法改变黄伟对她以及她父母的好感。母亲有时也不解地说，那么好的一对夫妇，怎么就会成了“右派”呢？

转眼到了夏天，黄伟又来到姑娘家中。只有姑娘一个人在家。她穿着一件短袖的粉色连衣裙，正在擦窗子。

黄伟给了她票券，让她在几页纸上签字。

桌边地上放着一盆水，黄伟趁她不注意，成心失手，一些票券落在盆里。

黄伟大叫：“哎呀！”

姑娘：“别急！”她蹲下，替黄伟捡起被水浸湿的票券，小心地分揭开，一一摆在压着玻璃板的桌面上：“来，咱俩把桌子抬到有阳光的地方。”

二人移动了桌子以后，姑娘说：“耐心等会儿，一会儿就晒干了。”

黄伟：“等着也是等着，姐，我帮你擦窗吧。”他说完，抓起窗台上的抹布就往水盆里按。

姑娘拦住他：“等一下，别把袖子弄湿了，姐替你挽挽。”

黄伟伸出湿漉漉的双手让姑娘挽袖子。

二人在擦同一扇窗。一个擦里边，一个擦外边。姑娘发觉黄伟在目不转睛地看她，隔着玻璃弹了他一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黄伟站在三中校门口等着“姐”出现。

姑娘推着自行车与几名同学一起走出来。黄伟迎上前去：“姐！”

姑娘吃惊地看着他：“咦，你在这儿干吗？”

黄伟：“在等你。”

姑娘让同学们走后，问黄伟：“有事儿？”

黄伟表情严峻地说：“姐，你得拯救我！”

姑娘一愣：“拯救你？”

黄伟：“我说我有你这么一个姐，我的一些同学，包括我的两个好朋友都不相信。”

姑娘：“那又怎么样？那就成了一件很严重的事了？”

“当然啦！我不能老让他们认为我撒谎啊！他们对我的错误看法必须被纠正过来！”

姑娘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了：“可我能帮你做什么呢？”

黄伟：“姐，我不拿你做不到的事难为你。明天中午，你从学校回家时，在我们校门口接我一下，那我的良好名誉就恢复了。”

“这么简单？”

黄伟：“对，就这么简单。再说，再说我前天上体育课时，把脚崴了一下。”

“好吧，我答应你。”

“谢谢姐姐！”黄伟说完，转身就跑。

二十九中门口，魏明把一只走动的小闹钟捧在手中，齐勇等数名男生围着看。

魏明对黄伟说：“为了证明你没撒谎，我把家里的闹钟都偷出来了！”

齐勇：“又过去了一分钟！十二点半还不见你那个姐的影儿，我们可就不奉陪了啊！”

黄伟引颈张望，一脸焦急。

齐勇：“又快过去了一分钟！”

黄伟恼火地：“一分钟这么短吗？！”

齐勇：“我说‘快过去了’！”

姑娘的声音传来：“小弟！”

他们抬头看时，姑娘已扶着自行车，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姑娘满面笑容：“小弟，姐接你来了！”

黄伟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在车后的托架上，得意洋洋地仰脸望天。

姑娘对他说：“坐稳，搂住我腰。”

黄伟搂住她的腰，她轻盈地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同学们羡慕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魏明把闹钟收起来：“事实证明，他并没撒谎。”

齐勇：“明天，我当着你们几个的面向他道歉。”

后来，黄伟升上了初二，那姑娘已经高三。黄伟考高中时，她考大学了。黄伟听母亲说，她考的分数很高，但是因为父母都是“右派”，没被任何一所大学录取。那分明是她早有心理准备的事，所以她并没显得太沮丧。

一年后，黄伟和魏明、齐勇成了同班高中生，而她成了新华书店的售书员。她挺热爱那份工作，不久，开始用“文音”的笔名在报刊上发表一些介绍新书、好书的书评。差不多是因为她的原因，黄伟喜欢上了书，喜欢上了书店，喜欢上了文学。

于是，黄伟常常光顾书店。这天，背着书包的黄伟徜徉在书店中，站在告示板前，看“姐”写的书评。

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见是“姐”，她一只手背在身后。

姑娘笑着问他：“喜欢《怎么办》？”

黄伟点头。成为高中生的他，已是兵团战士时的样子了。他有些矜持地说：“等攒够了钱再买。”

姑娘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了前边，手中拿的正是一部《怎么办》：“我替你交钱了。”

黄伟不肯接：“这可不行！”

“行。我不是已经有工资了嘛！”

车厢里，包括尹排长在内的四人，都在看着黄伟，沉浸在他的讲述之中。尹排长表情舒展了些，似乎黄伟的讲述对他起到了止疼药的作用。连挤在一起的羊们都变得安静了。

尹排长问黄伟：“她大你几岁？”

“五岁。”

尹排长：“女大三，抱金砖。五岁嘛，大得多了一点儿。”

赵天亮却老夫子般地：“我认为，五岁不应该成为什么障碍。你们那样的爱，很美好。”

“小黄浦”：“老黄，我怎么听着，像是你在单恋呢？”

周萍：“别打断。”她对黄伟说，“你讲下去呀！”

黄伟继续回忆道：“我承认，当我还是初一小男生时，那是我的单恋。甚至，那都不能算是在恋爱。只不过是一个少年，希望有一位长姐的夙愿表现。可是，当我上高中后，我觉得情况在起变化。我无数次问自己，我是不是爱上她了。无数次我对自己的回答都是肯定的——我确实爱上她了。而且我看得出来，她渐渐明白我爱上她了。像她那样的姑娘，虽然家庭有政治问题，但追求者还是很多的。可她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迟迟不谈恋爱。我知道，她明明是在等我，等我再大几岁，等我成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我呢，恨不得一年能长三岁，那两年以后，我不是就反而大她一岁了吗？我不打算考大学了，也想高中一毕业就参加工作。都参加工作了，不就有资格恋爱了吗？”

周萍：“后来呢？”

黄伟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后来，天下大乱了。她曾经介绍过、评论过的那些书，全部成了‘毒草’，她也挨批、挨斗，被剪鬼头，涂黑脸，挂牌子，游街示众。有一天，我无意中在闹市区看到了她。她在一辆游街车上，一脸墨汁，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的，脖子上挂着的牌子很大，看上去也很沉。她也发现了我，目光一直在盯着我。由于脸上涂了墨汁，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明澈。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第二天，她自杀了。”

周萍一下子将额头压在膝盖上。

雪原上奔驰的列车一阵悲鸣。

车厢里的五个人都躺下了。周萍睡在最里边，她和四个男人之间挡着几条草袋子。周萍旁边是赵天亮，赵天亮旁边是尹排长，尹排长旁边是“小黄浦”，“小黄浦”旁边是黄伟。

穿着绒衣绒裤的“小黄浦”钻出被窝，趿着鞋，嘴里丝丝哈哈地走到门那儿，推开门撒尿。

黄伟小声道：“‘小黄浦’，又是你吧？你非这么解决问题啊？不是有尿盆吗！”

“小黄浦”：“怕臊味儿熏得你们睡不着！”

黄伟用手挡住脸：“还开那么大门空儿！哎哎哎，尿都潲我脸上了！”

尹排长：“别说了，让小周听着多不雅。”

周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排长，我都习惯了。”

门那儿却已没了“小黄浦”的身影！

风将草袋子吹得直抖。

黄伟：“这家伙，完事儿了也不关门！”他钻出被窝，将门关严，再往被窝里钻时，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发现“小黄浦”的被窝是空的！

黄伟大叫：“不好！都快起来！快！快！”

赵天亮揉着眼睛不满地：“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

黄伟用力推着赵天亮：“天亮，‘小黄浦’掉车下去了！”

四个人都立刻坐了起来。赵天亮下意识地拍“小黄浦”被窝，自然并没拍出一个“小黄浦”来。

周萍吓哭了：“他会摔死吗？”

赵天亮着急地：“不摔死也得冻死！”

黄伟已迅速穿上了棉袄、棉裤，蹬上了大头鞋。

尹排长急中生智：“快，枪！开枪！也许司机能听到！”

赵天亮慌慌张张打开木箱子，取出一支枪，压上子弹夹，将车门拉开一道缝，朝外开了一枪。反作用力使他往后一坐，几乎倒下，周萍及时扶住了他。

尹排长：“再开！这关头，别舍不得子弹！”

赵天亮又朝外连开数枪。

然而列车并没减速。

赵天亮束手无策地看着尹排长他们，尹排长也已穿上了棉袄棉裤，也开始穿鞋。

黄伟戴上棉帽子，用“小黄浦”的褥子将枕头被子一卷，抱在怀里。

赵天亮睁大眼睛看着他：“你？”

黄伟坚定地：“我跳下去。”

尹排长：“是得有人跳下去，不是你，是我！”他说着，便上前争夺黄伟怀里的被褥。

黄伟自然不肯给：“你逞什么能呀你！想想清楚，是你下去顶事还是我下去顶事？！”

尹排长：“嫌我没用啦？是废物啦？我命令你给我！”

赵天亮将车门一拉，背靠车门大喊：“谁也不许下去！让我冷静想想。”

周萍：“把枪放一边，别走火！”

赵天亮弯腰放枪时，黄伟将他推到一边，趁机拉开车门，却不料被周萍伸展双臂挡住了。

黄伟焦急万分地：“你们都是怎么啦！不想救他一命了是不是！”

周萍也大叫：“别冲我嚷嚷！”

尹排长、赵天亮、黄伟一时吃惊于她的失态，呆呆看着她。

周萍：“谁也不许说话！我，我觉得车速好像慢下来了……”

列车“咣当”一声，三人都被晃得趔趄了一下。

列车果然慢慢停住了。

赵天亮：“老黄，车上的事儿交给你了！”他说完，迅速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列车又动了，但不是向前开，而是缓缓朝后倒。

黄伟：“‘小黄浦’有救！”他抱起被褥也跟着跳了下去。

穿着绒衣绒裤呈“大”字形躺在雪地上的“小黄浦”，大睁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夜空。他身旁的雪地上有他滚过的痕迹。

“徐进步！小徐你在哪儿？”

“‘小黄浦’！‘小黄浦’！”

赵天亮和黄伟的身影一前一后朝“小黄浦”这儿踏着深雪奔来。

列车也向这里倒来，徐徐停住。

赵天亮发现了“小黄浦”，转身朝黄伟喊：“他在这儿！”

他们几乎同时奔到“小黄浦”身边。“小黄浦”仍一动不动望着夜空。

赵天亮轻轻推了推他：“进步！进步！能说话吧？”

黄伟已迅速将被子铺在雪地上，被子上边再铺褥子，摆好了枕头。他对赵天亮说：“先别问他话了，还活着就万幸！快，先别让他躺在雪上！”

于是二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小黄浦”抬起，轻轻放在被褥上。接着，像给婴儿打包似的，将“小黄浦”包得只露着脸了。

周萍也扶着尹排长奔了过来。

“小黄浦”终于开口了：“我怎么躺在雪地上？”

黄伟：“你从车上掉下来了。”

“小黄浦”：“胡说。我怎么会从车上掉下来呢？”

尹排长：“你问我们，我们问谁！你小子半夜起来拉开车门撒尿，结果就掉下来了。”

“小黄浦”：“噢，我的妈呀！”他拳捣脚踹，三下两下就将被子弄开了，坐起在被子上，摸胳膊摸腿，摸手摸脚，接着摸耳朵和鼻子。

周萍忍不住“扑哧”笑了。

“小黄浦”生气地：“你还笑！幸灾乐祸呀？！都快仔细看看，我被压掉了哪儿没有？”

于是大家上前围住他，一边给他抻胳膊搬腿，摸这儿按那儿，一边问：

“这儿疼吗？”

“这儿有感觉吗？”

“胳膊看来没事儿。”

“腿脚也没事儿！”

车头内的烧炉工大声喊：“哎，你们在下边干什么呢！”

赵天亮大声地：“我们有一个战友不小心掉下来了！”

烧炉工和司机对视一眼，也都下了车，朝他们跑来，帮他们把“小黄浦”抬上了车。

车厢里，“小黄浦”靠着别人的被子，帝王似的半坐半躺。其他四人，一边两个，给他搓手搓脚。

“小黄浦”亢奋地：“我命怎么这么大！你们说我命怎么这么大！遭遇了歹徒，被捅了五六刀，可我只肩膀那儿受了点儿轻伤！从开着的火车上掉下去了，却哪儿都没事儿！我的命也太大了呀！肯定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暗中保佑我……”

周萍打断他：“是因为接连下了几天雪，路基两边雪厚！”

“小黄浦”：“你说得不对，我说得对！”他拉开自己被边的拉锁，伸手被套内，拽出几枚毛主席像章给赵天亮他们，“戴上！都戴上！听我的，保证咱们以后处处顺利！”

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司机说：“哎，还不如背他到车头去，让他烤烤火呢！”

“小黄浦”：“好，好，不用背！我自己就能去！”

烧炉工摆摆手，热心地说：“你们都别动了。干脆，我弄盆火来，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

一张大铁板上，一堆煤炭火烧得正红。

赵天亮等五人和司机、烧炉工在火车头旁边的雪地上，围着火堆烤火。

司机瞅了一眼车厢：“没风的时候，你们那车厢里边和这露天地，冷劲儿其实也差不到哪儿去，还莫如大家一块儿烤火，聊聊天。”

尹排长对赵天亮说：“天亮，给两位师傅上烟！”

赵天亮：“我都忘了这茬儿了！”他掏出烟敬给司机和烧炉工。

周萍从尹排长手中接过柴油打火机一手拢着，一一为两位师傅点火。

烧炉工对大家说：“谁困了，冷了，上车头去，守着炉子眯一觉！不困不冷的，咱们就摆它一宿龙门阵！多咱回想起来，也觉得是种缘分！”

众人纷纷皆点头。

在这样一个夜晚，在一列火车的车头旁，在新疆大地的雪原上，炭火是那么红，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那么亲。司机在比比画画地讲着什么，大家一阵笑声接着一阵笑声……

由于接连下了两三天雪，再加上风向的原因，起码有二三十里长的一段铁轨被厚雪覆盖住了。他们被困住了，无法前进。这使他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随列车退回原站，要么赶着羊群继续向前，到了下一站与别的货车联系。

列车在渐明的天光中倒行着。

雪原上，留下了背着行李、手持羊鞭的赵天亮等五人和羊群。他们向司机和烧炉工挥手告别后，便驱赶着羊群，沿铁路向前进发。

也许是因为全中国知青的家长和亲人太多，当赵天亮他们说自己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的时候，大多数人表现出的是讶异，因为他们的样子实在不像正规军的战士。而当赵天亮他们说自己也是知青时，他们的讶异就变成了令人感动的亲切和热情。不过，赵天亮他们也真够幸运，居然联系上了一列客货双挂的列车。

赵天亮他们将羊群赶上货车车厢后，便去了客车餐厅用餐。

“小黄浦”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摩拳擦掌地：“没想到，进入甘肃省的地界，终于能吃上一顿热乎饭菜了！”

周萍用胳膊肘碰他，他这才发现，尹排长望着窗外发呆，仍用拳头顶着胃部，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窗上的霜。

赵天亮和黄伟也在看着尹排长。大家一时沉默，都没了胃口。

赵天亮低声地：“排长，想吃点什么？你想吃什么，咱们就添什么！”

尹排长把脸转向他们：“我吃什么都行啊，这不点了不少了吗！”

周萍：“排长，我想吃面了，你陪我吃碗面吧？”

尹排长勉强一笑：“好啊，能陪咱小周吃碗面，是我莫大荣幸！”

黄伟叫住服务员：“请给上两碗精粉细面，要西红柿鸡蛋打卤！”

女服务员：“首长专列的餐厅才有精粉细面，咱这车上没有。咱这车只有‘粗粮细做’的面条，也没西红柿。这是什么季节你想吃西红柿？更没有鸡蛋。”

尹排长刚要说什么，被赵天亮制止。

赵天亮和气地问：“‘粗粮细做’怎么做？”

服务员一指桌上的馒头：“就像给你们上的馒头，三分之二苞谷面，三分之一白面。我们可以剁点儿咸菜做卤。”

尹排长没等她说完便说：“好好好，就上那种面条！我爱吃那么做的。”

五人酒足饭饱，起身离开了餐厅。餐厅的桌子上，除了一只碗里还剩半碗两掺面的面条，其他饭菜被吃得精光。

五人坐在紧靠车门的六人座位上，最外边的一个座位坐着一名看上去刚入伍不久的小兵。

尹排长又用拳顶着胃部望窗外，但霜太厚，看不清楚窗外的景物。坐在他对面的赵天亮便用棉手套替他擦窗上的霜。

尹排长对赵天亮道：“天亮，过会儿，我要把窗打开。”

赵天亮哄小孩儿似的：“排长，那会往里灌风，别人该对咱们有意见了。

尹排长：“那我也要把窗打开，我家就在铁路边上，我想看到家……”

赵天亮无话可说了。

黄伟问那名小兵：“同意吗？就开一会儿。”

小兵痛快地：“那咋不同意。要是我，也想把窗打开！”

于是赵天亮和尹排长共同往上提窗，却怎么也提不上去。黄伟替换了赵天亮，还是不行。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小兵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同志们，我有话要说！”

顿时前边站起了许多人，在这一节车厢里的，除了赵天亮他们五人，其余的乘客都是军人。

小兵对大家说：“我这儿的一位乘客，他家就在铁路边上。列车一会儿经过他的家，他要打开窗，望到家。可我们这儿的窗大概坏了，怎么也打不开。他也是当过兵的人，他转业到了东北的最北边，是生产建设兵团的排长。他说，他已经多年没回过家了！”

车厢里的其他战士顿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尝试打开与自己相邻的车窗。顿时，车厢里一片用拳头擂窗框的声音。

突然有人喊：“这扇窗打开了！”

尹排长坐到了那个窗户打开的座位上，脸朝向打开窗子的窗口。赵天亮和一些兵站在过道，默默望着尹排长。

铁路附近，静静地坐落着一幢泥草房，门前是泥土坪，有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颗柿子。柿子树下，放着一辆一点儿原漆也没有了的旧自行车。在这甘肃农民的小小家园的后边，坡上坡下，也散布着一些农家院落。

一位头上包着蓝布巾的老妪迈出家门，双手拿簸箕，簸着什么。

列车的汽笛声响起，老妪循声望去。一节车厢的窗开着，探出尹排长没戴帽子的头。

车厢内的尹排长大喊：“娘！娘！娘你身体好吗？我是尹洪波！”

赵天亮他们和其他的战士们都肃然地看着这一幕。

老妪又低下头抖簸箕，显然没听到尹排长的喊声。

尹排长扭过头，脸上已淌下泪，失望地说：“我娘在家门口，她听不到……”

先前帮助过他们的那个小兵急了，扑到窗口，替尹排长大喊：“娘！娘！”

所有的人都扑到窗口，向着外面大喊：“娘！娘！我是尹洪波！”

列车将尹排长的家抛在后边，也抛下了“娘”“娘”的喊声。

尹排长抹了把泪，激动地说：“我娘听到了，肯定听到了！她朝这窗口望了半天！”他想笑，可是却伏在小案桌上，呜呜哭了。

列车钻入山洞，车厢顿时一暗，尹排长边哭边说：“可我弟，他为什么不等我寄钱，就把自行车买了啊！我答应的事，我就一定能做到啊！”

周萍哼唱着信天游曲子，同赵天亮驱赶着八只羊走向坡底村。

周萍突然停住了哼唱：“天亮！”

赵天亮回头看她：“嗯？”

“我喜欢信天游，一唱起来，好像全世界都在听。”

赵天亮心事重重地：“我也喜欢。”

周萍：“知道我现在有种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整个人要飘起来！”

赵天亮：“我也有那么一种感觉。自从开始往回返，只要是走在地上，不但要赶着羊，还一直都得背着行李，拎着东西。从前很难体会当年红军长征的艰苦，现在总算体会到一点点了。”

周萍打断他：“你这叫大言不惭！长征那是什么样的艰苦！红军当年哪有火车坐？吃的是草根、皮带、棉花团！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赵天亮：“所以我说体会到一点点嘛！这会儿，不用背着行李拎着东西了，每一步都变轻了。赶着羊，听你哼着唱着的，反而觉得挺浪漫的了！”

周萍忽然微微低下头：“那，我见了你哥，该叫他什么呀？”

“当然也叫他哥啦。”

“其他人呢？”

“我怎么叫，你怎么叫。”

周萍：“那，春梅呢？”

赵天亮：“跟我一样，叫她春梅就行。”

“她好看吗？”

赵天亮：“应该说，是一个好看的姑娘。”

周萍：“跟我比呢？”

赵天亮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管撵着羊往前走，一边敷衍地说：“跟你一样好看。”

“哼！”周萍站住了。

赵天亮没听到她那一声不满的“哼”，继续往前走，待发现周萍不见了才站住，转身喊着问：“站那儿干什么？别耽误时间，快走！”

周萍闷闷地：“我不去了。”

赵天亮：“那你就回去！”他有些不高兴，又赶着羊往前走。

周萍望着他背影愣一会儿，只好追了上来。

赵天亮知道她追上来了，仍不看她一眼，也不满地问：“小心眼儿就那么好？”

周萍：“你的话让人不高兴嘛！”

“我也不能总说让你高兴的话。一个正派的男人，回答什么问题，都应该实事求是。”

“那也要看谁问的。完全可以撒一个小谎的时候，不撒谎就是愚蠢！”

赵天亮：“诚实就是愚蠢？那我宁愿做一个愚蠢的人。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表现得有点儿愚蠢，我觉得那种感觉也不错。”

周萍忽然丢掉赶羊鞭，双手搂住赵天亮脖子，深情而快乐地说：“再说一遍！”

赵天亮不明所以地问：“再说什么？”

“最后那句话，我爱听！”

而周萍没等到赵天亮的话。他的目光正望向远处——在一处崖畔，三坟并在，埋着韩奶奶、老支书和王大爷。有一个小女子的身影跪在那儿，分明在哭，尽管听不到她的哭声。

是春梅。

第三十五章

春梅跪在三座坟前边哭边说：“爸，三奶，支书大叔，春梅好想你们！咱坡底村的光景越来越不济了，人心散了，大家对好日子都不抱指望了……”

赵天亮走到春梅身后轻轻地：“春梅……”

春梅止住哭泣，回头见竟是赵天亮，悲喜交集。她倏地站起，扑向赵天亮，双手搂住他脖子，哭出了声，边哭边说：“天亮哥哥，你这次一定把我带走吧，求求你啦，我在坡底村已经没脸见人了……”

屈指算来，赵天亮第一次到坡底村时，春梅是十四岁的少女。而这一年，赵天亮到北大荒已是第五个年头的年尾了，那么春梅虚岁已经十九了。

周萍完全没有想到眼前会出现这么一种情形，她转过了身。

赵天亮看一眼周萍，柔声细语地：“好春梅，别这样，我……我战友在看着呢！”

周萍背着身大声说：“我没看！”

春梅这才发现了周萍，立刻放开赵天亮，退后一步，也背过了身，害羞地双手捂脸。

赵天亮走到周萍跟前，小声说：“千万别这样，啊？”

周萍委屈地：“那我该咋样？”

“你得自然点儿，大方点儿，主动点儿，要不我找不到感觉了……”

周萍反问：“什么感觉？”

“你看你，我可真生气了啊！”

周萍不再说什么，走到春梅背后，也轻轻叫了一声：“春梅……”

春梅缓缓转过身。

“来，认识一下，我叫周萍，正如他刚才说的，是他知青战友……”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春梅又不好意思又矜持地握周萍的手。

周萍对春梅说：“我还是他女朋友，关系不一般的那种女朋友……”

春梅反应敏感地缩回了手。

赵天亮：“对对，我们关系确实不太一般……因为，我是兵团的，叫战士；她是插队的，只能叫插队女知青，也没工资……”

周萍有些不满，冷冷地说：“而且我还是上海资本家的女儿！”

春梅不禁上下打量周萍，好像周萍忽然变了一个人，不是刚才和她握手的那个周萍了。

赵天亮对周萍语无伦次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也没认为兵团战士就比插队知青高一等，这一点你明明知道嘛！我的意思是，只不过是想说……不一般，不一般就是与一般不太一样嘛……”

春梅听他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扑哧”笑了。

周萍掏出手绢递给春梅，关爱地说：“快擦擦脸，别让泪水把脸皴了。”

春梅犹豫一下，接过手绢，转身擦脸。赵天亮对周萍耳语：“谢谢。”

周萍用肩头将他撞开。

春梅：“谢谢姐姐。你是我天亮哥哥不一般的朋友，那也就是我不一般的朋友！”她把手绢还给周萍，又问赵天亮，“天亮哥，这些羊子是怎么回事呀？”

“送给你们坡底村的，我俩这不是正往你们村赶嘛！”

刚才三人间的尴尬，此时已然消除。

春梅惊喜地：“白送？”

赵天亮：“不白送，还图跟你们村做桩买卖赚笔钱啊？”

春梅又像刚才那样，搂住赵天亮脖子，发出响声地亲了他一下。她接着同样亲了周萍一下，之后搂住一只只羊的脖子，边亲边说：“我们坡底村又有羊了！又有羊了！一定好好喂你们，决不亏待你们！”

赵天亮和周萍相视一笑。

赵天亮对春梅说：“春梅，你和你周萍姐赶着羊先走，我得到你爸他们的坟那儿，跟他们打个招呼。”

春梅点头。

赵天亮走到三座坟前，摘下帽子，垂头肃立，心里默默说：“三奶，支书大叔，王大爷，赵天亮又来坡底村了。你们对我哥那么好，我却帮不上坡底村一点儿忙，也没什么东西可谢你们的。这次，顺路给坡底村赶来了几只羊，是我和班里的两名战友节省下路费，贴上出差补助费买的……我总是担心我哥犯政治错误，希望你们保佑他，在政治上，能顺利避开那些风口浪尖的事……”

他转身时，发现周萍并没跟春梅先走，而是站在几步远处望着他。

赵天亮走到周萍跟前，周萍由衷地：“别生我气，我小心眼儿的时候你也千万别认真。女人在爱自己的男人面前表现小心眼儿的时候，那感觉有时候也挺好的……”

“同志，你千万掌握好火候，啊？我这一路感到的压力太大了，容易发火。可我是班长，动不动就发火多不好？如果我有时候又冲你发火了，你就担待着点儿，啊？”

周萍点头。

赵天亮又说：“其实，我最不愿意把火发在你身上，明白吗？”

周萍顿了一下，对他说：“其实，我看出来了，春梅爱上你了，你明白吗？”

赵天亮严肃地：“我有多么爱你，你不明白？你刚才那种话，在我们之间可以说，开玩笑地说，认真地说，半真半假地说，都行，但是在坡底村不可以说。我们此次来，是要带给每个坡底村人高兴和惊喜，当然也包括春梅在内。”

他停顿片刻，又强调地补充：“尤其是要让春梅高兴！能做到不？”

周萍理解地点点头。

扫完墓，二人并肩向坡底村走去，看到春梅在等他们。

二人才到春梅跟前，春梅就问：“天亮哥哥，这一次，你除了给我们村送羊，还有别的事吗？”

赵天亮：“倒也没什么别的事了，看看我哥，看看你妈和你哥，看看马婶和翠花姐，每人说上几句话，就得赶回火车站。我们的羊都在车上呢，后半夜就发车，时间一分钟也耽误不得。”

春梅：“既然你们的时间那么宝贵，就别非到村里去了吧！”

赵天亮不由一愣。

春梅：“你肯定看不到你哥了，他在公社开会，要开几天呢！”

赵天亮：“我都走到这儿了，怎么也得进村去，看看乡亲们也好。”

春梅依然阻拦：“可你也看不到我妈和我哥，我哥陪我妈到邻村串亲戚去了。马婶回娘家去了，翠花姐也和她娘串亲戚去了。”

春梅边说边左顾右盼，尽量不看赵天亮。

赵天亮发现了春梅好像在故意躲避自己的目光：“春梅，看着我。”

春梅只得将脸转向赵天亮，但看他一眼，立刻又侧着脸，把头低下。

赵天亮有些担心：“我哥没摊上什么不好的事吧？”

“没有啊，他一切一切都挺好的呀！”

“那你妈和你哥呢？他们也都好吗？”

“好，都好着呢。马婶一家也好，翠花姐和她娘也好。坡底村的一切一切，全都好着呢，可好啦！你和我周萍姐快往回走吧，等天黑再往回走，不小心会掉沟里的……”

赵天亮大声制止：“别说了！”

春梅身子一抖，缄口不言。

周萍：“你嚷嚷什么呀，吓着春梅！”她说着，走到春梅身旁，搂住春梅的肩，谴责地望着赵天亮。

赵天亮：“你刚才在你爸他们的坟前，哭什么？”

“我……我想他们了呗。”

赵天亮：“你一边哭一边说，‘坡底村的日子越来越不济了，人心散了’。还说你自己……你没说那些话吗？”

“我……我那是些随口一说的话，究竟说了些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撒谎！”赵天亮瞪了春梅片刻，拔腿往前跑。

春梅扑入周萍怀里，哭道：“姐，你快叫住他。不想让他知道那些添堵的事……”

周萍望着赵天亮背影，张张嘴，没发出声。

赵天亮跑进坡底村，在村路上碰到了背着一大捆苞谷秸的李君婷。李君婷极意外，想喊住他：“天亮……”

赵天亮没理她，绕过她继续向前跑。

赵天亮跑到了知青宿舍。但见宿舍的墙上，用白灰黑墨，刷写着“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等标语。门上和窗户上都贴着纸，纸上写着“赵曙光必须低头认罪”“赵曙光不老实，就叫他灭亡”“赵曙光必须老实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门旁，站着一名陌生的持枪民兵，见赵天亮跑来，往门口一站，把枪一横，挡住赵天亮。

赵天亮吼：“你滚开！”

民兵也瞪着眼睛吼：“你滚开！”

“我是赵曙光的弟弟，我要见我哥！”

“他正反省，任何人不许见他！”

宿舍内的赵曙光坐在桌边看一册学习批判材料，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放下小册子站起来。那白皮小册子的封面只印一行黑体字“反击右倾翻案风材料汇编”。

“哥！哥！我是天亮！”

听到赵天亮的喊声，赵曙光大为惊诧，想向外走。

“你别动！”宿舍的一个角落里，竟还站着一名持枪民兵。而这名民兵正是先前赵天亮陪父亲来坡底村那次遇到的那个民兵。

他对赵曙光说：“你坐下，我替你看看究竟是不是你那个弟弟，如果是，我能认出他。”

赵曙光：“肯定是我弟弟！我弟弟的声音我还听不出来吗？”他也朝窗外喊，“天亮，别乱来！乱来咱俩更见不上面了！”

这时，宿舍外的赵天亮已操起一根粗木棍，双手握着，与另一民兵互相瞪着。听到哥哥的喊声，他迟疑了一下，将举得半高的木棍垂下了。

门一开，屋里的民兵走了出来，只朝赵天亮看一眼，立刻便认出了赵天亮。

从屋里走出来的民兵低声对站在门口的民兵警告道：“你可别来你以往那套啊，我见过他，他可确实是赵曙光的弟弟，而且是东北特种兵团的一名班长，咱俩和他可是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内部矛盾，那就得按毛主席的教导，用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方式方法来解决问题……”

门外那家伙恼火地：“他硬要往里闯嘛！”

从屋里走出那民兵解释：“大老远从东北来到陕北，人家为啥？还不是为了见他哥一面！将心比心，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说罢，将枪交给另一个，朝赵天亮举了一下双手，向赵天亮走过去。

赵天亮也将棍子扔到柴草堆上。

那民兵走到赵天亮跟前，将赵天亮带到远处，竟主动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向赵天亮，语气尽量平和地：“来，先吸支烟，压压火儿。那小子二虎巴唧的，就那种政策水平，其实根本没资格当民兵。可他姐夫是公社‘革委会’的副头儿，他非当不可，什么人能不许他当？是吧？”

赵天亮犹豫一下，接过了烟。

他掏出火柴，替赵天亮燃着烟，自己也吸上一支：“我们执行看管任务的，也有我们的难处。我们是工具嘛，‘无产阶级专政’的辅助工具，那也还是工具。是工具就得像工具的样子。像工具的样子，那首要一条，就得绝对服从指示……”

赵天亮：“难道我哥的问题，已经是敌我矛盾的性质了？就算是敌我矛盾了，就算是已经把这儿当成关押他的监狱了，那也得允许亲人探监吧？”

那民兵安抚道：“放心，你哥的问题，现在肯定还不是敌我矛盾的性质。但是他目前不肯检讨，以后性质会不会变，我也不敢瞎说。本来按他的问题，应该到公社去进学习班。自己学习一段时间，被批判几次，性子再拧的人，十有八九也就转弯子了。可是县‘革委会’有人生气他在坡底村的威望高，偏要让我俩在这里看守着他反省，为的是灭灭他在群众中的威望……”

“你别说了！我是出差路过这个县，”赵天亮看一眼手表，“最多再过一个小时，我就得赶回火车站去。谁阻挡我见我哥，不让我跟我哥说上几句话，我今天就跟谁鱼死网破！我也是那种政策水平不高的人，有时候我也二虎巴唧的，你俩掂量着办吧！”

说罢，他将烟往地上一扔，狠踩一脚。

那民兵：“我没说偏不许你见你哥。见，那得有个允许见的好理由。好理由就是那种不管谁听了都没话可说的理由。别急，你好好想想，也许能想出这种理由来。我也帮你想。别急，千万别急……”

赵天亮望着宿舍，急得走来走去。

武红兵、李君婷、王大娘、马婶及马平阳、翠花……老老少少的乡亲们来了。

王大娘喊：“天亮……”

“大娘！”赵天亮走向王大娘。王大娘攥住他一只手，二人都流下泪来。

王大娘内疚地说：“天亮，真不愿你看到这种情形。坡底村的人太对不起你哥了，可乡亲们也没办法啊！”

赵天亮屈辱地：“我只不过想见上我哥一面，说上几句话，他们都不许！”

“羊！羊！”

“坡底村又有羊子啦！”

“都来看羊啊！”

随着孩子们的喊声，周萍和春梅赶着羊只也来到了宿舍前。周萍望着标语，呆住。

春梅走到母亲跟前说：“妈，我天亮哥是从新疆那边过来的，他和他战友用他们自己省下的钱，为咱们坡底村买了这些羊……我想让天亮哥别来了，可是我拦不住他……”

人们的目光，有的被羊群吸引，有的亲切地望着赵天亮，有的憎恨地瞪着两名民兵。无忧无虑的孩子们不解大人的心情，都围着羊群，欢喜得不行。

宿舍里传出赵曙光的声音，他平静地对屋外的赵天亮说：“天亮，如果非不许你进来，你就别进来了，何必让别人为难呢！我的事自己能处理好，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要是路过北京，回到家里，千万别告诉爸妈，免得他们着急上火……”

赵天亮隔着窗说：“哥，我可能没时间回家看了……我给坡底村赶来了八只羊！”

武红兵却已在搂着那较好说话的民兵的肩，跟他在说什么了，而对方一个劲儿点头。

赵曙光：“你们在外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谢谢你啊，天亮……”

赵天亮：“哥，我赶来的是四只公羊，四只母羊，都是品种优良的细毛羊！只要你们养得好，几年后能繁殖一大群……”

在兄弟二人的对话声中，武红兵又走到李君婷跟前小声说什么。而李君婷从兜里掏出崭新的、开本很小的《毛主席语录》给了武红兵。

武红兵拿着《毛主席语录》走到赵天亮跟前：“天亮，拿着。”

赵天亮烦躁地：“这会儿我不想学毛主席语录！”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拿着才能见到你哥！”

赵天亮只好接了过去。

武红兵握住赵天亮腕子，将赵天亮拖到门口，扭头朝那二虎巴唧的民兵喊：“你也过来！”

那家伙也走到了门口。

武红兵一脸严肃，大声地：“他手里拿的什么，你们一看都知道吧？这可不是常见的那种语录。这是最新的一本儿，里面印的都是‘文革’以来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也包括关于‘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最高指示。赵曙光犯的是什么错误呢？是紧密配合‘右倾翻案风’的错误。所以，他最需要好好学习这一本语录……”

那家伙看看他俩，一本正经地：“语录可以送给赵曙光，但人不能进。上一次头头来检查，发现你们坡底村有人在屋里，把我俩好一顿训！我俩挨训你们知道的！”

武红兵：“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他一指赵天亮，“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那是毛主席批准组建的生产建设兵团！他不但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班长，还是全兵团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武红兵从赵天亮手中夺去《毛主席语录》，翻开语录皮儿在那家伙面前一晃，“看到了吗？印着奖励的红字！对于‘反击右倾翻案风’，他有好多深刻的学习体会！让是学习毛著积极分子的弟弟教育哥哥，最有利于赵曙光的思想转变！你如果非加以阻拦的话，你倒是什么居心？”

好说话那个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这咱们加以阻拦就不对了。如果往纲上线上说，不成了对革命大方向的态度问题了？”

二虎巴唧那个犹豫不决。

马婶的丈夫马平阳早已按捺不住，挣脱马婶的拉扯，几步跨将过来，指着那家伙的鼻子吼斥：“你小子还不让开，我扇扁了你！别忘了你爸姓马我也姓马！按五服内的家谱排，你得管我叫四大爷！滚开！要不你四大爷给你好看！”

说罢，他高高举起了大巴掌。

“四大爷别发火，先别发火嘛！”那家伙终于拎着两支枪从门口闪开了。

虽然是挺好笑的一幕，但是看着那一幕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却没有一个发笑的。他们的表情都异常忧郁和凝重。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双手往门内推赵天亮：“叔叔，快进去快进去吧，一会儿又该不让你进了！”

武红兵替赵天亮将门推开，赵天亮迫不及待地一步迈了进去。武红兵随即将门带严，望着乡亲们，长舒了一口气。他将马平阳扯到一旁，望着羊说：“得先把羊藏起来，你说呢？”

那些羊已经各有了“主人”。孩子们过起了“家家”。几个女孩还将头巾扎到了羊脖子上。

孩子们互相嚷嚷着：

“我家的羊妹妹已经和他家的羊哥哥定了亲了，不能再接你家的彩礼了！”

“不是我家先求媒人上你家说好的吗？你家怎么临时又变卦了呢？真是的！”

“唉，我不是当不了家主不了事儿嘛！”

“闹半天你怕老婆呀？！”

于是些个男孩子指着一个男孩子起哄：

“噢！噢！他怕老婆哟！”

“大公鸡，喔喔喔，谁家男人怕老婆？他家！他家！”

孩子们的快乐，与大人们脸上的阴云密布，形成鲜明对比。

马平阳对武红兵点点头：“我同意。要不，公社那帮坏东西发现了，又成咱坡底村一项罪名，天亮的一番心思那也就白搭了……”

宿舍内的赵氏兄弟已紧紧拥抱在一起。

赵天亮噙泪说：“哥，我好想你！有时，想你超过了想爸爸妈妈……”

赵曙光双手扳着弟弟的肩，摇头笑道：“那可不对。”

“真的。”

赵曙光拍了弟弟的脸颊一下，亲情浓浓地：“我也想你。但是，无论我多么想你，你多么想我，肯定都比不上爸妈想我们想得厉害。老话说——儿想父母扁担长，爹娘想儿想女比长城长啊！……”

赵氏兄弟彼此倾诉过了思念，便面对面坐在桌子两旁，说起现状来。

赵天亮问：“哥，怎么会这样？”

赵曙光竟无所谓地说：“这种事儿你见的还少？当成严肃的闹剧就是了。”

“你是我哥！以前是摊在别人身上，现在是摊在你身上了！哥快抓紧时间说！”

赵曙光苦笑道：“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以后，农村基层干部都很兴奋，以为终于盼到了农民可以在土地上自由耕种的一天了。当然，我也很兴奋，坡底村人也很兴奋。我就根据自己对会议精神的领会，把队上些边边角角的零散地按人口分给了各家各户，为的是扩大他们的自留地，让他们多点儿个人收益，日子过得好点儿。我又把整地划了片儿，包干给种庄稼经验丰富的人，把女人们组织在一起，提倡多养猪、养鸡。并且保证，在不是灾年的前提下交的公粮只多不少。我这么做，是向公社、县里打过正式报告的，原则上，他们也没意见。可谁能想到，这么快就搞起了‘反击右倾翻案风’。公社、县里那些头头脑脑都赶紧撇清，当然，我就成了‘走资本主义回头路’的急先锋喽！”

赵天亮想起水井的事：“村里的井打上没有？”

赵曙光：“我插队在坡底村六年，唯一觉得安慰的是，为坡底村打出了两口机井。否则，即使哪一天我离开这里，走出村都会不忍心回头看一眼……”赵曙光说着站起，绕到桌子这边，也将弟弟拉起，牵着弟弟的手走到水缸前，掀开缸盖，但见几乎满满一缸清水。他拿起瓢，舀了半瓢水，递给弟弟。

赵天亮先喝一小口，接着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好喝不？”

赵天亮由衷地说：“这水，甜。”

赵曙光：“起初我不放心，怕水里有什么不好的物质，求省化验所给化验了一下，结果是优质饮用水。现在，别村的人，办红白喜事的时候，有赶着毛驴拉着水车到坡底村来的，请求让他们接一车水。乡亲们一开始觉得吃亏，主张收费，我反复做了些工作，大家也就都听我的劝了，来者不拒，分文不取……”

“哪儿来的钱？”

赵曙光：“每到冬闲，全村男人女人，都偷偷出去打短工，能挣钱的挣钱，挣不着钱的，换回东西也行。平阳叔带着些青壮年，连续两个冬天帮省打井队盖家属宿舍，任劳任怨，第一年不给工钱，第二年照去，终于把他们感动了。爸爸妈妈也给寄了一千二百元钱来，他们肯定借了不少。我给打回去一张借条，妈来信生气了，说爸把借条撕了……”

兄弟二人又回到桌子那儿坐下。赵曙光若无其事地说：“讲点儿高兴的事儿，见着武红兵和李君婷了吧？”

赵天亮点头。

赵曙光：“他俩相爱了，想不到吧？自从君婷她父亲也被划到‘黑线’上以后，她又变回到‘文革’前的样子了。武红兵不是被抓起来了一段日子吗？我替他四处奔走也没能把他保释出来。不管押着哪些人，另外就有些人吃饭不香，睡觉不实。君婷她父亲冒着政治风险，通过在位的和不在位的老同志的关系，以武红兵的事儿为例，向中央反映了些知青的命运，武红兵这才被放了，县里公社还煞有介事地处理了几个人。”

赵天亮向炕上望一眼，见只有一个被褥卷，又问：“其他知青呢？我怎么没看到刘江？”

赵曙光：“你不问，我不愿告诉你。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实话实说——上个月县文工团招人，春梅去报考，凭着好嗓子，前两关都通过了。过第三关之前，主考的人要亲自对她面试，一关上门，就动手动脚，警告说如果春梅不从，那就别想成为剧团的人。春梅咬了他的手才算逃离虎口，连衣服都被那混蛋撕破了。囤子那脾气，听了妹妹的哭诉，怎么能忍气吞声？拔腿就到县城去了，刘江他们怕他吃亏，也追去了。当时我不在村里，红兵也不在村里。红兵如果在村里，也跟去了，那后果不知会怎样。”

赵天亮着急地问：“他们把那王八蛋揍了一顿？”

赵曙光：“听说打得不轻。”他掏出了卷烟包。

赵天亮这才忽然想起地掏兜，左兜掏出三盒烟，右兜掏出两盒烟，四盒往哥哥面前一推，打开了手中的一盒。

赵曙光吸着烟以后，赵天亮问：“所以囤子哥和刘江他们就都被抓起来了？”

赵曙光一笑：“我让他们连夜回北京了，他们也把囤子带去了北京。那混蛋也是个造反派，认识县里很多曾是造反头头的干部。第二天公安局来抓人，我说，他们都是长腿的，我也不知他们都躲哪儿去了。”

赵天亮也笑了。

门一开，那二虎巴唧的民兵探进头来，大声说：“还有什么思想抓紧交流啊，说的工夫不短了！”

门一关上，赵天亮的笑容顿时消失，表情忧郁地问：“哥，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待在坡底村不挪地方了？”

赵曙光：“怎么挪？往哪儿挪啊？”

赵天亮：“让嫂子替你想想办法啊，她父亲现在应该有这个能力了呀。嫂子在西藏，你在陕北，总分开两地，那也不是长久的事啊！就不能她离开西藏，你离开陕北，调到同一个地方？”

赵曙光吐一口烟，又笑了：“那当然好啊，做梦都想那样！可你嫂子将要去西藏之前说，怎么也得在西藏工作三至五年再考虑调动问题。到了西藏在写给我的信中说，西藏太需要医生了，部队将她培养为军医，她也要对得起部队，决定十至十五年之后再考虑调动问题。”

赵天亮愣了一下，忧虑地：“你俩的关系有裂痕了？”

“没有啊！”

“那你俩就不打算在某个地方有家了？”

“十至十五年间，坡底村就应该是我们的家啊。”

“哥，人生有几个十至十五年啊？再过那么长时间，你都多大岁数了？你怎么能对自己的人生这么不负责任？！”

赵曙光：“什么意思？”

赵天亮：“你是老高三！你曾是北京重点中学的老高三！你本来应该是清华北大的大学生！我不愿十几年后再见到你时，你已满面沧桑，变成了陕北一个贫穷小村的老农！这里的人才四十几岁就被贫穷榨干巴了，你没看到啊？而且你继续留在这里无论对这里还是对你自己都毫无意义！”

赵曙光沉默了一会儿，问：“天亮，那你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兵团的人！我们有工资，我们的工资以后还会涨！我们工资最高的老职工老战士，每月可以开到七八十元，相当于城市里六七级技工的工资！我们看病，各连有卫生所，各团有医院，各师的医院差不多都是楼房，医生的水平都是正式军医的水平！我们全兵团拉出一支文艺演出队，可以和各省歌舞团的水平一比高下……”

赵曙光打断他：“别说啦！你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就为的跟我说这些？兵团再好，我不是已经在坡底村插队多年了吗？”

赵天亮：“所以，你做的一切，对得起这地方和这地方的人了！这里根本不是你久留之地！你看你现在的处境，让我当弟弟的心里什么滋味？爸妈如果知道了，他们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我们连长指导员，我们团长对我印象都不错，我回去要请求他们把你招到兵团去，兵团有这方面的先例……”

此时，屋外除了两名民兵，已经只剩下周萍和李君婷了。周萍在帮李君婷往公羊脖子上拴草绳，羊将李君婷顶倒，跑开了。

周萍赶紧将李君婷扶起，关心地问：“顶疼哪儿没有？”

两名民兵望着她俩嘿嘿地笑。

李君婷：“羊不都很老实吗？它怎么这么不乖？”

周萍：“它是只头羊，从没被牵过，再说你对它是生人……”

李君婷：“你别管了，我就不信，我不能把它赶到王大娘家去！”说罢，追羊去了。

“她俩哪个好看？”

“都好看。”

“让你挑一个当老婆，你挑哪个？”

“都想要。可咱没有那福气呀！”

两名民兵正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宿舍里忽然传出赵曙光的声音：“不听了，天亮，再说刚才那种话，你给我走！”

周萍一愣，不安地望着宿舍。两名民兵也互看一眼。

宿舍里，兄弟俩谈得不太愉快，他们正互相对视着。

赵曙光被弟弟气红了脸：“你，你简直一派胡言！红兵他们当年都是跟我来的，这么多年了，他们是跟我一块挺过来的！红兵有被招工的机会，他放弃了！刘江有参军的机会，他也放弃了！我能把他们撇这儿，自己说走就走？乡亲们待我天高地厚，我还没为他们做出过什么回报！你哥是人，是感情动物！”

赵天亮站了起来，冷冷地说：“听你这话，好像我就不是人了！”他狠狠瞪了哥哥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赵曙光生气地：“站住！”

正在这时，门开了。一民兵探进头，看着赵曙光训斥道：“赵曙光，你不许高声大嗓的！你要端正态度，虚心接受你弟正确思想的引导！”

门关上后，赵曙光低声而严厉地：“你给我坐下！”

赵天亮又悻悻地坐下。

赵曙光拉开抽屉，取出硬皮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弟弟。

赵天亮接过看，那是一张放大成六寸的照片，一张在夏季里拍摄的照片，照片上的冯晓兰穿着一身军装，与赵曙光坐在宿舍门槛上。

赵曙光解释：“你嫂子利用假期来看过我。她说，我在哪儿，我们未来的家就在哪儿……”

赵天亮无言地将照片还给哥哥。赵曙光往笔记本里夹照片时，赵天亮再次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喊：“周萍，进来一下！”

周萍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好说话的民兵拦住她，不悦地：“你看你们，怎么能连她也进去？”

赵天亮从自己兜里掏出那包打开的烟，往他兜里一塞，接着将周萍一把拽入屋里。

赵曙光也已经站了起来，目光亲热地望着羞怯的周萍。

“哥，她就是周萍。”

赵曙光看了弟弟一眼，温和地问周萍：“天亮对你好吗？”

周萍点头。

“如果他对你不好了，你要写信告诉我，我会亲自赶到北大荒去，当面批评他。”

周萍点头。

赵曙光：“你替我担心？”

周萍仍旧只是点头。

赵天亮催促周萍：“别只点头，也说句话！”

“哥……”周萍侧转身，无声地哭了。

赵天亮被周萍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你哭什么嘛！”

赵曙光瞪了弟弟一眼，挖苦道：“你爱的姑娘，应该是从不流泪的吗？”说罢，走到周萍跟前，将一只手轻放她肩上。

周萍擦了擦眼泪，问赵曙光：“哥，他们以后还会对你怎么样？”

“你也不要为我担心。最严重的结果，无非就是再开除我出党，不让我当坡底村的支书。不过就是那样，还敢把我怎么样？这一次，我是铁了心不再写检查了。我可以说一些假话，但我不愿总说假话，更不愿总说假话还彻底丧失了人格羞耻感……”

赵天亮对哥哥说：“你跟她说那些，她不懂的！”

周萍生气地瞥了他一眼：“我懂！”

“好好好，你懂，你懂！”赵天亮看一眼手表，又说，“哥，我们得走了……”

赵曙光走到弟弟跟前，凝视着弟弟，缓缓张开了双臂。

赵天亮却视而不见似的，走到周萍跟前，拉着周萍的手往外便走。周萍回头望赵曙光。

“等等……”

赵天亮站住，然而既没转身，也没回头。

赵曙光：“天亮，不要再给我寄钱。我不缺钱，你嫂子经常给我寄。你的工资能攒就攒下点儿，你们将来会需要的……”

赵天亮：“还有话吗？”

“你们要好好相爱。人生只有少数几件事是值得珍惜的——生命、自由、思想的权利。还有，那就是亲情、友情和真挚的爱情……”

赵天亮打断他：“教诲完了吗？”

赵曙光突然大发脾气：“走吧！快走！再也不要来看我这个哥啦！”

赵天亮拉着周萍几步走出门去。

王大娘在自家屋里寻找春梅，她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屋，没找到。

她走到院子里，叫：“春梅！春梅！”

春梅没找到，却看到赵天亮拉着周萍的手走来。赵天亮对她说：“大娘，我们要走了，来跟您打声招呼。”

王大娘双手拉着赵天亮的手，依依不舍地：“天亮啊，要是但凡能挤出时间，今晚就住下吧，这天都快黑了。大老远赶来些羊，人人心里都挺感激，哪家都想招待招待你俩呢！”

赵天亮摇摇头：“大娘，不行啊，我们包的车皮后半夜就发车。”

王大娘看着周萍又说：“闺女，天亮跟他哥一样，那可是个好后生，你命好啊！以后他要来，你就跟上一块儿来，啊？”

周萍不好意思地点头。

赵天亮四下看了看，没见到春梅的影子：“春梅呢？”

“这丫头，刚才我也在找她呢。我明明见她赶着只羊回来了，一转身又不见影了。”王大娘说完，朝村子里喊，“春梅！春梅！”

赵天亮：“大娘，别喊她了。她回来您告诉她，我俩来您家告别过了！”

王大娘将赵天亮和周萍送出院，回来时，见春梅正从院子角落的菜窖里往上爬。王大娘嗔怪道：“你这丫头，下菜窖干什么？”

春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往菜窖里铺了厚厚的草，把羊子藏窖里了！”

“菜窖能是久藏着一只羊的地方吗？”

“那往哪儿藏？让那些坏东西发现，还不给牵走啊？以前我爹养那些羊子，不都被他们牵走了吗？”

“我刚才喊你没听到？我和你天亮哥说话你也没听到？”

春梅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说：“听到了。”

“听到了你不应一声？！”

春梅却不再说什么，一低头跑入屋里去了。

王大娘跟她进了屋，数落坐在炕边的春梅：“你说你，越大越不听话了！你忽然心生一出，考的什么剧团呢？害得你自己受欺辱，害得你哥有家不能回！”

春梅泪如泉涌了，起身跑出去。

村路上——赵天亮仍拉着周萍的手，在往马婶家走，前后左右跟着些孩子。

赵天亮看上去更加心事重重了，周萍也一脸忧郁。

一个男孩，就是那个被别的男孩起哄说“怕老婆”的男孩，以大人般的口气问：“天亮叔叔，她是你老婆吗？”

赵天亮无心回答。

一个女孩接过话头：“还用问？不是老婆，男人能牵女人的手？”

那男孩又说：“天亮叔叔，你老婆挺好看的，等我长大了，也要讨一个她那么好看的老婆！”

女孩：“就你？你有那福气吗！”

男孩：“就有！”

周萍冲男孩笑笑，想抽出自己的手。赵天亮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周萍小声说：“放开我手。”

赵天亮：“快走！跟马婶和翠花姐她们打声招呼，咱俩就得往回返！”

“我叫你放开我手！”周萍挣脱了赵天亮的手，站住了，“有必要非得手拉手吗？！”

赵天亮却二话不说，搂住她就亲。

一旁的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男孩忽然带头起哄：

“噢！噢！亲嘴喽！亲嘴喽！”

“看，这才叫不怕老婆！”

“天亮叔叔，再来一次！天亮叔叔，再来一次！”

周萍使劲推开赵天亮，赵天亮却重新抓住她手，几乎是大步腾腾地拖着她往前走。

一公一母两只羊拉着马婶家的旧摇篮，马婶最小的孩子坐在摇篮里。李君婷赶着两只羊绕着门前的平场走。马婶和丈夫马平阳、翠花和武红兵则坐在门槛周围在说话。

翠花抬头望了望：“天亮来了。”

于是四人都站起来，李君婷也停止赶羊。

赵天亮仍紧握周萍的手不放，对翠花说：“翠花姐也在呀。”

翠花：“我们几个正商议，怎么样能把羊喂得好，又藏得好。”

马婶对武红兵说：“你看人家两个，从宿舍走到这儿都手牵着手！这才叫甜蜜的爱！就从没见你和君婷这么黏过，学着点儿！”

李君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武红兵反问：“那您和平阳叔，当年也走到哪儿都手拉着手吗？”

马平阳：“当年我倒也想那样，她不许。现在她倒愿意了，我没那情绪了。”

翠花、马婶、武红兵和李君婷都笑了。

赵天亮放开周萍的手，无奈地：“马婶、平阳叔、翠花姐，我俩来打声招呼，这就得走了，一会儿也不能耽误了。”

大家静默了，用留恋的目光望着赵天亮和周萍。

马婶他们将赵天亮和周萍送到村口的时候，暮色已降，武红兵手中拎根棍子，与李君婷继续陪赵天亮和周萍往前走。

赵天亮回望身后熟悉的崖畔，那崖畔伫立着的熟悉身影，分明是春梅。然而，他却没有听到熟悉的信天游。天地间似乎由于夜幕的降临而显得格外寂静。

武红兵无不内疚地对赵天亮说：“天亮，你哥现在的处境，多少也是因为受我牵连。因为我的事，他四处写信替我申诉，结果公社、县里都有人受了处分，有的还一撸到底。和他们势力一致的人当然怀恨在心，所以抓住个机会就对他进行报复。不过你放心，你哥那人乐观，想得开。那两个民兵只不过在你们面前装装样子，其实已经和我们处得不错了。有的晚上，还和我一起陪你哥打打扑克呢！”

赵天亮淡淡地：“那就好。”

武红兵：“我、刘江、我们哥儿几个，还有君婷，我们互相都发过誓了，只要你哥在坡底村一天，我们谁也不离开坡底村！既然摊上了眼下这么个时代，我们成了‘插兄插妹’的关系，那我们也就都愿对得起这种天定的缘分！”

赵天亮站住了，看着武红兵和李君婷说：“红兵，君婷，你们俩，也一定要好好相爱啊！如果我们连真爱都没了，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那还能剩下多少真实的东西呢？”

武红兵和李君婷微微点头。

崖畔上，春梅的身影还伫立在那儿……

第三十六章

天已经黑了，两对青年的身影在通往县城的路上慢慢走着。他们已经能看到些县城的灯光了，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列车的汽笛。

赵天亮站住，对武红兵说：“路上讲好的，最远送到这儿。你俩再往前送，我和周萍不走了。”

周萍也对李君婷说：“回去吧，这一送，都送出两个多小时的路了！”

“好，不往前送了。”武红兵将棍子朝赵天亮一递，“拿着。”

赵天亮却不肯收：“还是你拿着吧。你们回去的路，比我俩远多了。”

“真不需要？”

“真不需要，我俩再有半个多小时就走到地方了。”

武红兵对李君婷说：“那我们走吧。”

李君婷对赵天亮和周萍摆了摆手：“天亮，周萍，再见了。”

没有依依不舍的拥抱，没有热血衷肠的话语，就这么淡淡的，两对青年分手了。

赵天亮和周萍望着武红兵和李君婷走远，又想拉住周萍的手，周萍把手一甩，径自快步往前走。

赵天亮愣了愣，追上周萍，非拉住她手不可。周萍甩了几次手，见赵天亮不达目的不罢休，一时火起，猛推了赵天亮一下。赵天亮退后两步，愣愣地瞪着周萍。

周萍生气地说：“你凭什么那么不尊重我？”

赵天亮：“我怎么不尊重你了？”

“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当着些什么人，你要拉着我的手，我就得高高兴兴让你拉着吗？”

“那就是不尊重你了？”

“你凭什么不管我心情好不好，大白天，在村路上，被些孩子们看着，就那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吻我？”

“你心情不好，我心情就好了吗？！”

周萍又委屈又愤怒：“正因为你心情不好，你那不是吻我，你那等于是在拿我发泄！等于是在羞辱我！”

赵天亮：“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嘛！”

“就因为你和你哥谈得不高兴了，你就连我和他说几句话的工夫都不给！想让我进屋，一把就把我拖进屋。自己想立刻离开，拽着我就走！我是人！不是一只羊！”

赵天亮烦躁地：“越说越不着调了，警告你，别跟我耍资本家小姐的脾气啊！把我的脾气惹上来，你的脾气可就不算脾气了！”

周萍：“警告我？你凭什么警告我？在你看来，我终究还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政治上永远低你一等，所以就该特别自觉地对你百依百顺是不是？！”

“你……”赵天亮举起了巴掌。

“你敢！”此时的周萍，判若两人，表情、目光，都显得凛然不可侵犯。

赵天亮只好垂下了手。

周萍猛一转身，又径自向前走。

赵天亮呆呆地望着她背影。此时的赵天亮，是那么郁闷，那么孤独，那么沮丧，那么无助，那么可怜。

而周萍却头也不回。

赵天亮追上了周萍，拦住她，低声地：“我认错，行了吧？”

周萍的眼泪流了下来：“我问你，和你们在一起的过程中，我表现得怎么样？你们都是有工资的，我只不过记一般工分，每天才合三角多钱！你们都有补助，我有吗？你们吃的苦，我都吃了！就我一个女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和你们四个男的形影不离，你知道我有多不方便吗？你们有尿了，走远几步，一转身，也不管我看得见看不见，哗哗哗就尿上了！我能那样吗？有时候我憋尿憋得都迈不开腿了，有几次都快尿裤子了！我现在来例假了你知道吗？”

赵天亮：“你又没告诉我，我怎么能知道？”

周萍：“对，我不说，你当然不知道。可我为什么不说？我怕，怕你这带队的把我看得太娇气了！我是资本家的女儿嘛，是你赵天亮爱的人嘛，显得太娇气了，那不是给你赵天亮丢脸了吗？而且我料到，即使说了，你也不会太当回事儿。我也体恤你的压力大，所以我不说。所以我得强装笑脸，腰酸、肚子疼，还生怕你们看出来。你让我为大家唱歌，我得照唱。你让我跟你一块儿把羊赶到坡底村去，我行动稍微慢了一点儿你就不高兴，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训‘到底去不去’。最让我暗自伤心的是，发生了遭遇歹徒那么凶险的事之后，你都没背着人偷偷安抚我几句！歹徒把冰凉的刀刃压在我喉咙上时，我在担心的是‘小黄浦’的安危！我心里对自己说的话是——‘天亮，可能我们要永别了，我爱你！愿你以后再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尽快把我周萍忘了吧！’……”

“别说了！”赵天亮打断周萍，也流泪了，“没有了，周萍，没有比你更好的姑娘了！我早看出来你想听到些什么话了，我也知道我应该对你说些那样的话，可那也得有咱俩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啊！除了今天，十几天里我有过一次那样的机会吗？”

“白天咱俩赶着羊到坡底村的路上你就可以对我说！”

“可我一路上都在想别的事！我在想，排长一天接一天吃不下饭，天越来越冷，前边不知还会遇到什么困难，排长他能活着回到连队吗？我在想，羊群经常闷在车厢里，万一发生了什么传染病怎么办？我们经常和羊一块儿闷在车厢里，万一我们中哪一个突然病了怎么办？我在想，让你陪着我到坡底村，究竟是对还是错？我想让我哥见到你，可又不想让春梅见到你！我不是傻瓜，上一次我陪着我父亲到坡底村，就看出春梅对我的感情是怎么回事了，让我怎么办？我非拉着你的手在村里走，我当着些孩子的面吻你，那都是想让春梅间接明白，我已经有了你这个所爱的人了！我看到我哥的处境心里多不是滋味儿那还用我说吗？当时我心里已经只剩下了想法完全没有了温情！我……我实在没有能力把每件事情都考虑周到同时做得让人人满意啊！”

二人流着泪，互相望着。

赵天亮轻轻地：“过来。”

周萍走到了赵天亮跟前。

赵天亮：“对我说，你原谅我了……”

周萍扑入赵天亮怀中，搂着他哭了：“天亮，原谅我……”

“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我这个班长当得责任好大，觉得我这个弟弟当得好操心，觉得我这个爱你的人，都顾不上多关心你了！”赵天亮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出了声。

周萍也哄小孩儿似的：“好天亮，不哭了，不哭了，都把话说开了，心里就都痛快了，我保证再也不对你发资本家小姐的坏脾气了。”

这时，一阵咳嗽声突然传来。二人吓了一跳，顿时分开。赵天亮下意识地挡在周萍前边，但见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背枪的人影。

那人影尴尬地说：“是我，黄伟。”

赵天亮和周萍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黄伟：“不得不打断你们啊，排长不放心了，‘小黄浦’急得骂娘了，所以，我来迎迎你俩，离发车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赵天亮和周萍都擦了擦眼泪，与黄伟大步腾腾往前走。

“周萍……”黄伟朝周萍竖起大拇指。

周萍：“别假模假样的！”

黄伟表白地：“你看，怎么是假模假样的呢，明明是发自内心的嘛！”

赵天亮提醒黄伟：“你别什么都往你那破小说里写啊！”

黄伟一笑：“我写什么，不写什么，那可不是你班长管得了的啦！”

周萍：“某一天如果能出版了，出版之前先给我看看，我希望你哪里改改，怎么改，你就虚心接受我的意见那么改改，行吧？”

黄伟：“这我可以考虑。二位，给你们讲讲，我的写作天才是如何被伯乐发现的啊——我这人，作文马虎，写完了既不看，也不改，错别字那是满篇都是啊！初一的时候，老师让我在课堂上读我的作文，主题是《国庆游行》。我觉得受宠若惊啊，以为自己的作文被当成了范文呢！作文中有一句话是——‘游行队伍中走来了穿花衣服的姑娘们。’可是呢，我少写了那个‘花’字，当然就大声念成‘游行队伍中走来了穿衣服的姑娘们’，我听到有同学‘扑哧’笑出了声，自己还纳闷，不明白人家笑什么。老师说，把那句再读一遍！我更纳闷了，这一句也没什么用词出彩之处啊，于是又读了一遍。笑的同学更多了！老师严肃地说，黄伟同学，请读第三遍！我就瞪大了双眼，一字一顿，大声地读‘游行队伍中，走来了，穿衣服的姑娘们’，全班同学笑得前仰后合……”

周萍伸出脚去踢黄伟：“老黄你坏死了！”黄伟向旁边一躲，周萍没踢着。

赵天亮假装严肃地：“如果往纲上线上说，你这犯的也是政治错误！是对我们伟大祖国的妇女们的严重侮辱！难道我们的姑娘们，只有在国庆游行的时候才穿衣服吗？”

黄伟：“是啊。等同学们笑够了，老师板着脸说：‘什么叫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呢？这就是一例！’接着，就开始像你那么上纲上线地批评我了。我这才明白，敢情是拿我的作文当反面教材啊，下课后，我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抱着头一通哭。我正哭着，听到有人说，别哭了，站起来，擦擦眼泪。我觉得那声音好温柔好熟悉啊，抬头一看，猜是谁？”

赵天亮：“你初一时候的事，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人，那怎么能猜到？”

周萍敏感地猜到：“你那个……姐？”

黄伟站住了，又向周萍竖起大拇指。

“她猜对了？”赵天亮有些吃惊。

黄伟点头。

赵天亮看周萍：“你怎么能猜到的？”

周萍：“不是猜到的，是心里边，一下子就感觉到了。”

赵天亮纳闷道：“怎么会，是你那个姐？”

黄伟边走边对他俩解释：“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女的，是从三中高中毕业以后，直接就被选到我们中学去了。而且，很快就成了一位优秀教师。所以，三中想当中学老师的学生，不论男生女生，经常有到我们学校听她课的。平心而论，她的语文课讲得还真好。而我那个姐，那堂课偏巧坐在最后一排，我进教室的时候没注意到。她对我说，依她听来，我的作文的开头还是不错的。她让我晚上带着作文到她家去。从那一天起，她成了我的作文辅导老师。她也曾想高中毕业之后当老师，哪怕当小学老师都心满意足，可是，她的父母是那样的人，又怎么能让她给学生上课呢？我是她唯一教过的学生……”

三人已经走入火车站里了，正向一列货车走去。

列车呜咽般的长鸣声划破夜空。

武红兵和李君婷也并肩走在路上，武红兵肩扛木棍，一脸沉思，走得像武士。

李君婷偷看他一眼，怯怯地：“你在想什么？”

武红兵也不看她，直视前方说：“我在想马婶说过的话。”

“什么话？”

“就是赵天亮和周萍去马婶家告别时，马婶看着他俩对我说的那句话——你当时不好意思了，证明你也听到了，是吧？”

李君婷声音极小地：“是……”

“那，你把马婶的话说一遍。”

“我不……”

武红兵：“那我说。马婶这么说的——你看人家两个，从宿舍走到这儿都手牵着手！这才叫甜蜜的爱！就从没见你跟君婷这么黏过，学着点儿。马婶是这么说的，对吧？”他站住，看着李君婷。

李君婷点点头，随即将头低下。

武红兵：“我觉得马婶说得对，我们爱得不甜蜜。”

“我都给你写过六封信了，还怎么甜蜜啊？”

“信里没有我要的东西。”他向李君婷伸出一只手。

李君婷：“那你要什么？”

“现在，我要你的手。”

李君婷迟疑地将一只手伸给他——不是人们正常握手的那一种伸法，而是手心朝下地伸出，即使武红兵站着不动，尽量把胳膊伸长，那也是够不着她的手的。

武红兵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那一瞬间，李君婷的身子竟像受到电击似的抖了一下——在那个年代，渴望爱情而又初次被恋爱对象抓住手的姑娘，十之八九会有那么一种本能的反应。

武红兵将自己那只手也将李君婷那只手揣入了棉衣兜里小声说：“走吧。”

于是他们又向前走。远远看去，仿佛武红兵是便衣警察，李君婷是女罪犯，他们的手铐在了一起，隐藏在他兜里似的。

武红兵问低头不语的李君婷：“不愿意？说话呀。”

李君婷娇羞地小声说：“不说嘛……”

“靠近我。”

李君婷却抽出了手，武红兵不解地看她。

李君婷将手从武红兵的胳膊底下交叉过去，重新伸入他衣兜。这样，她就可以挽着他的手臂走了。

武红兵笑了：“这才对嘛！”

二人又向前走时，武红兵说：“小手冻得冰凉，刚才为什么不揣自己的兜里？”

“忘了……”

武红兵又一笑：“‘忘了’，好幽默的回答。你手指根磨出茧子来了，食指根的茧子最厚——大拇指甲劈了，怎么搞的？”

“帮马婶搓苞米的时候，不小心搓着了。”

“要再剪剪，不然还会往里劈，啊？”

“嗯。”

武红兵：“这样，我们才像一对恋爱中的人，才有点儿甜蜜的意思了。在东三省的城市里，这叫压马路；在上海，这叫轧马路；有的城市也叫转街角，在咱们北京……”

“老北京人叫逛胡同。”李君婷一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而在西北，叫‘走感情’。比起来，数西北人的说法意味深长。听说，在四川，谈恋爱又叫耍朋友。”说到这里，武红兵唱了起来，“耍啊耍啊耍朋友，耍到一个好朋友，亲个嘴，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李君婷吃吃地笑。像她这样的姑娘，当年很多虽然被极左政治洗脑过，自认为也算是半个政治活动家，但在爱和性方面，仍单纯得如白纸一般。

武红兵唱得来了情绪，引吭高歌：

我们轧在大路上，手拉手儿爱情荡漾，我来指引幸福的方向，姑娘快乐我也快乐……

李君婷笑罢，请求道：“给我唱段信天游吧。”

“好啊，想听大声唱的，还是小声唱的？”

“就唱给我一个人听，小声就行。”

武红兵边走边唱：

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儿哟，

红艳艳。

小妹子的那个俏模样，

赛过那红牡丹。

一眨眨的那个大眼睛，

迷住了哥的心。

两片片的那个红唇唇，

咋就，咋就亲起来没够够。

哎呀小妹子那个听哥说，

你是，你是哥的心肝肝。

……

在武红兵的歌声中，李君婷依偎着武红兵一直走至村口。天光已现微明。

武红兵：“我把你送到春梅家门口？”

李君婷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抽出自己的手。

“不想这时候回去？”

李君婷低声道：“怕搅了春梅的觉……”

武红兵明白了她是不愿意和他就这么分开，也低声说：“走……”

二人走在沟壑间，走到了一孔荒弃的窑洞前。正是赵曙光和冯晓兰曾度过亲密时光的那孔窑洞。武红兵拉着李君婷的手，李君婷有些犹豫，又有些害羞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窑洞的地上垛着厚厚的稻草，武红兵指着稻草对李君婷说：“这些草，是我一次次偷偷抱来的。自从我们之间开始通信了，我就总在想，有一天我一定把你带到这儿来，尽情地吻你。”

李君婷先是讶异地看着他，而后又害羞地低下了头。

“君婷……”

李君婷刚一抬头，武红兵已紧紧地将她搂抱住，凝视她。她垂下目光，继而又撩起目光，动情地迎视武红兵的凝视。

两人久久地吻在了一起。李君婷闭着眼睛，像是被吻晕了，被吻软了。

他们坐在了草堆上。李君婷坐得稍靠后些，双手重叠放在武红兵肩头，下颏也担在他肩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被初吻“擦”亮的。武红兵从兜里揣出几页折起的纸，慢慢撕着。

李君婷惊讶地看着武红兵：“你撕的什么？”

“写给你的第六封信。”

“为什么不给我看，反而撕了？”

“不用给你看了。我在纸上大发牢骚，抱怨我们没拥抱过，没亲吻过，甚至连手都没拉过。现在，我心里已经没有那种抱怨了。我刚才在路上怎么说的？我说，自从我们开始通信以后，对吧？”

“对。”

“多可笑啊，都是北京知青，在同一个农村插队，只不过住在两户不同的人家里，用老百姓话说，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却要用笔和纸，通过些个孩子传递感情。”

李君婷满足地：“也挺浪漫啊，外国小说里，恋人之间都是通过情书表达爱情的。”

武红兵：“还浪漫？你写给我的，那都不叫情书，只能当成一封又一封的检讨书来看。因为你满纸写的是检讨话语，我满纸写的也只能是对你的思想点评。我们不禁要问一句——爱情哪里去了？长此以往，爱将无地可容，有情将变无情！这难道是我们能够答应的吗？不能！不能！绝对不能！”

李君婷推了他肩头一下：“贫劲儿的！”

武红兵：“当然，继续保持通信的方式那也是可以的。但是爱情不是仅仅在纸上就足以进行的事情，而要靠实际行动促进！以行动为主，以通信为辅。李君婷同志啊，让我们赶快行动起来吧！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今年都是我们插队的第五个年头了！过了年，我都二十七周岁了。”

李君婷：“我也二十三岁了。刚来那年，我还不满十八岁。”

“以后你如果要给我写信，绝对不许写以前那些内容了。可以写你累了，你想家了，你哪天躺在被窝里不愿意起来，不打算出工了。如果你心情不好，有发愁的事或伤心的事了，让我及时知道为什么，啊？”

“嗯……一个男人，真的会爱上一个伤害过他的女人吗？”

武红兵一扭身子，将李君婷搂抱在怀里了：“听我给你讲讲我父亲和我母亲的事——我母亲比我父亲小七八岁，她为了证明自己思想进步，把我父亲和她在家里讨论时事时说的一些话，在政治运动学习班上说了。结果我父亲成了‘右派’。为了我和我妹以后的前途着想，他们离婚了。而我母亲，忏悔了一个时期之后，经不住有人追求，又和别人结婚了。可我每次偷偷跑去看我父亲，几句话之后，他必然问我：‘你妈妈还好吗？她快乐吗？’下乡前，我去跟我父亲告别，忍不住问他：‘爸，你恨我妈吗？’他发了一会儿呆，叹口气说：‘一回忆我们曾那么相爱过，就不忍恨她了。’你对我那点儿小伤害，比我母亲对我父亲的伤害轻多了。”

李君婷听着，眼角不禁淌下泪来。她抓起武红兵一只手，亲了一下，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再伤害你了！”

武红兵也低头亲了她的额一下。

李君婷天真地问：“中国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

“有时候，我心里好怕。总担心还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忽然降临在我们头上。”

武红兵不禁将她搂紧，安慰道：“不要总担心。现在的我们，是在民间，是在和土地密不可分的民间。这样的民间，是人性最纯朴的民间。你看王大爷、王大娘一家，你看马婶和平阳叔，你看翠花姐一家，都是多么善良的人啊！我们在这样的民间，是幸运的，也是比较安全的。何况，从今往后，我有了你，你有了我……”

李君婷：“你也不在乎……我曾经暗恋过赵曙光？”

武红兵坦白地说：“我也暗恋过冯晓兰啊！”

“我真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就爱上你，还要伤害你这么好的人呢？”

武红兵一笑：“当初我也没有现在这么多情嘛！”

李君婷也笑了。

他们再次深深地亲吻。

王大娘和春梅正在家里吃早饭，李君婷进了屋。

王大娘见她回来，连忙放下碗筷问：“闺女，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和春梅都担心得一宿没睡着。”

李君婷敷衍：“一直把他俩送到了火车站，接着又帮忙干了不少活儿。”

王大娘：“趁粥还热，先坐下把饭吃了吧。”

李君婷在桌旁坐下，抓起窝头就吃。

王大娘笑了：“这闺女，饿成这样！干活了，还是得把手洗洗。”

李君婷一笑，走到水盆那儿，舀水洗手。

王大娘自言自语：“要是在以前，我还不敢说刚才那话。如果干点儿活就洗一次手，可心疼水啦。现在变了，连我自己也是，一从外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洗手。春梅也变了，动不动就舀半盆水，弄湿块抹布擦这儿擦那儿。衣服没穿两天就洗！”说罢，她又对春梅说，“以后衣服不许洗得那么勤，水不稀罕了那也得节省着用。”

春梅却望着君婷的背影说：“君婷姐，你头发后边衣服后边粘了些草。”

李君婷掩饰：“是吗？帮着你天亮哥他们往火车上抱草来的，有就有吧，反正不影响吃饭！”

她再次在桌旁坐下，抓起窝头吃着。

春梅：“今天，又得挨过一个晦气的上午。”

李君婷一愣。

王大娘：“昨天，你和红兵送天亮他俩刚走，公社来人了，通知今天上午开会，听曙光自我批判，还说，也要求邻村来人听。大伙有意见，说会开得太勤了。他们说，农闲农闲，不经常召集你们开开会，都把你们头脑闲空了。政治觉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开会开出来的。有啥法？”

春梅愤愤地：“讨厌死他们了！”

王大娘：“这话不许当着他们面说！想听听，就去。不想听，在家补补觉。”

春梅：“听他们批判我曙光哥？我才不去给他们捧人气！”

王大娘对李君婷说：“君婷，会前你得抽空去嘱咐红兵，叫他别乱放炮。如果他们不过分，曙光就当是对自己的修炼吧。乡亲们呢，场面上应付应付，应付得他们没意思了，他们也就会早早走了。如果他们对曙光太过分了，我、马婶两口子，还有你翠花姐，我们也不会答应。”

李君婷点头。

乡亲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村路上。

马婶扯着嗓子喊：“开会喽！都到知青宿舍开会喽！出门前，可把羊子安顿好啊，小心被狼窜来叼了去！”

从马婶身旁走过的人，都“别有用心”地笑。马婶有点儿被笑糊涂了，又大声地：“都笑什么笑？！不明白我的话啊！”

王大娘也走过来，冲马婶使眼色，小声说：“别喊了，路边有人瞪你呢！”

马婶一转身，见几步远的路边，站着披了件棉军大衣的县“革委”副主任，他身后是公社“革委会”照例挟黑皮包的年轻干部。

县“革委”的副主任：“我们来了，你喊狼来了，什么意思啊？”

年轻干部小声地：“还喊把羊子安顿好了。”

县“革委”的副主任：“对，把羊子安顿好了，又是什么意思啊？”

马婶一笑：“您听差了吧？我喊的是把孩子安顿好了。这几天，咱村人经常听到狼嚎，怕是要闹狼，那当然咱们就担心孩子！”

年轻干部：“别咱们咱们的！尤主任是县‘革委’第二把手，怎么就跟你成了咱们？”

马婶：“滚一边去！我跟尤主任说话，你搭的什么腔！哎呀，尤主任，你又胖了哎，脸色也好得没比，红扑扑的，油亮油亮的，比刚刷完漆的红棺材还耐看……”

尤主任一时被“夸”得乐也不是，恼也不是。马婶却将目光一收，扶着王大娘扬长而去。

年轻干部小心翼翼地提示：“主任，她那是耍笑你呢！”

尤主任生气地说：“我自己听不出来啊？还用你说吗？！”

年轻干部喏喏地低下头去。

尤主任恶狠狠地说：“这娘们儿！”

知青宿舍坐满了人，赵曙光坐在桌旁，尤主任站他对面。

尤主任看看屋里的乡亲，哼了一声：“有的人嘛，对我们的到来心怀不满，站在路当间喊那种含沙射影的话……”

翠花装糊涂：“不明白！尤主任，我们坡底村人听不明白你的话！谁含口沙子干吗？又射什么的影了？”

乡亲们纷纷应和翠花：

“对对，是不明白！”

“你县‘革委’的干部，要句句说我们贫下中农能听明白的话！”

“不明白不能就那么糊涂着，给解释解释！”

尤主任一个劲儿地眨巴眼睛，他根本不知“含沙射影”的出处。

马婶挤到尤主任对面，指着尤主任不依了：“哎哎哎，尤主任，你方才那是不点名地说我呢吧？你问问大伙儿，我多咱有过那往嘴里含沙子的毛病？我在路上含口沙子喷你的影了？今儿大阴天，又要下雪，走走走，咱俩都到外边站着去，看你尤主任有人影还是没人影？！”说罢，隔着桌子拉扯尤主任，尤主任又羞又恼，直往后躲闪。

赵曙光：“马婶儿，不要这样，这多不好……”

武红兵也挤到桌前劝阻：“马婶儿，尤主任是干部，贫下中农对县里的干部要有礼貌嘛！”说着，将马婶儿推开，拍拍手，大声说，“安静！大伙请安静！人家尤主任既然说了那么四个字，人家当然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人家不解释，那是人家谦虚。大伙非要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我就替尤主任解释解释。我是知识青年嘛，这种场合，有这份义务。当然啦，我的知识不多。虽然不多，总归也是有一点儿的啦。含沙射影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古时候，那种看去就挺不祥的水里，隐藏着一类怪物，说是鱼吧，它不是鱼，说是兽吧，它又不是兽。总而言之，那是个邪性的东西。据古时候的书里说，人影要是映在水面，它就含了沙子专射人影。谁的人影要是被它射中了，谁呢，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一命呜呼……”

人们听得一片肃静，渐渐地，都将目光集中在马婶身上。

马婶真的恼了，又冲尤主任发威：“哎，我说姓尤的，你可真不是玩意儿！我路上还夸你脸色好，你却把我比成那么邪性的东西！本村外村的人都在，你问问，我有那么邪性吗？我，我今天非扇你大嘴巴子不可！”

赵曙光起身挡住了她：“马婶，这就更不好了，一句话半句话的，何必那么认真呢？”

马平阳却拦住了赵曙光：“赵曙光，你这个想拽我们走资本主义回头路的人，你没资格挡横！那么贬损我女人，她依我还不依呢！”

翠花也大声地：“我们都不依！这也是对我们全体坡底村贫下中农的污蔑！”

屋里一片附和声：

“我们外村的也不依！”

“尤主任必须检讨！”

“太不像话了，哪儿有那么贬损贫下中农的！”

尤主任一指武红兵：“不是我说的，是他那么说的！”

武红兵：“怎么，我好心好意帮你下台阶，你拿我当替罪羊啊？”

李君婷强忍着笑低下头去。

赵曙光见他们闹得有些过分了，便对大家挥了挥手：“乡亲们，尤主任是来听我当众检讨的。我经过许多天的学习、反省，确实有了一些思想认识。我替尤主任给大家鞠个躬，大家呢，请给我个机会，让我把我的检讨当众说说行不行？”

说罢，他真的向四面鞠起躬来。人们看着他，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曙光见大家安静下来，赶紧接着说：“通过学习、反省，我又一次认识到资本主义道路肯定是有的！如果有一条道路明明就在眼前，走上那样一条道路，明明能使我们贫下中农的日子好过一些，而谁们偏偏不许我们往那一条路上走，那毫无疑问，就是要把我们往‘解放’前的穷苦道路上逼！”

人们都用力地鼓起掌来。掌声中，尤主任的表情难看极了。

公社那名年轻干部进了屋，挤到尤主任跟前，伸出一只手。只见他手中攥着烟盒纸，烟盒纸白色的一面上，有几个黑球球。

尤主任皱眉看着年轻干部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羊粪球儿。”年轻干部诡秘地对他耳语。

“让我看它干什么！”尤主任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年轻干部仿佛得了重大发现似的：“在宿舍外边的地上发现的，村路上也有。发现了羊粪球，证明村子里有羊！”

尤主任这才反应过来：“放桌上！”

年轻干部将纸放桌上，立了大功似的退到一旁。

尤主任对赵曙光说：“你先坐下吧。你的检讨，以后再说。你们坡底村啊，真是庙小……”话说了一半，他犹豫了一下，下半句没敢说出口。

年轻干部：“庙小妖风大，水浅……”

尤主任喝住他：“你给我住嘴！”

坡底村人恨恨地瞪着年轻干部，眼里却又露出不安。

尤主任一指桌上的羊粪球：“大家说，这是什么？”

武红兵凑上前，弯腰细看，还闻了闻，摇着头说：“是啊，这是什么呢？有股草味儿——中草药丸？”

尤主任：“不认识就闪一边去，你，过来看看，然后大声说它是什么？！”他指了一个青年，叫他过来看，“你本村的还是外村的？”

“外村的。”被指的青年走上前，装模作样细看。

尤主任满意地：“我就是要听你这外村的怎么说。别有什么顾虑，大胆说吧！”

青年农民眼瞧着羊粪球：“我祖上十八代都是贫下中农，在您‘尤革主’面前……”

尤主任：“我名不叫‘尤革主’，别瞎叫。”

青年农民一本正经地：“我没叫错您。您姓尤的‘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叫您‘尤革主’叫错您啦？那几个东西嘛，我看着是很眼熟的，太眼熟了，以前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了，可怎么一时就想不起来它是什么了呢？”

尤主任：“撒谎！羊粪球你都看不出来？！”

“羊粪球？”青年农民又细看了一番，连声说，“对对，想起来了，羊粪球嘛！哎呀，我这个从小天天放羊的人，可有年头没见着过羊子了，你们‘尤革主’们不许养了嘛，自然就有点儿忘了羊粪球什么样啦。可我倒奇怪了，既然你‘尤革主’一眼就看出了是羊粪球，直接说就是了嘛，还考我们干什么呢？要显得您比我们贫下中农更是农民啊？”

尤主任生气地：“一边去！”

青年农民：“这人，耍弄人呢嘛这不是……”

尤主任环指着屋里的人，脸上露出一副忧患万分、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们，你们这是串通一气，成心出我的洋相。可是呢，我不怕。我们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人力，一遍又一遍地要把资本主义的尾巴也从农村连根铲除！又是思想教育，又是突击搜查，怕的就是前脚铲除了，随后立刻就生出来了！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啊！社会主义的千秋大业，一定得有人来保住它！”

他激愤地拍了一下桌子。

年轻干部立刻凑上前，忠心耿耿地：“主任，该怎么办，您就发话吧。”

尤主任：“我是实在不想那么办，可是两条道路的明争暗斗摆在眼前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啊！传我的话，让咱们来的那些人，给我挨家挨户地搜！”

尤主任、年轻干部、两民兵在前边大步走着，马婶、马平阳、王大娘、翠花、春梅、武红兵和李君婷等在后边默默跟着。

前后两伙人路过马婶家时，马婶家屋里传出“咩咩”的羊叫。

尤主任站住，转身向：“这谁家？”

马平阳应道：“我家。”

尤主任上下打量着他：“你叫马平阳，对吧？”

马平阳点头，马婶则快步进了屋。

“你们是两口子。我耳朵不聋，刚才从你家传出羊叫声了。你看我怎么拿你们两口子当反面典型来批！”尤主任大步向马婶家走去，年轻干部和两个民兵紧紧跟在后面。

等众人走进马婶家，马婶已盘着一条腿，稳稳地坐在一只黑色大木箱的箱盖上了。她见尤主任们进来，强硬地喝问：“你们想干啥！”

尤主任冷冷哼了一声：“难怪你会前喊，把羊子安顿好了，现在还说不说我听差了？”

木箱子里发出“咩咩”声，箱盖还一拱一拱的，差点儿把马婶拱下去。

尤主任转脸对马平阳说：“马平阳，我了解过，知道你们两口子确实都是贫下中农。我不愿发话对你女人动粗，那多不成体统？你劝她下去，就算给我个面子。”

马平阳无奈地走到马婶跟前，劝道：“别胡闹了，下去吧。”

马婶无奈地望了翠花她们一眼，不再发威，满脸悲怆，默默起身走开了。

尤主任吩咐两民兵：“把羊弄出来。”

两民兵上前打开箱盖，箱中蹦出的却是马婶的老大老二两个孩子。

“上当喽！上当喽！骗你们玩的哟！”两个孩子欢呼着跑了出去。

尤主任跨前一步，亲自朝箱子里看，但见除了几件破衣服，别无他物。

一个跟随者赶来汇报：“主任，我没搜出羊来。”

另一个跟随者也赶来，冲尤主任摇头。

赵曙光走进来，对尤主任解释道：“主任，我也了解了一下，是这么回事——我弟负责替他们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往回运羊，他们从新疆买的，路过陕北，昨天来看我，也赶了两只羊来，为的是给村里的孩子添点高兴。人家买的羊是有数的，又赶回去了，哪能留下呢。”

尤主任顿觉尴尬，强争面子地：“那什么，你的检讨还行。不要背包袱，支书你还得当着，村里的事儿，还是要管起来！”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家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赵天亮送来的八只羊都到哪里去了呢？原来，乡亲们把羊藏在村外的那孔破窑洞里了，让村里的孩子们在那里守着。可是，以后这些羊该怎么办呢？大家没了主意，聚在马婶家商议对策。

马婶发愁地：“以后怎么办啊！躲过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啊！”

李君婷问马平阳：“平阳叔，你说要是今天被他们把羊搜出来了，他们敢回去杀了吃肉吗？”

马平阳叹口气：“怎么不敢？些个造反上来的干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曙光：“咱们还是把羊分了吧。八只，咱们自己留下一对。另外三对，分给别的村吧。一个村只秘密地养两只，容易蒙过他们的眼。即使都繁殖多了，都被发现了，那也是法不责众的事。兴许几个村联合起来，一坚持，他们那极左的政策，也会让步些。”

王大娘：“我赞成。什么事儿都有变的一天，什么人也有听得进点儿道理的时候。我看今天那尤主任，表现得还不太浑。你们那么耍笑他，他不是忍了？你们当他就真信了曙光的话了？我看他才没信呢。只不过，他不想像以前那么凶了，这也是变啊！”

武红兵：“我赞成曙光的主张。”

马平阳双手一摊：“我更没意见。曙光，你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马婶、翠花、李君婷她们也都纷纷点头……

第三十七章

列车在西北大地上奔驰。

赵天亮他们又和羊群待在同一节闷罐车厢里，都还盖了被子。

“小黄浦”醒了，从枕下摸出表看一眼，推推身旁的赵天亮：“班长，天亮了。”

“知道。”赵天亮翻了个身，背对着“小黄浦”。

“小黄浦”也在被窝里扭了扭身子：“怎么睡在木板上好像睡在冰上啊，睡得我腰酸腿疼的。真想咱们连队的大火炕了。”

黄伟也醒了：“列车一开，寒风飕飕地从车底下过，当然像睡在冰上了。咱们也真是的，出发前怎么谁也没想到互相提醒提醒，都带张狍皮。”

“小黄浦”：“就是！也没有谁想到在褥子底下铺层厚草，那也挺顶事儿啊！”

赵天亮背着身说：“我想是想到了，可羊们一路还挺能吃，草越来越少，就打消那想法了。”

尹排长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醒过来：“天亮，咱们肯定已经进入山西界内了。”

周萍也醒了，问：“徐进步，伤口还疼不疼了？要不要再换一次药？”

“小黄浦”嘿嘿笑道：“不用了，结痂了，就是开始痒了。多谢你这位护理医生一路为我换药啊！”

周萍也笑了笑：“应该的。痒可忍着点啊，千万不能挠。弄破了痂，感染了，再得破伤风，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尹排长故作严肃地问“小黄浦”：“记住周萍的话没有？”

“小黄浦”拖长音调说：“记住了！”

大家就这样在被窝里聊着天，谁也不愿先起来。即使这样，也都感觉到侵骨的冷气，一个个翻过来转过去的，尽量把被子裹紧，把身子蜷得像只虾。

列车缓缓停住了。

黄伟站了起来，说：“我开一下车门，透透新鲜空气。”

“小黄浦”大声反对：“别开！想冻死我们啊！”

黄伟：“冻死比熏死强！一夜的羊粪尿味儿，熏得我脑仁儿都疼了！”他将车门拉开，不料车下站着十几个人，一看便知都是男女插队知青。

车上车下，双方愣愣地彼此看着。

黄伟刚想将车门拉上，一名戴“坦克帽”的男知青已在别人的托举下跃进了车厢，将黄伟一推。黄伟倒在地上。

赵天亮们吃惊地坐了起来。

“我们是插队知青，都要回北京过春节。几次都没挤上客车，只得上你们这种车厢了！”“坦克帽”解释了几句，便冲车下喊，“快！快！都上来！”

于是车下的知青一个个都上了车。

赵天亮一跃而起：“我们这是执行押运任务的车！”

“坦克帽”都不再看他一眼：“那就连我们一块儿押运了吧！”

黄伟、“小黄浦”一起将“入侵者”们往车厢下面推。

周萍拥着被子坐起来，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变故。

尹排长大声喝止：“不许来硬的！双方都要冷静！”

列车又开动了，刚才车下面的知青全都挤了上来。车厢里，由于一下子多了十几个人，顿时变得拥挤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周萍和一个姑娘面对面、胸贴胸地站着。

姑娘满怀歉意：“对不起……”

周萍微微苦笑。

姑娘看着周萍上衣的扣子：“你扣子扣错了。”

周萍低头一看，果然有一枚扣子进错了扣眼。她想重扣，双臂却因为被挤住了，动弹不得。

姑娘默默替她将扣子重扣一遍：“坐客车我们也没钱买票啊！我们怎么能和你们兵团的比？你们每月有工资！”

周萍：“我也是插队的。”

姑娘：“那你就别讨厌我们了，啊？”

周萍点点头。

车厢的另一边，赵天亮、黄伟、“小黄浦”和尹排长都在穿裤子，穿袄。

“小黄浦”不安地东张西望：“我的鞋！都他妈因为你们！把我一只鞋搞没了！”

“在这儿！”一只大头鞋从人们头顶上被一只只手传到了“小黄浦”手里。

“都这么挤着我怎么穿鞋？往后去往后去！”“小黄浦”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往后退着，一不留神，跌坐到羊群中去了。

赵天亮在勒皮带，用力过猛，皮带竟然断了。赵天亮抽下断为两截的皮带，看了一眼，抬头瞪着“坦克帽”，恼火地：“春节还早呢！晚几天回北京，你们就都会死啊！”

“坦克帽”揉了一下鼻子：“大家都想家了嘛！冬天队上没活，待在农村也是个无聊。无聊就有可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与其让老乡嫌恶我们，还莫如早点儿回北京！”

“坦克帽”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抽下自己的皮带，递给赵天亮：“扎着吧，我的裤腰有松紧。”

天黑了，赵天亮的父母坐在沙发上，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导体”收音机，正传出男播音员极具战斗性的话语：“是否坚决反击目前这一场‘右倾翻案风’，是关系到能否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重大问题！‘文化大革命’的成果一旦付诸东流……”

门忽然一响，有人进了屋，是赵家所在的部队大院传达室的老大爷。

赵母关上了收音机，问：“大爷，有事？”

传达室的老大爷：“敲了几下门，你们肯定没听到。天亮在永定门火车站，把电话打到了传达室。”

赵父吃惊地：“他……他怎么会在永定门火车站？”

传达室的老大爷：“他说，他是为他们兵团从新疆往北大荒运一批羊，说他和班里的几个人，还有羊，都等着换车皮，不能离开，更不能回家。”

老大爷看着赵母又说：“天亮叫你赶快到医院门口去，说会有人到那儿去找你，有紧急的事希望你务必办到……”

医院门口，“坦克帽”扶一辆自行车引颈张望，见赵母骑自行车过来，迎上前去：“是赵阿姨吧？”

赵母下了自行车问他：“是天亮的战友？”

“坦克帽”：“不是，我在山西插队。我们十几个人硬挤上天亮他们的闷罐车厢才回到北京的。我还没往家里去，借了辆自行车就赶来了，生怕误了他托付的事儿。他有纸条带给您。”

赵母锁好自行车，一边和“塔克帽”往医院里走，一边看那张纸条。

纸条上是赵天亮的笔迹：

妈：

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的我们的排长患了晚期胃癌，又没带任何止疼药。我们前边的路途还很远，不能眼看着他天天受病痛的折磨。他说他曾打过一种叫“杜冷丁”的止痛药。妈，儿子请求你务必给搞到几支，还有针头针管什么的，交给去找你的人。十万火急，务必务必。

……

赵母看着赵天亮的字条，皱起了眉头：“‘杜冷丁’这种药医生是不能随便开的。这是只限于为住院患者使用的药，医生更不能随便从药房领出来交给与患者不相干的人……”

“坦克帽”见赵母在为难，便说：“阿姨，天亮是为他们排长，我是受天亮他们重托，也不能说与患者毫不相干啊！天亮的一个战友悄悄告诉我，夜里，曾经发现他们排长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偷偷吸着一支烟，用烟头烫自己胳膊、胸膛……”

赵母听得吃惊，犹豫了一下，毅然地：“你等这儿，我不来千万别离开！”说罢，转身匆匆向药房走去。

一名是现役军人的年轻女护士伏在药房里的桌子上睡觉。赵母走到小窗口前，敲了敲玻璃。

女护士抬起头，见是赵母，起身给她打开门：“宋大夫，有事？”

赵母走进药房，问女护士：“小曲，咱们有‘杜冷丁’吧？”

“有啊，必备药嘛，不能缺的啊。”

“有多少？”

“不少，一箱多。”

“我得拿走十几支，明天交钱，还要拿走些针头、针管、碘酒什么的……”

女护士：“可，不是有规定，‘杜冷丁’得院领导们批吗？”

赵母：“顾不上先找他们批了。这样，你给我预备个空盒，我自己拿，你别拦我。告诉我在哪儿？”

女护士看着她不说话。

赵母急了：“说话呀！”

女护士扬手向旁边的架子上指了指：“在最后一排药架上有小盒的。”

赵母立刻向女护士所指的药品架走去，边找药边解释：“有一名晚期胃癌患者急需。你也知道，那要疼起来，再坚强的人也难以忍受……”

赵母从药架后闪了出来，怀里捧着些药品。女护士默默地拿出一个空纸盒放桌上。赵母将药品放入盒中，拿起往外便走。

女护士在她身后说：“宋大夫，也许你会受处分的。”

赵母在门前停了一下，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赵母匆匆走到“坦克帽”跟前，将药盒交给他。“坦克帽”接过药盒，却双眼直勾勾地发呆：“阿姨，我忘锁车了，自行车丢了。”

赵母从兜里掏出了自行车钥匙：“阿姨替你赔，骑我的。把药盒放车筐里。”

“坦克帽”骑上自行车，对赵母说：“有个叫周萍的姑娘让我代她问您好！”

“请你也代我问她好！”赵母目送着“坦克帽”离去。月光下，赵母眼中有泪光在闪动。

永定门火车站的货车停车场，赵天亮他们在将羊群赶上车厢。第一节至第三节车厢的门被依次关好，只有第四节车厢的门还敞开着。

赵天亮站在第一节车厢下望着某个方向发呆，一只手突然拍他肩上，他回头一看，是黄伟。

黄伟问他：“你母亲他们医院肯定有那种药？”

“肯定有。我听我母亲讲过，不少晚期癌症患者经常到他们医院打‘杜冷丁’。”

“那，你母亲肯定会认真对待你的要求？”

“应该会吧。我纸上写的是‘请求’。”

“就算你妈认真对待了，那小子会把咱们托嘱他的事当件事办吗？”

赵天亮：“不知道，那就全在他说话算不算话了。”

一阵哨声响起，火车要开了。“小黄浦”站在第四节车厢上大喊：“班长，马上要开车了！别抱希望了！”

赵天亮失望地转过身，与黄伟往第四节车厢走。两人刚走几步，忽听有人喊：“赵天亮！我来了！”

二人回头，见“坦克帽”跨着一道道铁轨跑来。

赵天亮也几步跨上前去，与“坦克帽”跑到了一起。

“坦克帽”将纸盒朝赵天亮一递，气喘吁吁地说：“你所要的……全在里边了。”

赵天亮刚接过盒子，就听黄伟在身后喊：“天亮！车开了！”

赵天亮回头一看，列车果然已经缓缓开动。他又回头看“坦克帽”，分明想说一句感激的话，却不知说什么好。

“坦克帽”推他一把：“看我干什么呀，快追火车呀！”

赵天亮拔腿向火车的方向跑去。

站在车厢门边接应他的黄伟和“小黄浦”各伸出一只手，将他拽上车去。

“坦克帽”在远处与列车并行着跑，大喊：“赵天亮！你妈让我代问周萍好！”

墙上的圆形悬钟滴答地走着，时针指着下午两点半。张靖严的父亲张师傅定定地望着那只钟。

“小地包”的父亲：“张师傅，我们到了。”

他们身边还站着另外两个人。一个穿着机械工人的工作服；一个文质彬彬，看去像是知识分子。

“小地包”的父亲向张父介绍：“这是魏明他爸，‘哈一机’的。这是黄伟他爸，在报社当过高级记者呢！”

黄伟的父亲不卑不亢地：“不提从前的事儿，现在我在魏师傅手底下改造。”

魏明的父亲微笑着说：“你看你，这么说不就让张师傅误会了？你明明是我的重点保护对象嘛！”

张父：“你俩说的不一样，我还真犯疑惑了！”

魏父：“他归我管不假，说来都好几年了。当时我收到魏明一封信，说他高中的同班同学也是兵团同班战友的父亲在‘哈一机’改造，叫黄启明，让我暗中多加关照。他儿子我是认识的，我儿子信中也没提他儿子的名字，我也就没往一块儿想。但儿子写信求我的事儿，那也等于是领导指示啊！儿子每两个月往家寄三十元钱呢，不重视不好啊！我们厂也大，今天这派掌权，明天那派夺权的。我就四处找人问，几天后就见着他了。我说，‘我们班组缺人，这个臭老九，我要了’。造反派头头问我，‘魏师傅，这臭老九特笨，什么活都干不好，为什么单要他呀’。猜我怎么回答？我说，‘我聪明啊，所以我要是把笨人都调教聪明了，那不是证明我更聪明啦’。”

四位哈尔滨知青的父亲都笑了起来。

说笑了一阵，四位哈尔滨知青的父亲来到铁轨旁，往同一个方向眺望着。

张父：“我打听清楚了，肯定会停在这条道线上。如果正点，快到达了。”

孙父：“魏师傅，刚才的话说了一半啊！怪有意思的，接着说。”

魏父：“接着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问他吧。”他说着，指了指黄父。

黄父：“我到了魏师傅班组以后，心里又纳闷又害怕呀，心想这人怎么单单就看着我不顺眼呢，我的命运是不是雪上加霜了呀！跟他走在半道，他掏出魏明的信给我看了，我当时心里那个热乎！想不到通过孩子们的关系，我们父亲和父亲之间，还建立起了特殊的感情。从那以后，再有人要批斗我，魏师傅就说，‘我还有活让他干呢’，一句话就给挡回去了。他在厂里人缘好，不少造反派头头是他徒弟，给他面子，所以还真能保护得了我！”

张父真诚地：“既然咱们孩子之间的关系处得那么好，亲兄乃弟似的，那咱们当父亲的，以后就是知近的人了。这叫缘分。咱们都得看重这种缘分，要不，不是对不起孩子们那种关系了？”

另外三位父亲频频点头。这时，列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四位父亲同时望去，车头已经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了。

张父对大家挥了挥胳膊：“还真准时。都靠后，都靠后。”

四位父亲像迎接专列似的，伫立铁道旁。

列车从他们面前经过，站在车门口的黄伟向车下大声喊道：“爸！”

列车停住，黄伟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赵天亮他们也都跳下来。四位父亲都跑了过去。

魏父拍了黄伟的后脑勺一下：“你看你这小子，怎么搞的，胡子拉碴的！你看你爸那张脸，人家弄得多清楚！”

黄伟走到父亲跟前：“路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哪儿还顾得上脸啊！爸，一切还好吧？”

黄父：“有你魏叔关照，还好，还好。”

“小地包”的父亲：“孩子们，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啊。他不用介绍了，黄伟都叫爸了嘛。这是魏明他爸，这是张靖严他爸，我是孙敬文和孙曼玲姐弟俩的爸。”

黄伟：“爸，你还真能耐，另外调谴了三位爸来！”

“我哪有那权威啊！接到你的信，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帮些什么啊，就跟你魏叔说了。你魏叔就出面找了你张叔和你孙叔。”

黄伟对家长们说：“我来介绍介绍我方人员啊！这是我们尹排长，这是我们班长赵天亮，北京知青。这是我的同班战友徐进步，上海知青。这漂亮姑娘叫周萍，也是上海知青。”

“孩子们，现在听我说啊。一会儿就让黄伟带你们离开，什么都不用管了，都交给我们了。这车明天早上换了车头才继续往前开，这一段时间里，你们只管好好休息。”张父说着，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将夹着的票券一一分给赵天亮他们，“这是澡票，黄伟可以带你们到铁路职工浴堂洗澡，一人一张，自己拿好。”

分到尹排长时，张父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听靖严说起过您，您脸色可太不好了，尤其要好好休息一下。有我们在，您只管放心。”

尹排长笑着点头：“放心，放心。”

张父又把一些票券交给黄伟：“这是我们铁路小食堂的饭票，二十四小时营业，你先要带他们饱饱地去吃上一顿。饱不剃头，饿不洗澡嘛！”

浴室中，赵天亮和尹排长泡在水中。赵天亮见尹排长气色恢复了许多，便问：“排长，那药还起点儿作用？”

尹排长：“那是。天亮，吃饭后，找个地方，还得让周萍给我来一针。今晚不知睡谁家，万一哼出声来，怕让人家着急。”

黄伟和“小黄浦”趴在长凳上，两位搓澡师傅分别给他俩搓澡。

给“小黄浦”搓澡的师傅一抖毛巾：“这小伙子，个头不大，身上干货不少。好嘞，冲冲去吧！”

“小黄浦”却仍然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搓澡师傅不安地看了看他。“小黄浦”忽然发出一声猪般的响鼾，搓澡师傅这才一笑：“我以为我今天还搓出人命来了！”

另一位搓澡师傅也看着“小黄浦”说：“都睡出哈拉子了！”

黄伟：“甭管他，让他睡会儿吧。”

大家洗完澡，回到列车站内。尹排长坐在车站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一手掐着自己胳膊上方，周萍在给他注射“杜冷丁”。而赵天亮、“小黄浦”、黄伟并肩挡成人墙。

周萍拔出针头：“排长，夹住棉球……”

有人的手在黄伟肩上拍了一下，黄伟回头看去，拍他的人是名铁路警察。

铁路警察探头看了看：“干什么呢？”

黄伟解释道：“我们是兵团的，在给我们排长打止疼针。”

周萍扶尹排长站起。

铁路警察看看脸色苍白的尹排长，又看看地上的医药箱，热心地问：“有没有事儿？要不要帮他找个地方躺躺？”

尹排长：“不用不用，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有时疼得厉害……”

火车站里，魏父从最后一节车厢里叉起草，举给站在另一节车厢门口的黄父，而黄父将草分散给羊只。张父和孙父在清扫赵天亮他们住过的那一节车厢。黄父突然喊道：“羊跑了！羊跑了！”

张父和孙父急到车厢门口看，见一只羊正跑过来，黄父跳下车厢边追边喊：“不许乱跑，站住！站住！”

孙父也跳下车厢，拦住他：“别追！你别追它！”

黄父站住了，羊又跑了几步，也站住了，正好站在孙父眼前。孙父将羊扑住。羊一挣，又跑脱了，但随即被拦住它的人握住了双角。

孙父再一次从后抱住了羊，连说：“多谢多谢……”

二人四目相对时，都愣住了——握住羊角的人正是齐勇的父亲。

魏父赶上来，对齐父说：“以为你有事儿不来了呢！”他转头又对黄父说，“‘老九’让开吧。学着点儿，看我们的吧！”

魏父于是和齐父一个抱前，一个抱后，将那只羊举到了车上。

齐父对魏父说：“魏明他妈通知了齐勇他妈，那我就当然得来。来了，证明我把孩子们的事当成回事了。可我现在又后悔来了。”

齐父说罢，转身离去，留下魏父和孙父怔怔地看他的背影。

魏父叫他：“齐勇他爸，你把话说明白！”

齐父转身，指着孙父说：“他来了，我不得不走。我见不得他孙家的每一个人！”说罢，又转身大步往前走。

魏父看着孙父问：“他，他不等于说恨你们孙家的人吗？”

孙父：“唉，我们两家的事，一言难尽啊。”

张父在车上大声说：“来都来了，走什么啊！我就差和齐勇他爸还不熟了，谁去把他拽回来？”

“我试试吧。”黄父朝齐父追去。

黄父追上齐父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车站外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黄父在齐父面前倒退着走，边走边说：“你不回去，不仅是不给我面子的问题，也等于不给魏明他爸面子，不给张靖严他爸面子。孩子们可都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现在是亲如兄弟的关系……”他只顾说话，没留心路面，脚下一滑，仰面摔倒。

齐父将他拉起，替他拍抚身上的雪：“冲孩子们的关系，我是不应该转身就走……”

黄父挣扎着站起来：“就是嘛！”

“可我们齐家和他们孙家，是有人命冤结的，那事儿你肯定不知道，我也不愿跟别人说。但冤结就是冤结，淤在这儿，”齐父指了指心窝，“化解不开了！”

黄父一脸了解：“你们两家的事儿我不仅知道，还一清二楚。”

齐父：“你知道？怎么知道的？”

“黄伟告诉我的。我问你啊，老孙家的小儿子也在兵团，和我儿子、你儿子，还有魏明是一个班的，这情况你知道吗？”

齐父：“也不能因为他儿子和我儿子偏偏在一个班，我心里的冤结就不是冤结了。那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黄父：“老孙家的小儿子叫孙敬文，和齐勇有过要么同生、要么共死的经历，齐勇现在把孙敬文当成一个弟弟那么爱护着，这情况你也知道吗？”

齐父没听齐勇说过，他愣愣地看着黄父。

黄父：“老孙家还有个女儿叫孙曼玲，也和齐勇他们一个连，是女班班长，各方面都很不错的个姑娘，齐勇和她正恋爱呢，这情况你更不知道吧？”

齐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黄父对齐父的表现并不吃惊：“齐勇探家刚回去，对吧？”

齐父点头。

黄父继续说：“孙曼玲和他一块儿探的家。他俩双双到我家去看过我们两口子，还在我家吃了一顿饭，我觉得他俩爱得挺幸福。”

“当真？”齐父瞪大眼睛看着黄父。

“你们齐勇，已经到人家孙家去过两次了，人家孙曼玲的爸妈对你们齐勇可满意了。每次他去，人家老孙都陪他喝两盅，拿他当事实上的女婿一样看待了……”

齐父：“走，回去！”

黄父笑了：“这才对嘛！”

张父、孙父、魏父在赵天亮他们住的那节车厢里忙碌着，他们往地上铺了三层草袋子，又将褥子整整齐齐地铺下。

张父边铺褥子边对孙父说：“你们两家那事儿，说到底，是意外造成的不幸啊！”

魏父：“以后找机会，我和张师傅替你们两家说和说和。”

孙父：“估计很难说和得了啊。我们两口子也能理解人家齐勇父母的心情。虽说我们老大至今还在以刑抵过，但毕竟有刑满回家那一天。人家的小儿子，可是再也回不了家了。所以呢，不说和也罢，两家人避免见到最好……”

正说着，车下响起咳嗽声。三人扭头一看，见黄父已经站在车下了。

黄父：“我把齐勇他父亲劝回来了！”他对孙父招招手，“你下来，他有话单独跟你说。”

孙父犹豫了一下。

魏父轻轻推他一下：“快下去吧，也是个和好的机会啊！”

孙父这才跳下了车。

张父坐在褥子上感叹道：“‘老九’还真有点儿说服能力。”

魏父不无自豪地说：“经我这工人师傅调教过的嘛！”

齐父背着身，站在离车门口挺远的地方。刚下车的孙父犹豫地看黄父。

黄父低声说：“主动过去啊！”

孙父走到齐父背后，也低声说：“齐勇他爸……”

齐父转过了身，一把从头上扯下了帽子。

“你想让我们孙家怎么做，你们才能原谅我们孙家的孩子，你只管说……”

没等孙父说完，齐父突然挥舞帽子抽打起孙父来，而孙父双手抱头挨着。

黄父冲车上大叫：“不好了，打起来了！”说罢，跑过去，挡在齐父和孙父中间。齐父猛地一推，将他推倒在地。

张父和魏父也都跳下车，跑了过来。

魏父扶起黄父，张父挡在了齐父跟前：“齐师傅，大家可都是为了孩子们的事才来的，谁家和谁家即使有再大的冤结，动手就打总是不对的吧！”

齐父气愤地一指孙父：“他欺人太甚！我总共两个儿子，小儿子已经因为他们家的儿子死了，他现在又让他女儿勾引我大儿子，我们齐勇都快成了他们家的女婿了！每次齐勇去他们家，他还有脸陪着齐勇喝酒！现在我想起来了，齐勇第一次探家，有天晚上回家时醉醺醺的，那肯定就是让他灌的！可我和齐勇他妈至今蒙在鼓里！他也太不拿我们两口子当回事儿了吧！”

魏父低声埋怨黄父：“你倒是怎么劝的嘛！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父回头看孙父，孙父却平静地：“齐勇他爸，你那可纯粹是胡说八道啊！我女儿在兵团谈恋爱了不假，但是我女儿看上的小伙子人家叫于英！至于你们齐勇，我从没见过！你放心，即使我女儿的恋爱不成功，即使全中国只剩下了你们家齐勇一个小伙子，我也不许我女儿爱他！”

他又对张父他们说：“让你们三位父亲见笑了，我觉得，我还是走吧。”说完，便转身走了。

齐父却迁怒于黄父：“我说的可都是你刚才告诉我的！如果我打错了，那我也不跟他认错！你跟他认错好了！你还得跟我认错！”他说完，也转身走了。

魏父两边看看两位父亲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这……这……”

张父：“让他俩都走吧，哪一个也甭往回叫。该干的活都干完了，接下来就只剩下守着车了，用不着五个人。”

魏父又埋怨黄父：“你也是，瞎逞能，劝不回来就算了，编出那些没影儿的事儿干什么啊！”

黄父双手一摊：“我……我也没编啊！我说的都是齐勇亲口告诉我的呀。”

张父：“得啦，你也甭解释了。我现在也想起来了，我第一次接站时，是见过那么一个叫于英的小伙子，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给我留下的印象还挺深，肯定是你张冠李戴了。”他也转身回到车上去了。

魏父不满地看一眼黄父，跟着张父回到了车上。

黄父独自站在那儿发愣，喃喃地说：“我冤枉，我冤枉……”

黄父在铁路职工浴池门口，看着写有“男浴”二字的布帘，踱来踱去。坐在对面两张长椅上的男人和女人纳闷地看他。

女售票员：“你看你这个人，要洗，就买票。早排着，早洗上。不洗就出去，别在我眼前走来走去的，晃得我眼乱。”

黄父：“我不洗，我想进去找个人。”

女售票员：“叫什么名字，说。我通知里边，让他出来。”

黄父：“那倒不必。我只不过想进去，跟他聊一会儿。”

女售票员：“那你就得买票了。”她低下头不再理他。

浴池内的堂倌喊道：“下一位！”

黄父应声而入。

堂倌手往前一伸：“里边请，二十八床。”

黄父对他笑了一下：“我不洗，你再叫一位进来吧。我只想找个好久没见的朋友，跟他说几句话。”

“那……”堂倌挠了挠头，又朝外喊，“再下一位！”

黄父在浴床与浴床之间寻找着，他终于看到了赵天亮和尹排长，他的儿子黄伟和“小黄浦”趴在对面浴床上。四个人全都睡着了，而且睡得那么香。

黄父缓缓坐在了床边，双手拿着棉帽子，深情地看着儿子。他伸手欲摸儿子脸上的胡茬，却又缩回了手。他发现儿子的一只手上，有两个指甲都青了，他俯下头细细察看儿子受伤的手指。心疼和无奈交织在他心里。也许因为心情太复杂，他脸上的表情反而看起来很平静，只有他柔情似水的目光透露了他的心事。

黄父走出浴堂的时候，天已黑透，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

按照浴堂的规定，只要多交两元钱，便可以在那里过夜。因为浴堂离车站近，大家就一致决定住在那里了。

第二天一早，赵天亮他们就上了车，只黄伟一个人还站在地上，跟父亲说话。

黄伟愧疚地：“爸，对不起，昨天大家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一致决定住在那儿了。我怕我一回家住，他们都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急事儿找不到我。”

黄父：“那有什么对不起的，个人服从集体，是正确的。”

“我妈还好吗？”

“还好。她挺想你的，非要跟来，我没让她来。啊，对了，告诉你个喜讯，你妈从干校抽回报社了，还没让她当编辑，暂时在校对室做校对……”

魏父催促道：“摇绿旗了，黄伟，快上车吧！”

黄伟依依不舍地上了车，黄父仰视着他又说：“劳动中小心点儿，啊！”

车厢从三位父亲面前缓缓向前移动，三位父亲目送着列车远去。

列车走远了，张父告辞先走了。

魏父对黄父说：“‘老九’，咱俩最好不一块儿进厂，我先走，十分钟后你再走。”

黄父点头同意。

魏父也转身匆匆走了，原地只留下了黄父。他摘掉棉帽子，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伏在雪地上，将耳朵贴在铁轨上……

晃动的车厢中，大家都坐在各自的褥子上，若有所思。

尹排长按按褥子，批评赵天亮：“一班长，就这么简单，大家睡着就不那么凉了，可你当班长的硬是想不到。”

赵天亮无奈地辩解：“后来想到了，不过想到也晚了。一路上哪里也搞不到草袋子了。”

“小黄浦”拍着松软的褥子：“人不管多大，还是有父母好啊！”

一挂鞭炮在炸响，一双双鼓槌敲在大鼓上。拉在两树之间的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战友长征归来！”

团部的人夹道欢迎赵天亮他们的归来。羊群已经载在卡车上了，十来辆卡车从两旁的人墙间缓缓通过，每辆卡车都披红挂花，赵天亮等人也都披红挂花，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

第一辆卡车停住，团长、曲干事和另一位中年军人走上前。

赵天亮他们从卡车上跳下来，黄伟和“小黄浦”快步走到赵天亮身边，自然而然地站成一排。

赵天亮腰板一挺：“报告团长，我们顺利完成任务，羊一只不少！”

团长：“我还以为损失惨重呢！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团里谢谢你们！向你们介绍一下，咱们团终于有政委了，这是田政委。”

赵天亮等三人又向田政委敬礼。田政委还礼之后，指着周萍问：“那是谁？”

周萍站在一辆卡车的车头旁，没披红，也没挂花。

团长：“嘿，把她给忘了。”他对政委小声说，“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姑娘。”

他朝周萍招手：“过来，握握手。”

周萍怯怯地走过去，伸出手与团长、政委握手：“团长好，政委好。”

政委看着赵天亮他们，说：“怎么你们又是披红又是挂花的，人家没有？”

赵天亮解释：“别人给我们弄身上的，一听说她不是兵团的，就没往她身上弄……”

团长严肃地：“谁负责这事儿的？怎么这么小心眼儿？曲干事，过后你给我查出那个人来！”

周萍：“团长，政委，别查了，我都习惯了。看他们披红挂花的，我也挺高兴啊！”

团长、政委相视一笑。

政委问周萍：“小周，听说你唱歌唱得好啊？”

“小黄浦”插嘴道：“不是一般好，是非常好。”

周萍害羞地低下了头：“没他夸得那么好。”

政委笑着对曲干事说：“曲干事，记着，替我和团长专门听她唱唱，然后汇报一下印象。”

“明白！”曲干事转而问赵天亮，“尹排长呢？”

赵天亮向四周张望着：“他……还在车上吧？”

团长嗔怪道：“你看你这班长当得，一回到家，就把排长撇下不管了！”

赵天亮向一辆卡车的驾驶室跑去。披红挂花的尹排长低垂着头仍坐在驾驶室里。

赵天亮拉开车门，轻推尹排长：“排长，排长……”

尹排长向一旁倒下去。

团长、政委、曲干事及黄伟他们见状围拢过来。

曲干事摸尹排长手腕，对团长和政委摇头：“没脉搏了……”

“排长！”赵天亮的喊声划破晴空。

第三十八章

在一班的新宿舍，“小黄浦”把一枚漂在水里的邮票捞起来，按在一张白纸上。“小黄浦”的手缓缓移开，白纸上留下他的湿手印和那张邮票。魏明手持电烙铁在修理“半导体”收音机。“小地包”在擦穿在脚上的半高腰靴子，吹着口哨。赵天亮往棉袄外套一件绿军衣。而黄伟却站在盆边，用梳子蘸着水梳头发。

齐勇进来，大声地：“弟兄们，磨蹭什么啊！”

他也穿了一双半高腰靴子，上身没穿棉袄，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厚毛衣，外穿棉大衣，不扣扣子，头戴羊剪绒军帽。

“小地包”继续擦着靴子：“半年多才看一场电影，总得认真对待嘛！”

黄伟一手抚弄头发，另一只手继续梳着，同时打量着齐勇：“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件漂亮的毛衣？”

齐勇：“某人他姐给织的。”

赵天亮：“敬文，不嫉妒啊？”

“小地包”：“嫉妒也没用啊，但总的来看对我还是利大于弊。第一，我姐现在粘某人了，不太用关怀的方式折磨我了。第二，某人也比较懂得‘来而无往非礼也’的规矩，人家给自己买靴子的时候，没忘了给我也买一双。”

赵天亮、黄伟，包括齐勇自己都笑了。

齐勇：“这小舅子，跟姐夫没大没小的！”他拍了“小地包”的屁股一下，走到“小黄浦”那儿，看着“小黄浦”用火柴烤纸上的邮票，问：“听说你从新疆回来的路上损失惨重？”

“小黄浦”：“那是啊。需要感谢什么人了，班长就说，‘进步，贡献几枚毛主席像章’，数量上损失了一大半。但精品珍品我还是保留下来了！”

齐勇：“又藏被套里了？”

“小黄浦”白了他一眼：“我傻啊！等着某些贼偷啊！”

“棉袄里？”

“不告诉你。”

齐勇看了看那张邮票：“这张邮票很珍贵？”

“小黄浦”：“算不上珍贵，但毕竟是一九七六年我收集的第一张邮票。”“小黄浦”边跟齐勇说话，边将邮票往邮册中夹。他合上邮册，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念念有词：“财神爷，关圣帝，恳请将来赐我好运，让我的收集价值连城。”

齐勇看着他哑然失笑。

“小地包”：“我们收到信了都把邮票揭下来给他，他说算我们投资。”

齐勇：“唉，这长在心上的‘资本主义尾巴’，谁有办法把他割掉呢？我真同情那些虔诚无比的共产主义信徒啊！”说着，又走到魏明旁边问，“这次是给谁家修的？”

魏明没抬头：“尹排长家。”

大家都不说话，气氛凝重起来。

齐勇：“大家凑那笔钱寄走了没有？”

赵天亮：“我亲自寄的，元旦前我就寄走了。”

魏明依旧没抬头，只是说：“你们几个先去，给我占个地儿，我一会儿就修好！”

在新来的政委、团长和老红军站长杨秉奎的共同努力下，周萍终于被以“需要特殊文艺人才”为理由正式调到了七连。然而，赵天亮和周萍接触的机会并没增加多少，更多的时候是知你眼中含甚意、遥遥相望锁唇舌。

赵天亮、齐勇、黄伟、“小地包”和“小黄浦”往食堂走去。他们走到大食堂门口，恰遇孙曼玲带领女一班的姑娘们走来。周萍与赵天亮的目光一对，立刻低下了头。

孙曼玲对身后的姑娘们说：“你们先进去，我和赵天亮说几句话。”

齐勇看看她：“不跟我说几句话？”

孙曼玲：“你以为我跟你有说不完的话啊？太自作多情了吧！”

齐勇：“嘿，这面子卷得。”他说着，只好与黄伟、“小地包”和“小黄浦”先进了食堂。

孙曼玲将一个纸条递给了赵天亮，低声说：“让你高兴的事。她嘱咐你先不要到处说！”说罢，转身进了食堂。

赵天亮站在食堂门旁，展开了纸条。纸条上是周萍的字迹：

天亮：

我父亲给周总理写了一封信，历经两年多的时间，据说已经转到周总理手中了。又据冒险帮助我父亲的人说，总理看后说知道我父亲这个人，还说在上海解放前后我父亲为共产党做了不少有益的事，应该按照党的政策给予一些关照。

……

“嘿！”赵天亮用拳连擂食堂的土坯墙，然后将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以平复自己心中的兴奋。

“一班长，这是干什么？想把食堂拱倒啊？”赵天亮一转身，见连长和指导员站在跟前。

赵天亮：“是那么想的，没那么大劲。”他笑着走进了食堂。

连长：“这小子，发什么神经！”

指导员：“爱情是一种病嘛！”

窗口的草帘子已经放下了，食堂里的光线很暗，电影开始放映。当银幕上出现《海港》片头时，“小地包”对“小黄浦”耳语：“不是两部吗？”

“小黄浦”低声地：“另一部是阿尔巴尼亚的《宁死不屈》。”

“小地包”：“都没看过。鼓掌！”

“那也用不着现在啊。”

“叫你鼓你就鼓！我先，你跟着。”

于是“小地包”用力地鼓起掌来，“小黄浦”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鼓了掌。

其他知青也都跟着鼓起掌来，还有不少人跺脚。二班长将手指放入口中，吹了一串尖厉的口哨。

放映机停转了，不知谁将灯拉亮。放映员交抱双臂，望着连长和指导员说：“看这意思，是要撵我走啊？”

指导员的鞋碰碰连长的鞋，连长起身走到了放映员跟前。

放映员有些不高兴：“我怎么得罪你们七连了？这么不欢迎我？”

连长连声解释：“误会了误会了，哪个连队敢不欢迎你啊！他们是想……让你先放《宁死不屈》……”

放映员：“我在哪个连队都是先放样板戏的，这是原则问题。”

“我知道是原则问题。但是太原则了，不就成教条主义了？照顾一下大家的情绪，我晚上陪你喝两盅！”

“韩指导员也得陪！”

“那没问题，他巴不得的！”

魏明也不穿棉袄，手举“半导体”收音机冲出了宿舍。一出门就滑了跤，“半导体”从手中飞出，幸而落在雪堆上，在雪堆中发出音量轻微的哀乐。他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捡起“半导体”冲向食堂。

大家正安静地看《宁死不屈》，银幕上，老大喝醉了，回到家里对父母和弟弟发脾气。

门突然开了，魏明大叫：“停止！”

灯亮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魏明。

魏明颤抖着声音说：“周总理……逝世了……”

人们像是都没听明白他的话。

“周总理逝世了！”魏明大喊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半导体”，像高尔基小说中的丹柯高举着自己的心。然而“半导体”却不发声了。

指导员站了起来，表情和语调都尽量平静地说：“一班长，陪魏明回宿舍去。”

赵天亮刚要往起站，被齐勇一下子按住了肩。魏明用力地拍着手中的“半导体”，由于悲痛和着急，他已经流下了眼泪。

齐勇走到魏明跟前，低声却严厉地：“你也疯了？！跟我走！”

魏明：“滚开！”他向“半导体”砸了一拳。这一砸，“半导体”反而出声了。哀乐声从“半导体”里传出来。魏明将音量调到最大，又像刚才那样高举起了“半导体”。人们都仰起脸望着他手中的“半导体”，哀乐声响彻食堂。

哀乐声后，是男播音员悲痛沉重的声音：“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向全中国人民发布讣告。我们以万分悲痛的心情告知全国人民，我们敬爱的周恩来总理，于昨日夜里，在北京医院不幸逝世……”

周萍猛地站起冲出了食堂。

放映员的身子摇晃一下，昏倒在地，食堂里一片混乱。

食堂外，连长的儿子和尹排长的儿子相互望着，听着食堂里传出的集体哭声。

周萍伏在宿舍的铺位上，头钻在被卷上下之间，被卷中传出难以抑制的、听来令人揪心的哭声。周萍痛哭了一阵，坐起身来，两眼红肿，手中拿着毛巾。

门开了，孙曼玲和一班的其他姑娘走了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流着泪。大家都默默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孙曼玲却走到了周萍跟前，看着周萍。孙曼玲眼中除了悲痛还有担忧——周萍父亲给周总理写的那封信，会不会给周萍也给周萍的父母带来什么命运的灾难？

周萍抬起头对她说：“班长，我哭过了。”

孙曼玲不禁与周萍搂抱在一起，周萍又忍不住放声大哭。

孙曼玲喃喃地：“我们都这么哭过了。别怕，别怕，我们都年轻，什么事儿都会过去的……”

男一班的小伙子们和女一班的姑娘们在山上采石，姑娘们握钎，小伙子们抡锤。“小黄浦”和周萍一组，“小黄浦”抡圆大锤，接连几锤，一块大石裂下。

“小黄浦”赞赏地说：“以为你握不稳，还行。”

周萍冲他笑笑，然而眼中有泪光。

“小黄浦”见周萍这样，不禁道：“不管多大的心事，这时候都不能去想，精力一定得集中，要不会出事故的。”

周萍郑重地点点头。

休息的时候，赵天亮用目光怜爱地望着周萍。周萍却悲情地一笑，将脸转向别处。

“小黄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起身走到周萍跟前说：“跟我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周萍犹豫地站起，望一眼赵天亮，跟“小黄浦”走了。

大家都纳闷地望着他俩离开的背影。“小地包”挠了挠头：“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小黄浦”走到远点儿的地方站住，对周萍说：“求你件事儿，希望你一定帮忙。”

周萍有些吃惊：“求我？什么事儿？”

“你先说你帮不帮。”

“一定帮，只要我能做到的。”

“小黄浦”：“我的探亲假批下来了。可我改变主意了，不想这种不冷不热的时候回上海了。但如果我不回去，就等于自动放弃了。你要是能替我享受这一次探亲假，那可就等于成全了我。”

周萍凝视着他，流下泪来：“你骗我……”

“小黄浦”笑了笑：“求你帮一次忙，你哭什么嘛！方大姐也回上海探家，她希望一路有个伴儿。你不愿和她一块儿回上海？”

周萍忽然抱住“小黄浦”，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跑掉了。

赵天亮家里，戴黑眼镜、缠黑纱的赵父大发脾气。他“啪”的一声将一只杯子蹾在茶几上，杯子顿时碎成几块，茶几的玻璃板也裂纹四射。

赵母：“你看你！不告诉你吧，我辜负了领导的叮嘱；告诉你吧，你又这样！”一边说，一边将杯子碎片收入纸篓，用抹布擦茶几上的茶叶和水。

赵父气得浑身颤抖：“我戴黑纱怎么了！他们凭什么到部队来调查我！”

赵母：“总理逝世两个月了，你还戴着黑纱，逢人一问，还非说是为总理戴的。传到他们那儿，能不来部队调查吗？”

赵父：“你住口！不许你在思想上跟着他们走！”他指着赵母，手上的血滴在茶几上。

赵母默默取来药布，为赵父包扎手上的伤口。

赵父：“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他虽然依旧愤怒，但是却比刚才顺从多了。

赵母为赵父包扎好手。赵父说：“把周总理像给我。”

赵母扭头朝墙上望了望，挂在毛主席像旁边的周恩来遗像被黑色的挽花、挽布装饰着。

赵母默默起身，从墙上摘下周恩来像，默默递在赵父手中。

赵父摸到了布，放心了，把遗像递给赵母：“挂回去吧。”

赵母往墙上挂时，赵父说：“没有我同意，不管谁说什么，都不许把黑布去了！”

正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入。赵母愣了愣，去开了门，只见周萍站在门外。

赵母惊讶地看着她：“萍萍！”

周萍微笑道：“阿姨好！”

赵母将周萍拉进门，刚一关上门，就将周萍搂入怀中，低声哭了起来。

赵父闻声赶过来：“是周萍吗？”

周萍沙哑着嗓子说：“叔叔，是我。”

赵父冲着门的方向招手：“快进来！怎么一进门就哭啊？”

赵母忙替周萍解释：“她没哭，是我哭！”

赵父：“你哭是错误的，无缘无故哭什么嘛！”

赵母拉着周萍坐在沙发上，瞪着赵父说：“错误的？无缘无故？你整天欺负我，还不许我哭啊？太专制了吧！”

“你这么说更是错误的！因为会给周萍错误的印象！周萍，过来，坐我旁边。”赵父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周萍刚一起身，被赵母扯了一下，又坐下了。

赵母：“就坐阿姨旁边，不坐他那儿。看手冻得这个凉！”她用自己的双手焐周萍的手。

周萍笑了一下：“我以为北京的天气已经暖和了呢。”

赵父：“刚暖和了几天，又开始了倒春寒。”

赵母将身子一背：“周萍没跟你说！萍萍，你跟天亮的关系……你们……一直还好着吧？”

赵父不服气地：“我怎么听着，你说的不是没头没脑的气话就是完全多余的废话呢。不好的话，她能来看咱们吗！”

周萍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叔叔，阿姨，天亮一直很爱我，我也一直很爱他……我享受兵团战士的第一次探亲假了。这套兵团服还是连里补发给我的呢，离开连队那天才穿身上，好让我爸妈看着高兴，也让叔叔阿姨看着高兴。”

“那你更得坐叔叔这儿了，我看不见，双手摸，也能摸出你穿兵团服的样子有多精神嘛！”赵父说着，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周萍又一起身，再次被赵母扯得坐了下去。她对赵父大声说：“你等会儿行不行？！”

“好，那我就进屋去，那我就耐心等！等你说够了我再出来……”赵父起身用手杖点着地面，走向屋门。周萍赶紧也起身，将他扶入屋内。

“把门关上！”赵母说，“听我的，要不他总打断咱们！”

周萍笑着将门关上。

屋里传出赵父抗议的声音：“你这才叫欺负人！你这才叫专制！……”

赵母也不由得笑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她又握住周萍的手，急切地：“天亮一个多月没来信了，他那班长当得还好吧？”

周萍：“他们男一班人不多了。有一个因公牺牲了。有一个病退回北京了。有一个喜欢马的当马倌了。有一个精神受了些刺激，回北京疗养来了，他父亲在外地的干校，他母亲有心脏病，连里就派男一班另一名北京知青在北京照顾他。现在男一班就五个人了，他们五个人之间的关系可铁了。估计这一冬天，他们男一班的主要任务就是上山采石头，为团里修公路备料……”

赵母：“采石头，那不是挺危险的活吗？”

周萍：“是挺危险的。除了用钢钎、大锤，每天还要炸十几次。出现了哑炮的情况，天亮总是争着去排除险情……”

赵母将脸一扭，眼泪又流了下来。

周萍：“阿姨，别担心，我们女班也和他们男班一起上山采过石头。我们都不是孩子了，都有一些在劳动中处理危险情况的教训和经验了。当初，我们有的知青，由于想家心切，带上干粮和水，偷偷爬上拉木材的火车，结果被活活冻硬了；有的因为苦闷，饮酒过量醉死了；有的因为大意，麦收时睡着在麦堆中，被拖拉机碾死了；有的伐木时被砸死了；有的在救山火时被烧死了；还有的，为了达到返城目的不惜自残，结果也死了……可是阿姨，我们现在真的都不再是孩子了，我们都理解生命是宝贵的这句话了，从前那样一些不幸的事已经很少很少发生了。阿姨，您放心吧！”

周萍的话说得干净而又成熟。赵母凝视着她，不禁理了理她的鬓发，摸了摸她的脸颊：“萍萍，阿姨和你叔叔，我们都已经在内心里把你当成我们的儿媳妇了。天亮，他也没有看错你。现在你也是兵团战士了，如果你们以后决定在北大荒扎根落户，阿姨和你叔叔，我们也没什么意见。”

周萍微微一笑，笑得既欣慰又苦涩：“天亮本来想写一封信，让我捎回来。可直到我离开连队时，他的信刚开了个头儿。他让我一定到家来，当面汇报个平安无事。现在，我得走了。”说罢，她便站了起来。

赵母也站了起来，愕然地：“这就走？”

周萍：“我们女排排长也是上海人，这次我和她一块探家，再不走就误了开往上海的列车了，我怕排长等着急了。”

屋门开了，赵父从里屋出来，埋怨道：“你看你！把我禁闭在屋里，到现在我还没跟周萍说上几句话！”

周萍笑了：“叔叔，就算阿姨代表您了吧！我可以给您提个意见吗？”

赵父：“当然能了，提吧提吧！”

周萍：“以后，您不许再惹阿姨伤心了。”

“别听她的不实之词！”赵父不耐烦道，“哎，你可千万别把她的话当真啊！她有时候掉几滴眼泪，那纯粹是跟我撒娇！回到连队你要这么告诉天亮，就说我整天像谈恋爱的时候那样爱着他妈！”

赵母：“你这就叫实事求是的话啦？”她又对周萍说，“不敢多耽误你工夫了，阿姨送送你！”

赵母把周萍送出军队大院的大门，来到北京的大街上，在路灯的银辉下走着。

周萍站住：“阿姨，别往前送了。”

赵母也站住，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萍萍，上海不比别的地方，时时处处说话要当心，啊？”

周萍点头，又说：“阿姨，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和天亮分开了，那您一定要明白，绝不是因为我不爱天亮了，也绝不是因为我对您和叔叔有什么不满……”

赵母一愕。

周萍：“阿姨，您和叔叔保重！”

“周萍！”周萍身后传来赵母的呼唤声。

方婉之坐在北京站的长椅上，朝候车室入口的方向张望。周萍的身影忽入她的眼帘，她连忙向周萍招手：“周萍！”

周萍匆匆走到方婉之跟前，问：“排长，等急了吧？”

方婉之：“没急，我知道你会及时赶回来的。你坐这儿别动，我去买样东西。”

周萍猜到她指的是什么：“烟？”

方婉之点点头。

周萍一笑：“回来的路上，我替你买了一盒。”

方婉之也笑了，坐到周萍身边，认真地说：“不许对你们女知青说我吸烟啊。”

“她们都知道。”

方婉之有些吃惊：“她们发现过？”

周萍：“我们班长第一个发现的。她大惊小怪地一说，后来就都留意了，也就都发现了。”

“这小孙，我回去要找她算账！”

“可我们都觉得你吸烟的样子特迷我们。”

“还‘特迷’？你们……”方婉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周萍：“像苏联电影《保尔·柯察金》里的州团委书记丽达。排长，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那样式的啊？”

方婉之：“哪样式的？”

周萍腾出一只手，手心朝上高高一举：“共青团员同志们！……”一些人扭头看她。她赶紧放下了手，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

方婉之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是你们联想太丰富了。我到北大荒的时候，很像几年前的你，纤纤弱弱的，在陌生人面前羞羞答答的。第一天上厕所，见只有两块板，生怕掉下去，吓哭了。以后接连几天都不敢上厕所，宁肯远远地跑到野地里去。我什么时候有过丽达那种革命风度啊！”

正说着，广播声响起：“旅客同志们请注意，旅客同志们请注意，从北京开往上海的客车，已经开始检票了……”

深夜，方婉之和周萍在上海的街道上走着。整条街寂静无人。

她们在一处院子的铁栅门外停下。院中有幢小小的二层楼房，二楼的几扇窗子亮着灯。

周萍吃惊地看着眼前的楼房：“你家？”

方婉之：“是过。也不是过。不知为什么，现在居然又是了。”她望着二楼的窗子又说，“幸亏列车还算准时，否则我老父亲会一直等到天亮的。我想先吸一支烟。”

周萍点点头。

方婉之放下拎包，掏出了烟。她特男人地叼上烟，特男人地按着像块旧铁似的打火机，特男人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之后自言自语：“见着我老父亲就不能吸了，他不知道他女儿已经变成一个吸烟的女人了。”

周萍呆呆地看着方婉之，不无崇拜地说：“我多想也变成你这样的女人……”

方婉之收回目光，看着周萍苦笑：“不许学我啊，我已经是一个粗粗拉拉的女人了。”

周萍赶紧摇头：“排长，你不是一个粗粗拉拉的女人。”

“其实我吸烟很有限。已经三年多没见到老父亲了，而且又是回到了从前的家，有点儿激动。”

方家二楼的客厅里，一位七十五六岁的老人坐在罩着白布罩的简易沙发上，身穿灰色“的卡”中山装，脚着布鞋。他就是方父。一对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美国老夫妇坐在他旁边的双人沙发上。美国老夫妇的对面，一对和方婉之年龄差不多的男女坐在椅子上。茶几上摆着茶杯、糖、瓜子和一盒“中华”烟。

方父望一眼大立钟，已经九点过五分了。他对那一男一女说：“要不，就别让史密斯先生和夫人再等下去了？”

男人：“叔父，等到九点半再说吧。”

方父有些犹豫：“我是考虑，史密斯先生和夫人在上海的访问活动安排得挺满的，怕他们感到倦了。所以，应该早点送他们回宾馆休息……”

女人：“叔父，还是再等会儿吧，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还可以等，什么时候没必要等了。”

方父便不说什么了，望着史密斯歉意地笑着。

史密斯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方，没关系！我想看到，我当年在美国抱过的小女孩儿，现在成为什么样的女人了。我对北大……什么来着？”

方父：“北大荒。”

史密斯：“啊，北大荒，我感兴趣！我的夫人，同样很感兴趣。”

史密斯夫人也微笑着点头。外面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沙发上的男人：“堂妹回来了！”他起身拉开客厅的门，门外站的正是方婉之和周萍。

男人：“婉之，你可回来了，这是你堂嫂！”他向方婉之介绍随后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

方婉之愣愣地看着他俩，对男人的热情一时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她根本没有什么堂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堂嫂。

方父与史密斯夫妇也走到了客厅门口，方父走到女儿面前：“婉之……”

“爸爸……”

父女二人拥抱在一起，确切地说，应该是方婉之搂抱住了父亲。年逾七旬的父亲身材变得矮小了，而方婉之却身材颀长，再加上戴着帽耳系起的貉皮帽子，更是显得比父亲高出半头。

史密斯夫妇和自称是堂兄堂嫂的那对男女，都用温暖的目光看着父女二人重逢的感人场景。史密斯突然想到了什么，举起了挂在胸前的照相机，想要拍下这一幕。他的夫人却朝他摇了摇头。他理解了她的意思，放下了照相机。

方婉之也放开了父亲。

方父笑道：“婉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史密斯先生，这位是他的夫人。他们都是我当年在哈佛的同学。”

方婉之热情大方地与史密斯夫妇握手，然后转身介绍周萍：“她是我们连女知青排的战士周萍。”

史密斯夫妇都对周萍友好地微笑点头。

“堂嫂”对方父说：“叔父，我先带婉之和小周到她俩睡的房间去。”说罢，不待方父有所反应，就转身对方婉之和周萍说，“跟我来。”

方婉之疑惑地看了看父亲，方父竟然对她点了点头。

于是方婉之拎起了地上的拎包，和周萍一道，跟着“堂嫂”走出房间。她们穿过走廊，“堂嫂”推开一扇门，里边两张床，床具整齐。方婉之和周萍跟了进去。二人放下拎包，各坐在一张床上，互相望望，又都将目光移向“堂嫂”。

方婉之对“堂嫂”说：“我听我父亲讲起过史密斯夫妇。”

“堂嫂”笑着说：“你父亲是他们到中国来特别想见的人之一。”

“可我没有伯父，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堂兄和堂嫂。”

“规定是堂兄堂嫂了，不能改称别的关系了。你也是共产党员，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要顾全大局。”

方婉之冷冷地说：“你以为，只有你们这样的人才爱我们中国吗？”

“堂嫂”并没正面回应她，只是说：“这里曾是你自己的家，你应该比我更熟悉。赶快去洗漱一下，回到客厅去。史密斯夫妇都那么大年纪的人了，确实应该早点送他们回宾馆休息。”

洗漱过的方婉之回到客厅，与史密斯夫人并坐在长沙发上。史密斯则和方父各坐一张单人沙发，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仍坐椅子上。

史密斯微笑着回忆道：“当年，在哈佛，我攻读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你的父亲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使我的博士论文非常顺利地通过了。如果不是那样，我也许不能成为教授，我也许就错过了认识我夫人的机会。那对我就比较遗憾。所以，你父亲是我经常怀念的人。”

方父对方婉之说：“婉之，当年爸爸还在史密斯先生家中住过。史密斯先生夫妇见证了我和你妈妈的婚礼。你小的时候，史密斯先生还抱过你。”

方婉之：“史密斯先生，尊敬的夫人，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就请把我当成你们的女儿一样看待吧。我高兴回答你们关于北大荒的任何问题。”

史密斯问起周萍来：“为什么，对刚才那位漂亮的小姐，你又叫她女知青，又叫她战士？”

方婉之：“因为，她们虽然也是女知青，却叫我排长。我虽然没有军衔，却有责任像要求战士一样要求他们……”

史密斯夫人在记录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他们的谈话。

史密斯：“你后悔过吗？”

方婉之沉默片刻，诚实地：“后悔过。”

“为什么？”

“那里，冬季太漫长了，太冷了，作为上海人，我至今仍不习惯。而且，麦收的时候，人人都得手握镰刀、钐刀，配合收割机抢收。那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了马拉松运动员，跟季节赛跑。我们的收获，好比在规定时间里让你取走你用汗水换来的东西。时间一过，麦粒脱穗无法收获，人就只能看着麦子唉声叹气了。而建立一个新连队的时候，我们的拓荒队员过的又差不多是野人的生活……”

方父心疼地望着方婉之，静静地听着。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堂兄”说：“史密斯先生、夫人，时间太晚了，考虑到你们这几天太辛苦了，我们是不是今天就谈到这儿？”

史密斯先生和夫人望一眼大立钟，已经十点半了。

史密斯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们太自私了，你刚刚回到家里……”

史密斯夫人却面带遗憾：“女儿，我还是希望听到你为我们弹钢琴。”

方婉之坐到了钢琴前，翻开乐谱弹奏起来。方父、史密斯夫妇、“堂兄”都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背影倾听。琴键上，缠着黑白胶布的十指轻巧地弹跃着，速度随着乐章节奏而变换。

周萍站在浴室的老式喷头下沐浴着。客厅里传来的钢琴声依稀可闻。周萍闭上眼睛，仰起了脸，仿佛站在北大荒冰冷的雨中，同七连战士们一起，在大雨中抢收。

而这时的方婉之，则想起了那个荒原上的雨夜。两台拖拉机的四束灯光，照在了少女时期的、穿白连衣裙的方婉之身上。她全身已被淋湿，用手臂遮挡刺眼的光束。一台拖拉机上跳下后来成为她丈夫的郭振毅。他跑向她，她昏倒在他臂弯中……

一处闪着刺眼白光的雪丘上，雪下伸出郭振毅的手。郭振毅艰难地从雪中爬出，接着从雪中拖出了穿一件高领红色毛衣的方婉之。两人一起奋力地扒雪，雪下显现出了贴着大红喜字的窗子。而当年的战士、现在的张连长也跑了过来，帮二人扒着厚厚的积雪，扒出了同样贴着大红喜字的家门。三人相视而笑……

张连长与郭振毅在往连队拉一爬犁木柴，爬犁却陷住了。方婉之挥着手跑过来，三人合力将爬犁拽出雪坑，由于用力过猛，三人都仰倒在地……

在北大荒的家里，张连长与郭振毅坐在炕上喝酒、划拳。方婉之反坐在炕前一把自制的椅子上，双臂重叠在椅背上，下颏担在手臂上，幸福地看着两个男人……

周萍在卧室睡着了。客厅里只剩下了方婉之和父亲。父亲坐在一张沙发上，方婉之曲腿坐在地上，双手放在父亲膝上。父女二人一个俯视对方，一个仰视对方。

方婉之：“爸爸，能让我们在这儿住几天？”

方父苦笑着摇头：“不知道。接待的事已经结束了，我想，咱们明天就应该离开。”

方婉之点头。

方父：“以前，我们家的生活，确实也离老百姓太远了。现在，知道还有许多上海人家三代几口挤住在一起，回到这里，内心反而生出不安来了。我和你妈妈，在乡下的老屋里住得也挺习惯了……”

方婉之：“爸爸，这次我一定陪您和妈妈在乡下多住些日子。”

方父声音颤抖着说：“女儿，如果……如果你真的后悔了，就……就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吧！我和你妈妈，总想你啊！统战部门的一些老朋友，会帮助你办手续的。”

方父流下了泪。

“爸，我也想过回来。可我小姨、我丈夫的尸骨都埋在了北大荒。我对那儿的感情，不是一般那种一个人和一个地方的感情啊！”方婉之也流下了泪，“爸，您和妈妈，一定要健康长寿地活下去……等再过几年，我也快老了，对北大荒没什么大用了，我一定回到乡下，尽心尽意地服侍你们二老……”

她伏在父亲膝上哭了。父亲的一只老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第三十九章

周萍在方家小卧室里正睡得香，方婉之用手轻轻地推她。周萍扬了扬手：“天亮，别闹，别闹嘛！”

方婉之无声地笑了。她“哗”地一下拉开窗帘，双手叉腰看着周萍。天已大亮，窗外明媚的阳光骤然照进来。周萍一下坐起来，揉揉眼，懵懂地望着方婉之：“排长，咱们这是在哪儿？”

方婉之：“在上海，在我以前的家。快起来，吃点儿东西，该离开了。”

方婉之、方父和周萍三人走到院门口，传达室里走出一个三十几岁的瘦男人拦住了他们：“你们哪儿去？”

方婉之：“我和我父亲回宝山。”她看一眼周萍又说，“她回川沙。”

瘦男人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我们处长指示，先不能让你们走，得等她来了再说。”

方婉之有些生气：“怎么，我们被软禁了吗？”

瘦男人：“别急，等等，等等。坐那儿等会儿。”他指了指院中的石桌石椅。

周萍也急了：“可我们要赶开往郊县的汽车。”

瘦男人：“那也得等等。跟我说这些没用。”

方婉之：“岂有此理！”

方父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婉之，顺其自然，服从吧。”

方婉之还要再说什么生气的话，周萍扯了扯她的衣服。只见栅栏外，昨天晚上那个自称“堂嫂”的女干部匆匆朝院门走来。

女干部进了院门，问方婉之：“要走？”

方婉之冷冷地反问：“不可以吗？”

女干部：“何必呢！”

方婉之等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方父：“您……什么意思？”

女干部：“她过来一下。”她对方婉之示意了一下，径自走到一旁去。方婉之犹豫一下，只好跟过去。

女干部：“我替你们父女争取了一下，你和你父亲可以在这里再住十天半个月的。”

方婉之不卑不亢地：“领导同意了？”

女干部：“对。我那么做，倒并不是想图你们父女的感激。我原先对你的经历掌握得不怎么全面，昨天又看了一遍关于你的材料，感到你虽然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但是你对人生道路的选择，你坚持下去的精神，那还是使我多少受到了些感动的。”

方婉之：“说完了？”

女干部：“希望你正确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谢谢。可，虽然你和你的领导同意了，我和我父亲并没同意。我们还是要回宝山去，因为我母亲在宝山县，肯定正盼着见到我呢。”

“你可以把你母亲也接来呀。还有那名姓周的女知青，她如果愿意，也可以住在这儿的。”

方婉之：“我想，她不会愿意的。她肯定也急于见到她的父母。”她环视院子，望着小楼说，“这儿虽好，可我们千里迢迢从北大荒回来，都不是为了要在这么一个地方享几天福。对于我们，父母在哪里，哪里才是家。我们探的是家。”

方婉之、方父、周萍三人走在人行道上。

方父语重心长地对方婉之说：“人与人，要以诚相待。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叫知礼。否则便是无礼。人家那是好心好意，而你那么冷言冷语地，你不对。”

方婉之拖长音调说：“好好好，我认错。本人正式向您承认，我那一种表现，是完全错误的！”她故意将最后六个字说出大首长批评别人的腔调。

方父对周萍说：“你听，她这是认错呢，还是在演话剧呢？”

周萍：“伯父，您就别要求太高了。给我个面子，快走吧。”

“给你个面子行。但是我有言在先，保留对她继续批评的权力。”方父瞥了女儿一眼，边走边说，“人类的祖先，都是原始人嘛。原始人就像孩子，难言其好，也难言其坏。但是孩子有本能，要吃，要喝，要人抱，谁尽量满足他，他就有一种好感觉。自从始祖们开始需要这种好感觉，他们就满世界地去寻找。寻来觅去，发现原来是在大家的内心里。于是呢，善的观念就产生了。善又分为大善和小善。大善造福于百千万人，小善也很重要，人对人的好意使人心温暖嘛。所以先贤说，‘勿以善小而不为’。人家那位女同志对我们表达的完全是一番好意，所以我不像你们两个，我这会儿内心里挺温暖。”

周萍：“伯父，我内心里也挺温暖啊！”

方父：“这就对了！我这一生，可以说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时代了。我对于我们这个国家的希望那就在于，看民间还有没有善的种子。若有，不好的时代终究就会过去。若少，就应该加以珍惜，使它多起来。若无，那才是最令人悲哀的，那就连神仙也拿一个国家没办法了……”

方婉之：“爸，不兴逮着一个批评别人的机会就批评起来没完啊！”

方父又拄杖站住了，正色道：“咱们各走各的吧，我不与不知悔改的人为伍。”

周萍给方婉之使了个眼色：“排长，你不接话不行啊！”

方婉之：“好好好，我再说一遍，我错了，不该对人家那样！行了吧？”

上海早春的阳光洒在三个人的后背上，温暖的光辉将他们笼罩。

阳光照耀在河面，岸边柳树已经发出青翠的嫩芽了。河两岸都是破败老旧的木房子。周萍沿河边走来，左顾右盼，寻寻觅觅。在她前方，有一座小拱桥，桥端有位老者在打太极拳。老者微闭双眼，戴无沿毛线软帽，穿中式薄袄，外罩灰布衣，一招一式，从容不迫。

从老者身旁走过的周萍忽然站住，转身看那老者：“爸爸！”

老者收住招式，睁开眼睛，惊喜地：“萍萍！”

久别的父女紧紧拥抱在一起。

周父激动地看着周萍：“萍萍，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周萍：“爸爸，真的是我。很意外的一次探家机会，所以离开连队之前没来得及给您和妈妈写信。您和妈妈怎么又换地方住了？”

周父：“是和你姐姐一块儿插队的些个知青们，非让我和你妈妈住到这儿来不可。这儿是县城边上，离你姐插队那个村子很近。”

周萍：“都不再是红卫兵了，是下乡知识青年了，他们还不肯放过您和妈妈呀？有完没完啊！”

周父：“也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走，咱们回家去！”说着，牵女儿手走过小桥。

父女二人走到一幢歪斜的二层老木房前，门旁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住在这里的‘老黑’们，归朝霞村插队知青大批判小组监督，未经许可，不得擅自揪斗。”

周萍看着那些字，咬牙切齿道：“真想撕了它！”

周父却笑了，风趣地说：“对于我和你妈，这可等于是御匾圣书啊！”

他推开对扇门，拉着周萍的手进了屋。屋子面积还不小，有三十几平方米。然而除了一张旧双人床、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再就没什么东西了。床上的蚊帐也已被烟熏黑了。

周萍打量着屋子，在一把竹椅上坐下，问：“爸，你和我妈在哪儿做饭啊？”

周父向旁边一指：“那儿不有个煤球炉子嘛，做饭前搬到外边去生火，煤球烧红了再搬屋里来。反正两个人的饭，省事儿，凑合凑合就是一顿。哎，萍萍啊，你爸爸长劲儿了。就那煤球炉子，搬进搬出地，对我来说轻而易举了。不信我搬给你看！”

由于见到了女儿，周父特别兴奋，一边说一边走到煤球炉子那儿，捋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

“爸爸，我信我信。”周萍边说边起身走到父亲跟前，将父亲扶坐到椅上。

“萍萍，把椅子搬过来，坐我跟前！”

周萍将椅子搬到父亲跟前，与父亲各坐一个桌角左右。

周父不无自豪地说：“萍萍，听爸爸汇报汇报啊。现在你的爸爸，那是今非昔比啦！我不但长劲了，生活能力也大有进步啊！我现在都快成煤球专家了！你说，一百斤煤，掺几分之几的泥，做出来的煤球那才好烧？你没有实践经验，你肯定不知道！多几锨煤，少几锨煤，那做出来的煤球差别可就大了！有的火硬，有的火软！你爸爸做出来的煤球，经烧！所以呢，这一片儿的人家要做煤球了，常找我去给看看泥多泥少，和得干和得稀……”

周萍：“爸，咱先不说煤球的事好不？我妈妈呢？”

周父：“你妈妈呀，今天是星期日，县里各处地方都有‘黑集’，就是被认为非法的那一种。你妈揣上十来元钱，逛‘黑集’去了，希望能买到点儿什么平时见不着的东西。”

周萍：“爸，你说门旁贴那张红纸，似乎还对你和妈妈有好处，真的？”

周父朝女儿俯过头去，神秘兮兮地说：“当然真的！没那张红纸的时候，我和你妈的日子难得消停几天。自从有了那张红纸，情况大不一样了。别人再想来揪啊斗啊，面对那张红纸，就得犹豫犹豫了。你姐他们村里那些知青组成的大批判小组，在县里还挺有权威的。他们实际上是用那么一张红纸在暗中保护我和你妈。纸被风刮破了，字被雨淋模糊了，他们就及时换一张新的。为了不使别人看出什么不对劲儿来，隔两三个月，就像模像样地将我和你妈批斗一次。我和你妈呢，理解他们那是不得已，都好好地配合。戏一演完，他们有时候就在这儿打扑克、下棋，或者一块儿弄点儿好吃的解解馋。还有的时候，男女一对儿没什么更理想的地方谈情说爱，就把咱们这个家当成他们幽会的地方。有意思吧？”

周父孩子般地笑了，一副生活得称心如意、自得其乐的样子。

周萍忧伤地看着父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爸，您手上的老人斑多了。”

周父：“都什么年龄了嘛，手背上还能没几处老人斑？这就更应该想开点儿了！是不？”

周萍望着父亲的脸：“爸，您瘦了。”

周父：“我瘦了你应该高兴呀，女儿！有钱难买老来瘦嘛！瘦没什么，健康就好。”他拍了几下胸脯，“我现在这身板，好着呢！”

他无意中往窗外望了一眼，表情顿时一变：“快起来，蹲那儿！我不咳嗽，你别出声。我不发话，你不许往起站！”

周萍不明所以，但还是犹犹豫豫地站起来，不安地蹲到了父亲身旁。

周母旋即跨入家门。她年龄在五十四五岁左右，面色白皙，慈眉善目，空着双手，除了一双旧皮鞋，全身的穿戴与农妇已无两样。那气质看去却仍是一个“资产阶级气味十足”的女性。

周父见她空着手，问：“怎么，一无所获？”

“还没逛多一会儿呢，纠查队来了，买的卖的，就都作鸟兽散了。不过，我也不能算白去一趟。”周母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香皂放在桌上，“看，檀香皂。”

“你呀，资产阶级的本性就是难改。没香皂用就不行？”

“也不是不行。可连工农大众一年都发给几张香皂票，偏偏我们这种人连用香皂的权利也给剥夺了，我心理不平衡。”周母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包装，将香皂拿在鼻子底下闻。

周父见状摇摇头：“唉，对于你，脱胎换骨可真难啊。”

周母不服气地：“对你就容易了？谁说做梦喝鸡汤了？工农大众一向才不做你那种梦！”

“你看你，不谦虚吧？我批评了你一句，你就非得反过来批评我一句不可吗？”

周母：“那当然！要不我心里更不平衡了！”她重新将香皂包上。

周父诡秘一笑：“你先放下那块香皂。我问你，如果我把萍萍变在你眼前了，你怎么谢我？”

不待周父说完，周母已经呆呆地望着周父的身后。周父扭头一看，周萍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周父：“你这孩子，真不听话！你这么一来，不是就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嘛！”

周母不敢相信地：“萍萍，是你吗？”

周萍：“妈妈，是我回来探家了！”

周母上前一步，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泪潸潸下：“萍萍，妈妈好想你……”

周萍在母亲怀里泣道：“妈妈，我也好想你！”

周父摇头叹气：“看，看，明明应该是喜剧性的见面嘛，却偏偏搞成了悲剧性的！你们母女呀，怎么都变得一点儿幽默感也没有了！”

母女俩却谁也没在听他的话。周母坐在椅子上，双手拉着周萍的双手，上下打量着周萍说：“让我好好看看我小女儿。我小女儿胖了。萍萍，这一身就是你们的兵团服？”

周萍脸上露出笑容：“是的，妈妈。我们连队的仓库里还剩几套，补发给了我一套。”

周母赞赏地：“我小女儿穿上兵团服真精神。可，在咱们南方，穿这一套棉的，太热了……”

“我想到了。就为的是让爸爸妈妈看看我精神的样子，心里边高兴高兴！”

周父把手伸向周萍：“萍萍，把帽子给我。”

周萍摘下帽子，递给父亲。周父接过帽子，戴在头上，问：“你们看我，像杨子荣不？”

周母白了他一眼：“大言不惭！人家杨子荣牺牲时才三十几岁！”

周父：“我指的是那么一种精气神儿！”

周萍鼓掌道：“爸爸戴着比我戴着还精神！”

周父：“这话我爱听。还是我小女儿会哄我！”他转脸看看周母，“夫人，你要虚心学着点儿！”

周母娇嗔地：“我还需要哄呢，谁哄我啊？”

周父：“我嘛！如果别人想哄你，我会跟他决斗的！为了用实际行动证明我是多么善于哄你，夫人，我现在就给你唱一段《打虎上山》……”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屋中央，背对妻子和女儿，猛转身，一个要彩儿的亮相。

周萍开心地笑起来：“从不知道爸爸还有这一手儿！”

周母笑道：“你爸，那也算是上海有名的票友之一。”

周父声情并茂，动作几近专业地唱了起来：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我恨不得，

急令飞雪化春水，

迎来春色换人间！

……

周母的手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周萍拍手：“好！”

然而最后的高音，周父竭力想要唱上去，却怎么也唱不上去了。周萍和母亲笑得特别开心。

周父以京剧道白的腔调说：“老了，老了，献丑，献丑！……”

那一刻小木屋里其乐融融的气氛，对于那样的时代，对于他们这个家庭的命运，具有精神抵抗的意味儿。

气氛恢复了平静，周父和周母坐在凳子上。周萍背着双手站在父亲跟前：“爸，您还吸烟吗？”

周父：“这个坏毛病，恐怕一辈子戒不掉喽！”

“能答应我少吸吗？”

“我现在是吸得很少啊！不信你问你妈妈。”

周母：“这倒是真的，你爸爸现在一天也就吸五六支。我也不要求他咔嚓一下就戒了，那岂不是等于虐待他了？”

周萍将一条烟放在桌上：“爸，这是我在哈尔滨特意给您买的。听哈尔滨知青说，这种牌子的烟在哈尔滨算是不错的了……”

周父大动感情地看着女儿，眼眶湿润了起来。

周母轻轻推了推他：“你看你，那么呆呆地瞪着女儿干什么呀！女儿一番心意，你怎么连句话都不说呢？”

周父喃喃地说：“说什么，你叫我可是说什么？”他撕开外包装，将一盒“哈尔滨”烟拿在手中，取出一支，细细地闻了闻，看着女儿问，“多少钱一盒？”

“三角二一盒。爸，烟味还行吗？”

“不错，不错。萍萍，你记住，再也不要给爸爸买烟了。爸爸想象得到，你每月那份工资，来之不易，来之不易啊！”周父说着，眼泪流了出来。

周萍：“爸爸，尽管我们兵团知青的劳动强度比插队知青大多了，但我们毕竟月月发工资，所以比插队知青们的境况好得多。自从成为兵团战士以后，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再说，爸爸从小爱我疼我，我为爸爸买条烟吸，心里高兴。”

“爸爸也高兴，高兴！”周父从兜里掏出了火柴盒。

周萍讨过去火柴盒，替父亲划着一支火柴。

周父看着燃烧的火柴，摇了一下头，将火柴吹灭。他站了起来，用目光四下寻找。

周母指着说：“在门旁边呢。”

周父走过去，从门旁边拿起了一根长竿。

周萍不解地问母亲：“爸爸要干什么？”

“要请一位客人来。”

周父双手举着竹竿，捅屋顶，捅出有节奏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

周父将竹竿放回原处，对周萍说：“萍萍，把帽子再戴上。”

周母提醒道：“帽子在你头上呢。”

“惭愧，惭愧。”周父从头上摘下帽子，替周萍戴在头上。他拉着周萍一只手，将周萍拉到了门口：“萍萍啊，一会儿会有一位朋友来。他的年龄和父亲差不多，所以，你是要叫他伯伯的。你给爸爸买的烟，爸爸分给他一半，你同意吗？”

周萍：“那他肯定是爸爸的老朋友，我当然同意。”

周母：“倒也不是什么老朋友，是位复旦大学教哲学的老教授，在美国留过学的，还是什么杜鲁门的弟子，那当然就被看成不可救药了！搬到这里才认识的。”

周萍惊讶地看着母亲：“杜鲁门？”

周母：“啊，不对不对，我记错了。我这人的头脑里装不进一点儿政治去，怎么办啊！”她又问周父，“是杜什么来着？杜鲁斯吧？”

周父笑道：“既不是杜鲁门，也不是什么杜鲁斯。如果和杜鲁门有关系，即使德行再好，我也只能避而远之。人家的老师叫杜威，在美国那是没有任何政治色彩、纯而又纯的哲学动物……”

正说着，门外传入咳嗽声。周父对门外的人说：“严先生，甭咳嗽，进来吧。”

一位胖墩墩的老者走进了屋子：“老周头，向我发出见面暗号，所为何事？”

周父笑道：“当然有事喽！首先我得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女儿周萍，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也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准战士！萍萍，给严伯伯敬个军礼！”

周萍“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严伯伯好！”

严教授：“免礼免礼！明白了，你老周头，这是要迫不及待地向我炫耀女儿呀！”严教授打量周萍，“经常听你爸妈夸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子啦！今日一见，真个是秀气与英气俱在，精神与容貌皆佳，果然是一品女儿，值得炫耀，值得炫耀！”

周萍拉过一张椅子：“严伯伯，请坐。”

严教授坐下后，周萍看着他，一转身“扑哧”笑了。

周母责怪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真不经夸！笑什么呀？”

周萍却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周父：“萍萍，你这种表现可不好啊！与严伯伯初次相见，要庄重。”

周萍却笑着对严教授说：“严伯伯，有一句话，如果我说了，您可别生气啊！”

周父：“萍萍，不许说任何对严伯伯不敬的话啊。严伯伯现在是我的患难之交。用民间的话说，那是‘过心’的朋友。如果你说的是对他不敬的话，即使他不生气，我也会生气的。”

严教授已经猜到了周萍心里的想法：“萍萍，让严伯伯来替你说吧。你想说的是，你严伯伯的样子，怎么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一位哲学教授啊！对不对？”

周萍笑着点头，心里暗暗佩服严教授猜得准。

严教授微笑着说：“相貌天定，这是没法子的事啊。其实呢，我的父亲是位风流倜傥的儒雅之士，我的母亲，那是很具有中国古典美的女性。上帝老儿不知犯了什么粗枝大叶的错误，把我设计成了这么其貌不扬的一个人。‘文革’一开始，各大学的‘反动学术权威’集体挨斗，有一派的红卫兵头头指着我呵斥，‘你这副德性，充的什么权威，滚下台去’。这正中老夫下怀啊。我连说‘我滚我滚’，刚要往台下蹦，另一派的红卫兵头头不干了，呵斥我，‘休想逃避批斗！典型的“反动学术权威”正应该是你这样的’。结果呢，一派坚持我必须滚下台去，说我像相声演员马季，如果让我也站在‘反动学术权威’们之间，势必冲淡批斗会的严肃性。另一派却坚持，我不但要在台上，而且要站在第一排正中显眼的位置，说那样能使革命群众认清所谓权威其实都是冒牌货。结果呢，两派争来论去，打了起来。事后，那些‘臭老九’都感激我，因为我的样子使大家免遭了一次规模很大的批斗……”

严教授讲得声情并茂，如同是在讲一段自己的逸事。而周萍和她的父母都默默听着，谁也笑不起来。

严教授见气氛凝重，问道：“怎么，我讲得没意思吗？不是我瞎编的，是百分之百的真事啊！”

周萍和父母这才都微微笑了一下。

周父：“严先生，劳驾您下来一次，不但是要您见见我小女儿，还要和您平分我小女儿给我买的一条烟。‘哈尔滨’烟，您肯定没吸过。”说着，将一条烟一折为二，递了一半给严教授。

严教授却把烟挡了回去：“哎呀，这我不能收！萍萍千里迢迢给您带回来一条烟，您留着自己慢慢吸嘛！”

周父硬是把烟塞给他：“拿着拿着，烟酒不分家。再说咱们两家，屋里搭个梯子，楼上楼下的，那还不跟一家人一样！”

周母站起来：“你们先聊着，我找几件衣服，让萍萍换下她那身棉的。”

严教授建议：“那你就带萍萍到我家去换，正好也让我老伴见见萍萍。”

于是周母走到床边，打开床边的旧皮箱为周萍翻找衣服。

严教授又对周萍说：“萍萍，我和你伯母，真是沾了你爸妈的大光了。自从被勒令住到你家上面的阁楼上，日子平静多了！”

周萍真诚地看着严教授：“伯父，愿我爸爸妈妈、您和伯母，以后能一直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严教授笑着对周父说：“但愿萍萍的吉言会成为现实，那咱们就算是老来得福了，对吧？”

“对对。来来来，咱俩先吸上一支。”周父从烟盒里拿出两支烟来。

二人吸着烟后，严教授享受地吞吐着烟雾：“好烟，好烟。从哲学的观点来讲，任何一个时代，都好比咱俩手中的烟。点着之时，即一个时代的开始，吸的过程，即一个时代行将结束的过程。这世界上没有一支烟是越吸越长的，是吧？”

周父应和道：“那是那是，烟怎么会越吸越长呢！”

严教授苦笑一下：“如果隔墙有耳，我的话，又成了反动言论了。”

周萍认真地问他们：“那，要我到门外去看看吗？”

两位老人望着周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周萍自己也笑了。

落霞满天。

洗得雪白的蚊帐晾在周萍家门对面的两棵树之间。周萍正在擦自家的窗。

周父走到窗前，对周萍说：“我已经求人捎话给你姐了。她明天晚上偷偷回来，咱们全家吃顿团圆饭。”

周母腰扎围裙，从窗口向外探出身来，手拿一把青菜：“那我明天一早还得到‘黑集’上去买点儿东西。”

周萍自告奋勇：“妈，明天我去。”

周母有些顾虑：“你去不好。要是让纠查抓住了，没收了买的东西是小事，玷污了你兵团战士的光荣是大事。”

周萍调皮地一笑：“我机灵着呢，那还能让他们抓着！”

周父周母都笑了。

夜深了，月光碎银般从窗口洒进来。周父周母都睡了，周萍独自坐在桌前写信：

亲爱的天亮：

这是我第一次在信中称呼你“亲爱的”。我们之间，以前只在信中写过“我爱你”三个字是吧？当面就更没说过“亲爱的”了。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好酸、好嗲，资产阶级味道好浓！可是，为什么我们彼此间说了那么多“我爱你”，就不可以再进一步相互叫“亲爱的”呢？爱得深，不就亲了吗？本来，我暗下决心，回到连队之后，要坚决地和你断绝关系。因为我预感，我父亲写给周总理那一封信，将会使我们全家人面临更严峻的政治风暴。父亲告诉我，那一封信，总理看过后，当时就还给了转信人，已被转信人烧掉了。这会儿，我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我的父母他们生活得都很乐观，他们好像已经对于自己的处境习以为常了，这使我感到特别的欣慰。而且，我还要向他们学习呢！我的亲亲爱爱的爱人啊，我是不会把这一封信寄出去的。因为，你还没收到信，我可能已经出现在你面前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半夜爬起来，把我满心怀的幸福感倾诉纸上！我们如此相爱，这使我的人生阳光明媚！爱情万岁！

……

川沙县早市上人头攒动。买东西的人和卖东西的人，一边谈斤论价，一边东张西望，随时准备四散而逃。

周萍混在他们中间，小声地问卖主们：“有没有鸡？有没有鸡？”

被问的人皆摇头。她问了半天，终于有一个被问的人机警地反问：“真要？真要明天这时候来找我，保证给你带一只鸡来。童子鸡，为你褪好了……”

周萍摇摇头：“明天可不行。”

周萍继续向前走，有人悄悄跟上来，低声问：“想买鸡是吧？”

周萍点头。

那人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跟我来。”

周萍跟在他身后。

那人边走边说：“准备好六元钱。”

周萍一听，吃惊地：“这么贵，能买两只了！”

“就是两只。一手钱一手货。当时别看，路上也别看。用草绳编在篮子里了，你要拿上哪儿也别去，一路往家走。万一咱俩同时让纠查发现，你的钱也没了，我的鸡也没了！”

周萍叹息：“为什么连鸡也不许卖呢？”

那人愤恨地说：“以前还是可以的。自从张春桥、姚文元两个狗头军师发表了两篇什么狗屁文章，鸡鸭鱼蟹，尤其是猪肉，都不许买卖了。谁买卖谁是‘挖社会主义墙角’。那罪名是闹着玩儿的？”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河边，河中有条傍岸的小船，船上坐一名农妇。

那人对农妇说：“递给我。”

农妇将篮子递给他，篮子果然用细草绳横竖拦了几道。

周萍看看篮子，又看看那人：“你不会骗我吧？”

“拎回家去你就会知道，我要的钱不多，吃亏的是我，占大便宜的是你。”

那人把篮子塞给周萍，跳上小船划走了。

周萍扒开草绳看，只看到些青菜而已，她掂了掂篮子，分量是够的，便也转身走了。

周萍挎着篮子，顺河边匆匆走着，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害怕有人盯梢。走到了家门前，左顾右盼一番，才跨进家门，随即将门掩上。

屋里的周父周母正用木板和凳子加宽床的面积。

周萍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篮子：“爸，妈，我买到鸡了，两只！”

周父周母对视一眼，一个去插门，一个拉上了窗帘。周萍用剪刀剪断篮子上的细草绳，将青菜扒开。出乎意料的是，青菜下边不是鸡，而是一个收拾得相当干净的大猪头。

周萍生气地跺脚：“那人骗了我！”

周父周母走过去看篮子，也都惊讶万分。

周萍嘟着嘴，气恼地：“他跟我说的是六元钱买他两只鸡，不是一个猪头！”

周母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声点儿！这些人胆子也忒大了，私宰私卖一头猪可是犯法的！”

周父翻了翻那只猪头：“收拾得倒真干净。女儿，也别生气，这猪头应该值七八元钱，他还吃了点儿亏呢！”

周母望着猪头发愁：“这下可有事儿干了，怎么弄啊，我可不会弄。”

周萍也无可奈何地说：“我也不会。”

周父对一筹莫展的娘俩说：“有我呢。一会儿烧一炉子好火，把炉子搬屋来，整个儿炖上它！”

周萍：“爸，妈，要是香味飘出去，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啊？”

“可也是……”周父想了想，“这样，待会儿我拎楼上去，让严先生家给炖上。他家在二楼，香味儿往上飘，散开在空中，街面上的人就不容易闻到了。”

周萍郁闷地问父亲：“爸，说是晚上会吃炖鸡，结果变成了炖猪头，您没失望吧？”

周父和蔼地笑着：“我怎么会失望呢！你严伯伯家还有半瓶老米酒，我俩今晚得喝两盅，美死了！”

周萍笑了。

第四十章

夜幕降临，周萍站在窗口拉窗帘，但她却无法将左右两边的窗帘拉严，两块窗帘中间有一寸多宽的缝隙。

周萍大声问：“妈，窗帘洗过吧？”

周母的声音传来：“洗过好几次了。”

“缩水了，拉不严，没事儿吧？”

周母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还是拉严的好。要不，非年非节的，晚上八点多了，咱们‘黑帮’人物的一家在吃猪头肉，有人认真起来就是个事儿。”

周父：“有办法了，我记得一只枕头上别了一排别针……”

周父抱着一只枕头来到窗前。

周萍又用力一拉，一边的窗帘被扯下了一半。周萍吐了一下舌头：“爸，这咋办？”

“放心，不会让你赔的。搬来后，你妈撕一条旧床单做成了两扇窗的窗帘，早该淘汰了！”

周母也走了过来，反对道：“淘汰？说得轻巧！我也知道用新布做窗帘结实，可一年每人十几尺布票，用谁的？”

周父一边从枕上往下取别针，一边说：“用我的，用我的，怎么能用你的呢！”

“用你的我也舍不得！”周母说着，从周父手中接过别针，“你真是的，还连枕头也抱过来了！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周父退开。周萍笑问：“爸，妈妈数落你，你是不是心里其实挺幸福的呀？”

周父也笑道：“那是！成了‘黑帮’人物以后，被批来斗去的，那可都是厉声厉色地对待。所以呢，在家里听你妈的数落，怎么听怎么都是亲爱的意味儿，你说心里能不幸福吗？”

周萍和母亲别好了窗帘，周母转身笑道：“你就当着萍萍的面贫吧你！还抱着枕头干什么啊，放床上呀！”

周父转身往床边走去时，周萍忽然问母亲：“妈，我姐要是回不来了呢？”

周母放心地说：“捎去话儿了，就准能回来。他们插队知青管得松。”

三人坐到桌旁后，周父对周母说：“报报。”

周母纳闷道：“报什么啊？”

周父：“你和萍萍忙了小半天，先汇报汇报成果嘛！”

“有什么好汇报的，还能做出七盘子八碗一大桌席来呀！”

“爸，我汇报给您听。”周萍凑到父亲跟前，“那大猪头还真出肉，剔下来满满一小盆儿！一会儿蘸酱油吃，肯定香极了。严伯伯送下来六个鸡蛋，炒了一大盘子！还有米饭和青菜豆腐汤。够丰盛的吧？”

周父满意地连连点头：“丰盛！太丰盛了！你姐也好几个月没吃过肉了，这下能解次馋了！猪舌头归我，一会儿单独给我切一盘……”

门开了，周萍的姐姐周梅进了屋。

“姐！”周萍起身迎过去，抱住姐姐，却又忽地推开姐姐，娇嗔地对周母说，“妈，姐咬我耳朵！”

周梅：“当然要咬你！我写信让你把那个赵天亮的照片寄给我看看，你为什么不理我的茬？”

周母惊诧地看着周萍：“赵天亮？赵天亮是谁？”

周父也敏感地问：“萍萍，你处朋友了？”

周梅拍了妹妹一下：“你连爸爸妈妈都瞒着，该当何罪？”

周萍：“又吹了嘛！”

周母：“怎么……唉，你怎么终身大事都不跟爸爸妈妈商量啊！”

周萍：“骗你们呢！”她走到母亲身后，搂着母亲说，“我俩好着呢。我把他的照片带回来了！”

周父催促她：“快拿来看！”

几下敲窗声使周萍和父亲母亲紧张起来，向窗外望去。

周梅：“爸，妈，我不是自己回来的。也没经你们同意，就带了几个一块儿插队的知青朋友……”

周父不待她解释完便说：“那快让大家进来呀！”

周梅将门推开一条缝，知青们一个个鱼贯而入。转眼，屋里已多了六七人。

周萍和父亲母亲看得发呆。

周梅调皮地一笑：“还有两个，马上就到。”

一名男知青问：“伯父，伯母，能叫出我名字了吧？”

周父认出了他：“咱们一家子，你叫周海涛嘛！你写的批判稿，相当有水平！”

周海涛有些尴尬：“伯父这是讽刺我吧？”

周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哎，我可不是讽刺你。你写的批判稿，那套革命大道理能不能讲得通是另外一回事，但措词很有气势。能从气势上把人唬住，那也算是一种水平嘛！”

知青们都笑了起来。

周母招呼道：“大家都别站着了，哪儿能坐，都找地方坐吧。”

另一名男知青：“坐不坐的无所谓了。周梅对我们说，凡是跟她来的，都能打打牙祭。”

周父：“啊，是啊是啊，是她说的那样。”

周梅催促周萍：“萍萍，别愣着啊。有什么好吃的，快往桌上端吧！”

周母起身离开桌子：“萍萍，你陪大家说话，我去端。”

周父：“我也得替你们服务服务！”说着也起身离开了桌子。

周梅忽然想起什么，对知青们说：“忘了介绍了，这是我妹妹周萍！”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周萍身上，周萍不自然地对大家微笑。

一名女知青问周萍：“听说你们兵团不许谈恋爱，被揭发了要批判，真的？”

周萍：“起初有的连队有过那样的事，那也是知青们自己非那样。现在，谈恋爱的挺多了……”

周海涛将周梅扯到一边，悄声问：“哎，你妹有对象没有？要是没有，我可以让家里托托关系，把她办到上海近郊来！”

周梅：“你想什么你！我妹好不容易才由插队知青转成了兵团战士！她是准革命军人，是我们全家的光荣！”她将周海涛一把推开。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周父和周母将一小盆猪头肉和一盘炒鸡蛋摆到了桌上。

笑声戛然而止，知青们看着桌上的菜肴，眼睛都直了。

周母对大家说：“东西不多，别见外，每人摊上几口算几口吧……”

周海涛咽了口唾沫，说：“不少不少，一人能摊上好几口呢！哎，大家都别急啊，这种时候都应该体现出点儿革命的绅士风度。我先替大家尝尝炖得烂不烂。”他走到桌前，抓起块肉便往嘴里塞。

另一名男知青也凑到桌边：“我也替大家尝尝。”

于是男知青们都拥到了桌前，一个个抓起肉便吃。

一名女知青急了：“周梅，你看他们！”

周梅：“哎哎哎，没你们这样的啊！这算哪门子风度啊！”她将男知青们推开。可是他们人太多，刚推开了这个，那个又凑了上来。

一名女知青大叫：“姐妹们，咱们各自为战吧！”于是女知青们也一拥而上。

周萍姐妹和周父周母闪在一旁，看着如狼似虎的知青们，面面相觑，对视苦笑。

客人们离去了，周家安静下来。桌上的盘子和碗都空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骨。姐妹俩和周父周母呆望着桌面。

周母叹息：“这些孩子，这些孩子……”

周梅：“爸，妈，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她说着，突然忍不住笑了。

周萍瞥了她一眼：“你笑什么啊你！”

周父也对周梅说：“是啊，你笑什么啊你？‘对不起’三个字，你不应该对我们说，回去后要对他们说。因为，按他们的战斗力来看，能解决掉一整头猪，而不仅仅是一个猪头。太对不起他们了，太对不起他们了！”

周梅听了父亲的话，更加笑得弯下腰去。

周萍挥拳打姐姐：“都怨你！爸爸一心想吃的猪舌头，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周梅边躲边说：“我也料不到他们一见着肉都变成了狼啊！不过你们也得这么想，有一失必有一得。起码一个月内，他们人人都会对我心存感激。所以，贡献一个猪头那也是值得的！”

楼上传下咳嗽声，接着是严教授的声音：“能下来吗？”

周梅止住笑，礼貌地说：“严伯伯请下来吧。”

严教授在楼上已经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事，下楼后说：“一顿好饭，你们自己都没吃上一口吧？都到楼上去吧。我一听你们下边这么热闹，做好的饭菜就没动筷子。猪耳朵猪鼻子都送我那儿去了不是？我那儿稀的有粥，干的有烧饼，还有梅干菜。走，走！”

周母：“太晚了，就不了吧。”

严教授却坚持：“可你们明摆着都没吃上晚饭啊。走吧，走吧，咱们两家还客气什么呢！”

周父见盛情难却，便说：“那，听你们严伯伯的，都上去吧。”

周梅：“我就不去了。我胡乱中抢到了几口吃的。我收拾桌子，萍萍你陪爸爸妈妈上楼去吧！”说着，推了推周萍。

周萍余气未消：“我也吃不下饭了，气都气饱了！”

周梅对父母说：“那，爸妈就你俩去吧。严伯伯家有两张床，干脆你们吃完饭也别下来了，今晚就睡严伯伯家吧。我呢，要跟萍萍好好聊一宿！”

周萍：“才不跟你聊呢！”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严教授对周父周母笑道：“你们二位听到了吧，周梅可从没把我这伯伯当外人啊，请吧！”

周父周母互相看看，彼此挽着胳膊上楼了。

周母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回头说：“梅梅，问问你妹那事儿啊！”

周梅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反问：“哪事儿啊？”

周父认真地：“别装糊涂，还有哪事儿？”

周梅笑嘻嘻地说：“明白了明白了！爸妈放心，我一定替你们审个水落石出，过后如实向你们汇报！”

待屋里只剩姐妹俩了，周梅对妹妹说：“听到了吧？”

周萍一扭身子：“哼！”

生气归生气，没过多久，姐妹俩就又亲热起来。她们仰躺床上，聊私密话。

周梅对妹妹说：“他的家庭情况就不必说了，拿照片来让姐看看吧。”

“你火眼金睛呀！灯光这么暗，看得清吗！”

周梅探手枕下，摸出一只手电筒，握在手中一晃：“有这个。”

周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却没马上给姐姐：“也把你那位的给我看！”

周梅理直气壮地说：“别讲条件，爸妈的话你也听到了，要不我抢了！”

周萍坚持：“同时交换，要不没门儿。”

周梅坐起来，从盖在被上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交换了周萍手中的二寸照片。

她端详着照片上的赵天亮，笑着说：“二寸的还怕我看不清呀？挺帅气的。”

周萍：“他特意为我放大成二寸的。”她打开纸包，里边是张一寸的照片，也坐起端详。

周梅问妹妹：“他家是革命军人，他爸妈同意吗？”

“现在看，是同意的。姐，可我自己，有时候有种罪过感，认为自己不顾成分的差别，那就是爱得太自私了……”

周梅：“咱家是黑色的，他家是红色的。本应该黑找黑，红找红，你俩偏反着爱。唉，但愿老天成全你们吧！”

周萍：“天亮常说，我俩应该反潮流，誓将我们的‘红与黑’之恋，进行到底……给我手电筒。”

周梅却把手电筒往旁边一藏：“得啦！你的给你，我的还我，睡觉！”

“那不行，我也得看清楚！”

于是姐妹二人抢起手电筒来。周萍趁姐姐不备，将手电筒一把夺过来，缩在墙角，照着照片仔细端详。而周梅把赵天亮的照片往周萍脚旁一拍：“收好。”说罢，便又仰躺了下去。

周萍瞪大眼睛盯着照片：“姐，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周梅平静地说。

“你搞错了。”

“没错。”

“错了！”

周梅：“我说没错就没错。”

周萍把照片往姐姐面前一伸：“你自己看，明明是女的！”

周梅再次坐起来，一把夺过照片，重新用纸包好，揣入衣兜。

姐妹二人对视良久。周梅又缓缓地仰躺了下去，而周萍仍呆呆地坐在床角。

周萍声音有些颤抖：“姐，跟我说，你是在开玩笑。”

周梅严肃地：“我刚才说过了，没开玩笑。”

周萍情绪激动起来：“可，可你怎么能那样！”

周梅一翻身下了地，趿着鞋走到桌前，焦躁地拉开一个个抽屉翻找。找到烟，叼上一支，一手拿着火柴和烟包，一手端着烟灰缸。她放下烟灰缸，坐在妹妹对面。

周萍难以置信地望着姐姐：“你，你还吸烟？！”

周梅“嚓”地划着火柴，深吸一大口，老烟民似的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周萍：“你们那样是不正常的！”

周梅：“我也没说是正常的。”

周萍：“你还这么玩世不恭地回答我！”

周梅却笑了：“玩世不恭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你堕落了！”

“我认为没有。我认为我成熟多了，也更善良了。”

周萍扬起手，“啪”地扇了姐姐一记耳光。

周梅看看气得发抖的妹妹，苦笑地：“不问青红皂白地打人，你这是还不成熟的表现。”

周萍赌气要躺下，周梅抢先将周萍的枕头拖过去，抱在怀里，命令道：“坐那儿别动，听姐说。不跟你说说，姐快疯了……”

周萍捂住耳朵大叫：“我不听！”

周梅：“必须听！因为你是我妹！”她大叫着按灭手中的烟，接着又吸着一支。

周萍呆呆地瞪着姐姐，不禁流下泪来。

周梅缓吐一口烟：“你是妹妹，从小全家都宠着你，娇惯着你。你想远走高飞，不顾父母的反对，说走就走了。可我是姐，我不能像你那么任性。虽然只比你大一岁多点儿，可我也毕竟是姐。所以呢，为了能经常照顾到爸爸妈妈，我才决定插队在川沙县的农村。在上海的时候，有名同济大学的大学生爱上了我，我也爱上了他。他是学建筑的，分配到四川去了，流着泪求我跟他到四川去。可是考虑到爸爸妈妈，我坚决地拒绝了他，一线希望都不留给他。我刚插队的时候，听到哪一个知青说了句脏话都脸红，刷牙洗脚被男知青看到了都不好意思。结果呢，一年后在知青中还没一个知心朋友。后来我想我得变变。一变就变得敢说脏话了，敢叉着腰和别人对骂了，敢用洗脚水泼男知青了，敢因为我们女知青的工分被评得低了，振臂一呼，闯到生产队长的家里去大闹一场了……这么一变，不但没人再敢欺负我了，知青们也都愿意跟我交心了。连贫下中农都喜欢我了，经常夸我是村里的李双双。电影《李双双》咱俩一块儿看的，记得不？”

周萍泪流满面地点点头。

周梅：“现在你姐比李双双还泼辣。你从前那个淑女型的姐姐自然消亡了。”她又从烟包里抽出了一支烟。

周萍哀求道：“姐，别吸了，都第三支了！”

周梅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烟包：“‘哈尔滨’烟？我没吸过。你给爸买的？”

周萍讷讷地点头。

周梅：“那我得带走两包……最后一支。”她又点着了一支烟，接着说，“照片上的女知青叫赵晓楠，插队时才十五岁。父亲是上海公安系统的一名老干部，不知怎么被安上了一个‘特务’的罪名，‘文革’一开始就从家里被带走了，下落不明。母亲自杀了，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到现在东一个西一个的。大家都看出她精神上是有毛病了。她先是要认我姐，我说行啊，就叫她小妹了。这一姐妹相称，问题接着就来了。我俩每天晚上枕头挨着枕头睡，她还经常给我写信。一封又一封的，后来的信，就有情书的味道了。再后来，我跟哪个男知青多说几句话，她就会偷偷哭一场。我能怎么办？我还敢处男朋友吗？知青们都认为，如果哪天她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她会自杀的……”

周萍小心翼翼地问：“爸爸妈妈知道你和她的事吗？”

“不敢让妈妈知道，只告诉了爸爸。”

“爸爸怎么说？”

“爸爸说，‘女儿啊，那你就晚几年再考虑个人问题吧，事关一命，儿戏不得。就当你是戏里的一个角儿，情愿不情愿的，暂且演几年再说吧’。”

周萍：“像爸爸说的话。”

“不是‘像’，爸爸就这么说的。”

“那，你怎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没打算。我觉得爸爸的话有道理，我要好好爱护她这个精神有毛病的小可怜……”周梅话淡淡的，她将烟蒂拧灭在烟灰缸里。

一阵敲窗声打断了姐妹俩的对话。

周海涛在窗外叫：“周梅，周梅你出来一下！”

姐妹俩对视一眼，周梅大声地斥道：“周海涛你别找骂啊！”

周海涛焦急地说：“快开一下门，村里出了不好的事。”

周梅拿着烟灰缸下了地，趿着鞋去开门。

门外的周海涛已经等不及了：“赵晓楠投河了，大家正在抢救她！”

周梅一愣：“这……为什么？！”

周海涛急道：“咱们都来你家的时候，她可能以为咱们成心不告诉她，成心孤立她，心里起疑了，就想不开了……”

烟灰缸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周梅、周萍和周海涛三人一口气跑到了知青宿舍前。

村长愤怒地点指着周梅：“都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说你把大家偷偷带你爸妈那儿去干什么呢？！宁落一屯，不落一人，这么个道理你都不懂啊！”

周梅后悔万分：“我……我们不是成心……我们当时没找到她……”

一名女知青搂抱住周梅哭了。

一名男知青哽咽着说：“发现得太晚了……大家轮番做了半天人工呼吸……”

周梅推开搂着自己哭的女知青，表情僵硬地走入知青宿舍。

宿舍里传出周梅悲痛的哭声：“晓楠，晓楠，你怎么这样啊！我没告诉你也不是成心的啊，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啊！晓楠，你这不是惩罚我嘛！……”

周海涛对周萍小声说：“人死不能复活。也只有你进去劝劝你姐了。”

周萍走进了宿舍，看见两张桌子对在一起，上面放着赵晓楠的尸体，尸体上罩着花褥单，周梅伏尸恸哭不已。

周萍的目光落在褥单外的一双脚上，一只脚上湿漉漉的袜子仍在滴水，另一只脚上没有鞋袜，脚白而秀小。

周萍忽然一掩面，跑了出去。

周海涛向另一名男知青使了个眼色，二人默默走入宿舍，将周梅搀架了出来。

周萍哭叫：“姐！”

周梅甩开两名搀架她的男知青，走到妹妹跟前，指着她喊：“也是你害死了她！你不回来，今天就没有这种事发生！你为了能穿上一套兵团服，不管父母，把父母撇给我一个人来照顾，你自私！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

周萍愣了片刻，一转身跑了。她跑过田地，跑过小桥，跑到了河边，筋疲力尽地坐在河边一块洗衣石上，放声痛哭。

“别哭了……你姐让我来跟你说，别生她的气……”一个男声在身后说。

周萍止住哭，站起来转过身，见是周海涛。

周海涛：“你姐还让我告诉你，赵晓楠的事，先不要对你爸爸说……我陪你到你家门口吧……”

周海涛将周萍送到家门口，对她说：“也算赵晓楠把你姐姐解放了吧。她精神不太正常，觉得人人都在监视她的每一言每一行，你姐是唯一使她感到温暖的人，也是她唯一信赖的人。可是，像以前那样长期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他说着，替周萍推开了家门。

第二天，周萍独自坐在家中写信。她抬起头，凝思地望着窗外。春雨潇潇，河边的一棵柳树已经发出了翠绿的新芽。

她低下头，在信纸上写起来：

亲爱的：

七天以后，我和方排长就该一同返回北大荒了。短短的几天里，南方的树已经绿了。方排长到我家来过一次，当着我爸爸妈妈的面，大大地将我表扬了一番。那时我爸爸妈妈笑得像孩子一样。我觉得，我确实带给了他们一份光荣，这是我最大的欣慰。今天一早，他们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说是要对他们集体训话，无非是不许他们乱说乱动那一套。我真不明白，他们都是一些老人了，一个国家有什么必要非将一些老人当成可怕的敌人呢？

……

隐隐的雷声从窗外传来。

周萍拿笔在横格信纸上划着，一下下将最后几行字涂黑。

笔将信纸划破了。周萍烦躁地干脆将那页纸扯下来，揉成一团。

北大荒广袤辽阔的黑土地上，几台拖拉机在播种。黑土地上，依稀还可以看到残雪的痕迹。

两台拖拉机在交错之际停了下来。赵天亮从一台拖拉机里跳下来，大声问另一台拖拉机里的“小黄浦”：“你那儿还有种子吗？”

“小黄浦”也跳下了拖拉机：“快没了。”

两人都带着单帽，竖着衣领，腰里扎着细麻绳。他们的脸已经变成了土色，他们身上的土，更是厚得可以称斤论两了。他们摘下单帽，用单帽互相拍打对方身上的土。

远处传来喊声：“天亮！天亮！”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乌云”拉着一辆马车奔驰而来。

“小黄浦”：“是老魏送种子来了！”

马车跑到近前，魏明勒住“乌云”。赵天亮和“小黄浦”这才发现，马车上空无一物。

赵天亮奇怪地看了看马车：“你怎么赶来辆空车？”

魏明满脸的焦急和不安：“我不是送种子来的。靖严出事了！”

赵天亮和“小黄浦”都吃了一惊：“受伤了？！”

“小黄浦”急道：“快说明白呀！”

黄伟远远地看见魏明，也走了过来：“你怎么不拉种子来？”

魏明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靖严正在和我还有二班的几个人装种子，忽然走来两名公安，一句话也不说，掏出铐子就往他手上铐。大家当然不依，差点儿和两名公安人员厮打起来。他们这才不得不说明理由，是因为靖严写了几首悼念周总理的诗，不知怎么一流传，被几名探家的北京知青抄回北京了。结果，就在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的集会上出现了……”

赵天亮、“小黄浦”、黄伟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愣怔不已。

魏明：“一会儿公安的吉普车肯定会经过这里，我提前来报个信儿，咱们怎么也得和靖严告个别对不对？要不，再见他一面可就难了……”

黄伟：“他……他可是团春播督察小组的成员啊！”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魏明愤愤地：“他们公安公事公办，才不管那些！”

赵天亮骂道：“妈的！”

“小黄浦”眼尖，指着远方路上泛起的尘土说：“看，来了！”

大家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辆公安吉普卷土驶来。

赵天亮和“小黄浦”把两台拖拉机开来挡在路中央，拦住了吉普车的去路。两名公安人员下了车，不满地看着赵天亮、“小黄浦”、魏明和黄伟。

赵天亮上前一步：“张靖严当过我们排长，我们要和他告别。”

两名公安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名打开车门，摆了一下头。

张靖严跳下车，望着战友们苦笑。

魏明对另一名公安人员说：“行个方便，把他铐子去了，给我们十几分钟时间，让我们陪他吸支烟，说会儿话，求求您啦。”

那名公安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掏出钥匙，为张靖严开了手铐。大家簇拥着张靖严往路边走。

一名公安严厉地喝住他们：“哪儿去？！”

“小黄浦”急忙解释：“不走远。我们到马车那儿去。”

另一名公安小声地对同伴说：“给他们个方便吧。”

大家来到马车前，张靖严拍拍“乌云”的脖子问：“齐勇和‘小地包’快回来了吧？”

赵天亮看着他：“快了。有人捎信儿说，他俩在内蒙古认了一位蒙古族干妈，骑马和套马都被训练得很有水平了。”

张靖严：“等他们赶着几百匹马回来，咱们团就有马场了。”

黄伟难过地说：“是啊，鹿场、马场、貂场、细毛羊，都是咱们来了之后才有的……”

“别说那些了！”魏明从兜里掏出几盒烟塞入张靖严兜里。

赵天亮问张靖严：“排长，有什么需要我们替你办的事儿没有？”

张靖严：“替我互相告诉一下，哈尔滨的、探家路过哈尔滨的，如果到我家去，就跟我爸妈说我一切都好，千万别跟他们说实话……”

赵天亮流泪了，拥抱张靖严。黄伟、魏明、“小黄浦”也都拥抱张靖严。

赵天亮和“小黄浦”把拖拉机从路中央移开，吉普车载着张靖严向前驶去。站在路上的四人，默默地目送着越驶越远的吉普车。

全体知青被召集在七连食堂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肃穆的表情。

连长板着脸说：“指导员到团里开会去了，由我来向你们宣布几条纪律。近两个月，小道消息很多，谣言也很多。关于张靖严，有一种说法就是——他被三个神秘之人劫持到深山老林去了……”

赵天亮：“我们听到的说法，不是劫持，是解救……”

连长勃然大怒：“你不插言行不行！没人要把你当哑巴卖了！总而言之，不许传谣！不许信谣！听到谣言，应及时汇报。散会！”

大家都往食堂外走时，连长把赵天亮叫住了。食堂里只剩下赵天亮和连长两个人眈眈对视着。

连长怒气冲冲地：“你不用那么瞪着我！我知道你们晚上在宿舍里都叽叽咕咕议论些什么！不议论那些会生病吗？！”

赵天亮冷冷地：“我们议论什么了？”

连长：“你们……不许跟我顶嘴！我说话时你给我老老实实听着！不许议论张靖严的事！更不许议论北京发生的事！”

有人在食堂外大声地：“报告！”

连长也大声地：“进来！”

杨一凡进入，见连长和赵天亮表情不太寻常，一愣。

赵天亮：“莫名其妙！”他嘟哝着往外走，与杨一凡擦肩而过时，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回头聊。”

看着赵天亮走出，连长的目光转向杨一凡：“刚回来？”

杨一凡：“东西一放在宿舍，就来向您报到。”

“好。表扬你。坐下。”

两人间隔着吃饭的条案，面对面坐下。连长对杨一凡说：“在这里，我刚刚向全连知青宣布了一条纪律，不许传谣，不许信谣，明白？”

杨一凡：“连长，老实说我不太明白。连里起什么谣言了？”

连长：“连里本身能起什么谣言？还不是你们知青从南南北北带回来一些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就是谣言！别的连，因为传谣抓走好几个了。追来查去，你们北京知青带回来的谣言最多。你不愿意也被抓走吧？”

“那当然。”

连长：“不管谁，也不管怎么问你，只要和政治沾一点儿边的事，你都要给我回答‘不知道’。记住了？”

杨一凡：“记住了。可是……”

“‘可是’什么？！”

杨一凡：“回答‘不清楚’‘不了解’‘没听说’，也行吗？”

连长一拍案子：“‘不清楚’就等于说你还是知道一点儿什么的！‘不了解’就说明你还是了解一点儿什么的！不行！‘没听说’可以。最好说‘不知道’！”

杨一凡见连长有些动气，忙说：“连长放心，我听您的。”

“沈力的情况怎么样？”

“他的情况好多了。他想连队了，让我问问连里，他可不可以回来。”

“当然可以！随时可以！写信告诉他，七连永远欢迎他回来！”

连长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朝外望了望，又关上了窗，重新坐回到杨一凡对面，小声问：“四月五号那天，究竟怎么回事？”

杨一凡一本正经地：“不知道。”

连长不甘心，又问：“听说花圈像海洋一样？”

“不知道。”

“还整天有人朗诵悼念诗？”

“不知道。”

“你……你怎么一问三不知呢！”连长有些气恼。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杨一凡神态自若。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连长见他不肯说，只好挥挥手：“去吧去吧！”

连长看着杨一凡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不知道？撒谎！”

晚上，赵天亮、黄伟、魏明、“小黄浦”、杨一凡五人趴在被窝里交谈。

魏明回忆道：“我、齐勇、黄伟、张靖严，我们四个到北大荒的第一年冬天，和尹排长等几名老战士进山伐木。十几天后，尹排长他们被连里抽回来进行机械维修，我们四个继续留在山上。有天傍晚，我们听到狗叫声，叫声很惨。靖严说，‘不好，肯定有人出事了，咱们得出去看看’。于是我们四个钻出了帐篷。齐勇最后一个，他倒想得周到，随手拎上了大斧……”

黄伟：“哎哎哎，记错了吧？”

魏明：“我记错了？你记得清楚，那你说。”

黄伟：“我说就我说，你当然记错了。最后一个离开帐篷的不是老齐，是我老黄。想得周到、随手拎上了大斧的也是我老黄。狗叫声是从帐篷后传来的。哥儿几个绕到帐篷后，一个个都呆了——首先看到的是一匹鄂伦春猎马。那马呢，像头猪一样坐在地上，两条前腿蹬得笔直，看样子是想往起站，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魏明对黄伟说：“你先省省，大家关心的是和靖严有关的事儿。简洁地说，是一名鄂伦春猎人遇到了一只大黑熊。那熊太大了，估计有七八百斤，肥肥实实的。那马肯定挨了黑熊一掌，后腰哪节骨头断了。鄂伦春猎人脸朝下趴在地上，黑瞎子在拨拉他，意思是要把他翻过来。他穿的狍皮袄已被撕得稀巴烂。那狗真好，个儿不大，绕着黑瞎子又转又叫。显然也挨了一掌，身上不知哪儿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血珠子。伤得那么重还尽力救主人呢，得机会就咬黑瞎子一口。哥儿几个全看傻了，靖严第一个反应过来，冲我们三个说……”

黄伟默契地：“他说，快去取枪！”

魏明：“老齐转身就往帐篷里跑。靖严呢，见老黄手里拎着大斧，就夺斧子。可我们这位伟大的小说家呢，握着斧子不松手。”

黄伟：“我当时吓傻了，真吓傻了。”

魏明继续讲：“靖严给了他一拳，这才把大斧夺了过去。他握着大斧，一步一步向那熊走去。熊呢，站了起来，冲他龇牙咧嘴，吼。他站住一会儿，等熊前爪刚一落地，又往前走。就那么走走停停，走到了离熊几步远的地方，又站住，看着熊。熊也又站立起来，怒吼。这时老齐拎着枪跑出来了，却着急地说，没找着子弹。我想这下坏了，靖严的命悬乎了。老齐说，都别傻看着了，一块儿上，拼吧！忽然那熊前掌一落地，掉头跑了。就这么着，我们把那鄂伦春猎人救回了帐篷。他有经验，趴着装死。倒也没受什么重伤，不过看着他的马，搂着他的狗，掉了泪……”

一阵沉默后，“小黄浦”突然发问：“黑瞎子冬天里不是冬眠吗？”

黄伟：“是啊。伐木队惊醒了它，所以它生气。正巧碰到了那个没防备的鄂伦春猎人，就拿他出气。”

“那马呢？”

黄伟：“确实是后腰骨断了，没救了。鄂伦春猎人含着泪，用猎枪将马打死了。当晚他只得在我们帐篷里住下了。他对靖严说，‘你救了我一条命，还救了我的狗一条命，我非和你拜兄弟不可’。又指着我、老魏和老齐说，‘你们三个得作证’。人家马鞍上拴着个装酒的皮酒囊子，于是呢，我们三个就看着他和靖严跪在帐篷口，对月盟誓，豪饮起来。他在我们的帐篷里住了五六天呢。”

魏明：“六天。第六天，狗的伤养好了。鄂伦春猎队找来了，他才依依不舍地走了。也多亏他走得早，要不我们的面不够吃了。他那才叫饭量大，一眨眼三四个馒头下肚了，再给他一个，他还吃。”

杨一凡问：“他叫什么名字？”

魏明被问得一愣：“你问名字干什么？”

“随口一问嘛。”

“不知道。”

杨一凡将头扭向黄伟，黄伟避开他的目光：“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杨一凡：“怎么可能！”

魏明：“几年前的事儿了，忘了。”

黄伟：“对。忘了。”

“小黄浦”想了想，问：“你俩的意思是，靖严现在和当年那个鄂伦春猎人在一起？”

魏明：“别胡说八道啊！天亮，你是班长，你得作证，我有这个意思吗？”

黄伟也郑重地：“我也没有那个意思啊！你们三个刚才瞎猜，才引得我和老魏讲起来的！”

赵天亮：“你俩怎么以前一直没讲过？”

黄伟反问：“齐勇就讲过吗？也没讲过啊！当年团报道组要采访和报道那件事儿，我们都拒绝了。靖严和我们约法三章，不许我们宣扬那件事儿。他是我们哥们儿，后来又是咱们排长，我们当然听他的。”

赵天亮：“哪说哪了，那你俩以后也别讲了。”他问杨一凡，“一凡，你说实话，在北京，你参与了没有？”

杨一凡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参与了什么没有？”

赵天亮：“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一凡沉吟片刻，坦率地说：“参与了。”

“交代，参与到什么程度？”

“我今天可刚回连队，连里都不审我，你班长审我？”

赵天亮：“别废话。不是审你，是为你好。万一哪天来人也要把你带走，我们有点儿替你解脱的思想准备。”

杨一凡：“不用你们担心，沈力已经替我解脱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只不过连续几天抄诗来着，最后那天被搂进去了，但第二天中午前就把我给放出来了。沈力在外边接的我，他说他叫杨一凡，我叫沈力。我有精神病，他是连里派回北京照顾我的，还给对方们看街道的证明信。对方们一时也搞不清我俩究竟谁是杨一凡、谁是沈力，嘱咐了他几句要认真负起看管责任的话以后，就让我走了。我呢，当时不得不装精神有毛病的样子。而沈力看去，精神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对我说，‘你回连队吧’。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他说，‘我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但是你在北京让我太不放心了’。第二天他替我买好了一张车票，第三天他把我送上了车。”

赵天亮：“你的事儿也哪说哪了吧。如果连长和指导员让你汇报在北京的情况，没必要说刚才那些多余的。”

杨一凡点点头。

忽然，外边响起一阵骚动，马群从连队的路上奔驰而过。百蹄擂地，宿舍里都引起了震动，盆架上的脸盆发出轻微的震荡声。

马嘶声、吆喝声响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小黄浦”往窗外望了望：“闹的什么鬼？”

黄伟：“我想是齐勇和‘小地包’回来了。”

门外又传入有人绊倒在地的声音。

赵天亮拉灭了灯。

门开了。齐勇和“小地包”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俩一个手里拿着条凳，一个手里拿着脸盆。

齐勇大声地：“开灯！关灯干什么？不愿意我俩回来呀？”

赵天亮将灯拉亮。

齐勇将条凳放在地上，“小地包”将脸盆放在盆架上。他俩各穿了一身蒙古族服装，享受着大家惊奇的目光。

“小地包”抱怨：“为什么在门外设机关？”

“小黄浦”嘻嘻一笑：“不是对付你俩的。哥儿几个想聊点儿特殊话题，怕连长或指导员偷听。”

齐勇看了他一眼：“特殊话题？这年头有什么特殊话题？”

赵天亮打岔道：“看起来，你俩的任务完成了？”

齐勇：“没听到马群过去？本来想在团里住一宿的，可团里没地方圈二百匹马，我俩呢，归心似箭，和马场连那几个哥们儿一合计，干脆走吧！他们赶着马群回马场了，我俩迫不及待地回宿舍来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咦，靖严呢？他不是团里派到咱们连的什么员吗？”

“小黄浦”提示：“春播工作督察员。”

“那他怎么不睡在这儿？”

大家被齐勇问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互相看着。

黄伟编了一个理由：“他……今晚睡二班那边去了。”

“我找他去！”齐勇一转身就要往外走。

赵天亮光着脚跳下了地，挡在门口：“太晚了，别到二班去折腾了。”

齐勇：“不折腾他们了？听你的！”

赵天亮上炕后，齐勇问他：“我俩的蒙古族服装怎么样？”

大家都点头表示欣赏。

“小黄浦”伸手摸着蒙古族服：“蒙古朋友给你们的？”

“给也不能要啊！这么上下一整套，不少钱呢！”“小地包”拍了拍蒙古族服，“我俩一咬牙一跺脚，买的。老齐还为靖严买了把蒙古刀！”

齐勇从腰间取下蒙古刀递给赵天亮：“我俩的钱都花光了，要不给你们一人买一把！”

魏明怕齐勇再提起张靖严，连忙打岔：“哎，你俩眼睛长脑瓜顶了？人家一凡也回来了没看见呀？”

“小地包”：“一凡？哪儿呢？哪儿呢？嗨，这小子，你怎么蔫了吧唧地一声不吭啊！”

杨一凡：“你俩心里哪儿有我啊！”

齐勇走到杨一凡跟前说：“挑理了？你把沈力照顾得怎么样啊？”

杨一凡自豪地：“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的了。”

齐勇向“小地包”使个眼色，两人突然掀开杨一凡的被子，四只手在他身上乱摸。

齐勇笑闹道：“按住按住！今天我非摸他老二一下不可，看他还挑理不挑理！”

杨一凡在床上左躲右闪：“下流！”

齐勇得逞地笑着：“哈哈，摸着了！”

赵天亮见杨一凡被他们折腾得招架不住，大声地：“你俩别欺负老实人！赶快睡吧。”

齐勇正在兴头上：“睡？不许到二班去折腾，那就得折腾你们一宿！我俩要给你们唱蒙古长调！”

黄伟打个哈欠：“哎哎哎，忍着点儿，明天吧！”

“小地包”亢奋地：“明天没这会儿的情绪了！”说着，推了齐勇一下，“姐夫，先露一手。”

于是齐勇煞有介事地唱起了蒙古长调，“小地包”跳起了蒙古族鹰舞。

蒙古长调飞出宿舍，飘荡在静静的夜间……

第四十一章

清晨，赵天亮等还在梦乡之中，齐勇已把蒙古族服装穿在身上，从枕旁拿起蒙古刀插在腰间了。他走到“小黄浦”铺位前转了转，终于在小箱盖上发现了一面小镜子。他拿起左照右看，抻抻衣领，正正帽子，放下，脚步轻轻地离开宿舍。

连队里静悄悄的，知青们还都没起来。

他来到马棚，见老耿头也还没起来，便走到“乌云”那儿，冲“乌云”耳边说话：“‘乌云’，认出是我了吗？我穿这身怎么样？有蒙古汉子那种彪悍劲儿没有？过几天我带你到马场去，看你能不能相中一个对象。回来了嘛，先跟你打个招呼，接着我得去看一个好哥们儿……”

他又走到老白马那儿，跟老白马说话：“白大爷，牙口还好不？还能嚼得动草料吧？”

他蹲下查看地上的马粪，用小棍拨拉了几下：“看你这粪还成形，那就证明消化可以。牙口好，消化可以，身体就好。”站起，拍拍马脖子，“你是有功之臣，为北大荒劳苦一辈子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你呢，也要好好活……”

看完马匹，他离开马棚，来到男二班宿舍门前，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

男二班的知青们也都在酣睡，他从两排炕铺的炕头走到炕尾。有的人用被子蒙住头，他就轻轻掀开一点被角，使人家的头露出来。有的人侧身睡，他就弯下腰，偏着头看人家的脸。

他在找张靖严。自然，他不会找到。

他觉得纳闷，推睡得正香的二班长：“醒醒，醒醒……”

二班长：“谁呀，真讨厌，别烦我！”

齐勇用手指捏住了二班长鼻子，把二班长给憋醒了。

二班长坐起来生气地骂：“你哪个王八蛋啊！”他揉了揉眼睛，认出了齐勇，惊讶地，“你小子啊！啥时候回来的？”

齐勇：“昨天半夜。没听到马群从连里过？”

二班长：“昨天半夜我们班都在跟播种机。”他打个哈欠又躺下了，嘟哝，“大清早的，你不折腾一班，来我们二班折腾我干什么？”

齐勇俯身问：“张靖严呢？”

“张靖严”三字使二班长睁大了眼睛，仰瞪着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齐勇：“问你话呢！”

二班长只好说：“你回一班问去！”

“他们说睡在你们二班！”

“胡扯！他……你还是问天亮他们去吧！”

齐勇：“他怎么了？！”

“你缠着我干什么呀！我不是说了嘛，问天亮他们去！”二班长翻过身去，不看他。

齐勇将他被子一掀，大声地：“我偏问你！张靖严怎么了？快说！”

二班长猛地坐了起来，恼火地：“他被带走了！实话告诉你了，行了吧？！”

二班长这一喊，其他知青也醒了，纷纷坐起来，愣愣地看他们。

齐勇转身冲到了另一名知青跟前，一手拽住人家一只脚，一手指着人家鼻子：“你替你们班长回答！谁把张靖严带走了？到底怎么回事？不说话我把你拖地上！”

被齐勇捉住的知青挣扎着：“老齐别别，我说我说。他被公安带走了，因为写了几首反诗，说是……和‘四·五’有关系……”

齐勇放开了对方的脚，大叫：“反诗？他反谁？反谁？！他曾是七连唯一的一名党员知青！他曾是全团最早的知青排长！他是团里重点培养的干部苗子！”

二班长见齐勇这样，更加恼火：“你冲我们瞎嚷嚷什么呀！他当时正跟我们一块儿播种子，还跟我开玩笑来着！”

齐勇指着二班的人：“你们……你们一个个眼看着他被带走的，是不是？！”

二班长翻了脸：“我们有什么办法！滚！滚出去！别搅我们的觉！”

齐勇将盆架扳倒，悻悻而去。

齐勇怒气冲冲地回到一班宿舍，一脚把门踹开，大家仍在熟睡。他几步跨到盆架前，拿起一只铝盆，又随手拿起一只鞋，敲了起来。赵天亮们从梦中惊醒，吃惊地瞪着他。

齐勇指着赵天亮说：“你昨晚骗我！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昨晚没一个人跟我说实话？！”

赵天亮也大声喊起来：“因为不愿意昨晚就看到你这种样子！你以为我们心里就好受吗？！”

黄伟也小声说：“你回来前，我们一直在说靖严的事儿。”

魏明：“你以为我们是谁？都应该充当绿林好汉？能那么做吗？那么做是爱他还是害他？！”

“小地包”下了炕，趿着鞋，走到齐勇跟前：“冷静点儿，冷静点儿。”

齐勇将盆扔地上，抬起脚用力地踏着。

“小黄浦”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盆：“那是我的盆。”

“小地包”拉了拉齐勇：“炕边坐会儿，炕边坐会儿。”

齐勇猛一推，将“小地包”推得倒退数步，跌坐地上。

连长正在连部里吃早饭，门“嘭”的一声被踹开了，连长吓了一大跳。身上还穿着那身蒙古族服装的齐勇怒气冲冲，倒背一只手大步迈入。

连长上下打量着他：“倒是没白去一趟内蒙古，搞了这么一身，挺有派头的。明明有宽敞的公路，昨晚非在连里搞出那么大动静干吗？”

齐勇瞪着连长不说话。

连长：“脸怎么那么红？”他吸吸鼻子，“一大早就喝酒了？”

齐勇把背着的手拿到了前边，手握一瓶白酒，举起，猛灌了一大口。

连长脸色一沉：“别喝了！这是连部，我是连长，立了点儿功也不许这么放肆！”

齐勇冷笑一声：“你眼看着张靖严被带走的？”

连长一拍桌子：“把酒瓶子放下！”

齐勇倒也听话，把酒瓶子放在了桌上。

连长：“不想让我吃成这顿早饭是不是！”他放下筷子，将饭盒一推，拿起酒瓶子喝了一口。

齐勇瞪着眼睛：“我只问你刚才那一句话！”

连长又一拍桌子：“我现在不想回答你！”

“那你就是承认了！”

连长猛地站了起来，一指门：“给我出去！”

“张靖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

连长大吼：“出去！”

二人互相瞪了一会儿，齐勇猛转身走了出去。

连长也喝一大口酒，缓缓坐下，屁股刚一沾凳子，就看见齐勇还站在窗外瞪他。

连长又一下子站了起来，将窗推开半扇，喝问：“你想干什么你！”

“我能干什么我？我敢干什么我？”齐勇冷笑了两声，从窗口退开。他看见窗旁有一把没修完的旧椅子，顺手抓了起来，朝窗砸去。

齐勇一转身，见几步外站着团长、指导员、曲干事，还有一名警卫员。他们看着齐勇的举动，都呆住了。

团长等四人走到了齐勇跟前。

团长问指导员：“这不是齐勇吗？”

指导员点头：“对，是他。”

团长对曲干事说：“去问问张连长，出了什么事。”

连长呆呆地看着曲干事朝连部走来。

团长绕着齐勇走，自言自语：“浑身酒气，你可真没出息！我正打算发给你奖状，你却耍酒疯。”

齐勇冷静地：“我没耍酒疯。”

指导员瞪他一眼：“还有话说！快向团长认错！”

齐勇：“我没错！”他一梗脖子，忽然弯下腰，一副要呕吐的样子。团长和指导员赶紧向后退，而齐勇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团长见齐勇欲吐又止的样子，摇头道：“他没错，那就是咱们错了嘛！谁叫咱们来的不是时候，偏巧碰上了呢？”

曲干事走了回来，对团长小声说：“因为张靖严的事。他跟小张关系亲密……”

团长挥挥手：“把奖状给他看。”

曲干事从文件包里取出卷成卷的奖状，将文件包递给指导员，展开奖状给齐勇看。

指导员对齐勇说：“因为你们引进马群的任务完成得好，团长建议要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你和孙敬文。”

齐勇将头一扭。

团长见齐勇这样，生气地对曲干事说：“撕了吧。”

曲干事犹豫了一下。

团长见曲干事没动，生气了：“没听明白？”

曲干事只得将奖状撕了。

团长问指导员：“连里有没有什么空闲的屋子？”

指导员想了想回答：“猪号旁有个小破屋。”

团长转身吩咐曲干事：“把他捆上，押猪号旁那小破屋去关禁闭。没我的话，不许放他出来。”

指导员将团长扯到一旁，小声说：“团长，兵团总部下发过文件，不得对知青擅自进行体罚或者关禁闭。”

团长：“是吗？你记忆倒不错，但是我想不起来了。”说罢，往连部走去。

指导员看了曲干事和齐勇一眼，跟在团长后面走去。

曲干事叫住团长：“团长！没绳子。”

团长：“那我不管。实在找不着绳子，用你鞋带。”他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曲干事问齐勇：“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吧！你要是不跑，那我就得解鞋带了。”

齐勇：“我跑什么啊！再说又能往哪儿跑！”

曲干事：“那好，你带路，去猪号。”

连长坐在连部里吸着烟，团长和指导员走了进来。指导员拿起笤帚清扫房间里的碎玻璃。

指导员给团长让了座。团长坐下，对连长不满地说：“五八年转业的老兵了，当连长也有年头了，一名战士敢当着你面砸窗子，你权威哪儿去了？”

连长：“那你把我撤了。”

指导员：“老张，别这么跟团长说话！”

连长：“我该怎么说？张靖严触犯了什么国法？不就是写了几首悼念周总理的诗吗？你团长都不替他说句公道话，使他被铐上手铐，当着我的面被带走，我怎么保持权威？”他不耐烦地弹着烟灰。

指导员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知道团长没替小张说话！”

“别打断他，让他把怨气发泄出来吧。”团长也掏出烟来，递给指导员一支。

三人沉默下来，静静地吸着烟。

而此时，齐勇已经带着曲干事和警卫员走进了猪号，猪号里只有一名老职工在喂猪。

齐勇走到他身边对他说：“老关，把放饲料那小屋的钥匙给他们。”

老职工看了看他，问：“干吗？”

齐勇：“叫你给他们就给他们。”

老职工从腰间取下钥匙递给曲干事。

齐勇带曲干事和警卫员走到小破屋前，翘翘下巴：“就这儿。”

曲干事用那钥匙开锁，却没打开。

老职工：“得用寸劲儿。”他接过钥匙，轻巧地打开了锁。

他们身后传来孙曼玲的声音：“齐勇！”

他们回头看去，见孙曼玲和上海女知青谢菲站在跟前。

孙曼玲：“曲干事好。”

曲干事：“小孙啊，我陪团长视察各连的春播工作……”他主动伸出手和孙曼玲握了握。

谢菲看着齐勇笑道：“你是不是又爱上了一个蒙古族姑娘啊？要不回连了还穿这么一身？”

齐勇看着孙曼玲微微一笑：“穿给她看的。”此时，他的酒意已经退了一些，打了个嗝。

谢菲扇着手后退一步：“班长，他喝酒了！”

孙曼玲没好气地：“你怎么这么没记性？批评你多少次了，平常日子不许喝酒！”

齐勇没搭茬，只是问：“你俩来干什么？”

孙曼玲：“老关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我俩来帮了好几天了。你们来干什么？”

齐勇无所谓地：“他俩要关我禁闭。”

孙曼玲瞪他一眼：“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真的。”

孙曼玲和谢菲不由得诧异地看曲干事和警卫员。

曲干事：“他把连部窗子砸了，团长、指导员和我，我们正巧看见了。”

孙曼玲冲齐勇犯急：“你！你那不是耍酒疯嘛！”

齐勇：“也可以这么说。”

警卫员打开了小破屋的门，对齐勇一摆手，示意让他进去。齐勇刚进去，又退出来了。小破屋里到处堆放着麻袋，几头半大小猪惊慌地往角落里缩。

老职工见状对齐勇说：“哎，齐勇，你进去可不行。那几头小猪胆儿小，怕生人。”

齐勇往身后指了指：“这话你得跟他俩说。”

老职工面露难色：“曲干事，你看这……那几头小猪太淘，我这是关它们禁闭呢，板板它们的性子。齐勇要是进去了，怕吓着它们。一吓着了，那可就会生病的。”

曲干事：“是团长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

齐勇脱下蒙古袍：“把我送这么个脏地方，别弄脏了我这件袍子。”

曲干事：“齐勇，快点儿，我怕团长又有什么事儿吩咐我。”

齐勇托着蒙古袍、蒙古帽、蒙古刀朝孙曼玲一递：“替我保管着。”

孙曼玲：“去你的！懒得理你。”她不但没接，反而一转身赌气走掉了。

“那求你交给赵天亮，孙敬文也行，让他们替我保管着。”齐勇只好把衣服递给谢菲，谢菲刚接过，齐勇便进了小屋。

警卫员把门锁上，将钥匙还给老职工。老职工却不肯接：“这……万一我一开门喂猪，他跑了，谁的责任？”

齐勇在屋里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老关放心，我不跑。”

老职工不太信任地看着他：“你这会儿是不想跑，说不定关上一天就想跑了。”

谢菲对警卫员说：“那把钥匙给我吧。”

警卫员有些犹豫，曲干事将钥匙夺过来，交给谢菲，推着警卫员说：“走，走，咱俩的任务完成了，有些事儿别太认真。”

男一班的知青听说了齐勇被关禁闭的事，全来到小破屋前。谢菲将齐勇的衣物交给赵天亮：“他让你们好好替他保管着。”

“小地包”脱下棉袄，登高够到小窗口，把棉袄塞了进去。

魏明问“小地包”：“他在里边干吗呢？”

“在面壁，像和尚打坐。”

赵天亮：“哎，还要什么不？”

齐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烟。”

黄伟掏出了两盒烟：“替你想到了！”

黄伟刚想把烟扔给“小地包”，孙曼玲挡在了他面前：“敢给他烟！谁给他烟我跟谁急！关禁闭还想吸烟，美得他！”

“小地包”一咧嘴，恳求地：“姐……”

孙曼玲：“滚一边儿去！他现在还不是你姐夫呢，你心疼的哪门子？！”

“小地包”：“你看你，这什么话啊！”

赵天亮将孙曼玲扯到一旁，魏明趁机从黄伟手中夺去烟，塞给了“小地包”。

赵天亮对孙曼玲说：“你也别太生他的气，他是因为张靖严的事窝了股火。”

孙曼玲：“那件事谁都有看法，难道人人都该去买酒吗？都该喝醉了耍酒疯吗？”

大家默默望着他俩，只见赵天亮又将孙曼玲扯远几步，对她耳语了些什么，说得孙曼玲连连点头。

赵天亮走回到“小地包”们跟前，对大家说：“走，都干活去吧。”

小破屋里传出齐勇的声音：“哎，等等，一班现在干什么活？”

魏明大声冲里面喊：“播种！”

“差多少啦？”

“再有两天播完了。”

大家离开小破屋，“小地包”问赵天亮：“你后来跟我姐又说什么了？”

赵天亮一笑：“我说咱们都觉得齐勇的精神也有点儿不正常了，这时候你姐对他的爱护显得格外重要。”

杨一凡：“这么说好。对老齐有好处，对咱们也有好处。起码老齐被关禁闭这几天，你姐会替咱们多操心点儿。”

黄伟瞪大眼睛：“几天？”

魏明对黄伟解释：“听说，团长命令关他五天。”

“小地包”：“不好，对我姐不好。我姐会着急上火的！”他强烈抗议，可惜已没人再理会他的话，大家都往前走远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拖拉机牵引着播种机在广袤的黑土地上播种，牵引着石碾子在碾压。北大荒春季的风从袒裸而松软的黑土地上扫过，形成了一阵迷漫的黑雾。

魏明赶着“乌云”驾驶的马车出现在地边，赵天亮和几个人逆着风，侧着身向马车走去。他们就这样在风沙漫天的黑土地上劳动着。等到吃饭时分，一个个都成了土人。知青们在一台拖拉机旁铺了两条麻袋，摆上饭菜。一阵风过后，菜和汤里都覆上了一层土。大家傻了眼。

“小地包”骂道：“真他妈邪门儿，这风怎么成心似的！”

杨一凡端起汤碗，吹了吹，眼一闭，喝了下去。

夕阳西下时分，拖拉机继续在地里作业。远远看去，广袤的黑土地上的几台拖拉机显得那么小。蓝天、黑土、浴血夕阳组成了一幅庄严而凝重的景象。连队的方向，隐隐传来悠长的号声。

孙曼玲和谢菲在清理猪圈，老关走来说：“小孙，别干了。食堂开饭了，你俩走吧。”

孙曼玲却说：“老关，你先走。谢菲，你也走，我把这点儿活干完。”

老关：“你俩不走，我怎么好意思走啊。”

孙曼玲：“叫你们走，你们就走！”

谢菲对老关使了个眼色，二人默默离开了。

孙曼玲认真地清理着猪圈，又是用铁锨刮，又是用笤帚扫，把猪圈清理得特别干净。二班长端着一份儿饭出现在猪圈外，咳嗽一声，孙曼玲抬起了头。

二班长走近她说：“一班的人都在地里呢，连长嘱咐我给齐勇送饭来……”

孙曼玲朝小破屋指指，二班长走到小破屋跟前，又咳嗽了几声。

齐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谁？”

“我，二班长。连长让我给你送饭。”

“我还真饿了。给我开门。”

二班长：“你等会儿。”他问孙曼玲，“钥匙在谁那儿？”

孙曼玲小声地：“在我这儿，不能给他开门。”

二班长也压低了声音：“既然在你这儿，给他开一下门有什么呢！”

“赵天亮说，他精神也有点儿不好似的。”

二班长吃惊道：“不会吧？”

孙曼玲：“他还说，他们一班全都这么觉得。”她一脸忧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班长想起早上的事，说：“可也是的，想想他今天一大早到我们二班去折腾我们的样子，是有点儿反常。”

孙曼玲忧伤地：“如果我开了门，他胡闹起来呢？他倒不会对我怎么样，就怕对你怎么样……”

“可，那也得让他吃饭啊。”

“从门上方的小窗口给他送进去吧。”

二班长又回到门前，登高够到小窗口，望着里边说：“抱歉啊，钥匙老关带走了，只得从这儿把饭送给你了。”

小窗口出现了齐勇的脸，他笑了一下，二班长也赶紧笑了一下。

齐勇含酸带刺地问：“你是不是挺解气的呀？”

二班长：“没有没有，千万别这么想，哪能呢！”他将饭盒和用筷子串着的两个馒头递了进去，从高处下来，隔着门问，“两个馒头够不够？不够现在就说，我再给你去买。”

齐勇：“谢谢。不干活，吃两个够了。”

二班长：“那我走了啊。”说着，从门口退开。他见孙曼玲从猪圈里出来，将她扯到一旁，小声说：“他刚才冲我笑，那种笑就不太对劲儿。”

孙曼玲一脸难过：“赵天亮是严肃的人，他不会骗我的。”

二班长嘱咐地：“他吃完了，你让他从小窗口把饭盒递出来。接饭盒时，别把手伸进窗口，头要闪在窗口旁边。如果他让你给他开一下门，千万别听他的。无论他怎么央求都不能给他开门，啊？”

孙曼玲：“明白。你先走吧。”

二班长还是有些担心：“你肯定，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是安全的？”

“没事儿，走吧，我收拾收拾也走。”

二班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孙曼玲扫猪圈外边的地，听到小破屋里齐勇喝汤呛着的声音，朝门望了一眼。

她擦了脸，洗了手，悄悄走到小破屋门前，从门缝向屋里窥望。齐勇已经吃完了饭，空饭盒放在一旁，坐着一袋子饲料，靠着一袋子饲料，怀抱一头小猪，给小猪挠痒痒。小猪舒服地闭着眼睛，他也闭着眼睛。

孙曼玲想了想，轻轻咳嗽一声。

齐勇睁开眼睛：“甭咳嗽，我知道外边就剩你自己了。”

“吃完了把饭盒递出来。”

齐勇把饭盒和筷子从小窗口里递了出来，孙曼玲登高将饭盒、筷子接了过去。齐勇透过小窗对孙曼玲苦笑，孙曼玲也苦笑，从高处蹦下，在门旁木墩上坐下。

齐勇从小窗口看下去，见孙曼玲还没走，问：“你怎么不去吃饭？”

孙曼玲：“不饿。”

“干了一天活不饿？”

“饿也不想吃，班里她们会给我打了留着。”

“想我没有？”

“想了。夜里一听到马群从连里过，我就猜到你回来了。”

齐勇：“我在内蒙古也经常想你，不信你可以问敬文。我一想你，就跟敬文念叨你……”

孙曼玲：“你要是真想我，今天早上就应该在食堂门口等着见到我，而不是喝醉了去砸连部的窗子！”

齐勇满怀歉疚：“对不起，丢你的人了。家里来信说，我母亲住院了，是人家张靖严他父母，还有他弟弟，一有空就去医院帮着照顾我母亲，否则我父亲也得累病了。要是我弟弟在那还好点儿，可惜我弟弟不在了……”

孙曼玲打断他：“咱俩不是互相发过誓，谁也不再提当年那件事了吗？”

“我忘了，说点别的吧。”齐勇赶紧岔开话题，“哎，我给你唱蒙古族长调吧，连蒙古族人都说我学得不错……”

齐勇在小破屋里唱起歌来，孙曼玲坐在外边默默地流泪。齐勇唱罢，灵机一动道：“哎，你把手从门缝伸进来。”

孙曼玲：“干什么？”

“我看看你的手相。”

“不让你看，我不迷信。”

齐勇：“看着玩儿嘛！你坐门外边不回宿舍去，还不是为了怕我寂寞，陪陪我？你陪我，我也要尽量让你陪得开心嘛！”

“你自作多情！我坐这儿不是为你！”

齐勇佯装生气：“别嘴硬！我落这么个地步，你不心疼我是不对的。快把手伸进来，要不我可生气了啊！”

孙曼玲迟疑着站起来，将门推开一道缝，犹犹豫豫把一只手伸了进去。

齐勇看着孙曼玲小心翼翼伸进来的半只手说：“我是狼啊？还能把你手一口吃了啊？不情愿就算了！”

孙曼玲只好将手全伸了进去。

齐勇：“这还差不多！”他一只手握住孙曼玲腕子，另一只手攥住她手指，煞有介事地看她掌心纹，接着又把她的手翻过来看手背和手指。

孙曼玲：“看手相有看手背的吗？”

“蒙古族看法。我跟他们学的。”

“胡扯！”

孙曼玲欲把手缩回去，却被齐勇用力拉住：“别动，刚看出点儿门道……大拇指甲怎么劈了？”

“干活弄的。”

齐勇：“也不小心点儿。嘱咐过你多少次了，只要是干拿工具的活儿，那就应该戴手套！要养成习惯！女人的手是女人的第二副面容，也最能体现女人对男人的吸引力。所以女人不但要为自己，也要为爱她的男人善于保护自己的手别受伤，更别留下疤痕……”

孙曼玲：“只有资产阶级的女人才有那种臭毛病！只有资产阶级的男人才有你那种臭思想！人长一双手就是为了劳动的！劳动者光荣！因为劳动而受伤的手，留下疤痕的手，是劳动者的骄傲！手上的疤痕是劳动者的奖章！”

齐勇：“咱不要那样的奖章！奖章还是能别在胸前的好。”他忽然俯下头吻孙曼玲的手。

孙曼玲的身子一颤，想把手抽回去，却被齐勇攥得更紧。

齐勇忘情地吻孙曼玲的手心、手背、手腕、手指尖儿，并使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孙曼玲挣扎着，想摆脱齐勇：“你干什么呀你！”

“好想你的小手，终于又握住了。”

“放开我手！”

齐勇轻轻笑道：“亲够了就放开了。”

“你疯了？！”

孙曼玲用力把手抽了出来，只听哧啦一声，她的袖子被划破了。

“你可耻！”孙曼玲气哭了，一扭身从小破屋门口跑开了。

孙曼玲跑到猪圈旁一棵大树下站住，抽泣。扛着行李卷的“小地包”远远看见姐姐，走了过来。

“小地包”奇怪地问：“姐，你站这儿哭什么？”

孙曼玲抹抹泪，反问：“谁让你送来的？”

“小地包”：“这还用谁让啊？曾经一个班的嘛，我们都想到了。老关说钥匙在你这儿，给我。”他向她伸出手。

孙曼玲嘟着嘴：“不给！从小窗口塞进去！”

“小地包”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行李卷：“那么小的窗口，能塞进去吗！”

孙曼玲这才不情愿地将钥匙给了弟弟，问：“他怎么了？”

“小地包”：“你说他怎么了？不就是因为张靖严的事儿一时想不通，喝酒了，砸了连部窗子吗？”

“他离开连队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就像沈力一样，精神变得不正常了？”

“小地包”：“嗨！你别信天亮的。他那是骗你！当然他也是好意，想通过你散布一种假相，使我姐夫的行为变得性质单纯点儿。”

孙曼玲凶巴巴地：“别‘姐夫姐夫’的！我再说一遍，我和他没结婚前，不许你傻了巴唧地叫他姐夫！赵天亮从不编瞎话骗人，更不会骗我！快告诉我实情，姐扛得住。”

“小地包”：“我还告诉你什么实情呀我！我倒是觉得你有点儿不正常了，怎么分不清真假话了呢！”

孙曼玲愣愣地瞪了弟弟片刻，将他一推，转身跑了。

“小地包”走到小破屋门前，问：“在里边呢？”

齐勇的声音里带着怨气：“废话，我还能变成只苍蝇飞出去呀！”

“小地包”拍拍被褥：“我来给你送被褥。”

“我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

“小地包”开锁进屋，问齐勇：“你打算怎么睡？”

齐勇摆平装饲料的麻袋，说：“放这儿吧。”

“小地包”放下行李卷，又问：“你把我姐怎么了？”

齐勇：“这话问得！”他指着门说，“隔着一扇门，门上锁着锁，我就是想把她怎么样，又能把她怎么样？”

“小地包”一脸不相信：“那她哭了？你还是老实交代的好。”

齐勇：“我只不过亲了亲她的手嘛！”他拍拍饲料袋，意思是让“小地包”也坐下。

“小地包”瞪大眼睛：“隔着门？！”

“我骗她，让她把手伸进来，说要为她看手相……”

“打住。”“小地包”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往下我就明白了，那我姐更加相信了……”

齐勇：“更加相信了？相信什么？”

“天亮跟她说，你也像沈力一样，精神有点儿不正常了。”

齐勇急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小子！他这不是破坏我和你姐的关系嘛！我找他算账去！”

他欲往外走，被“小地包”拦在了门口：“哎哎哎，团长他们还在连里呢！如果哪个多事的王八蛋看见了你，汇报给团长，大家面子上不是都不好看了嘛！”

齐勇又郁闷地坐了下去。

“小地包”看了看他：“你再没什么事儿我走了。”

齐勇却拽住他：“坐下，陪我聊会儿！”

“关禁闭是为了促使你反省，你还是好好反省吧！”

“连你也认为我应该反省？”

“小地包”：“那当然！哥儿几个都劝你要冷静，要理智，你偏不听，就这一点你还不应该反省啊？”他挣脱了他，走了出去，把门关上，并且上了锁。

齐勇拍着门对“小地包”说：“那把钥匙给我！”

“钥匙怎么能给你呢？”

“不给我，让我在里边屙，在里边尿啊？”

“小地包”犹豫了一下，决定道：“给你就给你！可要自觉啊，不许半夜三更地打开门，鬼似的到处乱逛，再弄到了点儿酒，再喝醉了，再惹是生非的！”说着，便将钥匙从门缝递了进去。

齐勇隔门保证：“姐夫不害小舅子担责任。”

“记着，明天我姐来了，主动把钥匙交给她！”“小地包”说完就走了。

赵天亮和黄伟在男一班宿舍门外刷牙。“小地包”走来，二话不说，一个绊子将赵天亮绊倒在地。倒在地上的赵天亮和满嘴牙膏沫的黄伟愣愣地瞪着“小地包”。

“小地包”叉腰对赵天亮吼：“我老姐相信了你的话，你说怎么办吧！”

黄伟抹抹嘴，劝道：“别生气别生气，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呢！刚才我和天亮还在讨论，他当时那么对你老姐说，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我俩都觉得，即使你老姐暂时相信了，从长远看，放出那么一种烟雾弹那也是有必要的……”

“小地包”愤愤地：“我老姐都哭了！她一哭，我心疼！”

黄伟：“你老姐又不是以前没哭过。”

赵天亮这时已经站了起来，拍拍“小地包”肩：“你的心情我理解……”

“小地包”将他一推：“你理解个屁！”说罢，便转身进了宿舍。

赵天亮看着黄伟：“你还认为利大于弊吗？”

黄伟：“我从不轻易改变看法。”

寂静的连队的夜晚。

齐勇盖被卷躺在小破屋子里，两只半大小猪居然也上了饲料袋，睡在他旁边。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喊声：“来人啊！狼群进攻马棚啦！操家伙打狼啊！……”

“乌云！”齐勇一掀被子坐了起来。两只小猪掉在地上，吱哇叫着跑向角落。他急忙穿好衣服鞋子，伸手在兜里翻门钥匙。钥匙却不知哪儿去了！

屋外的喊声继续。齐勇用肩头将门撞开，向马棚跑去。

半路上，齐勇与光着上身的老耿头相撞。老耿头抬头见是齐勇，着急地：“大事不好，五六只狼扑进了马棚，我去连里，让吹号……”

齐勇：“你晕头了，连部在那边！”他将老耿头往连部的方向一推，继续往马棚跑。

夜幕中的马棚传出马匹的嘶叫声。

齐勇操起门旁的一把叉子，冲进马棚。一只狼朝他扑来，他向旁边一闪，躲过了那一扑。他见狼已落地，大叫一声，一叉子叉下去。他一转身，见几只狼正在进攻老白马，而老白马已躺倒地上。“乌云”惊恐地嘶叫，企图挣开缰绳。

齐勇举叉在手中，大叫着向群狼冲过去……

外面，紧急集合号声响起，人们从四面八方跑向马棚。

狼或被打死，或逃跑了。

马棚外伫立着不少人，老职工、老战士、男知青、女知青。赵天亮、孙曼玲和二班长也站在人群中。

老耿头不知披着谁的袄，蹲在地上悲痛不已地哭着：“我对不起老白马，对不起老白马！它是北大荒的有功之臣，它不应该死得这么惨啊！”

指导员也蹲下，拍拍他肩：“耿大爷，不是你的错……”

杨一凡：“好几年没闹狼了，怎么忽然来了五六只？”

“小地包”：“我想，是我们从内蒙古引过来的，一路都有一拨又一拨的狼群尾随着我们的马群。因为我们保护得上心，狼群才没得逞。”

连长生气地质问：“怎么不汇报？！”

“小地包”：“我怎么知道那也应该汇报！”

团长和曲干事也匆匆走来了，团长问连长：“损失大不大？”

连长指了指地上：“咬死了一匹，有几匹受伤了，我们最好的马受了最重的伤……”

齐勇从马棚内走出来，身上的衣服因打斗碎得一条一条的。团长上下打量着他，大家目光也都望向他。

孙曼玲想走到他身边，却被他伸出一掌制止住，孙曼玲只得站住。齐勇收回那只伸出的手，抹一把泪，突然大叫：“都看我干什么啊！找兽医！”

团长对曲干事说：“快，开车去九连，把兽医所的医生都给我拉来！”

清晨，男女知青分成两个方阵，在赵天亮和孙曼玲的带领下跑步。团长、曲干事、连长和指导员走来。赵天亮、孙曼玲发布口令后，男女知青的队列面向团长他们站住。

指导员对大家说：“宣布一项任命：根据工作需要，从今天起，任命齐勇为男知青排排长，任命魏明为司务长。宣布完毕。下面，请团长讲话。”

团长清了清嗓子：“我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当然，有时候也比较情绪化。要不，官儿比现在还大些。我的意思是，指导员刚才宣布的任命，与我无关。那是你们七连党支部几天以前就决定了的事。我只不过尊重他们的决定，不予以反对。今年是一九七六年了。你们中下乡最早的，已经来到北大荒八年了，和抗日战争的时间一样长了。你们都知道的，全中国的城里人，吃饭那都是有口粮定量的。如果北大荒多向国家交一些粮食，有些城市里的人，粮本上的口粮定量也许就会多几斤！所以，我不愿意任何事情干扰我们种粮食，收粮食！干扰了，我就会生气！……”

团长激动地说完之后，取消了对齐勇的禁闭。团宣传队来到连里演出了一场，团放映队也为连里放了两部电影。然而，知青们的心里，却似乎再也不能产生以前曾有过的种种真快乐了，似乎每一个人的精神年龄，都一下子变老了许多。

灰头土脸的男一班知青正往宿舍走，谢菲跑了过来，对他们说：“方大姐和周萍回来了！赵天亮，周萍让我来找你，叫你快去看看你们儿子！”她说完就转身跑掉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所说的“儿子”是指谁，皆向女一班宿舍匆匆走去。

齐勇边走边问赵天亮：“天亮，怎么回事？”

赵天亮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怎么知道！”

杨一凡窃笑：“天亮，这你可就做得欠妥了点儿吧？”

赵天亮：“我抽你！”

大家来到女一班宿舍，孙曼玲闻声而出，一只手撑着门笑道：“哈，不但当爸的来了，当叔叔的当伯伯的也来了！都进来吧！”

宿舍里，坐在床上的余莎莎抱着孩子，女知青们在逗孩子笑，周萍则在一旁洗脸。她们见赵天亮他们来了，一时安静。

谢菲对孩子拍拍手：“宝贝儿，来，阿姨抱累了，让妈妈抱抱吧！”

余莎莎推她一把：“别大言不惭啊，人家周萍才是孩子妈，你算老几！”

谢菲：“算老几？冲我和周萍的姐妹们关系，当干妈总是有资格的吧？”她把孩子抱过来，发现了门口的赵天亮，笑道，“还在门口站着干什么呀，快进来逗逗儿子呀！”

女知青们笑作一团。赵天亮大窘，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齐勇犹豫地问孙曼玲：“我们进去不太方便吧？”

孙曼玲白他一眼：“要进快进，不进就滚。”

于是男知青们一拥而入。

周萍挂了毛巾，看到赵天亮，不好意思地说：“我刚进宿舍。”

谢菲抱着孩子走到赵天亮跟前，问：“看，像你不？”

杨一凡在一旁嬉笑地附和：“像，哪儿都像！”

“像你！”赵天亮不满地瞥了杨一凡一眼，转而问周萍，“哪来的？”

周萍反问：“你说呢？”

孙曼玲：“问得好！”

女知青们又嘎嘎地笑起来。

赵天亮：“我在严肃地问！”

周萍：“孩子都是女人生的，还能是哪儿来的？你不是明知故问吗，明知故问就严肃啦？”

面对大家的哄笑，赵天亮有些不知所措：“我是清白的。当着你们班的人，当着我们班的人，你得还我清白。”

孙曼玲：“嚯，嚯，你原先哪儿清了？哪儿白了？现在怎么就不清不白了？”

“小孙，别那么厉害！”大家一转身，方婉之走到了孩子跟前，从怀里拿出奶瓶递给周萍。

周萍接过奶瓶，抱过孩子，坐炕沿上喂孩子喝奶。

赵天亮如逢救星：“大姐，这孩子和我无关！”

方婉之愣了愣，恍然大悟，指着孙曼玲说：“你们呀，贫死了！”

孙曼玲：“我报一箭之仇！谁叫他骗我，说齐勇精神有毛病来着！”

齐勇无奈地：“怎么又把我扯上了！”

余莎莎：“赵天亮你认的什么真啊！有没有点儿幽默感啊！小周，冲他这样，跟他吹！”

女知青们齐嚷：“吹！吹！”

赵天亮更尴尬了。

魏明扎着围裙，用块板端碗面条进入，放周萍旁边，说：“我亲自做的。”

他转身看见呆呆站在那里的赵天亮，问：“抱过儿子了？”

女知青们又一阵嘎嘎大笑。

周萍对窘迫的赵天亮解释：“我和排长路上捡回来的孩子。一名插队的上海女知青让排长替她抱会儿，可一走就再见不着影了。”

赵天亮不由得从周萍怀中抱过去孩子，心情复杂地看着。其他男知青纷纷围拢。

“小黄浦”：“可惜我还没老婆。要有，我养着了……”

第四十二章

傍晚，“小黄浦”在马棚里给“乌云”换药。可是无论他怎么安抚，“乌云”都不肯安静下来，情绪非常焦躁。这时，齐勇走来，见状轻轻地抚摸着“乌云”，跟它说话，“乌云”渐渐安静。

“小黄浦”一边换药，一边不痛快地说：“你和老魏都当官了，却把我调到了马号！”

齐勇：“别发牢骚，我向连里推荐你的。不久连里会送你去学兽医。”

“小黄浦”：“我没想过要当兽医！”

“真不识好歹！学兽医要进大学的。”

“一进大学我就要求改学别的。”

“改不改得成，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小黄浦”为“乌云”涂罢药，问齐勇：“都当官了，还来这儿干什么？”

齐勇抚摸着“乌云”的鬃毛：“排长就是官儿了？比你多挣一分钱吗？我放心不下‘乌云’，身不由己地就来了。”

“小黄浦”：“三连最权威的兽医说，‘乌云’身上的伤容易好，精神上的伤却较难好，也许根本就好不了。那就只能把它处理了，否则它很危险。”

齐勇瞪着“小黄浦”问：“什么意思？”

“小黄浦”以手作枪，瞄准“乌云”脑门，口中发出“啪”的一声，说道：“使它毫无痛苦。”

齐勇：“谁敢那么做，除非先把我处理了。”

他继续抚摸着“乌云”脖子，内疚地：“‘乌云’，‘乌云’，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把你和老白马单独拴在这儿，眼看着老白马死得那么惨，你又怎么能不受惊呢？对不起，别怪我……”

“小黄浦”送齐勇走出马棚，经过老白马的坟，坟前有块木牌，上写“白马之墓”，木牌上还套着马脖圈。

二人不禁站住。

“小黄浦”对齐勇说：“指导员亲笔写的这四个字。”

齐勇将马脖圈拿在手中：“别套着这个，烧了。它当了一辈子劳役马，还它自由，让它托生为野马吧。”

“那就不能烧。按咱们人世间的说法，烧了反而等于又给它套上了。”

齐勇：“那就拆了，拜托。”他将脖圈交给“小黄浦”，拍拍他肩膀，走了。

四季更迭，时节替换，黑土地变成了一望无边的绿毯，菜地里的秧苗也长了起来。

一天，男女知青们在黑土地上劳作。

周萍：“班长，我到连长家去看看孩子！”说罢，朝连长家跑去。

孙曼玲：“等等！今天不在连长家，应该轮到尹排长家了！”

谢菲：“那都去吧！好几天没看见了，也想他了。”

“小地包”对赵天亮说：“我也想大侄子啦。”

齐勇看了赵天亮一眼，对“小地包”说：“走，看咱们侄子去。”

于是，男知青跟着女知青，向尹排长家走去。

赵天亮他们站在尹排长家窗外朝屋里看着。而女知青们已经全在屋里了，周萍举着孩子给外边的男知青看。尹排长的妻子将一奶瓶水递给周萍，周萍喂孩子喝水。

外边，齐勇碰碰赵天亮：“叫过你‘爸’没有？”

赵天亮：“叫也不能让你们听到啊。”

“小地包”冲赵天亮挤挤眼：“那是，只能教儿子叫给周萍听。”

黄伟：“天亮，你没结婚就开始享受天伦之乐了，没几个人有这等福气，你知足吧你。”

赵天亮：“我也没说有什么不知足的啊！”

“小黄浦”匆匆跑来，对齐勇说：“老齐，我到处找你，急死我了！‘乌云’挣断缰绳跑出马棚一次，在连里横冲直撞，差点儿踏着连里的几个孩子，连长拎把猎枪到马棚去了！”

齐勇拔腿便跑，赵天亮们追他而去。

“乌云”被拴在马棚外的马桩上，连长站在几步外，举枪瞄准。此时的“乌云”反而镇静，一副从容就义的样子。连长见它这副样子，不忍地放下了枪，听到脚步声，转身，看见赵天亮们跑了过来。

黄伟拉住连长的手，哀求：“连长，求求你饶它一次，许多马都有过它那种时候……”

赵天亮上前几步，将枪从连长手中夺了过去。

连长看见齐勇默默地站在后面，对他说：“那你自己来。兽医说，它是定时炸弹……”

齐勇一言不发走到马桩边，拍拍“乌云”脖子，解开缰绳，牵着它走了。

天渐渐黑下来，齐勇依然坐在河边发呆，“乌云”在他旁边安闲地吃草。

赵天亮他们走了过来。

赵天亮：“老齐，在咱们班宿舍旁边，哥儿几个为‘乌云’搭了个临时马棚，就像咱们在黑龙江边那样的马棚。”

齐勇眼睛依然望着前面：“如果可能，我真想连探家都牵着它回哈尔滨……”

正说着，远处的天边传来了滚滚的雷声。

黄伟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别说那种不着边际的话了。没听见雷声啊？快走！”

杨一凡拉起了坐在地上的齐勇。

大雨说下就下。众人冒着雨，在男一班宿舍旁忙活着，有人往临时马棚上苫草，有人用木板将马棚四周钉严。好容易把临时马棚整理好，大家跑入宿舍，一个个落汤鸡似的，哆哆嗦嗦地脱衣服。

“小地包”脱得赤条条的蹦上炕，钻进被窝。

杨一凡只着裤衩，一边用干毛巾擦身一边说：“这第一场春雨真他妈凉！”

“小黄浦”打了个大喷嚏。

齐勇看大家冻成这样，感激地：“哥儿几个，多谢了啊！”

黄伟拧着衣服上的水说：“‘乌云’的伤还没完全愈合，如果再让雨淋了，感染了，那对它可就是雪上加霜了。”

魏明穿着雨衣拎着空桶进入，对赵天亮说：“你们那马棚搭得不错。”

赵天亮问他：“食堂完事儿了？”

“完事了。正好有半桶热米汤，我拎过来，喂‘乌云’喝了……”

一声霹雳，大家都朝窗外看去。

杨一凡：“按迷信的说法，春雷是闷雷，夏天才有惊雷。这霹雳打得让人发毛。”

杨一凡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是几声霹雳。大雨哗哗地下起来，知青们伴着雨声进入梦乡。

经过了一夜的狂风暴雨，第二天早晨，黑土地上草木青翠，处处新绿。

男一班和女一班又出现在半山腰的采石场地。石壁、石头皆湿漉漉的。齐勇和赵天亮手拿钢钎、铁锨，这里捅捅，那里捅捅，仔细查看情况。

齐勇问赵天亮：“还安全吧？”

赵天亮：“我看先打一个炮眼，放一炮，震一家伙，松动的地方都震下来了，才更安全。”

齐勇：“有道理。”

他对远处的人喊：“都别过来，我和天亮打个炮眼，先放一炮！”

赵天亮扶钎，齐勇抡圆了大锤，一锤一锤地砸下去。

其他知青在离他们挺远的地方闲聊。

“小地包”对周萍说：“你和天亮都是板上钉钉的关系了，还坚持个什么劲儿呀，干脆把事儿办了吧！你俩带头，我老姐和齐勇紧接着办。那我姐夫也有了，嫂子也有了，侄子也有了，也算是上山下乡的一大个人收获！”

周萍：“这话你得对天亮说啊，我没意见呀！”

杨一凡捅捅“小地包”：“敬文，你的话好有一比，叫作住持不急和尚急。”

周萍：“谁说我不急啦？我心里猴急猴急的，谁急谁知道！”

谢菲：“哎哎哎，周萍，话要说明白，光承认急不行，还得承认急什么！”

周萍：“急着做赵天亮的老婆呗！扎根落户，不就是要结婚生孩子吗？从此更有人疼爱了，晚上睡觉也有人搂着了，想一想都挺美的，我可愿意带这个头啦！”

余莎莎：“哎呀妈呀，哎呀妈呀，周萍，你怎么变得什么话都敢拿过来就说了呀！”

周萍：“以前活得太压抑了，以后我要做咱们七连的李双双！”

薛艳向男知青们笑道：“你们男一班的都听到了吧？你们可要赶快敦促赵天亮和我们萍萍结婚！要不，萍萍哪天等不及，也许就嫁给别人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确实，大家都感觉到了周萍的变化。自从探家回来，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活泼多了，也爱开玩笑了。

“小地包”走到黄伟跟前，要了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望着山顶说：“再过半个多月，又可以上山采鲜蘑了。”他的目光注意到了山顶上的几块大石头。

齐勇还在和赵天亮在原处打炮眼。

赵天亮看着炮眼问：“够深了吧？”

齐勇：“再深点儿，多塞些药。”说着，又抡起了大锤。

“小地包”向他俩大喊：“老齐，你俩停会儿！”

齐勇听见了他的喊声，对他摆摆手：“耐心点儿，一会儿就可以放炮了！”

“小地包”没有理他，拔腿向他俩跑去，边跑边喊：“危险！快闪开！”

碎小的石块从齐勇和赵天亮头上掉下来，齐勇抬头向上望去，并没觉得异常。

赵天亮也仰望着石壁说：“也没什么问题啊。”

说时迟，那时快，“小地包”冲到他前面，用力一推，将赵天亮推下石堆去，接着又用力将齐勇也推下石堆。

远处的知青目瞪口呆地望着，几块大石滚落下来，其中一块砸倒了“小地包”。

男女知青们呼喊着奔向倒在血泊里的“小地包”。

谁也没想到，下了一整夜的雨，山上的泥土完全松软了，山上的几块巨大的石头会从山顶滚落下来。

知青们扑到了“小地包”跟前，“小地包”的下半身被磨盘般大的石块压住，齐勇用自己的腿垫住“小地包”的头。赵天亮、黄伟、杨一凡齐心协力撬着、搬着、推着压住“小地包”的石块。女知青们则跪在“小地包”周围放声大哭。

齐勇抱着“小地包”的头哭道：“敬文，敬文，别怕，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小地包”：“你看我……像怕了吗？……”他虚弱地笑了一下，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来。

周萍哭泣着用手绢擦“小地包”嘴边的血。

赵天亮们将石头从“小地包”身上推下去。黄伟对赵天亮说：“我回连队去套车！不要轻易挪动他，等我把马车赶来。一凡，这里离三连近，你快去三连找他们的医生！”说罢拔腿向连队跑去。

杨一凡也朝另一个方向跑。赵天亮跪在了“小地包”身旁，他和周萍各在“小地包”的身体左右。

齐勇完全乱了方寸，哭道：“天亮，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不能让敬文这么硬撑着啊！”

赵天亮倒显得异常镇定，他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小地包”的一只手，低俯下头，看着“小地包”的眼睛对他说：“老黄说，这会儿不能乱动你，他跑回连去了，他很快就会把马车赶来的。一凡去三连找医生去了，他们那位医生是哈医大的……”

“小地包”额上冒出冷汗珠。赵天亮腾出一只手，擦“小地包”额上的汗，继续说：“我们敬文是好样的，从来都是好样的，你能撑住的，是不是？”

“没……问题……”“小地包”虚弱地抓住了周萍的一只手，把周萍的手和赵天亮的手放在一起。他看看周萍，看看赵天亮，又说：“你俩结婚吧！都下乡八年了，二十六七岁了，等到哪一天是个头呢？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结婚吗？你俩一带头，老齐和我老姐，那也就不好意思，再等着了……”

周萍流着泪点头。

赵天亮也红着眼圈说：“我答应你。你说‘五一’就‘五一’，你说‘十一’就‘十一’，到时候由你来主持……”

“小地包”仰望着齐勇说：“老齐，给哥们儿……来段蒙古长调吧！你来一段，他们就不哭了……我最难忘的时期……有三个阶段——在哈尔滨度过的童年，在北大荒这八年，还有到内蒙古去接马群的……经历……马群奔驰起来真壮观啊，蒙古长调真好听啊！穿蒙古袍的小孩子……真可爱啊……”

齐勇：“别说了，我唱给你听……”他流着泪哼唱起了蒙古长调。

在蒙古长调声中，“小地包”仿佛又回到了内蒙古大草原。

他仿佛看到了蒙古包上方飘着炊烟，大狗和小狗在嬉闹。两个蒙古族男孩在蒙古包前摔跤。一名蒙古族汉子在拉马头琴，齐勇和自己静静地坐在蒙古族汉子对面倾听。在他俩目光的前方，一位蒙古族姑娘骑在马上，牧放着羊群。蒙古族老额吉和蒙古族少女各端一碗奶茶走出帐篷，递给齐勇和“小地包”。

他仿佛看到了几名蒙古族汉子和齐勇、也和他自己骑在马上，在马啸声中奔驰，赶着马群冲下一处高坡。他摔下了马，马跑掉了，齐勇策马朝那匹马追去，蒙古族汉子们望着躺在地上的他爽朗地笑。

他仿佛看到了日落时分，穿蒙古袍的齐勇、他自己以及几名兵团知青与蒙古族汉子们告别的场景，那名拉过马头琴的汉子用蒙语喊了句“一路平安”，他们便策马奔驰而去。齐勇和他自己齐声喊着：“哦嗬！上路喽！回家喽！……”

他俩与那几名兵团战士撵着马群在大草原上疾驰，辽阔的旷野上响起悠长的马头琴声，奔驰的马群在茫茫的绿海中渐渐模糊……

“小地包”闭上了眼睛。

路上停着马车和拖拉机，医生的手从“小地包”腕上放了下来，连长、指导员、孙曼玲都来了，大家站在“小地包”周围。医生也站了起来，向连长和指导员轻轻摇头。

孙曼玲浑身一软，跪倒在地，伏在“小地包”身上放声大哭。

赵天亮拎起大锤，走到那块砸死“小地包”的大石前，狠狠地瞪着它，突然抡起大锤朝石块砸去。黄伟从背后搂住了他。

“啊！”赵天亮仰天大叫。

黄伟搂紧他，流泪不止。

女一班宿舍里，只有孙曼玲和齐勇两个人。孙曼玲坐在炕沿，齐勇站在她跟前。

齐勇内疚地：“说到底还是怨我，我是排长，我怎么就忘了观察观察山顶上的情况……”

孙曼玲：“不是你的错。老白马被狼咬死那天，我听到指导员对耿大爷说——‘不是你的错’。有些事，谁也想不到的。我弟他，也算替我们孙家，偿还了你们齐家一命……”说着，又哭了起来。

齐勇不由得搂住她，也又流下泪来，悲痛地：“你怎么这么说？你这么说，不等于用刀子扎我的心嘛！”

此时的男一班宿舍也是愁云惨雾。黄伟、魏明、“小黄浦”和杨一凡默默站在宿舍外，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宿舍里只有赵天亮和周萍二人，他俩面对面地站着。

赵天亮平静地：“想到为什么让老黄把你找来了吗？”

周萍茫然地望着他，摇摇头。

“萍萍，咱们结婚吧！行吗？”

周萍平静地点头。

赵天亮：“那，一会儿，咱俩一块儿跟连里说去。”说着，脸上流下泪来，“我……我……”

周萍流着泪轻轻点头：“什么都别说了，我听你的。”

连长、指导员和方婉之在连部里商议着什么事。

指导员低头叹道：“不让当父母的最后看一眼他们的儿子，我们会落埋怨的。”

方婉之吸了吸鼻子：“小孙的想法是，暂时瞒她爸爸妈妈一段时间。怕立刻就通知了，她爸爸妈妈受不了。”

连长问她：“小孙怎么样？”

方婉之：“她表现得很让人尊敬。”

他们正说着，门突然开了，赵天亮和周萍走进来，屋里的三人站了起来。赵天亮将一页折着的纸交给指导员，说：“我俩要结婚，这是我们的申请。”

门又开了，齐勇和孙曼玲也走了进来。

孙曼玲的眼睛还肿着，但是脸上的表情很镇定：“连长、指导员、方大姐，请连里，批准我和齐勇结婚。”

指导员对他们说：“小赵和小周也来申请结婚，你们四个可都想好了……”

两对恋人互相看看。

赵天亮坚定地：“反正我俩想好了。”

孙曼玲说：“我俩更想好了。”

连长看了看指导员和方婉之，语调沉郁地：“批准。什么时候要求连里出具证明都可以。”

指导员想了想，说：“连长的话代表支部。可是呢，结婚那就得有房子住。我们连现在抢修的这一段公路，关系到十几个连队今年的麦收成果能不能顺利地运出去。估计，到时候将会有几十辆卡车、近百辆马车，日夜不停地从各连队往外运粮食，没有一条好路那是不行的。等修好路了，第一件事就是为你们盖房子。而且，要为你们选好的房址……”

接下来的日子，七连的知青们开始了艰苦的修路工程。他们砸石头、挑土、扬沙，轰隆隆的拖拉机拉着石碾子从路上压过。

收工后，孙曼玲、周萍和谢菲等女知青们分散在野地里采花。“小地包”的坟就在山坡上，从那儿可以望到连队的全貌。知青们将采来的一束束鲜花放在他的坟前，默默悼念他。

孙曼玲依偎着齐勇说：“小弟的二十几年，也只有他说的那三个阶段……”

齐勇望着墓碑：“他以前总是想再救我一命，现在他如愿以偿了……”

山下的麦地里，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碧绿碧绿的一直连到天边，而一条很长很长的公路上，已经有行驶着的卡车了。

知青们在连队里建起了一幢两户连体的房子。赵天亮和周萍、齐勇和孙曼玲两对新人的婚礼定在“八一”建军节那一天，这既是为了纪念朱德委员长，也因为他们都把自己当作准战士。

月圆更静。

新房里点着蜡烛。屋里的家具无非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只箱子而已，都是新做的，还没上漆。炕上放着新被子和新枕头。桌上有一只带“喜”字的暖瓶。

周萍低头坐在炕沿，赵天亮背朝周萍面朝窗，摸了摸窗边——窗四边抹了光滑的水泥。

周萍：“天亮……”

赵天亮转身看周萍。周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黄上衣，胸前的毛主席像章非常显眼。她微微一笑：“我们终于是夫妻了……”

赵天亮默默走到她身旁，也坐在炕沿，一只手臂轻搂着周萍。他俩打量新房。

周萍：“全连只有我们两家的窗台、窗边是抹了水泥的，连长说以后盖房子都要这样。指导员说，家具不要钱。以后知青结婚，都要送这么一套家具。因为不知道咱们喜欢什么颜色，就没刷油……”

赵天亮问她：“新被子和新褥子，还有枕套、床单，都是谁出的布票，你心里有数吗？”

周萍点点头。

“以后要尽量还人家，你说呢？”

周萍又点点头，开始铺被褥。她只铺了一套被褥，并摆下两只枕头，然后就默默走到了外屋也就是厨房。赵天亮站了起来，望着床上的被褥和枕头。

周萍端一盆热水进入，放下后问：“咱俩用一盆洗脚水吧。你先洗我先洗？”

赵天亮轻轻将她拉入怀里，温柔地说：“以后，这件事要由我来做，啊？”

周萍将头一侧，羞涩地笑着点头。

赵天亮双手捧住她脸，凝视着：“我爱你。我是那么爱你！我一直在盼着这一天……”

周萍微笑：“我知道，我也一直在盼着这一天……”

赵天亮深情地吻她，周萍轻轻把他推开：“听话，你先洗吧，一会儿水凉了……”

“你先洗……”赵天亮说着，将周萍轻轻按坐在炕沿，蹲下，替她脱鞋。

“别，我自己……”

赵天亮却已将她的鞋脱掉，将她的一双小脚按入水中洗起来。

周萍抚弄着他头发说：“你呀，真要把我当资产阶级小姐宠惯着呀？”

赵天亮在擦周萍的脚，忽然搂住她的腰，将头伏在她膝上，哭了。

周萍奇怪地：“天亮，怎么了？”

赵天亮仰起了脸，问：“你说，敬文的死，我该担几分责任？”

周萍也伤感起来，低声地：“我不知道，我真的说不好……”

赵天亮站了起来，内疚地：“齐勇才当排长没几天，而我带着大家采石头的时间最长。头一天夜里下那么大的雨，我应该也到山上去察看一下情况……”

周萍摇头：“不要总这样想。即使你有天大的责任，敬文不是也没埋怨你吗？”

“可他死了……可我，我们……萍萍，我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

赵天亮往门口那儿退，站在了门口，语无伦次地说：“我还想回宿舍去睡……我……时间，再给我些时间……总会过去的，行吗？”

周萍点头，也流下泪来。

赵天亮一转身，推门而出……

男一班宿舍里只剩下了黄伟、魏明、“小黄浦”和杨一凡。四个人睡对面炕，宿舍里显得空荡荡的。

黄伟伏在小箱上写他的小说，魏明盘腿坐在炕上，拨拉着置于膝上的算盘，旁边放着翻开的账册。“小黄浦”趴在被窝里在扳手指。

杨一凡趴在被窝里看着对面的“小黄浦”：“你干什么呢？”

“小黄浦”：“想当年，咱们可是十兄弟。傅正和敬文离开我们了，少了两个。王凯那小子返回北京了，沈力能不能回来还两说着，又少了两个。现在，天亮和老齐当丈夫了，有了自己的小家了。”

魏明头也不抬地：“过几天我也要搬到食堂旁边的小屋去住。”

大家不由得看着他。

黄伟半真半假地：“老魏，不许啊。如果只剩下了哥儿仨，更寂寞了，打扑克都缺一个了。”

魏明：“那你们玩‘争上游’的，或者玩‘俩打一’，三个人的玩法多了，两个人还能玩儿呢。”

“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也在说认真的啊！连里又不给我配保险柜，我得对我掌管的现金和饭票负起司务长的责任来。”

正说着，门开了，赵天亮走进来。包括魏明在内，四人都奇怪地看他。

赵天亮朝两边炕上看看，问：“哪两个愿意和我挤挤睡？”

黄伟吃惊地：“你什么意思？”

赵天亮将黄伟的被窝拖近杨一凡的被窝，自说自话地：“我就挤这儿了。”

魏明放下算盘，合上账本，穿起鞋来。赵天亮却已坐在炕沿，开始解鞋带。

魏明：“慢。”他站到了赵天亮跟前，赵天亮垂下解开了鞋带的一只脚，看着魏明。

魏明蹲下，替他系上鞋带，直起腰又对黄伟说：“老黄，你也穿鞋，下地。”

黄伟默默穿上鞋，站到魏明身旁。

赵天亮纳闷地看着他们，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魏，什么意思？”

魏明：“老黄先这么问你的，你先回答他。”

赵天亮：“我还想在宿舍里睡几天……”

魏明：“以后行，今天晚上不行。”

赵天亮：“周萍同意了。”

魏明：“我不同意。”他又问黄伟，“你呢？”

黄伟摇头，问“小黄浦”和杨一凡：“你俩呢？”

“小黄浦”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同意。”

杨一凡：“当然不同意。这算什么事？”

魏明看着赵天亮：“听到了？那请回吧。”

赵天亮：“你们不能这样……”

魏明：“你才不能这样！”他对黄伟说，“把他弄出去。”

于是魏明、黄伟一人拽赵天亮一条胳膊，把他往外拖。

赵天亮使劲儿往后仰身子：“你们听我说……”

魏明哪管他那一套：“不听！你一进屋，心里怎么想的，我就从你脸上看出来了，不用再听你说。”

黄伟：“我也看出来了。想法可以理解，做法完全错误！”

杨一凡爬起来，从后面推赵天亮：“有你这样的吗！滚！滚！”

魏明和黄伟硬是将赵天亮拖出了宿舍。他俩返身进入宿舍后，赵天亮从外拉门。魏明也从里边双手拉严门，对黄伟说：“快，找东西把门别上！”

黄伟随身拿起门旁的钢钎，迅速将门别上。

门外赵天亮拍着门大声喊：“让我进去！”

魏明在屋里抵着门：“你应该回去向周萍认错！”

“我有什么错啊我？”

魏明对黄伟说：“我现在满脑子的数字在打架，一时说不清楚，你告诉他他有什么错。”

黄伟：“就你的心情是心情啊？别人的心情会怎么样就可以不管不顾啦？掰开了揉碎了说，你这是另一种自私！另一种大男子主义的表现！你和老齐都有这臭毛病！你俩要从做丈夫的第一天就开始改改！”

“小黄浦”举臂高呼：“打倒大男子主义！”

而此时，齐勇和孙曼玲正在他们的新房里，他们屋里的家具与赵天亮和周萍新房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齐勇坐在炕沿上望着孙曼玲，孙曼玲双手背在身后，靠墙站着，严肃地对齐勇说：“我最反感大男子主义。”

齐勇指指自己：“我身上有吗？”

孙曼玲：“不但有，还极严重。所以，以后你如果在我面前表现出大男子主义，我就会及时批评你。我批评你时，你要虚心接受，能做到吗？”

齐勇老老实实地回答：“能。”

“以后不许吸那么多烟，我要对你进行限制供给，不但省钱，对身体也有好处。”

“服从。”

孙曼玲：“怎么不生气？”她对他顺从的态度感到惊讶。

齐勇：“你说的都对，我生什么气啊！提个建议行吗？”

“提吧。只要你说的对，我也无条件服从。”

“咱俩是不是应该过那边看看去？我觉得，你应该把那句话对天亮也当面说一次……”

孙曼玲猜到了他指的是哪一句——“不是你的错”。

齐勇默契地点头。

孙曼玲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温柔地说：“走。”

周萍独自坐在新房里，她正往相框里镶“小地包”的黑白照片，那是一张放到书本那么大的照片。敲窗声传入，周萍将镶入相框里的照片摆在桌上，开了门，齐勇和孙曼玲手拉着手迈了进来。

齐勇向四周打量着：“天亮呢？”

周萍支支吾吾地：“他……他说他还想在宿舍住几天……”她见齐勇皱眉，赶紧补充道，“我同意了的……”

孙曼玲发现了桌上的照片，问周萍：“哪来的？”

周萍：“敬文生前给天亮的，天亮求人在县城放大了。”

那是一张“小地包”穿蒙古袍、手持套马竿骑在马上的照片。孙曼玲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弟弟的笑脸，脸上满是哀伤：“我还没有他这么一张照片……”

周萍立刻说：“那，你拿过去吧。”

孙曼玲将相框捧在胸前，平静地：“我倒不是非想要这么一张照片，而是……你们过些日子再摆吧。跟天亮说，我先替你们保存着。”

周萍点头同意。

孙曼玲对齐勇说：“你去把天亮找回来。”

周萍阻拦道：“别，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孙曼玲对周萍说：“我也能理解。能理解他，并不说明他的做法就是对的。”

齐勇转身刚要出门，赵天亮进来了。

齐勇对赵天亮说：“我正要去找你。”

赵天亮无奈地：“他们不留我。老魏和老黄，硬把我拖了出去……”

孙曼玲：“那他们做对了。这照片，我先替你们保存着，以后再还你们。”她拿起相框，对齐勇说，“走吧。”

齐勇：“你还没说那句话。”

孙曼玲：“啊，差点儿忘了。”她庄重地注视着赵天亮，“敬文的事，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齐勇的错。总之不是你俩哪一个的错。那是我小弟自己的选择。你俩都是他的好朋友，你俩也应该最理解他的选择。所以，我不希望你俩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还记得马棚里出事那一天的情形吗？耿大爷因为老白马的死，哭得多伤心啊。全连谁都知道，耿大爷是非常爱护老白马的。指导员当时怎么说的？指导员说，‘耿大爷，不是你的错’。有些话是值得咱们记一辈子的，也是应该在必要的时候对别人说的。我觉得指导员的话就是这样的话。还没给咱们两家接上电线，却也正应了‘洞房花烛夜’的说法。早点睡，啊！”

说罢，她拉着齐勇的手走了出去。

赵天亮仍呆立在原地。周萍依偎在他胸前，赵天亮情不自禁地抱住她：“他们让我，向你承认错误。”

周萍微微一笑：“别，我理解你。”

烛苗晃了几晃，燃灭了。

赵天亮和周萍面对面躺在同一个被窝里，赵天亮轻轻理了理她的鬓发，手指顺着她美丽的脸颊滑动。

周萍：“一晃似的，八年过去了。再不做你的妻子，只怕就一年年老了。”

赵天亮一翻身，伏在周萍身上，凝视着她：“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我梦到过，我们这样的情形。”

周萍：“我也梦到过我们这样的情形……我感觉到你的心跳了……”

赵天亮将一只手臂伸到周萍颈下，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如饥似渴地吻她……

菜园子被侍弄得井井有条，茄子、豆角、黄瓜、辣椒、西红柿，果实丰硕喜人。黄伟站在黄瓜架前，选中一根黄瓜，拧了下来。

周萍：“老黄！”

黄伟一转身，见周萍挎着小篮站在后面。

黄伟一笑：“以为你家没人呢，溜进来摘根黄瓜吃。”

“刚才是没人……”

黄伟把黄瓜在衣服上擦了擦，问：“你们今天干什么活？”

周萍：“班长带我们到三连去了，三连的菜地闹虫灾了，帮他们灭虫去了。”她将篮子朝黄伟一递，又说，“‘小黄浦’和杨一凡他俩想吃生黄瓜生辣椒了，正好你给他俩捎回去一筐子。告诉他俩，柿子还不太熟。过几天熟了让天亮给他俩送去。”

黄伟一边摘黄瓜和辣椒，一边问：“天亮哪天回来？”

周萍：“后天晚上就能回来。也不知团里办这次机械改造研讨班，在今年麦收前能不能拿出点儿成果来。”

黄伟：“我想能吧。如果又遇到了雨季，咱们连那种改造拖拉机双履带的方法，也许就能起作用。尹排长在世的时候，为那一方法花费了不少心血。天亮在那基础上又动了番脑筋，我和老魏老齐也都参与了意见，我们认为在没有更好方法的情况下，那不失为一种可行的方法……”

周萍打断他：“老黄，我遇到为难的事儿了。”

黄伟不由得看着周萍。

周萍脸色陡变：“很不好的事儿，太惨了……”

“嗯？”

周萍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已经破损不堪，上写着“赵天亮亲收”五个字。黄伟疑惑地接过了信。

周萍：“别人给我时就这样了。所以，我忍不住看了。看了就两夜没合眼，不知道该不该给天亮看这封信。你们都知道的，敬文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你帮我拿下主意。”

黄伟放下篮子，抽出信纸看，表情渐渐变得凝重：“不能给他看这封信！”

周萍担心地问：“如果我瞒着他，对吗？”

“马上就要开始麦收了，等麦收后再给他看吧。”

周萍有些不知所措：“可，我不知该把这封信藏哪儿。”

黄伟：“信任我不？”

周萍点点头。

“那先放我这儿！怎么也得等麦收之后再给他看。到时候如果他生气，我来承担！”

周萍点头同意。

黄伟走到了山上，在“小地包”的坟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支烟，一支吸着，另一支放坟前。中午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远处的麦海翻涌着金色的波浪。

黄伟在心里默默地说：“敬文，因为一封写给天亮的信，我今天中午睡不着了，到这儿来陪陪你。”

他从兜里掏出周萍给他的那封信，抽出信纸，又一次认真看起来。那封信是春梅寄来的：

天亮哥哥：

我们坡底村遭遇了大不幸。全村大部分人都没家了！武红兵和李君婷姐姐惨死了！曙光哥哥这一次真被打成了“反革命”，而且是“现行”的。那些坏人昧着良心各村游斗他。他们是想把责任推在曙光哥哥身上。那些坏人不许我们坡底村人把真相说出去，但是我想，我起码可以写信告诉你。

……

春梅的信，写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

沟壑纵横、坡坎重叠的陕北高原上空乌云密布。赵曙光和武红兵站在一处崖畔，将裤腿挽至膝部。赵曙光穿着军用雨衣，武红兵披着麻袋，头戴一顶旧草帽。从他们脚下的崖边望下去，可以看到湍急的河流，还有在沟壑间从高往低流淌的雨水。

雨不徐不疾地下着。

赵曙光望了一眼天，问武红兵：“你有什么看法？”

武红兵：“不祥。”

“是啊，这两天不祥的感觉一直笼罩在我心头。可是，公社‘革委会’和县‘革委会’那些人，根本不听我的汇报和主张。”

武红兵摇头苦笑：“我早把那帮家伙看透了，他们是些只顾自己当官、掌权、作威作福，根本不顾老百姓死活的人。曙光，我支持你的决定，就那么开会吧。宜早不宜迟，万一夜里再来一场大雨，那情况怎么样可真难说了。”

赵曙光向武红兵转过了身：“全村一行动起来，消息就会传到那些人耳中。他们在邻村布置了人，监视咱们坡底村的动静。那我很快就会被带走。”

“放心，你被带走了还有我，还有平阳叔和刘江他们。”

赵曙光拍拍武红兵的肩：“回去开会！”

赵曙光和武红兵一步一滑地走在回坡底村的路上。二人经过老支书、韩奶奶、王大爷的坟，不约而同地站住。

赵曙光：“当年下乡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中国一个又穷又小的农村的党支部书记。更想不到，有一天要由咱们两个知青为一百几十口人的生命负起责任来。”

“不负起这种责任，我们对不起躺在这里的三位老人，他们都是对我们那么好的人。”

二人说罢，又继续往前走。一阵刹车声让二人急忙站住。溅满了泥点子的吉普车停在二人前方，车门一开，年轻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探出头来。

副主任对赵曙光不阴不阳地说：“赵支书，正巧遇到你了，快上车。”

赵曙光冷冷问：“哪去？”

“公社让我接你去开紧急会议。”

“什么紧急会议？”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交代我务必亲自把你接到公社去。”

武红兵：“你是‘革委会’副主任，你不知道开什么紧急会议？”

副主任：“可能是跟秋收有关的会吧，是县‘革委’领导要主持的。你到底上不上车？！”

赵曙光对武红兵小声说：“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有这么个会，我给忘了。”他转而又对副主任大声说，“总得让我回村带上毛巾什么的吧？”

副主任：“就开半天会，你带毛巾干什么？快上车！”

赵曙光对武红兵小声地：“照咱们说的做。”说完他便脱了雨衣，搭在臂弯，上了吉普车。

武红兵望着吉普车开走，在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轮沟。

吉普车在公社院子里停住。赵曙光跳下车，大步走进会议室。牛主任正在对着麦克风讲话。他背后的会标上写着“秋收紧急动员大会”。

牛主任见赵曙光来了，不满地：“说曹操，曹操到。你快坐下。我刚才正点名批判你！这雨一下就是十几天，到今天还没个转晴的意思。二三十年没遇到这种情况了，粮食都还竖在地里，只能冒雨抢收了。霉在家里总比烂在地里好！霉在家里还有口发霉的粮食吃，总比向国家伸手要救济粮好！要救济粮是可耻的！可你！身为一村支书，却偏偏在这时候危言耸听，要求让你们坡底村迁村！往哪迁，啊？往哪儿迁！”

赵曙光冷静地：“从坡沟里迁到坡上边，在我们坡底村的地里重新建村。”

牛主任一拍桌子：“胡说！这时候迁村，那你们不抢收了？！”

“如果你认为吃救济粮是可耻的，我们坡底村人宁肯做可耻的人。”

赵曙光身后一片哗然。

牛主任又一拍桌子：“你们村的土地本来就不多，那得占多少农耕地？！”

赵曙光：“三分之一。我们可以建得集中一些……”

“那也不允许！占了三分之一的耕地，每年少收多少粮食你计算过吗？！”

赵曙光冷冷地：“人的生命比粮食宝贵，比土地也宝贵。”

牛主任：“赵曙光！你别以为你是老高三，读了点书，就有什么了不起！更别在这儿贩卖你那套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大学生、教授，那也得服从无产阶级的革命思想！人死了，人还可以生出人来！哪种人能生出粮食？唵？哪种人又能生出土地？唵？”

赵曙光站起来，走到牛主任对面，瞪着牛主任，突然抓起话筒砸他：“去你妈的！王八蛋！我结果了你！”

牛主任抱头大叫：“来人！来人！”

从外面冲进来几个人，将赵曙光拖开……

第四十三章

雨无休无止地下着，赵曙光在泥泞的小路上三步一滑地往坡底村走。他走得很急，脸上聚满愤怒。

有人在他背后大喝：“站住！”

赵曙光回头，见两名扛着枪的民兵朝他追来。他迈开步子向前奔跑。

后面的人大声喊道：“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

赵曙光没有停止奔跑。

“啪”的一声，赵曙光身后传来枪响。他站住了，脸上的表情更加愤怒，双拳紧紧握了起来。

听到背后脚步声近了，他猛地转过身。跟在他身后那两名提着枪的民兵也气喘吁吁地站住，其中民兵甲浑身是泥，在追赶时摔倒过。这两名民兵就是之前曾经和赵曙光打过交道的那两名民兵。

赵曙光向前跨了一步，喝问：“谁开的枪？谁朝我开的枪！”

民兵乙不无歉意地说：“没……赵支书……我们哪能朝你开枪呢！”

赵曙光：“当我耳朵聋吗？！”他狠狠扇了民兵乙一记耳光。这一耳光扇得很重，民兵乙身子一晃，脚下一滑，竟跌倒在地，枪也落进烂泥里。

赵曙光捡起枪，拉开枪栓看，见枪膛里的子弹并没少。民兵乙这时爬起，赵曙光将枪还给他。

赵曙光又喝问民兵甲：“那么是你啦？再开枪呀！一枪打死我呀！”

民兵甲神色慌乱：“没……”

赵曙光：“你敢说你没开枪！”

民兵甲结结巴巴地：“你……你不站住嘛……”

赵曙光怒不可遏，又挥起了拳头：“你混蛋！你不是人，是条狗吗？！”

民兵乙上前劝解：“赵支书，别生气，千万别生气！你扇了我一大耳光我都不生气，希望你也能听我俩解释几句……”

民兵甲也生气地大喊：“派我俩把你押回去，我俩不执行命令能行吗？！”

民兵乙替同伴分辩：“是啊，那能行吗？他真不是朝你开枪。你看他一身泥，他是滑倒了，枪走火了。”

民兵甲瞪着赵曙光：“谁都只有一条命，粮食可以年年种，年年收。什么宝贵，这还用争吗？但你也得跟我俩回去啊！”

民兵乙语气也软下来：“赵支书，你是明白人，跟我们回去吧，你不能不给我俩面子啊！”

天黑之后，雨更大了。公社的院子里，灯光全都熄灭了。民兵甲和民兵乙披着雨衣查看门窗。

民兵甲对同伴说：“都关严了，走吧。”

民兵乙满腹委屈：“我大槽牙都被他扇松动了，冤死了！”

二人说着，朝公社大门走去。

赵曙光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别走！放我出去！”

他被关在一间小屋里，小屋的外墙上依稀可见白粉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这间小屋子经常关人。它有窗口，却没窗扇。窗口插着几根铁条，很像监牢的窗户。

赵曙光的脸出现在铁条后，他衰求地：“求求你俩，放我出去！全村人等着我回去拿主意呢！人命关天的事，你俩要积德！”

民兵甲小声地说：“别听他的，心软不得。”

民兵乙犹豫地望望窗口。

民兵甲见他犹豫，提醒地：“我可警告你，谁心软谁犯错误！犯了错误，吃不了兜着走！你刚才还说，他把你后槽牙都扇松动了。”

民兵乙：“他这人不错。我给他几支烟。”他大步向小屋走去。

民兵乙走到窗口前，低声说：“别喊。什么也别说，先听我说。”他从兜里掏出烟和火柴送在铁条内，“没几支了，拿着。”

赵曙光默默将烟和火柴接了过去。

民兵乙：“这几根铁条结实着呢，你就根本别打窗口的主意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出去，有人就出去过。你是聪明人，动动脑筋，啊？”说完，转身走了。

赵曙光离开小屋的窗口，退到床边。那是一张光板床。小屋里除了那一张床，再没有别的东西。他闷闷地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吸烟。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赵曙光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把烟扔在地上，一脚踏灭。他望了望窗口，又看了看门，步量了一下从床到门的距离。然后拖动那床，将床竖摆着。他站在床的一端，将床缓缓推到门口。床比门宽，被门框挡住了。他寻思一番，将床侧立起来，这样，床可以撞到门了。他将床向后拖，接着猛地推向门。床撞到了门上。这样撞了几次以后，门朝外倒下了。赵曙光从小屋里逃了出来。

赵曙光冒着大雨，跑回坡底村。他一回村，便在村中大喊：“有人吗？村里还有人吗？”

马平阳从某窑屋出来，手中拎个书包。见了赵曙光，他非常吃惊：“曙光，你怎么才回来！”

赵曙光：“一言难尽，以后再说。咱村人呢？”

马平阳：“雨下得这么大，咱村四周轰隆轰隆地往下塌泥土，前后两条沟里一阵阵过泥浆，有几户的窑已经坍倒了！”

赵曙光着急地问：“伤着人没有？”

马平阳：“我和红兵动员得及时，大人孩子都转移到坡顶上去了，没伤着的。红兵和君婷在坡顶上安抚着大家呢，我不放心，正挨家挨户查看有没有落下的人。”

赵曙光：“我也是挨家挨户从那头查看过来的。咱俩快上坡顶去吧。”

一只小狗不知从何处跑来，他们认出那是侯三的狗。赵曙光抱起小狗，二人顺着一条小路向坡顶上走。

坡底村的人们聚在一处黄土高坡顶上，女人们三三五五地搂抱在一起。大雨淋浇着每一个人，孩子的哭泣隐隐地从雨中传来。

赵曙光和马平阳匆匆走来。男人们见赵曙光回来了，纷纷将他围住。

赵曙光没看到孩子们，问：“孩子们呢？！”

搂抱一处的女人们分开。她们搂抱在一起，是为了能用衣襟为孩子们挡挡雨。

马平阳在人群中张望着：“侯三哥呢？”

翠花：“他回村找狗去了。”她从赵曙光怀中把小狗抱过去，交给一个孩子抱着。

马平阳生气地跺脚：“嗨，你们！怎么就没谁拦他！”

王大娘：“别埋怨了，都拦了，谁也拦不住啊！”

马婶同情地：“那小狗就好比他小媳妇，他说找不着狗他也不活了。”

赵曙光没看见武红兵和李君婷，问：“红兵和君婷呢？”

马平阳问妻子：“咱们老大呢？”

马婶后悔道：“咱家老大忽然想起羊还在地窖里关着，我一把没扯住，老大回村找羊去了。君婷听说了，回村找咱们老大去了。红兵知道后，又回村找他俩……”

马平阳：“你真没用，以后再跟你算账！”他脱下衣服，光着上身，将衣服披在一个哭泣着的孩子头上，转身就跑。

赵曙光拽住了他：“平阳叔，让大家这样淋着可不行！你带男人们到公社去，找间空屋子挨过这一晚。马婶，翠花姐，你俩带女人和孩子们到坡后村去，找他们村支书，让他们安排你们住，再动员他们的人贡献些干衣服。你们老大包在我身上了，我现在就回村找他们三个去！”赵曙光说罢，跃下高处。

赵曙光刚跑到进村的那条小路的路口，可怕的事在他面前发生了。泥洪骤现，由他所面对的方向汹涌而下，转眼间将一排排窑屋摧垮。

赵曙光惊呆，身不由己地跪在泥泞中。片刻后，他连双手也撑在泥泞中，望着眼前可怕的情形大喊：“红兵！君婷！胖墩！……”

胖墩哭喊：“曙光叔叔，我在这儿！”

赵曙光一扭头，见胖墩就在身旁。他双手抓住胖墩双肩，急问：“你红兵叔叔呢？你君婷阿姨呢？”

胖墩哭着说：“红兵叔叔下我家地窖时，腿摔坏了。他帮我和君婷阿姨上来，自己怎么也上不来了，就催君婷阿姨带着我快走，说别管他了。君婷阿姨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又跑回我家去了。后来……后来我迷路了……”

赵曙光一下子紧紧搂抱住胖墩，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听来更像是呻吟。

“曙光叔叔，你打我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回家去找羊……”胖墩也哭了。

七连附近那座山坡上，黄伟仍坐在“小地包”坟旁，手中仍拿着春梅写给赵天亮那封信。中午的阳光那么明媚，鸟儿在远远近近一声应和一声地叫着，而黄伟放在“小地包”坟前那支烟已快燃尽。他继续看着那封信：

天亮哥哥，我们是在三天后才找到红兵哥和君婷姐的尸体的。他俩都变成了泥人，紧紧搂在一起。公社和县“革委会”那些掌权的人却宣布，他俩是因为“资本主义复辟”而死的，你和周萍姐赶到我们村那几头羊，就是“资本主义复辟”的活证。我们坡底村，成了“资本主义复辟”的典型。曙光哥哥成了“还在走”的农村“走资派”。他们说红兵哥哥和君婷姐姐，也等于是被他这个“走资派”害死的。他已经被这村那村地游斗过好几次了。还说，要上报省里，争取把曙光哥哥给枪毙了。说只有那样，才能更好地教育农民不走资本主义道路。平阳叔两口子和翠花姐差不多每次都得陪斗。我妈气得病倒了，她已经几天不开口说话了。

……

黄伟将信折起，揣入兜里。他看着孙敬文的墓碑，心里默默地说：“敬文，这封信能给天亮看吗？别说周萍不知怎么办才好，连我也是啊！如果你也同意先不给天亮看，那，你就招来一阵风，让咱俩眼前这株野百合晃几晃吧！”

黄伟的目光注视着绿草丛中一株紫红的野百合。野百合纹丝未动。

连队的方向传来号声。黄伟站了起来，自言自语：“你也没了主意，是吧？那这事儿，咱们明天再说。”

他正要走，山坡上却忽然平地生风，将他的帽子吹落在地。他捡起帽子，不禁再看那株野百合，但见它在草丛中摇摆不止。

傍晚，周萍正在家中写信，孙曼玲推门而入，问：“给谁写信？”

周萍本能地将信纸一扣，谎说道：“给爸妈。”

“吃了没有？”

“还没生火呢，不太饿。班长，坐。”

孙曼玲摇头：“不坐了。你别生火，到我家吃去吧。”

周萍：“班长，不了，我真的不太饿。”

孙曼玲：“现在不饿，过会儿还能不饿？走吧，我家那边儿都摆好了。”她将周萍拖到了自己家吃饭。

便饭过后，三人都放下了筷子。

孙曼玲问周萍：“饱了？”

“饱了。班长，你做的茄子炖土豆真好吃。”

孙曼玲笑着指指齐勇：“不是我，是他。他爱做饭，总和我抢着做。”

齐勇得意地一笑：“倒也不是多么爱做饭，是为了用事实证明，你嫁给我是会获得幸福的。”

孙曼玲：“丈夫抢着做饭妻子就幸福啦？我对幸福的要求就那么低呀！”她一边说，一边收拾碗筷。

周萍也站起来：“班长，我来。”

孙曼玲：“你坐着别动，他有话问你。”她擦擦桌子，端着碗筷到厨房去了。

周萍猜测地，默默地看着齐勇。

齐勇对周萍说：“下午我们修麦场的时候，黄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看出来了，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说根本没心事。我不信，把他扯到没人的地方再三追问，他却说，他的心事也是你的心事。他已经向你发誓了，不告诉任何人。如果我非想知道不可，那只有当面问你。”

孙曼玲进了屋，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坐在小凳上，看着周萍问：“周萍，我可是你班长，齐勇跟天亮的关系非同一般。现在，咱们又成了仅隔一堵墙的邻居。什么事儿不能先跟我俩说，却让黄伟替你愁眉不展的？”

周萍支吾道：“班长，别怪我……”

孙曼玲看出分明有事：“我不是怪你。他纳闷。回家跟我一说，我也纳闷。我俩怕你和天亮遇到了什么难事，只跟黄伟一个人说，而他又根本帮不上忙。”

齐勇真诚地说：“小周，千万别误会啊。我俩可不是在审你。你觉得也可以跟我俩说，那就说说。说出来总比憋闷在心里好，也许我俩比老黄更能替你和天亮排忧解难。”

周萍沉吟了一会儿，讷讷地：“那，我就说。班长，我没首先告诉你俩，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因为咱们两家的人太亲密了，怕天亮从你们脸上看出什么来……”

赵天亮从团里回到了家里。他肩上像搭着钱褡子似的，前后搭着两串大大小小的拖拉机零部件。他将拖拉机零部件放在家门口，撩衣襟擦擦汗，进了家门，在厨房拿起一只大碗，掀开水缸盖，舀一碗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他走入里屋，发现桌上反扣着的信纸，拿起，坐在炕沿看。信纸上是周萍的字：

春梅妹妹：

你的来信收到了。亲爱的小妹，我左思右想，决定……

赵天亮看着那几行字沉吟起来。这时，他看见周萍从窗外走过。他照原样将信纸反扣桌上，起身闪在里屋门旁。

周萍走进里屋，赵天亮从后轻轻将她抱住。周萍吃了一惊，但一看到是赵天亮的双手，立刻变得温软了，将头朝后靠在赵天亮肩上：“不是后天晚上才回来吗？”

赵天亮：“想你了，等不及结束了。”

“真的呀？那可不对。就不怕团里通报批评啊？”

赵天亮将周萍的身子一转，使她面对自己，注视着她说：“骗你呢！那么难得的学习机会，隔天吃一顿猪肉炖粉条，全团最优秀的几位机务排长给上课，我要是偷偷溜回来，那也太不识抬举了吧！是提前两天结束了。”

周萍轻轻挣扎：“放开我，我给你弄点儿吃的。”

赵天亮：“放开还行？先得解解馋！”他揽住周萍脖子，深情又贪婪地吻她……

赵天亮在小院里光着上身洗脸、洗头，周萍在用水瓢往他头上浇水。

周萍惊讶地看着他的脊背：“怎么搞的？肩上勒出一道血印子！”

赵天亮：“我把连里缺的一些机车部件给捎回来了，省得再派人去领了。”他一边说，一边擦身。

周萍用手指抚摸她肩上的血印子，心疼地问：“疼不？”

赵天亮：“当然疼。现在好了，你一摸，不疼了。”他左右看看，见没人，又在周萍脸上亲了一下。

周萍推他一把：“你庄重点儿！”

“亲自己老婆一下能说不庄重吗？”

“这是在外边！”

“我不怕让人看见。幸福的感觉有时候需要让别人发现，那才更幸福！”

周萍轻轻打了他一下：“贫！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说完，转身进屋去了。

赵天亮用盆里的水浇小院里的花、树苗，同时大喊：“老齐！老齐！嫂子！”

孙曼玲从她家走出，大声说：“喊什么喊！显你嗓门大呀？老齐到马号去了，你过来吃吧！”

赵天亮笑道：“周萍没生火，我也是这么想的，马上过去……”

周萍坐在自家里屋的炕沿上发呆，桌上的信纸已不见了。赵天亮走进来，周萍从身旁拿起叠着的一套衣服默默递给他。

赵天亮一边穿一边说：“有老婆真好啊！”

周萍默默一笑，笑得有几分勉强。

赵天亮问她：“春梅来信了？”

周萍佯装不知：“没有呀。”

“那我看你桌上的信纸上，写着收到了她的来信。”

周萍搪塞道：“那是指她几个月前给咱们的来信……”

赵天亮：“当时我不是回信了吗？以咱们两个人的名义回的信呀，封上前给你看过的嘛！”

“是吗？我倒忘了……所以，想给她写一封信。刚写了两行，不知往下写什么好了……”

赵天亮：“什么事儿还让你左思右想的？你又打算决定什么呢？”

周萍：“哎呀，你怎么刨根问底的！我给你做饭去了。”

周萍起身往屋外走，赵天亮却拽住了她：“别弄了，我过那边吃去！”

外边传来孙曼玲的喊声：“天亮，你到底过不过来呀？不过来我可到我班里去了啊！”

赵天亮推开一扇窗，也冲外边喊：“这就过去，给我热上吧！”

周萍小声说：“我刚才也是在那边吃的，别又麻烦我班长了！”

赵天亮：“蹭顿饭吃麻烦她什么，谁跟谁嘛！”他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又跨回周萍跟前，双手捧着她脸，凝视着她问，“萍萍，真的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周萍轻轻推他：“真的没有！催你了，快去吧。”

待赵天亮走出家门，周萍又坐在炕沿发呆。她忽然往起一站，走到厨房，蹲在灶口，掏出那几页信纸，划火柴将信纸烧了。

齐勇、黄伟、魏明、“小黄浦”、杨一凡五人在小河边或坐或站。“乌云”在一旁安闲地吃草，它脖子上、背上的伤口已痊愈，但留下了明显的疤痕。

魏明在看春梅写给赵天亮那一封信，他高挽着袖子，双手和胳膊上都是面粉。魏明将信还给黄伟。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齐勇问他们：“都看过了吧？”

魏明、杨一凡、“小黄浦”三个默默点头。魏明走到河边，洗手，洗胳膊。

齐勇：“周萍同意咱们几个看这封信。她不知该不该给天亮看，黄伟当时说不给天亮看，现在又怕受到天亮的谴责。老实说，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所以紧急把哥儿几个召集到这儿，大家一块儿替周萍商议商议，看究竟该怎么办。”

魏明问齐勇：“除了周萍和咱们几个，还有谁看过信？”

“再就只有曼玲看过。”

魏明拍齐勇的肩：“你得嘱咐她，不能跟任何人说。”

齐勇：“放心，她嘴严实。”

魏明：“我的态度非常明确，现在绝不能给天亮看。东北西北，两地遥遥，给他看了，他又能怎么样？老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如果大家都同意我的态度，那就是哥儿几个的共同决定。以后天亮知道了，恼火了，那也不是生你一个人的气，是生大家的气。咱们是怕他莽撞行事，为他好，别在乎他生气不生气。”

齐勇：“我同意老魏的意见。你们三个，同意的举手。”

黄伟、杨一凡、“小黄浦”都举起了手。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讨论完后，杨一凡和“小黄浦”先走了，只留下魏明、齐勇和黄伟。

魏明问他俩：“《南京之歌》，你俩都知道吧？”

齐勇和黄伟点头。

魏明：“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俩，那南京知青不久就被关进了监狱，判的是死刑。”

齐勇、黄伟对视无言。

魏明：“手抄本《第二次握手》，你俩也知道吧？写那手抄本的湖南知青是一名老高三，也被关进了监狱，判的是无期。到今年，我们已经下乡八年了。这八年中，仅我们这个团，已经有三四个知青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了吧？”

黄伟补充道：“我听说有一个后来自杀了。”

齐勇警告黄伟：“所以我反对你写什么狗屁小说，警告你不要再往下写了，你还总不听！”

魏明对黄伟说：“烧了！”

齐勇推推他：“你听到没有？！”

黄伟情绪低落下来：“行，听你俩的。”

魏明：“靖严的例子就不说了，估计全国打成‘现行反革命’的知青为数不少。所以，从春梅那封信的内容来看，天亮他哥哥的命运，实在是太让人担心了。咱们不能只瞒着他，不替他做点儿什么。”

齐勇：“做点儿什么？我们又能做什么！”

黄伟：“是啊。不是不想做，是什么都做不了。”

魏明：“起码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做。咱们三个人中，得有一个人替天亮到陕北去一次，尽量打听清楚，他哥哥的情况到底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了解到的情况写成一封信，想办法反映到北京去。”

齐勇：“周总理逝世了，朱老总也逝世了，毛主席肯定在病中，邓大人又被打倒了……”

魏明建议道：“给叶剑英等老帅写信。不仅为天亮的哥哥，也为许许多多受政治迫害的知青。这是一件冒政治风险的事，所以我把一凡和进步支开，免得日后牵连他俩。”

齐勇自告奋勇：“那我去一次陕北。”

魏明：“马上就要开始麦收了，你是排长，一般理由连里不会准假。我是事务长，连里肯定也不会准我假。”

黄伟：“你的意思是……我？”

魏明：“只有你。你比老齐稳。老齐容易冲动，你遇事冷静。如果你替天亮去陕北一次，我一百个放心。”

黄伟义无反顾地：“那我明天向连里请假，正好今年我该有假。”

魏明：“你先不要交请假条，我明天要到县里去为食堂采购，趁机会给我父亲挂一次长途。他是车间主任，他们车间有电话，找他一找一个准。你父亲在我父亲那个车间接受改造，让你父亲装病，让我父亲证明你父亲是真病。等你收到医院诊断和我父亲那个车间的证明，再连同请假条一并交给连里。老齐，那时候就看你的了，你要催着连里，使黄伟的假早点儿批下来。”

齐勇：“包我身上了。”

黄伟：“可我父亲那种人，他也不会装病啊！他从来也没装过病，再说，有没有病，什么病，光装也不行啊！”

魏明：“我姐夫是市立医院的医生，让我父亲带着你父亲，找我姐夫去看病。心照不宣的事儿，让我姐夫成心误诊一次就是了。”

齐勇笑道：“不知道将来的人们如何评说我们策划的这件事，哥们儿义气？”

魏明：“将来的事儿我们就不去管它了吧。眼前我们这么做了，起码天亮指责我们隐瞒他的时候，哥儿几个那也有的说的。否则，我们将被指责得哑口无言。因为不论周萍还是我们，从道理上讲，隐瞒着他那都是不对的。不多说了，食堂里忙着呢，我先走了。”说完，匆匆离开。

黄伟望着他的背影，坚定地说：“就照老魏说的办吧。但为情义共喜悲，管它将来是与非。”

夜幕降临，周萍和赵天亮小两口已经躺在炕上了。周萍的背靠着赵天亮的胸，赵天亮的手搭在她身上。

赵天亮轻抚着她：“有一件事，我还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的父母。现在，你已经是我亲爱的妻子了，我觉得不能连你也瞒着。我必须告诉你了，你应该和我一样，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你知道我当年是因为什么受处分的，对不对？”

周萍点头。

赵天亮：“当年从陕北回来，我哥让我捎回一封信，嘱咐我要亲手交给一个人。那个人和我哥哥一样，也是‘文革’前在学校就入了党的老高三，他是我哥最好的朋友。我回到连队没几天，得知那个人牺牲在北大荒了。而我呢，就看了我哥写给他的那一封信。一看之下，我出了一身冷汗……”

周萍敏感地问：“反动？”

“不但反动，而且反动透顶。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白纸黑字，我哥在信中说——中国病了……”

周萍回忆道：“契诃夫的小说《第六病房》中，也有类似的话。‘文革’前，我家的俄国名著很多，我几乎都读过。列宁特别喜欢《第六病房》……”

赵天亮打断她，继续说：“‘文革’前我是没看过几本小说的，现在想看也看不到了。正像你说的，我哥在信中也提到了《第六病房》。他不但认为中国病了，还认为整个中国就如同契诃夫笔下的《第六病房》，思想正常的人成了病人或反动的人，形形色色的野心家倒成了医生或最革命的人。没有比发现自己的亲人思想反动更痛苦的事了。何况我对我哥哥的感情，其实超过我对父母的感情。我从小就把我哥哥当成一个有思想的人来敬爱着，万万没有想到，他头脑里装着那么反动的思想。我当时的确就是这么认为的。按理说，我应该把那封信偷偷烧掉。可是我却没有。我把那封信缝在枕头里了。”

周萍：“为什么？”

赵天亮：“我当时的想法是，探家时应该把那封反动透顶的信带回去，让我妈妈读给我爸爸听。我毕竟只不过是弟弟，父母都是忠诚的共产党员，他们肯定更具有对我哥哥进行严厉教育的责任和政治水平。可是，万万没想到，枕头被别的连进山伐木的知青带上山了，而且丢了。为找回我的枕头，王凯被大树砸断了腿……从那以后，我多次做梦，梦到我发现了自己的枕头。也多次梦到我的枕头以及那一封信落在了别人手中。咱俩结婚前，我常梦到警车开到了我们男一班宿舍门口。咱俩结婚后，梦到警车开到了咱们的家门口。或者，梦到我哥哥在陕北那边，被当成‘反革命’逮捕了。后来，有好长时间终于不做那样的梦了。但自从老排长张靖严出事以后，我又经常做那样的梦了……”

周萍捧住了赵天亮的脸，吻他，不让他说下去：“没事儿的，没事儿的，都好几年平安无事地过去了，那只枕头、那封信，肯定早就腐烂在山林中的某个地方了。”

赵天亮：“问题是，连我现在也觉得，中国确确实实是病了。我不愿自己的头脑中也有这种思想。可是，却已经不知不觉地就有了。要不是敬文他临死前拉着咱俩的手，口中吐着血沫跟咱俩说希望咱俩结婚，我是不会和你结婚的。你怕因为你的家庭成分牵连了我，我也怕因为那封信、因为我头脑里的思想牵连了你啊！其实，我曾暗下决心，要做一个一辈子不结婚的男人。那样，如果哪一天我的哥哥出了问题，不管他的命运有多么糟糕，我都去陪他。什么兵团战士，什么四十一元多的工资，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现在……”赵天亮流泪了，说不下去了。

周萍将他的头搂抱在怀里：“天亮，天亮，亲爱的人，不会发生那么不好的事的。你听我说，咱们中国，好比咱们北大荒的土地。即使有几年荒了，野蒿丛生了，那也只不过是表面现象啊！三尺以下，还是沃土啊！哪怕发生了你说的那种事，我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咱俩一块儿去陪曙光哥哥，不是比你一个人去陪更好吗？”

周萍也流泪了。

而此时，男一班宿舍里，“小黄浦”正在和杨一凡下棋。

杨一凡发现“小黄浦”心不在焉，精神根本没集中：“你怎么了？能不能用点儿心思下完这一盘啊？”

“小黄浦”摸着手里的棋子：“老实说，不太能。”

“认输就干脆点儿啊！”

“小黄浦”：“行，算我输。”他将棋盘一抚，枕双手躺下了。

杨一凡不满地瞥他一眼：“这人，真没劲！”

“小黄浦”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房梁：“过几天就麦收了，我一想到一望无际的麦海，心里就发毛。”

杨一凡一边整理棋子一边说：“这话可反动啊！迎来了一个大丰收，你却说你心里发毛，什么意思啊！”

“小黄浦”：“没什么不好的意思。我想，我大概是得了麦收恐惧症了吧。‘一望无际’是个好词儿，可如果收割一望无际的麦海，那就太惨了点吧？相比起来，我宁可掏一个月厕所，不割两个多月麦子。”

二人正说着，门开了，黄伟拿着一盒彩色粉笔走了进来。杨一凡问他：“板报出完了？”

黄伟把粉笔盒往桌上一放：“都是口号，快。”

“小黄浦”坐了起来，问：“听说没有？今年怎么个收法？”

黄伟：“今年不提小镰刀战胜机械化了……”

“小黄浦”一拍腿：“嘿，这我放心了！”

黄伟苦笑：“今年的口号是——小镰刀配合机械化。”

“小黄浦”刚刚露出的笑容僵在脸上：“那……那不还是得人下地吗？”

黄伟：“大丰收嘛，不那么样怎么办？连长说，初步估算，今年的总产量将比去年增加三成。”

“小黄浦”遭到严重的心理打击似的，直挺挺地又躺在床上。

远处传来凄厉的猪叫声。

黄伟对他俩说：“食堂今晚要杀两口猪。”

杨一凡倒是挺高兴：“那从明天起，两个月里天天有肉吃了？”

黄伟：“老魏说，麦收期间，食堂保证三天一顿红烧肉！”

“小黄浦”一扯被子，蒙住了头。

外边大喇叭又响了起来，一名女知青热情奔放的声音：“喜看稻菽千层浪，遍地英雄下夕烟！铁牛奋力战麦海，银镰翻飞比高低！亲爱的同志们，兵团战友们，一年一次的麦收大会战，从今天起正式开始了！听……”

广播声戛然而止。

“小黄浦”一掀被子又坐了起来，激动地说：“有这样的吗？都快半夜了，预先也没打招呼，镰刀也没磨快，能说开始就开始吗？我不去！我抗议！”

黄伟笑了：“你激歪个什么劲儿啊！人家广播员在试喇叭，团里要求，麦收期间，每个连队都要保证天天能收到团里的广播。”

“小黄浦”这才又直挺挺躺下了。

“听……”

“喜看稻菽……”

“遍地英雄……”

广播声又响三次，每次都戛然而止。可没过多会儿，广播里传出了这样的话：“电工同志，电工同志，请马上……”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噪音。

“小黄浦”又用被子蒙上了头。

黄伟见“小黄浦”情绪不对，问杨一凡：“你惹他了？”

杨一凡：“我没事儿惹他干什么呀！宿舍里就剩咱们哥儿三个了，我整天哄他还怕他不高兴呢！来来来，老黄，咱俩杀一盘。”他又摆开了棋盘。

骄阳当空，麦海无边，拖拉机牵引着收割机在麦海中移动。

“小黄浦”将镰刀往地上一砍，双手撑着膝盖，缓慢而艰难地直起了腰。他与割在前边的人之间，拉开了很远很远的距离。他低头看看右手，手心已经磨起了水泡。他龇着牙咬碎那个水泡，吮了几下，啐出血水，掏出手绢缠手心。

“小黄浦！”“小黄浦”听到有人叫他，回头看，见是割在最后的谢菲。

谢菲：“我……我……头晕……”她身子一晃倒在麦地里。

“小黄浦”奔过去，把她扶起来，大叫：“来人啊！卫生员！有人昏倒了！”

可是无人回应，麦场上寂静无声，只有被风吹拂着的麦海在翻涌。

“小黄浦”背起谢菲朝前跑，仍喊：“卫生员！卫生员！”

孙曼玲挎着医药箱跑过来，镇定地说：“卫生员也晕倒了，我现在就是卫生员。先把她放地上，轻点儿。”

孙曼玲帮“小黄浦”扶谢菲靠麦垛坐下，用军壶喂谢菲水喝。

孙曼玲看了看面色苍白的谢菲：“她低血糖，这壶里是加了蜂蜜的葡萄糖水。指导员的先见之明。”

谢菲睁开了眼睛，不好意思地：“班长，我可不是装的。刚才一直腰，天旋地转的……”

孙曼玲：“谁敢说你装的我扇他。别猛地就往起直腰，累了先坐下歇会儿，然后再慢慢往起站。”

谢菲虚弱地：“当然也明白这些，可一落后，心急……”

孙曼玲：“甭急。急也没用。”她转而对“小黄浦”说，“你一边割一边照顾她点儿，该歇会儿就歇会儿。”

“小黄浦”烦躁地：“我心里也急啊！”

孙曼玲：“那你他妈就别急了啊！”

“小黄浦”被孙曼玲带粗口的话说得愣住了。恰在这时，齐勇走过来，右手攥着左手大拇指。

孙曼玲：“怎么了？”

齐勇：“割手了。”

孙曼玲白了他一眼：“你也添乱。刚下乡啊？！”

“小黄浦”：“别数落了，快给处理处理吧！”

孙曼玲从医药箱中取出一瓶药水，拧开盖，对齐勇说：“得先消消毒。这是碘酒，你干脆把拇指伸里头泡一会儿。”

齐勇将拇指伸入药瓶，钻心的疼痛使他龇牙咧嘴。

孙曼玲：“也不小心点儿！”

“小黄浦”对她眨眨眼：“心疼了吧？”

“滚一边去！”孙曼玲替齐勇包扎拇指，“今天起，我做饭。”

“还做什么饭啊，咱俩都在食堂吃算了！”

“自己做，咱俩每月能省十几元。”

“小黄浦”对谢菲说：“听到没有？多会过。学着点儿！当老婆就得这么个当法。”

谢菲：“等你有了老婆，跟自己老婆这么说去！”

远处响起了休息的哨声。

“咱俩找个地方躺会儿去。”孙曼玲扶着谢菲走到一堆麦秸边，将麦秸踢散，和谢菲并排躺下了，两人都用单帽盖着脸。

谢菲问孙曼玲：“班长，结婚什么感觉？”

孙曼玲：“除了要忍受老齐打呼噜，其他感觉都不错。”

“那我以后要找个不打呼噜的。”

孙曼玲悄声说：“我告诉你个秘密——凡是那脖子短粗，喉结不明显的男人，不分年龄，累点儿就打呼噜。尹排长家属跟我说的，可惜说晚了。”

谢菲：“你家老齐脖子也不短也不粗啊。”

“可他喉结不明显。”

“这倒没注意过。”谢菲有些迟疑地问，“‘小黄浦’喉结明不明显？”

孙曼玲从脸上抓下单帽，兴奋地坐起来：“你对他有意思了？要不要我过个话儿？”

谢菲连忙阻止：“别别，我对他那点儿意思还不成熟……”

另一边，黄伟走过来对齐勇说：“刚才连里告诉我，我的假批下来了。我干脆下午搭运粮的车走吧？”

齐勇：“对。事不宜迟，早一天是一天。”

“小黄浦”：“哎，排长，不是麦收期间不批假吗？”

“老黄他父亲病了。连里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小黄浦”：“老黄，弄虚作假，逃避麦收会战，对吧？”

赵天亮：“哥儿几个说什么呢？”赵天亮和杨一凡也走过来。

“小黄浦”一指黄伟：“老黄蔫了巴唧地把探亲假请下来了！班长，那我也要请探亲假，让家里拍封电报来就是理由嘛！”

赵天亮诧异：“老黄，你可没跟我说过你要请探亲假。”

黄伟故作不知：“是吗？我记得我好像说过的。”

“肯定没有。”

齐勇训斥“小黄浦”：“不许你跟着瞎搅和！”然后，搂着赵天亮肩膀走到一旁，小声说，“别挑老黄的理，啊？”

赵天亮：“这话说得，我是爱挑理的人吗？”

齐勇：“那就好。他一会儿就走。”

赵天亮扭头大声说：“老黄，缺钱不？要是缺，哥儿几个帮你凑凑！”

黄伟默默地摇了摇头。

夜晚，男一班宿舍里，“小黄浦”和杨一凡各自睡在对面炕上。杨一凡重重地打着呼噜，他的褥子旁是一盘没下完的棋。

“小黄浦”一翻身，轻轻叫他：“一凡，一凡……”

杨一凡没反应。“小黄浦”悄悄坐起来，穿上衣服，拿起镰刀试了试刀锋，朝杨一凡望一眼，轻轻推开门闪了出去。

夜幕笼罩着的麦地里，有一个人影在割麦子。那不是别人，正是谢菲。她机械般地只管往前割着，过了一会儿，就双手撑膝，慢慢直起腰，拿起背在身上的军壶，咕嘟咕嘟地喝几口水。

忽然，她听到背后有声响，猛转身惊问：“谁？！”

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手握镰刀割麦子的人，正是“小黄浦”。

谢菲手抚胸口：“吓我一跳！”

“小黄浦”一笑：“想不到你也来了，我有伴儿了。”

谢菲问：“带磨石没有？我镰刀钝了。”

“小黄浦”：“那还能不带？愿意效劳。”

谢菲从地上拿起镰刀递给“小黄浦”。“小黄浦”从腰间解下磨石，替谢菲磨镰刀。

正磨着，“小黄浦”听到哭声，他抬起头，温柔地问双手捂面的谢菲：“哭什么？”

谢菲边哭边说：“每年一到麦收，我心里就发毛。”

“小黄浦”笑了：“我也是，连说的话都跟你一样。”

“那怎么办？”

“你得这么想——咱们在北大荒辛苦点儿，全上海人的购粮本上，每家的口粮都会增加点儿……”

谢菲打断他：“胡说！八年了，我家粮本上一两口粮也没增加过！去年我爸妈都从纱厂退休了，口粮反而减少了！再说咱们上海吃不到北大荒种的粮食，吃的是郊区收的大米。”

“你看你！你要是这么想，那不就只有哭了？”

谢菲提醒道：“不许跟别人说这事啊！”

“小黄浦”将镰刀递给她，庄重地：“这事儿也没什么好说的啊！”

谢菲破涕为笑。

夜幕笼罩之下的麦地里，“小黄浦”和谢菲的身影又向前割去……

第四十四章

天边微微露出曙光，“小黄浦”和谢菲睡在一堆麦秸间。联合收割机收割过的麦地里，到处是一大堆一大堆脱了粒的麦秸。在北大荒，那基本是没用的东西，麦收一完，便会放火烧掉。几乎可以说，“小黄浦”和谢菲是钻在其中，只露出头和脸。

谢菲动了动，从麦秸堆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但见一条长长的尾巴垂下，竟然是一只老鼠。她缓缓睁开眼睛，怪叫一声，扔掉手中的老鼠，紧紧搂抱住“小黄浦”。

“小黄浦”惊醒，急问：“怎么了？别怕，别怕……”

谢菲：“老鼠刚才咬我了……”

说到这儿，二人忽然都愣住了，他们跟前已经站了一圈人。连长居中，一边是齐勇、赵天亮、杨一凡、二班长等男知青，另一边是孙曼玲、周萍等女知青。

“小黄浦”和谢菲不由得从麦秸堆里站起来。

连长转身对齐勇生气地说：“再有人半夜三更到地里来，唯你是问！”

齐勇：“即使不表扬，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火吧？”

连长：“表扬？表扬个屁！”

谢菲大声说：“我抗议！”

连长：“不许抗议！”

他转身训斥孙曼玲：“把你班里的人管严点儿！麦收期间，你给我睡到班里去！”接着又训斥赵天亮，“还有你，也给我睡到班里去，要不都别当班长了！”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

“小黄浦”看着连长的背影，不服气地：“他发什么神经啊！”

孙曼玲埋怨他们：“你俩也真是！争的什么强，好的什么胜啊！让大家好一阵担心，到处找你们。后来发现你俩镰刀不在，才找到地里来。”

杨一凡拍“小黄浦”的肩：“怪我。我后半夜醒来，见对面炕上没了你，左等不见你回来，右等也不见你回来，就向连里汇报了。”

“小黄浦”生气地将杨一凡的手一拨拉：“你贱不贱啊！我能跑到苏联那边去啊？！”

赵天亮：“行啦行啦，既然都带着镰刀来了，那就开始割吧！”

于是大家各自散开。

“小黄浦”问谢菲：“没受表扬，反而挨了顿批评，后悔不？”

谢菲微笑道：“那也不后悔！根本就没图表扬，图的是感觉！”

“小黄浦”望着一名往回走的知青背影说：“能把最后边的落出二里地去，估计今天是没谁能超在咱俩前边了。”

谢菲满足地：“这感觉就是好！”

太阳升起来了。一把把飞快收割着的镰刀在金黄的麦地里闪着耀眼的光。联合收割机在麦海中行驶，吐粒筒不断向卡车上吐着麦粒。一辆接一辆的运粮卡车行驶在七连战士们修筑的公路上。

“小黄浦”直起腰向前望了望，见已离地头不远了，便又弯下腰去，用更快的速度割起来。他缓慢割倒地头的最后一片麦子，累得趴倒在地边。他趴着看手中的镰刀把，缠了白布条的镰刀把和包扎着手绢的手心都染上了血。他撑着双膝站起，突然高举镰刀仰天大叫：“老子割到头了！老子第一个割到头了！徐进步万岁！万万岁！”

谢菲直起腰，望着他笑。见他开始接应自己，立刻又弯下腰飞快地割。二人割到一起，都撑着膝盖，相视而笑。

谢菲捶了捶腰：“腰酸腿疼……”

“小黄浦”接过她手中的镰刀：“坐地头去歇着。”

“一步也不想走……”

“小黄浦”一笑：“抱你？”

谢菲：“你还有那劲儿？”

“小黄浦”：“试试呗。”他还真将谢菲横抱了起来，谢菲笑盈盈地瞧着他。

“小黄浦”在地头将谢菲放下，二人并肩而坐，望着远处、更远处收割着的人影。

谢菲：“下乡八年了，第一次第一个割到了地头……”

“小黄浦”：“这块地咱们割几天了？”

“好像是，四天半了吧？”

“今天九月几号了？”

“好像是……九号了吧？”

“如果割下一块地又落后了，还半夜割不？”

谢菲手里搓弄着一节麦秸：“当然得半夜超到前边！要不，哪有这会儿的好心情？”

“小黄浦”：“那我陪你。反正有了这一次，第二次别人就不会找咱们了！”

谢菲伸出手指：“拉钩。”“小黄浦”也伸出手指，钩住了她的手指。

“小黄浦”拽谢菲起来：“接接别人，一直坐这儿不好。”

谢菲赖着不起：“再歇会儿嘛，也该让别人体会体会落在最后边的急劲儿了！”

“乌云”驾着的马车来到麦地里，车上坐着一男一女两名炊事员知青。男知青勒住马，喊：“开饭喽！中午吃大肉包子喽！猪肉白菜馅的大包子啊！”

男女知青的身影从四面八方走向马车。

知青们或单独、或三三两两吃饭。女炊事员知青分发信件，她将一封信交给正与齐勇、杨一凡、“小黄浦”在一起的赵天亮。赵天亮看信是从北京寄出的，便叼着包子走到一堆麦秸后。

赵天亮重新坐下，将包子三口两口吞下，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看起来：

赵天亮：

我是和你哥哥赵曙光一起在坡底村插队的北京知青刘江。你第一次来到坡底村的时候，我们见过。请你相信，这封信的内容是完全真实的。坡底村出了大事件，听说春梅已经给你写过信了，我们怕那一封信你没收到，所以我代表几个在坡底村插队的知青，再给你写一封信。

……

赵天亮手中的信纸共三页，每一页的字都密密麻麻的。他一目十行地看着，表情由震惊变为愤怒。他猛地站起，也不把信纸叠一叠便胡乱往兜里一揣，大步离开麦秸堆，用目光四下寻找。

齐勇、杨一凡、“小黄浦”停止吃东西，一齐看着他。

赵天亮大叫：“周萍！周萍！”

周萍端着饭盒从一台拖拉机后闪现，应声道：“这儿呢！”

赵天亮大步腾腾走到周萍跟前，喝问：“你再说一次！”

周萍懵懂地问：“什么事儿呀？”

赵天亮：“春梅那封信！”

“我……”

“你为什么骗我？！那么严重的事你怎么敢骗我！”

孙曼玲、谢菲等几名女知青出现在周萍身后，齐勇、杨一凡、“小黄浦”也走过来。其他知青也都惊愕地向这边望着。

周萍惴惴地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啪！”赵天亮的巴掌扇在周萍脸上，饭盒从周萍手中掉在地上，汤泼湿了周萍的衣服。

齐勇大声喝道：“天亮！”

赵天亮猛转身冲齐勇大叫：“你别管！”

孙曼玲跨前一步，也指着赵天亮厉喝：“你动手打人，谁都有权力管！”

赵天亮：“滚开！”他一掌将孙曼玲推倒，抓住周萍一只手，拖着她便走。

赵天亮拖着周萍来到家门口，一脚将家门踢开，接着将周萍拖入屋里。赵天亮一抡，周萍撞到墙上。她表情冷静地瞪着赵天亮。

赵天亮挥舞手臂，大喊大叫：“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什么了？都白说了吗？！”

周萍平静地看着他：“你冷静一点儿行不行？”

“住口！”赵天亮又举起了巴掌。

周萍眼中涌出泪来。

门突然开了，魏明、齐勇、杨一凡、“小黄浦”、孙曼玲都走进屋里。赵天亮的手垂下了。他这才发现，窗外也站着些知青。

孙曼玲向前一步，站在他面前：“她不只是你老婆，还是我班里的战士！你再敢碰她一指头，那我也扇你！”

齐勇往后扯她：“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魏明是扎着围裙挽着袖子来的，手中还拿着一支小擀面杖。他将擀面杖交在杨一凡手里，走到赵天亮跟前：“你不能怪周萍。起码不能只怪她一个。那封信我们几个都看了，瞒着你，是哥儿几个的共同决定。”

赵天亮狠狠地瞪着他：“那我也恨你们几个！”

周萍冲到炕前，抱起被子和枕头。

孙曼玲：“对！这个家你没法住了！还睡回咱们班的宿舍去！”她推开赵天亮，护着周萍走了出去。

赵天亮气得火冒三丈：“那你就永远别回来！”

魏明扬手扇了赵天亮一耳光，赵天亮捂脸呆住。

魏明对齐勇说：“你告诉他，我们为他怎么做的。”

齐勇瞪着赵天亮说：“老黄是为你才请探亲假的。现在能请下假来多不容易你知道。医院的诊断是假的，是老魏在电话里央求他姐夫给开的。老黄临走时说，他在家里只住一天就会到陕北去，是老魏的主意，让他替你去了解一下你哥的情况。如果情况确实很紧急，老黄会从陕北拍回电报来……”

魏明对杨一凡和“小黄浦”说：“当时把你俩支开，是怕你俩受牵连。我们三个的策划要是败露了，谁都得背严重处分！”

齐勇：“那是轻的。”

赵天亮默默退到床前，缓缓坐下。他一一望着魏明等四人，决断道：“那我也得走。我也得到陕北去。”

“小黄浦”上前劝道：“那，那你不是让老魏他们三个白费心机了吗！”

“我谢了！”赵天亮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书包，拉开抽屉，往书包里塞东西。

杨一凡拦住他：“天亮，你的心情大家都能理解，但是既然老黄已经替你去了……”

赵天亮转头不看他：“我不听！”

二班长进入屋里，谨慎地：“天亮，指导员和连长让你立刻到连部去。”

指导员坐在连部里，看赵天亮带去的信。赵天亮站在他跟前，连长在他俩身旁踱来踱去：“赵天亮，你这是在给我和指导员出难题！”

赵天亮面无表情地：“批我假，我走。不批我假，我也走。一会儿就走。”

连长一瞪眼：“不批你假你敢走？！”

赵天亮：“走。”

连长指着他，威严地说：“那我关你禁闭！”

“那我破门而走！”

连长一拍桌子：“我派人看守在门外！”

“不管你派谁，都会被我说服，最后放我走。”

“我派一个班！我就不信你能说服得了一个班！”

指导员：“老张，你这不是抬杠嘛！”他把信还给赵天亮。赵天亮接过信，直视着指导员，一下下将信撕了。他推开窗，将撕碎的信纸往外一扬，纸片被一阵风刮走。

他刚要关窗，指导员说：“别关了。敞着吧，透透气。”

“指导员……”赵天亮的眼泪流下来。

指导员温和地：“不会关你禁闭，更不会派人整天看着你。麦收期间，那是对劳动力的浪费。我问你，如果你到了陕北，你哥哥的处境确实像信上写的那样，你会做些什么？”

赵天亮：“我什么冲动的事也不做。”

方婉之也走了进来，坐在炕沿，看着赵天亮。

指导员问：“你保证？”

赵天亮：“保证。我只不过要及时赶到我哥哥身边，让我哥哥体会到，我是多么爱他。如果他需要，我会在他身边留很久，连里再任命别人当班长吧。如果我觉得必要，那我也许就不回兵团了……”

方婉之：“替周萍考虑过吗？”

赵天亮：“我们早都有心理准备，她知道该怎么做。”

方婉之：“可你别忘了，你打了她。”

“我会向她认错。我相信，她也会照她向我说过的话去做。”

连长提醒道：“如果你不回来了，你就成了一个没有户籍的人！”

赵天亮：“我不在乎。”

连长：“总司令部决定，所有下乡年满八年的兵团知青，工资涨一级，加五元。”

指导员对他摆了摆手：“老张，就不提工资了吧。小赵，你先回宿舍去。你的事，我们商量商量，过会儿派人告诉你结果。”

赵天亮转身走了出去。

指导员：“我们能非阻拦他吗？”

面对指导员的问题，连长和方婉之都不出声。

指导员又问：“我们能批准他假吗？”

连长无奈地：“我们批准有什么用？得团里最后批准才有效！”

方婉之：“特殊情况下，连里当然也有权批假的。但是如果我们竟因这件事批准了小赵的假，那我们七连这个支部肯定就拉倒了。虽然我并不认为我们对于七连是多么重要的人物。可我们都受处分，一块儿被免职了，恐怕七连要进工作组了，全团都不得不又搞一次教育运动了。现在的人们，一听‘运动’两个字，神经都快受不了啦。”

连长赞同地：“肯定是你说的那样。”

指导员对方婉之说：“嫂子，把你的意思说明白。”

方婉之：“连里许多人都知道他因什么请假了，又是在麦收会战期间，我们不能批他假。非但不能，还要通告从我们七连开走的运粮车司机，不得让赵天亮搭顺路车。为全连、全团人考虑，我们只能这么表明我们的态度。”

连长：“还要通告全连的人，谁也不许送他。”

方婉之：“同意。这些决定，不妨当面告诉他。”

指导员：“也只有如此了。可这样的决定，真叫人难以启齿啊！”

方婉之站起身来：“我去对他说。”

赵天亮背着书包在公路上走着——他只背了一个书包，包里没装多少东西。

魏明扎白色长围裙站在公路边，拎着旅行兜。

赵天亮站住，魏明走到他跟前，将旅行兜递给他：“老齐告诉我，说你只背了一个书包……”

赵天亮接过旅行兜，问：“里边什么？”

“馒头、糖三角，还有块熟猪肝和几包烟。没给你带包子，容易坏。”

赵天亮点点头，说：“替我跟周萍说，家里的钱我都带走了，给她留了拾元，夹在记事本里。”

魏明：“差点儿忘了，哥儿几个给你凑了七十元钱，还有几斤全国粮票，你也带上。穷家富路，有备无患。”他掏出一个信封交给赵天亮。

“那我不客气了。”赵天亮接过信封，揣进兜里。

“别揣兜里，放书包里。在人多的地方，书包要转到前边。”

“明白。”

“路上别拦车了。拦也白拦，没有司机会带上你。”

赵天亮早料到了，无所谓地说：“知道。”

魏明：“别去团里了。你走的事儿已经传开了，我怕你在团里会被扣住。你要去林区小火车站，听说老站长在那儿办了一个招待所。今天晚上可以住那儿，明天搭运木材的卡车去北安，或者隆镇。”

赵天亮：“我也这么打算的。”

魏明：“你别怪连里。”

“没怪。我理解，我等于给他们出了一个大难题。”

“还给周萍捎什么话不？”

赵天亮迟疑了一下：“替我，请求她原谅。”

魏明：“这我替不了。我只负责捎话。你要是诚心请求她原谅，那就说能让她原谅的话吧。”

赵天亮：“告诉她，我说的——如果她不肯原谅我，那我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千万别使我成为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这话有点儿水平，起码是老黄的水平，我一定说给周萍听。还有，你到了你哥那儿，老黄也肯定到了。老黄是考虑事情周到的人，遇事你要多听听他的看法。”

赵天亮点头。

“你走吧。我食堂里忙着呢，不往前送你了。”

赵天亮拥抱魏明一下，转身大步走了。魏明目送着他远去。

漆黑的夜里，白桦林小火车站的窗透出温暖的光。屋里，杨秉奎和梁喜喜面对面坐在小炕桌两侧吃饭，梁喜喜往两只酒盅里斟酒。地上放一只大筐，里面装一只白白的小猪，大狼狗卧在筐旁，以稀罕的眼神看着小猪。

杨秉奎放下酒杯：“刚才那么喝没劲。”

梁喜喜：“怎么喝？”

杨秉奎：“划几拳嘛！”

“行啊！你说来什么拳吧，哪种拳我都奉陪！”

“你是客，你说。”

“两只螃蟹八只爪？”

“中！”

于是二人划了一阵拳。梁喜喜输了，把酒一饮而尽，咂着嘴说：“我知道你老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杨秉奎：“我没打什么主意啊。”

梁喜喜醉态微微地说：“打了！想把我灌醉，然后占我便宜。”

杨秉奎一脸严肃：“你这是污蔑好同志。你也不是第一次在我这儿过夜了，我哪一次占过你便宜？”

梁喜喜笑道：“以前都是你先醉了，白想了。”

“那么，你先醉一次，让事实来证明？”

梁喜喜：“我……已经有点儿醉了……你看我给你送来那头小猪，再看你那条老狗，它俩不是很像咱俩吗？你那条老狗不是正在打我那头小猪的主意吗？”

杨秉奎朝狗和猪看一眼，郑重地：“我看不出来。不过，你说我像我那条老狗，这话倒说得也不错。它忠诚，有责任感，不计较待遇，还懂规矩，这几方面我都像它。但你说你像那头小猪，太夸奖自己了吧？”

梁喜喜：“我还夸奖自己了？在你眼里，我连头猪都不如了？”

杨秉奎：“起码你没它那么白吧？”

梁喜喜：“我是黑在脸上！整天风吹日晒的，脸能不黑吗？哪一个劳动妇女脸白白的？我白在身上……”

“是不是白在身上，那谁知道？”

梁喜喜解着衣扣：“不信？看看？”

“信信，先不忙让我看！”杨秉奎往两只酒盅里斟满酒，“喝酒喝酒，再划一轮。我这一辈子，除了你，再就没遇到过能先把我喝醉了的女人。我太中意你这一点了！”

于是二人又划起拳来，这次杨秉奎输了，只得饮酒。

不料梁喜喜主动拿起酒杯：“干脆别分输赢了，我陪你这一盅！”

“好啊！”

杨秉奎话音未落，梁喜喜已一饮而尽，乜斜着眼睛看着杨秉奎问：“你觉得我作为女人哪点好？”

“这你问住我了，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我打你！”梁喜喜醉了——一半真醉，一半佯醉。

杨秉奎：“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想要知道梨子的滋味，那就要亲口尝一尝……”

梁喜喜：“今晚就给你尝，省得你总在心里打蔫主意！”

杨秉奎目光定定地看了梁喜喜片刻，忽然说：“不喝了！睡觉，睡觉！这么爱喝酒不好，把点儿革命意志都喝消沉了！你先躺会儿，等我把桌子撤了，服侍你舒舒服服地睡。”

于是他站到地上，蹲下，为梁喜喜脱去了鞋。

梁喜喜嬉笑：“还有袜子呢！”

杨秉奎犹豫一下，也为她脱去了袜子。

“我脚白不白？”

杨秉奎：“白，是白。”他抱着梁喜喜双脚，替她将腿放到了炕上，接着急急忙忙收拾桌子。

梁喜喜的目光一直脉脉含情地看着杨秉奎。

大狼狗忽然警觉地站了起来，冲着门低吠。杨秉奎放下手中盘碗，开了门。赵天亮站在门外。

赵天亮抱歉地：“老站长，打扰了，我今晚得住您这儿。还认识我吧？”

杨秉奎酒醒了一半：“你七连的，叫赵……赵什么来着……”

梁喜喜急用枕头压住脚，接言道：“赵天亮！”

赵天亮这才发现梁喜喜，不自然地一笑：“梁支书也在这儿啊。”

梁喜喜有点儿尴尬：“坐吧。”

由于有梁喜喜在，赵天亮显得挺拘束，在炕边坐下了，将旅行兜放地上。大狼狗在他脚边嗅那只旅行兜。

杨秉奎喝狗：“干什么呢！那边去！”

大狼狗乖乖躲开。

梁喜喜：“我来给老站长送头小猪。本来想给你和周萍送去的，但一想到你们兵团不许连队人家养猪，就送这儿来了。我们屯子里也限制资本主义，头数多了要被没收，还得受批判，那就莫如到处送了。”她又对杨秉奎说，“就是他和周萍结婚了。”

杨秉奎打量着赵天亮说：“我对小周那姑娘印象深。她现在也终于是兵团的人了，我替她高兴。你嘛，看外表还算勉强配得上她。”

梁喜喜：“小赵人也不错。他和周萍做了小两口，俩人一准幸福。小周萍怎么样？”

赵天亮：“她挺好的，现在稍微胖了点儿。”

杨秉奎问他：“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天亮支吾：“我……探家……”

老站长狐疑地看着他：“探家？记得你第一次到我这儿，也是在麦收时节，也说探家。可你骗了我，没请假，擅自逃离连队。现在可又是麦收时节，你不会又和上次一样吧？”

“那哪儿能呢。”赵天亮忽然想起了什么，“差点儿忘了，我经过林子时，在树枝上发现了这个……”

他拉开旅行兜，取出“半导体”放在桌上。

杨秉奎高兴了：“多谢多谢！今儿一天把我找得，怎么也想不起来丢哪儿了！”

梁喜喜：“到林子里去转，你还非带它干吗！”

杨秉奎：“我不是离不开它嘛！”

“那你就跟它结婚，甭惦记着我！”

杨秉奎：“你俩哪个对我都重要！”他笑了笑，又问赵天亮，“这次不骗我？”

梁喜喜：“这次他肯定不会了。人家现在又是班长了，是团长都多次表扬过的人了。”

杨秉奎拍拍额头：“我想起来了，你们团长也跟我夸过你——从新疆辛辛苦苦赶回细毛羊的，就是你和你那个班，对吧？”

赵天亮发窘地：“那都两年多以前的事儿了。”

杨秉奎招呼他：“肯定还没吃晚饭。别嫌是我俩剩的，坐这儿，就着这案子吃吧。”

赵天亮：“我不饿，兜里带了不少干粮。听说您这儿办了个招待所，我想早点儿休息……”

杨秉奎：“那好，这就带你去。”他从墙上摘下手电，带着赵天亮走了出去。

梁喜喜：“来得也真是个时候！”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开始铺褥子。

杨秉奎把赵天亮带到大仓库里。大仓库里隔了一道泥墙，泥墙那边有几张没刷油漆的木床。

杨秉奎将手电筒的罩拧下，放在桌上说：“这就是灯，刚换的电池，留给你。睡前要关上，不许费电池。”

赵天亮点头，坐在一张床上。

杨秉奎伸出一只手：“烟和火柴给我，这是招待所的规章。”

赵天亮只好掏出烟和火柴递给老站长。

杨秉奎又问：“旅行兜里有没有？”

赵天亮：“我不吸还不行吗？”

杨秉奎严肃地：“信不过。交出来。”

赵天亮只得拉开旅行兜，取出一条烟交给老站长。

杨秉奎又伸出手：“准假证明。”

赵天亮：“没有。”

“没有？”杨秉奎瞪大眼睛，“咱们这儿可属于边境地区，公出要有证明，探亲假也要有准假证明，你怎么会没有？不是探亲假？”

赵天亮点头。

杨秉奎：“你刚才可说是！公出？”

赵天亮摇摇头。

杨秉奎眉毛皱成一团：“既不是探亲假，也不是公出，那你究竟怎么回事？”

“特殊的事。”

“特殊的事？……绝密的外调任务？”

赵天亮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杨秉奎有些急：“问你呢，说呀。”

赵天亮犹豫片刻，竟然点了一下头。

杨秉奎还不放心：“点头不算，我得听到你正式的回答。”

赵天亮：“就算是吧。”

杨秉奎脸色沉下来：“这什么话！‘就算是’，听起来那就是不敢肯定地说‘是’！”

赵天亮的口气变得非常肯定：“是！”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当然是我亲口说的！”

杨秉奎拉开一张旧桌子的抽屉，取出一册小本，郑重地翻开：“把你说的写在上边。”

赵天亮又犹豫一下，拿起用线绳拴在小本上的圆珠笔，写了几行字。

杨秉奎从兜里掏出眼镜盒，戴上花镜，拿起小本认真看了看，合上，放回抽屉。他摘下眼镜，放进镜盒，揣入兜里。

赵天亮问：“没事儿了吧？”

杨秉奎反问：“你入党了？”

赵天亮抬头看老站长，诚实地说：“没有。”

“这我就不太明白了，你又不是党员，你们连会派你执行绝密的外调任务？”

赵天亮只好勉强应付：“我……快入党了……”

杨秉奎：“已经是……预备的了？”

赵天亮有些不耐烦了，强忍着搪塞：“那倒也不是……但，我思想上，已经差不多够党员标准了……”

杨秉奎不满意他的回答：“又说‘差不多’！有些事，‘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不能用‘差不多’来说。”

赵天亮心烦起来：“你有完没完啊？！”

杨秉奎：“嚯，还不耐烦了。我这儿耐心着呢，你有什么不耐烦的？冲你这种不耐烦的态度，我更得耐心地多问问了。”

他在赵天亮对面的床上坐下了，又问：“不管执行什么特殊任务，都得随身带封介绍信。不带介绍信，那在咱们中国就寸步难行！尤其在咱们边境地区，遇上警惕性高的人，很可能把你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这常识你不懂？就算你不懂，你们七连也没一个懂的？”

赵天亮：“我……”

他见杨秉奎将没收他的烟和火柴放桌上了，不由得伸手去抓。

杨秉奎用手压住了烟和火柴，朝一面墙翘了翘下巴。赵天亮扭头看去，见那面白墙上用红油漆写着“严禁烟火”四个醒目的字。

由于被问得心烦意乱，赵天亮烟瘾上来了，他抓耳挠腮地请求道：“老爷子，让我先出去吸支烟行不行？”

“不行。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回答完，我就不烦你了。”

赵天亮现编现说：“老爷子，你听我解释啊，它是这么一回事……连里已经有一位老战士党员，他昨天到北安了。介绍信，证明信，当然都由他带着。他给连里打电话，说还需要一个可靠的同志协助他，比如外调过程中抄什么了，记什么了……所以呢，虽然我是一班之长，虽然我们一班是主要劳力，虽然是在麦收大会战的时节，连里还是把我抽出来了，让我及时到北安去找他……”

杨秉奎：“你主动点儿，早这么一五一十地说，我不是就不烦你了嘛！”

他站起来：“你不要怪我刨根问底。这儿不是正式的招待所，你们东西南北的知青，往往返返地探家，图近便，都愿意搭小火车先到我这儿，住我这儿。多时我这儿一次来七八个人，我自己就住那么一间小屋，就睡那么一铺小炕，人多了怎么住？怎么睡？我根本没法招待啊！所以呢，就自作主张，自己动手，在这大仓库里隔出了这么一处简简单单的地方。你们愿意往我这儿来，那是看得起我。大家看得起我，我心里高兴，也愿意招待你们。起码，到我这儿来，确实能近便不少路。而且，我这儿吃住都不要钱，往返省十来元钱，是不？十来元钱干点儿什么不好？给父母买糕点买罐头的话，能买不少呢，是不？”

赵天亮站了起来，由衷地感谢道：“老站长，你是好人，许多知青都打心眼里尊敬您。我这次又给您添麻烦了，真过意不去。时候不早了，您早点儿歇着去吧！”

杨秉奎：“你们觉得我是好人，我更高兴。”他指指太阳穴，又指指心窝，“在我这儿，这儿，好人和好党员是都要做的。有那号人，嘴上一向说要做好党员，可到后来，连个老百姓说的好人都算不上是了，甚至根本就成了专打小报告、专善于整人，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小人、坏人，那他娘的算哪路的好党员？”

赵天亮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杨秉奎：“可话又说回来，你们来到北大荒已经八年了，对大多数而言，当初那点子豪情，那点子新鲜感，还有每月拿到四十多元工资那点子高兴，快没有了。精神疲沓了，纪律自觉性松懈了，越来越难管理了。你们越来越不安心了，擅自往城市里跑的越来越多了，我这里不能变成一个自由分子们的窝点，对不对？”

赵天亮点头。

杨秉奎：“好啦，不多说了。我看出来了，我再多说几句，你小子要发作了。走啦！”他揪了揪赵天亮耳朵，终于离去。

赵天亮长出一口气，仰面朝天躺倒在床上。

杨秉奎回到他的小屋里，梁喜喜已下了炕，坐在小凳上洗脚。

梁喜喜见他在看自己，便说：“不许看，看别处！”

杨秉奎就默默将赵天亮的烟和火柴放桌上，坐在桌旁椅上摆弄“半导体”，自言自语：“新电池换上没两天，怎么没声儿？”

梁喜喜：“往树枝上挂的时候没关吧？”

杨秉奎一拍脑门：“可不。”他随即拉开抽屉，取出两节电池换上。

梁喜喜警告他：“今晚不许开啊，我想清静一晚上！”

杨秉奎：“好，不开。听你的。”

“麦收时节批他假，肯定是他爸妈有一个病得很严重吧？”

“不是。”

梁喜喜一愕：“两个都病了？”

“他说，连里派他配合一名老战士执行特殊任务。”

“我心替他‘咯噔’一下！我要是成你老婆了，你再别说半截话行不行？”

“行。”

梁喜喜一边擦脚，一边又问：“能派他执行什么特殊任务？他骗你吧？”

杨秉奎：“谁知道呢。他说是机密的外调任务。”

梁喜喜：“那也许是真的。我听你们团长说，麦收一结束，你们全兵团又要搞运动，清查像张靖严那样的人。张靖严是什么人？”

杨秉奎：“我熟悉他，那是名好知青，学生时候就是党员了，老高三。他父亲还是铁路上的老劳模。有些人要把他打成‘现行反革命’。我真就不明白，那么一名好知青，第一批来到北大荒的，连续三年评上过优秀党员，他会成为这国家的敌人？这时局，我是越来越糊涂了，就这么‘运’啊‘动’啊的，哪天是个头呢？”

梁喜喜严肃地：“你可是老红军，说这话思想不对头啊！多‘运动运动’对老百姓是有好处的，省得农闲的时候他们闷得慌。搞运动，其实也等于丰富了人民大众的业余生活……”

杨秉奎笑道：“你酒劲儿过去得倒快。”

临时招待所里，赵天亮已抱着被子和衣仰躺床上，大睁双眼，望着仓库黑乎乎的天花板。

他回忆起北京的后海：

一只风筝飘在蓝天上，放风筝的是孩提时期的自己和是少年的哥哥。风筝线断了，扎到后海里。他哭了，哥哥在一旁好言好语地哄他，可是无论怎么哄，他还是哭。哥哥脱下衣服，跃入水中，以漂亮的泳姿游向风筝，不一会儿，举着风筝上了岸，结上风筝线。兄弟二人又将风筝高高地放飞起来。他笑了，哥哥摸了他的头一下，一边穿衣服，一边快意地看着他……

他也回忆起：

哥哥骑着自行车，他坐在车后架上，双手搂着哥哥的腰。兄弟俩来到一条小河边钓鱼。他见鱼线动了，扯着鱼线，欢喜地大呼小叫。哥哥帮他扯，结果钓上来的是一只破鞋子。兄弟二人相视大笑……

他还回忆起：

军队大院里，一些红卫兵在抄某军队首长的家。鱼缸被摔在地上，金鱼在地上蹦着。已是中学生的他看着，心生恻隐，摘下头上的军帽放在地上，双手往军帽里捧金鱼。一只脚正要往军帽上踏，一双手十指相扣，托住了那只脚——是哥哥的手，他单膝跪在地上。那名红卫兵使劲往下踏自己的脚，哥哥仰视对方，竭力不使对方的脚踏下去。

他愣愣地看着那情形。哥哥猛地一掀双手，对方倒在地上；他趁机捧起了帽子。

几名红卫兵围住了兄弟俩，一副大打出手的样子。哥哥将他掩在身后，厉声道：“那是正规军帽，他想用脚踩该当何罪？！”

他们就这样救下了金鱼。金鱼被兄弟俩放入了脸盆，又在水中欢畅地游……

杨秉奎那间小屋里，马灯已熄灭了。炕上，杨秉奎搂着梁喜喜，发出沉沉的鼾声。梁喜喜含情脉脉地看着杨秉奎的脸，用手轻触他的胡茬。

一阵敲门声传来，大狼狗一跃而起，低低地吠着。

梁喜喜欠身小声问：“谁？”

门外赵天亮的声音同样很小：“我……我想，吸一支烟……”

梁喜喜：“什么时候了还想吸烟？不给！”

赵天亮：“求求你了，我实在睡不着，就给一支行不？”他头抵着门，执拗道，“不给我就一直待在门外！”

片刻，门开了一道缝，梁喜喜手拿着烟和火柴，披衣闪出，给了赵天亮。

赵天亮接过烟：“谢谢。”

梁喜喜瞥他一眼：“你自己的烟，谢什么！”

赵天亮坐在木台阶上，将烟点着，慢慢地吸着。

梁喜喜与他并肩坐下，不满地说：“你这一搅，我接着还能睡着吗？”

赵天亮：“对不起。”

梁喜喜向他一伸手：“给我一支！”

赵天亮给她一支烟，接着将自己吸着的烟也给了她。她对着烟，问：“你和周萍，小日子过得怎么样？”

赵天亮：“挺好。”

梁喜喜：“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还没那打算。”

梁喜喜：“早晚得当爸妈，那就早点儿要吧。情深婴美，懂不？北京也算北方。你是北方小伙子，她是南方小女子，你俩的孩子，不论男女，那一定漂亮。你小子得感激我。”

赵天亮不禁转脸看她。

梁喜喜：“瞪着我干什么？周萍到我们山东屯的时候，我这支书罩过她。你在边境上的时候，我经常给她方便去看你。你到新疆去弄羊，我又有心派去了她。你还不该感激我？”

赵天亮：“该。”

梁喜喜：“光嘴上一说？”

赵天亮将手中烟和火柴往梁喜喜身旁一放，踏灭自己吸短了的烟，默默站起，跨到梁喜喜对面，深深向她鞠了一躬。

不待梁喜喜有什么反应，他已经转身而去。

梁喜喜望着他背影，嘟哝道：“哪学的？来了这么一套……”

天亮了，阳光照耀宁静又美丽的白桦林，小屋子的烟筒升起了炊烟。杨秉奎带着狗在林子里采蘑菇，新鲜的蘑菇已经采了小半篮。

杨秉奎对狗说：“老伴儿，走，回去啦。”大狼狗跟随他走出林子，他望到梁喜喜站在门前。

杨秉奎走到梁喜喜跟前，见她泪流满面，诧异地问：“怎么了，赵天亮那小子气你了？”

梁喜喜抖动着嘴唇：“毛主席……是昨天……”

哀乐声由屋里的“半导体”传出来。

杨秉奎手中的篮子掉在地上，蘑菇撒了一地。

“啪！啪！”连续的枪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躺在临时招待所床上的赵天亮被枪声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小屋子前，杨秉奎举着猎枪朝空而放，地上已有不少弹壳。梁喜喜站在他身旁，双手捧着装子弹的弹带，像捧着哈达。二人臂上都已戴上了黑纱。

“半导体”挂在树枝上，仍播放着哀乐和悼词。同一棵树的另一根树枝上，挂着一张印在薄金属板上的毛主席像，相框里的毛主席戴着红军八角帽，相框上也垂着黑纱。

梁喜喜劝阻道：“别放了，你都放了也不够八十几颗，毛主席最反对浪费。”

杨秉奎又默默从弹带上取下一颗子弹，压入枪膛。这时他看到了赵天亮。

赵天亮的目光从杨秉奎身上转移，望向树干上的毛主席像。

杨秉奎又朝空举起了枪——“啪！”

梁喜喜从一件已经撕破的黑布衣服上又撕下一块，用针线往赵天亮衣袖上缝。缝好之后，三人肃立在毛主席像前默哀。

杨秉奎望着毛主席像，喃喃道：“毛主席，我曾经是你的一个兵，一个跟随你长征过来的兵。虽然，我早已经脱下军装了，但我还是认为我是你的一个兵。刚才，我用兵的方式，用一把猎枪，表达了我对你的敬意，你听到了？”

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我对你诚实。坦白讲，你领导着发生的一些事，有的我理解，有的半理解不理解，有的一点儿都不理解。我说我坚决拥护，那是骗别人啊，也等于是骗你啊！我居然连你都骗过了，我心里不是滋味啊……”

赵天亮却没流泪。他仰起脸，呆望着天空。阳光使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没去陕北，而是回到了连队。

七连的麦地里着起了大火，人们在奋力扑火。由于缺少工具，大多数人在用上衣扑火。

赵天亮也在用上衣扑火。他跑到一只大桶前，将上衣按在桶里的水中浸湿，这时他看到周萍的身影在一道火墙后挥舞着衣服。

杨一凡也跑来浸衣服，二人的挎肩背心烧出了洞。

杨一凡问赵天亮：“知道了？”

赵天亮：“知道了。麦地里怎么起火了？”

“是一场山火烧过来的……”

赵天亮一转身，周萍的身影不见了，而那道火墙更高了。

赵天亮：“周萍！”

远处有人喊：“这边的桶里还有水！”

赵天亮用湿衣服一包头，冲过了火墙。周萍已经倒在了地上，火焰向她烧过去，赵天亮扑在她身上，用湿衣服罩住她的头。

火扑灭了。原本金黄的麦海，变成了大片黑色的焦土。

赵天亮横抱着周萍，伫立在焦土中央。他几乎变成了黑人。

他又仰头望天，天空有雁阵飞过。

雁鸣凄凉，让人肝肠寸断。

赵天亮在心里默默地发问：“毛主席，中国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啊！……”

第四十五章

列车奔驰在盛夏的东北平原上。时间已经是三年后了。

这是一趟从北京开往哈尔滨的列车。某节车厢里，面对面地坐着赵曙光和冯晓兰、赵天亮和周萍。周萍抱着那个被遗弃的上海知青的孩子。孩子已经四岁多了，赵天亮和周萍为他起名赵顾。车厢里人不多，人人有座。

赵顾问周萍：“妈妈，那个会画画的叔叔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萍：“沈力。记住啊，再问不告诉了！”

赵顾：“那，咱们为什么要去看他的画呢？”

周萍：“这孩子，问起来就没完。问你爸。”

“爸爸，妈妈说问你。”

赵天亮往后仰着头，闭着双眼，装没听见。

冯晓兰微笑着对赵顾说：“因为他要通过画画找到工作不容易，需要当年的知青伙伴们的支持和帮助。”

赵顾又问：“什么叫知青伙伴啊？”

冯晓兰和周萍相视苦笑。

赵曙光：“让大爷抱会儿，别总赖在你妈怀里。”他将赵顾抱过去，“小孩子一次不能明白太多事，以后再解释给你听。乖乖眯一会儿，啊？”

赵顾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冯晓兰笑道：“你别总自己说自己是大爷，听着让人想跟你急。”

赵曙光：“急也没用啊！我倒是想让他叫我叔叔，可那不是自欺欺人嘛！”

四个大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列车员走到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售卖报刊：“《人民文学》《中国青年》，有买杂志的旅客没有？”

赵天亮睁开眼睛说：“都要。”

他将买到手的《人民文学》递给冯晓兰，自己看起《中国青年》来。

冯晓兰翻着手里的杂志：“这三年里，复刊的文学刊物真不少啊！”

赵曙光看看怀里的孩子说：“他们这一代，再也不必偷偷看手抄本了！”

赵天亮翻开了杂志的某一页，一行醒目的黑体标题赫然出现在他眼里——“一封特殊年代的‘反动’信件”。

赵天亮看着看着，表情起了变化，由诧异而激动，由回忆而浮想联翩。他一下子合上了杂志。他的表情引起了赵曙光的注意。

赵天亮又将杂志翻开，翻到了刚才那一页，递给哥哥，低声说：“哥，你看！”

赵曙光将怀里的孩子交给冯晓兰，接过杂志翻看，抱着孩子的冯晓兰也偏着头看他手里的杂志。

周萍奇怪地问赵天亮：“你让哥看什么文章？”

赵天亮握着她一只手说：“那封信！”

周萍：“你当年缝在枕头里那封信？”

赵天亮点头。

“登在杂志上了？”周萍看到赵天亮脸上肯定的表情，有些不安，“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不会再是坏事了。”

“我心里又怕了一下。”

赵天亮用手搂着她肩，轻吻她额角。周萍将孩子从冯晓兰怀中抱了过去。

冯晓兰：“如果当年没有人有过这样一些想法，那中国就太可悲了，我们这一代人也太可悲了……”她搂着赵曙光一条胳膊，斜偎着他，眼睛却看着杂志。

杂志上写着：

以下发表的这封信，曾在我们连引起轩然大波，使我们连的知青人心惶惶，也使一些知青蒙受了不白之冤。它是由一只枕头引起的，枕头是由一名鄂伦春猎人送到我们连的。又有好心的知青把枕套拆下来洗了，结果那一封缝在枕头中的信就被发现了，并且信的内容在我们连的知青中流传开了。因而，成为“反革命”事件必不可免了。但是查来查去，因为“名不具”三个字，无果而终。当年我是连里的文书，这封“反革命”信件就具体由我来保管。而我返城时，把它带回了天津。我之所以要把它发表出来，为的是要以这一封信来证明，我们当年的知青的经历，不仅仅是劳动加恋爱的经历。我们的头脑里还有思想产生过。而那些思想，曾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我们并不全都是头脑里空空如也，被“运动”一下就狂热不已的白痴。起码，这封信能多少证明这点。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感激我这位“名不具”的同代人，因为他使我们不至于整体看起来像是怪胎。

……

赵曙光和冯晓兰抬起了头，欣慰地默默望着赵天亮。

赵天亮激动地：“哥，你应该给《中国青年》写一封信。”

赵曙光：“为什么？”

赵天亮：“应该使人们知道，你就是当年写那封信的人。”

赵曙光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赵天亮：“要不我写。”

赵曙光依旧摇头不语。

赵天亮有些着急：“怕人们不信？不管你写还是我写，我们连队的许多知青都可以证明，‘名不具’一定是你，你一定是‘名不具’！”

赵曙光反问：“干吗非要证明这一点？”

赵天亮张张嘴，无言以对。

赵曙光提醒他：“记住，你不要那样做。”

“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那样做。”

“可，我当年因为那封信常做噩梦！”

“那是一点儿小委屈，微小到根本没有资格说道。”赵曙光见周萍向他伸手，将杂志递给了周萍，“包括我后来遭遇的事也是那样。”

冯晓兰：“天亮，要听你哥哥的，啊？”

赵天亮不说话了，但他还是有点儿想不通。

冯晓兰对赵天亮解释：“该保持沉默而不保持沉默，某些事本身就会变得可笑。我理解你哥哥的意思是，不要使那件事蒙上故事色彩。一蒙上故事色彩，就会流于茶余饭后的闲谈。何况咱们中国人，又那么爱把许多事变成故事……”

赵天亮还是不服气：“那也没什么不好。”

赵曙光严厉地：“争什么争！我再说一遍，决不许你那么做！如果你做了，别再见我和你嫂子！”

周萍：“天亮，别说了……”她正说着，忽然站起来，冲前边打招呼，“嗨，‘小黄浦’！”

车厢过道中，“小黄浦”和谢菲正往这边走。他俩也看到了周萍，高兴地笑起来。“小黄浦”上身穿一件很时髦的米色夹克衫，脚上蹬着一双样式老派、半新不旧、擦得锃亮的皮鞋。他留起了头发，身上一点儿当年知青的影子都没有了。谢菲则身穿连衣裙，外套一件钩出空心花样的小毛衣。

赵天亮站起时，“小黄浦”和谢菲已走到跟前了。赵曙光和冯晓兰也站了起来。

“小黄浦”兴奋地说：“没想到在同一次车上！”

赵天亮向他介绍：“这是我哥哥，这是我嫂子。”

赵曙光和冯晓兰向“小黄浦”伸出手，“小黄浦”握着赵曙光手说：“哥，正是因为你，当年我们全班才知道了陕北有个坡底村啊！”

赵曙光笑着说：“常听天亮说到你。”

“小黄浦”与冯晓兰握手时，冯晓兰问：“你们也去参加画展？”

“小黄浦”：“是啊，同班战友的事，能不去捧场嘛！也许沈力将来成了位大画家，那也等于替我增光了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

周萍抱着孩子，指着谢菲对孩子说：“叫姨。”

孩子听话地叫了一声：“姨！”

谢菲笑问：“起名没有？”

周萍也笑着说：“叫赵顾。‘顾得了东顾不了西’的‘顾’。”

“小黄浦”摇摇头：“这什么名字啊，起得太随便了吧？”

周萍看着赵天亮说：“他起的。”

赵天亮挠挠头：“咱不是没多少文化嘛！”

“小黄浦”看一眼手表说：“到点了，都吃饭去吧？”

冯晓兰热情地说：“我请，我工资最高嘛！”

谢菲从“小黄浦”背后拍着他肩说：“我这口子请！退还他家古董时，少了好几件，说是要赔给他家两万元。他老爸说，那笔钱归他。我和他结婚，可算是抱住了一个大金娃娃！”

大家便又笑了，先后往餐车走。

夜幕下的哈尔滨列车站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张靖严、齐勇站在两辆三轮平板车前，赵曙光等六人站在他俩对面。

赵天亮向赵曙光和冯晓兰介绍张靖严、齐勇：“这是我当年的第一任排长张靖严，‘文革’前的老高三，现在是哈尔滨锅炉厂的党委副书记；这是我后来的排长齐勇，也是老高三，刚考上哈工大。”

齐勇纠正道：“哈军工。”

赵天亮拍了拍额头：“那我记错了，老了，脑子不够用了。啊，忘了告诉你俩，我哥留在陕北了，当公社书记。我嫂子还在西藏，过几年才能转业。他俩正巧都在北京探家，听说沈力要办画展，就也跟我和周萍来了。”

赵曙光由衷地：“我父亲和我母亲嘱咐我，一定要替他们当面对你们说，特别感激你们四位哈尔滨知青老大哥当年对我弟弟的种种爱护。”

张靖严笑着说：“不说那些。初次见面，是不是应该拥抱一下啊？”

于是赵曙光情不自禁地与张靖严、与齐勇拥抱。

“上车！”齐勇招呼大家坐到了两辆三轮平板车上。

两辆三轮平板车穿过市中心，驶入一条灯光稀少的僻静街道，在一处院落前刹住。车上的人都下了车。

齐勇对大家说：“这儿是靖严他们厂的老俱乐部。新俱乐部盖起来了，椅子都搬走了，宽宽敞敞的，正适合办画展。再说，冲靖严的面子，分文不收，算赞助。”

“小黄浦”问他：“到时候会有人来吗？”

齐勇：“老黄负责宣传，他说每天几百人参观不成问题。”

张靖严引着大家往里走：“他们都在地下室呢，跟我来，先去见过他们。”

大家都跟在张靖严身后，走向地下室。

张靖严在出入口前回头嘱咐周萍：“小周，你抱着孩子下台阶时小心点儿啊！”

赵天亮就将孩子从周萍怀中抱过去了。

这间地下室变成了木工车间，到处放着木条、木板和油漆桶，遍地刨花。张靖严、齐勇、黄伟、魏明、孙曼玲的五位父亲，都成了木匠和油漆匠。他们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刨木头，有的在刷油漆，有的在量尺寸。

齐勇站在敞开的双扇门口，像是参观引领者似的，别人站在他身后，看着干活的父亲们。

齐勇：“那是我们的父亲，他们在帮忙赶做画框，木条都是哈尔滨知青捐助的。走吧，这儿没什么可看的。”说罢，转身要走。

孙曼玲的父亲叫住他：“你给我站住！怎么，我们白天上班，晚上到这儿加班，都不值得你向他们介绍介绍我们吗？”

齐勇一笑：“我介绍了呀。您没太注意听，我刚才很郑重地对他们说，你们是我们的父亲……”

孙父：“有你们这么介绍的吗！谁是谁的父亲啊，你问他们能分得清吗？他们又都叫什么名字，你起码也应该向我们介绍介绍吧！”孙父转过头对齐勇的父亲说，“你们老齐家就教育出来这等儿子啊！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大学生了，还这么不懂规矩！要是我儿子，我早一撇子扇过去了！”

齐父慢条斯理地：“现在不也是你女婿了吗？女婿半个儿，你要是看不惯，替我扇嘛！”

黄父对孙父笑道：“可别真扇啊，真扇齐师傅会跟你打起来的！”

齐勇：“好好好，都别说了，那我就详细介绍！这位要扇我的是孙曼玲的父亲，我的岳父。这位是老黄的父亲，这位是老魏的父亲，这位是靖严的父亲……嗨，这不多余嘛！”他将赵天亮、“小黄浦”、周萍一一扯到父亲们跟前，不耐烦地说，“他们从新疆接羊群路过哈尔滨那一年，你们都见过的呀！”

“小黄浦”也将谢菲扯到了身旁，主动介绍：“几位大爷大叔，这是我媳妇，叫谢菲。”

赵天亮也主动向他们介绍：“这是我哥，这是我嫂子，我抱的是我儿子。”

齐勇笑望着几位长辈：“几位父亲大人，现在满意了没有？满意了就赶快表个态！”

孙父对张靖严的父亲说：“你看他，他怎么跟咱们说话就这么没耐心呢！你看你们靖严多沉稳，从来不多说一句不少说一句的。”

张靖严玩笑道：“大叔，实在看齐勇不顺眼，让小孙和他离。正好我还单身呢，愿意给您当女婿！”

孙父张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孙曼玲匆匆走来，着急道：“都快去看看吧，沈力又不对劲儿了！”

刚才的轻松一下子消失了，气氛沉闷起来。

张靖严焦急地问：“他怎么了？”

孙曼玲：“他把自己反锁在他画画那间屋里，也不开门，也不吃饭，叫他也不答应，不知在里边干什么呢！”

张靖严：“多久了？”

“快三个小时了！”

“小黄浦”问她：“没从窗子看他在干什么？”

孙曼玲急得直跺脚：“这是地下室，哪儿有窗啊！”

赵天亮也觉得纳闷：“他从北京来时，我送他上的车，那时他精神挺正常啊！”

齐勇：“唉，咱们哥儿几个这操心的命！”他转身便走，众人默默地跟了过去。

众人来到地下室某一房间门前。黄伟、魏明、杨一凡站在门旁，魏明对众人摇头道：“看你们的了。”

那门是严实的铁皮门。张靖严上前拍门，大声地问：“沈力，天亮、周萍、‘小黄浦’也为你画展的事儿来了，你都不出来见见？”

门内寂静无声。张靖严从门前退开，向齐勇摇摇头。

齐勇便也上前拍门，大声说：“沈力，你这样太不对了吧，太让哥儿几个寒心了吧。”

门内依旧没有声音。

魏父对众人说：“看来，得找东西撬门了。”

张父阻拦道：“先别急，还不到那一步。”

“这是又犯病了呀……”齐父皱着眉，一脸担心。

黄父摇头叹息：“唉，画画得那么好，可惜一个人才了！”

赵天亮背着的儿子突然尖声大叫：“沈力叔叔出来！再不出来你就是坏叔叔！”

他的声音特别尖厉，以至于谢菲捂上了双耳，吃惊地看着那孩子。

门内还是毫无动静。

赵顾从赵天亮背上溜下地，走到门前，握着小拳头，用力地拍门尖叫：“坏叔叔坏叔叔坏叔叔！”

周萍赶紧上前抱起他，阻止道：“儿子，别叫别叫，会叫坏嗓子的！”

赵顾流泪说：“妈妈，他是坏叔叔，我不想看坏叔叔的画了……”

门内终于发出了抽开门闩的响声，众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门。门终于打开了，沈力从里面闪了出来，奇怪地问众人：“班长，你们几个怎么也来了？”

张靖严对他说：“他们也来帮你办画展。”

沈力呆呆地望着大家：“为什么都来凑热闹？为什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众人都默默望着他，谁也不知说什么好。

沈力走到周萍跟前，细看赵顾片刻，转身问赵天亮：“哪儿来这么一个孩子？”

赵天亮：“是我和周萍，我们的儿子。”

沈力高兴地笑了，从周萍怀里抱过去赵顾，问：“你叫赵什么？”

赵顾赌气地一扭头：“不告诉你！”

赵天亮解释：“赵顾。我起的，图叫起来顺口。”

沈力：“哪个顾？”

“就是‘互相照顾’的‘顾’。”

沈力连声道：“好名字！很艺术。”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的是明白话还是糊涂话。

沈力：“百家姓中各姓，双字名也罢，单字名也罢，如果统计一下，重复的多了去了。”

沈力大师授课似的说着，一手抱孩子，一手指点赵天亮、周萍、“小黄浦”、齐勇等：“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你们大家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在中国都至少能找到几百个。可是赵顾这个名字，也许是唯一的。不是唯一的也肯定很少。知道为什么吗？知道吗？”

众人皆摇头。

沈力：“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艺术创作追求唯一性。唯一性就是排他性。不能成为‘唯一’，起码不能成为‘一堆’。‘一堆’就没了艺术价值。你们同意不？”

他见众人纷纷点头，继续说道：“同意是那么回事，不同意也是那么回事。某种规律，不管某些人如何反对，它也还是规律。”

周萍柔声说：“沈力，我们都不反对……”

沈力：“都不反对？那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瞪着我干什么？”

众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反问问愣了。

“啪！”赵顾的小手扇了沈力一个耳光。

众人都被孩子这突然的举动弄蒙了。

沈力吃了一惊：“为什么打我？”

赵顾认真地说：“因为你是坏叔叔！因为你让大家着急！因为你胡说八道还不许别人反对！”

沈力也愣愣地看着小赵顾。

赵天亮生气地：“赵顾，你怎么敢打叔叔！快向叔叔……”

沈力向赵天亮竖起一只手掌，赵天亮只好把说了一半的话收住。

沈力却抱着小赵顾突然一转身，两步就跨入房间去了，同时将门关上。

众人不约而同扑向铁皮门。

周萍拍门大声说：“沈力！沈力！他可是个孩子呀，你千万别把他怎么样啊！”

门内悄无声息。

周萍反身背靠在门上，双手捂住脸，蹲下哭了起来。

赵天亮急道：“快去找工具，撬门！”

张父挥了挥手中的锤子：“都闪开，我手里有锤子！”

众人两边闪开，张父将羊角锤的锤角卡向门边。

“小黄浦”问张靖严：“他这样，还有必要替他办画展吗？”

齐勇斥道：“住嘴！没劲的话以后再说！”

张靖严拍拍“小黄浦”的肩，小声地说：“先别泄气。看情况，啊？”

张父双手用力一撬，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原来门并没从里边插上。众人进入，惊讶地看着里面的情景。小赵顾坐在一只高腿凳上，沈力一手调色板一手画笔，在往小赵顾额头写“王”字，孩子的小脸已被画成一只老虎脸。

沈力大功告成，放下调色板和画笔，转身对赵天亮说：“班长，你这儿子，应该送杂技团去，让驯虎师调教调教！”

小赵顾做龇牙咧嘴状，口中模仿老虎的叫声，发出“哇呜”的声音。周萍破涕为笑，赶紧上前抱起他。

众人长出了一口气，都互相看着，笑了起来。

一位扎围裙的胖胖的食堂老师傅走来，对张靖严尊敬地：“张书记，按您的指示，食堂给大家做了顿便饭……”

张靖严：“韩师傅，以后千万不能说什么指示不指示的了。是我求您的事。多谢了！”他又对大家说，“走，都去吃点儿。”

众人在食堂里分两桌坐下。赵曙光、冯晓兰、齐勇、张靖严陪几位父亲坐一桌。黄伟、魏明、孙曼玲与赵天亮、沈力等人坐一桌。沈力左边是黄伟，右边是魏明。饭菜并不特别，一盆包子、一盆粥和几小盘咸菜而已。

沈力双膝夹着双手说：“酱油。”

黄伟赶紧拿起酱油瓶，往沈力的小盘里倒酱油。

沈力：“醋。”

魏明赶紧拿起醋瓶，往沈力的小盘里兑醋。

沈力：“我想先喝粥。”

赵天亮赶紧拿起碗，盛一碗粥双手放在沈力面前。

谢菲笑道：“哎呀妈呀，沈力你可算是个爷了！”

沈力突然正经地：“我不是爷。我只不过精神有点儿病。一会儿正常，一会儿不正常，这我知道。精神有毛病的人，专爱欺负亲人。除了我老爸、老妈、老姐，你们也是我亲人。我让你们都操了不少心，我只能用我的画来谢你们……”

满座戚然。

黄伟拍拍沈力后脑勺：“放心，大家一定帮你把画展办好。”

沈力忽然一指赵曙光和冯晓兰，问：“他俩是谁？”

赵天亮向他解释：“我哥，我嫂子。也专程来看你的画。”

“我猜到了。”沈力点点头，“我这会儿不糊涂。今晚我要和你哥谈谈……”

赵天亮：“行，行。我跟他说，没问题。”

魏明笑着对他俩说：“打住。都先吃饭，吃饭。”

于是大家吃起饭来。

“小黄浦”边大口嚼着包子边问：“老魏，今晚我们睡哪儿啊？”

“靖严厂里有招待所，闲着不少床位呢，他都安排好了。”

地下室一间大屋子里有一块一米多高、三米多宽的胶合板，上面裱着大白纸。赵曙光和沈力并肩站在胶合板前。

沈力问赵曙光：“看到了吗？”

赵曙光：“看到了。”

沈力：“看到什么了？”

“白纸。胶合板。”

“仔细看。我希望，你能看到你插队的那个坡底村，然后把你看到的，一一讲给我听。”

赵曙光又望着胶合板，陷入对往事的回忆。

信天游的调子回旋在陕北沟沟壑壑的高原上。

老支书和支书老伴，王大爷和王大娘，韩奶奶、翠花、马婶、马平阳、囤子、武红兵、李君婷、刘江，孩子们和羊、手扶拖拉机和书……这一切仿佛肖像画般，缓缓在他脑际移过。

赵曙光低声地：“我看到了……”

第二天，在大家的努力下，画展开幕了。而那块裱着白纸的胶合板也成了知青们的“签名簿”。方婉之用毛笔在白纸上写下“方婉之”三个秀丽的字。她放下笔，紧紧地拥抱了站在桌旁的孙曼玲。

孙曼玲深情地说：“排长，我好想你。”

方婉之：“我也想你们。”

“没想到你会来。连长和指导员都好吗？”

“都好。他们都是那种要将人生全部奉献给北大荒的人。可是我，不久以后也要离开北大荒回上海了，我父母身体都不太好了……”

“排长，你已经奉献了很多。”

方婉之温婉一笑：“你们也一样。北大荒会永远承认这一点的。”

剪彩的剪刀挥动，红绸缓缓落下。油画《离离原上草》映入众人眼帘。

张靖严走到话筒前，庄重地说：“今天，我们一名知青伙伴的画展，在这个简陋的地方开幕了。这为我们提供了一次相聚的机会。人人都可以到话筒前来介绍介绍自己现在的情况，说说自己内心里想说的话。而我要说的话只有一句——‘上山下乡’运动是我思想的摇篮。”

在展厅的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沈力和小赵顾坐在地上，置身事外地拍手唱歌：

你拍一，我拍一，

黄雀落在大门西。

你拍二，我拍二，

黄雀落在树当间。

你拍三，我拍三，

三三建成九连环。

你拍四，我拍四，

四个小孩写大字。

……

赵曙光在话筒前说：“我是当年北京到陕北插队的知青。现在我留在那里了，当公社书记。我选择留下，是因为我决心开始我一个人在那里的‘上山下乡’运动……”

赵天亮走到了话筒前：“我叫赵天亮，现在是北京一家印刷厂的印刷工人。知青友情万岁！我建议编各地知青通讯录，以便于我们在以后的人生中互相照顾……”

周萍走到了话筒前：“我叫周萍，现在在北京某街道托儿所工作。我给了北大荒我最好的东西——青春；北大荒也给了我最好的东西——我的丈夫赵天亮和我们的儿子赵顾……”

孙曼玲走到了话筒前：“我弟弟埋在北大荒了……我……我会常回北大荒的……”

黄伟在话筒前说：“我叫黄伟。我现在在哈尔滨某建筑工程队。我想，我如果参加高考，凭我老高三的底子，考上一所大学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我不打算考了。家里需要我挣钱赡养父母。我还在写小说，我相信我将来能成为作家……”

魏明在话筒前说：“大家都知道的，张靖严现在是锅炉厂的党委副书记了。我沾他的光，在锅炉厂食堂当管理员。我不想多说我自己，我想起了我们的一位知青伙伴傅正……我……我真的常常想起他……”

“小黄浦”、谢菲、杨一凡依次在裱着白纸的胶合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职业：

徐进步：上海浦东造船厂电焊工

谢菲：上海纺纱厂女工

杨一凡：北京公交公司司机

待大家都写得差不多了之后，一个穿着体面、戴墨镜的女子走到桌前，拿起了笔。她似乎想写点什么，但犹豫片刻，又放下了笔。

那不是别人，正是吴敏。

她转身避开人多的地方，走到角落里，独自看画。一幅女知青的肖像画吸引了她的注意，看了一会儿，一转身，发现仍坐在一个角落里的沈力。沈力盘着腿，腿上放一本翻开的书，目光也在定定地望她。

吴敏急忙转身离开。沈力一跃而起，拿着书挡在她面前。

沈力语气肯定地说：“我知道你是谁。”

吴敏：“你认错人了。”她绕过沈力，无心再看画，匆匆而去。

沈力愣了愣，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赵曙光、冯晓兰、张靖严、齐勇、黄伟和魏明在看一幅画。画上画的是武红兵和李君婷，二人在泥浆流中尽量挣扎出上半身，竭力互相够着手。

冯晓兰一转身，双手放于赵曙光一肩，俯下头去，陷入悲痛。

孙曼玲匆匆走来，说：“我看见沈力紧跟着一个女人走出去了。那个女人好像是吴敏。”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跟着孙曼玲匆匆往外走。

大家走到楼外台阶上，见沈力在人行道边的一棵树下，同那个女人说话。

张靖严拦住大家：“我们先不要过去。”

吴敏站在树下冷冷地问沈力：“你究竟想怎么样？”

沈力孩子般地说：“不想怎么样啊。只不过想，看看你摘下墨镜的样子。”

吴敏将手举起，犹豫几秒，摘下了墨镜。

沈力看着她，孩子般笑了，无憎无恨地说：“还那样儿。你也没太变。”

吴敏立刻又戴上墨镜，不无内疚地：“我承认我过去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现在当面向你道歉……”

沈力：“你也做了对不起周萍的事。那场火和她无关，和你有关。”

吴敏：“你揭发我了？”

沈力摇头：“起先我没往你身上想。后来，等我断定和你有关的时候，我已经被视为一个疯子了，没人相信我的话了。”

吴敏低头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

沈力：“很不好。没有哪一个单位愿意要一个有精神病的知青。”

吴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说服我父亲，帮你在哈尔滨解决一份工作，将来能享受正式退休待遇的那一种。我对诗啦画啦，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沈力：“那不对。没有诗和画，人类社会将缺少很多美好，变得没意思。”

“我来看你的画展，主要是为了考察一下你画画的水平。以我外行的眼光看，你的水平还真不低。所以，我对于帮助你有信心……”

“帮助我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你认真考虑考虑。”

沈力：“谢了。我们班的人都是为了帮助我，才齐心协力为我举办了这次画展。有他们，人不少了，够了。一个人精神有毛病并不影响他成为大画家，梵高就是一个例子。为了不辜负他们几个，我也要努力成为中国的梵高。”

吴敏不明白他的意思：“那……那你还跟着我，一次次拦住我干什么？”

“是啊，我这是干什么呢？”沈力一笑，“你把我问糊涂了……要不，我送给你这本书吧！”

吴敏困惑地看着他。

沈力郑重地将书交给她：“请收下。否则，我不白跟着你了？”

吴敏犹豫地接过来，见书包了皮，上面写着“美学原理”四个字。

吴敏微微皱眉：“这么专业的书，我不会翻的，看不懂。”

沈力：“你一定要看。人人都应该明白什么是美，什么是丑。我精神有毛病的人都能看懂，你精神正常的人更能看懂了。我不跟着你了，再见。”他说完，转身走了，吴敏呆呆望着他背影。

沈力走了两步，站住，转身嘱咐：“过马路时别低着头想事儿，当心点儿车。”

沈力走上台阶，齐勇问：“那个女的是谁？”

沈力回头，原地已不见了吴敏，他一摊手：“不认识。”

孙曼玲疑惑种种地看着他：“不认识她，你给她一本书？”

沈力：“书也不见得非给认识的人啊！”

大家一时哭笑不得。

这时，楼内传出异口同声的喊声：“方大姐，说几句！方大姐，说几句！”

张靖严搂着沈力，和大家一起往楼里走。

方婉之已站在话筒前，她扫视着男女知青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自己的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了，目光中流露着凝重的亲切。

她发自内心地说：“你们叫我大姐，你们当然就如同我的弟弟、妹妹。能有你们这样一些弟弟、妹妹，我感到很荣幸，也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缘分。而我相信，你们之间，也早已形成一种值得永远珍惜的友情了。事实上，我一向认为，我也是一名‘上山下乡’的知青，只不过与你们相比，我在那样一条路上早走了十年而已。我首先要告诉你们的是，不久以后，我将和你们一样，离开北大荒，回到上海去了。而老几代北大荒人，对我的选择，是既尊重，又十分理解的。我还要告诉你们，他们对你们的返城，也是既尊重，又理解的。他们让我捎话给你们，他们不抱怨你们，他们会永远想念你们！他们祝愿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城市里，走好你们以后的人生道路！”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掌声中，知青们泪流满面。

方婉之继续说道：“我个人认为，‘上山下乡’这一方向，对于处在‘文革’时期的中国，实在是权宜之策。而世界上的一切权宜之策，都肯定是问题多多的。而且它是‘文革’中的运动，所以，使你们某些人身上，留下了这样或者那样的伤痕。但是，受过伤的人，应该更具有对于疼痛的承受力，应该更坚强！应该，在那伤口愈合的过程中，不但生长出新的肌肤，而且生长出对于我们祖国前途的新的思想！新的情怀！新的态度！”

众人纷纷起立鼓掌，只有沈力没鼓掌，他手拿速写册，在画着方婉之。

“我了解到，你们中，不仅有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还有在东北插过队的知青，还有在陕北插过队的知青，还有些人，他们的知青岁月是在内蒙古度过的。全中国所有的知青，命运千差万别，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我们的知青岁月，毕竟是和人民同甘共苦过的岁月！毕竟是在黑土地、黄土地、红土地上洒下过汗水，辛劳播种和收获过的岁月！毕竟是为我们祖国命运多思少眠的岁月！毕竟是使我们更成熟、更坚韧、更宽容、更善良、更具有责任感的岁月！”

开幕仪式结束后，知青们在油画前合影，方婉之居中，其他人站在她左右。他们在镜头前，留下了历尽沧桑却终含希望的笑容。

流水东逝，时光荏苒，匆匆的岁月将这幅合影变成了泛黄的老照片。

一幅幅知青老照片，带着岁月的印痕，从过去到今天，正像黑龙江农垦总局展馆里那幅铜版浮雕。他们那一代人的青春就这样在蹉跎和奉献中过去了。而关于青春的回忆，却让他们终生难忘。那些岁月镌刻了他们的青春，他们用青春祭奠了那个不寻常的时代……

此情难再（自序）

《年轮》原本是电视剧本；当年以这些文字拍摄的电视剧播出后，曾受到许多观众的喜欢，创下很高的收视率。据电视台方面收集到的信息反映，连有些监狱里也破例组织犯人集体观看。而且，我也确曾收到过犯人从监狱里写给我的几封信，向我诉说他们的感动心情。

后来就有出版社将剧本出版了，于是又感动了一批读者。

它曾给我带来某种声誉。

进言之，其实是文学的理想主义品格给我带来了某种声誉。

理想主义的品格；特别熟悉的平民百姓的生活状态；着重于塑造人物而非以讲故事为主的创作方式；那份儿从容不迫娓娓道来的执着；综合起来使它朴素又大方，使它居然成了我的代表作之一。由是，使人们更加有理由肯定——梁晓声是秉承理想主义文学的作家。

当我亲自校对这一部书稿时，连我自己也不止一次停下笔来，为我笔下的人物所感动，并为当年的我自己所感动——当年的我自己，以笔来讲述人世间的真善美时，那一份作家的情怀是多么热忱多么真诚啊！正如我的好友女诗人舒婷当年对诗的热忱和真诚一样。

应该说，以现在的标准看来，《年轮》它当年的制作是粗糙的。

但是请想一想吧，它是以每集三万余元拍成的四十五集电视剧啊！

演员们每集的酬金才几百元不等！

坦率讲，有一个时期，我是很不情愿承认《年轮》也是我的代表作之一的。

每当有人对我说：“我读了你的小说《年轮》以后……”

我总是要纠正道：“那不是我的小说，那只不过是我创作的电视剧剧本……”

言下之意，对方自明。

而现在，我倒很情愿承认《年轮》也是我的代表作之一了。

因为我当年创作《年轮》时那一份理想主义的热忱和真诚，委实难再了。

《年轮》的理想主义，体现在我笔下的人物们身上——那些少男少女；那些知识青年；那些儿子女儿；那些父亲母亲们；那些老师们；那些后来自己也成了父母的男人女人们，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友爱啊，他们的心地是多么善良啊！甚至，连他们每一个人的缺点和弱点，似乎也具有了可爱的色彩！

当年的我，也真的理想主义得可以！

当年的读者和观众，竟也都那么容易又那么真诚地愿意被好人形象所感动！

此情难再，此情难再。

仅仅为了纪念我自己和别人们当年那一份崇尚善良的情怀，我现在也应该承认《年轮》它当然是我的代表作之一啊！……

而现在，仍有人当面或写信问我：“你为什么不再创作《年轮》那样的作品了？你究竟怎么了？……”

我怎么也没怎么。我还是我。但，已不是当年的我了。

当年我心灵里的理想主义热忱和真诚，快死灭了。

每还有感动时，便用散文表达了。

而这也正是我和散文的亲密关系的真相。

我也只有用散文来培护我心里的理想主义的根了。

我们现实生活的背面变成了那个样子！我们心灵的质地它已多么脆薄！我们人和人的关系已多么功利化了啊！

叫我还怎么理想主义得起来？

叫我还怎么理想主义得起来？

索性便用笔一味地抨击呢？却又每每不忍，下不得笔去！

我们还都得活在这现实中！

我们还得依赖于这现实的发展。那么，便总得给它一种尚可发展的前提……

昨天我到北京市某精神病院去探望哥哥，患了四十余年精神病的哥哥一如四十年前是大学学生会主席时那么爱诗，他大声向我朗读他在精神病院里写的“小诗”：

快快来吧，

快快来吧！

大家都来学雷锋吧！

大家都来学老三篇吧！

做一个真正的好人，

做一个真正的

特别善良的大好人！

那样

该有多么好！

四十余年不变，哥哥的理想主义，可谓持久！

我看着他，听着他朗读，感慨万端。

我清楚地知道——理想主义，这乃是现实主义文学在今天，在中国，留给我这样的作家的唯一出口。

但我还是在心里说——别了，理想主义写作！

然而我另外的出口在哪里呢？

连一扇《楚门的门》，都没有。

我挥一挥衣袖，

作别昨天的年轮……

二〇〇六年十月三十一日于京

注：在创作此电视剧剧本时，从《雪城》中移用了几处片断，当年也不曾想到还会印成为书，恳请读者给予原谅。

目录

此情难再（自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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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黑板前，三个少年皆在弯腰系鞋带。

他们都是小学五年级学生，一律将左脚或右脚踏在讲台边上……

斯时，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这三个少年。

在北方最北的这一座省会城市里，九月上午的阳光依然温暖。为迎接国庆，教室的窗子已被擦得明明亮亮。如果没有窗框，一眼望去，像是不存在似的。

前几天，班主任曲老师在班会上说：“国庆前，学校照例要进行卫生评比。去年咱们班因为窗子擦得不太仔细，扣了两分，所以没评上第一。我希望今年咱们班是第一。”

曲老师说话总是很轻柔，那一番话她也说得很淡然。似乎得第一虽是她的希望，但如果竟还是没得第一，那她也不会感到多么沮丧。又似乎，那纯粹是学校领导要求每位班主任必须对学生们说的话，否则她也许就不说了。

近两个月以来，曲老师的面容一天比一天憔悴。每一个同学都能看出，曲老师肯定是生了重病了，她是在每天坚持着给同学们上课。连班里最调皮捣蛋的男生，近两个月以来也守纪律了。

那是一个中国人最能够将心比心的年代。因为那一年是一九六一年。从一九六〇年起，无论农村还是城市，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挨饿。有的省份，成百上千的人被饿死。

饥饿居然使中国人之间都有那么点儿惺惺相惜。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觉得自己活得还算容易点儿。无论在小学、中学还是大学，老师们对学生们的要求已不甚严格；在学生们眼里，老师们也都变了。以往动辄板着脸对学生们大加训斥的老师分明已饿得没有精气神像以往那样了。而使同学们感到亲切的老师，自然是对学生们更加亲切了——比如曲老师。她站在黑板前望着同学们时，眼里往往充满了怜爱。虽然她面对的只不过是小学五年级学生，但他们却全都能够从她眼里读懂那一份怜爱。

那一代中国的小学生，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都太渴望被怜爱了。

想获得什么就会对什么格外敏感。

连动物亦如此。

胃里终日空空荡荡的，心里边不能也一样啊！

曲老师毕竟是老师，对于同学们的胃，她无法给予什么；她所能给予的，仅仅是同学们的心里边需要的。尽管，那种给予根本不能等于食物，却能对胃起到一点儿麻醉的作用。

就曲老师那么几句话，班里的女生们便当成了是她们的神圣的任务。她们用了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认认真真地完成了那一任务。有的女生甚至为将玻璃擦得更透明而牺牲了自己的小手绢。

那是一个只有少数小学女生才有手绢的年代。大多数的她们上学前只不过往兜里揣一卷裁剪成手绢大小的报纸而已。

正因为女生们将玻璃擦得那么明亮，这三个正在系鞋带的男生才将黑板也擦得极为干净。

明明都正饿得饥肠辘辘，却还有心情尽好值日生的责任，这在今天的孩子们肯定是难以理解的——然而那正是当年的小学生们的特征。

学习不好没什么，但是思想绝对不可以比“集体”所要求的差——这种意识早已印在他们的头脑之中了。卫生值日的态度与学习好坏无关，但是肯定会与思想怎样被别人连在一起来评说。小小年龄的他们，心里都是明白这一点的。

阳光透过窗子，将教室照耀得暖洋洋的。他们中的一个，用手背抹了下额头。他已经出汗了。

他们的鞋带竟还没有系好——且慢！咦？原来他们都不是在系鞋带，而是在用粉笔涂他们脚上的破胶鞋。是的。正是这样，他们都企图将他们脚上的破胶鞋涂成白色的。

当年，一双白色的胶鞋比一双黑色的或蓝色的胶鞋贵一元多钱，叫中国少先队员的“队鞋”。由于是特种鞋，生产的少，所以贵。而他们脚上穿的都不是队鞋。他们的家长从没舍得多花一元多钱为他们买双“队鞋”。以前他们参加少先队的活动，都得提前几天说尽好话磨薄了嘴唇向有“队鞋”的小学生去借。普遍的人家都很穷；他们是更穷的人家的孩子。

然而，一九六一年的国庆即将来临，市里指示，为了加强人们度过饥饿年代的精神力量，这一年的庆祝游行一定要比往年的规模更为盛大。小学生是祖国的花朵，是历年国庆游行队伍中不可缺少的阵容。这一年每一所小学校参加国庆游行的人数都空前的多；而这一所小学校的这一间教室里的三名男生，他们已无处再能借到“队鞋”了……

他们的胃每天所消化的粮食是少而又少的。国家通过城市购粮证这一种方式每天限供给他们的口粮是七两。在副食极为丰富的今天也许不算少了，但对于当年的他们，副食仅仅意味着是自家腌的咸菜而已。正在长身体的年龄，胃里完全没有副食的摄入，甚至也几乎没有油水的滋润，对于口粮的消化就反而变得特别剧烈。他们只有每天再往口中塞入榆树钱儿、柳树芽儿、各种野菜……而那也只能是季节性的有限的补充。

事实上，他们都在发愁——过了“十一”，冬季转眼就会来临的，那时还有什么可吃的东西是他们能往胃里补给的呢？

但脚上是否穿着一双“队鞋”，却是眼前就躲避不开的一件愁事儿。

去年国庆节，他们就曾因为没有“队鞋”而被取消了参加庆祝游行的资格。今年他们已经是五年级学生了。他们的自尊心都不允许自己重蹈去年的覆辙。

他们此刻的做法，是向别的班的学生们学到的宝贵经验。经他们各自“加工”后的鞋，俨然白色，几可“以假乱真”……

但一个孩子的鞋早就破了，大脚趾顶在鞋外，用粉笔涂大脚趾，怎么也涂不白——他叫王小嵩。

“笨蛋，”另一个孩子看见，立刻给他出主意，“把粉笔弄湿。”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对自己的鞋“加工”不止——他叫徐克。

“可是，哪有水啊？”王小嵩急得快哭了。

第三个孩子叫吴振庆，他在三个少年之中显得大一点儿，这时，吴振庆已经涂完了自己的一双鞋，立刻帮王小嵩“化妆”脚趾甲，他以老大哥的口吻说：“这还不容易？来点人造水儿就得了呗！”

他说罢，就往粉笔上吐了一口唾沫，替王小嵩涂起来。

动作虽然麻利，毕竟有点儿心慌，他们耗费了多半盒粉笔。

这时，外面操场上，队号队鼓声一阵高过一阵，口号此起彼伏：

“高高兴兴，欢度国庆！”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名女生忽然推开教室门，急迫地说：“你们三个在这儿干什么哪？还不快走！马上就该咱们班操练啦。”——她叫张萌，是个小队长，“一道杠”。

张萌说完，转身而去。

三个好朋友低头看自己的鞋，看对方的鞋，继而抬起头来互相看着，显然都不那么自信。

吴振庆一挥手，说：“快走！”

在楼阶前，吴振庆不放心，又扯住两个好伙伴，依然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替他们正了正领口，紧了紧红领巾，又替王小嵩将露在外面的一角白上衣掖入裤腰里。

而徐克，则用手指抹了点儿唾沫，将吴振庆一绺翘着的鸡冠似的头发抚平……

吴振庆鼓励地说：“咱们够合格的啦！”

于是，三个小伙伴趁一组队列从楼口经过，机灵地蹿了出去。

他们借着别的班队列的掩护，迂回到自己班的队列。

三束纸花，经由几只手，从张萌手里，传递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班的队列通过操练台——他们排在一横列，挥舞着花束，跟别人齐声喊：

“高高兴兴，欢度国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通过操练台，他们互相挤眉弄眼，庆幸他们所获得的成功……

上课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都端正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张萌发现了讲台边上和地上的一片粉笔末；她不能容忍值日生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赶紧前去扫尽。

她刚归座，班主任走入了教室。她就是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同学们爱戴的曲老师。

张萌喊口令：“立、礼、坐！”

同学们按口令整齐地站起，整齐地行礼，整齐地坐下。

老师说：“同学们，今天这一节语文课，我们学《神笔马良》，大家翻开课本……”

曲老师一边说，一边探手到粉笔盒中取粉笔——拿出了三分之一截粉笔。她似乎有些奇怪，索性连粉笔盒也拿起来……

粉笔盒内只剩下不多的几截断粉笔了，有的还磨成了三角体或半圆体。

她严肃地扫视着全班同学……

端坐的同学们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曲老师问：“哪个同学从粉笔盒中拿粉笔了？”

没人举手。没人回答。吴振庆、王小嵩、徐克也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得比别的同学更端正，望着老师的目光比别的同学更坦然。

老师又问：“大家知不知道，每位老师，每月只发一盒粉笔？”

同学们齐声回答：“知道！”

老师再问：“知不知道，如果提前用完了，连能买到的地方都没有，老师只得向别的老师借？”

同学们回答：“知道！”

老师生气了：“看来你们什么都知道！那么，老师的半盒粉笔哪儿去了？嗯？”

张萌倏地站起来大声说：“老师，不关别的同学的事，是吴振庆、王小嵩，还有徐克……”

三个好朋友，经当众揭发，不得不依次站了起来……

张萌坐下后，老师克制地说：“你们把粉笔还给老师。”

同学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到三个好朋友身上。

王小嵩和徐克低头不语。

吴振庆毕竟是老大哥，他鼓起勇气说：“没了……我们……我们用粉笔当鞋粉……”

王小嵩讷讷地想说明原因：“没有白胶鞋，就不能参加国庆活动，可我们都想参加……”

和王小嵩同座的一个女生站起来说：“老师，他们家里都挺困难的；去年他们就因为没有白胶鞋，不能参加国庆活动。您就原谅他们这一次吧……”她叫郝梅。

老师问吴振庆：“真的吗？”

吴振庆说：“老师，我们都是穷人的孩子……”

张萌倏地回过头高声说：“胡说！社会主义新中国没有穷人！”

徐克猛地抬起头，瞪着张萌反驳：“有！就有！”

张萌生气了，大喊：“你反动！”

王小嵩说：“反动怎么啦？我揍你！”并且威吓地举起了拳头。

张萌不示弱：“你敢！”

吴振庆：“你说穷人反动，你才反动哪！”

郝梅极富正义感地拿起了王小嵩的铅笔盒（那是牙膏盒做的），倒出了里边的几截铅笔让张萌看：“你看你看，连铅笔盒都买不起，这么短的铅笔头都舍不得扔，不是穷人，还是富人啊？”

张萌眼泪汪汪地、委屈地向老师求援：“老师！”

老师说：“好啦好啦，都不要争论了。粉笔的事，老师不再追究就是了！”

她示意三个站着的同学坐下，开始在黑板上写课题。

老师背过身去时，王小嵩又扭头对张萌示了示拳。

粉笔掉在地上，老师蹲下身捡。她并没有马上站起——她一手撑地，一手扶墙，蹲了一会儿才捡粉笔，才站起……

因为有讲课桌挡着，没有同学发现这一点……

老师一手撑着讲课桌，站在讲台上，领大家读课文……

“从前，有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叫马良……”

同学们跟着读……

有一个男同学，用竖立在桌上的课本挡着自己，偷偷拿小刀刻块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叫韩德宝。

他将刻下的东西，用纸包成一个个小包，趁老师不注意时，分抛给别的座位的男同学。

“有一天，马良遇到了一位白胡子老爷爷。老爷爷说：‘孩子，我快饿死了，给我点儿吃的吧！’马良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仅有的一块饼子，送给了白胡子老爷爷，尽管他自己也非常饿……”

老师的声音很微弱……

可同学们并未觉得异常，齐声跟读……

王小嵩得到了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一点儿豆饼屑。他分了一半儿，倒在同桌郝梅的桌面上。

郝梅无动于衷。

王小嵩将纸包里剩下的豆饼屑，全部舔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

他再看郝梅的桌面时，豆饼屑已不复存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用舌头舔过的、湿漉漉的痕迹，仿佛一只蜗牛刚刚爬过……

他看郝梅，她目不斜视地盯着课本，却紧闭着嘴。

吴振庆也得到了一个小纸包。他打开后，见纸上还写着字——“这不是一般的豆饼，是喂军马的豆饼。我爸爸一位在骑兵团当连长的战友，托人捎来的。”

“白胡子老爷爷，临走时送给了马良一支笔……”

老师的领读声更微弱了……

同学们的跟读声也微弱了——差不多只有女同学的声音在读。几乎每一个男同学嘴里都有了豆饼，都在津津有味地嚼着。

老师问：“男同学都怎么了？为什么……都不……读？”

男同学们都默不作声。

老师说：“男同学，都……站起来……”

老师说话的声音之微弱，终于使同学们觉得不对劲儿。

女同学们谴责地望着男同学们。

老师又领着男同学读，但男同学们仍一个个紧闭着嘴，都含着豆饼，怎么张得开口呢？

老师举起了一下手臂，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不过张了张嘴……

她双膝一弯，跪倒在讲台上——但她的一只手还扳着讲课桌的边缘。她试图努力站起，却没成功……

同学们一时都呆住了……

老师抬起头望了同学们一眼，连那只扳着讲课桌边缘的手也无力地垂下了——她倒在讲台上……

教室里肃静了一瞬间——仿佛听到远处有火车到站的泄气声。

“老师。”第一个叫起来的是张萌，她叫得很轻很轻，完全是一种下意识。后面几排同学站了起来，向讲台上望。

吴振庆离开了座位，蹑足走到老师跟前，仿佛他认为老师只不过是睡着了，怕惊醒她似的……

同学们望着他扶老师——可他扶不动……

他抬头求援地望着同学们……

同学们此时才呼啦一下全都离开座位，拥向讲台，团团围住了吴振庆和老师……

“老师！”

“老师！”

“老师你怎么啦？”

他们呼唤着，张萌和几名女同学哭了……

教室门开了，几位别的班的老师出现……

泪眼汪汪的、惊慌失措的同学们，望着他们的老师被一位男老师背着，由两位女老师左右护着离开了教室……

张萌停止哭，指着王小嵩恨恨地说：“是你把老师气的！”

王小嵩似乎也认为是自己的罪过，他内疚地、惴惴不安地靠向了墙，如同当众被抓住的小偷……

吴振庆护住王小嵩：“不关他的事……”——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模样……

张萌说：“当然还有你的责任！”

“还有徐克！”

徐克正想溜，被一个女同学推到了吴振庆和王小嵩一块儿……

“揍他们！”

说这句话的，是分给他们豆饼吃的韩德宝。

于是几个男同学对他们拳脚相加……

张萌又一指韩德宝：“你也不是好东西！你上课不但自己吃东西，还分给别人吃！所以你们都读不出课文！揍他们这些臭男生！”

看来张萌在女同学中还是有一定号召力的，她的话几乎将所有的女同学都发动了起来。她们开始挥着小拳头打所有的男同学，或者踢他们，或者啐他们……

男同学们一个个抱着头，往一起缩……

只有郝梅一个女同学没有参与对男同学们的惩罚，她闪在一旁，默默地望着……

讲课桌被碰了一下，粉笔盒掉在了地上……

粉笔盒被踩扁了，几截粉笔被踩来踩去……

郝梅立刻蹲下身捡粉笔，她的手也被踩来踩去……

女生们出够了气，忽然大家又想起老师来，老师到底怎么啦？于是一齐拥至教员室门外……

教员室内传来老师们的说话声：

“我看是饿的……”

“这半个月来，一到中午吃饭时，她就借故躲出去，有一天我发现她端着饭盒站在楼梯口那儿吃，饭盒里除了野菜没别的……”

“她公公婆婆在农村饿得活不下去了，到城里来住在她家了。她丈夫也是当老师的，咱们当老师的才二十八斤半定量，唉……”

“她也不说，说了咱们能让她每天中午光吃野菜么……”

“她那么自尊，就是咱们每天中午分给她吃，她也不会接受啊！”

“脸色这么难看，嘴唇发青，会不会是野菜中毒啊？”

“喂，喂，人一直昏迷不醒，请快一点派救护车来行不行啊？什么？没车？有辆车也没有汽油？喂喂……”

教员室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位男老师，就是背曲老师那位，看上去挺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吴振庆走上前，鞠了一个躬，说：“老师，请您转告我们老师，我们错了……”

男老师有些困惑：“你们怎么了？”

王小嵩说：“我也错了……”

徐克说：“还有我……”

男同学们七言八语：

“我们都错了……”

“我们上课吃东西来着……”

“我们以后再也不了……”

韩德宝手拿一块豆饼递给男老师说：“老师，一会儿我们老师要是清醒过来，请您将这点儿吃的给我们老师吃了吧。就说是韩德宝给她的……”

豆饼黑糊糊的，看不出喂军马的豆饼是多么高级的豆饼。

男老师没有马上接，问：“那是什么？”

“豆饼……”

男老师犹豫着，似乎不知该不该接。

韩德宝庄重地说：“这不是一般的豆饼，这是喂军马的豆饼。”

男老师终于接过去了。

他又问：“真是……喂军马的豆饼么？”

他也问得那么庄重。

韩德宝信誓旦旦地道：“真是喂军马的豆饼，我以红领巾的名义发誓！”

男女同学纷纷说：

“老师，我们保证他没撒谎……”

“老师，你就替他转给我们老师吧！”

韩德宝有点骄傲地说：“我明天要给我们老师带一大块来！”

男老师受了感动：“好吧好吧，同学们，韩德宝，我一定替你，也是替你们大家，转给你们的班主任老师。我想，她一定会因为有你们这么关心她的学生感到安慰的。今天，你们就提前放学吧。走时，脚步都要轻些，要悄悄地，别影响别的班级上课……”

吴振庆、王小嵩、徐克走在回家的路上，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张萌和郝梅。她们边走边说话，还在讨论着今天上课时发生的事情。

张萌说：“反正你根本就不应该替他们三个后进生说话。”

郝梅说：“可我家原先和他们住一块儿，他们三个家里真的挺困难的。”

“那你也不该替他们说话。”张萌说，“我爸爸嘱咐过我，一个人从小就应该思想进步，多靠拢思想比自己更进步的同学，帮助思想落后的同学。”

“那你为什么不帮助他们？”郝梅不解地问。

张萌说：“他们从来也不虚心接受我的帮助啊！如果对思想落后的同学帮助不了，起码应该疏远他们——这也是我爸爸嘱咐我的。”

郝梅一边走，一边低头思考着她的话。

张萌说：“我爸爸是区委书记。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早就知道的。”那意思是——一位区委书记爸爸的话，还能不对么？

张萌最后的话，显然对郝梅发生了作用。

她赶紧说：“张萌，我可是愿意虚心接受你帮助的啊！”

张萌故作大人的矜持，望着她点点头，表示相信她的话。

郝梅想起了什么，说：“放学时，王小嵩还偷偷塞给我纸条呢，你想不想看？”

张萌站住了：“我看！”

郝梅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团儿，十分神秘地慢慢剥开。

“你自己还没看过？”

郝梅说：“我能没看过么？可是我不知拿它怎么办好，就揉成团了。”

纸团展开，上有一行一笔一画写的，但是却有肥有瘦的字——“郝梅同学，谢谢你为我们‘丈义执言’。”“仗义”的“仗”写错了，写成了“丈”字，自己也觉得不对，涂了几层圈儿，在后面用“zhang”代表……

张萌说：“都五年级了，连仗义的仗还不会写，真丢人！”

郝梅问：“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要是你，当时就不会接。”

张萌的语调酸溜溜的。她的表情透露出，她内心里分明不无嫉妒……

郝梅说：“那，我现在把它撕了吧？”

“别，应该交给老师才对。”

郝梅困惑地望着她，似乎在问——为什么？

张萌说：“你不是刚才还表示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么？”

那意思是——你听我的没错儿。

张萌又说：“你要是不愿交给老师，我替你交！”

“不，要交，我就自己交。”

她们又往前走——刚走进一条胡同口，吴振庆等三个男同学突然出现，团团围住了她们。

张萌一愣，说：“你们想干什么？”

吴振庆说：“干什么？想教训教训你。你专爱向老师打小报告！好像别人都是坏学生，就你自己是好学生！你哪好？你说你究竟哪一点比我们好？”

郝梅插进来说：“她学习就比你们好！”

“去去去，没你什么事儿！”徐克一下子将郝梅推开。

王小嵩赶忙上前护着郝梅，对徐克说：“你别对谁都来气哇，郝梅可是自己人！”

徐克一下接一下地推张萌：“你还发动全班同学打我们，打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你爸是区委书记又怎么样？你爸没教育过你打人犯法呀？”

郝梅不管自己是不是自己人，说：“那你现在推人家就可以啦？”她欲上前护着张萌，被装出一副大人似的严峻模样的吴振庆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了。

王小嵩说：“行了行了，警告她一下就行了……”

“行了？没那么便宜！”

张萌此时确实害怕了，怯怯地说：“是韩德宝，不是我……”

郝梅两只手忽然分别拽住吴振庆和徐克的书包带，喊道：“张萌快跑！”

张萌拔腿就跑……

吴振庆一挣，书包带儿断了——他生气了，将郝梅推得一下子坐在地上。

王小嵩赶紧扶起她，对吴振庆不满地说：“你干什么你！”

郝梅推开王小嵩：“你们坏！你们欺负女同学，今后再也不理你们了！”分明地，她尤其对王小嵩来气，瞪着他，从兜里掏出小纸团，扔在王小嵩的脸上：“呸，还给你！”

她一转身走了。

王小嵩呆呆望着她的背影……

徐克捡起小纸团，刚欲展开看，被王小嵩一把夺了过去。

王小嵩说：“哼，这你们就高兴了？”

他也不理两个好朋友，一转身气咻咻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吴振庆拎着断了背带的书包，一时茫然地望着王小嵩的背影。徐克也不无惭愧地望着郝梅的背影……

他们对望……

吴振庆从兜里掏出两个玻璃球，慷慨地说：“给你吧！”

徐克并不稀罕：“我早就不玩这个了！”

他们的表情告诉我们，他们都觉得挺索然……

2

一片城市贫民居住区。这样的区域如今正在被大面积地推平，建设为小区。可以相信，若干年后，将在城市之中彻底铲除。低矮的小泥土房布局毫无规则，也无院落可言，而且大抵是平顶或一面坡顶的；压住房顶油毡纸的砖头触目皆是，仿佛围棋盘上抚乱的棋子。

王小嵩的家是最边缘的一幢小泥土房。不知为什么，它和大多数人家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似乎也更低矮，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王小嵩正向家里走来。

他路过一处垃圾堆，见一老妪正在那儿捡什么，捡了便用衣襟兜着。王小嵩该叫她“三奶”，她是个饱经风霜，然而身体还硬朗的老太婆。

三奶一抬头看见他，说：“怎么放学这么早哇小嵩？”

王小嵩回答：“我们老师上课时饿昏过去了。三奶你捡什么呀？”

“唉，还能捡什么呢？今天早晨我刚排长队买回来一些大头菜，你广义哥却把菜根都给剁掉扔了！能吃的东西扔了多让人心疼啊，不捡回来不是罪过么……”陶广义是三奶的孙子，是这一带的高才生，也是三奶的骄傲。

三奶伸着衣襟让王小嵩看，又说：“小嵩，给你几个吧。洗净了，蒸一蒸，土豆似的好吃。可别让你妈腌成咸菜。腌成咸菜就可惜了……”

王小嵩说：“三奶，我不要。你们家没人排队买菜，买到一次菜怪不容易的。”

三奶说：“哎，三奶诚心给你，你就要。你广义哥住校后，你常帮三奶干这干那的，三奶也没给过你什么好吃的。”

“我广义哥以前还经常帮我家挑水哪。”

他说罢要走。

“这孩子，别走别走。”三奶忙拦住他说，“要不，你拿几个，明天替我送给你们曲老师吧。她教过你广义哥，挺好的老师，家访时总是和颜悦色的。不管怎么的，算我对她的一点儿心意呗……”

王小嵩犹犹豫豫地从三奶衣襟里拿了几个菜根塞入书包。

三奶冲他的背影嘱咐：“别忘了告诉曲老师，是陶广义他奶奶送给她的……”

王小嵩回头应着：“放心吧三奶，忘不了的！”

他快走到家门口时，有两个女工从他家里出来，其中一个打量着他问：“你是不是小嵩啊？”

他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另一个女工拉起他一只手说：“你妈今天腿被砸了一下，我们把她送回来了……”

他一听，不待对方说完，挣脱手就往家跑。

那女工一把扯住了他：“别担心，伤得不重。单位给你妈买了十个鸡蛋，算是工伤补养品。你要每天给你妈煮一个吃，会么？”

王小嵩点了点头。

猜测到他是谁的那个女工说：“你是你们家老大，你可要学会心疼你妈啊！翻砂是重活，一个女人，干男人的活，不吃饱是不行的。宁可你和弟弟妹妹们少吃一口，今后也要保证你妈带够了饭。你爸在外地工作，你妈要是有个好歹，你们怎么办？”

他“嗯”了一声，再次挣脱手，冲入家门。

母亲躺在床上，弟弟和妹妹依偎在母亲身旁。弟弟五岁，妹妹才三岁多一点。

家中只有几样简陋的破旧家具。墙上贴着几排奖状，是他父亲获得的，一九五八年的、一九五九年的、一九六〇年的、一九六一年的。早年的已旧了，一九六一年的还新。旁边是他母亲最新获得的奖状。

母亲奇怪地问道：“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

“老师第二节课时饿昏了，我们班提前放学。”

他说着放下书包，要捋起母亲的裤筒看母亲腿上的伤。

母亲制止住他：“没撒谎么？”

“妈，我没有！”

“你要是不学好，敢逃学，我可饶不了你！”

王小嵩：“妈！”

母亲相信了他的话，不再制止。

他轻捋起母亲的裤筒，见母亲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疼吗？妈……”

母亲点点头，随即摇摇头：“疼是有点儿疼的，不过妈能忍住。”

妹妹说：“妈，我饿。”

弟弟说：“我也饿。”

妹妹和弟弟的眼睛盯向桌上——盘子里放着十个鸡蛋。

母亲搂过妹妹亲了一下，又抚摸着弟弟的头说：“好孩子们，鸡蛋留着‘十一’吃行么？”

弟弟妹妹同时听话地“嗯”了一声。

母亲说：“小嵩，午饭煮苞米面粥吧。妈今天早晨已经把菜叶切好了，可以少放一点菜叶，可以煮得稠一些。”

王小嵩答应着，从书包里取出了那几个大头菜根。

母亲看见菜根问道：“你哪儿弄来的？”

小嵩说：“三奶给的，托我明天捎给我们老师。”

“你们曲老师是位好老师，明天你给她带两个鸡蛋去吧。”母亲说，“不，带三个吧。替你三奶把大头菜根洗干净了再捎给你们老师。”

王小嵩高兴地说：“哎。妈你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

他拿起斧头，抱起几块柴，到外面去劈……

鸡蛋已经收起来了，盘子里放的是几块洗后的大头菜根。

母亲睡着了……

王小嵩对弟弟妹妹说：“缸里没水了。哥去挑水，你们不许闹醒妈妈啊！”

弟弟问：“哥你能挑动么？”

“能。”

“振庆哥哥不是每天都来帮你抬水的么？”

王小嵩不理睬弟弟，将毛巾垫在衣服里……

“你们不是好朋友了么？”

王小嵩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弟弟什么都不问了。

王小嵩一出门，看见吴振庆走来。他装作没看见，从房檐下摘取了扁担……

吴振庆徘徊在别处，目光却在望着他……

扁担钩太长，王小嵩担不起桶……

他将扁担钩链在扁担上绕了一下，才勉强使水桶离开地面。可刚走两步，后桶掉了，前桶磕在地上……

吴振庆终于走过来，替他拎起桶：“我都挑不动一担水，你就能挑动了？”

王小嵩说：“挑不动一担，我挑半担。”

吴振庆从他肩上取下扁担说：“你不是总怕自己将来是个小个子男人么？现在越压，将来越矮！”

王小嵩说：“一边去！矮就矮，我愿意！”

二人争夺扁担。

吴振庆忽然一只手捂另一只手，背过身哎哟不止……

王小嵩一愣，绕到他对面，讷讷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吴振庆抬头一笑，像大人摩挲小孩子的头一样，在王小嵩头上摩挲了一下：“逗你玩呢！”

王小嵩也不禁笑了，擂了他一拳：“你这家伙！”

二人抬着水桶走远了。

抬回水，二人蹲下抽扁担时，王小嵩一回头，发现水桶并未在中间，而是非常靠近吴振庆那一端……

“你就不怕压成个小个子呀？”

吴振庆说：“我爸个子高，我怎么压将来也矮不了！”

二人合拎着水桶进屋，倒进缸里。

王小嵩搅面准备煮粥。

吴振庆替他倒水，一边和他的弟弟妹妹们逗：“你们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老实呀？嘴里吃什么好东西呢？”

王小嵩一听，望向弟弟妹妹——弟弟妹妹紧闭着嘴，都将一只手背在身后……

王小嵩猜想到了什么，望向桌上的盘子——盘子里只剩下一个大头菜根了……

王小嵩火了：“好哇，你们偷吃，都给我！”

弟弟妹妹伸出了手——手里是吃剩一小点儿的大头菜根……

王小嵩放下搅面的碗，扑向弟弟妹妹，要打他们……

母亲惊醒了，一边用双臂拦他，一边喝道：“小嵩你干什么？！”

“他们把大头菜根都吃了！”

吴振庆说：“嗨，我还当他们吃‘人造肉’什么的呢！大头菜根，偷吃就偷吃了吧！”说着，将盘子里剩下的那个大头菜根拿起，也咬了一口，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又说：“还真挺好吃的，像小萝卜。”

王小嵩说：“你！……这是吴三奶托我捎给咱们老师的。”

吴振庆一听，把大头菜根默默又放回盘子里了……

母亲说：“你就再给你们老师一个鸡蛋吧。两个算你给你们老师的，两个算三奶托你捎给你们老师的，行了吧？”

王小嵩这才息怒，一边继续搅面，一边狠狠瞪着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哭了……

母亲一手搂过弟弟，一手搂过妹妹，问吴振庆：“小庆，又帮小嵩抬水来了？我们家可真亏了你，要不连水都吃不上了。我认你个干儿子吧，愿意不？”

吴振庆看看王小嵩，痛快地说：“愿意！”揭开锅盖看了看，又说：“水开了！”

于是王小嵩往锅里倒面糊，吴振庆用勺子搅……

母亲慈祥地望着他们……

锅里冒泡儿的菜粥……

同一个时间，徐克正在菜店门前排队买菜，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插了队。

一名妇女冲他大喊：“哎，你这小孩儿，怎么在我旁边站着站着，就夹到前边去了？”

徐克说：“我是在这儿的嘛！”

妇女说：“不讲理！”说着侧过身让他看见自己袖子上用粉笔写的号。

徐克说：“我也有号啊！”也侧过身让对方看号。

妇女来气了：“我是三十一号，你怎么也是三十一号？肯定是你自己写的！”

徐克说：“不是！”

后面的几个人嚷起来：“这孩子是夹进来的，把他挤出去！”

“不许他买。都夹塞，排队的什么时候能买到？”

妇女身后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老者息事宁人地说：“算了算了，一个孩子，夹就夹了吧。孩子，你到我前边来吧！”

徐克乖乖站到了老者前边。

妇女回身对老者说：“不是我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您看我这购菜证上，三天没买到菜啦！又不给补……”

忽然传来卖菜人的声音：“别排了别排了，卖光了！”

排队的人们顿时乱了，都往前拥——许多只手，伸向菜案，抓抢一些掉下的菜帮菜叶……

人们终于都散去了——买到的一脸庆幸，没买到的表情怏怏……

有人问：“明天什么时候来菜？”

卖菜的说：“不知道。”

“那，究竟能不能来菜呢？”

“不知道。”

“说是每户每天三斤菜，可一个星期才来一两次菜，这购菜本不是等于白发么？”

卖菜的说：“不想要了？不想要给我！”

那人悻悻无言地走了……

一个抱着菜戴着眼镜的人掉了几根小青菜……

刚才说徐克夹塞那个妇女见了，上前捡起，转身便走……

有人告诉那个掉菜的男人：“掉菜了！”

他立刻回头寻找，仿佛掉的是钱包，或什么贵重之物。

告诉他的人指指那女人的背影——她已匆匆走出了挺远。

他却不肯罢休，喊着追：“哎，那位女同志，等等，等等！”

那妇女反而走得更快了……

他又掉了一根菜，被一个孩子捡起来就跑……

他顿了下脚，继续追那妇女，终于追上。

妇女难为情地回头一看，居然认识：“哟，严科长，我……我不知道你喊的是我……”

那男人也极不好意思：“没什么没什么，你没买上？”

但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着妇女手中的那几棵小青菜……

妇女说：“可不没买上呗！您掉的吧？从背后我也没看出是您来，要是看出来，我捡了就给您了……”

“不不不，不是我掉的……今天天气，怪好的啊？”

妇女说：“给你吧给你吧！”

“何必呢何必呢，不就是几棵菜嘛！”

一个执意要还给，一个执意不收受……

徐克两手空空，站在不远处望着，一副失落得很的样子……

徐克的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个车老板闭着双眼躺在马车上，也不知睡着了没有。他头下竟枕着四分之一块豆饼！

徐克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到马车跟前……

车老板睁开眼睛：“你看我干什么？”

他离去……

待车老板闭上眼睛，徐克又回来……

他蹑足绕着马车转，伺机下手……

他猝然从车老板头下抽出那四分之一块豆饼……

车老板的头“咚”地在车板上撞了一响……

车老板睁开眼，发愣地瞅他……

他也瞅着车老板发愣……

车老板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头底下，摸不着豆饼，霍地坐了起来……

徐克抱着豆饼撒腿就跑……

车老板跃下车，操着鞭子喊：“嗨，站住！你站住！他妈的小兔崽子，大白天就动抢！还不站住？看老子抓住你不抽你一顿！”

他跑过马路，一辆卡车急刹车……

车老板追过马路……

这时王小嵩已经煮好了菜粥，吴振庆替他往桌上端。

弟弟妹妹已然在喝……

母亲说：“小庆，你也在这儿吃吧！”

“不。我回家吃……”

母亲说：“都是我干儿子啦，还客气什么？你回家就能吃上山珍海味呀？”

吴振庆眼睛瞥向锅里。

王小嵩说：“吃吧，够……”

吴振庆说：“那好，我吃！”

他坐下不客气地喝起来……

母亲背靠着墙，双手也捧碗喝……

顿时一片喝粥的响声。

小炕桌上除了粥碗，还有一个大盘子，也许就是刚才用来装过大头菜根的那个盘子。盘子正中是一块豆腐乳。不，它原先是一块，此时已不完整了……

三个自家的加上一个外家的孩子，不时用筷子在豆腐乳上沾一沾，然后放在口中咂几咂，那庄重的神态，像贵族子弟吃西餐一样。

从他们喝粥的声音就听得出来——他们觉得那掺了菜的苞谷面粥好喝极了！

吴振庆望望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婶儿……”

母亲嗔怪地说：“嗯？怎么叫我？”

吴振庆改口：“干妈，我妈……我妈说……说……”

“别吭吭哧哧的，快说吧！”

他正欲说，徐克突然闯了进来，他跑得气喘吁吁，上气儿不接下气儿，怀中紧抱着豆饼，目光四处瞧，寻找藏的地方。最后将豆饼放入一口旧箱子（那是装冬天的鞋的），而且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指着门：“关！关！……关上门！”

众人都惊愕地望着他……

徐克说：“如果有人追来，你们就一口咬定我根本没出过屋！”

他匆匆脱下外衣，掖在箱后，光着上身又说：“给我盛碗粥！我光着脊梁，喝着粥，他就不敢认我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吼声：“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出来！今天你不还我豆饼，不管你躲到哪儿，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没人给徐克盛粥。

徐克夺过吴振庆的粥碗，喝起来……

吴振庆忐忑地站起来，走到外面去看……

母亲说：“小嵩，扶我出去……”

王小嵩说：“妈，你躺着吧，又不是我干的事儿！”

徐克说：“对，大婶你老老实实躺着吧。那人找不见我，一会儿就会走的！”

母亲没理睬徐克，对儿子说：“扶我出去！”

王小嵩只好扶母亲走了出去。

车老板来到家门口，一手攥着鞭子，问：“大嫂，看见一个小孩子过来没有？”不待母亲回答，又恼怒地自言自语：“我这么大的人，倒被一个小毛孩子抢了！他抢我那块豆饼，是我三天的口粮啊！我舍不得吃，想省下来带回家给老婆孩子的……”

他说罢，无处发泄地狠狠甩了一记响鞭……

母亲说：“大兄弟，是我的孩子抢了你。”

车老板不禁一怔，接着竟显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局促不安的甚至有点儿可怜的样子——那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在城里人面前习惯性的自卑心理。

屋里，弟弟对徐克说：“小克哥哥，我给你换个地方藏！藏被子里，他保证不会翻我家被子！”

徐克从箱子里将豆饼拿出来，交给他藏在被子里——

弟弟妹妹藏好豆饼，也溜下了床，缩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地望着车老板……

母亲对王小嵩说：“把他给我叫出来！把豆饼也拿出来！”

徐克捧着豆饼，畏畏缩缩地，羞愧难当地，也有几分不那么情愿地被王小嵩和吴振庆从屋里推了出来……

母亲说：“还给这位叔叔，向这位叔叔道歉！”

徐克一声不吭，捧着豆饼相还，之后退到了母亲身旁。

母亲严厉地说：“还不道歉！”

徐克说：“我……错了……”

母亲回头对车老板说：“我教子不严，让你耻笑了，我给你鞠个躬，算是请你原谅吧！”

在孩子们的注视之下，母亲向车老板深鞠一躬……

车老板瞅瞅母亲，又瞅瞅徐克，说：“这……大嫂，我可一点没有想难为孩子的意思啊！还我，我就感激不尽了！这年月，你这么多孩子，也真够你替他们操心的啊！”

他瞥见斧头就在门口，被劈柴夹住，走过去，将鞭子插在后腰上，将豆饼垫在门槛上，拔出斧头，只一斧，那块豆饼分为两半……

车老板站起，一半豆饼给徐克，苦笑道：“咱俩可都跑得够戗，你若朝我要，我还真舍不得给你！现在呢，叫我怎么好意思不留下一半啊？拿着吧！”

徐克更加羞愧，低着头接过了那块豆饼……

车老板正欲转身走，被母亲叫住了：“等等……”

母亲对王小嵩耳语了几句……

王小嵩进屋去，转瞬出来，用纱布兜儿包了些东西给母亲……

母亲递给车老板：“唉，家里也没什么送得出手的，这是两个窝头，我今天上班带的没吃，和几个生土豆，你别嫌弃……”

车老板说：“这……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我这不是反过来占便宜了么？我不能收！不能收！”

母亲和车老板推来拒去，最终，东西还是到了车老板手里……

车老板说：“大嫂，我忘不了你。年头好了，我一定从农村给你拉一车菜送来！”

母亲笑笑，转过身，沉着脸对孩子们说：“扶我回屋。”

王小嵩和吴振庆将母亲扶进了屋。

弟弟妹妹也往屋里扯徐克。

妹妹说：“小克哥哥你别不高兴，要不连这一块豆饼还没有呢！”

母亲说：“都继续吃饭吧，也给他盛碗粥。”——“他”，当然指的是徐克。

王小嵩给徐克盛了碗粥，徐克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炕沿，捧着碗低下头便喝……

又是一阵喝粥声，仿佛刚才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没发生。

徐克说：“再来一碗！”看得出来，他认为自己在这儿根本不是外人。

王小嵩又给他盛了一碗。

吴振庆说：“干妈，我给你盛！”

母亲说：“我不喝了，不上班，喝一碗就喝不下了。”

徐克说：“我也叫你干妈吧？”

“你么，等一会儿再说。”

徐克讨了个没趣，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母亲说：“小庆，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来着？”

吴振庆说：“我妈说，我家粮食明天就吃完了，可还差三四天才到买粮的日子呢，我妈让我问问，先用你家的粮本买十斤粮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我家不是也用你家的粮本买过么？幸亏买粮的日子差隔着，互相接济着买呗！”

各自的碗空了，锅空了，盘子里的腐乳也不存在了。

母亲问徐克：“喝饱了？”

徐克拍拍肚子：“饱了。”

母亲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徐克走到了母亲跟前，母亲一把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同时对王小嵩和吴振庆说：“小嵩，小庆，你们把门插上，给我守着门。”

徐克开始觉得有些不妙，嗫嚅地说：“大婶……”

母亲说：“抢了别人的东西，不往自己家跑，倒往我家跑，你说该对你怎么办吧？”

“我下次不敢了……”

“该不该打你？”

“该……”

母亲说：“你妈瘫在床上，你爸平日没工夫管教你，你说我有没有权利替他们管教你？”

徐克低声说：“有……”

“那好，把裤子褪下来……”

徐克一只手解开了皮带……

“趴下……”

徐克乖乖地趴在炕沿……

母亲一手按住他，一手抓住笤帚疙瘩，在他屁股上打起来，打得并不太重，可也不能说太轻……

徐克咬牙忍受……

王小嵩说：“妈！”

吴振庆说：“干妈！”

他们赶快过来替徐克求饶。

母亲说：“你从小就敢抢，不管教你，长大还了得么？”

徐克默默流着泪说：“我错了……”

母亲这才扔了笤帚，脸色异常严肃地说：“你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我和你们的母亲，除了一张脸面，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你们若从小就学坏，我们当妈的，还有什么指望？”

徐克泪流满面地系着裤子，他忽然哇地大哭起来。

母亲说：“我打你，你感到委屈了？你觉得我没资格替你妈管教你？”

徐克说：“有。”

“那你还哭得多么冤屈似的？”

徐克说：“不是冤屈，是……是……我把购菜证弄丢了！”

他哭得更难过了，更绝望了……

大小孩子们，包括母亲，顿时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待他了……

晚上。

母亲手拿一只鸡蛋，摩挲着，遗憾地说：“可惜现在不是春天，如果是春天，这几个蛋中，兴许能孵出一只小母鸡呢。有一只母鸡的话，我们就会常有鸡蛋吃了……”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趴在被窝里，都双手捧着下颏，向往地听着……

母亲将鸡蛋凑近灯光——它显得半透明了，内中似乎有生命在蠕动着似的……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入睡了……

王小嵩做梦了，梦见满炕的小鸡……

在梦里他和母亲及弟弟妹妹置身于小鸡中，喜笑颜开，无数小鸡变成无数大鸡，生出了满炕蛋，捡也捡不过来……

王小嵩向人们分送鸡蛋，人们中有他的老师和同学们——吴振庆、徐克、郝梅、张萌、韩德宝……

第二天早晨。

王小嵩离开家走在上学的路上，他的书包里装着要送给老师的鸡蛋。

王小嵩在徐克家门前站住。徐克的爸爸正在给自行车打气。

王小嵩说：“大叔，徐克在屋吗？”

徐父说：“他早走了，和振庆一块儿走的，说是今天卫生值日……”

王小嵩满脸困惑地离开了……

他心里高兴，蹦蹦跳跳的……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喊：“小孩儿，东西从书包里掉出来啦！”

他站住，回头看。走过的路上，有一个手绢包儿，他傻眼了，因为手绢里包的就是鸡蛋……

他往回跑去捡……

有辆泔水车停在路边。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老马比他离手绢包近；马拉动车，伸长脖子，在他跑到之前，竟将那手绢包一口叼起，吞下去了……

王小嵩瞪着老马呆住了……

赶车的老头儿从一幢房后转出来高喊：“倒泔水！倒泔水！倒……”

王小嵩一下子冲到老头儿跟前，哭嚷：“你还我鸡蛋！还我鸡蛋！还我鸡蛋！”

老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鸡蛋？我干吗要还你鸡蛋？”

“我的鸡蛋掉在地上，被你的马吃了，一共四个！你今天不还我就不行！”

老头望望老马——老马若无其事。

老头说：“一匹拉泔水车的老马，都快饿死了，你怎么能往它头上栽赃呢！孩子，冤枉不会开口说话的牲口，是罪孽呀！就算是它吃的，那也该你倒霉。我都忘了鸡蛋是圆的还是方的了，这年头让我上哪儿找四个鸡蛋还你？”

一个倒泔水的青年说：“是你自己太想鸡蛋吃了，编出来的故事吧？”

老头儿转身走了，又敲起梆子：“倒泔水！倒泔水！……”

趁没人看着，王小嵩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大石头，仇恨地瞪着老马，高高举起…

老马望着他——它的目光似乎很善良，也很忧郁……

梆声……

王小嵩的手臂垂落，将石头扔了……

他沮丧地走了，不时抹眼泪，不时回头望那老马……

梆声……梆声……梆声……

王小嵩无精打采地来到学校，他走在走廊里——一间教室的门刚打开，正要拥入教室的学生们却被一张课桌从里面挡住了……

另一个班的一名学生说：“我们班教室门打开时，也是这样的！”

“看，通风窗开了！哎呀，老师的粉笔怎么就剩这么几支了？！”

“准是有人从上面爬进去，又蹬着课桌爬出来！”

“那除了小偷，还能是什么人呢？”

“报告校长去！”

学生们议论纷纷。

在王小嵩他们班的教室里，老师的讲课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棵菜啦、两棵胡萝卜啦、几个土豆啦、一个窝头什么的。当然，还有一大块豆饼，不消说，是韩德宝给老师带来的……

粉笔盒里，粉笔满了出来，都是整根的，还有彩色的。

张萌说：“咦，怎么变出来这么多粉笔？”

有几个同学将目光望向吴振庆和徐克……

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似乎在认认真真地看课文……

王小嵩一走入教室，几个同学立刻围住他，七言八语地发问：

“王小嵩，你给老师带来点儿什么？”

“怎么不说话？他肯定什么也没带！”

“这家伙，老师辛辛苦苦教了你五年，换不来你一点点感情么？你有良心没有？”

郝梅说：“你们别乱嚷嚷，王小嵩生病的时候，老师几乎天天晚上到他家去给他补课，他才不会像你们说的那么没有良心哪！”

她说完，注视着王小嵩，期待着他拿出什么比别人更好的东西……

王小嵩低声说：“我带了四个鸡蛋！”

同学们一片惊讶：

“哇！鸡蛋吗？！”

“王小嵩，你真了不起！”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鸡蛋了，都快忘了世界上还有鸡蛋！”

“王小嵩，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别生气啊！”

“要是有谁再带来点儿‘人造肉’，老师回家和鸡蛋一炒，那可多香啊！”

“鸡蛋”二字使同学们都咽起口水来……

张萌说：“王小嵩，那你快拿出来吧！”

王小嵩说：“让马吃了……”

顿时一片沉静。同学们面面相觑，接着，都盯住他的脸看他，显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

韩德宝突然说：“你骗人！”

王小嵩说：“我没骗人！我掉在路上，被拉泔水车的老马吃了，连包鸡蛋的手绢一块儿吃了……”

一个男同学哈哈大笑：“哈，哈，闹了半天，他还是两手空空啊！被马吃了！”他转动着头问周围的同学，“马吃鸡蛋么？你们听说过马吃鸡蛋的事儿么？”

郝梅生气地说：“王小嵩，我总以为你很诚实。原来你这么会撒谎！今后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话了……”

她感到自己对他的信任被捉弄了，气呼呼地一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张萌说：“王小嵩，没带就没带，那也没什么，反正大家都是自愿的。可是你编瞎话，撒谎捉弄大家可不对。”

王小嵩干张了几下嘴，不知说什么好……

吴振庆离开座位走了过去……

他说：“我作证，他没骗人。”

张萌不满地望着他——那意思是，你们总是互相包庇。但她也敢怒不敢言……

吴振庆作证：“他妈妈昨天让他捎四个鸡蛋给咱们老师，当时我在他家。”

那个男同学说：“可你能作证不是被他在路上自己喝了么？我喝过生鸡蛋，好喝着哪！”

吴振庆张了张嘴，也语塞了。他目不转睛地瞪着王小嵩，仿佛在问——小嵩，你不会吧？

王小嵩突然扑向那男同学，两人扭打起来……

上课铃响了……

上课了，同学们都坐好了。

王小嵩鼻子被打破了，用纸塞着，唇上有少许血……

教室门开了……

张萌喊：“立！”

同学们全体站起……

走入教室的却不是班主任曲老师——而是一位男老师，就是昨天将曲老师背到教员室的那位男老师。

张萌的声音变低了：“礼。”

没有同学行礼……

“坐。”

也没有同学坐下，他们仍呆呆地站着，愣愣地望着那男老师……

男老师说：“同学们都坐下……”

大家终于先后坐下。

男老师说：“同学们，讲课桌上这些东西，说明你们非常关心你们曲老师，正如……你们曲老师，非常喜爱你们一样，这，使我很受感动……”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竟说出了两个充满孩子气的字：“真的……”

教室里很静、很静……

他继续说：“从今天起，由我来做你们的班主任。昨天，有些同学已经认识我了，让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赵……是的……我姓赵……”

“那，我们曲老师呢？”郝梅轻轻发问。

“她……调走了……”

韩德宝说：“这不可能！”他望着左右的同学，又说，“这太不可能了！大家说是不是？”

众同学呼应：

“不可能！”

“不可能！”

张萌说：“我们曲老师要真是调走了，一定会和我们告别的。她怎么会不和我们告别呢？”

赵老师说：“是啊是啊，她怎么会不和你们告别呢……”他搓着双手，吞吞吐吐地说：“让我怎么和你们讲呢？野菜中毒……常常是有生命危险的……我们老师，都很难过……但是……但是……我们都得面对现实，是不是？”

韩德宝问：“我们老师她……她……她死了么？”

他的问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勉强听得到。

赵老师注视着他，点了一下头……

一片异样的肃静——远处似有梆声传来……

梆声来自王小嵩的主观幻觉……

他眼中渐渐涌满了眼泪……

“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赵老师拿起了一支粉笔……

“不许你动！”

他吃惊地抬起头，并且，不由得放下了粉笔……

徐克离开座位，跑到前边，双手捧起粉笔盒，又跑回座位，将粉笔盒放在他课桌上，双手护着，仿佛怕被人抢去……

他忽然双手护着粉笔盒，伏在桌上哭了……

于是许多同学都哭了起来……

赵老师迈下讲台，背靠窗子，面向同学们，非常理解地望着大家……

王小嵩默默流泪不止……

哭声渐弱，消失……

梆声……来自王小嵩脑子里的梆声。

尽管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哭，但王小嵩听到的似乎仅只是梆声……

3

王小嵩家。母亲坐在炕上补衣服。

王小嵩伏在小炕桌上写作业。

弟弟妹妹在炕的另一角互相逗闹。

王小嵩皱眉扫他们一眼……

母亲说：“你们别闹了，没见哥哥在写作业么？”

“小嵩！小嵩！”外面传来三奶的声音。

母亲对小嵩说：“你三奶来了，快去迎她进来！”

王小嵩放下笔，去开了门。

三奶搂抱着一个旧枕套进来：“小嵩，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母亲说：“他三奶，谁家口粮都不够吃，您可别有点儿什么东西就忘不了我们……”一边说一边让出地方请三奶坐下。

弟弟妹妹像小狗嗅到骨头似的凑过来……

三奶挥手：“去去，没你们的事儿！”她又对母亲说，“这次不是吃的，我哪有这么多吃的送来呀！”

王小嵩问：“那是什么？”

“你猜！”

“地瓜干！”

三奶说：“这孩子！我明明说了不是吃的，还偏偏往吃的方面猜，让三奶多不自在！”

母亲一笑：“他心里成天光想着吃的东西！”

王小嵩有几分索然：“不是吃的东西，我就猜不着了！”

三奶说：“谅你也猜不着。”她将旧枕套里的东西往炕上一倒，原来是一些小人书……

王小嵩喜出望外，顿时眉开眼笑……

弟弟妹妹又凑过来……

王小嵩说：“别动，等你们上学了再让你们看！”赶快又将小人书收入枕套里，坐到箱子盖上，一人翻看……

母亲说：“还不谢谢三奶！”

三奶说：“这可是他广义哥的财宝呢！都不愿借给同学看。广义明年不是要上高中了么？在班里学习又一直挺拔尖的，自个儿发奋一定要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所以就不敢看闲书了，让我给小嵩送来……当时他那样儿还万分舍不得呢。小嵩，你广义哥让我嘱咐你，一定要爱惜地看。这可都是他从小一分钱一分钱攒钱买的啊！”

母亲冲王小嵩说：“你听到你三奶的话没有？”

王小嵩仍头也不抬：“嗯……”

母亲说：“你看这孩子，拿起来就放不下了！”

三奶笑了：“我们广义小学时也这样儿，他老师说，他一准能考上一所名牌大学，你看呢？”

母亲说：“三奶您放心吧！广义那么聪明又那么知道用功的孩子如果都考不上，那谁家的孩子还能考上呢？您就等着得您那大孙子的好消息吧！”

三奶内心充满喜悦：“那我就借你的吉言啦！”

晚上。

母亲和弟弟妹妹都酣然入睡了……

王小嵩仰躺在床上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像放电影一样，王小嵩看书时，脑子里闪过一个个的镜头！

奔腾的马蹄，挥舞的军刀，军旗猎猎，杀声阵阵……

马背上勇猛冲锋陷阵的保尔……

马蹄、军刀、军旗、保尔……一切一切如定格一般。

“乌啦”声、喊杀声逐渐隐去。

他睡着了，手中还拿着书……

当年，在这样一些孩子中，有十本小人书的，就可以算得上“富农”了，有几十本的，则不啻是“资本家”了。尽管是那样的年代，他们哪一个没有过积累这种财富的奢望呢？

第二天，王小嵩背着他的全部小人书，来到火车站，他在地上铺一块白布，把书摆在布上，身旁还放着一个瓶子，他要出租小人书，那瓶子是用来收取钢镚儿的。

王小嵩招徕：“谁看小人书？谁看小人书？厚的两分钱看一本，薄的一分钱看一本。要上火车没看完的不收钱呀！……”

他周围蹲着一些候车人……

王小嵩喊：“《野火春风斗古城》《狼牙山五壮士》《苦菜花》《红旗谱》《十二把椅子》《印度王冠上的钻石》……”

他脚上仍穿着那双露出大脚趾的鞋……

一双黑色的皮鞋来到他面前。

他缓缓抬起头——是位年轻的警察，警帽略斜地扣在头上，一副权力无限的神气……

警察抓住布的四角，将小人书全部兜着拎了起来，接着从那些看小人书的人手中一一夺下小人书，转身便走。

王小嵩喊：“你干什么呀你！”起身就追……

警察将布包背在身后说：“干什么？谁允许你在这儿租小人书？还大喊大叫的！小小孩儿，不好好上学，赚钱的头脑倒挺活！你妨碍公共秩序知道不知道？没收了！”

王小嵩无言可答，夺布包，警察转着身子，使他夺不成。

他急了，抓住警察的手便咬……

警察“哎哟”一声，一掌推得他向后趔趄数步，低头看手背，已然留下几个深深的牙印。他怒了，举起巴掌，却没打，缓缓地垂下了……

警察说：“你属狗的呀？我要不是人民警察，非……”他正了正警帽，悻悻而去……

王小嵩呆呆站在原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那些没看完小人书的人，正从他摆在地上的一个阔口瓶子里取走自己的钢镚儿……

最后一个人的手大，伸进了瓶子里，却怎么也拿不出来了……

王小嵩呆呆地望着他……

那人将被瓶子“含”住的手对他举了举，无可奈何地说：“对不起了啊小孩儿，不是我想占你的小便宜，我该上火车了！”

他连瓶子也带走了——当然包括瓶子里的钱……

王小嵩回到家后，号啕大哭，用头撞墙。痛不欲生地哭着说：“他全都没收了！四十多本呐！我的小人书啊……”

母亲嗔怒地训斥：“谁叫你去租小人书的！”

王小嵩可怜兮兮地乞求：“妈，妈呀，你去给我要回来吧！我再也不去租了呀……”

母亲答应了。

王小嵩低着头，搀扶着母亲，踏上火车站派出所的台阶……

没收他小人书的警察正巧走出来。

王小嵩一指，怯怯地说：“就是他……”

警察瞥母亲一眼：“是我怎么样？”

母亲不卑不亢地说：“同志，还他吧！我再不许他租小人书了。”

警察说：“你当妈的让我还，我就得还？”

母亲一笑，平心静气地说：“我是在请求你啊！家里生活困难，没钱给他买，是别人家送的……”

警察说：“说什么也没用，不给就是不给！”

母亲正色道：“你不给，我可不走。”

“谁管你！”

警察转身进了派出所，“嘭”地关上门。

母亲怔怔地望着门。

王小嵩仰脸看母亲，讷讷地说：“妈，我不要了……”

母亲拉着他的手，转过了身，他以为母亲要拉着他走，没想到母亲在台阶上坐下了，也将他轻轻拉着坐下，坚定地说：“妈一定给你要回来……”

派出所的门又开了，走出两位警察，将门推开一道缝，探出头来看看他们又缩了回去……

车站大楼挡住了夕阳。

母亲搂着王小嵩的肩膀在台阶上坐着。

天黑了。派出所门顶的红灯亮了，台阶将王小嵩和母亲的影子折成三段，变形地印在地上………

没收他小人书的警察终于跨出来，站在他们身后，搭讪地说：“还坐这儿？”

母亲不动，不吭声。

王小嵩也不动，也不吭声。

“嘿，静坐示威……”警察反而感到没趣了，嘟哝着又进去了……

火车站报时的大钟敲了八下……

警察复又走出，一手背后，一手摸下巴，有些不知所措地瞪着他们：“哎，我说你们想住在这儿呀？”

母亲仍不动，仍不吭声，将王小嵩搂得更紧了……

王小嵩也仍不动，仍不吭声……

警察将背在身后的手移到身前，手中拎着包小人书的布包：“给你！”布包落在王小嵩怀里。

母亲低声说：“数数。”

王小嵩解开布包，快速地点数：“少三本儿。”

母亲扯着他站起，直视警察：“少三本儿。”

警察不情愿地分别从两个兜里掏出了三本小人书还给王小嵩，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自言自语：“嘿，跟我来这套！”

母亲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母亲说：“走吧。”

王小嵩一手拎着布包，一手搀扶着母亲，走下台阶……

警察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们的背影——母亲的腿显然尚未痊愈，走得缓慢而跛……

警察突然喊了一声：“站住！”

王小嵩和母亲站住，回过头来，只见警察快步踏下台阶：“想就这么走了？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别动！”——说完匆匆走开，不知干什么去了……

王小嵩不安地仰起脸望母亲，母亲镇定地说：“别怕……”

一辆“上海”牌小汽车驶到他们跟前停下，警察从车中钻出，吩咐司机：“送他们回家，不许收他们钱！”

司机问：“往哪儿送啊？”

警察说：“我怎么知道？问他们！”走了几步，回头又说，“你可要对我负责，把他们送到家门口！”

王小嵩和母亲，包括司机，望着警察的背影……

警察一边走一边正了正警帽，还吹起了口哨，吹的是《喀秋莎》。

回到学校，吴振庆和徐克听王小嵩讲了“出租小人书”事件后，都不以为然。

徐克说：“租小人书每天能收……”他忘记某个新名词了，问吴振庆：“收什么来着？”

“收入。最后一次告诉你，再别忘了啊！”

“对对，收入。那每天能收入多少钱啊？我俩有更好的打算，每人每天下午至少都挣两三毛！”

王小嵩赶忙问：“什么打算？”

徐克吊他胃口：“你想想，每天下午至少两三毛，一个月就会是多少钱？别说一双白胶鞋了，咱们三个的钱要是凑一起，买‘三大件’，全套的队服也买下来了！”

王小嵩问：“到底怎么挣呀？”

徐克站住，看看吴振庆说：“拿出来让他看吧？”

吴振庆从书包里掏出了三条带铁钩子的绳子。

王小嵩明白了：“拉小套？”就是帮助大人拉板车。

吴振庆说：“不管你加入不加入，反正我心里有你，给你做了。谁叫我是你妈干儿子呢！”

徐克说：“咱们从今天就开始，怎么样？”

王小嵩抬头望望天——阴云正往一块儿聚……

吴振庆说：“要自己挣钱，就不能怕什么刮风下雨的。大人们还不是风里来雨里去才挣到钱的？”

三个少年信心百倍地出发了，在一座桥头，他们发现了一辆正在上坡的人力车，于是立即迎上去“拉小套”。

两个在一左一右帮着拉，王小嵩在后面推。他们都那么卖力气。

拉车人五十来岁了。他在坡顶停住车，回头望着他们感激地说：“三位同学，多谢啦！”忽然他对他们的绳套发生了挺大的兴趣，又说，“让我看看！”

吴振庆将自己的绳套递过去。

拉车人：“这钩子是大人替你们做的吧？”

吴振庆自负地说：“我自己做的！”

徐克说：“他可行啦！我们三个的钩子都是他给做的！”

“做得不错！相当不错！”拉车人说，他打量着他们，夸奖道，“不但学雷锋，而且还自己预备了工具，真是好孩子！”

他们被夸奖得不好意思起来。

拉车人说：“我还真觉得光说谢谢挺不够的呢……”

三个孩子满怀希冀地期待着下文……

拉车人说：“路上掉了一箱货，摔碎了些，一人给你们一小块儿吧，多了我也不敢做主！……”

于是他从一个盖着纸的箱子里拿出了三小块儿什么东西，给了他们一人一小块儿……

三个少年刚一接到手，几乎同时往嘴里送。

拉车人赶忙说：“哎哎，孩子们，别吃啊，是肥皂！”

王小嵩已咬了一口，皱起眉，呸呸地吐。

拉车人说：“孩子们，再见了！”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再见……”

望着拉车人的车子下了坡，三个少年低头看手中的碎肥皂块儿……

徐克埋怨吴振庆：“你怎么不开口要钱？”

吴振庆说：“他一个劲儿谢咱们，还夸奖咱们，让我怎么开口要钱啊？”

“哼，夸奖有什么用啊！给咱们的还是肥皂！”徐克说。

王小嵩说：“那也行啊！我家肥皂票月月不够用……”

天更阴了。雷声隆隆。不久下起雨来。雨下得很大。

孩子们躲在一个楼洞里。他们的视野内不见人，也不见车。他们的衣服已淋得半湿不干的。

徐克瞧瞧手中的碎肥皂块儿，十分扫兴：“我不稀罕，给你吧！”他把肥皂块儿塞进了王小嵩的书包……

“今天真倒霉，算是白来了！”

吴振庆说：“这雨不会老下。从火车站拉出来的人力车差不多都经过这儿。得有耐心。钱是那么容易挣的？”

王小嵩忽然一指：“看！看！……”

迷蒙的雨烟中，隐约可见一辆人力车的影子，车上的货物显然很沉重。拉车人低着头，俯着身，步子吃力地一步步往前迈。

徐克看看吴振庆——那意思是，怎么样？这桩买卖值不值得干？

吴振庆说：“反正衣服已经湿了，出发！”

徐克说：“那你可得开口要钱！”

吴振庆已经跑出门洞去了。

“等我一步！”徐克也跑出去了。

王小嵩犹豫一下，追去。

拉车人已将车拉上了桥坡，但又坚持不住，车往下滑退。

吴振庆说：“快，别用绳套了，都从后面推！”

三个孩子从后面卖力地推，终于将车推上坡。可是拉车人收不住脚，车凭惯性冲下了另一面桥坡。王小嵩和徐克，被闪得一个坐在地上，一个扑在地上。

吴振庆说：“快起来，追上去要钱！”

王小嵩和徐克迅速站起来，跟着吴振庆去追车。

车在坡下停住时，他们气喘吁吁地追上了。

吴振庆向拉车人伸出一只手：“我们不是学雷锋，不能白帮你，你得给钱！”

拉车人正低着头大口喘气，听到他的话，缓缓地抬起了头。

“爸爸……”吴振庆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你……”老吴的脸由于愤怒而扭歪了。他弃了车，抓住吴振庆便打：“好哇！你敢逃学！你不用功读书，出来干这种事！”

王小嵩和徐克愣了愣，赶快拉着吴振庆的爸爸说：

“大叔，别打！别打！我们没逃学！……”

“大叔，我们这是第一次呀！不关他的事，是我俩出的主意……”

吴振庆趁机跑开了。

老吴重新驾起车，望着儿子吼：“等我回家再跟你算账……”

他拉起车走了。

他拉得那么吃力。

王小嵩和徐克凑到吴振庆身旁，三个孩子在雨中望着缓缓向前的车。

王小嵩说：“我们还是去帮帮你爸爸吧……”

吴振庆大声说：“不许！”他简直是在喊叫。

他们就在那儿呆呆地望着。雨将他们淋得像落汤鸡一样。

车影拐个弯，消失了……

吴振庆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脸——抹去了雨水，也抹去了泪水……

晚上，王小嵩家。

母亲仍在补衣服，弟弟妹妹在看小人书，王小嵩闯进了家门。

母亲抱怨地说：“你怎么今天又回来得这么晚？”

王小嵩嗫嚅地说：“我……学雷锋来着。”

母亲说：“快把湿衣服换了，正巧妈刚给你补好一件。”

他却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哭了。

母亲问：“怎么了？挨批评了？”

“没有。”

母亲说：“那你哭什么？别把我衣服都弄湿了……”欲推开他。

他却将母亲抱得更紧了：“我就是心里难过……就是想哭……”

他哭得更悲哀了。

弟弟妹妹也不看小人书了，惊愕地瞪着他。

他一边哭一边说：“妈，我想我爸！我真想我爸呀！”

“爸爸，我要爸爸。”

“我也想爸爸。”

弟弟妹妹也哭了，向母亲围拢过来……

母亲张开手臂搂住三个孩子：“别哭别哭，也许今年春节，你们的爸爸会回来探家的……”

4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放学路上，吴振庆、王小嵩、徐克一伙，和另一伙男同学打雪仗。

郝梅远远观战，不时躲避雪球。

王小嵩被对方的一个男同学从背后推倒在地。

郝梅跑过去，扶起他，替他拍打身上的雪。

王小嵩抓起一捧雪，攥成雪团，要投出去……

郝梅说：“别打了！你能跟我上我家去一次么？”

王小嵩扔了雪球，点一下头，跟在郝梅身后走了。

开战双方停火了。

男孩子们都以一种羡慕的眼光望着郝梅和王小嵩——尽管他们并没有并肩走，而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徐克朝吴振庆挤眉弄眼。

吴振庆说：“郝梅还送给过我一支铅笔呢！”唯恐别人不信，从书包里取出铅笔盒，拿出一支铅笔给大家看：“就是这一支！”

没人看他。男孩子们的目光仍都望着郝梅和王小嵩……

吴振庆挺没趣地收起了铅笔盒。

郝梅的家是一幢带小栅栏院儿的俄式住房——从斜掩窗子的窗帘看，她生活在一个较富足的家庭。

他们在院门外站住了。

郝梅说：“跟我进去吧。”

王小嵩摇头。

“那……我一会儿就出来，你可一定在这儿等着！”

郝梅奔上台阶，按门铃，门一开，她就闪进去了。

王小嵩望着郝梅家窗子出神。窗台摆着盆花儿。

在他的想象中——仿佛是自己的母亲正在这个家里，正在窗前补衣服。

那想象中的情形，多像一幅画啊！

郝梅不知何时出来了，推他一下，破坏了他的想象。

她怀抱着一条半大的小花狗。

王小嵩高兴地说：“小狗！它叫什么？”

“它叫‘小朋友’，你喜欢么？”

“喜欢！”

郝梅说：“那你替我养着吧？行不行？”

王小嵩刚要抱过小狗，一听这话，手臂缩回去了。

“这……”

郝梅说：“这是医院里用来做试验的小狗。和我妈妈有了感情，我妈妈就没舍得用它做试验，抱回家来了。可我爸爸烦狗，不许养它，总和我妈妈吵……”

王小嵩仍很为难地犹豫着。

郝梅说：“吴振庆和徐克，说你妈妈对你可好了，从来也不反对你的愿望！我会经常给你东西喂它的。”

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好吧，我替你养着！”王小嵩终于抱过了小狗。

回到家，王小嵩把小狗放在炕上，弟弟妹妹快乐地围观它。

母亲下班回家了。

母亲愕然地问：“这是什么？”

“狗。”

母亲说：“我还不知道这是狗么？扔出去！快给我扔出去！”

“不……”

三个小儿女异口同声。

母亲抓起了笤帚，高举着威吓：“都不听话啦？我挨个儿打你们！”

弟弟妹妹高喊：

“我们喜欢么！”

“我们喜欢么！”

母亲说：“人都吃糠咽菜的年月，喂它什么？”

弟弟说：“我那份儿饭分它吃！”

妹妹说：“还有我的……”

王小嵩说：“妈，这是郝梅求我替她养的。她说会经常送东西来给它吃！没人养它，它活得了么？”

母亲这才同意了。

在一个建筑工地的雪地上，王小嵩、弟弟妹妹和小狗在快乐玩耍。

吴振庆和徐克陪伴着郝梅来给小狗送东西吃。

小狗朝郝梅身上扑，和她亲。

六个孩子开始和小狗一块儿玩耍。

雪地上留下一片生动的足迹——孩子们的和狗的。

不远处，建筑工地上，几个建筑工人在看。

他们走了过来。

弟弟说：“哥，他们会不会抢咱们的狗？”

王小嵩警惕地望望他们，抱起小狗跑回了家。

在家里，他将妹妹抱到箱子盖上坐着，小狗被藏在箱子里。

孩子们严阵以待地望着门。

一阵敲门声，几个大汉推门进了屋。为首的一个说：“我们是打狗的！”

王小嵩说：“我们家没养狗。”

那汉子说：“没养？刚才还看见你们和狗在一起玩来！你们都是少先队员吧？少先队员可不兴撒谎骗人啊！那小狗呢？”

徐克说：“跑了！”

“跑了？”

王小嵩说：“你们不信就搜！”

他们未敢搜，这儿瞧瞧，那儿望望。

郝梅说：“大人撒谎就不觉得可耻了么？你们才不是打狗的呢！”

吴振庆说：“你们是盖楼的工人！我都熟悉你们了！你们出去！”

他们面面相觑，扫兴地走了。

晚上，王小嵩一家为“小朋友”发愁。

王小嵩说：“妈，你想想办法救它一命吧！”

母亲说：“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都不愿它死吧？”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点头。

狗也望着他们……

母亲默默将箱子腾空，铺一些烂棉絮，放进两个窝头，最后抱起狗，抚摸了一下，放入箱内。

王小嵩盖上箱盖，往箱盖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别害它命，它是我们的‘小朋友’”，后面还用蜡笔描了两个很大很触目的惊叹号——看来只能采取这样的办法了，希望‘小朋友’可以找到能够养活得起它的大朋友。当天晚上，王小嵩和母亲用绳子拖着箱子在雪地上走，半路，王小嵩又拣了一块冰坨，放进箱子里，他心中说：“小朋友，你要是渴了，就舔舔冰吧，对不起了。”

早晨，王小嵩母子在梦乡中被外面传来的兴奋的喊叫声惊醒：“堵住它！别让它往那人家跑！”

“打呀！打呀！”

“给它一铁锨！给它一铁锨！”

随后是狗的哀叫声。

王小嵩一下子坐起，急推母亲：“妈，妈！你听！你听！”

有人打狗！是“小朋友”吗？！母亲率领着衣帽不整的孩子们，一边扣衣扣，一边奔出家门，见大楼角那儿，围着一群工人。

母亲最先赶过去，她看见——吊在脚手架上的狗，皮已被剥下了一半儿，一个工人还在剥。

母亲倏地一下转过身，将孩子们的头拢在一起，搂紧，并用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

她说：“不是你们的狗！不是！孩子们，别看，那不是你们的‘小朋友’……”

母亲抱起妹妹，领着弟弟，匆匆往家走。

狗的足迹在离家不远处中断了，一摊血仿佛是一个句号……

当天一个工人来到王小嵩家，将用报纸包着的什么东西默默放在桌上。他低声说：“我们饿急眼了，这是两条后腿……”

母亲喊道：“滚！”

他垂了头往外便走。

母亲说：“带走你拿来的东西！”

他头垂得更低，转身匆匆拿起他送来的东西，在母亲和孩子们的怒视之下，像一个罪犯似的走了。

王小嵩一个人来到了那个建筑工地，他扒开滴血的雪，在楼角那儿寻找。

他找到狗的颈圈儿，用袄袖揩净它。

当！当！当……

一段铁轨在他头顶敲响。

他抬起头，看到了由方块木板组成的标语——大干苦干拼命干，争取早日实现共产主义。

王小嵩来到郝梅家，告诉她“小朋友”死了。

郝梅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和她相互瞪视着。

他从兜里掏出狗颈圈儿还给她。她一把夺下，捧在胸口，转身哭了。

王小嵩呆呆地愣着。

郝梅奔上台阶，跑进家去。

王小嵩低下头，缓缓地转过身，缓缓地走了。

在课堂上，全班同学端坐收听有线广播。

广播里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热情而具有充满信心的鼓舞性：“总之，在这一次捐献活动中，每一名少先队员，每一名同学，都要树立多捐光荣的态度。我们学校，一定要争取突破定额。只要我们争得了这一种集体的光荣，我校评上区模范小学就毫无问题了，评上市模范小学就指日可待了……”

赵老师——新的班主任，站在窗口那儿，和同学们一起背着手倾听。安在教室门上方的喇叭箱安静了，他以为广播结束了，走上讲台，刚要开口说话，不料喇叭箱又传出了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刚才，校党支部书记，为我们作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非常明白的……非常……好的……这个这个……动员报告！下面，校长为大家讲几句话……”

赵老师只好又踏下讲台，仍走到窗口那儿，背着手倾听。

一个刻板的，仿佛底气不足的男人的声音：

“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没什么可说的，也是要说几句的。我认为，孙书记的报告，阐述了一个态度，两个愿望。一个态度是什么呢？那就是——多捐光荣。两个愿望是什么呢？那就是——争取评上区模范小学……和（喝水声、呛水声、咳嗽声）争取评上市模范小学……我……完了！”

赵老师第二次踏上讲台，刚欲开口，喇叭箱里又传出了声音：

“我再补充两句——同学们态度端正不端正，行动积极不积极，首先决定于老师们。所以，各班主任老师，要很认真负责地，进一步动员动员（喝水声、呛水声、咳嗽声……）我……彻底完了……”

赵老师望望喇叭箱，并不急于开口说话了，耐心地静默着。

同学们的表情都异常庄重——尽管刚才有可笑处，却似乎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

赵老师问：“都听明白了么？”

同学们沉默不语。

赵老师说：“那么就举手报一下数吧。”

一名男同学鼓足勇气，站起来小声说：“老师，我……我爸爸在单位捐，我妈妈在单位也得捐，我姐姐在中学还得捐，我妹妹也在咱校，三年级的……我……我回家怎么和爸爸妈妈开口哇？”

张萌说：“刚才书记的讲话不是说了么？兄弟姐妹中有一个在咱们学校的，那也要各捐各的，不能互相代替。”

那男同学回头瞪张萌。

赵老师：“你先坐下。你的问题，我会替你向学校反映的。”

韩德宝说：“老师，我……只能捐一棵冻白菜什么的，还是我们家平时舍不得吃，要留着过年包饺子的！”

“一棵冻白菜什么的也可以。”

徐克说：“你应该捐半块豆饼。”

韩德宝说：“没有啦！早吃光了！你以为我爸的战友还老给我家送哇？”

赵老师说：“这样吧，肯定能捐点什么东西的，把手举起来，我心中好有个数。”

张萌、郝梅和七八个男女同学先后举起了手。

赵老师说：“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国家，遇到了连年的自然灾害。有些农村，正在饿死人，正在发生像旧社会一样的逃荒。我们城市人，毕竟还有一份口粮保证。我们省一口什么吃的，捐给我们那些快饿死的、四处逃荒的同胞，的确也是完全应该的。”

又有两个同学举起了手。

赵老师期待地望着大家。

王小嵩、徐克频频望吴振庆，仿佛他足以代表他们两个似的。

吴振庆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赵老师：“嗯，又多了一个同学。”

不料吴振庆急忙站起来声明：“老师，我家没什么可捐的。我爸是拉货车的，吃得多。全家的口粮只有先可着他吃饱了，他才有力气拉车，才能挣钱养活我们全家。”

赵老师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举手呢？”

吴振庆说：“我……我有个想法，能保证……保证我们班不拖学校的后腿，而且……超额……”

“噢？什么想法？说说看。”

吴振庆说：“老师，你别犯愁，星期天你带我们到郊区去捡菜怎么样？那不就解决难题了么？”

“捡菜？能捡到么？”

“能！一定能！”

首先是男同学们兴奋起来，一时七言八语：

“有的大人，一天能捡一袋子呢！”

徐克说：“我举双手支持吴振庆的想法！”

王小嵩说：“我也支持！”

韩德宝回头朝吴振庆竖起大拇指：“高！高家庄的干活！”

赵老师说：“可……怎么去呢？”

吴振庆说：“坐闷罐火车！到郊区捡菜的都坐闷罐火车！没人验票。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赵老师沉吟着，思忖着，良久，问：“那么，哪些同学愿意星期天跟老师去捡菜？”

全体同学都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赵老师说：“女同学全放下手，用不着你们去！我点名的男同学可以去，不点名的也不许去！”

他点了十几个身体结实的男同学后，又说：“吴振庆当小组长，韩德宝当副小组长。咱们这些同学，就和老师成立一个捡菜小组吧！正副组长到时候，都要负责地帮老师组织好同学。”

星期天，全班同学在车站会合了。女同学也差不多全来了。

赵老师将女同学召集在一起，说：“你们怎么来了？”生气地批评她们；她们个个拿着袋子，拿着小铲子什么的，显然，她们都不打算回去，好像她们谁都能满载而归似的。

在站台上，果然还有不少拿着袋子的大人，看来也是捡菜的。

一辆郊区火车开来，张萌和郝梅向女同学使眼色，她们首先朝火车一拥而上，其他人跟着也上去了。

赵老师急得直跺脚。

车开了，同学们还热情饱满地唱歌，张萌熟练地舞双臂指挥——仿佛他们不是去捡菜，而是去春游。

赵老师也被感染地跟着唱。

郝梅挤到王小嵩身旁，悄悄塞给他一双手套。

王小嵩又塞还给她。

郝梅让他看自己戴手套的双手，悄悄说：“这一双是我特意给你带的。估计你就没有手套戴。”

王小嵩不忍拒绝，戴上了。

郝梅说：“我向你认错。”

王小嵩困惑。

“那天，我不该因为‘小朋友’打你耳光，那也不是你的错。”

徐克和吴振庆坐在一起，他暗中捅捅吴振庆，让他注意王小嵩和郝梅。

吴振庆故意偏不看他们，偏看窗外。

郝梅刚才的话是故意低着头说的。她一边说一边摆弄自己戴手套的手指。说完一抬头，见王小嵩已挤到徐克和吴振庆那儿去了。

她不高兴地撅起了嘴，赌气向别处转过脸。

郊区的田野，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无数“坟”包隆起，那是一时不能从地里运走，直接用土培在地里的土豆、萝卜、甜菜疙瘩之类。

它们便成了饥饿的市民们到郊区进行“大扫荡”的目标。

火车停下了，车里“吐”出了无数饥民，他们潮水一般涌向田野，奔向那些被雪覆盖的严严实实的“坟”包。

不知所措的同学们和赵老师站在车下。

赵老师不禁看看吴振庆，自言自语：“天啊，这哪是捡菜啊，明明是抢么！”

同学们身临其境，受到心理上、情绪上无形的感染，却早已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吴振庆说：“老师，来都来了，我们总不能一个个空手回去吧！同学们，冲啊！”

他振臂大呼，于是同学们发出一片喊，也紧随市民们之后，奔向田野，扑向那些银色的“坟”包。

赵老师大喊：“同学们，同学们，那些不能动呀！咱们是来捡菜的，咱们不能这样！”

张萌和郝梅身边仍聚着几个守纪律的女生。

张萌说：“老师，连个菜叶都看不见，捡什么呀？”

赵老师没听见她的话，只顾对跑散的同学们喊。

郝梅说：“咱们也别傻站着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于是带头奔向田野。

赵老师在田野里奔来奔去，大声喊叫，企图制止学生们。哪能制止得了呢？他们像一群小狗见了骨头。

农民们从村里冲出来，手中持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为了捍卫自己的劳动果实，他们凶猛地驱赶饿急眼了的市民们。

市民们仗着人多，奋不顾身，很勇敢。于是田野各处展开了搏斗。农民们彻底被激怒了，一个个下狠手，棍棒无情地朝市民打。

有人头破血流了，有人倒地了。

同学们被这种始料不及的“战斗场面”吓蒙了，骇声尖叫，像一只只小兔子在田野里窜来窜去。

一个青年农民丧失理智地骂着：“连你们城里人的小崽子也来抢我们啦，还让不让我们乡下人活啦？非打死你们几个不可！”

他竟挥舞着棒子追起同学们来。

几个女同学高呼：“老师！老师！”

“老师快来救我们呀！”

赵老师像一只兔妈妈，顾此失彼，疲于奔命，竭尽全力保护同学们不受伤害。

徐克被一个青年农民抓住，拳脚交加。

赵老师赶过去高声喊道：“要打，你们打我！打我呀！我是老师，是我带他们来的！狗东西，你还打我的学生！”他向那青年农民扑去。

于是他们扭打成一团，在雪地上滚来滚去。

同学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小拳头小脚对那青年农民又打又踢。

青年农民骂赵老师：“带领学生来抢我们！还骂老子！打你就打你！”

他捡起了棍子。

赵老师刚欲爬起来，头上挨了一棍子。

田野渐渐寂静了——一些“坟”包被扒平了。

只有同学们围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老师。他们或站，或跪，或伏在他身上，哭着，喊着，叫着。

“老师！老师！”

“老师！你可别死呀！”

一些农民，见此情形惶惶不安，也聚拢来。

一位老农急急忙忙走过来，分开同学们，将赵老师从地上扶起来，让赵教师靠在自己怀里。接着他解开棉袄，从衬衣上撕下条布，替赵老师包扎头上的伤。

那农民的破棉袄内，只穿一件旧衬衣，而且没有扣子，用衣角对系在身上，瘦瘪瘪的胸膛半裸露着。

吴振庆说：“咱们要替老师报仇，和他们拼了！”

于是男同学们扑向为数不多的几个农民，用头撞他们，用雪球打他们。

吴振庆一头将一个农民撞倒。

老农对农民们喊：“谁也不许还手！让孩子们打！让他们出气！”

张萌和郝梅劝阻着男同学们。

张萌弯下腰，声嘶力竭地喊：“你们别打啦！你们别再逞能啦！还嫌闯的祸不大呀！”

农民们不还手，男同学们只好又聚到老师身边。

老农埋怨地：“唉，你们老师也是……这么冷的天，咋也带你们来。”

郝梅说：“我们……我们学校里号召向灾区捐粮捐菜……老师不带我们来，我们……就完不成数量。”

老农抬头望着他们：“你们呀，还往哪儿捐呀！我们这儿就是灾区！今年国家若不救济，非饿死几口子不可！”

一个农民说：“地里这些菜，是军菜。我们也不敢分了。被你们抢光，我们拿什么给咱们解放军吃？他们若饿着肚子，一旦打起仗来，怎么保卫咱们老百姓？”

同学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老农将老师背起往村里走。

农民们或领着或背着同学们，跟在老农后面。

老师被安顿在一个农村老大娘家的火炕上。他半昏迷半清醒地说：“别打我的学生，别打他们，要打就打我。”

老大娘说：“这是怎么说的，这是怎么说的……你放心吧，哪能打孩子呢？逼俺们打，俺们也下不了手哇。”

她盛了一碗掺菜的苞谷面粥，看着老师喝光。

她又叨叨：“刚盼着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又闹灾荒。老天爷不睁眼，干吗这么和咱们中国人过不去呢？”

她伤心落泪，用衣袖拭眼睛。

她从炕洞里扒出烤熟的土豆，分给跟老师来到她家的王小嵩、郝梅等几个同学。

下午农民们用马车将老师和同学们送出村，一直送到铁路沿线的一个无名小站。同学们带来的一些袋子，都装上了冻菜。

孩子们不知道应不应该接受这些菜。

老师说：“同学们，那就收下吧。他们也是一番诚心诚意啊！”又对农民们说，“等年成好了，我一定再带同学们来看你们，来做客……”

他下了车深深地向农民们鞠了一躬。

几天后，同学们在教室里望着窗口，看着一袋袋干菜、冻菜被装上卡车。

卡车开出了校门。

徐克说：“上课铃都响过半天了，老师怎么还不来上课哇？”

张萌走入教室，同学们围住她。

郝梅问：“教导主任叫你去什么事？”

“通知说放三天假。”

大家不禁欢呼起来。

吴振庆说：“全校都放三天假么？”

张萌摇了一下头。

韩德宝说：“那，就咱们年级？”

张萌又摇了一下头。

“就咱们班？”

张萌点了一下头。

郝梅问：“为什么？”

张萌说：“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

吴振庆抢白地说：“那你干吗不问个明白？”

张萌说：“党支书和校长也在场，都挺严肃地板着脸，我……我不敢问。”

同学们似有什么预感，面面相觑。

三天后。上课铃响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男老师走入教室。

他踏上讲台，不苟言笑地：“我是新调来的老师。我姓陶。唐朝有位大诗人陶渊明，我和他同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

同学们默默地困惑地望着他。

陶老师说：“怎么？看你们这样子，似乎不太欢迎我？”

吴振庆说：“我们赵老师呢？”

“他么，当然不再教你们了。”

王小嵩问：“为什么？”

“他已经没有资格教育我们伟大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了。”

郝梅也问：“为什么？”——她问得那么庄严。

不料陶老师生气了，用黑板擦拍了一下讲课桌：“为什么，为什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现在还不到告诉你们的时候，翻开课本！”

王小嵩看见吴振庆将自己的课桌抬起一角，猝然一松手，课桌腿击地，发出很大的响声。

陶老师问：“谁？谁弄的响声！”

没人承认。

他的目光在同学们脸上扫来扫去，王小嵩一接触到他的目光，赶快避向别处。

陶老师盯着王小嵩：“是你吧？”

“不是我。”

陶老师问王小嵩同桌的郝梅：“是不是他？”

郝梅说：“不是他。”

陶老师踏下讲台，走到王小嵩跟前：“你站起来。”

王小嵩站起来了。

“你要诚实地回答我，”陶老师严厉地说，“你看没看见是谁？”

王小嵩摇头。

韩德宝暗暗向男同学们发出“信号”。

陶老师也摇头：“我看得出来，你在撒谎！”

王小嵩说：“你干吗缠住我没完没了的呀！”

韩德宝做了一个手势。

男同学们顿时都用双手拍桌面，并跺脚，齐声喊：

“我们要见赵老师！”

女同学们也立刻效仿，也喊：

“我们要见赵老师！”

“我们要见赵老师！”

吴振庆说：“咱们到教员室去，把赵老师请回来！咱们不要这个‘陶渊明的陶’！”

于是全体站起，拥出教室。

吴振庆“一马当先”和同学们闯入教员室。

教员室没有赵老师。

郝梅指着一处：“赵老师的桌子原先就在那儿。”

显然——赵老师的桌子被搬走了。

吴振庆问：“我们赵老师呢？”

徐克问：“他到哪儿去了？”

韩德宝说：“为什么不让他和我们见上一面，不让他和我们说几句告别的话？”

几位男女老师，有的低下头，掩饰地整理什么东西，有的，则干脆起身躲出去了……

陶老师追来了：“你们也闹得太过分啦！你们简直放肆得没边啦！好，我现在告诉你们，他在课堂上说，我们国家有的地方正在饿死人，有的地方像旧社会一样农民四处逃荒。你们谁敢说他没说过这种话？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么？这是在我们社会主义的神圣课堂上，对我们社会主义进行诬蔑！他如果真的同情农民，为什么还亲自带你们到郊区去抢农民的菜？回答呀！校领导接到家长的反映，批评他，他还拒不认错！还当面对校领导继续说一些反动的话！这样的人还能让他继续当老师么？他还配么？”

同学们一时全都呆愣住了。尽管看得出来，他们心里都有些不服，都在替赵老师愤愤不平。

郝梅说：“不是抢的！是农民送给我们的！”

一位女老师说：“郝梅！你不应该这样！你是你们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之一嘛，你怎么能够将自己混同于一般同学，也跟着乱来呢？这是阶级斗争的表现，同学们，等你们今后长大了，渐渐就都能明白了！快都回去上课去吧！”

还是那一条胡同口。

吴振庆和徐克拦住了张萌。

吴振庆厉声呵斥：“说！怎么回事儿？”

张萌说：“什么怎么回事儿啊？”

吴振庆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是不是你向学校打的小报告？不说老实话，一刀把你鼻子削下来！”

张萌吓哭了：“不是我！你们怎么认为是我呀？真的不是我！”

徐克动了恻隐之心，将吴振庆扯走了。

张萌回到家，她父亲在看报。她母亲在熨衣服。而她趴在床上哭泣。

母亲说：“好啦！别哭啦！这么丁点儿事儿，哭起来没完。”

张萌嚷着说：“就哭！就哭起来没完！谁叫爸爸欺骗我！”

她哭得更凶了。

父亲放了报纸：“我怎么欺骗你了？”

“你让我把学校里的事经常对你讲讲的。你说过你只是听听，了解了解的！你不守信用！”

母亲说：“这孩子！满嘴乱说些什么呀！你爸爸是区委书记，了解到了一个学校里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能不作出指示么？”

她放下熨斗坐到了床边，爱抚着女儿：“那是他身为领导者的责任！他不作出指示，他就是失职。若比你爸爸更大的领导了解到了，要拿他是问的。这怎么能叫不讲信用呢？这叫……”

父亲说：“这叫革命原则！我知道你们那个老师对你挺好的。那我也不能因为他对你好，就放过他。”

母亲突然跳起来高喊：“哎呀，我的衣服！”赶快扑过去拿起熨斗，衣服已经冒烟了。

王小嵩回到家，看见弟弟妹妹一人手中拿一本小人书，却不看，而趴在窗玻璃上朝外看。

王小嵩放下书包后问：“你们往外看什么？外面有唱戏的呀？”

弟弟回过头来说：“看三奶家。”

王小嵩问：“你们知道三奶家怎么了吗？进进出出的那么多人！”

妹妹也回过头来：“广义哥哥跟别人到郊区去抢菜，被火车轧断了腿。”

王小嵩呆住了。

弟弟说：“咱妈下班的时候，正赶上三奶哭得昏过去……咱妈没进家门就送三奶上医院去了，叫你晚上还煮苞谷面粥。”

王小嵩从书包里取出了一本小人书——是屠格涅夫的《木木》……

他一页一页地抚平小人书的卷角。

眼泪落在手上。

眼泪落在书上。

全班又在端坐，严肃地听有线广播。

喇叭箱里传出的又是校党支部女书记的声音：

“对于有关阶级斗争的现象，我们抓起来绝不手软。希望广大同学，擦亮自己的眼睛，明辨是非。事实向我们证明，阶级斗争可能就发生在我们身旁。对于扰乱校纪的学生，我们也不能不作出严肃的处理。故此，校领导一致决定，给予吴振庆、韩德宝、徐克、王小嵩记大过处分。郝梅同学承认错误态度较好，免予处分，给予公开警告……”

陶老师走进教室。

张萌喊令：“立！”

全体起立。

张萌：“礼。”

全体敬礼。

张萌：“坐。”

全体坐得无比齐，无比端正。

陶老师踏上了讲台——他一脸胜利者的矜持和得意。

陶老师说：“将课本翻到第二十三课。”

全体同学，仿佛翻书本的动作都受过专门的训练似的一致。

看来，他们是被教育得完全臣服了。

在讲台上讲课的陶老师很投入，讲得很自信，一会儿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地飞快地写了一个词，一会儿做着手势侃侃而谈。

王小嵩却什么也没听见。

远远的梆声传来，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梆声。

5

春节到了，鲁迅先生说过：“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王小嵩家也一样。房子虽然破旧，却也经过了认真的打扫，迎了灶王，供了祖宗。现在母亲刚刚剪完拉花。她和王小嵩一个站在炕上，一个站在桌上，将第二条拉花拉了起来。

王小嵩站在桌上仍不够高，脚下还踩着小凳。弟弟妹妹怕他摔了，两个人四只手紧紧把牢小凳。

两条拉花的交叉点，悬着一只纸叠的花篮。

母亲坐下来，抬头欣赏地说：“看，妈做的，不是和卖的一样好看么？”

墙上贴着一张新年画——扎肚兜儿的白胖小子，怀抱一条大鲤鱼。

年画的主题是——年年有余。

贴了窗花的窗子。

点了丹红的馒头。

王小嵩从桌上蹦下，也抬头欣赏着，说：“比卖的好看！”

他将母亲剪剩下的一些红绿纸归在一起，似乎想揉了扔掉。

母亲急忙制止：“别揉，别扔！留着。留着明年妈还给你们做……”

母亲过来用一张旧报纸将些红绿纸夹起来，四处瞧瞧，一时也没地方留存，照例压在炕褥底下。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分糖——大约半斤没有糖纸的“杂拌糖”盛在一个盘子里，他在往三小片儿纸上放糖，口中还说着：“你的、我自己的、你的、你的、我自己的……”

母亲一边铺一块旧桌布，一边说：“你那么大孩子了，还和弟弟妹妹平均分，好意思么？”

王小嵩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问弟弟：“多给小妹妹五块，行不？”

弟弟并不怎么情愿地：“你说行，就行呗。”

母亲又开始规整抽屉。突然，她说：“坏了！”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起惊异地抬头望母亲。

“妈，怎么了？”

“还剩一斤今年的粮票没用，明天哪里都关门，过了春节可就作废了……”

母亲皱眉瞧着手中的一斤粮票，那样子，显然认为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

母亲回头看王小嵩，当机立断地说：“快，给你弟弟妹妹们穿好衣服，妈给你两元钱，你带他们去下馆子！”

弟弟妹妹欢呼起来：“下馆子喽！下馆子喽！”

王小嵩说：“妈，三个人，两元钱，能吃什么呀？”

母亲很慷慨：“那就再多给你们一元！反正你今晚得把这一斤粮票给我花出去。这年月，要是白瞎了一斤粮票，不是罪过么。”

王小嵩率领弟弟妹妹匆匆走到马路上，弟弟妹妹不时打滑溜儿。

他们走过一家又一家小饭馆儿，家家都关门了。

大年三十儿的马路上，却是冷冷清清的，静静悄悄的。某些单位的门外斜插着旗杆——红旗在寒夜之中静止地垂悬着。

妹妹说：“哥，我冷。”

弟弟说：“我的脚和手都快冻僵了。”

王小嵩说：“你们看，前边那不又是一家小饭馆么？快跑！”

于是他带头跑起来。

他和弟弟从两边儿扯着妹妹的两只手跑。

他索性背起了妹妹跑。

王小嵩放下妹妹后，说：“我有个主意，如果里边还有别的吃饭的人，咱们就把这粮票卖了。”

妹妹问：“卖了？那咱们自己不下馆子啦？”

王小嵩说：“一斤粮票，能卖两三元钱呢！咱们把卖粮票的钱给妈妈。妈妈给咱们的钱，咱们一人一元，做压岁钱！不好吗？”

弟弟毫不犹豫地说：“好！”

妹妹问：“哥，什么叫压岁钱呀？”

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说：“回家再告诉你……”

店里只有一个顾客，他背对着门，独占一张桌子。

一位老师傅，双肘平放在柜台上，颇有耐性地望着那个人。

老师傅看见孩子们进来了就说：“哎哎哎，孩子们，别进来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马上就关门了！”

背对着他们的那个人，一动未动。

王小嵩看看老师傅，请求地说：“大爷，我们只不过是先进来暖和暖和。”

“暖和暖和？”

弟弟却已走到了那个唯一的顾客身旁，问：“你买粮票么？五元钱一斤！”

那人一怔，头微微侧向弟弟，接着摇了摇。

弟弟望着王小嵩。

老师傅也满腹狐疑地打量他们。

王小嵩不禁显得失望，不得已出示了那一斤粮票：“大爷，不管是馒头是烧饼，能卖给我们点儿什么，就卖给我们点什么吧。”

老师傅说：“你们……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王小嵩说：“我妈妈翻出了一斤粮票，让我们无论如何把它用了。如今谁家舍得白瞎一斤粮票哇？”

“那你弟弟刚才怎么问……”

王小嵩说：“他瞎问！他总好那样！”

弟弟不满地哼了一声，坐在一张桌旁。

王小嵩说：“我们为了花这一斤粮票，走了挺远挺远的路。我们手和脚都快冻僵了。”

老师傅心软了：“唉，你们这一斤粮票，可真算是花在了关键时刻！好吧，还有几个烧饼和一点豆浆。豆浆我给你们热热，谁叫你们大三十儿的，挺远地扑奔这地方来了呢。”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团团围着一张圆桌，一边喝着豆浆吃着烧饼，眼睛一边看那个顾客的桌上——两盘饺子，已快吃光了一盘。还有一盘白菜豆腐干和一小碟花生米。

妹妹说：“哥，我也要吃饺子！”

王小嵩说：“明天是初一。明天你就能吃上饺子。”

“我现在就要吃嘛！”

“别再胡闹！再闹我揍你了！”

那个顾客起身，端起一盘饺子走过来，放在他们桌上。

王小嵩忙说：“叔叔，这不行！这……老师？！”

他竟然是赵老师。

赵老师也认出了他：“王、小、嵩？”

王小嵩不知所措地要往起站。

赵老师说：“坐着坐着。不用那么礼貌……”

赵老师穿一身棉工作服，有几处破了的地方，露出烧焦过的棉花。

他手中夹着一支吸了半截的烟。

王小嵩说：“老师……您……吸烟了？”他的目光，却望着老师工作服的左上方——那儿印着一个白色的“改”字。印在一个白圈里。

老师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那个地方。刚捂住，又坦然地放下了手。

老师说：“是啊。我曾要求你们，劝你们的家长别吸烟，现在我自己却吸起来了！”他苦笑。

王小嵩说：“老师，我想你……我们都想你。”

老师久久地望着他，渐渐低下了头。

“老师，您现在在哪儿？我好告诉同学们，我们好去看您。”

老师迅速地擦了一把眼睛，抬头注视着他说：“你们不必去看我，你替我给同学们捎个话，就说我嘱咐大家，我希望……大家都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王小嵩庄重地点头。

饭店老师傅刚才把头伏在手臂上，好像在打瞌睡，现在不知为什么他又抬起了头说：“哎，我说，你们别在这儿聊哇。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有什么好聊的呢？”

老师自豪地说：“这是我学生！我当过他班主任！”

老师傅又“友邦惊诧”了：“学生！噢，好哇，好哇，桃李满天下么！不过，那也别在这儿聊啦。”

妹妹说：“哥，我要撒尿。”

“等一会儿！”

“我憋不住了！”

王小嵩说：“真烦人！这么大了，还连裤带儿都不会解！”

他起身带妹妹往外走。

老师傅说：“走远点啊！别让我在这儿门口冻一片尿冰！”

王小嵩带着妹妹回来时，老师不在了。

他问弟弟：“我老师呢？”

弟弟说：“你刚出去，他就走了。”

王小嵩对老师傅说：“您怎么让他走了呢？”

老师傅说：“你这孩子。我留下你们吃了喝了，就不错了。还有义务替你看着你老师么？他长腿的一个大人，要走，我能拦住他么？”

王小嵩推开门大喊：“老师……”

寒夜之中，远远地传来稀疏的鞭炮声——这里一响，那里一响。

当天夜里，黑暗之中王小嵩大喊：“妈，妈，快开灯！”

灯亮了，母亲欠身问：“怎么啦？做噩梦了？”

“妹妹尿炕了！”

妹妹却仍熟睡着。

母亲赶快将妹妹挪入自己被窝，瞧着被尿湿的褥子沮丧地说：“唉，刚刚拆洗过的褥子。”

王小嵩又一次惊叫：“不好啦，弟弟又尿了！”

母亲推推弟弟：“小二小二，憋住一会儿，你快给他端尿盆来呀！”

王小嵩蹦下地端起了尿盆。

弟弟却推而不醒，在被母亲扶起时，已尿出了一大半。

王小嵩只端着尿盆接了一小半。

母亲说：“瞧，刚刚拆洗过的两床褥子，都尿了！大冬天的，这可怎么整？”

母亲紧接着埋怨王小嵩：“你说你带他们吃点什么不好？干吗喝豆浆呀？而且还每人喝两大碗！”

王小嵩也不分辨，放下尿盆，自己也睡眼惺忪地对着尿盆哗哗撒起尿来……

大年初一。

王小嵩在看锅煮饺子。

母亲向窗外望望说：“有点儿太阳了。”抱起褥子出去晒。

母亲回来又抱起第二床褥子时，瞪着弟弟妹妹说：“你们干的好事！这大年初一的，多让人笑话！”

弟弟妹妹似乎无地自容的样子。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津津有味地吃饺子时，母亲却站在桌子那儿，背对着他们又说：“坏了！坏了！”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住了口，一齐不安地瞧着母亲。

母亲转过身，手掌心又托着一斤粮票：“妈昨天晚上忙乱中，给了你们一斤新发的粮票。该花掉的这一斤，却没花掉！唉，唉！”

母亲又埋怨王小嵩：“你花时也不看看！”

王小嵩嘟哝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会给错了呀！”

母亲又是惋惜又是自责地：“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外面传入喊声：“电报！出门接电报啊！”

母亲急忙出门去。

弟弟说：“哥，会不会是爸爸生病了！”

王小嵩瞪了弟弟一眼：“大过年的，别满嘴胡说！”

母亲进屋了，将电报递给王小嵩：“快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王小嵩看电报，继而看母亲，高兴地说：“我爸要回家过春节了！”

弟弟妹妹更高兴：“爸爸要回来！”

“爸爸一定会给咱们带新衣服！”

母亲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今天都初一了。他还没到家！要等到哪一天才回来呀？还说回来过春节呢！”

王小嵩又看了一眼电报：“就是今天！”

“今天？”

王小嵩说：“九点半到站的一趟火车。电报上还写着让接。”

妹妹说：“那一定带了好多好多东西！”

弟弟说：“没你的份儿！”

“有！有！”

王小嵩说：“别乱吵！吃你们的饺子！”又对母亲说，“妈，你和我一起去接爸爸吧？”

母亲说：“我才不去。妈连件体面的出门衣服都没得穿！”

“那……那我找吴振庆和徐克陪我一块儿去吧？”

“行！你再吃点饺子。吃饱了快去吧！”

王小嵩说：“不吃了！我这就去！我怕去晚了接不着。”

他匆匆穿戴了出门。

母亲一下子将妹妹搂抱在怀里：“这一回咱们全家该过一次团圆年了！你们的爸爸都三年没探家了！”

尽管是大年初一，在火车站上下车的人仍不少。

吴振庆对王小嵩说：“傻帽儿！咱们别在这儿站着呀！快到卧铺车厢那儿去！六七天的路程呢，能不坐卧铺么！”

三人向卧铺车厢跑去。

没有上车的人，也没有下车的人。站台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他们眼巴巴地盯着车门。

列车缓缓启动，开走了。

吴振庆说：“这可怪了！你看清电报了么？”

王小嵩默默从兜里掏出电报递给他。

徐克也凑过来看：“没错！写得明明白白，是今天！是这一趟车！你说你爸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呀？”

王小嵩一听转身便跑。

吴振庆捣了徐克一拳：“你乱说些什么！把他脸都吓白了！小嵩！小嵩！”

他们追赶他。

路上，吴振庆和徐克走在王小嵩一左一右，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显然是在安慰他。而王小嵩脚步走得飞快，脸上淌着泪，似乎心里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王小嵩人和声音同时进了家门：“妈！我爸没有在那趟车上！”

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吴振庆和徐克。

他们同时看见一个瘦长的、满脸胡茬的男人，怀抱着妹妹，一手端着带把的小茶壶，正坐在小炕桌后面安泰地呷茶。

他放下小茶碗冲王小嵩笑。

母亲和弟弟妹妹冲王小嵩笑。

吴振庆和徐克瞅瞅他，也冲他笑。

王小嵩喊了一声：“爸爸！”

他忽然哭了。

父亲问：“哭什么？”

吴振庆说：“没接着您，他回来时，一路可替您担心啦！”

“你们在什么地方接的我呀？”

徐克说：“在卧铺车厢，我们以为六七天的路途，你肯定在卧铺车厢。”

父亲说：“你们这些孩子，想得倒奢侈，我一个工人，坐卧铺谁给我报销哇？”

母亲说：“那也怪你！发电报的时候，为什么不写明在几车厢呢？你再花钱仔细，那几个字的钱就花不起了？”

父亲说：“不是花不起那几个字儿的钱，六七天得转三四次车呢。我哪能知道我会上了哪节车厢？一路，车上一半是逃荒的人，连个座号都不讲了，能挤上哪节车厢算哪节车厢。行了，行了，别哭了。算爸爸的不对！过来，到我跟前来。”

吴振庆推了王小嵩一下——他不哭了，走到父亲跟前。

父亲扳起他下巴看了看他脸，又用手握了握他腕子，表扬地对母亲说：“你有功，我猜想我几个孩子还不定是什么皮包骨的样子哪！还行。”

王小嵩笑了。

母亲骄傲地说：“我当然有功啦！”

吴振庆和徐克看看满地的大包小包，惊讶万分：“大叔，你可怎么带回来的呀？”

父亲说：“背着、扛着、拎着，就差没用嘴叼了！”

徐克说：“大叔你真有能耐！”

母亲问父亲：“还认得他俩不了？”

父亲说：“哪能不认得他俩呢！这个是柱子，那个是狗子！”

“错了！我是狗子，他是柱子！”

母亲说：“别叫人家小名！孩子之间都不叫小名了！”

父亲挠挠头笑了：“难得你俩有心也和小嵩去接我，大叔送你们点东西，算大叔一点儿心意！”

于是父亲下了炕，打开那些大包小包——里面无非尽是些旧工作服、劳保手套、翻毛劳保鞋、旧皮帽子什么的。

父亲挑了两顶旧皮帽子给吴振庆和徐克：“有的是大叔自己节省下的，有的是工友给的。你们可别嫌弃。”

虽然是旧的，虽然戴在他们头上几乎盖住了眉眼，但毕竟比他们自己的要好得多。他们都很高兴，连说谢谢。

徐克说：“我这顶破棉帽子早该扔了！”

吴振庆说：“别扔，让你妈剪成鞋垫多好！”

父亲说，“对，这话我爱听。劳动人民的孩子，从小就要知道东西有用嘛！”

外面有人敲门。

王小嵩开门——门外站的是郝梅。她一身新，还扎了好看的辫结，围着条毛围巾，显得异常漂亮。

王小嵩一愣。

郝梅说：“我来给大婶拜年。”

她进了屋，看看吴振庆和徐克：“你们也在这儿啊？那我也给你们拜年啦！”

屋里已没落脚的地方，她只好站门口。

吴振庆和徐克显出对她不屑一顾的样子，其实都是自惭形秽。

王小嵩也显得不自然。

母亲说：“小梅，快里边来坐！”

郝梅跃过大包小包，坐在炕边。

父亲惊奇地看着她。

郝梅说：“是大叔吧？”

母亲说：“是，刚到家。”

“大叔过年好！”

父亲说：“好！好！”

母亲说：“你不认识她了？”

父亲又挠挠头：“记不得啦。”

母亲说：“她小时候，我看过她嘛！”

“噢……想起来了！”父亲说，“我和你爸还是同行哪！”

母亲一撇嘴：“人家是建筑工程师，你是个工人，却和人家攀同行！”

父亲说：“怎么是攀呢！没有我们建筑工人一砖一瓦地盖，再高明的工程师，他的图纸还不是废纸一张啊？”他问吴振庆和徐克，“大叔说得对不对？”

吴振庆和徐克大声地：“对！对！”

郝梅尴尬地垂下了头。

母亲说：“小梅，瓜子！”抓了把瓜子欲塞给她。

郝梅说：“大婶我不……你家现在人多，我待会儿再来。”

她起身跑出去了。

母亲冲着父亲说：“你看你，说得多不好！人家孩子可仁义啦，年年过春节都来给我拜个年。”

父亲奇怪地问：“她是生气走了？我说得不对？”

王小嵩也急忙转身跑出去，冲郝梅背影喊：“郝梅，你别生气，我爸说话就那样。”

郝梅只顾低了头往前走。

吴振庆和徐克也出来了，他们戴着王小嵩父亲给他们的皮帽子，手中拎着自己的棉帽子。

徐克摇着手中的棉帽子：“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工作起来……”

他分明有点幸灾乐祸，完全是唱给郝梅听的。

吴振庆捣他一拳：“唱什么唱！”又自言自语地说：“其实郝梅一向对咱们挺友好的。不像张萌那么讨厌。倒是咱们常和人家过不去。”

王小嵩怅然地望着郝梅远去的身影……

初一夜。

王小嵩、吴振庆、徐克和几个孩子放小鞭玩儿。

有的孩子打着灯笼，有的孩子甩着“滴嗒筋”——今天的孩子们所拥有的花鞭花炮，乃是他们当年所不敢奢望的。

打灯笼的孩子排成一长队，一边扭秧歌一边唱《解放区的天》。

王小嵩故意将燃着的小鞭扔向徐克，吓了徐克一跳。

于是徐克还击。

小鞭落在小嵩身上。

王小嵩高喊：“我投降！我投降！我穿的是新衣服。”

吴振庆说：“咱们去三奶家拜年吧。白天光顾玩了，也没给三奶拜年。”

徐克说：“对！给三奶拜年去。自从广义哥出事儿，我再也没见过他，挺想他的。”

吴振庆吸吸鼻子：“什么味儿？”

于是三个人都吸鼻子，都闻到了某种味儿。

吴振庆对王小嵩：“别动！”绕着他转了一圈，终于有所发现，“你衣服着了！”

他立刻揉搓王小嵩棉袄后背。

徐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帮着搓。

吴振庆说：“好了好了，没事了。”

王小嵩急忙问：“我新棉袄咋样了？”

吴振庆对徐克说：“准是因为你刚才扔在他身上那个小鞭！”

徐克低下头。

王小嵩一时傻兮兮地瞪着徐克。

徐克说：“小嵩，咱俩是好朋友，你可千万别让我赔。我赔不起呀！”

王小嵩仍什么也不说地瞪着徐克。

徐克说：“要不……要不让我妈给你补一补，行不行？”

吴振庆说：“你妈瘫在床上，你不是又惹你妈生气么？”

王小嵩说：“那我妈我爸就不生气么？我爸从几千里地以外给我带回来的。”

王小嵩哭了。徐克也哭了。

两个好朋友不禁互相抱着哭成一团。

吴振庆说：“都别哭了。哭有什么用？都到我家去吧，看我妈有什么办法没有？”

同样室无长物的吴振庆家，三个孩子围聚在吴振庆母亲周围，盯着她一针一线给王小嵩补袄。

吴母补得非常认真。

补好后，吴母捧着看了看说：“线比衣服颜色浅了点儿。去，把你钢笔拿来。”

吴振庆取来了钢笔递给母亲。

母亲用钢笔仔细地涂染线痕。

母亲说：“得，织女也只能补成这样子。记着，一进屋就脱袄，脱了就反过来叠着。千万别让你爸爸发现。发现了够他生气的。”

王小嵩答应：“嗯。”

吴振庆指着墙：“看，我哥又寄回来一张奖状！今年他立了三等功！”

墙上，旧镜框里镶着奖状。下方是一张军人的小黑白照片。

母亲说：“显摆什么？不过是个三等功。”

三个孩子用充满敬意的目光注视着镜框。

三奶家门口。三个孩子碰到了王小嵩的父亲。于是老少四人一齐到三奶家拜年。

三奶的家里，男女大人居多，都在嗑着瓜子聊天。

王小嵩的父亲进门后高声嚷着：“嚯，差不多都在这儿呀！三奶，我给您拜年来啦！”

三奶老眼昏花：“谁呀？”

王小嵩说：“三奶，是我爸回来啦！”

吴振庆和徐克的父亲也在。他们各自叫了爸，找个地方蹲下。吴振庆的父亲和徐克的父亲同时起身拉王小嵩的父亲过去。

王小嵩的父亲说：“我不能坐啊，我还没磕头哪！”

三奶说：“就免了吧！”她的精神面貌已大不如前。

“哪能免了呢。三十儿我没能赶回来磕这个头，初一晚上得补上。您是咱们这儿几十户人家中的老寿星，给您磕头是我高兴的事儿啊！”

于是老王郑重地跪下磕头。

在徐克的暗示之下，王小嵩趁机将棉袄脱下，里朝外抱在怀里。

老王起身落座后，老吴说：“瞧你小嵩，多知道爱惜新衣服！我们小庆这一点就不如他！”

老王慈爱地望着儿子：“长大了么，该懂事了！”

三奶说：“他叔，听他婶讲，你，现在当了官了？”

“哪里啊！”

王小嵩说：“我爸当建筑队副队长了！”

老王忙说：“这孩子，大人说话你别插言，刚夸你两句就放肆！”

众人皆对老王刮目相看起来。

三奶说：“那……你总归是有了些权力了？”

“咋说呢，也不好偏说完全没有……”

“那……你就不能用用你那份权力，调动你那个建筑队，回来把咱们这一带破烂屋都扒了，盖几幢大楼让街坊邻居们住上？”

老吴说：“那敢情好。我第一个带头给你王大哥烧香磕头！”

老徐说：“那我就给你立座碑。”

老王挠挠头，声音低了：“咱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呀。”

三奶没听见，说：“你怎么不说话？”

三奶的儿子，也就是广义的父亲，冲着三奶耳朵说：“妈，他说他没有那么大权力。”又对老王说，“自从广义这孩子出了事，我妈眼力耳力都一天不如一天了！”

三奶叹了口气。

老王问：“咋又不见广义呢？”

广义他妈说：“成天躲在小屋里，任谁也不见。躺在他那小床上看课本，大学的梦是做不醒了。这可咋办呢？”

气氛一时沉闷。

一个男人挑起话头：“旧社会有句话，‘泥瓦匠，住草房’，这新社会了，还不是这样！”

老王说：“话可不能那么说。咱们才建国几年啊？又赶上这场自然灾害，国家有心体恤咱们老百姓，也没这份力量啊！”

老徐说：“老弟，你……八成是入党了吧？”

老王说：“那倒暂时还没有。我先不着急入。”

老徐说：“听你这口气，倒好像什么时候想入，和党打个招呼就行了似的。”

老王说：“我还没和党打过招呼，党倒赶着找咱们打过招呼了，还给过我一张表。我才会写几个字？自己填不了，找人填又怕人笑话……到现在还压在褥子底下。”

三奶说：“他叔，你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你说这共产主义——就是住楼房，大米白面可劲往饱了吃那种好日子，究竟有没有个谱？”

老王说：“三奶，别的你可以不信，这共产主义，你一定得信！”

“那还得等多少年呢？我能赶上那一天？”

“也就十年八年吧，快了，兴许五年就实现了！您可一定要好好活。到时候咱们街坊邻居住的那幢楼，我一定带人回来亲自盖！”

于是众人都笑起来。

王小嵩等三个孩子也笑起来。

老王却站起身告辞：“三奶，我不能多待，先走一步了！”

广义妈说：“是啊大哥，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回来一次，快回去多跟大嫂亲热亲热吧！”

老王说：“小嵩，穿上袄，跟我回家吧，别在三奶这儿添乱了！”

他望望紧关着的小屋的木门，想了想，走过去，隔着门说：“广义，你连大叔也不出来见一面，大叔并不怪你。你心里边的苦，大叔全明白。记着大叔一句话——一条腿的人要比两条腿的人有多一倍的志气，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众人都低下了头。

广义妈用衣裙拭眼睛。

广义爸冲门大声说：“你到底听见你叔的话没有？”

小屋里静悄悄的。

三奶瘪缩的嘴唇哆嗦着，老人情感坚毅地控制着感情，但眼角毕竟淌下了泪。

广义爸说：“广义，你今天得给我出来！”

老王朝他摆摆手，摇头叹息着，走了。

夜里，王小嵩家。弟弟妹妹发出甜睡时的呼吸声。

黑暗中，父母在低声交谈——母亲紧贴着墙仰躺着，用胳膊支着头。

“家里你以后不必担心。说说你那边的生活吧！”母亲说。

父亲说：“大西北比内地更苦哇。冬天里风沙那个大。我们有一个工友，夜里出去解手，正赶上风沙起来了，一时天昏地暗，就找不到帐篷了。白天发现冻死了，才离帐篷几十米远。根本就见不着一片儿青菜。我们全队人，一冬天只靠一坛臭豆腐下饭。还缺水，我们喝的水，是用小毛驴拉的水车，到黄河边抽上来的，像黄泥汤一样，沉淀好几天才能做饭。干旱季节，老牛跟在我们的水车后面，用舌头舔滴下来的水，一跟跟几十里。渴死的牛，牛皮都剥不下来。因为牛身子里缺水的缘故。那肉，也像糟木头一样难吃……你哭什么？”

母亲说：“我还能哭什么？就不兴人家心疼你了？”

“唉，有时那是真想家呀！”

“光想家啊？”

“想家还不就是想孩子们嘛！”

“那你把孩子们带走好啦……”母亲向墙壁翻过身去。

父亲说：“我也没说一点儿不想你么，真是的。”

父亲说着，一只手臂去搂母亲的身子。

母亲又转过身子，轻轻拨开了父亲的手臂。

父亲说：“你有根白头发，我给你拔下来。”

母亲说：“黑灯瞎火的，你就能看见我有白头发？”

父亲向母亲俯过身去。

王小嵩悄悄将头缩入被子里。

白天。

父亲像准备出门流浪似的，背起一个打成卷儿的包袱。

弟弟妹妹坐在炕上，以留恋的目光望着父亲。

母亲说：“就不能再多住几天？”

“不能。来回十二天假。我是副队长，得为工友们做榜样……谁也不用去送我。”

站在母亲身边的王小嵩说：“爸，就让我去送送吧！”

父亲不容商量地说：“用不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又说，“你是老大，要听你妈的。除了好好学习，还要帮你妈多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你妈不容易。记住我的话了？”

王小嵩点点头：“嗯……”

父亲抬头望着母亲：“我这次回来，最高兴的是——街坊邻居和我们的关系还和从前那么好。这一点对咱们穷老百姓很重要，嗯？”

母亲表示明白地点点头。

父亲说：“我不挨家挨户地告别了。我走后，你替我跟他们打个招呼。”

父亲的目光望向弟弟妹妹，最后望向王小嵩。

王小嵩问：“爸爸，明年你还回来探家么？”

“明年哪行。三年一次……”父亲在王小嵩肩上用力拍了一下，一转身迈出了家门。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

王小嵩和母亲扶着门框，目送父亲在大雪中渐渐走远了。

冬去春来，树上结满了诱人的榆钱。

王小嵩背着书包站在别人家的“板杖子”外，仰望着。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回头看，见是吴振庆和徐克。

徐克看着榆钱说：“明天上学时，带个竹竿，带个钩子。”

吴振庆说：“说不定明天就看不见了。”说罢，他将自己的书包往王小嵩头上一套，想蹬“板杖子”去撸榆钱。

不料里面传出一声凶猛的狗叫。

吴振庆吓得从“板杖子”上摔在地上，被王小嵩和徐克扯起便跑。

在回家的路上，吴振庆说：“那是什么人家？还养得起狗？”

王小嵩说：“我早打听过了，听说住的是一户苏联人。”

徐克说：“是‘老大哥’家呀？那咱们可不能撸人家的榆钱儿！”

吴振庆说：“什么老大哥不老大哥的！我听大人们讲，他们已经变修了！明明知道咱们闹灾荒，还逼着咱们还债！要不咱们中国人也不至于这么挨饿！”

“他妈的，那咱们明天就给他来个不客气！”

忽然他们都不说话了，都盯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男孩子背着一个口袋，几个男孩子跟着追问：

“在哪儿撸的？”

“在我爸工厂！”

“你爸工厂在哪儿？”

“告诉你们也白搭！你们进不去，有门卫！”

“那……分给我们点儿行不行？”

那男孩子加快了脚步。

跟随着的依然跟随着：

“不给，也不告诉，我们可抢啦！”

“抢！”

于是跟随者们一拥而上，从那男孩子肩上抢去了口袋，互相争夺着。

那男孩子不顾一切地捍卫自己的“果实”，被推倒了。

吴振庆高喊：“不许欺负人！”

三个好朋友路见不平，跑了过去。

“强盗”们用单帽、衣襟和兜，抓抢着撒在地上的榆钱儿。

等三个好朋友赶到，“强盗”们已经没影了，满地散布着榆钱儿。

那个男孩子哭着走了。

徐克说：“哎，你别走哇！我们帮你搂起来。”

那个男孩子头也不回地走着。

吴振庆说：“哎哎，你还要不要了！”

男孩子抹着眼泪走远了。

三个好朋友不由得同时从头上摘下单帽铺在地上，捡起了榆钱，捡着捡着，不知什么时候，有一双枯瘦的老手也伸了过来。

他们抬起了头，原来是三奶。

吴振庆说：“三奶，您怎么走到这儿来啦？”

三奶不言语，光自捡了榆钱儿往衣襟里放——看得出，她神经有些不正常了……

他们将他们帽子里的榆钱儿，都倒入三奶衣襟。

王小嵩和徐克一边一个搀着三奶回家。

徐克倒退着走在三奶前边，说着：“三奶，明天我们保证给您撸老多老多榆钱儿！那才大呢！”

夜里，王小嵩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牵着一条大狼狗，巡逻在一片榆树林中。树树榆钱儿肥绿诱人。

吴振庆和徐克骑在树枝上，边撸边吃。

一些男孩儿女孩儿走入树林，他挡住他们——而他们出示写有“允许证”三个字的证件。

王小嵩接过去，煞有介事地看——上有“王小嵩签发”五个字。

被允许的孩子们一个个行鞠躬礼走过。

郝梅也挎着个篮子来了，也要掏“允许证”。

王小嵩矜持地摇头摆着手，表示“免了”的意思。

郝梅从他面前笑着走过。

狼狗突然挣脱带子，叫着去追郝梅。

王小嵩喊叫着追狼狗。

梦醒了……

第二天，三个好朋友下了学又来到那个苏联“老大哥”的墙外。他们伫立在树下，仰头一望，傻了。一夜之间，树枝上的榆钱儿不但被撸光了，连有些树枝也被折断了——显然是被人从外面干的。

他们互相瞧着，神情沮丧至极。

晚上。王小嵩在捅炉子，有敲门声。

妹妹拍手：“妈妈下班喽，妈妈下班喽。”

母亲的话音：“慢点儿，抬高脚，好，进门槛了……”

母亲领回一个人。那人站在外屋灯光的黑影中，王小嵩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见那人穿着肥大的工作服，脸很黑，像个卸煤的工人。

母亲说：“看，我这家，就是这么个破乱样子。你要不嫌弃呢，你就住下。反正像你这么个大姑娘，总蹲火车站可不是回事儿。”

那人低头未语。

母亲说：“你不说话，就证明你愿意住下了。”兑了盆热水端到外屋，“先洗洗脸！”

母亲脱下工作服，吩咐王小嵩：“把火捅旺，今晚咱们正正规规地做顿晚饭吃！”

“大姐，有梳子吗？”是女人的腼腆的声音。

王小嵩扭头一看——母亲领回的竟是位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有一张淳朴的、俊秀的、使人信任的脸。

她羞涩地冲王小嵩笑笑。

王小嵩回她一笑，笑得也有些羞涩。

她走入里屋，坐在炕沿一端，从母亲手中接过梳子梳头。

她已将肥大的工作服脱在了外屋，里面穿的是碎花衣，蓝布裤子，脚着扣绊儿鞋，羞羞答答的样子。

王小嵩只顾打量她。

母亲一边动手削萝卜，一边说：“我给你们捡了个小姨，你们喜欢不喜欢？”

弟弟妹妹齐声说：“喜欢！”

母亲说：“那还不赶快叫小姨？”

“小姨！”

母亲说：“听到了么？孩子们喜欢你呢！”

小姨指着王小嵩：“还有这个侄子呢！”

王小嵩说：“小姨。”

母亲端详着小姨：“我现在才看出来，你这么俊！”她又向弟弟妹妹，“妈给你们捡回这个小姨俊不俊啊！”

“俊！”

小姨低头笑了。

晚饭后，小姨欲抢着收拾碗筷，母亲拦她：“今天你还算个客，明天就不拿你当外人啦！”

小姨顺从地退到一旁，见王小嵩掉了一颗扣子，说：“来，小姨给你钉上扣子。”

王小嵩走到小姨跟前，小姨从随身带的包袱里翻出针线纽扣顶针，给他钉衣扣……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小姨的手，那是一双多么好看而又灵巧的手呀！

王小嵩心中好像有个声音在说：我愿意有一个小姨，我愿意有这样一个小姨……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已钻入被窝，他们趴在枕上看小姨补弟弟的裤子。

母亲一边展被，一边说：“别补了，脱了睡吧，咱俩盖一床被。”

小姨“嗯”着，却不开始脱衣服。

母亲推了她一把：“听话，快脱。”

小姨扭头瞥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眼，他们正都如同欣赏一张年画似的看着她。

小姨说：“怪难为情的。”

母亲恍然大悟，笑了，喝道：“都给我侧过身去睡！”

小姨刚开始脱衣服，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们的头，又都忍不住一起扭了过来。

“这些孩子，你们还没看够哇！”母亲拉灭了灯。

王小嵩的母亲从未捡到过什么，小姨是母亲唯一捡到的。她给这一家带来了特殊的亲昵，带来了笑声，带来了清洁，带来了此前从没有过的一种愉悦的时光。

从此以后，王小嵩家变了样——墙壁粉刷过了，窗子明亮了，家具摆放谐调了，该铺什么布罩块什么布的家具铺上罩上了，被子叠得整齐了。弟弟妹妹也干干净净显得可爱了……

一天，王小嵩一家正吃晚饭，小姨兴冲冲地捧着收音机进了家门。

母亲说：“哪哪都不给修吧？”

小姨说：“修好了！”

母亲说：“怪了，怎么我去修几次，都说太老太旧，不给修呢？”

“大姐，我比你嘴甜呀！”

小姨接通电源，按下了开关，收音机里传出歌声。尽管伴着杂音，但还听得过去，唱的是《公社是棵常青藤》。

小姨和全家侧耳聆听，互相望着，都情不自禁地笑。

母亲对小姨说：“快吃饭吧！”

小姨兴奋地说：“待会儿吃。大姐，我家寄东西来了！”

“寄的什么？”

“你猜。”

“这么高兴，准是一身新衣服呗！”

“大姐你猜错了！是菜籽和花籽。我写信让家里寄来的。”说着，小姨找出一个大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些小纸包。她说：

“这是一包白菜籽儿，这一包是豆角籽儿，这一包是茄子籽儿，这一包是黄瓜籽儿，这一包是倭瓜籽儿……剩下的全是花籽儿！”

母亲说：“可真全，往哪种啊？”

小姨说：“我要把外面那些土堆土坎儿，变成菜地和花圃！”

母亲怀疑地问：“能长么？”

“能！”

在小姨的指导下，王小嵩和她改造屋前屋后的土堆土坎。

小姨忽然叫了一声：“哎哟！”

王小嵩问：“小姨，怎么了？”

“手上扎刺了……”——她使的铁锨的把，是用带棱的木棍临时充当的。

王小嵩放下自己的锨，走过来，用一种大人对孩子似的口气说：“让我看……”

小姨将一只手伸给他。

王小嵩握着小姨的手指尖儿，看手相的先生似的，细瞧小姨的手：“这儿呢，小刺，我给你拔出来。”

他替小姨拔出了手上的刺，却并未放开小姨的手，赞叹地说：“小姨，你的手……真美！”

小姨笑了：“瞧你说的！干活儿的手，粗粗啦啦的，还美呢！”

“那也美！”

小姨抽出手，摸他的脸蛋：“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喜欢小姨。”

王小嵩将小姨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颊上，用面颊亲偎着。

小姨又笑了，又抽出自己的手：“小姨也喜欢你……快干活吧！”

王小嵩一边干活，一边从旁偷望小姨。

小姨干活的姿态、动作，在他看来，仿佛也是那么美——尤其是，小姨那一条粗而长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的样子，以及小姨朝背后撩甩辫子的动作，使王小嵩看得有些发呆。

小姨发现了他在看她。

“傻看着小姨干吗呀？”

王小嵩又放下锨走到小姨跟前异常庄重地说：“我告诉你个话儿。”

“说吧，小姨听着。”

“你蹲下，我对你耳朵说！”

小姨蹲下了。

王小嵩手搂住小姨的脖子，俯耳悄悄说：“小姨，等我长大咱俩结婚吧！”

他说完，放开手，虔诚无比地望着小姨。

小姨也凝眸望着他，一时没听懂他的话似的。

小姨忽然笑起来，笑得不能自已，笑得坐到了地上。

王小嵩呆望着小姨笑，脸色渐变，如同被当面羞辱了似的，眼中一时涌满泪水。

他一转身欲跑开。

小姨一把拽住了他。

小姨笑着说：“怎么，你生我气了呀？”

王小嵩不语，扭头，掉泪。

小姨说：“小姨一定把你的话记在心里，行不？”

“那你笑！”

“小姨错了。小姨给你赔不是……快快长，好好儿长。小姨等你……等你到你长大那一天！”

她替他抹去腮上的泪。

母亲走来：“这是怎么了？跟你小姨闹别扭了？这孩子！”

小姨说：“没有。小嵩才不跟我闹别扭呢！跟我好着呢！是不是小嵩？”

王小嵩庄重地点头。

母亲参加了劳动——三人有掘坑的，有点种的，有浇水的，干得很默契。

晚上，王小嵩家。地上放一大盆，盆里的水冒着蒸气。

洗过了澡的弟弟妹妹，趴在被窝里看小人书。

小姨问：“洗得干干净净的，好不好？”

“好。”

“以后，小姨每个星期都要给你们洗一次！还要给你们每人买条小手绢儿。淌了鼻涕，再也不许用袖子擦！来……都抹点儿雪花膏。”

小姨给弟弟抹过雪花膏，朝外屋问：“小嵩，你干吗呢？”

小嵩说：“劈柴呢！”

“明天再说吧，活也不是一天就能干完的，先进屋来。”

王小嵩进来了。

小姨说：“脱，小姨换了盆新水给你洗！”

王小嵩忸怩不动。

小姨说：“快脱呀！待会儿水凉了！”

王小嵩却去端盆——又哪里能端得动！

小姨问：“你端盆干什么呀？”

“我端到外屋自己洗去。”

“毛病！小姨给你洗还害羞呀！”

她替王小嵩脱起衣服来。

脱得赤条精光的王小嵩蹲在大盆里，小姨替他洗后背。

弟弟妹妹，朝他刮脸蛋儿羞他。

他只有佯装不见。

王小嵩的心里说：“是小姨使我们的家变了样，是小姨使我们养成了清洁卫生的习惯，是小姨使我们低矮的屋子变得好像宫殿一样。”

小姨双手捧过王小嵩的脸，往他脸上搽雪花膏。

王小嵩目不转睛地瞧着小姨秀美的脸。

王小嵩的心里仍在说：“小姨，我把那木头做的、涂了墨的驳壳枪，我那十几颗花瓣玻璃球，我积攒的全部的糖纸和烟盒纸，我一切一切宝贵的东西统统都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你——小姨对我们宝贵啊！”

确实，王小嵩家的这个小姨还带给了他们一片绿，带给了他们一个无比美的夏天……王小嵩觉得，他从没度过那么美好的一个夏天。

屋前屋后，这一处土堆上生长着绿油油的蔬菜，那一处土堆上盛开着散紫翻红的鲜花——彩蝶飞舞其间。

王小嵩、吴振庆、徐克在瓜架间相互背课文。

门前空地，母亲和小姨对面坐在小凳上，拆毛线，绕线团；弟弟伏在母亲膝上，妹妹伏在小姨膝上，如一幅家趣图。

徐克一边背课文，一边朝小姨望，背得结结巴巴。

吴振庆说：“你到底能不能背下来？”

徐克说：“我要是也有个小姨就好了！”

王小嵩说：“我的，还不就是你的？”

徐克说：“你小姨就是好！”

火烧云在西天变幻着图案。

月在中天。

如水如银的月辉之下，小姨不知在对母亲讲什么笑话，母亲大笑。

夏虫长吟短唱。

秋天，王小嵩家吃上了自己种的菜，可小姨却从他们家搬到厂里去住了，厂里终于在集体宿舍给她腾出了一张床。

一天深夜，外面风雨交加，雷声不停，闪电透过低矮倾斜的窗格子，在王小嵩家的破屋子里闪耀出一瞬瞬的光亮。王小嵩全家都已躺下了，但还没有入睡。忽然，王小嵩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拍门声。

王小嵩说：“妈，有人敲门。”

母亲说：“深更半夜的，哪会有人来！”

王小嵩肯定地说：“妈，是敲门声，你听！”

母亲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果然是敲门声。

母亲却不敢下地去开门。

敲门声又响起了。

“大姐……”

他们都听出了是小姨的声音。

“快……”母亲一下子坐了起来。

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开了门。

小姨默默进屋，像从河里刚被救上来的落水者，衣裤全湿透了，神色木讷、凄然。

母亲问：“怎么不打伞就来了？”

小姨苦笑。

“你……你怎么了？”

“大姐，我……没怎么。”

母亲说：“我给你找身衣服换上！”一边找衣服，一边回头疑惑地瞧小姨，见王小嵩在望着小姨发呆，忙吩咐：“还不快给你小姨兑盆热水！”

王小嵩兑了一盆热水端到外屋。

小姨掬一捧水洗脸，她的双手久久未从脸上放下。她分明在无声地哭。

母亲捧着衣服，不安地望着她。

第二天，躺在床上的小姨，见老中医进了门，将身子一翻，面朝墙壁。

母亲说：“你这么拗，我可要生气啦！”

老中医说：“让她把手伸出来就行。”

母亲像哄小孩似的：“听话，把手伸出来。”

小姨的一只手缓缓地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同时用另一只手往上扯扯被角，盖住脸。

老中医为小姨诊脉。

弟弟妹妹从外屋溜进来，凑到床边。

老中医起身，示意母亲单独说话。

老中医跟母亲踱到外屋，母亲将门掩上。

王小嵩将门推开道缝，偷听。

老中医说：“当然，感冒是感冒了……不过……她……她怀孕了。”

母亲说：“可她……她还是大姑娘！”

老中医说：“是呵是呵，女人生小孩前，都是大姑娘。可她确实怀孕了。”

弟弟妹妹在里屋欢呼：“嗯，嗯，小姨要生小孩儿喽！小姨要生小孩儿喽！”

老中医走了。

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赶出家门。

王小嵩绕到屋窗前，偷窥、偷听。

母亲扶起小姨，使小姨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端着碗，命令地：“红糖水，喝下去。”

小姨喝完，母亲放她躺下，坐在炕沿，盯着她的脸，冷冷地说：“你瞒得过我的眼睛，能瞒得过别人的眼睛么？还能瞒多久哇？”

小姨脸向墙，不回答。

母亲：“说，什么人的？”

“……”

“说话呀！你哑巴了？”

小姨的脸缓缓转向母亲：“大姐，我不能告诉你，我谁也不能告诉。”

“你……”母亲生气了，倏地站起，又忍气坐下，语气更严厉地说：“好。我也不多问了。只问你一句，事到如今，为什么不结婚？”

“大姐，我……不能和他结婚了。”

“什么？你怀上了他的孩子，你倒自己说不能和他结婚了。”

小姨闭上了眼睛，两颗很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母亲又站了起来：“你认我大姐，我就对你负着份儿责任！你这样能对得起你父母吗？你要什么都不肯说，不能在我家住了。我也不愿让人指我脊梁骨，说我收留了个大姑娘，在我家生下个不明不白的孩子……”

小姨睁开眼睛，噙泪望着母亲：“大姐，你放心。我好点儿……就走……绝不连累大姐你的名誉。”

母亲说：“走？你除了回农村，还能往哪儿走哇？”

小姨又扯被角盖住脸，被角微微耸动。

“唉……”母亲长叹了口气，重新坐在炕沿儿，又是怜悯又是恨地说：“你呀你，你这都是为了什么呀？”轻轻掀开被角，用手掌心擦去小姨脸上的眼泪。

土堆上，凋零败谢的花，开始枯黄的瓜豆的藤蔓。

萧瑟秋风掠过，各类叶子哗哗作响。

王小嵩从藤蔓上拧下最后一个倭瓜。

从家中突然传出小姨的叫声。

他倏地抬起头望着家。手里倭瓜掉在地上。他跃下土堆，奔向家中。

王小嵩呆立在家门口。

弟弟冲了出来。

王小嵩一把拉住弟弟：“小姨怎么了？”

弟弟挣脱，答非所问：“妈叫我快去找吴大婶！”

王小嵩猛转身向别处跑，仿佛要逃离那叫声，那呻吟声。

他跑到一幢房子的山墙后，背抵土墙，蹲下了，双手捂住耳朵。

婴儿的初啼响亮而高亢……

王小嵩慢慢往家中走，轻轻推开门，无声地进入家中，见母亲和吴振庆的母亲在洗手。

母亲说：“他婶，多谢了。哪承想，说要生，就生！”

吴母说：“谢什么！”吩咐王小嵩，“去把水倒了！”

王小嵩端起了那盆红色的水，默默地走了出去。

小姨被认为是一名品行不端的临时工，不久被工厂开除了。她的农民父亲把她接走了……

小姨与王小嵩一家依依惜别。

她头系围巾，怀抱婴儿，双膝给母亲跪了下去。

小姨说：“大姐，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我永远记住你和孩子们。”

小姨的父亲侧过身去，不忍看这情形。

母亲连忙扶起小姨：“你……你可要多多保重啊！好歹……你把孩子拉扯大。”

小姨凄然点头。

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推到小姨跟前：“还不跟小姨道个别？”

王小嵩流着眼泪：“小姨。”

弟弟妹妹左右扯住她，哭了：“小姨我们不让你走。”

小姨摸摸王小嵩的脸颊：“要好好学习啊，小姨和你妈一样，盼着你将来有出息。”

小姨的父亲扯着小姨，说：“走吧，因为你是团支部书记，队里才抬举你，让你进城来支工……”跺了下脚，又说，“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

母亲脱下了外衣，罩在婴儿身上。

小姨三步一回头地跟她父亲走了。他们走远了。

王小嵩全家目送着。

王小嵩突然奔上一土堆，大喊：“小姨！我长大了一定……”

母亲也奔上土堆，捂住他的嘴。

经过一番挣扎，王小嵩已全没了力气，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三个字：“杀了他！”

母亲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怔怔地瞪着母亲。

母亲掩面奔下土堆，冲进家中。

他呆呆地站在土堆上。

他的视野中已没了小姨的身影。

秋风扫落叶，聚在他脚下……

第二章

1

从一九六三年起，报上不再开辟专栏教授某类野菜的几种不同吃法了。用淘大米和高粱米的水经过沉淀加工成的“人造肉”，在人们不经意间，从各食品商店的柜台里消失了。据说那一项发明还在当年荣获过什么成果奖……

真正的常识概念的猪肉，开始大量向市民供应。到一九六四年，曾一度取消了肉票。而且，最价廉时，才四角八分一斤。又能有新鲜猪肉充实进战备肉库了。据说肉库已经存放不下了，存期太久的肉，便破例供应给老百姓了。面粉由每人每月三斤增加到五斤。大米由一斤增加到两斤。豆油由三两增加到了五两。肥皂、面碱、火柴、灯泡，虽然仍旧凭票，但毕竟凭票可以买到了。于是普通的老百姓，又觉得生活离共产主义确实可能不远了。一九六五年，共和国长子长女们的身体，在饥馑年月刚刚过去的日子里，以“大跃进”的速度加紧发育和成长，仿佛一旦错失良机，便再也没有条件发育和成长了似的。

如果说人们的头脑中还存在着什么忧患意识，那就是——战争……反帝反修，七亿人民七亿兵。

这一年，城市老百姓家里的每一扇窗子都贴着防空纸条，凄厉的空袭警报时常凌空骤响。

学校里静悄悄的走廊——所有的教室门猝开，学生们有秩序地一队队朝楼下跑，进行“防空防爆演习”。

学生们出了教学楼，来到操场上——操场正中有位老师持旗指挥，队形四散开去……

广播声：“注意！现在……左前方出现原子闪光……”

面向前方的学生们，立刻背转身，匍匐在地，同时用双手做“八指”捂眼、两个拇指按耳的动作。

有些老师和学生，将硬纸板剪成的圆片儿，放在匍匐着的学生身上。上面写着“头部”“背部”“胸部”“左腿”“右臂”等等——这表示，他们身上的这些部位已经“负伤”。

广播声宣布：“冲击波已过……”

一队队学生从楼内迅速跑出，她们大部分是女学生。她们代表着“救护员”，用白布三角巾替那些“负伤”的同学包扎。

他们做得相当认真。

一名女同学见附近的“伤员”都有了救护者，拿着三角巾一时不知该救谁好——她是郝梅——她已差不多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哎，郝梅，救我，救我……”趴在地上悄悄招呼她的是徐克——他也长成了一个半大青年……

郝梅走了过去，蹲下问：“徐克，你哪受伤了？”

徐克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亮出了攥在手里的圆牌儿——上面写着两个字是“臀部”。

徐克说：“其实我更愿意头部受伤……”

“别说话！”郝梅自己却又问，“左臀还是右臀？”

徐克看看手中的牌儿：“这上没写。你就当是整个臀部吧。”

于是郝梅包扎。徐克胯骨太宽，巾角系不到一起。

徐克说：“鞋带儿！快解我鞋带儿。”郝梅赶快解他鞋带儿。

哨音……

广播声又命令：“停止。现在开始检查各班情况……”

郝梅很是沮丧。

在他们教室的黑板上写着两行字：

一、我们反对战争。

二、我们不害怕战争。

说来也巧，除了张萌分在另一班，我们书中的几个主人公，不但考入了同一所中学，而且在同一班级。

站在讲台上的女老师说：“刚才演习过了。下面，同学们自由发言，总结一下经验，也可以谈谈感受……吴振庆，你说吧！”

吴振庆已长得又高又壮。他放下手站起来说：“老师，冲击波过后，我们的教学楼还能存在么？”

“当然不可能存在了！”

“那，救护员们，又怎么可能从楼里跑出来呢？”

“嗯，这个问题提得有道理……”老师开始在小本上记。

徐克举手说：“老师，原子弹爆炸，我们就这样……”他做“八指”捂眼，两指按耳的动作，“然后往地上一趴，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得假设，它离你很远很远。”

“多远啊？它要是远在地球的另一边爆炸，我还在中国往地上趴干什么？可是它如果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从天而落呢？”

“那就算你倒霉呗！”一个男同学说。

老师呵斥那男同学：“严肃点儿！”又对徐克说，“坐下，就你经常提些怪问题！”

徐克嘟哝着坐下：“怎么是怪问题呢？”

老师看了看大家，又说：“韩德宝，你就坐在那儿说吧！”

韩德宝却还是站了起来：“老师……我……上厕所。”

“事多，刚入教室又上厕所！”

韩德宝像是发愁似的说：“其实上节课我就想去来着，可是警报响了……”

“快去快回！”

韩德宝偷偷向同学们作了怪相，跑出去了。

王小嵩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他不但明显地长大了，而且模样变了，却仍属于清秀型。

老师高兴了，说：“王小嵩可是不太主动发言的，你说吧。”

王小嵩说：“老师，我……不适合当救护员。我一见到伤口和血，自己就会先晕过去的……”

老师已准备记，听了他的话，索然地将拿着小本儿的手放下了。

吴振庆说：“对。他是那样。他患恐血症！”

几名同学笑了。

老师说：“不许笑！”

一名男同学站起来发表意见。一名女同学似乎不同意他的话，站起来反驳。几名女同学站起来表示支持。

……

上厕所回来的韩德宝，踊跃地参加了争论，指手画脚侃侃而谈。从女同学的表情看，他显然是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老师左顾右盼，不知该听谁的。

在战争阴影的笼罩之下，他们的中学时代进入了一九六六年。第三次世界大战并没有很快地打起来，中国却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叫作“文化大革命”……

2

王小嵩和郝梅伏在郝梅家窗台仰望天空。

鸽子在天空飞翔。鸽哨音时远时近。

群鸽变成满天传单，似雪片纷纷落下。

仰望着的王小嵩的脸和郝梅的脸……

他们来到马路上，臂上都戴着红卫兵袖标。

许许多多仰望着传单的脸。

传单落地，人们拥上去捡。

王小嵩和郝梅也拥上去捡。

撒传单的手……

被踩的手……

王小嵩和郝梅同时捡到一张传单。

传单被扯了。他们互相望着，都觉得不大好意思。

他们将传单对起来一块儿看。

一群人追逐一个男人跑过去，他们发现那群人里有韩德宝……

王小嵩喊：“韩德宝！韩德宝！”

韩德宝站住，王小嵩拉着郝梅的手跑过去，问：“那人怎么了？”韩德宝说：“那是位画家……”他发现王小嵩和郝梅仍拉着手，揶揄地说：“你们两位红卫兵战友，真够小资情调的啊！”

两人这才意识到仍拉着手，立刻松开。

郝梅说：“去你的！别瞎说。”

王小嵩解释：“我去市里看大字报，碰见了她。”

韩德宝说：“得啦得啦，甭解释。我只关心国家大事，才不管你们是不是碰见的呢！”

郝梅问：“那些人，追那画家干什么呀？”

“他画了一组画——孙悟空臂戴红卫兵袖标，到西天去取革命真经。”

王小嵩不解地说：“这也没什么呀。不是到处都引用毛主席的两句诗词——‘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么？”

“他还画了一尊袒着大肚皮的如来佛，手捧三卷‘红宝书’，笑嘻嘻地送给孙悟空——这不等于是公开地、恶毒地丑化伟大领袖毛主席么？”

那中年画家终于被抓住了，正被人扭住两条胳膊往回走，从他们眼前走过……

画家一边走一边又急躁又委屈地自我辩护：“同志们，同志们，革命的同志们，我怎么敢丑化伟大领袖毛主席呢？我哪儿有那份狗胆啊！我是真心实意地拥护文化大革命，支持红卫兵小将的一切革命行动，才连夜赶画了……”

一名看来是高中生的红卫兵扇了他一耳光：“住口！谁跟你是同志？谁知道你什么成分？”

他们默默地看着那些人走过……

韩德宝同情地说：“这下他可完了。弄不好会定成个现行反革命！”

郝梅说：“那你还跟着追？”

“当时周围的人们一喊打现行反革命，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追了起来……哎哟，我大概扎脚了！”

王小嵩和郝梅低头看他脚——原来他赤着双脚。

王小嵩问：“你怎么光着脚？你鞋呢？”

韩德宝蹲下从脚上拔出什么：“嗨，别提啦。我那双刚买的高级球鞋，被人逼着给脱下来了。说鞋底儿的胶纹，走一步能踩出一个‘毛’字……”

郝梅掏出手绢，蹲下替他包扎脚，一边说：“光着双脚你还有那么高涨的革命热情。要是还穿着那双高级球鞋，不得跳到云端里去喊‘造反有理’呀？”

韩德宝说：“全国一齐停课，还不就是为了让咱们闹革命嘛！听说没有？今年升高中，取消考试了，要以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为主……”

郝梅关心地问：“真的？”

王小嵩忽然往前方一指，说：“那边着火啦！”

远处一缕浓烟升起……

韩德宝说：“那是在烧鞋！情愿的不情愿的，被脱下了几百双我那样的鞋呢！集中一块儿，一把火全烧了。让人看着怪可惜的。”

一个光脚的大高个子男人走过（看去可能是个运动员），见韩德宝也光着脚，对他苦笑了一下（韩德宝还以苦笑），那人刚刚笑过，大概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表情成问题，马上说一句：“文化大革命万岁！”

韩德宝接下句：“万岁万万岁！”

郝梅目睹这颇具喜剧意味的一小幕，忍住笑问韩德宝：“你出门怎么不戴上红卫兵袖标？”

韩德宝说：“戴了，又摘下来揣在兜里了。光着双脚丫子，我怕有损咱们红卫兵的形象……”

郝梅说：“快戴上。不戴，万一谁觉得你的样子哪不对劲儿，把你当‘黑五类’盘问一顿怎么办？”

“对，对。你说得对……”韩德宝赶忙从兜里掏出红卫兵袖标，举起双臂，让王小嵩替他戴。

两人望着戴了袖标的韩德宝一瘸一拐地走了。

郝梅不无忧虑地说：“要是真取消了考试，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升高中。”

王小嵩安慰她：“别想那么多。你虽然不是正宗‘红五类’，可你是‘红外围’啊！只要你能积极参加运动就没问题。”

郝梅说：“咱们全班，就剩我没给咱们老师贴大字报了。”

“还有我呢。”

“咱俩合写一张吧？要不该被认为是‘保皇派’了，你说呢？”

王小嵩说：“可是，写什么呢？”

郝梅想了想，说：“我记得有一次，老师在班会上讲，‘三好’学生，应当是学习好放在第一位，咱们就批判她向学生灌输‘白专’思想吧，行不行？”

“也行……”

郝梅说：“这个问题的性质，不至于太严重吧？”

“可太轻描淡写也不行啊！那还不如不写。报纸上广播里，不是天天都在讲，革命的大批判不能轻描淡写么？”

“是啊。这样吧，你起草，我抄。”郝梅说，“我一定把咱们的大字报抄得字迹工整。你不是认为我的毛笔字比钢笔字还好么？”

王小嵩点了点头。

郝梅说：“你可一定要有分寸，千万别一张大字报，把咱们老师推到了敌我矛盾的立场上去。”

“放心，我不会的。”

不经意间，他们踏上了一条用红漆写在地上的竖标语——“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两人发现后，王小嵩扯着郝梅，一跃跳开……

王小嵩说：“不好，有人在望我们，快跑！”

他拉起郝梅的手就跑。

他们气喘吁吁在另一条马路口站住——郝梅闭着双眼胸脯起伏着，身体向后一倾，靠在王小嵩胸前。而头向后一仰，担在了王小嵩的肩上——她的嘴唇几乎触在王小嵩脸颊上。

王小嵩意外地呆立着。

这情形会使人们忆起《保尔·柯察金》这部苏联影片中，保尔和冬妮娅赛跑后的情形——近处有大字报专栏，火药味儿十足的标语，远处有阵阵口号声、广播批判声，“要是革命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的歌声……

他们之间不由自主的这一种纯洁的亲昵，与周围的时空是那么不协调。

郝梅说：“我都喘不上气儿来了。”

王小嵩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揽住了郝梅的腰肢。

郝梅说：“要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该多好哇。”

仿佛专和她的话作对，近乎喊叫的广播声突起：“前区委书记张尔泰，一贯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长期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分庭抗礼。今天，终于被广大革命群众拉下马，揪出来游街示众了！”

王小嵩手从郝梅腰间放下。郝梅身体也立刻脱离了他胸前。

一辆被语录牌标语牌四面遮挡得像装甲车似的“游斗车”，缓缓出现在街口。车上的被游斗者戴着高帽，弯着腰，挂着牌子。他们注视着那辆车驶过。

王小嵩发现郝梅神色异样，问：“你怎么了？”

“……”

“你……认识的人？”

郝梅猛省地说：“那是张萌她父亲呀！……我经常到她家去……不会认错！再说牌子上也写得清清楚楚……她家离这儿不远。”

“那，咱们快到她家看看她去。”郝梅点头。

一辆卡车停在张萌家的街口，戴袖标的人们正在从她家里往外搬东西。

王小嵩、郝梅隐在观望者中，不敢贸然上前……

那些人将东西装上车，也上了车。车开走后，人们渐散。

王小嵩轻轻地对郝梅说：“把袖标摘下来，别让看见的人把我们当成红卫兵中的同情者。”

两人摘下袖标，揣入兜里，迅速跑入张萌家。

一片抄查过的凌乱情形。

几个房间都贴了封条，只有一扇门没封，他们轻轻走过去，郝梅踩到了什么，险些滑倒，幸被王小嵩扶住——脚下是一条金鱼。

王小嵩用脚尖将鱼拨开。

郝梅基督徒犯了天条似的不安：“哎呀！它被我踩死了。”

“它早已经死了！”张萌出现在那扇没封的门外，也就是她的小房间的门外。她的话冷冰冰的，表情也那样。

两人这才发现，地上不止一条金鱼，还有几条，有的还在动腮。一地鱼缸的玻璃碎片。

张萌说：“他们说——你家还养两缸金鱼。就把鱼缸捧起来摔碎了。”

郝梅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条仍苟活的金鱼，望着张萌：“这一条还活着。快找个能盛水的东西，救它一命！”

张萌说：“谁对我发善心？”

郝梅手托那条金鱼，转目四顾，见脸盆中还有半盆水，将金鱼放入了脸盆。

张萌说：“盆里兑了药水儿。我大爷在国外。他们怀疑我父亲里通外国，用盆里的水泡过信件。”

鱼在盆里扭动，似乎比干在地上更加痛苦。郝梅不忍地立刻转过了脸。

王小嵩蹲下捡地上的碎玻璃。

张萌说：“你别捡。兴许一会儿还来一批人，扎了他们的脚才好！”

她脸上浮出一种怪异的冷笑。

碎玻璃又从王小嵩手中落到地上——他缓缓站着，望着张萌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郝梅问：“你妈妈呢？”

“她也在妇联挨批判呢。”

郝梅不禁和王小嵩对视一眼。

张萌冷冷地问：“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在街上看见……”

王小嵩赶快拦住：“别说了……”

张萌说：“说吧，看见了游斗我父亲的情形是不是？从现在起，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使我感到震惊了。”

郝梅说：“张萌，先到我家去住几天吧！我爸爸妈妈一向挺喜欢你的，绝不会歧视你。”

“你爸爸妈妈从前喜欢我，那也许因为，我从前是区委书记的女儿，而现在我是‘走资派’的女儿了。”

郝梅善意遭拒也不禁愣怔无言。

王小嵩不平地说：“张萌，你怎么诋毁她的一番好意呢？你这么说太……太……”

张萌说：“太不厚道、太不近人情、太不识好歹、太不公正了是不是？可什么叫公正呢？”她将目光移向郝梅，“你知道么？我父亲的罪状之一，就是在城建方面，重用你父亲那位资产阶级出身的工程师。也许明天你父亲就是我父亲的陪斗人。”

她们彼此对视着。

郝梅眼中涌出了泪，她猛转身跑出去了。

王小嵩谴责地瞪着张萌：“你！”

张萌从地上捡起相册，翻看着说：“他们勒令我及早和我父亲划清界限。我回答他们——见他们的鬼去吧！”她说着，手捧相册，走到了王小嵩跟前，“于是他们扯掉了我的红卫兵袖标。”

王小嵩这才发现，她的衣袖都被扯破了，别针却还在衣袖上。

张萌垂下目光瞧着王小嵩的衣兜——他的红卫兵袖标露出一部分在兜外……

张萌说：“可你，尊敬的红卫兵小将，为什么不将袖标戴在臂上，而要揣入兜里呢？”她一只手缓缓拽出了他的袖标，用两根指头捏着，“怕引起我的嫉妒，是么？”

王小嵩气呼呼地一把夺回了袖标。

张萌突然发火，双手举起相册打王小嵩：“滚！滚出去！我根本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快滚呀！”

王小嵩护着头逃出了张萌家。

她家传出张萌的哭声。

王小嵩追上了郝梅。他说：“你千万别生张萌的气。我敢肯定她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她平时除了对你还友好些，在别的同学面前却骄傲得很，她怎么能一下子接受得了这样的现实呢？”

郝梅无语，只是快走。

王小嵩说：“是你找我陪你到市里来看大字报的。街上挺乱的，我得把你送回家才放心，啊？”

郝梅仍无语，但看得出，她同意。

到家了，郝梅拍门。

郝梅母亲的声音：“谁呀？”

“妈，是我。”

门没开，仍然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小梅呀，就你自己么？”

王小嵩说：“阿姨，还有我，王小嵩。”

“就你俩吧？”

“就我俩，妈，你快开门吧！”

不见母亲露面，只见门开了一半——他们一进去，门立刻又关上了。

厨房里飘出的烟，使郝梅一进门就呛得咳嗽起来——而母亲项上挂着口罩。

郝梅问：“妈，你在干什么呢？”

母亲用身体挡着厨房的门，掩饰地说：“饭焦了。你们快进屋吧。”

王小嵩欲在客厅门口换鞋。这是他来她家的习惯。

母亲将他推入客厅：“别换了，都文化大革命了么，还换什么鞋啊！”

客厅。

书架几乎空了——只有几本《毛选》和建筑设计方面的厚书，孤零零地摆在书架上。

王小嵩和郝梅对视。

郝梅不安地问：“妈，家里来过人了么？”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没来，什么人也没来。”

“那……书呢？”

母亲的声音：“该留下的，不还在么？多余的，我今天没事儿，替你父亲处理处理。”

郝梅急忙转身冲入厨房——没来得及“处理”的书仍堆在厨房地上，母亲正蹲在炉旁，继续往炉火里塞书。

郝梅在书堆中翻找着——《莎士比亚全集》《希腊悲剧选集》《俄罗斯小说选》《爱情诗选》《五四小说选》《中国古典小说选》……

郝梅哭了：“妈，妈你这是干什么呀！都烧了，我将来看什么呀！”

母亲说：“小声点儿，让外人听见！烧了，心里就干净了，也免得因为这些书惹是生非的。”

郝梅在书堆中挑拣着，拿起这本，又舍不得那一本，她坐在书堆上，像母鸡伸开翅膀护着身下的小鸡一样，护着书堆，哭望着母亲。

母亲严厉地说：“别哭，起来！又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事了！”

王小嵩把郝梅拉了起来：“听你妈的，烧就烧了吧。”

郝梅捡起两本抱在胸前，泪涟涟地说：“妈，就让我留下这两本吧，求求你啦！”

母亲费力地从郝梅手中夺下了那两本书——一本是《牛虻》，另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她犹犹豫豫地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给了女儿：“这本可以，但不许借给外人看！”却将《牛虻》扯了，投入了炉火中。

郝梅将仅被允许留下的一本书按在胸前，哭着冲出厨房，冲入自己的小房间。

王小嵩欲跟去劝慰，被郝母扯住。

郝母说：“小嵩，阿姨有话跟你说。”

王小嵩随郝梅的母亲重入客厅。她坐在一只沙发上，指着另一只沙发对他说：“你请坐吧。”

一个“请”字，使王小嵩表情极其庄重起来，他缓缓坐下了，却只坐在沙发边上。

郝梅的母亲无比信任地说：“小嵩，实际上，小梅她父亲，今天已经被隔离审查了。要他坦白交代区委张书记的问题。她父亲那种性格的人……我想……是不会使对方满意的。小梅这孩子，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从小有点娇惯。因为你母亲看过她好几年，所以，你成了她唯一交往的男孩子。她爸爸是资产阶级出身。因为她在班里在学校人缘儿好，有你和吴振庆几个同学庇护着她，本没资格当红卫兵，却也戴上了袖标。我们家在本市没亲戚。就是有，今后怕也指望不上了。万一我和她父亲……”她说到伤心处，侧过脸，落泪了。

郝梅悄悄出现。

郝母说：“小梅，你过来。”

郝梅走到母亲身边，蹲下：“妈，我爸爸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放心。你爸爸什么问题也没有。”母亲抚摸着女儿的头，“你从小任性惯了。真该有个哥哥管着你点儿……你想不想有个哥？”

郝梅看了王小嵩一眼，低头不语。

“说话呀！”

郝梅难以启齿地：“妈……”

母亲说：“如果你想，妈妈作证，你就叫小嵩一声哥吧。”

郝梅复望王小嵩，难以叫出口。

“这有什么害羞的哦？叫呀。”

王小嵩说：“阿姨，别为难她了……我……还有我母亲……我们一定，一定会像您一样关心她的。”

郝梅王小嵩互相注视着。

王小嵩在大字报“夹墙”之间边走边看。一张只有几行“龙飞蛇舞”的毛笔字的大字报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杨玉芬，你为什么经常往自己身上喷洒香水儿？勒令你回答！回答！必须回答！！！”

署名是——革命学生徐克。

徐克分明有意给被“勒令”的老师留下了半页空白。

那叫杨玉芬的老师也明白其意，用那空白的半页纸以秀丽的小楷体写的是——“我很羞愧。因为我有腋臭。出于为同学们着想，所以上课前要往身上喷些香水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杨玉芬。”

这张大字报，横一行竖一行，红的蓝的黑的，写了一行行的铅笔字，钢笔字、红蓝铅笔字。

王小嵩驻足，凑近细看：

“理由充足，情有可原。”“腋臭的臭味儿，对我们革命学生并不可怕。你带入课堂的那股香水儿味，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可怕的！”“批驳得好极啦！”“这张大字报哗众取宠！”“注意，别泼冷水，小心站到运动的对立面去！”“要时刻把握运动的大方向，反对在枝节问题上大作文章！”“小是小非也要辩个清楚！”

……

一只手拍在王小嵩肩上——他一回头，见恰是徐克。

徐克将钢笔朝他一递：“加几行字，支持支持我吧！”

王小嵩低声然而责备地：“你没什么事儿可写的啦？你这叫杨老师今后还怎么有脸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

徐克仍纠缠他，硬往他手中塞笔：“把你这种看法写上也行！我希望我这张大字报破个纪录，能有一百条争论观点！”

王小嵩生气地推开他：“哼，我看就你哗众取宠，简直无聊透顶！”

徐克光火了：“你站住，你说谁哗众取宠？你说谁无聊透顶？”上下打量他，“你有水平！你多有水平啊！你和郝梅一张大字报，就把咱们老师横扫到牛鬼蛇神一块儿去了！我的大字报，起码不会一棒子把人打死！”

徐克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

王小嵩愣怔在原地。万万没有想到，由他起草，由郝梅抄写的那张大字报，真的把他们班主任老师打倒了。

王小嵩郁郁寡欢地走下楼梯。

他走到走廊上。

他的班主任老师恰好从厕所出来，一手拎着桶，一手拿着笤帚——衣服左上方贴着一块白胶布，写有“资教”二字——乃“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教师”之缩写。

王小嵩真诚而内疚地说：“老师……我……”他想向老师解释什么。

不料老师立刻诚惶诚恐地闪到一旁，不但肃立，而且深深弯下腰去，连连说：“我有罪，我该死，我有罪，我该死……”

王小嵩无地自容，望着老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着头从老师跟前跑过去了。

教学楼后，他背依楼梯缓缓蹲下。

哗啦……

三层楼上一块玻璃从里面打碎了。

“要文斗！不要武斗！”

“好人打坏人活该！”

又一块玻璃碎了……

王小嵩躲开，仰头望着。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歌声从三楼飘扬而出。

3

这一年，毛主席发出了最高指示：“革命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争取政权。”

一间教室里，课桌摆成了圆桌形，二十几个看去是各派头头的男女同学围桌端坐，双手翻“红宝书”，齐声朗读：“有了政权，就有了一切，丧失了政权，就丧失了一切……”王小嵩也在其内。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又来势汹汹地闯入一伙红卫兵。为首的是吴振庆。站在他身旁的是徐克。

原在教室内的一个男同学霍地站了起来，厉声问：“你们干什么？”

吴振庆不甘示弱地：“干什么？你们商议成立全校革命委员会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不邀请我们派代表参加？”

那男同学说：“为什么一定要邀请？”

吴振庆说：“没有邀请，便是对我们的蔑视！”

“那又怎么样？”

吴振庆将始终背在身后的一只手高举了起来：“保皇派的头头们，对不起得很，我们已经先于你们，一举成功地夺取了政权！”他手中拿的是学校的图章。

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视着，具有挑衅的意味儿——他的目光和王小嵩的目光相遇。

他略微一愣，转脸对徐克悄声说：“告诉战友们，如果打起来，谁也不许碰小嵩一指头。”

徐克望着王小嵩，对另一“战友”悄声耳语——于是一个一个望着王小嵩，一个一个悄声传下去。

对方一个同学问：“你们又以什么名义单方面夺取？”

徐克说：“以革命的名义！”

对方回答说：“抢！把政权夺回来！”

于是一场混战开始。

但是已经夺取政权的一派，却没有一个理睬王小嵩。他握着双拳，摆出准备进攻和自卫的架势，却没有谁向他进攻，他也没有主动进攻别人的勇气。

对方的一个被别人推得踉跄数步，撞在他身上。

他终于感到有了一个机会，也似乎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还击了。他从后面拦腰抱住对方，企图将对方摔倒在地。不料对方一下子破开了他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他摔倒在地。

对方飞起一脚要朝他身上踢去，却又并没有踢。

原来对方是徐克。

倒在地上的王小嵩仰望着徐克。

徐克哼了一声——转身对付别人。

“政权”，也就是那枚图章，在他们脚下滚来滚去。

一场混战结束，原在教室里的二十几个同学，显然属于多少吃了些亏的一方。有几个女生还在痛哭，男生们表示革命友爱地围着她们。

王小嵩在离他们较远的单独一隅。他从兜里暗暗取出一把小刀，暗暗地朝自己胳膊扎了下去。

血……

一个女同学说：“咱们秘密在这儿开会，他们怎么知道的？”

另一个女同学说：“我们之中肯定有奸细！有叛徒！”

一个男同学说：“我看，谁没受伤，谁就值得怀疑。”

于是大家的目光一齐望向王小嵩。

几个男同学慢慢朝他走来，围住了他。

他们吃惊地看到血从王小嵩指缝渗出……

吴振庆和徐克又走到他们的“那条”胡同，王小嵩突然出现，拦住他们。

王小嵩一条袖子挽着，胳膊用手绢扎着。

吴振庆质问徐克：“我不是指示了，谁也不许碰他一指头么？”

徐克说：“不是我！我敢保证，绝不是我们的人。”

王小嵩对徐克：“你为什么不打我？当时你为什么不打我啊！”

徐克看着吴振庆：“我……”

王小嵩一步步逼近。徐克一步步后退。

王小嵩说：“今天，我这个保皇派，就是要打你这个造反派，你还手不还手！”

他狠狠一拳朝徐克打去。

吴振庆连忙以身遮挡。

拳落在吴振庆脸上，嘴角出血了。

吴振庆抹了一下嘴，看看手上的血，瞪着王小嵩。

王小嵩冲动过后，不免后悔。

徐克急忙插身二人之间：“算了算了，何必呢！”

王小嵩低下头，转身走了。

徐克望着他背影，遗憾地嘟哝：“我真搞不明白，他怎么会加入‘老保’们那一派？”

吴振庆教诲他：“这就叫——革命的复杂性。”忽然问，“哎，图章呢？”

徐克说：“不是一直由你拿着吗？”

吴振庆说：“后来我不是又交给你了吗？”

徐克拍全身上下的衣兜：“坏了，丢了。”

吴振庆说：“刚刚到手的政权，你却把它丧失了！我们怎么向战友们交代？”用舌头顶了顶牙，又说，“他那一拳可真够狠的，把牙都打松动了！”吮了吮，往地上啐了一口……

王小嵩家。

母亲给弟弟一张字条说：“快念念，这上写的什么？”

弟弟念道：“妈妈，我和郝梅去大串联，请不必为我们担心……”

一列飞驰的火车……

红卫兵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的场面，真正是空前绝后的壮观。

弟弟仍在读信：“妈妈，我和郝梅都幸福地被毛主席他老人家检阅过了！被毛主席检阅过的红卫兵，就是谁也不敢怀疑革命精神的红卫兵了。我们今天离开北京，去四川参观大地主刘文彩的‘收租院’……”

母亲一下子跌坐在床沿说：“又跑四川那么远去啦！看他回来我不打死他！”

吴振庆的母亲惶惶而入，她说：“他婶，你说可让人上火不？我们振庆带着老徐家狗子串联去了，都一个多星期了连封信也见不着！老徐家她婶急得天天哭，又瘫在床上。你说这俩孩子要是有个什么意外……”说着，她坐在母亲身旁抹起泪来。

母亲安慰她：“快别急，急也没用。我们小嵩不是也串联去了么！他们都会平安回来的。”

吴振庆的母亲说：“你说，咱们背地里说句不革命的话……咱们拉扯大的孩子，还不都成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孩子么？他老人家在北京一句话，就都扑奔到他老人家身边去了，全不顾咱们当妈的替他们担着心，天天夜里睡不着觉……”

母亲说：“快别这么说！背地里说也不好。他们热爱毛主席他老人家，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4

串联回来后，王小嵩跪在自己家的地上。

母亲手拿笤帚说：“你还要带着郝梅！幸亏她也回来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你能对得起她爸爸妈妈么！”

王小嵩说：“妈，我再也不去串联了。”

“小二，拿剪刀来！”

弟弟将剪刀递给了母亲。

王小嵩说：“妈，您饶了我吧。”

母亲严厉地说：“低头！”

王小嵩低下头去……

剪刀剪动，一绺绺头发落地，妈妈狠心地给王小嵩剃了个“鬼头”，不让他再出去胡乱串联。剃完头，妈妈又说：“明天你到乡下，看你小姨去吧，现在她在一个气象学校。”

王小嵩答应了。

气象学校。

校园绿地边的长条椅。

王小嵩和小姨坐在那里。

小嵩说：“小姨，我真想你，总想来农村看你，可现在太紧张，刚刚串联回来，又得到学校开经验交流会，还要继续抓党内走资派。”

小姨问：“去串联挺有意思的吧？那能见见大世面呢！”

小嵩有点兴奋：“是，见到毛主席了，他老人家真健康，对红卫兵小将可关心了。他接见我们时，大家都哭了，还见到了林副统帅，那么多记者给我们照相。”

小姨沉思起来。

小嵩问：“小姨，你怎么啦？”

小姨醒悟：“啊，我在想，我这次来气象学校，本想学学气象，可我当村支书的哥哥也被打成走资派了，气象学不成了。”

小嵩急忙问：“那你去我家吧？”

小姨摇摇头：“我爹妈身体都不好，家里的活我都得干，还有秀秀呢。”秀秀就是小姨那年在他家生的孩子。

王小嵩说：“对了，秀秀呢？我得见见她。”

“在屋里，走，咱们进去。”

在林荫路上，五岁多的秀秀迎面跑来，她喊着“妈妈”。

小嵩、小姨迎过去，小嵩抱起秀秀。

小嵩抱着秀秀说：“秀秀都这么大了！秀秀，认识我不？”

秀秀摇摇头，又说：“认识，你是小嵩哥哥。”

小姨笑了：“对，这就是小嵩哥哥。”

秀秀说：“小嵩哥，我早就认识你，妈妈天天念叨你。”

小嵩亲了一下孩子，唱：“新盖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

三人有说有笑地向屋里走去。

从农村回来，王小嵩的主要工作是——家务劳动。

他光着脊梁，高挽着裤筒，在中午的太阳光下做煤饼。他的头因为被母亲剪成“鬼头”，所以戴着单帽，样子有点怪。

一个妇女向他家走来问：“小嵩，做煤饼子啊？”

“是啊大婶，今天太阳好，想多做些。”

妇女夸奖他：“这孩子，真帮家！怎么光着脊梁，倒戴顶帽子啊？”

王小嵩支吾：“怕晒久了……头晕。”

妇女心不在焉地应着，走入了他家。

又一妇女走入他家。

又一名妇女走入他家。进门前还四方窥测一番，仿佛怕有跟梢的。

王小嵩不禁犯疑。不做了，悄悄走入家里，在里屋门外倾听。

母亲和四名妇女正在商讨什么，一个个愁眉不展、六神无主的样子。

“要是我们不揪出个人来，游斗一番，那些红卫兵小将，还会再来的！”

“可不咋的呢，肯定还会再来的！”

“昨天他们吆五喝六的，可把我吓死啦，俺可没见过那阵势。”

“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干吗偏偏跑到我们这么一个街道小工厂‘煽风点火’啊！”

“唉，五洲震荡么！”

母亲说：“就算是演场戏给那帮孩子看，也非演不可是不是？”

女人们说：“是啊是啊……”

“张厂长创办了咱们这个小厂，咱们这帮家庭妇女才有了干活挣钱的地方。再说人家又没什么过错，为咱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不容易。”

母亲说：“我听说他女人有心脏病，他是四个半大孩子的父亲，咱们可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啊！”

“是啊是啊，所以姐妹们才推举我们四人，找你来商量商量么。大家都说你是个能拿大主意的女人。”

“按说，不该把你扯到这件事儿里，你刚申请入厂，还没批准正式上班嘛。”

“姐妹们说了，如果你能替姐妹们，替厂里，其实也就是替你自己受点儿委屈，那大家将来一定将你当活菩萨供着。”

“你想想，要是听凭那些孩子们，把个小厂给搅黄了，你不是也没处上班了吗？”

母亲听出点意思来，她问：“你们的意思是——”

“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吧，你……你能不能舍出自己一次脸面，假装一回‘走资派’？反正那些半大孩子，也不知究竟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母亲一愣，渐渐地矜持起来。渐渐地又觉得可笑，不由得笑了：“我？假装一回走资派？哪个姐妹这么有眼光，单看我行？”

“这个……”

“嗨，大家的眼光呗，凡事都走群众路线嘛。”

女人们的表情皆有些不自然。

王小嵩闯入里屋，怒吼：“你们怎么不假装一回‘走资派’？我妈不当活菩萨！将来也不到你们那个小破厂去上班！”

母亲劈面扇了他一耳光：“大人们的事儿，哪有你参与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出去！”

王小嵩仍想说什么，母亲又举起了巴掌，他只好悻悻退出。

母亲说：“我看，在我这方面，也没什么不行的。”

“恐怕，还得戴高帽。”

“那就戴吧。”

“少不了还要挂块牌子。”

“那就挂吧。”

“也得涂鬼脸啊，假戏，可是要真唱的呀！”

“那就涂吧。”

“还得剃鬼头……”

母亲顿时正色道：“那不行！脸抹黑了，回家洗洗就能出门了。剃了鬼头，还叫不叫我见人？非要剃鬼头，你们就另请高明！”

众妇女忙说：“不剃了不剃了！”

“你别急你可别急，说说而已嘛！”

王小嵩气得在门外狠狠往土墙上擂了一拳。

晚上。

王小嵩家。

月光照在炕上，弟弟妹妹睡着了。母亲睁大着双眼，望屋顶。

王小嵩凑向母亲说：“妈，你傻了？”

母亲说：“妈不傻。妈不过想有活干，有钱挣，让你们能吃得好一点儿，穿得好一点儿，上学交得起学费，再也不必妈为你们四处开免费证明。”

王小嵩说：“那你也不能……妈，我求求你，明天别任人家摆布。”

母亲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答应了，不能反悔。”

三辆敲锣打鼓的游斗卡车。车上，一些戴高帽、挂牌子、涂鬼头的书记、主任、处长、厂长……弯腰低头，已“各就各位”。

同样戴着高帽、挂着牌子、涂了鬼脸的母亲，被女人们“押”至车前。

母亲上不去车。她向车上的人伸出只手，有些生气地说：“嗨！你们就不能拉我一把啊？眼睛都瞎了？”

于是几只手同时伸向她。

女人们也从后托举她。

母亲上了车，嘟哝着：“挺大些个男人，都没个眼力劲儿！”

母亲左右瞧她的伙伴——见她左边的一个胖男人，挂牌子的铁丝，深深勒入脖子的肌肉里。

母亲批评他：“你怎么能‘同意’他们给你做这么重的牌子？”

那胖男人略微抬起了一下头，用瞧火星来人那种眼光，惊愕地瞧着母亲……

母亲说：“这时间久了，还不把头勒掉了哇？你这人也真傻，还不担在车板上。”她替那人将牌子拎起了一下，放下时，一角担在车板上。

那男人却说：“这样子不行，这样子不是老实的态度。”

他自己又恢复了刚才的挂法。

这一回轮到母亲以惊愕的眼光看着他了。

王小嵩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心情复杂，远远望着母亲。

车开走时，母亲也望见了他，大声嘱咐：“把豆角掐了！晚上妈给你们炖豆角！”

将被游斗的人送到市郊区。得徒步走回来，不许乘车。天不黑不许进入市区，这叫作“送瘟神”……

王小嵩家。

三个孩子在掐豆角。

“小嵩，跟我接你妈去！”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抬头，见是吴振庆的父亲，他拎着一个行军水壶和一个用带子系着、可以背着的暖水瓶。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同时站起。

吴振庆的父亲对弟弟妹妹说：“你们别去，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待着！”

弟弟妹妹见他说得严厉，不无畏惧地坐下了。

他对王小嵩说：“带一条湿毛巾。”

市郊公路上，吴振庆的父亲骑自行车驮着王小嵩。王小嵩背着用带子系着的暖水瓶。

王小嵩问：“叔，振庆他们来信了吗？”

“来了，和二狗在广州哪！我他妈的还没去过广州呢。等他回来，我也要像你妈治你一样，给他剃鬼头！”

在岔路口，吴振庆的父亲说：“下车吧！”

两人都下了车。

吴振庆的父亲说：“前几批‘瘟神’，都是被送到那边的野树林里。我估计你妈他们也被送到那儿了。你去找吧！”

王小嵩望望树林，望望老吴，踟蹰不前，似希望老吴陪他去。

吴振庆的父亲看了忙说：“我不可能陪你去，儿子找妈，谁也扣不上什么罪名；我是大人，我陪你去，那问题可就不一样了。这点儿革命道理你还不懂？”

王小嵩说：“那么远，我和我妈怎么回去呀？”

“一会儿二狗子他爸也骑车来。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娘俩儿，偷偷把你们驮回去！”

“那……那些人呢？”

“那些人我当然就不管了！这又不是郊游，还包接包送啊！”

王小嵩只身前去。

吴振庆的父亲在其后叮咛：“壶里的水是给你妈洗脸的！脸不洗干净了可不敢驮你们，进了市口就得被拦住！”

静幽幽的野树林。

黄昏的夕照洒入林间。

王小嵩边叫边寻找：“妈，妈！”

他发现了一个人影，快步奔过去：“妈！”

背对着他的人回过头来，不是母亲，是一个男人。他那被涂黑了的脸，那麻木的神情，使王小嵩骇然。

王小嵩后退。

那人缓缓扭过了头。

这里那里，“瘟神”们的背影或蹲或站，王小嵩仿佛在怪梦中。

他终于发现了母亲……母亲弯腰在草中树根下采什么。

王小嵩叫了一声：“妈！”

母亲挺起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你看妈采了多少蘑菇！”

母亲用她戴的高帽装她采的蘑菇。

王小嵩从身上取下行军水壶，缓缓倒水，母亲接水洗脸。

行军壶中的水光了，他又取下暖瓶，倒暖瓶中的水。

忽然几双手都伸过来接水——几个“瘟神”不知何时聚来，争先恐后。

水又倒光了，然而他们的脸却并没有洗净，一个个不黑不白的。

母亲擦完脸，将毛巾递给一个“瘟神”。

他们争抢毛巾。

王小嵩将高帽中的蘑菇倒在母亲衣襟里，一脚将它踢开。

母亲却去捡一块牌子，撕去其上贴的白纸。

母亲又捡一块牌子，边捡边说：“都捡回家去，过日子能用得上的。”

远远地望得见城市的轮廓了。

两辆自行车前后分别驮着王小嵩和母亲。

王小嵩还夹着几块捡来的三合板。

在他们背后，夕阳如血……

至夜，王小嵩和母亲回到了家里。

和弟弟互相搂抱着缩睡在墙角的妹妹扑向了母亲，审视母亲的脸。

母亲说：“不黑了吧？我说的么，妈还是你们从前的妈，一点儿都不会变。”

弟弟下了炕，将盛豆角的篮子捧到了母亲眼前：“妈，豆角儿全掐完了！”

母亲说：“妈累了。明天再炖吧。”

弟弟指桌子：“妈不用做饭了，你看！”桌上摆着几个饭盒。

母亲打开一个饭盒——雪白的精米饭和炒鸡蛋。

又打开一个饭盒——馒头和两条煎小鱼。

母亲问：“是你们吴婶家和徐婶家送来的吧？”

妹妹抢着回答：“不是。是来过的那些阿姨们送的。二哥说要等妈回来一块儿吃！”

“什么阿姨，都是些坏女人！”王小嵩拿起一饭盒欲摔。

母亲拦住他，轻轻打了他一下：“去，取两个碗来。”

母亲从饭盒里往碗里拨菜——拨出了一个纸卷。

母亲打开纸卷，内中是钱。

她将纸递给王小嵩，命令地：“念念。”

王小嵩不情愿地念道：“大姐，避几天风口浪尖儿，你就悄悄来上班吧。这十几元钱是姐妹们凑的，你先花着……”

5

吴振庆和徐克串联回来了，他们和王小嵩一样整日也只是龟缩在家里。一日，吴振庆跟在父亲身后从家里出来，一手拿贴饼子，一手拿块咸菜，咬一口贴饼子，啃一口咸菜。

韩德宝走来，召唤他：“振庆，你过来一下。”

吴振庆看看父亲——他也头戴一顶单帽，果然也像王小嵩一样，被剃了“鬼头”。

父亲不置可否。

吴振庆问：“什么事儿，你说吧！”

韩德宝见吴振庆的父亲不那么太欢迎地瞪着他，不敢贸然走过去：“你过来一下嘛！就几句话！”

吴振庆只好走过去。

韩德宝说：“你说，总得有人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是不是？”

吴振庆看也不看他，咬一口贴饼子，啃一口咸菜。

韩德宝又说：“革命不分先后嘛，你们革那阵子，我是逍遥派。现在你们不革了，正好我革，这也算前仆后继是不是？”

“我又没死，你后继什么！”

“对对对，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一些人有一些人的历史使命，是不是？”

“别跟我讲大道理！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直说吧！”

“我要……政权……就是咱们学校那颗图章……反正你们也不到学校去了，握在手里对你们也没什么意义。”

吴振庆恍然大悟：“那东西呀？你找徐克要去！我记得他说他又找到了。他如果乐意给你，我没意见！”

他说罢转身就走。

徐克头戴单帽，光着脊梁在自己家门前托大坯。

韩德宝走来，蹲在他旁边，搭讪道：“你这不行！草少了，干了准裂！”

徐克看看他：“不行么？那你就帮我铡草哇！”

“嘿嘿，我还有事儿呢！”

徐克说：“那你就办事儿去！”啪地往模子里摔了一大捧泥，溅了韩德宝一脸泥点子。

韩德宝说：“你这小子，干吗对我不友好？”

“我这儿干着，你旁边指手画脚，你说你烦不烦人哪！有什么事儿，你快说，说完快走！”

“好，我说！咱们关系咋样？”

徐克郑重地说：“咱们挺好的啊！谁挑拨咱们关系了？”

“那倒没有。你……你把学校那颗章子给我吧！我们组织很需要它！”

徐克沉吟地瞧着他，并不马上回答。

韩德宝说：“振庆已经同意了。”

徐克一声不吭，站起来便往家走。

韩德宝急忙说：“哎哎，话还没说完呢，你别走哇。”

徐克不回头……

韩德宝嘟哝：“真不够意思”——站起来也要走。

徐克从家里出来，喊住他：“德宝！……”

韩德宝一转身，见徐克用一只泥手拎着个小红布包。

他跑了回来，在徐克面前肃立，伸出双手，弯下腰：“我代表我们‘反到底’战斗队，接受‘学闯道’战斗队移交的政权！我二十一名队员发誓头可断，血……”

徐克说：“什么？才二十一个人你们就想接管政权！”

他将手背到了身后。

韩德宝说：“你别这样嘛！中国共产党，还是从几个人发展壮大的哪！你不给，不就等于耍我么！”

徐克问：“振庆真同意了？”

韩德宝：“骗你不是人！”从头上一把抓下了单帽，“这顶军帽给你！真正的军帽！你看，部队的番号印在帽里儿上呢！”说着，将帽子一折，塞进了徐克裤兜。

徐克无言地将图章给了他。

包图章的是红卫兵袖标——韩德宝一手托着，一手展开袖标，见真是图章，立刻把手抓紧，感激地望着徐克。

徐克说：“你们这叫攫取革命果实。”

韩德宝说：“你托坯干什么呀？”

徐克说：“国家大事，我现在顾不上管了。我家厨房漏了，也太小了。我想盖一间小偏厦子。”

韩德宝说：“等我们巩固了政权，我亲自带人来帮你盖！”他友好地捣了徐克一拳，困惑地又问，“哎，你们究竟为什么不革了？你们不是很穷吗？”

徐克说：“要是革了还穷呢？又不许分田分地！”

韩德宝说：“风物长宜放眼量嘛！”

“那好，等你们革到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候，我们跟着沾革命的光吧！”

又一些泥点子溅到韩德宝的脸上，他拍拍徐克的肩，站起来说：“放心，到那时候我封你是帮助过革命的民主人士什么的！”

大雨如泼。吴振庆父子拉车过一处铁路线，车轮卡在铁轨中——父子二人拼命抬车——车被抬出，但是失控地往前冲，轮子压过了吴父的一条腿……

吴振庆扑向父亲，将父亲上身搂在怀里，大声呼叫。

他撸起父亲的裤腿儿——血。

吴振庆举目四顾，无人——只见车栽在路旁。

他求助地朝八方喊叫着……

雨淋在他哭泣的脸上。

吴振庆家。

里屋的门半开半掩——可见炕的一角及父亲上了夹板的腿。母亲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好，一家人靠你一个人吃饭呢！”

父亲恼怒的声音：“别叨叨啦！我愿意的么！”

吴振庆垂头坐在小凳上，王小嵩和徐克同情地望着他。

吴振庆倏地站起来，冲里屋大声说：“妈，我要代替我父亲拉车！”

母亲的声音：“你能拉得动？说大话行！”

吴振庆说：“拉不多，不可以拉少吗？力气是重活练出来的！”

徐克拍拍他肩：“我有空儿，就帮你去拉！”

王小嵩说：“还有我。”

中午，炎日之下。

徐克和王小嵩一前一后帮吴振庆拉车。

他们坐在路边休息——吴振庆掏钱买冰棍。

吴振庆说：“三根五分的。”

徐克说：“三分的吧！”

卖冰棍的老太太瞧瞧这个，瞧瞧那个，不知该听谁的。

王小嵩坚决地：“三分的！”

吴振庆说：“那，听他俩的吧。”

老太太说：“都挣钱了，还舍不得吃根五分的冰棍？”

徐克故作严肃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财政的支出，应该本着节省的方针。’”

老太太愣神儿地看着他。

三个好朋友坐在人行道沿上吮着冰棍，望着眼前戴各种袖标的人来往，望着宣传车缓缓而过，似乎都显得很漠然。

徐克家，小土坯偏厦子已经基本盖起来了——三个好朋友，一个在房顶铺油毡，一个在抹墙，一个在安装窗框。

晚上。王小嵩家——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敲门声——王小嵩放下饭碗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郝梅。

母亲说：“小梅快进来，吃饭了没有？”

郝梅摇头，双手掩面，侧身哭泣。

郝梅说：“我爸爸和我妈妈，都被送到干校去了，我们家被别人家占了。”

母亲惊愕：“怎么，连你的小屋都占了么？那也别愁，别哭，先吃饭。吃完饭带你找他们讲理去！”

郝梅说：“我的小屋倒没占。可出来进去的，那一家大人孩子，都不拿好眼色看我，我不敢和他们住在一起。”

母亲一时也没了主张，不言语了。

王小嵩说：“妈，先让郝梅住咱家吧！”

“这，行倒是行。可……”

郝梅说：“我不嫌挤，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就成。我还愿意帮着干家务活儿。”

母亲走到郝梅跟前，替她擦眼泪：“瞧你说得可怜劲儿的。咱们家也没那么多家务活儿。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委屈，你就住下。”

妹妹说：“妈，小姨住在咱家的时候，不都睡开了么！”

母亲朝炕上望望，又望望王小嵩，似有不便明言的顾忌。

王小嵩说：“妈，徐克家的小偏厦子已经能住人了。我可以到他家去睡，和徐克做伴儿。”

母亲说：“就这么定了，郝梅也能睡得宽松些！”又对郝梅说，“孩子，你就拿这儿当家。一点儿别见外才好。”

郝梅看看王小嵩，点了点头：“嗯……”

吴振庆、徐克、王小嵩三人依次雄赳赳地来到了郝梅家。他们都臂戴红卫兵袖标，胸前别着主席像章。吴振庆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套军服穿，腰间还系着军皮带。他们擂门。

宅内传出气势汹汹的问话：“谁？”

吴振庆也来者不善：“我！”

“你是谁？”

“少啰唆！开门！”

门开了——三人不由分说，往里便闯。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这可是私人住宅，你们知道不知道？”开门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着毛巾，下巴和腮帮子全是肥皂沫儿，手里拿着刮胡刀。

吴振庆一只手往腰间一卡：“是你家的私人住宅，还是别人家的私人住宅？”

“这……原先是别人家的……现在……现在是我家的了。”那人有点儿被吴振庆的来势唬住了。

吴振庆问：“哪方面批准的？”

“我们区委一个革命组织。”

“据我所知，你们区委十几个组织呢！谁知道你那个组织究竟是不是革命组织？”

“是，是！肯定是！我们是第一批起来造区委反的。我们那个组织是‘捍江山’战斗队。”

吴振庆微微侧脸问王小嵩：“听说过么？”

王小嵩轻蔑地摇头：“从没听说过。”

吴振庆说：“量你们也不过是一小撮儿！所以我的部下连听说也没听说过。”

那男人说：“你是……”他狐疑地上下打量吴振庆。

徐克厉声喝道：“放肆！要称‘您’。”

那男人被吓得一抖：“三位红卫兵小将别误会。千万别误会，咱们可不能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吴振庆傲慢地：“谁跟你是一家人？”

徐克说：“我们是‘鬼见愁’联合行动总指挥部的！鬼、见、愁！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不？”

“明白明白……”

王小嵩说：“他是我们联合总指挥部敢死队的大队长！全市造反派攻占省委大楼的战役中，他立下过汗马功劳！”

吴振庆说：“这幢房子，本来我们敢死队早就看好了，准备以革命的名义征用的。既然你们在不了解情况之下占了，也就占了。但是，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可能就来收复。收复时如果发现哪一件家具损坏了，唯你是问！”

那男人说：“我们一定爱护，一定爱护。”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从郝梅的小房间探出头，不安地窥望。

徐克对他做了个恶相，把他吓哭了——那男人赶紧把他拉走。

电话响了——王小嵩走过去接电话，对吴振庆毕恭毕敬地：“吴大队长，副司令的电话。”

吴振庆接电话：“嗯，是我。这家人家还算识趣儿。我看，就让他先替咱们看守着这幢房子吧。”他一手卡腰，将电话朝那男人一递，“我们副头儿要指示你几句。”

“副头”就是韩德宝，他在学校里打电话。他说：“你老老实实听着，如果胆敢对我的部下稍有不恭，稍有违抗，我五千‘鬼见愁’战士，将对你们那个组织予以毁灭性打击！包括对你本人！我们的革命宗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对抗者，严剿不怠。”

那个男人连声说：“不敢，不敢！红色恐怖万岁，万岁！”他彻底被威慑住了，放下电话后惴惴地望着吴振庆他们。

吴振庆对徐克指示：“你们该拿什么，就拿什么吧。”

于是徐克和王小嵩走入郝梅的小屋——王小嵩熟悉地从床下拖出一只旧皮箱，两人将有用的没用的，能塞入皮箱的东西，尽量塞进去。

在客厅——吴振庆此时已换了副嘴脸，在做手指游戏，逗那男人怀中的孩子：“老头儿老头儿出来！老头儿老头儿没了，老头儿老头儿又有了……”

那孩子笑了。

吴振庆说：“叔叔并不那么可怕吧？叔叔们今天‘造反有理’是为了你们这一代，以及下一代，将来不受二遍苦，不遭二茬罪么。”又问那男人：“对不？”

“对，对，咱们革命的大方向都是一致的。”

徐克和王小嵩从郝梅的小屋出来了，一个拎着一只看去很重的大皮箱，一个肩上斜背着一个不小的用床单扎成的包裹。

王小嵩还拎着手风琴箱。

那男人问：“你们这是……”

吴振庆说：“我们要对这家的女儿实行监管。遵照毛主席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的教导，这些常用的东西由我们带给她。”

王小嵩说：“我们走后，你要把这个房间封起来；不经我‘鬼见愁’联合行动总指挥部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

“照办，照办……”

三人携带着东西走在路上。

韩德宝率十几人，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

韩德宝刹住车，一脚踩在人行道沿上问：“这么快就办完了？我那个电话起到点儿威慑作用了么？”

吴振庆说：“何止起到了点儿！我在旁边都听到了。你那几句话说的，那真叫……”——没形容词儿，他看王小嵩。

王小嵩张口就来：“黑云压城城欲摧！”

韩德宝得意地笑了：“这不，我还不放心，亲自带人来给你们助威的！”

吴振庆感激地说：“一辈子不忘你的革命正义行动！”

徐克问：“哪儿弄来这么多车辆啊？”

韩德宝说：“向老师们征用的！给郝梅代个好！我忙，还得组织老师们学习无产阶级革命教育路线。真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难得多啊！”他掉转自行车，率众而去。

三个好朋友望着他们，似乎一时又都不无羡慕。

徐克看着吴振庆说：“本来应当咱们掌握政权的。”

吴振庆说：“算了，你没听他说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还要难么！”

三个好朋友拥挤地躺在徐克家的“偏厦”中，里面有几块用木板临时搭的床。

王小嵩望着门，对徐克说：“你的木匠手艺还真行！”

徐克说：“没有你给我那几块胶合板，这门我也做不成。”

王小嵩说：“不是我妈，我也捡不到那几块胶合板。”

通向里屋的门内，传出了徐母的呻吟声。

徐克赶紧蹦下“床”，顾不上穿鞋就奔入里屋。

徐克问妈：“妈，妈你怎么了？你觉得哪不舒服？”

徐母说：“快……水……心口堵得慌。”

徐克端来水说：“妈，你慢点儿喝，别呛着。妈，等我把小屋彻底收拾好了，给您再盘一面火炕，您就再也不用整天躺在这间见不着阳光的屋里了……我盖那小屋可朝阳啦！我现在就背您到小屋看看？”

一会儿徐克从里屋出来了。

王小嵩说：“徐克真孝顺！”

吴振庆说：“也就是最近吧。他惹他妈生气那些事你都忘了？”

三人重新躺下后，吴振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很久没见到张萌了，也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

王小嵩说：“是啊。我们毕竟是‘红五类’。不过家里都穷点儿，政治上比她和郝梅却要乐观得多。”

吴振庆说：“她处境还不如郝梅呢，郝梅还有咱们关心关心。”

徐克说：“你们真多余，张萌根本用不着咱们去关心她！我看她活得挺不错，还和从前一样那么傲气！”

吴振庆：“你怎么知道？”

徐克：“我又见着她一次，和一个男的，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还有说有笑的。”

吴振庆问：“手拉着手？我不信！”

徐克白了他一眼：“那男的，是市红代会的一个头儿。二中高一的。你们还记得那一次红卫兵誓师大会，有个小子带头喊‘踏平伦敦，解放巴黎，占领纽约，光复莫斯科’么？就是那小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张萌也看见了我，把头扬得老高，装没看见。”

吴振庆说：“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张萌她心里对每一个戴红卫兵袖标的人都恨死了——我知道这一点！”

徐克说：“我也没非逼着你相信不可啊！”

王小嵩沉思着：“我看，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吴振庆烦了，说：“咱们说她干什么？说点儿别的。”

徐克说：“是你先提起她的么。”

吴振庆说：“我……我不愿遭她恨。她家被抄那一天，我也围着看来着。她发现了我……其实我不是幸灾乐祸地去看热闹，是想偷偷找个机会，安慰安慰她。”

徐克说：“那你还总对她那么凶！”

“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不那样对待她，就不知该怎么对待她似的。也许，我对她只能那样吧。”

徐克问：“什么叫只能那样啊！”

“那我对她还能哪样？”

“也可以像小嵩对待郝梅那样嘛！”

吴振庆叹了口气：“她小时候，我妈要是也看过她就好了。”

徐克欠身，研究吴振庆的脸。

“看我干什么？”

“得，我全明白了。”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你能明白什么？”

王小嵩说：“这些天，我总想唱歌。”

徐克说：“男愁唱，女愁哭。”

吴振庆说：“唱郝梅总爱唱的那首歌吧！”

王小嵩问：“那首苏联的‘三套车’？”

“别唱。‘老修’的歌有什么好听的！”徐克说。

吴振庆说：“唱！”

王小嵩来了个调和：“我用口哨吹吧！”

于是他吹起了《三套车》。

于是吴振庆和徐克也随着哼了起来。

吴振庆眼角渐渐淌出了眼泪。

几个月后，他们都不得不报名下乡了，包括郝梅，连在学校里掌握了一阵子“政权”的韩德宝也没能侥幸例外。

快走了，三个好朋友和郝梅、韩德宝，分上下两排坐在江堤的台阶上，望着在月光下悠悠流去的松花江水。

徐克忽然站起，欲脱背心。

吴振庆问：“你干什么？”

“两天后就北大荒干活了，再痛痛快快游一次！”

吴振庆严厉制止说：“就你那两下子狗刨，逞什么能？沉底了我都看不清你在哪沉底的，救不了你。坐下！”

徐克倒也听话，乖乖坐下了。

韩德宝说：“早知道都一样对待，我还满腔热忱地掌什么权啊！”

一对情侣的身影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的头一致转动，随望着……

徐克看着吴振庆问：“是张萌吧？”

韩德宝说：“像她的背影。”

郝梅试探地喊：“张萌！”

苗条的身影站住，扭头朝他们望来——两个身影分开了。

徐克忙说：“挽着她的，就是‘红代会’那个头儿。”

两个身影又往前走去，重新互挽着。

徐克说：“我看她明明是认出了我们。”

韩德宝说：“他们倒他妈的怪有情调的！”

郝梅站起跑下了台阶。

王小嵩叫：“郝梅！”

郝梅追上了两个身影，拦在他们面前。

张萌抬头：“郝梅？”然后对她的伴侣说，“我小学同学，你在前面等我。”

他打量了郝梅一眼，只好独自往前走。

郝梅问：“我叫你，你没听出我的声音？”

“听出了。”

“听出了，却不愿理我？”

“不愿理他们几个。”

“他们怎么了？却愿和那家伙像一对恋人似的？”

张萌说：“不是像。”

郝梅惊道：“你！……在全区的批斗大会上，他用皮带抽过我父亲，也抽过你父亲！”

“但也正是他，打算进行说服工作，早日‘解放’我父亲，并且争取早日将我父亲结合进‘革委会’。”

郝梅说：“可我父亲因为不愿昧着良心揭发你父亲，和我母亲双双被发配到农场改造去了！”

“我父亲过去重用过你父亲，你父亲现在为我父亲受点委屈，你有什么可气愤的？”

郝梅说：“可耻！”

台阶上，王小嵩欲站起来。

吴振庆抓住了他的膀子：“你别去！咱们男生不要介入她们两个女生之间的事！”

张萌说：“我可耻？可是我将继续留在城市。你们光荣，可是你们将在广阔天地里炼一颗红心，滚一身泥巴，磨两手老……而且——永远……”

郝梅气得说不出话。

张萌又说：“恕不奉陪！”双手拎了一下裙裾，作了一下“屈膝礼”，扬长而去。

郝梅气得流泪了……

台阶上，徐克猛地站了起来，大喊：“张萌！你勾搭的那小子是我干儿子！”

张萌的伴侣摔开张萌的手臂一往无前地朝徐克们大步走来。

吴振庆站了起来，从容踏下台阶。

徐克、韩德宝、王小嵩都随后踏下台阶。

对方不由得站住了。

吴振庆他们却还在往台阶下走。

张萌见势不妙，跑过来将她的伴侣拽走了。

王小嵩家。三个好朋友加上郝梅各自背着行李捆，拎着网兜、提包什么的，在和大人们告别。王小嵩的母亲、吴振庆的父亲、徐克的父亲，在一起送他们。

郝梅望着王小嵩的母亲说：“大婶，麻烦您想办法，告诉我爸爸妈妈。”

母亲说：“我会的。你放心去吧！……”又对王小嵩说，“要好好照顾小梅，啊？”

王小嵩依恋地看着母亲，默默点头。

吴振庆的母亲说：“你们一定要求分在一块儿，千万别分开，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吴振庆的父亲对吴振庆说：“你给我听着，你最大，你他妈的最有主意，你就是他们大哥。他们哪一个出了差错，或者不学好，你别打算再回来见我！”

吴振庆说：“爸，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徐克对父亲说：“爸，你……给我妈……在我新盖那小屋里盘个火炕吧！她都多少年没见阳光了。”

徐克像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徐克父亲也落泪了，情不自禁地搂抱住儿子。

吴振庆说：“爸，你有空儿，帮我徐叔，给他们家那小屋再抹一层墙泥，要不冬天会冷的。”

“这还用你嘱咐嘛！”

家长们久久地目送着儿女们——当父亲的当母亲的，全都流下了眼泪……

经过在火车站几乎像是诀别的告别场面后，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一动，车厢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同学失控的哭声——哭得那般绝望，那般失落。

韩德宝站起朝哭声传来处看了看，坐下后说：“是张萌……”

吴振庆等面面相觑——看来她究竟没有留下来。

火车、汽车、马车……最后是靠着一双双在草甸子中吃力行走的脚，他们终于来到了北大荒。

第三章

1

一片齐腰高的荒蒿野草——它的纵深处传来拖拉机被陷住时发出的闷吼。隐约可见拖拉机的烟筒顶端，喷吐出时浓时淡的烟缕。一面旗帜在更远处飘扬，仿佛没有旗杆，旗杆被荒蒿草遮蔽了。

拖拉机的闷吼声变得畅快了——它终于摆脱了淤陷。

荒蒿野草向两旁倾倒，如被巨蟒的身躯轧过。

一台泥头泥脸的拖拉机突然出现在蒿草地域的边际，履带糊满泥巴，绞着花草。

一位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拨开蒿草——他是连长。他衣上溅了不少泥浆点子，挽着裤腿儿。看不出他脚上穿的究竟是一双什么鞋，因为那已经是一双泥鞋。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这里那里，野花烂漫。

连长朝后一招手，大声而且充满乐观地喊：“都来吧！到连队啦！”

蒿草分拨开处——吴振庆、徐克、王小嵩、韩德宝、郝梅、张萌等一批知识青年依次出现。他们一个个泥猴儿似的不成个孩子样儿。

他们面面相觑——这就是“连队”吗？怎么仍然是茫茫的野草，不见一所房子，我们究竟住在哪儿呢？他们最后都将目光投在连长身上。

吴振庆鼓起勇气说：“连长，连队……在哪儿？”

连长却已蹲在地上，从拖拉机上抠下了一大块泥巴用手攥着，赞叹地自言自语：“嘿，太肥啦！能攥出两手油来！”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跳出驾驶室，问连长：“这一大片都归咱们连啦？”

“不归咱们也得行啊！”

一些老战士、老职工也分拨开蒿草出现了——扛着知识青年们的行李箱，拎着他们的网兜手提包之类。

一名老职工刚要把他扛着的柳条箱放在地上，立刻遭到一知青的抗议：“哎，你别把我的柳条箱放地上哪！这又是水又是泥的，能放吗！”

分明地，那老职工想抢白一句什么，但却忍住了没说，只好将柳条箱扛在肩上。

替知青扛着东西拎着东西的老战士、老职工和一个个心灰意冷的知识青年，都望着连长。

连长说：“大家先扛会儿！谁叫你们是老战士老职工哪，这点儿义务还是应尽的嘛！”

他走向拖拉机，从驾驶室取出两把镰刀，给了开拖拉机的老战士一把，紧接着一弯腰，刷刷，割倒了一大片草。

韩德宝、徐克等几名知青悄悄怂恿吴振庆：“你倒是问问啊！”

吴振庆说：“我不是问过了么！他不回答，我有什么办法？”

徐克说：“刚才他没听见，你再问一句怕什么？”

吴振庆说：“我也不能老做出头鸟哇！你没听说过枪打出头鸟这句话么？”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也割倒了一大片草，他将两片草集中在一起。

连长对知青们说：“东西都放在草上！”

徐克想问：“连长……”

连长回头看他：“嗯？”

他指着吴振庆说：“刚才他问你……咱们连队在哪儿啊？”

连长说：“肯定就在这儿！找找，没错儿！”

他说完继续割草。

徐克百思不得其解地嘟哝：“找找？”

老战士老职工们窃笑。

郝梅忽然有所发现，她用手一指：“在那儿——”

知青们的目光一齐顺着她手指处望去——泥土中钉入一块牌子，上写“十三连在此！”

……

连长吩咐老战士老职工们：“都先忍着点儿烟瘾吧！天黑前，抓紧时间支起帐篷，垒好炉灶，把晚饭吃到肚子里边去！”

于是他们极其顺从地扔了烟，开始从大爬犁上往下卸东西……

王小嵩轻声然而很清楚地说：“他骗了我们！”

连长回头：“嗯？谁说的？”用目光在知青中寻找说话之人。

郝梅向王小嵩使眼色，希望他缄默。

吴振庆挺身而出：“我说的！”

连长说：“又是你。你叫吴振庆，对吧？”

“对。没有过第二个名字！”

知青对峙地瞪着连长。

卸东西的老战士老职工们默默关注着事态。

连长说：“这你可得好好给我说清楚。我怎么骗了你们？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承担骗子的罪名啊！”

王小嵩说：“动员我们来的时候，可没讲这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讲的是砖瓦房、沙石路，完全机械化，上工下工，卡车接送……”

一名老战士教导他：“谁这么骗你们的，你们将来找谁算账去。可不许跟连长胡闹！从今天起，你们就都是兵团战士啦！是战士，就得懂点儿战士的规矩。”

另一名老战士揶揄地说：“一句骗你们的话不讲，你们就能唱着歌儿来了。”

“都一边儿去！没你们的事儿！”连长说，回头又对知青们说，“我也觉得，你们如果都是听信了那样的话才来的，当然等于是上当受骗啦！不过，我可没到城里去动员你们是不是？咱们一路上，我总是不断地对你们说，要充分做好应付艰苦的思想准备是不是？”

韩德宝凑到了连长眼前，用商量的口气说：“连长，那……我不在这个连队了行不行？不是有三十几个连队吗？再把我分到别的连队吧……您不是从骑兵部队转业来的吗？我爸也当过骑兵。兴许你们还是战友呢，我爸叫……”

吴振庆厉声呵斥：“韩德宝！”

连长说：“嚯，刚来就跟我套交情，现在要求调到别的连队去可晚了。我实话告诉你们，这儿离最近的连队，有四十里，不，四十公里。”

知青们又一阵面面相觑。

王小嵩说：“够啦！你还好意思告诉我们这一点，反正你们都是一伙的，尽管你没亲口骗我们。”

郝梅跺了下脚：“小嵩！”

她走过去，将王小嵩拉到一边。

连长笑了笑：“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他起码说了一个事实，不但我和那个对你们讲假话不讲真话的人是一伙，而且，今后和你们也是一伙的。棒打不散。今后咱们都是北大荒的人，还不是一伙吗？”

知青们都只有默默听着。

连长说：“我理解你们，风餐露宿地三天多，满心希望能洗上个热水澡儿，被请进一切都布置好的砖瓦房里，往热炕上一躺，美美地睡一觉，第二天各处参观参观，发现自己来到的地方，比梦里梦见的更理想，更美好。砖瓦房，其实是有的……”

韩德宝迫不及待地问：“在哪儿？”

连长说：“在你们将要盖起它的地方！”

郝梅却从拖拉机链上拔出一株小花儿，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问连长：“连长这是什么花儿啊？”

连长说：“我也不知道。”见她似有些失望，又说，“以后知道了我会告诉你的。不过咱们现在没时间上植物课。吴振庆！”

“干什么？”

“要答应‘到’。”连长又叫，“吴振庆。”

“到！”

“现在我正式任命你为知青班班长。咱们是部队编制，你们十二个人，正好够一个班。希望你好好干。将来知青多了，争取当排长。”

连长说完，帮着卸东西去了。

知青们又都将目光集中在吴振庆身上——他们的目光是复杂不一的——有嫉妒、有依赖、有毫不掩饰的不服气，还有的在乜斜着吴振庆冷笑。

徐克问吴振庆：“咱们……老站在这儿啊？”

吴振庆没好气地说：“你愿意老站这儿，那你就老站这儿！”他一转身也帮着卸东西去了。

徐克看看韩德宝说：“他干吗冲我来啊？”

王小嵩和郝梅对视一眼，默默地也向大爬犁走去。

徐克和韩德宝猛省似的，挪动了脚步。

其他知青，情愿的，或者不那么情愿的，都仿佛被某种无言的命令所驱使，开始和老战士老职工们一起搬卸东西。年轻人是那么有意思，一旦投身于集体劳动中，即使不情愿的，看起来也干得挺欢。

突然有一个知青指着一个知青对吴振庆大声问：“班长，她怎么就可以那么特殊？”他指的是张萌。

张萌背对着人们，守着她的皮箱和她的东西，孤零零地坐在草堆上。

吴振庆喊：“张萌！”

张萌缓缓侧身望着他。

“张萌！”

张萌缓缓站起：“干什么？”

“要回答‘到’！张萌！”

“到。”

“你怎么就那么特殊！”

“我……胃疼。”

王小嵩悄声说：“真的胃疼，我看到她在路上吞药来着。”

吴振庆嘟哝：“胃疼可以帮着卸点儿小东西嘛！”

连长走过来拍拍吴振庆的肩：“小吴啊，当班长了，今后要学会关心战士了，啊？”从身上取下军用壶递给他，“我也有胃疼病，这里不是水，是草药汤，胃疼时喝一口就管用，去，给她……”

连长轻轻推了吴振庆一下。张萌望着吴振庆向自己走来，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儿，不知是感激连长，还是内心里充满了委屈……或二者兼而有之。

2

夜，降临在这一块荒无人烟的草地上，临时帐篷总算搭起来了，可是，谁知，第一天就发生了真正的恐慌，一条蛇钻进了女知青的帐篷，而且咬伤了最怕蛇的郝梅（不知是什么情形，据说郝梅被蛇咬，与张萌有关）。幸而老兵团战士闻声赶到，打死了蛇，及时地疗治了郝梅的蛇伤。

第二天连长替郝梅的腿缠纱布，缠好后说：“明天给我好好躺着，绝对不许弄脏弄湿伤口。在这地方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连长又望着众知青们说：“明天起，先放你们两天假。洗洗衣服，美化美化咱们周围的环境。我呢，亲自给你们做顿三鲜汤！”

一名女知青问：“哪三鲜啊？”

连长说：“鱼，青蛙，还有那条蛇。你们就尽管守着锅可劲儿‘造’吧，那才叫补呢。”

众知青似信非信……

嘹亮的号声。

帐篷里，知青们纷纷醒了。

韩德宝揉着眼睛嘟哝：“不是说放两天假么？”

徐克说：“放假就等于可以躺在被窝里睡懒觉哇？起来起来！是战士就得闻号而动。”

知青们端着脸盆依次钻出帐篷。

最后欲钻出帐篷的是张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帐篷口站住，回头望郝梅——郝梅低头系鞋带。

郝梅一抬头，两人目光遭遇。

张萌立刻旁视，嗫嚅地说：“都怪我……”

郝梅问：“怪你什么啊？”

“要不是因为我把帐篷掀开了一道底缝儿，你也不会被蛇咬！”

“怎么能怪你呢，你又想不到蛇会钻进帐篷。”

张萌见郝梅起身端脸盆，又说：“你别出去了，我把洗脸水给你打回来。”

“我不至于……我可不愿一个人整天待在帐篷里。”

小河边，知青们在洗漱。张萌对郝梅说：“你千万别碰水，弄湿了伤口可不得了。”说着拿起郝梅的盆，从河中打了盆水端到郝梅跟前放下。

吴振庆、王小嵩、徐克、韩德宝凑在一起洗漱。

徐克说：“你们看，你们看。”

韩德宝问：“看什么？”

“那位骄傲的公主呗，现在落到了侍候人的地步。”

不远处，张萌蹲在地下，绞湿了毛巾，递给郝梅。

郝梅说：“没想到一往下蹲还真有点儿疼。”

张萌一边替她往牙刷上挤牙膏，一边说：“你别不好意思，侍候你是连长交给我的任务。”

郝梅正擦脸，一听这话，看着张萌说：“连长的原话是让你照顾我。”

张萌却故意不看她，淡淡地说：“反正都是一回事儿。”

“不是一回事儿！”

“好好好，不是一回事儿，那请刷牙漱口吧！”张萌将牙缸和牙刷递给郝梅。

郝梅心中生气，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瞪着她而已。

韩德宝看见了说：“这才叫，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她最应该接受这种再教育啦！”

吴振庆将一口漱口水猛地吐出，严厉地说：“今后我如果再听到谁说这类话，我就对谁不客气！”

王小嵩说：“振庆……”

“叫班长！”

“班长……我看……我想……”

“什么我看我想的，有话直说！”

“直说就直说！”王小嵩说，“咱们别孤立人家张萌，她也怪可怜的。”

吴振庆瞪着徐克和韩德宝：“听见没有！”

徐克大叫：“听到了！”

王小嵩说：“也让张萌成为咱们一伙的吧！”

吴振庆说：“什么一伙不一伙的！刚来就搞小集团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就你父亲嘱咐你的那样，今后……你也对张萌关心点儿。”

“那就要看她首先对我怎样了。”

“不管她对你怎么样，你也得多关心她点儿。”

“我是你班长，你给我记着，以后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吴振庆说罢端着盆扬长而去。

韩德宝说：“你们看出来没有？刚封了他个小破班长，他就当上瘾了！”

徐克说：“小月孩儿咂手指头，他那是还不懂滋味二字哪！”

这时传来连长的呼唤声——“开饭……”

连长腰扎围裙，在帐篷前，一手持一把勺子，守着一左一右两个大盆——盆放在一木板上，木板两端垫着土块，土块是用铁锨就地挖取的，切得方方正正。临时的板案上还放着柳筐，筐内是烙饼。

男知青和老战士们取了饼，用饭盒、缸子、碗让连长盛了汤后离去，或单独或扎堆儿地吃起来。

女知青们却趔趄不前。

连长问：“你们是怎么回事儿？都怀疑我的水平？都不肯给我面子？”

郝梅说：“不是的连长，我们都不敢吃蛇肉。”

“哪还有什么蛇肉啊，肉都煮‘飞’了，汤成了羹了……”

“那……我们更不敢喝了。”

连长说：“我早预料到这一点了，没有见这有两盆汤么？这一盆是为你们做的，除了鱼没放别的！”

“真的？”

“当然！我是连长，能拿威信开玩笑？”

郝梅半信半疑地上前，连长往她饭盒里盛汤。

“你带个头儿，尝尝，不好喝，我也不勉强你们！”

郝梅尝了一口汤，对女知青们说：“鲜，真鲜！都快来放心大胆地喝吧，没治了！”

女知青们这才纷纷拥上前。

徐克喝完汤，对韩德宝、王小嵩和吴振庆说：“咱也尝尝给女同胞们做的汤什么味儿！”

他走去在另一盆里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自言自语：“一个味儿啊！”

他端着碗走到了女知青那一堆儿去：“哎，你们喝着好喝吗？”

郝梅：“好喝呀！”

徐克朝连长那边瞥了一眼，小声说：“你们上当了！都是一锅汤，被连长分成两盆罢了。不过，蛇汤确实补身体。”

张萌愣愣地看他，瞧汤，忽然，放下饭盒，跑一边去吐起来。

有几个女知青也紧跟着跑一边去吐起来。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发现这一情形，朝连长使眼色。

连长扭头，大声喊：“徐克，你过来！”

连长站起，训斥：“好小子，你出卖连长！”

“连长，您别生气，我可不是成心的。”

“哼！”连长走向女知青们。

女知青们一个个不满地瞪着他。

连长低头，讪笑着吸烟。

郝梅看着连长，气愤地说：“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还是连长呢！”

连长说：“我说姑娘们，我先认错。不过呢，你们也得听我解释几句——从今天起，你们都得变一变了，变成什么样呢？要变成这样——什么苦都能受，什么活儿都能干，什么情况之下，说睡，倒身就能睡，哪一天断粮了，只要是没毒而又能吃的东西，管它什么，都敢吃。”

张萌问：“还会……断粮么？”

“那可保不定。今天，就算对你们一次小小考验吧。”

他说完离开。

女知青们望着他的背影——继而互望。

郝梅端起自己的碗，一闭眼，一口气喝完了汤。

女知青们讶然……

郝梅：“一来就被蛇咬过了，还怕喝蛇汤啊！我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昨晚被挤出了那么多血，该补就得补！”

3

拖拉机锐利的犁头，插入这片处女地。

知青们自然而然地列成松散的一排观望着。

拖拉机手注视前方，神情煞是庄重。

连长扣上了旧风衣的风纪扣，肃立着，仿佛面前存在着某种神明，他虔诚地说：“北大荒的黑土地，你，请认真听着，我们，是那么崇拜你，又是那么敬畏你。我们这些人，不管刚来的早来的，不管从哪儿来的，来了，就都是你的人了，为了把你变成北大仓，我们是不会在乎流汗水的。在你和我们之间，一向是——只有你发脾气翻脸不认人的时候，没有我们多么对不起你的时候。这他妈的不公平，为了今后我们能好好相处，彼此善待，我们一些早来的，和这些打城里刚来的孩子，现在恭恭敬敬地对你三鞠躬，求你明年回报我们一个大丰收。我们就要斗胆在你身上开犁了，你可千万别以为是冒犯你……”

他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想了想，说的却是：“我们对你也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咱们双方，忠不忠，看行动吧！”

他从头上摘下帽子，肃立鞠躬。

知青们在他说话的时候，也一个个不禁变成了立正的姿势。他们随着连长鞠躬。

鞠躬毕，连长对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说：“老张，谁愿意坐着跟你一块儿感受感受，你带谁一圈儿吧！”

那老战士朝知青们点点头。

于是大家一齐拥向拖拉机。

吴振庆喊道：“都站住！我还没发话呢。能都坐上去吗？我说谁先上谁就得先上。别假谦让，但是争也没用！”

他的目光扫视大家。

张萌和郝梅站在一起，他望她们时，郝梅以为第一个肯定是自己无疑了，不待他开口，已向拖拉机走去。而张萌，却不禁朝后隐退。也许她心中想的是，最后一个轮到的，才会是她自己吧？

不料吴振庆说：“张萌。”

张萌万没料到，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看看众人的反应，犹豫地望着吴振庆。

郝梅不禁停住了脚步，回望着吴振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振庆却看也不看郝梅，不看任何人。

他只看着张萌一人，又大声说：“张萌，你先上。”

郝梅有点儿不高兴地退回了原地。

张萌却并未显出荣幸的样子，她甚至还有些不安，以一种近乎诧异的目光，看了看众人，看了看郝梅，似乎不得不服从命令。她低着头从吴振庆面前跑向拖拉机。

拖拉机吼了一声，向前一冲，荒原上出现了一条黑浪……

许多野花被犁头切断了根茎，郝梅跟随在黑浪后面，惋惜地捡着……

老职工趁知青们不注意，赶紧跪在地上叩拜不止。

徐克捅捅韩德宝：“瞧，不但无限崇拜，而且还迷信哪。”

吴振庆白了他们一眼，小声制止：“少见多怪！”

黑浪一直涌向天边。

拖拉机绕回时，张萌从驾驶室探出身来，朝大家招手。

张萌跳下拖拉机，众知青围住她，七嘴八舌迫不及待地问：“有什么感受？什么感受？”

“有自豪感吗？”

“是不是像在船上啊？”

张萌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有那么一种挺特殊的感受，想……喊一句什么似的！”

又有知青坐上了拖拉机。

又一股黑浪在犁后呈现。

凡留下开拓者足迹的地方，便必定有卓越的精神之闪光。纵然时代扭曲而此精神不可亵渎，纵然岁月异常而此精神不可轻薄，因为它乃是从祖先至我们，以人类的名义所肯定的奋勇……

劳动开始了。

晴天，他们踩泥、托坯、搭小房架。

雨夜，他们用各种能遮雨的东西盖罩摞起的土坯和砌了一半的坯墙。

男知青们在草甸子深处割草。

女知青们在帐篷前编草帘子。

他们的身影沐浴着朝霞在处女地上进行地块丈量。

知青们纷纷在给家里写信。

王小嵩的信——妈妈，我觉得我离开家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是算算日子，不过才两个多月。这个月底我还能给家里寄三十元钱。一想到我已经能挣钱养家了，什么苦啊累啊，我就都不在乎了。真的，妈妈，我每天都挺高兴的，千万不要挂念我……

徐克的信——爸爸，我们现在已经不住帐篷了，我们住上了自己盖的房子。我们管自己盖的房子叫“知青宫”，咱家的小偏厦子，房顶有一处还漏雨，不知道爸爸是否修过了？是否抹了第二遍墙泥？有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已经移住到我为家里盖的小偏厦子里了。阳光照在妈妈身上，照得她暖和和的。要是让我给咱家的小偏厦子起个名，我就叫她“母亲宫”。爸爸你千万别生气，这并不证明我心里只有妈妈。而是因为，我觉得妈妈在家太可怜。自从瘫痪以后，就没晒到过太阳……

吴振庆的信——爸爸妈妈，你们好！儿一切平安。望勿挂念。儿现身为一班之长，时时感到就好比知青大家伙儿们的家长一样。儿一定牢记爸爸对儿的教导，关心知青大家伙儿，胜于关心自己。当然也要牢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

4

夕阳西照在小河湾。

吴振庆持着鱼叉，拎着小桶，沿河边寻寻觅觅地走来。

他驻足，发现了鱼，举叉——叉着一条不大不小的鱼。

他兴奋不已地从叉上取下鱼，放入小桶里，继续向前寻觅……

他忽然又驻足呆立，果然他又有所发现——不过那显然不是鱼。

他蹲下了，闭上了眼睛。

他经受不住诱惑地缓缓睁开了眼睛——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洗澡——上半截赤裸的身子背对着他，长发瀑散，遮住了颈子，分披在两肩上——是个女的……

青春的优美胴体，在夕照之下那么动人。

吴振庆看得屏息敛气。

洗澡的女知青优美的双臂不时伸展开，用毛巾擦洗着身体，她用毛巾包住了长发。

她转过身来了，是张萌……

她朝吴振庆游了过来。

咚的一声，吴振庆的小桶掉进了河里……

张萌一惊，立刻缩身水中，仅露头和肩——她转动着头四望。

她发现了吴振庆，由于意外，而一时愣愣地望着他。

吴振庆赶紧说：“我……我没看见你！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

哗——一桶水泼在他身上，桶也飞上了岸。

落汤鸡似的吴振庆一动也不敢动，仍紧闭着眼睛。

等他终于有勇气睁开眼睛——河中已没了张萌的影子。

他捡起桶就逃，仿佛后面有只猛兽在追。

晚上，吴振庆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他想——如果她向连长揭发我可怎么办？她肯定会的！她似乎永远瞧不起我，尽管我讨厌她是假的，可她瞧不起我却是真的……也许她现在还没有去找连长告我的状，倒不如我主动去坦白交代……

他坐起来了，开始穿衣服。

韩德宝问：“你怎么了？闹起失眠症来了？”

一片轻微的鼾声——王小嵩和徐克都睡得很香。

“我解手去……”

“撒谎吧？解手穿这么整齐？”

吴振庆没好气地说：“你管我呢！”

知青宿舍旁是连长住的一间极小的单人宿舍……

连长也睡得正死，打着鼾。

吴振庆在一旁叫：“连长，连长，连长你醒醒。”

他把连长捅醒了。

“你？”连长从枕下摸出手表看了看，“什么事？半夜三更的！”

“连长，我犯错误了。”

“明天再说。”连长又倒下欲睡。

“明天不行！明天交代就晚了！”

连长一翻身趴在枕上，瞪着他：“有这么严重？那你交代吧，简单点儿！”

吴振庆讷讷地说：“我……我看女知青洗澡来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可还是被我……看见了。”

连长哭笑不得：“你给我回去睡觉去！这种错误也来把我搞醒！”

吴振庆只好走向门口。

“站住！”连长叫住他，想了想又说，“明天抽空组织知青班学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以后在那条河分个男女界限。不许到远处去洗！更不许到深处去游泳！”

知青们聚集在宿舍前学“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吴振庆手拿“红宝书”，一本正经地说：“刚才咱们学了一遍。为什么要学呢？因为，出现了违反的现象。比如第七条——洗澡避女人，我们应该这样理解——包括女人洗澡也避男人的意思，还包括男人洗澡避女人的意思……”

知青们莫名其妙。

张萌始终望着别处，这时转过脸瞪着吴振庆说：“我理解，尤其包括男人不得偷看女人洗澡的意思，这是下流可耻的。”说完又望向别处。

吴振庆说：“对，张萌补充得很好。不过这样的不良现象，目前还没有发现……”

张萌又转过脸瞪他。

夜晚，知青们烧荒的壮观场面……

吴振庆围着火说：“注意，风向转了，别烧着自己！”

他见火舌扑向一个身影，而那身影似乎显得有些慌措。

他跑过去，搂着那人的头跑开了。

那人是张萌……

吴振庆很窘地放开了她——张萌也很窘。

吴振庆说：“你怎么不戴帽子，看，把头发烧焦了吧！发你的手套呢？”

张萌说：“我不戴！”

“为什么？”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我怕别人批评我娇气。”

吴振庆摘下自己的单帽扣在她头上，又摘下手套塞给她：“戴上。我不批评你娇气，谁敢？”

“班长！班长！”一男知青跑到他跟前，惶惶地说，“班长，韩德宝到营里去取信，现在还没回来！”

吴振庆说：“那他就是住在营部了。”

“可是……他骑的那马跑回来了！”

“你报告连长了吗？”

“报告过了，连长已经带着人找去了。”

徐克说：“班长，这一带可有狼。”

吴振庆说：“少废话！都跟我去找！”

黑夜中狼嚎声凄厉而长……

这里那里，四面八方照耀着火把，手电筒和马灯的光。男女知青们的呼唤声：

“韩——德——宝——”

“德——宝——”

“韩老六！你在哪儿——”

……

一双双脚在“塔头甸”的水沼中踏过。

郝梅摔倒了，可她一手还高举着马灯。

王小嵩将她拽了起来：“你那只鞋呢？”

郝梅摇头：“不知道。”

王小嵩脱下自己的一只鞋给她穿上。

郝梅哭了：“我怕……”

王小嵩说：“别怕……跟住我……别走丢了。”

郝梅说：“我是怕……他被狼吃了……那我们可怎么对他爸爸妈妈说啊？”

一声枪响。

两人不安地循声望去……

一双双脚走向一起。

寻找者们终于围拢成了一个半环，各种光亮照向中间。

韩德宝枕着装满信件和报纸的书包，酣睡在一片灌木草中，有如醉卧万花丛中。

一女知青怯怯地问：“他……怎么了？”

连长说：“这小子，吃槠柿吃的。”

吴振庆生气了：“他妈的！起来！”

他狠狠踢了韩德宝一脚。

连长将韩德宝背了起来，自责地说：“大家也别怪他了。咱们到处找他也是应该的嘛。再说，我们大家伙有责任告诉你们——槠柿这东西是不能多吃的，吃上一小碗，跟喝上二两酒差不多，且后劲很大。有人因为吃得多了醉过一天一夜呢！”

黑夜中，一行人的身影向连队驻地走去……

5

男知青宿舍内有人在看家信，有人在看报。

韩德宝仍在酣睡着，不时发出两声鼻鼾。

吴振庆、徐克、王小嵩盘腿坐在一张床上，静听王小嵩读信。

“亲爱的哥哥，你好！家里一切正常……”

徐克说：“你弟弟这用的什么词呢！”

吴振庆说：“听着，刚上二年级，能写封信就不错了！”

王小嵩继续念：“振庆哥哥家，平安无事……”

徐克说：“就会这么两个词儿——一切正常，平安无事。后一句还是从电影里学的！”

吴振庆说：“住口，继续往下念。”

“徐克哥哥家，比较平安……”

吴振庆说：“你先别念关于他们家的话，先念关于我家的话行不行？”

王小嵩抬起头说：“信上怎么写的，我就怎么念的嘛！”

吴振庆一把夺去信：“就一句平安无事啊？”看了一眼，沮丧地拿着信仰面倒下。

徐克将信从吴振庆手中夺过，他急切地自己看起来，结果比吴振庆更沮丧：“你别心里不平，关于我家的话也就一句。”

王小嵩不禁显出很对不起两位朋友的样子：“话虽少，可是概括性很强，难道不是么？”

吴振庆说：“你回信替我教训教训你弟弟，识的字应该一天比一天多了，怎么信反而一封比一封写得短了？把学的字都就着三顿饭吃了？”

徐克说：“谁叫咱们两家没个能写回信的人哪！”

王小嵩夺回信，不悦地说：“你们别不识好歹啊！我弟弟对你们俩又没什么义务！”

吴振庆一下子挺起了身体，气呼呼地瞪着王小嵩：“你……你他妈扯什么义务不义务的？”

王小嵩也不好惹：“你别他妈他妈的，我不怕你！”

其他知青们惊愕地看着他们，都不明白三个好朋友为什么忽然互相反目。

徐克息事宁人地说：“哎哎哎，都别这样，都别这样，有话都好好说嘛！”

王小嵩赌气倒下，胡乱扯开被子，蒙头蒙脚地整个儿盖住了自己。

徐克凑向王小嵩，以公道的口吻对着被子说：“小嵩，你呢，也应该体谅体谅我俩的心情，天天盼着家信，夜夜惦挂着家，结果就盼到一句话，我俩这心里边，能是好滋味嘛！哎哎，为什么振庆家是平安无事，而我家呢，却成了比较平安？这话里话外的，让人越琢磨，越觉得不大对劲啊！”

王小嵩突然掀开被子大吼一声：“滚！”

徐克吓了一跳，默默从他身旁退开去了。

有人吹起了口琴，吹的是《远方的大雁》。这本是当年一首红卫兵怀念毛主席的歌曲，可是此时此刻听来，那曲调吹得那么忧伤，那么哀婉。

徐克和吴振庆一样，头枕着双手，目瞪房顶，不得要领而又心存不安地自言自语：“比较平安……”

女知青宿舍。

一女知青看完一份报纸，兴奋地嚷起来：“好消息，好消息！本月十五，有第一批家长慰问团要来咱们师慰问啦！”

几个看信的女知青立刻围了上去，争着看那份报。

有人说：“今天九号，说不定会到咱们这儿来慰问吧？”

“我看不会。连条路都没有，怎么来？再说来了住哪儿啊？”

“那可没准儿。没路，咱们不是也来了吗？慰问团就应该到最艰苦的地方来慰问嘛！”

“都瞎高兴什么！好好看看，这是哪个月的报纸？”拿报的女知青好好看了看，一时又情绪全无：“白高兴一场，上个月的。”

于是那份报纸被冷落了。她们各自退回了各自的铺位。

口琴声从男知青宿舍传来，她们静静地聆听着。

张萌看完信，溜下铺位，将信投入了火炉。

压抑着哭声的——是郝梅，她用枕巾盖住脸。

女知青们的目光投向了郝梅。

一个女知青对张萌说：“张萌，你和郝梅是一个学校的，小学又在一班，你怎么也不安慰安慰她？”

“就是的。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到家信了。”

张萌扭头看了郝梅一眼，语气淡漠地说：“没谁教过我怎么安慰别人。”

话音刚落，一只鞋扔在了她身上，也不知是谁打来的。

张萌无动于衷，用木棍拨散了她那封信烧成的灰烬。炉火映在她脸上。她脸上有一种心怀侥幸的表情。

吴振庆和徐克在马厩旁铡马草。

吴振庆说：“铡不少了，歇会儿吧？”

徐克说：“你是大班长，歇不歇得听你的啊！”

“就咱俩的时候，咱们是哥们儿！”吴振庆抚了他的头一下，在他身旁的草堆坐下……

徐克郑重地说：“咱俩得找个机会向小嵩道歉。”

吴振庆不以为然：“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就是咱俩打他一顿，他也不会生气的。谁跟谁啊！”

徐克坚持：“那也得道歉。昨天晚上咱俩当时也没仔细看看他弟弟写来的那封信。信上说他妹妹生病住院了。家里借了很多钱。”

“真的？”

徐克点头。

“那你那儿还有钱没有？”

徐克摇头。

“我也没有了，和你一样，开了工资，留下了点饭钱，其余全寄回家了。”

徐克说：“所以我说应该向他道歉嘛！”

“光道歉有什么用？咱们得替他借一笔钱寄给他家里！”

“向谁借钱啊？”

吴振庆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向大家伙借呗！你借。我是班长，我不好意思出头。照着一百元借吧，借不够的，我跟连里借。以后由咱俩还就是了！但这事儿得瞒着他，一点都不许让他知道，明白不？”

徐克点头。

一女知青出现在房山头，看见他们说：“班长，你快来吧——张萌要当逃兵！”

她一说完，身影就消失了。

一台拖着爬犁的拖拉机正待开走，张萌拎着她的皮箱，被男女知青阻围在爬犁跟前。

蹲在履带上的开拖拉机的老战士，望着这情形摇头，卷起一支烟吸了起来。

吴振庆和徐克匆匆走来。

吴振庆大声问：“张萌，你要到哪儿去？”

“到团里去看病。”

“什么病？”

“那是医生应该回答的问题。”

吴振庆克制地说：“看病也应该请假。你向谁请过假了？”

“我现在向你请假也不算晚吧？”

“你如果带着皮箱去看病，我就不批准你去！”

张萌说：“也许我的病很重，需要住院，所以我得带些什么，有备无患。”

一男知青说：“我看你是思想病！你自己说，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正经干过几天活？”

张萌说：“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有一分热，只能发一分光。再说我不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

一女知青说：“你别忘了你是走资派的女儿！把接受再教育说成是劳动改造，对你也是完全必要的！”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听了这话不入耳，他站起来说：“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谁都不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如果你们知青是，那么我们这些老战士岂不也是了？”

郝梅走到了张萌跟前：“张萌，你这样多不好。大家对你会是什么看法呢？”

张萌说：“我不靠别人对我的看法活着……”转脸又对那女知青说，“告诉你，以前我是‘走资派’的女儿，现在我又是革命干部的女儿了！我爸爸不但被‘三结合’了，而且是市革委会常委了！”

“岂有此理！”徐克气愤至极地扑上去，夺下张萌的皮箱，并将她推得坐在地上。

“不许这样！”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跳下了拖拉机，将张萌扶起。

张萌冷冷地扫视大家之后，默默打开皮箱，只将钱包拿出揣入兜里，也不盖上箱盖，异常镇定地说：“好，我什么也不带走。东西都留给你们了。你们可以全分了！”

吴振庆的表情十分复杂，他忽然命令似的说：“张萌，你过来。”说完，他自己先走到一旁。

张萌犹豫地看看他，跟了过去。

吴振庆说：“张萌，以前我对你……一直很不好。其实，我心里总想对你好一些……”

张萌默默地冷冷地听着……

他又说：“你别走。今后，我要关心你，照顾你，爱护你，像王小嵩对郝梅那样。不，我的意思是，我是班长，我要像关心和爱护每一个知青那样……”

“将来呢？……”

“将来……将来早着呢，想将来干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我一上中学就开始想将来了。”

“将来嘛，这儿会出现一个新连队，我们都是老兵团战士了……也不错，是不是？”

张萌冷笑：“那时，你就该提出要我嫁给你了！在这鬼地方成家，生儿育女？”

吴振庆说：“我……我没那么想。”

“你现在是没那么想，将来你那么想的时候，我怎么办？”

吴振庆恼羞成怒：“我……我揍你！”他举起了拳。

张萌又冷笑了：“原形毕露了吧！”

老战士匆忙挡在他和张萌之间：“谁敢耍野蛮，我修理谁！”

王小嵩和郝梅将吴振庆拖走。

张萌对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说：“你可以不带我去。但是我今天走也要离开这鬼地方！”

老战士说：“我并没说不带你去嘛！是他们围住你的嘛！好好好，您请上拖拉机吧！”

他护着张萌上了拖拉机。男女知青围阻在拖拉机前。

老战士探出头：“大家给我个面子，还是散开吧！连长不是正在团里开会吗？我向你们保证，一到团里就向连长汇报这件事还不行吗？”男女知青终于默默散开了。徐克退到一旁后，指着张萌说：“张萌你听着，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我一百次诅咒你父亲，他迟早还有被打倒的那一天！”

坐在驾驶室里的张萌目瞪前方，表情冷漠，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拖拉机开走了。

它在男女知青们的视野内，越去越远，渐渐的连马达声也听不见了。一男知青宣泄地：“把她的东西都烧了！”

几个女知青随即附和：“对！烧了！烧了！”

张萌的被子、褥子、一切东西都被扔在一起。

一男知青狠狠一脚将她的脸盆踩塌。

吴振庆、徐克、王小嵩、郝梅、韩德宝却没有参与宣泄，他们比别人的心情更为复杂地望着，然而也没有制止。张萌的东西终于被堆在一起烧着了。人对社会的最大愤懑，归根到底，几乎全部萌发于人头脑中的公平意识。当这一点遭到蔑视的时候，他们便认为他们有理由做一切事情。当年的这一代人，尤其如此。

一只手从火堆旁捡起一张烧掉一半的照片——照片上只剩下了张萌的头部——她妩媚地微笑着……捡起它，不，应该说捡起“她”的是吴振庆。

他们情感年轮的全部遗憾在于——当他们还不善于表达爱情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爱情已在他们内心里产生了。现实的钉子冷漠地揳入他们脆薄的蚌壳，而他们懵懂且迷惘，同时自觉羞耻，不知怎么才能把它变成珍珠。他们本能地渴望，本能地排斥……

在小河边，吴振庆看着张萌曾经洗澡的地方。吴振庆呆坐着，望着水面发呆……

河中又出现了张萌洗澡的情形……张萌只将头部和肩部露出水面，望着她嫣然而笑，说：“来呀！脱了衣服下来游呀！水一点都不凉。咱俩比比，看谁游得远。”

张萌潜入了水底。

张萌在他不期然处倏地浮出水面，望着他笑笑，又潜入了水底。

这里那里，张萌不时出现，仿佛一个美丽的水妖，在故意诱惑他。

张萌最后一次潜入水中，不再出现。

吴振庆陷入幻境地四处寻找：“张萌！张萌！……”他眼前的现实的水中猛地冒出三个人——王小嵩、徐克和韩德宝。

“你给我下来吧！”

徐克猝然将他拖入河中。三个好朋友嘻嘻哈哈地一齐往他身上泼水。

吴振庆的湿衣服晾在草上。四人一溜儿坐在河边打水漂。

吴振庆说：“小嵩，我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

“那天晚上，我不该对你发火儿。”

“那事啊，我早忘了。”

徐克说：“班长大人，你交付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韩德宝说：“别只表你一个人的功啊！”

“好，我就再补充一句，韩德宝出了不少力。”

王小嵩看着吴振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任务？我怎么不知道？”

徐克说：“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不该打听的，就别打听！”

王小嵩不悦：“你们做事，开始故意排除我了，是不是？”

韩德宝说：“你别多心！你和振庆什么关系？那是我俩能比的吗？”吴振庆说：“得啦，别说了！让你们俩越说越神秘了！”

徐克说：“说别的，说别的。哎，坦白坦白，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发什么呆啊？”吴振庆说：“没有独自发呆的时候，那不成傻子了么！”

韩德宝说：“嚯，你蛮深刻的哪！”吴振庆回头问小嵩：“小嵩，你和郝梅，没吵过架吧？”王小嵩奇怪：“我们吵架干吗？”

吴振庆说：“没吵架就好……我是怕你们吵架，你听着，从今以后，你要好好关心她爱护她。”

王、徐、韩三人一齐困惑地瞧着他，不知他何以说这番话。吴振庆自言自语：“我想那样，都没个人，可以对人家那样。”

徐克说：“哟，多愁善感劲儿的！你可以全心全意地关心我爱护我呀！”

“你？”吴振庆没把话说下去。

一队女知青，或者腰间卡着盆，或者头上顶着盆，从河对岸走过——她们的下半身皆没在草中。四人一齐望着她们……

她们明明发现了他们，可是故意忽视他们的存在，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一段下坡路将她们婀娜的身影隐没了。

吴振庆慢慢地说：“咱们走吧……”可是他并没有动。

徐克说：“走……”也没动。

韩德宝奇怪地说：“走啊！怎么光说不动啊！”

而他同样不动……上游传来了姑娘们的悦耳的嬉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们仿佛是故意笑给他们听似的。她们中有谁唱了起来：“九九那个艳阳天那哎嗨哟……”

众姑娘合唱下句：“十八岁的哥哥坐在小河边……”

徐克说：“班长，她们太放肆了吧？还唱起黄色歌曲来了，这不明明是向我们进行挑逗吗？”

韩德宝说：“就是！你也不管管！”

吴振庆说：“走！都跟我走！心里边希望那样，才会觉得是那样！”

他带头站了起来，徐克赖着不动，嘟哝说：“你们要走你们走。反正我不走！我在这儿还没待够哪，阳光晒着多舒服！”

他发现了什么——一件花衬衣顺流漂下……韩德宝也同时发现了：“看！……”

二人不管不顾地，争先恐后地扑入河中捞那件花衬衣，一边互相嚷嚷：“我发现的！”

“是我先发现的！”

“我去送！”

“我！”

花衬衣被扯掉了袖子——徐克闪倒在水中。

猫在上游草丛后偷望的姑娘们，开心地大笑。岸上的吴振庆和王小嵩发现了这一情形。

吴振庆“哼”了一声，一转身走了。王小嵩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

6

男知青宿舍里月光洒入进来。轻微的鼾声四起。吴振庆夜不能眠，静静地躺着，瞪着房顶出神。

突然外面响起当当的敲铁轨的声音……

喊声：“紧急集合，森林失火啦！全体紧急集合！”

黑夜中，人们从各个宿舍奔出。

森林中吴振庆挥舞着树枝在奋力扑火。有人在他身旁晕倒。

有一臂戴“副总指挥”的人对他大声命令：“你！照顾她！”

吴振庆奔过去将昏倒者扶起——使他意想不到的，竟是张萌！

她的衣服被烧破了好多处，短发散乱，脸上尽是灰黑；吴振庆用手掌心擦她的脸。

同时，在另一处，王小嵩边扑火边跑向韩德宝问：“看见吴振庆了吗？”

“刚才我们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小子没了。”

徐克也在附近扑火，他凑过来说：“刚才我看见吴振庆那小子，抱着个人往后边走了。”

王小嵩说：“你胡扯！这时候他不会逃离的。”

徐克说：“我是说，他也许救了个人！”

森林大火只要烧起来就是可怕的；结果生产建设兵团、农村社队、边防驻军、数千人联合出动剿扑，人们与大火较量了两天两夜，才最终将火扑灭，有数名知青死于火中，几十人受伤……

天渐渐黑了。吴振庆背着昏迷不醒的张萌在劫后的大森林中盲目地走着——显然，他们已被救火大军抛在后面了。张萌搂抱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松开，她从昏迷状态中苏醒了。

张萌轻声说：“放我下来。”

吴振庆将她放下了。

张萌问：“怎么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扑火的人们呢？”吴振庆侧身而立，眼望别处。

张萌又问：“你是谁？你要把我背到哪去？”

吴振庆缓缓向她转过脸。

“你？！”——张萌不禁后退了一步。表现出一种心理的戒备，一种下意识的防范。

吴振庆说：“火烧到山那边去了，你在扑火的时候昏倒了。”

张萌说：“我的鞋呢？”她瞪着他，冷冰冰地问，没消除戒备心理，没松懈一丝防范。

吴振庆似乎这时才发现她赤着双脚，讷讷地说：“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我背你时，从你脚上掉了。”

张萌根本不相信：“把鞋还给我！”

吴振庆说：“我真的不知道……”又有些恼火地，“我要你的鞋干什么！”

他弯下腰，从自己脚上脱下了翻毛皮鞋，扔在她脚旁。

她对他的举动和他那双鞋无动于衷。她朝山那边望了一眼，火光已经暗淡，天色正黑下来，四野一片寂静。她又低头瞧着自己的赤脚，犹豫了一下，毅然转身朝山那面走去。

吴振庆拎着鞋跑到她前边，拦住她的去路：“你追不上扑火的人们了。”

她一只手伸到衣襟下，瞪着他……

吴振庆说：“听话，穿上我的鞋吧！我小时候经常赤脚，比你……”张萌喊：“别靠近我！”她那只探在衣襟之下的手迅速抽了出来，手中攥着一柄匕首，自卫地反握于胸前，利锋对向吴振庆——那匕首不算太长，但看去不但可自卫，还能伤人。

吴振庆怔住了。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语调尽量平和地说：“把它给我。它带在我身上，会比带在你身上更有用。”

她却分明将匕首握得更紧了。

吴振庆说：“不管你如何对待我，我们两个，都只有在一起过夜了。”

张萌再次四面环顾，这时夜幕已开始笼罩下来。她似乎意识到——在此过夜是唯一理智且明智的选择。

她仍握着匕首，眼盯着吴振庆，一步步向后退，退到一棵大树下，身子紧靠树干站定，抬头朝树上望一眼，见树火已完全死灭，才慢慢坐在树下。她目光仍盯着吴振庆，匕首仍反腕握在胸前。

吴振庆忽然对着烧焦的树根大骂：“你他妈的！”他无处宣泄地踢一脚，忘了自己没穿鞋。踢在树的断根上，疼得他抱着那只脚，龇牙咧嘴单脚蹦跳不止。

“你滚！滚得远远的！要不是扑火副总指挥命令我照顾你，我才不背你！我也不至于被甩掉。”他一瘸一拐走到一棵和张萌相向的大树前，也疲惫而瘫软地背靠大树坐了下去。

余烟、晚雾和夜幕使他们彼此都望不见对方了。

次日清晨，曙光抚慰着大森林。吴振庆双手交叉抱着膀子睁开眼，首先向对面望去，张萌不见了。

他的鞋在他身边。他立刻站起，旋转着身子，四处寻觅，终于发现了她——她坐在地上，也在望着他，似乎打算向他求助，又似乎不愿那样。

吴振庆穿上他的鞋，重新站起，看也不看张萌一眼，大步便走。走出十几步，脚步放慢，站住了，回望张萌。

张萌也仍在望着他。

他返身向她走去。

他走到她眼前，发现她已在无声地绝望地哭泣，泪流满面——她脚上有血，被扎伤了。他背对着她，蹲了下去。

张萌说：“不，我不用你背我。我还能走……只要你别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我。”

他说：“别废话，我没那么大耐心期待着。”

张萌无可奈何地伏到了他背上。

吴振庆背着张萌走出了着过火的森林地带，但是没着过火的森林更无路可走。

张萌说：“你已经背不动我了……你放下我……歇会儿吧。”他们背靠着同一棵大树的两面坐下。

吴振庆四周看了看，说：“我们迷路了。”张萌突然身子向前一倾，栽倒在地。

吴振庆闻声慌忙扶起她：“你怎么了？”他用手摸摸她额头，“在发烧！”

张萌说：“我还饿，饿极了……又冷又饿。”

吴振庆说：“我也饿，忍着点，千万别泄气，我们往回走吧！”

“得走多远啊？”

“也就两百来里地。我一定能带你走出去。你得相信我。”

“好吧……我信。”他们互相依扶着向来路走回去……

忽然张萌的目光发现了什么，她摆脱吴振庆的搀扶，独自向前走了两步，从地下捡了半个馒头，上面爬满蚂蚁。她用衣襟将馒头抚了几下，立刻狼吞虎咽……吴振庆估计她已吞完了那半块馒头才转过身。

张萌干燥的嘴唇上粘着馒头屑，不无惭愧地看着他，忽然捂住脸哭了。她说：“我……我真自私，别瞧不起我。”

“哪儿的话！我并不怎么饿。”吴振庆走到她跟前，又搀扶着她，边走边说，“准是扑火的人们掉的，大概咱们离森林边缘不远了。”

他们互相依扶着走。

他们忽然站住了，目光中都呈现出极大恐惧……

一头黑熊立在他们对面十几米处，熊眼眈眈地瞪着他们。吴振庆将张萌扯到身后，虽赤手空拳，却准备用生命保护她。

熊和他们对峙了片刻，像个狭路相逢的陌生人似的，缓缓落下前掌，大摇大摆地走了。冷汗从吴振庆额头上淌了下来，他身子晃了晃，几乎瘫倒，被张萌扶住。

她同时将什么东西塞在他手里。他低头一看，是那把匕首。他们又向前走。

一具被烧的动物的尸骸摆在他们眼前。他们彼此看一眼，默默绕过去。

雨……张萌滑倒了。她说：“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她浑身瑟瑟发抖。吴振庆说：“我就是用嘴叼，也要把你叼出大森林。”

他背起了她。

吴振庆用匕首砍树枝，割伤了手，才撑起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小小的“帷盖”。他将张萌抱起，坐到“帷盖”下。

她一动不动地偎躺在他怀里。

张萌仍在说：“你……别管我了。”

吴振庆说：“不……”

张萌说：“我知道……你内心里，肯定不像你平时装出来的那么……敌视我……其实我内心里……也是……我觉得你……挺仗义的……像个男孩子样……可是……只要我活着……就不能……爱你……为了我爸爸……我把自己预售给别人了……我的话……令你鄙视了吗？”

吴振庆摇头，潸然泪下。

张萌继续说：“我们分手时，他……给了我那把匕首，嘱咐我……时刻随身带着……为了他，用来保护我……我本来可以返城……可……手续被团里扣压了……怕因为放我走……引起知青们……扎根思想的波动……让我先在团里的小卖部，当一阵售货员……你哭了？”

“我没哭，是雨水……”

“你是哭了。”

吴振庆不禁将头埋在她胸口，呜呜哭泣。张萌说：“别哭，我的脸很脏……是不？你替我用雨水洗洗吧……”

吴振庆将她的头发从脸上撩开，用一只手接着“帷盖”上滴下的雨水，替她将脸洗净。张萌抓住他一只手，轻轻握着，又喃喃地说：“听着，我觉得……我要死了……身子好像泡在冰水里……冷，很冷……真冷啊……趁我还活着……我愿意把自己给予你……，报答你……对我的照顾……我应该报答你……要不我心里……很内疚……我最不愿欠别人……什么，……之后你用匕首杀死我……把我埋了。……，自己走……走吧！”

张萌昏过去了。吴振庆双手捧住张萌的脸：“张萌！张萌！你不能死啊！”

他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来人救救我们啊！”大森林的雨夜异常静谧。

他慌乱地解开了自己的衣扣，也解开了张萌的衣扣，贴胸将她紧紧搂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她的身体。

救火大军中有一队人走过来，都扛着工具。王小嵩、韩德宝也在其中，筋疲力尽，衣服被烧破了，脸、手尽是黑灰。

徐克从林子里跑过来，累得直喘：“哪也没有他的影子，我看八成……”

王小嵩瞪了他一眼：“别胡说，他不会轻易完蛋。”

韩德宝说：“咱们再去找找？”

徐克说：“那几个连也有失踪的，我总有点预感……不说了。”

王小嵩沉思：“我看得先去找连长汇报一下。”几个人加快脚步。

阳光照射进森林里，照射在吴振庆和张萌身上。他们仍彼此抱得那么紧。

最先缓缓睁开眼睛的是张萌——她发现吴振庆似乎仍在搂抱着自己沉睡，又闭上了眼睛。阳光映在她脸上，使她的脸看上去恢复了妩媚。

一只什么鸟扑棱棱地从树上飞走，吴振庆也惊醒了。他似乎没想到自己和张萌会是那样子紧紧搂抱在一起——赶紧放开她，罪过似的替她扣上了衣扣。

张萌仍佯装睡样。吴振庆扣上自己的衣扣，又欲将她背起。

张萌睁开了眼睛：“还是我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吧。”

吴振庆说：“你……你可千万别以为我……夜里你烧得那么厉害，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可不是那种……”

张萌的手轻轻捂在了他嘴上，不许他继续表白下去。她说：“如果我们真能活着走出去，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这两天两夜。”他们彼此注视着。

张萌缓缓用双臂揽住吴振庆脖子，欠起身，忽然情不自禁地深吻起吴振庆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吴振庆忽然惊喜地叫起来：“看！”

一件上衣被树杈撑开，挂在树上——衣上用树枝标了一个箭头。

他们顺着箭头所示的方向，又发现了许多挂在树上的上衣、背心……

吴振庆一下子背起张萌便跑。枪声……

金属敲击声……喊声：“吴振庆！哎……嗬嗬嗬……班长……”

跑着的吴振庆猛然站住——在他不远处的对面，出现了王小嵩。

王小嵩一手拎着一片犁铧，一手攥着锤子。

王小嵩的身影在吴振庆眼中模糊了……天旋地转……

王小嵩高喊：“班长！……”

然而等待吴振庆的，却是几天之后的一场批判会，因为他的一项秘密的“小制作”，被他的某个战士发现了。一枚主席像章——但塑料膜壳内，已不是毛主席像，而是张萌的头像——使我们想起张萌离开连队那一天，吴振庆在火旁拣起被烧了大半的照片的情形。

张萌在塑料膜壳内，微笑着——笑得那么自负而又自信。

7

知青宿舍里，批判会正在进行。吴振庆低垂着头坐在火炕中间，男女知青呈弧形围着他。都盘腿而坐，气氛很是凝重。

连长进来，说：“还没完事儿？”

一个男知青说：“他态度不好嘛！”

连长说：“嚯，看来大家认为问题的性质还挺严重的是吧？”

“不是严重，是相当严重！把毛主席像章变成了情人的像章，这要是在城市非打他个反革……”

吴振庆猛地抬起头，目光恶狠狠地瞪着说话的知青。

那知青说：“连长，你看他你看他……”

连长看了吴振庆一眼，摇头：“在用目光威胁人？这可不好，很不好。你呀，吴大班长，你这是从哪儿学的呢？咱们连也没你的榜样啊！”郝梅说：“连长，我对你有意见！”

“怎么冲我来了？”连长脱掉鞋也盘腿坐在炕上，“有意见就提吧，我洗耳恭听。”

郝梅说：“身为连长，有批评教育战士的职责，可是并没有嘲笑和挖苦别人的权利。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很多人对于官兵关系弄不好，以为是方法不对，我总告诉他们是根本态度问题。这态度就是尊重士兵。从这态度出发，于是有各种的政策、方法、方式。离了这态度，政策、方法、方式也一定是错的，官兵之间的关系便决然搞不好。’你嘲笑和挖苦战士，又是一个什么性质的问题呢？”

徐克说：“就是！”

韩德宝鼓掌：“那咱们就欢迎连长作个自我批评吧！”分明的，他们企图扭转方向，保吴振庆过关。

连长说：“批评得对。我虚心接受，坚决改正。”

一个女知青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段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所谓“中心任务”只能有一个。’现在咱们的中心任务就是：继续对吴振庆同志展开批判。”

韩德宝白了她一眼：“你又是什么干部，怎么以这种口气说话？再说连长还坐在这儿哪！”

徐克也说：“就是！”

刚才带头发难的那个男知青说：“她是咱们知青中唯一的团员。就凭这一点，我看她有资格以刚才那种口气说话！”他说完讨好地望着那个团员女知青。在这间房子里，窗台下，被子旁，尽是红彤彤的语录本、毛选“四合一”，除此别无他书。

连长说：“你们中有人说要‘自己教育自己’，我呢，当然应该相信你们这种权利，也就同意了。每个人都应该培养自己教育自己的能力是吧？包括我。所以我就来向你们学习，不必把我坐不坐在这儿当成一回事儿。”

团员女知青说：“我想向吴振庆提最后一个问题——你把那个毛主席像章里的主席头像抠出来，弄到哪儿去了？”

众人都将目光盯在吴振庆的身上，都有点出乎意料。看来谁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徐克等吴振庆的同学和好友，皆替他暗暗感到不安。

韩德宝向徐克耳语：“妈的，真要把人往反革命的边儿上推呀！”

“我……”吴振庆的头抬起一下，无话可答，侧着脸梗着脖子又不说话了，打算抗拒到底的样子。

那男知青逼问：“你倒是回答呀！”

吴振庆头上掉下了汗珠儿。

连长说：“在这些细枝末节方面，我看，就大可不必认真追究了吧？”

团员女知青说：“连长，这怎么是细枝末节呢？我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深厚感情，不允许我不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连长不由一愣，也一时无话可说，沉吟片刻，对吴振庆说：“小吴，你可别感情用事，想好了再回答，不许胡说八道！”

吴振庆说：“我偏不回答，又能把我怎么样？”

团员女知青说：“那我们可就要向团里反映这个案件了。”她将“案件”两个字说出特殊而又颇为得意的意味儿。

连长说：“越过连里，不大合适吧？”

那个频频配合发难的男知青说：“这就要看连里怎么处理了！”

王小嵩站起来说：“他给了我。”于是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团员女知青没想到，她问：“给你了？”

“是的，给我了。”王小嵩说，“他还说‘反正不管保存在什么地方，毛主席都是在我心中的’。”

团员女知青怀疑地看看吴振庆，又追问：“那么你又弄到哪儿去了呢？”

王小嵩佯装糊涂：“什么？”

“还能是什么？主席头像呗！”

王小嵩说：“那你怎么可以用‘弄’这个不该用的字来问呢？”

“这……”那个男知青说，“你别在人家字眼上做文章！你先回答问题。”

王小嵩说：“我贴到信封上了。我想，我们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边疆来的。再用贴有毛主席光辉形象的信封从边疆寄回城市一封信，具有特殊的意义是不是？”团员女知青显然不信地说：“口说无凭，你把那封信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王小嵩说：“这你让我如何做得到呢？我已经用那信封寄家信了。

韩德宝说：“对对对，我证明！前几天我替大家到营里去寄信，是看到过这么一封信。”

吴振庆抬头感激地看了王小嵩一眼。连长暗暗吁了一口气。

郝梅也放下心来，模样调皮地望着团员女知青，仿佛在问：“看你还如何？”

徐克突然忍俊不禁，笑得倒在炕上。

于是除了那个团员女知青和她的配合者，其余知青皆笑得倒在炕上。只有王小嵩没笑。非但没笑，反而严肃得很。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似乎奇怪大家笑什么。

那男知青说：“我们要求改选班长！”连长正色：“都别笑了！都给我坐起来！一个严严肃肃的会，看你们开成了什么样子！”

于是大家一个个止住笑，坐了起来。那男知青继续说：“我们要求选一个团员知青班长！”

徐克说：“你们是哪些人啊？”连长一竖手掌，制止住唇枪舌剑：“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的干部，不论职务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小小的知青班长么，就更是勤务员了。选勤务员，团员知青能选上更好。如果又选上了一个不是团员的呢？我看也行。不能算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你们行使你们的民主权利吧，我告辞了。”

连长说完蹬上鞋走了。在宿舍外面那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见连长出来，探问：“他们搞什么名堂？”

“选班长哪。”

“那……你得出面保一下小吴哇，那孩子不错！整天不哼不哈的，苦活儿累活儿带头干，他们还要选一个什么样的班长啊？”

连长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这些个半大孩子，把城里那点儿派性也带来了！”

老战士跟着连长走：“那你就更得……”

连长没好气地说：“我更得怎么？小小年纪，心眼儿还没张开呢，就忙着谈情说爱！还把毛主席像章……我有心包庇他都不知怎么包庇！哼！”

宿舍里，徐克说：“我选王小嵩！”王小嵩意外地一愣。

韩德宝说：“我也选王小嵩！”推了吴振庆一把：“你呢？”“我……赞成！”

王小嵩说：“我不行我不行！我当战士当惯了，当不了班长。”

徐克说：“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你拒绝当为人民服务的勤务员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韩德宝说：“这不是你认为自己行不行的事儿！”

郝梅说：“那……我也选王小嵩。”

那男知青问：“你们总得说出几条选他的理由吧？”

“理由？”韩德宝仿佛很吃惊地说，“同志们，他要理由！工人阶级的后代这不是理由么？思想成熟。”

那男知青说：“他……思想成熟？”

徐克说：“当然！他刚才的发言，难道还不能充分证明这一点么？还有，行为稳重！刚才咱们都笑得那么不严肃，他就没笑吧？”

众人的脸一齐转向王小嵩，王小嵩很不自在。

韩德宝说：“同意选王小嵩当班长的举手！”

徐克、吴振庆、郝梅高高举起了手。但是算上韩德宝也不过四票。仍有四人未举手。正好四比四。

团员女知青莫测高深地沉默着。那男知青因出现了僵局而冷笑。

王小嵩：“我不是还算一票吗？”

众人目光都转向了他。

那男知青迫不及待地问：“你选谁？”吴振庆等心有所虑地望着他。

王小嵩说：“我——当然选王小嵩战友啦！”

他高高举起了手。吴振庆等不由得笑了。

团员女知青和她的同盟者交换了一下恼怒的目光。

8

小河边，黄昏。吴振庆在不停地打水漂。好友们在继续对他进行指责。

徐克愤愤地说：“父母们怎么希望的？希望你像老大哥，照顾我们几个是不是？可你自己却先摔了一个大跟头！你说你要是被打成了反革命，让我们向你爸爸妈妈怎么交代？还老大哥个屁……”

韩德宝说：“可不，你要是真成了反革命，我们都难做人！跟你划清界限吧，显得我们没情没义。不跟你划清界限吧，我们又丧失了政治立场。”

郝梅说：“吴振庆，我最生气的是，你不该虚伪，不该两面派，不该骗大家。”

吴振庆正要打水漂，瞪着郝梅，手举在半空呆住了。

郝梅说：“你心里明明喜欢张萌，为什么还要在我们面前装着反感张萌的样子呢？我们要是早知道你喜欢她，不仅不反对，还会替你们创造接触的条件。”

王小嵩似乎内行地说：“这你不懂，不要瞎责怪他。”

郝梅奇怪地问：“那你很懂喽？”

王小嵩局促地说：“我……当然也不懂！所以我就没瞎说嘛。”

吴振庆狠狠将石头掷入水中，站起来，拍了拍王小嵩的肩，欲言又止，一转身走了。

徐克对郝梅说：“你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郝梅望着吴振庆的背影，一时有些后悔不及。

韩德宝说：“你们没听人说过么，爱情能使傻瓜变聪明，能使聪明人变成大傻瓜。”

郝梅说：“真的……”她不禁望望王小嵩，分明的，有几分担心他将来变成傻瓜。

王小嵩说：“你看着我干什么啊！”不自然地将脸转向了别处。

吴振庆抱着一棵树在哭。一边哭一边擂树干。一只大手轻轻拍在他肩上。

他立刻停止了哭泣，缓缓回头——是连长。连长说：“委屈？痛苦？你们俩那点儿小戏，早就看在我眼里了！没有那弯弯肚子，谁叫你吃镰刀头？跟我走走，我给你上几课……”

两人在白桦林中随意走着。

连长边走边说：“我也吃过这种苦果。代价比你还惨重。当年我二十几岁，是个小小警卫排长。不知天高地厚，爱上了我们军队大院里一位首长的女儿。当然，她也很喜欢我。我爱她，她喜欢我，就这么一点点区别，注定了只能是一场爱情演习。”

“这有什么区别？”

“这区别可就要命了。可惜当初不懂。后来我们的事儿被她父亲知道了。她父亲大发雷霆，说一个小小警卫排长，竟胆敢梦想做我的女婿！我让他连个小小的排长也当不成！于是我一下子就由警卫排长变成警卫战士了。她父亲还不放心，结果我就被迫脱了军装，离开了军队大院，离开了北京，一纸复员令把我发到北大荒来了。”

吴振庆问：“那……她呢？那个当女儿的呢？”

连长苦笑：“她么，我离开军队大院儿时送给我一个笔记本儿，上面写着——务农光荣。还对我说：‘我真的挺喜欢你！’我到北大荒三个月后她结婚了。嫁给一个比她大十二岁的男人，一位大校副师长。这么多年了，她可能早把我忘了。即使偶尔想起我来，我猜她一定会嘲笑自己的荒唐，居然会喜欢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小小的警卫排长。”

吴振庆问：“连长，你真这么认为？”

“是啊！我也经常嘲笑自己当年的荒唐啊。居然会爱上一位司令员的女儿。”

“那……你现在还爱着她？”

“我可没那么久的长性。我干吗那么傻？非跟自己过不去？那不是冒傻气么！”吴振庆说：“那……你已经爱上别人了？”

连长叹了口气：“也没那么幸运。前几年，咱们北大荒地面上的女人，比东北虎还不容易见到。”

“你恨她么？”

“恨？”连长看了吴振庆一眼说，“这你和我一样，多少总会有点相同的体会——一个人是没法儿真正恨一个自己爱过的女人的，是不是？”

吴振庆点了点头。

连长说：“她眼睛长得很特别。喏，就像那只眼睛一样。”连长指着一棵杨树——杨树的一只“眼睛”，似乎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他继续说：“咱们连是个新点儿，刚刚盖了几幢不像样的集体宿舍应付过冬，不能接着就盖新房、盖托儿所，是吧？那是以后的事儿。所以呢，我主张，你们小小的年纪，先不必忙着谈情说爱，你们要是一对对儿都爱得发急，我又没权力批准你们早婚，岂不是也只有替你们干着急？对不？”吴振庆难为情地笑了，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时，吴振庆回望那棵杨树——那杨树的“单眼”笑眯眯地目送着他们。

男知青宿舍。徐克探出头，见那个在批判吴振庆时表现得特别积极的男知青走来，回头机密地说：“支好！支好！”他旋即缩回头去……

谁知那男知青走到离门不远处却没进去，原来他看见王小嵩扔下斧头，在抱木柴，于是犹豫了一下，便走过去，巴结地说：“班长，我帮你抱。”两人抱着木柴走到门口。

那男知青往旁一闪，继续巴结：“班长……你……你先进。”

王小嵩倒转身，刚用后背拱开门，一盆水兜头浇将下来，将他泼成了落汤鸡。

徐克、韩德宝掩口窃笑。王小嵩倒转身——他们始料不及地呆住了。

王小嵩愤怒地瞪着他们。那男知青明白过来后，幸灾乐祸地说：“嘿嘿，班长，早知他们这么陷害您，我就先进了。我宁可替您身受其害啊！”

这些少男少女，就这样开始在广阔天地里，接受个人和自己、个人和他人、个人和群体的矛盾的考试。他们既互相爱护，又难免时常企图互相伤害；他们既学会了保护自己的小小的狡猾，和报复别人的小小的阴谋，也学会了反省自己和接受教训。而最主要的是，在艰难困苦面前，他们学会了鉴别哪些是人最可贵的品质和精神……

9

雨季快到了，知青们在房舍周围挖壕。徐克问：“连长，雨季一到，草甸子上的水，真能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吗？”

连长一边挖一边回答：“很可能的，所以咱们得提前挖好疏水壕沟。”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走来，站在壕沟边上小声对连长说：“连长，口粮只够吃两天的了，这万一雨季提前到了，路都淹了，可咋办？”

连长四周看看，见徐克在偷听，警告他：“不许扩散啊！”

又对老战士说：“你立刻派一个人，开上拖拉机到营里去拉趟粮。”

“好……”老战士起身离开。

连长思忖一下，跳上壕沟，追上老战士说：“口粮的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派别人去我不放心，我亲自去吧！”

肮脏的浓重的乌云迅速地吞掉了最后一小块晴空。

沉闷的仿佛抑制着的雷声从远处传来……

天地间一片朦胧，一片混沌，一片如烟的阴霾，一片似雾的苍灰……

男知青宿舍里每人都拿着一个馒头，一头蒜。

王小嵩说：“知道今天早晨为什么一人只卖一个馒头吗？昨晚食堂新蒸的两屉馒头，几乎全被人在夜里偷光了！我想，绝不会是老战士们干的，也不会是女知青们干的。”

韩德宝说：“班长，你是说，是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偷的？”

吴振庆猛地往起一站：“那还用问么？搜！小嵩，你从我的箱子开始搜！”

徐克说：“对，搜！他妈的不搞个水落石出，决不善罢甘休！”

韩德宝说：“班长，搜箱子这个方式不怎么好吧？”

吴振庆说：“有什么不好的？”

众人七嘴八舌嚷成一片：“我同意搜！”

“我也同意！不能一个人做贼，大家背黑锅！”

徐克首先打开了自己的箱子：“班长，你开始搜吧！”

王小嵩：“不，我不搜。我也觉得这方式不好。大家可能还不知道，连里的口粮只够两天的了。不过大家不必心慌，连长亲自到营里拉粮去了。连长肯定不会让咱们挨饿的。所以呢，我希望那个偷了馒头的人，主动向我认个错，我保证替他严守秘密，不予追究。”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都在怀疑对方是贼。

吴振庆说：“班长不会偷！我也不会偷！他，他！都不会偷！做贼的肯定在你们几个之中！”——他指的是徐克和韩德宝等。

韩德宝说：“振庆，没根没据的，别这么说。”

对方人们中有一个因受辱而恼怒了，他说：“我看还在你们几个之中呢！”他一指韩德宝说：“都不反对搜箱子，就他一个人反对！做贼心虚吧？”

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韩德宝。

“我没偷！”

吴振庆瞪着韩德宝看了一会儿，忽然扯着他往外便走。

“你干什么呀你？！”韩德宝的馒头掉在地上。

徐克替他捡起馒头，剥着皮。

吴振庆已将韩德宝扯到了外面，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推到墙边站着，低声然而严厉地说：“我怎么觉得也像你？你给我老实说，究竟是不是你！”

王小嵩跟了出来，对吴振庆呵斥说：“你放开他！我是班长，轮不到你对他这样！”

吴振庆放开韩德宝，瞪了王小嵩一眼：“接班人，对我说话开始用这种口气了？哼，我看你怎么给大家一个交代！”他一转身悻悻地进了宿舍。

韩德宝说：“他、他怎么竟怀疑到我头上了！”

王小嵩拍拍他的肩膀说：“别跟他计较，他这些日子心里一直不痛快。我可压根儿就没往你身上想。”

“那，是谁你心里有数？”

王小嵩摇头：“没数。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

夜。男知青宿舍。外面雨下得很大……

一个人影跌入，焦急地说：“都起来！跟我去接你们连长！”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队人影离开连队，冒雨在泥水中奔跑。

运粮路上。在几束手电光的照射之下——拖拉机陷在水坑旁，连长没在齐腰深的水中，用背抵着木爬犁——看样子，如果不是他用背顶着，爬犁定会翻入水坑。

连长喊道：“先别顾我！先顾粮食！”

人们纷纷跃上爬犁搬粮食。

徐克跳入水中说：“连长，我替你！”

连长看他一眼，笑笑：“咱俩一块儿顶着吧！”

在既是连部同时也是连长的宿舍里，连长蹲在地上吸烟——他身后是一块垂挂着的塑料布。

塑料布突然被扯到一旁——出现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显然她刚才在换衣服。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

连长站了起来，扔掉烟，用脚使劲儿一踩，望着那女人。

女人问：“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我好想你。”

女人说：“几个新连队发现了出血热，营里本想派个男医生来的，是我自己坚决要求跟你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整理医药箱。

连长从背后双手揽住了她的腰，她将头向后一仰，靠在连长肩上……

连长说：“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

女人说：“我也想你。”

连长拧灭了马灯……

开拖拉机的老战士钻进男知青宿舍，往王小嵩枕旁一坐，一边脱鞋一边说：“知青头儿，今晚你的被窝我征用了！”

王小嵩愣了愣，什么也没说，挤入了韩德宝的被窝。

韩德宝问：“老张，怎么不跟连长一块儿睡了？”

“连长的呼噜打得太有水平了！”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吧？”

“你这个小子！不该问的就别多问！”

老战士钻进王小嵩的被窝。

吴振庆问：“那女人是谁？”

老战士回答：“是咱们连长的那个。”

“连长不是没结婚吗？那他们怎么可以‘那个’呢？”

“我也没说他们那个！我只不过说，她是连长的那个。没结婚，才不说是老婆，等咱们连明年盖起了新房子，她会来定居的，那时候你们都该叫她连长大嫂了！”

“明年，咱们要给连长盖幢又高又宽敞的房子。”

“哎，这么说，还像是连长的一名好兵说的话！”

三天以后。

吴振庆仰躺在男知青宿舍，处于昏迷状态——徐克和韩德宝忧郁地守在他左右。对面炕上，也昏迷地仰躺着两个男知青——王小嵩和郝梅在给他们换敷在额上的毛巾。

连长陪着那个女人走了进来。

王小嵩等人的目光投向那女人。

连长说：“大家心里不要紧张，乔医生很有经验。”

乔医生从吴振庆开始，检查他的眼睑、舌苔、胸前的皮肤……

之后，她沉吟不语……

王小嵩说：“还有他们俩没检查呢！”

乔医生说：“一会儿我会检查的，现在我要求你们三个，站到我面前。”

王小嵩、徐克、韩德宝站到了她面前。

乔医生说：“脱衣服！”

他们脱去了上衣，但都穿着背心。

“背心裤子都脱掉！”

连长说：“快点儿！医生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

郝梅悄悄溜出去了，在门外偷听。

韩德宝说：“连短裤也脱么？”

乔医生的声音：“脱！……伸出舌苔，举起手臂……”

郝梅回到了女知青宿舍——女知青们的目光都集在她身上。

郝梅缓缓坐在炕沿上，自言自语：“在检查胸部是否潮红，腋下是否有出血点，杨梅子是否增大……”

女知青们不安起来……

一个女知青问：“杨梅子是人身上的什么啊？”

郝梅说：“我也不知道。”

另一个女知青说：“我知道，是舌头上的小肉刺……你没听医生讲是不是出血热？”

郝梅摇头：“医生没说。”

问“杨梅子”是什么的女知青，一听这话，恐惧地从昏躺在炕上的另一个女知青身旁躲避开了。

她急忙地东翻西找。

大家默默望着她找。

她一无所获，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谁有小镜儿？谁有小镜儿？借我照照……”

男知青宿舍里，连长和王小嵩等在穿衣服。

乔医生检查完了另外两个昏迷的知青，望着他们说：“出血热正在你们连队流行，它是由鼠类传染的。”

徐克突然尖叫：“老鼠！”

他操起一只鞋狠狠砸向墙角。

瞬间无数只鞋，包括一只枕头扔向那个墙角。

半裸着身体的连长和王小嵩等扑向那个角落，互相冲撞着，用赤脚在枕头上踩，用随手抓起的什么东西盲目地打。

乔医生说：“行了！老鼠早跑了。”

王小嵩拎着枕头角，将枕头拎起，又用拨火棍挑开一只只鞋，并无老鼠的影子。

他们气喘吁吁地望着乔医生。

乔医生说：“除了这三个同志有些初期症状，你们几个很幸运，并没被传染上。”

乔医生和连长一前一后离开了男知青宿舍，向女知青宿舍走去……

马在马棚里打响鼻。

乔医生站住，走入马棚，细看马眼，细察马身。

她离开马棚后，一边打开医药箱，取出酒精、药棉揩手，一边不动声色地说：“把它处理掉吧。”

连长说：“可是，连里目前只有这一匹马！而且它跟随了我多年，救过我的命。”

“它已经传染上了。没有多余的药给它用。”

他们怜悯地望着马，马似乎在乞怜地望着他们。

在女知青宿舍除了躺着的，都站在医生面前，医生依次审视着她们。

乔医生看着刚才哭过的那个女知青说：“为别人的命运哭，还是为你自己的命运哭？”

那女知青无言以对，垂下头去。

乔医生说：“不管为别人还是为自己，哭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抬起头。”

那女知青抬起了头。

乔医生掏出手绢递给她：“把泪擦干净！我来到北大荒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的年龄。就我的体会而言，男人有时比我们女人更脆弱，更容易悲观失望，内心里更容易产生恐惧……所以，他们有时需要我们用笑脸和歌声，唤起他们的刚强。女儿也应该有泪不轻弹……我现在要从你们之中选一名助手，谁自愿？”

郝梅见没人表示什么，低声说：“我……”

“好吧，那么就是你了。我需要你……”

“唱歌吗……”

“不。需要你和我分头守护病倒的人。他们呕吐了，或者大小便失禁，都要替他们擦拭干净，还要提防自己被传染上，明白吗？”

郝梅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极小：“明白……”

“现在，你们脱光衣服……”

这时传来一声枪响。

有的女知青惊得一抖。

王小嵩、徐克、韩德宝趴在窗上朝外看——连长持枪呆立——拖拉机将马拖向远处……

天黑了。

连长坐在马灯以外的暗影里吸烟。烟头一红一红地闪。

乔医生在铺被褥，铺好坐在床沿望着他：“别吸了……”

连长将烟头在鞋底按灭。

“你体温至少在38.5度以上，心跳至少在90次以上。全连你的症状是最明显的。身上出血点也最多。你还装什么？还不……给我躺下。”

她抽泣起来。

连长走到她跟前，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她不禁拦腰抱住他，依偎在他胸前说：“你答应过我，明年第一次麦收的时候，要把我接到这儿来，和你结婚。”

连长说：“是的，我答应过你。你等了我几年，我真觉得对不起你……我的情况暂时替我向全连保密好吗？”

乔医生仰望着他，点了一下头。

门外——伫立着开拖拉机老战士的身影。

月光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朝荒原走去……

乔医生在男知青宿舍的炉旁坐着——炉上煮着注射器。

郝梅突然闯入大叫：“不好了！连长吐血了！”

乔医生倏地站起来。

王小嵩惊醒。

郝梅在连部外面拦住王小嵩等说：“乔医生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

王小嵩等神情不安的脸。

清晨，郝梅在宿舍用小刀将一个大红萝卜削去皮，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

一个女知青在洗一个罐头瓶子。

一个女知青在往水里倒白糖水，用勺搅动。

王小嵩走了进来，问：“连长怎么样了？”

郝梅说：“刚才苏醒一次，想吃水果罐头……哪去弄啊？大家就出了个主意，只好骗骗他。”

“连长还说什么了？”

“说……柞木……乔医生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萝卜块儿和白糖倒入罐头瓶。

徐克、韩德宝闯了进来。

徐克说：“班长！老张不见了！哪也找不到他。”

韩德宝说：“准他妈的是自己逃命去了！可耻！还他妈的自称是北大荒人哪！”

“住口！”王小嵩说，“没弄清情况之前，不许胡说八道！”

郝梅双手捧着罐头瓶走在前面，男女知青们跟在后面，走进连部……

乔医生坐在床上，连长身上盖着被子，头枕在乔医生腿上，乔医生摸着连长长满胡茬的脸。

大家陆续走进去。

乔医生悲泪盈眶，她说：“你们……向你们的连长告别吧。”

郝梅手中的罐头瓶，掉在地上，碎了。

郝梅无声地哭起来。

大家扑过去喊：“连长……连长……我们不让你死呀！”

王小嵩流泪。

吴振庆流泪。

徐克流泪。

韩德宝流泪。

这时，那个“老战士”背着一个皮口袋走进来，他惊呆了。

吴振庆指责老战士：“老张，你昨晚到哪儿去了？”

徐克问：“你是不是吓跑了？！”

老张推开人群，一下跪在连长跟前，举着皮口袋，他说：“连长啊连长，药！我给你弄来了，弄来了……”他也哭了。

连长安静地“睡”着。

乔医生看着他。

吴振庆醒悟。

徐克回头看着老张。

王小嵩悲痛地走出去。

天空中，一群大雁正在鸣叫着远去。

知青都肃立在连部外面，在他们旁边是两台体态庞大的推土机。

推土机的排气管喷出浓烟。

驾驶室内，是王小嵩和司机老张沉默的脸。

知青们垂下头。

推土机慢慢向连部开动……

连部倒塌。

烟和灰升向天空。

吴振庆在白桦林中寻找着——他找到了那棵长着一只特别的“眼睛”的杨树。

他踮起脚，用手抚去了“眼睛”上的霜雪。

他心里说：“张萌，我要把你忘掉。就像连长忘掉他当年爱过的那姑娘一样……我要比连长忘得还彻底……”

他那只揣在怀里的手抽出来了——他手里握着一只小山雀——它颈上系着那枚用主席像章改造成的张萌头像。

他慢慢松开了手，小山雀不飞。

“去吧……”

小山雀仍不飞。

他一扬手，小山雀终于飞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徐克从马草中扒出了一个用上衣打成的包儿，他拎着正要往外走，王小嵩出现在马棚门口。

王小嵩说：“打开。”

徐克默默打开了——里面是馒头，不过已发霉了。

王小嵩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当时，也是想为咱们几个，包括郝梅……”

“我不声张，但是，你给我去连长坟头发誓，永远不再做这么自私的事！”

徐克羞愧地点点头。

下雪了。

雪覆盖着一座坟。

一个人跪在坟前——是吴振庆。

他身后不远处是徐克，手里捧着那包发了霉的馒头。

徐克走过去，跪在坟前。

吴振庆看见徐克手里的那包馒头，神情异常；但在这里，在此时已经不必再说什么了。

10

森林，白色的森林，披着银色盛装的森林，充满着北国寒气的森林，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森林。

吴振庆、王小嵩等知青分成俩俩几对，有的在伐木，有的在挥动大斧为倒树砍梢，有的在扛木装爬犁。

吴振庆双手拢在嘴边呼喊。

一株大树缓缓倒下，刮落一阵雪团。

王小嵩猛抬头发现什么险情，朝一个知青扑去，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滚。

沉重的大树倒在他们身旁，雪团落了他们一身——那个被救的知青正是曾向吴振庆发难的知青，他看看大树，看看王小嵩，十分感激。王小嵩却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把雪，起身便跑。

他也抓了一把雪追上王小嵩，要往他脖子里塞。

两人嬉笑着闹成一团，又倒在林中雪地上翻滚。

……

郝梅赶着马拉雪橇来送饭。

她从爬犁上颠了下来，汤桶也颠了下来，热汤泼了她一身，使她浑身冒热气。

她爬起来看看滚落一地的馒头，要捡又顾不上捡，去追马拉雪橇。

马却跑得很快，她追不上，气得跺着脚儿哭。

她一边哭一边往柳条簸箩里捡馒头。

郝梅头顶着装馒头的柳条簸箩出现在伐木的男知青们面前。

王小嵩赶快接过柳条簸箩。

韩德宝指着郝梅的衣服裤子取笑她——一些白菜叶和萝卜条、葱花儿冻在她身上。

郝梅扬拳欲打韩德宝。

王小嵩将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将她扶走。

吴振庆等啃一口馒头，吞一口雪。

一棵树下，郝梅坐在地上，王小嵩替她换上一双毡袜、一双大头鞋。

王小嵩长兄一般加倍爱护的庄重无邪的神情。

郝梅情窦初开的眼睛注视着他，欲言又止。

韩德宝用胳膊肘拐拐徐克，朝王小嵩和郝梅那边示意。

徐克望着他们，表情十分羡慕，将嘴张得大大的，猛啃了一口馒头。

他立刻又往地上吐，并从地上捡起什么放在手掌上——手掌上是自己的一颗牙。

韩德宝不禁幸灾乐祸地大笑。

知青们挤坐在雪橇上回连队，在日暮时分一路高唱。

雪橇在离连长的坟不远处停住，知青们一个个蹦下爬犁，庄重地从坟前经过。

坟上的雪融化了，一束紫色的达子香（也就是北大荒的迎春花）摆在坟前。

达子香变为一束早开的野花。

这时，连队里有了道路，路旁有了树，又有了几幢房子的架子……

秋天，一望无际的麦海、麦浪。

两台拖拉机牵引着收割机交错驶过。

王小嵩和吴振庆从拖拉机里探出头，互相招手。

一个头戴草帽的人挑着饭菜从麦海中远远走来。

徐克高喊：“郝梅送饭来了……”

吴振庆钻出拖拉机，攀上收割机，不知动了一下什么机制。

徐克随倾卸的麦草落地，被麦草埋住。

吴振庆大笑。

他们团聚一起吃饭——郝梅给他们分盛菜和汤。

王小嵩说：“现在咱们才明白，连长生前说的‘柞木’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吴振庆望着远处的拖拉机感慨无限，他说：“是啊，连长留下这一句话，给连里的麦收解决了大难题，要不，谁也想不到应该用柞木加宽拖拉机履带这个法子……”

韩德宝说：“那样可就惨了！这么一大片麦海，机械要是因为湿陷没法儿作业，万分之一也收不回来。”

郝梅在一旁说：“乔医生又给我来信了，让我代问你们好。”

徐克自语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今天才算真有点儿弄明白这句诗。”

在连长的坟前五人肃立，郝梅将一捆麦子祭在坟前。

“连长，咱们丰收了！”

王小嵩弯腰拔除坟头小草。

几只手都去拔。

收割后的麦地，景象萧索。

林中小路铺着一层半黄半绿的落叶，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内布满牛蹄印。

紧滞的车轴发出的“吱嘎”声由远而近。

雾中一辆牛车时隐时现。

在辙印中转动的木轮。

牛蹄子不慌不忙地稳健抬起，踏下。

郝梅靠着车上的一个大油桶，坐在车后端。

麦收后，这几个人，又担负起了在兴凯湖打鱼，为团部直属连队改善伙食作贡献的任务。

吴振庆、王小嵩、徐克、韩德宝都剃了光头。他们在兴凯湖畔的一个破庙里吃饭。

徐克说：“听说城市里已经开始疏散人口了。”

“那我们家农村无亲无友，往哪儿疏散啊？”韩德宝说。

徐克说：“咱们这儿倒一点儿战争迹象也没有，还不如把咱们爸爸妈妈接到这儿来。”

吴振庆说：“没有战争迹象？那咱们全部都剃了光头干什么？打鱼还带着枪干什么？”

“都快吃吧！一会儿郝梅装鱼的车就该到了。”

牛车像无帆的舟影飘在大草甸子上。

太阳又红又大，悬在绿草蓝天之间。

郝梅走在牛车旁，边走边采野花——大草甸子散紫翻红，各种美丽的野花目不暇接，采不胜采。

郝梅边走边将采下的野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她又编了一个野花环挂在牛角上。

她倒退着走在牛前，欣赏着戴花环的牛。

她乐着对牛说：“你可真像个新娘子！”

她真是快活极了，一股青春的莫名的激情倏然在她心怀中萌发、荡漾。她一转身舒展双臂向前猛跑。

她仿佛突然隐入了深井，不见了。

她掉入了一个大的水坑，浑身泥浆地爬上来，花环也肮脏了，她瞧着坑里的花环发呆……

吴振庆等泛舟撒网、收网。

鱼在网中跳，鱼在舱中跳。

韩德宝说：“什么叫幸福？我觉得咱们能网网打上鱼来这份……啊？幸福的感觉，肯定比他们吃鱼的人更大。”

吴振庆说：“就凭你这么高的觉悟，有资格当毛著标兵到处去讲用了！”

韩德宝不屑地说：“我才不干那事儿呢！……”他怪腔怪调地学起来，“同志们，亲爱的兵团战友们啊！我一共从旧棉胶鞋上抠下了六公分还多的铆眼哇！你们说他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专收集那么多铆眼能证明他什么呢？又有什么用处呢？”

王小嵩说：“你这张嘴呀！以后不许胡说八道的，小心有人打你的小报告！”

韩德宝说：“这不是在哥们儿之间么！”

船靠岸。

他们将船拴住，一个个跳上岸，朝破庙走去……

晾衣绳上，晾着郝梅的外衣、内衣，包括乳罩。

他们一个个不由得站住，似乎再往前走就触犯了神明。

郝梅从破庙里出来，难为情地说：“我半路掉到一个大水坑里了……也不知是你们谁的衣服，我找着就换上了。”

衣服裤子穿在她身上很肥大，使她的模样看去更加可爱可笑。

吴振庆说：“是我的。你穿回去吧，下次别忘了给我带来就行。”

郝梅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举着一只铁丝笼，里面是一只雪白的鸽子！

“想它了吧？”

“想极了！”吴振庆接过笼子，用手指逗弄着。

鸽子也仿佛因见了他而高兴似的，咕咕叫着。

韩德宝说：“自从张萌离开了咱们连队，振庆的爱好可真多，一会儿养只小雀，放了之后又养一只小松鼠，松鼠放了之后养鸽子。哪天你一旦失去了鸽子，还养什么啊？”

徐克问：“哎，振庆，想人，和想别的，有什么不同没有哇？”

吴振庆说：“欠揍？”他拎着鸽子走到一旁去了。

郝梅和王小嵩同情地望着他。

郝梅责备徐克：“你以后别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末儿！”

她发现徐克正偷瞥她的乳罩，一把从晾衣绳上扯了下来，折起揣进兜里：“有什么好看的！看起来没个完。”

徐克委屈而清白地说：“我看了吗？同志们，我可是个正经的兵团战士！我看了吗？”

韩德宝说：“正经的兵团战士同志，你是一直在斜眼偷看来着。”

“你们坏！不理你们了！”郝梅一扭身跑进庙里。

王小嵩说：“我一定建议连里，往后派个男的来！哼！”

他也向破庙走去。

徐克忙说：“哎，别，千万别！你那么做不是太没人情味了么！”

他站起来，还要跟进去理论。

吴振庆叫道：“徐克！”

徐克站住，回头看他。

“你跟着干什么？！”

韩德宝说：“是啊，你跟着干什么？你要跟去，不但太没人情味儿，而且太缺德了吧？”

徐克挠挠光头，嘟哝：“派个男的来就派个男的来，更好，谁心里也甭醋溜溜的了。”

吴振庆将鸽子放上了天空。

鸽哨声悠悠。

三人仰望。

自由飞翔的鸽子……

鱼已装在桶里。

郝梅坐在车上赶着车走了。

四个男知青送她。

徐克说：“郝梅，下次就别走了。留下给我们洗衣服做饭吧！”

韩宝德说：“嚯！让郝梅侍候你？想得倒美！人家就是愿意，也侍候不到你头上呀！是不是郝梅？”

徐克说：“从我这儿先开始学习学习，将来侍候别人不是经验更丰富、更周到嘛！”说罢故意用醋眼瞥王小嵩。

郝梅说：“去你的！其实……我也挺愿意留下，可连里不会破例的……明令规定不许男女知青混编班组。这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吴振庆说：“郝梅，下次来别忘了……”他向郝梅作吸烟的手势。

郝梅看王小嵩。

“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小嵩故意把头扭向一边。

吴振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破庙。

韩德宝对徐克说：“咱俩也识相点儿，别站在这儿依依不舍的了！”

他们也转身走了。

王小嵩对郝梅说：“我送送你……”他牵起了牛缰绳。

他们一个车上，一个车下，行走在大草甸子上。

王小嵩头也不回地问：“你爸爸妈妈最近来信没有？”

郝梅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来了，他们的户口也被迁到农村去了。”

“那也没什么，农村或许会比城市里让人生活得平静点儿。”

“可……那我在城里就没家了……”

王小嵩：“谁说的？我家就是你家么！如果咱们俩能一块儿探家，我一定陪你看你爸爸妈妈。你愿意吗？”

“愿意……”

王小嵩仍倒背手，牵着牛，走在车前。

郝梅仍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的心声——哥、哥、哥，我多想叫你一声“哥”啊！

她的嘴无声地张了几张。

王小嵩倒背手牵着牛，走着，走着。

他突然听到郝梅一声尖叫，吃惊地转过身去。

郝梅双手捂着一边脸。

“怎么了？”

郝梅说：“一只马蜂蜇了我一下。”

王小嵩急忙走到她跟前，从她脸上将她的双手拿下。

她脸上显然并未被蜇过。

郝梅笑道：“也许没真蜇着。”

王小嵩却没放开她的手。

郝梅深情而大胆地注视着他。

王小嵩想怎样，又缺乏足够的勇气，他不免呼吸急促。

郝梅闭上了眼睛，低低地说：“那……你就替马蜂……蜇我一下吧。”

王小嵩讷讷地：“我……蜇哪儿呢？”

郝梅抿着双唇显出一丝笑意：“我也不知道……哪儿都行。”

王小嵩瞧着略略仰起的脸，真有些不知“蜇”哪儿的样子——他轻轻撩开她前额的秀发，用嘴唇在她额上轻轻贴了一下后迅速作罢。

郝梅睁开眼睛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王小嵩分明有些后悔地嘟哝：“我也是。”

郝梅热烈地望着他：“那我们再来一次吧。”

王小嵩点了一下头，郑重其事地又向她俯下头去。

郝梅闭目仰脸静静期待着……吧嗒一声——一条鱼从桶里蹦到车上，吓了他们一大跳，吓得郝梅立刻睁开眼睛。

他们见是鱼发出的声音，相视一笑，都不禁有几分难为情。

郝梅主动用双臂搂住了王小嵩的脖子——青春的嘴唇渐渐吻在了一起。一旦吻在一起，就吻得那么激烈，那么炽热，那么深长，仿佛已无法分开……

老牛不知为什么竟开始走动，一下将他们晃下了车。

他们同时跌倒在深草中。

有鸟从深草中惊飞。

连队。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卖部。

卖货的女知青在给一位家属打酱油，之后从货架上拿了两盒烟给一老战士。

郝梅走入。待那老战士和家属离开，才凑向柜台，搭讪地：“小刘，忙不忙？”

女知青说：“百十来口人一个小连队，忙嘛呀！我还显冷清呢！你买点儿嘛？”——一口浓重的天津腔。

“什么也不买，我是来告诉你……我采那些木耳，都不要了……都给你吧。”

“那我可感激不尽了！你这人，就是好，长得好，心眼也好！姓郝，你是姓对啦！”

郝梅难为情地笑笑：“小刘，能不能再卖我两盒儿……那个……那个……”她难以启齿，干脆来了句拼音“yan……”

“烟？”

郝梅点头……

女知青严肃起来：“那可不行！上次偷偷卖给你两盒，十来天我心惊肉跳的！要是被连里发现了哪个知青吸烟，一审问，是从我这儿买的，了得么！”

“吸烟的人绝不会出卖你，我敢保证。”

女知青摇头：“你甭拖我下水了！再说，你不等于是用木耳贿赂我么！”

“我……别当真……我跟你开玩笑哪。”

她失望地走了。

女知青喊着她：“木耳，还给不给我了？”

郝梅回头，强装笑脸：“给！一定给……”

郝梅沮丧地从一家家园栅栏外走过。

她站住了——一根竹竿上，晾着烟叶。

她向院子里望——那家门上着锁。

她四面环顾。静悄悄无人影。

她突然从竹竿上扯下几挂烟叶，掖进衣下。

一条大狗突然在院子里吠叫起来。

郝梅慌恐，转身便跑……

她没命地跑在草甸子里，鞋掉了顾不上捡。

她终于站住，喘成一团，蹲在地上。

她脱下外衣，将烟包起，用草遮住。

夜晚，湖畔的破庙外星斗澄洁，圆月含羞。

破庙的剪影非常清晰，马灯和灶火相映的微光，从断壁、檐角和庙门投出。

吴振庆靠着被子，双手捧着鸽子，在和鸽子交谈：“白姑娘，白姑娘？能听懂我的话吗？我喜欢你！明白吗？明白你就点一下头儿。”

鸽子自然不明白，也不点头。

徐克说：“我说，你成天价像个老太太，叨叨叨，叨叨叨，让人听了烦不烦啊？哪天我非把它烧着吃了不可！”

“你敢！”

正在用胶布贴衣服的王小嵩说：“你俩怎么像两只狗似的，不是你咬我，就是我咬你？”

韩德宝在闹肚子，他说：“嗯……又来了。”提着裤子蹦下床。

他出了庙门，习惯地仰头望望天，继而朝湖上望去，表情渐渐发生变化……

他神色不安地退入庙内说：“不对劲！”

徐克说：“我看你是不对劲儿！”

王小嵩看他仍提着裤子，也说：“叫你别喝凉水，你偏喝！闹肚子了吧？”

“我说的是船！多了一条船！”

王小嵩一惊说：“不可能！你的幻觉吧？”

“不信你们到门口看看，三条船了！”

大家半信半疑地聚到门口——湖边果然多了一条船，比他们的渔船小，在离岸稍远的地方随浪而动……

徐克说：“怪事……出鬼了。”

吴振庆说：“走，去看看！”

“等等！”王小嵩转身从墙上取下枪说，“我和振庆去。你俩如果见情况不好，就从墙口跳出去跑！”

王小嵩、吴振庆朝湖边走去。

徐克、韩德宝聚在庙门口疑神疑鬼地注视他们。

两人走到湖边。吴振庆说：“我先过去看看……”他也不挽裤子就走入水中。

王小嵩在岸上持枪戒备。

当水没到吴振庆胸部，他扒住了船帮——船中伏着一个人……

吴振庆背着一个人首先踏入庙内。

王小嵩放下枪，摘下马灯，举在众人头上——吴振庆正将那人放在铺位上——是一穿连衣裙的苏联少女，脸色苍白，长发散乱，衣裙已湿透，紧裹在身上。

徐克说：“是个二毛子！”

“眼睫毛真长啊！”

王小嵩说：“快去端碗热水来！”

徐克去端来了一碗热水，递给王小嵩。“再拿个勺来！”

徐克取来了一个勺子。

吴振庆扶起了那苏联少女，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王小嵩吹着热水，用小勺喂她喝。

她咽下一口水，缓缓睁开眼睛，见周围是四颗光头，四张小伙子的脸，目光中流露出恐惧。突然嚷叫了一句俄语，推开众人，躲到堆柴草的角落。

大家面面相觑。

徐克说：“她不是二毛子！是苏修！”

这句话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作用，四人的目光一齐投射在她身上。

她紧靠墙角，恐惧的目光打量着众人，打量着破庙……

她的目光盯住了墙上的枪，猛扑过去欲夺枪。

吴振庆一下子又将她推倒在柴草堆。

王小嵩说：“别那么粗鲁，没见她怕成什么样子么！”

韩德宝说：“班长，说不定是个……特务吧？”

王小嵩白了他一眼：“你看朝鲜反特片看多了。咱们在连队时老战士们不是讲过，以前也常有他们的船漂到这边吗？”

徐克说：“班长，她冷得直发抖。”

韩德宝说：“一见了女的你就变成另一个人了！那你把被窝让给她得了！”

徐克气得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小嵩默默将自己的毯子抽出，盖在她身上。

吴振庆也将自己的毯子抽出，盖在她身上。

王小嵩说：“都别盯着她看了！睡觉，明天把她送到边防站去。”

韩德宝说：“要不要把她捆上？她跑了怎么办？”

“她还能跑到哪去？”

吴振庆将王小嵩扯到一旁，耳语了一阵，王小嵩点点头。吴振庆将枪栓卸下，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王小嵩说：“情况特殊，今天需要值岗——第一班是我，第二班是德宝，最后一班是振庆。”

早晨。兴凯湖水波粼粼无比平静。阳光遍洒湖上，它是那么温柔。

这几个小伙子当时没有想到，那个叫娜达莎的苏联少女，不但会说中国话，而且说得不错。她终于开口告诉他们，她从小曾和父母在中国生活过。如果两天内她不能回去，她就报考不了歌舞团了。而将她送到边防站去，她的人生理想肯定成为泡影。也许由于她是一位美丽的少女，也许由于她曾在中国生活过，并且会说中国话，也许因为她有实现理想的机会，而他们没有，也许……总之，我们的小伙子们，决定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这一种决定，不单是弗洛伊德心理逻辑在支配……

四只手叠在一起，表示着决心。

韩德宝说：“咱们这几个穷哥们儿，长这么大也没被人求过，不知道被人感激是什么体会，咱们就发一回慈悲吧！”

徐克说：“我倒不是心软，我是……心里早他妈憋着有机会做一件‘犯上’的事儿！”

吴振庆说：“谁如果泄露了这件事，就自己把舌头割掉！”

王小嵩回头对娜达莎说：“你放心，天黑我们送你从湖上过去。”

娜达莎喜出望外地笑了。

吴振庆等三人又驾船下湖了。同时草甸子上出现了郝梅的牛车……

牛车在破庙附近的大树旁停住，郝梅从车上抱下几抱草扔在地上喂牛，之后向破庙走来。

王小嵩迎出破庙。

王小嵩搭讪地说：“这么早就来了？”

“我喜欢早早的，一个人坐在慢腾腾的牛车上，穿过桦林，穿过大草甸子……你怎么没下湖啊？”

王小嵩不自然地说：“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他时时挡着郝梅的视线。

然而郝梅还是发现了娜达莎从柴草堆下暴露出的半条腿。

郝梅走过去一下子拨开了柴草。

娜达莎不得不站了起来。

郝梅又惊讶又生气地问：“她是谁？”

王小嵩说：“她……她叫娜达莎。”

郝梅转身便往外走。

“郝梅！你听我解释……”他追出了庙门，急急地向郝梅解释着……

他们在牛车前站住了。

郝梅说：“我怕……这样的事要是让连里知道了……你还是把她送到边防站去吧。”

王小嵩说：“四个人昨晚一块儿决定的事，我怎能出尔反尔呢？”

“可你是班长。”

“别怕，你不说，我们都不会说的。没有人会知道。”

“可是万一……我已经是改造对象的子女了。”

王小嵩轻轻拥抱住她：“记住，如果真有什么万一，你一定要坚持说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郝梅点点头，偎在王小嵩胸前：“我不是不善良……我也替你们几个担心。”

夜。两条拴在一起的船无声地驶在湖上——王小嵩划一条，吴振庆划一条，娜达莎坐在吴振庆划的那条，也是她自己的那条船上。

水面如镜，船像在玻璃板上划行。桨叶击碎倒映在湖面上的星光月影……

前面船上的王小嵩，朝后面船上的吴振庆做了个球赛裁判的“停止”手势。

吴振庆对娜达莎说：“过界了，再不能往前划了……”他说着将那支桨交在娜达莎手中，又从怀里取出鸽子，亲了一下，放在船里，说：“它绑住了，接下来全凭你自己了，如果安全靠岸，明天一早，你就放飞它……”他下了湖。

他游向王小嵩的船——王小嵩将他拉上船。

吴振庆解开绳子——两船分离，娜达莎拨正了船头。

娜达莎划桨，她的船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王小嵩掉转了船头……

黎明。

湖畔静谧而庄严的日出景色。

四个青年伫立湖畔——吴振庆和王小嵩手中都夹着自己卷的烟。

他们在巴望着……

王小嵩吸了一口，呛得背过身咳嗽。

吴振庆说：“听……”

隐隐的鸽哨声。

“白姑娘”的身影，远远地从湖上飞来。

他们一个个仰望的脸。

吴振庆嘴里还叼着烟。

在他们头顶盘飞的鸽子。

他们彼此望着，都会心地笑了。

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代价对他们来说，似乎是太大了，甚至可以说，影响了他们后来的人生……

在连队所在地，徐克挨了一耳光，又挨了一耳光，吴振庆恨恨地说：“没想到竟是你出卖了大家！……”他将一把小刀掷于地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韩德宝将吴振庆推开：“你干什么你？他又不是存心的！中秋节那天，他喝醉了。”

王小嵩走来说：“别在这儿斗气了！事情已然如此，你恨他又有什么用？我把主要责任揽到我身上了。”他扭头看徐克，见徐克拿着小刀正要割自己的舌头。

王小嵩几步跨过去，夺过了小刀——但已略迟一步，徐克已将自己的舌头割破，满嘴流血。

王小嵩掏出手绢捂住他的嘴：“你怎么真来这一套！挨了两耳光就受不了啦？”

徐克推开王小嵩，后悔地哭着用头撞树。

吴振庆走到他跟前，紧紧搂抱住他，也哭了。

王小嵩和韩德宝站在一旁默默流泪。

徐克说：“我倒不在乎什么处分……我舍不得和哥儿几个分开……”

结果，从这以后，除了郝梅仍留在原连队，我们书中的四个主人公被调到了四个连队，王小嵩和吴振庆，还被调到了另外两个团的两个连队……

郝梅站在连队路口，目送他们——一辆马车将他们拉走了……

马车越去越远，马铃声渐渐听不见了。

郝梅流下了眼泪。

郝梅的心声：“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呢？和你们分开了，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那么孤独……”

第四章

1

当时代的风标陡转了一个方向的时候，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这一座北方城市里，到处都可以看见这样一些人——他们满脸镂刻着失落，他们神情恍惚，混杂着苍凉，神情充满幽怨和种种强烈的希冀。他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如同刚刚经历大迁徙却仍未寻找到归宿地的游民，如同赳赳而赴倦倦而归的溃散之师的乏兵。他们是一批将青春当作武器投掷了出去，却连一枚似可引以为荣的纪念章都没有获得的男人和女人，一批落魄而沮丧的男人和一批茫然而委屈的女人。

他们从一无所有绕到了一无所有，仿佛钟表的指针从零点绕到了零点。对时间而言，零点永远只不过意味着零点，对他们而言，却意味着又要给人生紧紧地上满一次弦。

公路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霜雪。

两辆拉煤的卡车坏了，一前一后停在公路旁。

两辆卡车的前车窗和车厢内的煤，也蒙着一层霜雪……

前面一辆卡车上下来了一个人，他踩着半尺厚的积雪，朝公路旁的野地走去。

那人在野地里用打火机（老式的汽油打火机）点燃了一团擦车用的油丝布。

一堆篝火烧起来了。他冲后面那辆卡车叫着：“下来，烤烤火！”他是吴振庆。

车上又蹦下来一个人，是徐克。

徐克跺着双脚：“他妈的，快冻僵了！”

他们两人围火蹲下，烤手，他们还都穿着破旧的兵团服。

徐克问：“振庆，还有烟没有？”

吴振庆从兜里掏出烟盒，只剩一支了，他将烟折断，分给徐克一截。

徐克用火枝点着烟，愤愤地说：“妈的，把这么两辆破车租给我们！回去我一定找他们算账，我徐克不是好骗的！”

吴振庆说：“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吧！怎么对付着，也得把这两车煤弄回市里去，尽快倒出手，抓几个现钱，也好过年啊！”

徐克说：“天亮后，保证能拦住一辆往哈尔滨开的什么车。”

吴振庆说：“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不管什么车，只要是往哈尔滨开的，能坐几个人，肯定坐满了几个人。”

“那，依你怎么办？”

“拦从哈尔滨往双鸭山开的。”

“回到双鸭山？”

“对，只要能拦住车，两个小时后就到双鸭山了，然后上火车回到哈尔滨。”

徐克不言语。

吴振庆说：“你要不愿意回去，我回去，你守车。”

徐克说：“我不是愿不愿，我怕我回去，买的零部件不对，也不能把德宝带来，人家现在毕竟有了工作，不是自由人了。”

吴振庆说：“那就说定了，我回，我会马不停蹄的，一路关卡这么多，没有德宝那身警服保驾，说不定在哪儿就被扣住了。”

篝火渐息。天色渐明。

吴振庆和徐克分头在路左路右拦车。

来往车辆不停而过。很久以后，他们终于拦住了一辆。

吴振庆掏出二十元钱塞给司机：“师傅，帮帮忙！”

“上车吧！”司机挺痛快。

驾驶室除了司机并无别人，吴振庆刚要上，司机却说：“没叫你往这儿上，后边去！”

吴振庆说：“师傅，我们冻了一夜了，您这驾驶室里不是没别人吗？”

“你怎么知道？前边路口等着哪！到底上不上？”

“上！上！”

吴振庆跃上了卡车车厢，将一个东西扔给仍站在车下的徐克。

徐克赶紧接住，车已开走了。

他接住的是一个冻馒头。

徐克又蹲在路旁，将冻馒头放火堆余炭中烤。

徐克一手拿馒头，一手拿树枝，啃一口馒头，尝一口树枝上的霜雪，跟吮雪糕似的。

徐克进入驾驶室，将棉手套垫在方向盘上，一趴，袖着双手睡了。

白天的阳光融化了驾驶室的玻璃，透过玻璃，隐约可见外面的景物。

驾驶室的玻璃又结了霜花，天又黑了。

徐克醒了，他用哈气哈驾驶室的边窗，用棉手套擦去霜花……

前反照镜里，后一辆卡车旁伴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有两个人在偷卡车上的煤，一个在卡车上，一个在手扶拖拉机上。

他跳下驾驶室，过去阻止：“嗨，你们干什么？！”

拖拉机上的人说：“干什么？捡点儿煤烧！”

“你们这是捡么？”

拖拉机上的人跳了下来，一推他：“滚一边去！再嚷嚷给你颜色看。”

徐克与那人厮打起来，双方滚到地上。

卡车上的人跳下，捧一大煤块。砸在徐克头上：“去你妈的！”

徐克晕在地上，不动了。

两个人中的一个说：“快走！”

手扶拖拉机开走了。

吴振庆终于从双鸭山乘火车到了哈尔滨。

他匆匆走出检票口，又向公共汽车候车站走去。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从他面前掠过。

吴振庆看见了高声叫他：“哎！曲传良！曲传良！”那人没听到，吴振庆索性叫他的外号，“刚果布！”

那人听见了，跳下自行车，吴振庆追上去。“刚果布”擂了他一拳：“我当谁呢，是你小子呀！返城后再没听到有人喊我在兵团时的外号了！”

吴振庆问：“找到工作没有？”

“刚果布”说：“有了份儿临时的，骑着驴找驴呗！”

“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去给我儿子办入学手续啊！”

“买了辆新车？”

“我哪儿有钱买车啊！你没见这是辆女车么！我小姨子的，今天因为办事儿，借来骑一天！”

“钥匙给我。”

“干什么？”

“借我骑一下，我有比你更急的事儿。”

“这……”

“别这那的！明天一早我送你家去！”

吴振庆说着，已跨上了车，在对方肩上拍一下，将车骑走了。

对方追了两步大声叫唤：“哎，不行！”

吴振庆扭头说：“别追了！追也没用！你这车我借定了！”

对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嘟哝着说：“他妈的！”

在两辆坏的汽车旁，徐克仍倒在地上。五六个路人围着他，旁边停着几辆自行车。

路人纷纷猜测：“喝醉了吧？”

“不像……”

有人蹲下，起他上身靠着自己，问：“同志，同志！你怎么了？”

徐克睁开了眼睛，左右看了看才慢慢说：“有人……有人抢我车上的煤，还用煤块砸我。”他挣扎着站起，靠车头站住，掏出烟盒，空的，攥扁了抛在地上，向围观者们恳求地说：“哪位有烟，能不能施舍我几支？”

有一个人掏出半盒烟给了他。

他点燃一支，贪婪地吸着。

给他烟的人问：“我说，伤没事儿吧？”

他摇摇沉重的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儿晕，谢谢各位好心人，大家散散。别一会儿招来巡路的警察。”

又一个人对他说：“小伙子，要是还能把稳方向盘的话，趁早把车开走吧，还等天黑了让人来抢啊？”

“车坏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爱莫能助地摇头散去。

徐克扶着车进了驾驶室，摘下棉帽子，发现手上有血。

他解开衣扣，脱下衣服，撕扯他的衬衣。

他在照车内镜，包扎自己的头。

哈尔滨某区公安局。

一个人拿着电话听筒喊：“韩德宝，电话！”

“来了。”韩德宝接过电话，“是我。振庆？伤在哪儿啊，好，我马上出去。”

吴振庆实际上就在公安局对面的电话亭子里打的电话，他身上背着一个黄挎包，此时已站在人行道上迎着已经当上警察的韩德宝。

两人走到一块儿，韩德宝问：“怎么不进里边找我？”

“怕你的同事误把我当成自首的。”

“什么事儿？”

“跟我走，路上我再对你讲！”

“现在？”

“对。”

“可……我们正在开会。”

“那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走吧。”

说罢，吴振庆抓住韩德宝的腕子拖他便走。

韩德宝不情愿地被吴振庆拖着走在人行道上。

他挣开手说：“到底什么事儿？”

吴振庆向他说明需要帮助的事情，韩德宝感到为难。

吴振庆见他这样，转身就走。

韩德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无奈地只好跟着。

最后两人说好了“下不为例”，才一起上了火车，去解救倒霉的徐克。

但是当他们辗转来到停煤车的地点时，却只见车不见人。二人正在纳闷儿，一个人影从车厢的煤堆中一跃而起，跳下车，扑在韩德宝身上，和韩德宝一块儿扑倒了。吴振庆见状连忙说：“徐克！是我们！是我和德宝！”

徐克抬头，从韩德宝身上起来。

韩德宝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警帽，拍着，瞥见徐克一手握着一只大板子，似乎有些不寒而栗。

他说：“你小子想要我命啊？”

天黑了，三人来到一家很小的饭馆，徐克的眼眶青肿，一只手用手绢包扎着。他们围着桌子坐下了。

吴振庆问徐克：“疼不？”

“疼劲儿过去了……他们要抢车上的煤。那我哪能干，他们两个，我一个明知打不过，可打不过也得打啊！我当时想，头可断，血可流，命可去，但这两车煤不能被抢光！狠的怕玩命的。”

吴振庆教诲他：“记着。往后再遇到这种情况，除了头不可断，血不可流，其他什么都可以不顾。”

韩德宝说：“振庆说得对！要不是我们恰巧赶到，今天的事多凶险啊！”

伙计送上三碗汤面，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

办完事，他们又来到一个比较好点儿的饭店；这回他们的神气不一样了，因为桌上放了三叠人民币。吴振庆说：“德宝，弟兄之间，我和徐克就不说谢你的话了……全部的钱都在这儿了，除以三，每人八十。”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钢镚儿和毛票又说：“这些零头，也别来平均主义了，归我了。”

韩德宝拿起了一叠钱，八张十元的。他将钱像扑克牌一样捻成扇形，瞧着说：“还够新的……”

徐克说：“长这么大，头一回一次挣这么多钱！”

“你们这不叫挣，叫倒……”

吴振庆掏出烟分给他们，自己边吸边说：“是啊，是叫倒，不像挣那么光彩，可也不比挣容易多少。没你，我俩这次可真叫‘倒霉’了。”

韩德宝将四十元放在徐克那叠钱上，将四十放在吴振庆那叠钱上说：“我一文不收，你俩二一添作五吧！”

徐克说：“那怎么行！”将钱硬塞给韩德宝。

韩德宝说：“我说不收就不收，我有工作了。”又说，“我穿了这身警服，对你们可以的事儿，对我就不可以了。”

吴振庆说：“那，就听德宝的吧！”

三人离开饭馆，在冬天的寂寥的街道上走着……

2

几年之后，他们都脱下了他们穿回来的兵团服，被城市消化到各个角落和各种行当中去了。只有解剖某一座城市，才会从城市的横断面里，发现他们确实运行着，走出了千差万别的人生轨迹……

城市的夜晚，死寂如公墓。高楼的黑影幢幢。

一根电线杆顶端栖息着一只猫头鹰。

猫头鹰下面是一条小街，一片矮房的屋顶。

猫头鹰似乎发现了什么，俯冲而下……

一只大网正在等着它。

有人说，在城市里，需要提防的时候似乎更多些。对人是这样，对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猫头鹰更是这样，它“落网”了。

第二天，在动物园管理办公室中，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前，女的织毛衣，男的看报，这间办公室的墙上有一面通常被当作奖状的镜子，镜子上写着：“无私援助，伟大贡献。”下角落款是“龙江电影制片厂敬赠”。

这时有人敲门，没等回答，一个青年推门而入，他手里拎着一个用布罩住的笼子。

青年不慌不忙地将笼子放在办公桌上。

他彬彬有礼地问：“我从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你们逃走了一只猫头鹰，是不是这只？”

他像一位魔术师似的扯去了罩笼子的布。

一男一女两位管理员绕着笼子辨认了片刻，男管理员说：“是，是，没错儿！”

女的说：“瞧它那只爪子，爪钩不是断了一截么？有家电影制片厂拍电影需要它，因为它是从小在动物园里养大的，不太疏远人。我们已经答应借给电影制片厂了，不然也不会登报的。”

男的说：“可不么！真应该感谢您啊！吸烟，请吸烟。”

青年接过烟，对方赶紧按着打火机，热情地说：“坐，您请坐！别站着啊！”

青年坐下，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用闲聊似的口吻问：“电影厂得给你们一笔钱吧？”

男的说：“当然，当然。如今讲究经济意识嘛！要过去，就白借给他们了！别说一只猫头鹰，狮子老虎让他们拍些镜头又怎么样？”他看看女管理员又问，“是吧？”

女的说：“是啊是啊，时代不同了。我们不要钱，倒显着我们跟不上时代潮流，太迂腐了！”

青年说：“那，电影厂给你们多少呢？”

“不多，才八百……”女的说，她见男的直向她使眼色，忙收住口，“我记错了！不是八百，是六百。”

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往烟灰缸里弹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不是还在报上登得明白，捉住送还者，有酬谢的吗？”

男的说：“对对对，光顾说话，把这茬儿忘了。小刘，你快付给人家这位同志酬谢费！”

女的立刻拉开抽屉，找出二十元钱和一张纸放在青年面前：“你得给我们写下个收据，我们好报账！”

青年朝钱和纸瞥了一眼，没动，转脸瞅着男管理员，依然慢条斯理地说：“就算你们说的那个数，六百吧！不是我逮住了，给你们送来，你们六百元还能得到吗？”

青年又吸一口烟，又微笑。

男女管理员对视，目光瞅着猫头鹰，又瞅着青年。

青年说：“事儿明摆着，我等于给你们送来丢失的六百元钱，也许是八百元钱，对不？这叫什么精神？这叫拾金不昧。你们都巴望着分这笔钱呢，对不？干哪行吃哪行嘛！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很正常。这叫时代潮流。这潮流好。不这样，那就叫逆潮流而动，对不？所以呢，我不跟你们绕弯子，咱们开诚布公。你们得那么多，我只得二十分之一，甚至是三四十分之一。这太不合适了吧？将心比心，你们若是我，你们又该怎么想呢？”

两个男女一时哑口无言，定睛瞅着他发愣。

猫头鹰在笼子里不老实，用嘴拧铁丝。

青年用烟头烫猫头鹰的嘴。

女管理员赔笑说：“是少了点儿，二十元是少了点儿，您不说，我俩也觉得怪拿不出手。可这是我们领导的一句话定的数，不是我俩做的主。您看这样行不？我俩先掏自己的钱，再凑给您三十，一共给您五十。再多，我们也就不敢垫了。”

她说罢，从兜里掏出钱包，将钱尽数取出放在桌上。还对青年亮了亮空钱包，迅速点点那些钱，对男管理员说：“缺十三元八毛二，老李，你快看你那儿够不够哇！”

男管理员不情愿地掏出钱包，一脸愠色，忍而不发。

“慢！”青年捋袖子。

他们以为青年要动武，都吃惊地后退了一步。

青年笑笑：“你们别怕，我不过想让你们瞧瞧，我为你们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他小臂上包扎着层纱布。

青年说：“五十元就想打发我走？你们把我当小孩儿哄吗？我这胳膊是猫头鹰挠的！皮肉之苦，你们给论个什么价吧。还搭上我一只心爱的鸽子作诱饵。光我那只鸽子在鸽市起码卖五十元！”

青年不微笑了，冷着脸，从桌上抓起那男管理员的烟，理所当然似的又吸着一支。

女的赔了个笑脸，近乎诉苦地说：“同志啊，您就多多体谅吧！啊？您刚才也说，干哪行吃哪行。可干我们这行的，您叫我们吃什么呢？总不能吃老虎吃狮子吧？拍电影的需要我们一只猫头鹰，这对我们是百年不遇的事儿！我们上上下下四十来人，您算算每人能分多少呢？给您五十，固然不多。可与我们相比，您是挺多的啦！托这只猫头鹰的福，我们每人能买一只鸡三斤鱼的，您就成全了我们，别跟我们斤斤计较啦！另外，我们再往您单位写感谢信，怎么样？啊？”

青年乜斜了她一眼，嘴一撇，不屑地说：“这样吧，你们酬谢我这个数，我反过来给你们写封感谢信！”他伸出两根手指剪动着……

女的问：“二……百？”

“二一添作五。”

男的说：“你别太过分了，你这是敲竹杠！”

青年振振有词：“敲竹杠？这叫按劳取酬你懂不懂？马克思主义的分配原则！要不是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机智勇敢地捉住它，你们一半儿也没有！”

“好，说得好！马克思主义也搬到桌面儿上来了！”男管理员终于生气了，“你小子坐这儿别动！我给派出所打电话，派出所会好好表扬你小子的。”

男的说着抓起电话，气急败坏地拨号。

女的说：“老李，你何必这样！何必这样！咱们双方再耐心谈谈，再耐心谈谈嘛！”

青年见不妙，趁他们不防，倏地站起，拎了笼子就往外走，边走边说：“老子放生，你们有能耐再自己捉回来吧。拜拜啦！”

一男一女追出，青年已跑远。

青年回头瞧瞧，见无人穷追不舍，放慢了脚步，咒骂：“狗男女，妈的不通情理！”

他放下笼子，从臂上扯下伪装的纱布，塞入垃圾桶。

猫头鹰从笼子里瞪着他。

第二天在自由市场上，猫头鹰已变成一尊标本，托在青年的一只手上。

青年扯着嗓子大声招徕：“嗨！谁买谁买，昨天还是活的，今天死而如生，生而后已！丰富家庭艺术情趣，倡导生活新潮流啦！廉价出售，二百元整！独特的艺术，制作精细，具有长久审美价值……”

一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跟随着他看。

青年说：“您想买？我一看您就是位有艺术细胞的！想买咱们还可以侃侃价。画家吧？准是，齐白石的虾，黄胄的驴，徐悲鸿的马，您把猫头鹰画到家了，将来也就是大师啦！”

中年人说：“您抬举我了。我是中学的生物老师，这是不错的生物标本。”

青年说：“当然，掏钱吧！”

“便宜点儿怎么样？”

“好商量，支持教育事业嘛，你还个价！”

“六十元。”

“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这人，给脸就上鼻梁！”

中年人怏怏地走了。

两名五十多岁妇女的评论。

“二百，一个月的工资，正经过日子的人家谁买那玩意儿。”

“就是！老人嫌不吉利，小孩子准害怕，摆在厨房里不对劲儿，摆在卧室，闭了灯两口子在床上那点儿事都让它看在眼里了！瞧它那双眼睛，瞪得恶狠狠的，好像跟人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能往客厅摆吗？”

“何况我家也没客厅。”

青年恼怒地朝她们瞪去：“说什么哪？”

她们赶快互相拉扯着走掉。

“喂，卖猫头鹰的，你站一下！”青年立即站下，回头唤他的是已经当了服装摊主的徐克，徐克脸刮得干干净净，腮帮子泛青，着笔挺西装，衬衫领子雪白，还系着领带，那样子全不像练摊子的，倒像一位绅士。

服装摊上摞着一大摞《服装》杂志，压着一张大红纸，上写：“买一件服装，赠一期杂志。本期刊有国内服装专家之预见性文章——今年夏季流行色为黄色！”

徐克说：“你过来！”

青年双手捧着标本，如同捧着全世界保留下的最后一顶王冠，立刻颠儿颠儿地过去。

徐克用研究的神情审视标本：“不贵，不贵。”

青年说：“这么多中国人，没个识货的，您若肯买，咱们还可以还价。”

徐克白了他一眼：“还什么价？你当我拿不出二百元钱啊？”

“大哥，那您就买了呗！往书架顶上一摆，家里来了客人，显得您多有审美情趣，多……”

“少跟我耍嘴皮子！”徐克从衣兜里掏出黑皮大钱夹子，拉开拉链儿，夹出两张百元大钞，毫不犹豫地递给小青年。

小青年接了钱，刚欲转身走开，猛听一声喝：“慢着！”

与徐克的摊床对面的另一服装摊床的摊主，绕出自己的摊床，横着肩子跨了过来，在小青年肩上重重拍了一掌，憋着股无明火气说：“别卖他，卖给我！”

“那哪儿成啊，我已经收了他的钱了！”

矮胖摊主说：“收了退还他么，我二百五十元买你的！”

一个卖花生瓜子的对卖水果的说：“瞧，俩死对头又较上劲了，有戏看啦！”

卖水果的说：“同行是冤家么！”

青年对矮胖摊主说：“开玩笑？”

“屁话！”矮胖摊主说，“不认不识的跟你开玩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儿钱，不足一千，也够八百，像扑克油子发牌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青年，手中飞快地将五张五十元大钞抛甩在徐克的摊床上。

小青年一见，急切地对徐克说：“哥们儿别见怪，不卖给你，卖给他了！能多卖五十元我不干，我不成傻瓜蛋了么！”说罢，他将已揣入兜里的两百元掏出，放在摊床上，一手抓起矮胖摊主抛下的钱，一手指着标本，“归你啦！”

矮胖摊主瞅着徐克，得意扬扬一笑，伸出双手就去捧标本。

徐克一伸胳膊挡住了他，看着小青年微微一笑：“他比我多给你五十元你就不卖给我，又卖给他了？那么，我比他再多出五十元，你到底愿意卖给谁呢？”

青年一怔，大为怀疑地：“说话算话？”

徐克重新掏出黑皮大钱夹子。二指夹出两张五十元钱，压在刚刚被青年退还的二百元钱上。

青年对矮胖摊主说：“大哥，也对不起您了啊？”他又将刚刚抓在手中的钱塞入摊主的衣兜，一把抓起了徐克的钱。

矮胖摊主抓住了青年腕子：“我还加十元！”

徐克说：“我也加十元！”

青年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更加为难。

徐克说：“别为难了，我若是你，谁出价高我卖给谁！”

一些男女驻足，默默围观。

矮胖摊主不再说话，瞪着徐克，又一掌拍在桌上十元钱。

徐克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对方，照样往桌上拍钱。

他们互相瞪着，你一张我一张，不停地往摊床上拍钱。

猫头鹰在他们之间，两眼似乎射出咄咄仇恨。

终于，矮胖摊主手中仅剩一张“大团结”了，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鼻孔喷出威胁人的一哼，恨恨地说：“爷们儿没兴致陪你们玩了！”胡乱抓起属于自己的那堆钱，塞到衣兜里，一扭身分开众人便走，走回去便收摊床，收了摊床便蹬着车走了。

徐克向围观者抱拳：“散了吧散了吧，我们不过是解解闷儿，有什么热闹好看的？诸位别影响了我的生意！”

围观者不散，一个个定睛瞧着摊床上那堆钱，眼神儿十分复杂。

小青年也定睛瞧着那堆钱眼神儿发直。

徐克说：“你愣着干吗？那堆钱归你了，拿走，快拿走！”

青年如梦初醒，似恶虎扑羊，唯恐被抢夺了一般，身子往前一冲，倾压在钱堆上，一把一把将身下的钱往兜里揣。

围观者们的各种目光，其中不乏嫉妒。

小青年起身拔脚便走。

“站住！”

小青年站住了，回望着徐克。

“就这么走了？我用比原价多几倍的钱买了你这东西，连个谢字也不说？”

小青年赶紧转身，虔诚地说：“大哥，给您鞠躬了！”

他深弯其腰，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

徐克说：“这还差不多。请便吧！”

小青年一只手按着衣兜匆匆离去。

围观者渐渐散去。徐克的摊床前一时也清静了。

他痴呆呆地斜眼瞧着猫头鹰，仿佛在欣赏，仿佛在研究，仿佛在挑剔什么缺陷，仿佛在怨恼它，诅咒它。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迷惑、茫然、空虚、失落和难以解释清楚的某种内心情绪。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大哥，我回来了！”衣着入时的二十岁出头儿的小俊亭亭地站立在他面前。

徐克问：“烫个发，怎么去了那么久？”

小俊说：“人多嘛。”在他面前转动着头，又问：“喜欢么？”

徐克闷闷不乐地说：“嗯，还行。”

“怎么叫还行啊？到底好看不好看呀？”

徐克郁郁地说：“好看。”

“大哥你又怎么了？满脸旧社会的样儿！叫人看了心里怪不安的……又生我气了？”

“没生你什么气，和你无关。”

小俊朝猫头鹰标本努努嘴：“你买的？”

“嗯。”

“二百元钱买这东西干吗呀？拿回家去大爷又该骂你了。”

徐克说：“岂止二百，大概花了能有一千。”

小俊愕然地张大嘴。

徐克发现所有的“摊爷”几乎都在朝他们看着，有几分不自在，低声说：“想不想去跳舞？”

小俊一下子眉开眼笑：“想！”

“那……老地方！我先去，在那儿等你，你收了摊儿，立刻就去。”

“好的！”

徐克叹了口气：“世界这么大，只有你能给我点儿感情安慰。”

小俊说：“别人想给，我得让啊！”

徐克拍了拍她撑在摊床的一只手，转身走了。

小俊看见猫头鹰，说：“大哥，这玩意……”

“你替我捧回去吧。”

“叫我捧着啊……”小俊伸手触了一下，赶快收回，仿佛怕咬手似的。

晚上，徐克在灯红酒绿的歌舞厅中独坐一隅，持杯独饮，目不转睛地望着小俊跳舞。

小俊一个人随着迪斯科节奏，忘情地扭摆着，她扭得很美，充满了青春活力。

一张桌上，两个青年被她吸引了，他们说：

“那妞儿挺浪，是不是？”

“天生尤物。”

“瞧咱哥们儿手段。”那人说着站了起来。

“别冲动，有主儿……”另一人朝徐克那儿翘了翘下巴。

“他呀，我见过，不就是一个在市场上练摊儿的吗？你怕他？”

“别瞧扁了他，全市服装摊网中，那可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惹恼了他，咱俩可就别想有服装买卖可做了。”

“哦？他叫什么名字？”

“徐克。咱们道上的人都叫他徐爷。”

那青年显出肃然起敬的样子，又缓缓坐了下去。

独饮的徐克，在这种地方，似乎寻找到了良好的感觉。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架势。

不时有人从各方向他举杯示意。

他亦频频举杯回示。

小俊扭到了他跟前，轻轻夺下他的杯，放在桌上，拉着他的双手，将他拉起，一边扭动腰肢，一边将他牵引到舞场中央。

他也伴着女孩儿扭起来，虽然动作不怎么样，但似乎相当自信。

他扭摆着，扭摆着……

3

人们在跳舞。

徐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杯啤酒。

小俊说：“大哥，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

“没事儿，我今天心里有点儿别扭，让我多喝几杯。”

“心里别扭才不应该多喝哪，再说，你不是让我在抽烟喝酒方面管你点儿吗？”

徐克抓起小俊一只手，隔着桌面拉到自己面前，轻轻攥着，醉眼眯眯地注视着小俊，不无感激意味地说：“当一个人真正感到孤独的时候，伴侣并不是一种安慰。”

白天那个卖猫头鹰的小青年也来到这个歌舞厅入口处，但是他被收票的姑娘拦住了。

姑娘说：“票。”

青年说：“我找人。”

“找人？”

“真的！”

姑娘将手里握的麦克风朝他一递说：“对着这个叫他的名字，他在里边儿就听见了。”

青年人不接，他说：“小姐呀，我找这个人，要是以这么一种方式嘛，他在里面听见了，也不会出来的。”

姑娘例行公事：“那我可就不管了。反正，只要你进门我就得收票。”

“那，多少钱一张票啊？”他将一只手伸入西服内兜，仿佛想掏钱买票。

“五十！”

青年一怔，已揣入西服内兜的手，没往外掏。

姑娘不再理他，欣赏地摆弄着自己的红指甲。

舞曲声一阵高一阵低地传出。

舞厅里，徐克和小俊仍在跳舞。

另一张桌上的两个青年望着他们。

一个说：“一个不主动向女人求爱的男人，很容易变成一个主动进攻的女人的牺牲品。”

“是啊，整个世界都布满了女人为了征服男人而设置的罗网、圈套和陷阱。”

“奇怪，”那人又说，“那小妞怎么会喜欢他那个毫无情趣的男人呢，如果是为了钱，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走过去告诉她，我比她那位徐爷的钱包更鼓。”

“有时你必须用女人的头脑来想女人的问题，正像必须用傻子的头脑来想傻子的问题一样。”

在外面收票的姑娘听着场内传出音乐，按捺不住寂寞之心，独自扭动起来。

那位一直想进去找人的青年一笑，走过来凑上前，搭讪地说：“小姐，每个人都应该根据自己的职业学会处世之道，我在社交活动中的做法一向是对人和颜悦色，我认为这一点对所有的人都是适用的。”

姑娘翻了翻白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青年趁机“套磁”：“小姐，我想进去找人，而你让我买票，可我兜里的钱又不够买一张票，这就是一对矛盾。有了矛盾就得想办法解决，是不？幸亏我头脑不笨，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和一盒女士烟，放在桌上，又说，“如果我硬往里闯，你拦不住我，就失职了。如果我塞给你两张票子，你收了就受贿了，我用兜里的钱买了这两样东西，你看，能不能为我行个方便呢？”

姑娘犹豫，左右瞧瞧，见无第三者，迅速拉开收票桌的抽屉，将口香糖和烟很快地搂了进去。

姑娘说：“快进去快出来，别在里边惹是生非。”

“放心，你看我这么斯斯文文的，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么？”青年进去了。他姓李，也有人叫他“小李”。

舞池中有一个男人——矮胖摊主，就是在市场上和徐克争买猫头鹰的那个男人，跳出了汗，一边继续跳，一边用手绢擦汗，手绢将一叠人民币从兜里带出落地，他推开舞伴，刚要弯腰捡，钱被一双穿高跟鞋的脚踢开了。

一叠人民币在一双双男人和女人的脚下被踢散，那矮胖摊主干着急没办法。

他喊起来：“停！停！让一让。”

舞曲戛然而止。

一位小姐走过来问：“先生，您有什么不妥？”

“我……我的钱。”

男人女人纷纷低头看，钱被踢散满场，几乎每一双男人和女人的脚旁都有。

人们散开，各自归位，给他捡钱的时机。

他弯腰捡起了一张，又捡起了一张。

所有人都在座位上望着他，他感到狼狈起来，尽管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自己所掉的钱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

他直起了腰，捡钱的手当众一松，捡起的两张大团结又落地了。

他正了正领带，不自然地笑着，环视着众人，说出的话竟是：“诸位，谁能替我全部捡起来，其中的两张就归谁了。”

没人动。有人脸上显出了鄙夷神色。

他又说：“三张！”并伸出了三根指头。

“五张。”三根手指变成了一个巴掌。

小李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刚想上前，不料徐克已先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拦住小李。

徐克对矮胖摊主说：“如果一半归鄙人，鄙人愿效劳。”

对方没想到会是他，更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呆而恼地瞪着他。

徐克又说：“如果你的面子值这满地的钱，而我愿意当众承认，我的面子，只值这满地钱的一半儿，怎么样？”

矮胖摊主愣愣地望着他，徐克在等待。

小俊走过来低声叫道：“大哥……”

徐克朝她一笑，表示让她不必担心什么。

矮胖摊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徐克说：“捡！”

徐克从从容容，笑微微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钱是好东西，连有钱人的缺陷，包括我自己这样小小暴发户的缺陷，都是靠钱来填满的，所以，我是个很看重钱的人，当我能用两只手捡钱的时候，绝不只用一只手。”

他朝对方举起了一只手：“我这只手，为你捡钱。”

他又举起了另一只手：“我这只手，为我自己捡钱，你可要瞪大眼睛监视着。”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双手捡钱。

矮胖摊主注视着。

徐克捡尽了满地的钱之后，说：“这是你的。”将钱塞入对方上衣兜，又说：“这是我的。”将钱揣入自己的兜。

徐克发现在对方脚下还踩着一张“大团结”，又弯下了腰说：“劳驾，请抬一下尊脚。”

矮胖摊主不情愿地抬起了脚。

徐克捡起钱，直起身，缓缓地将那张十元的票子撕成两半，将一半塞入对方的兜，另一半塞入了自己的兜。

他环视着人们说：“有钱的人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贫穷的人是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在能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时期，总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美梦。是钱使我实现了这个梦，所以我不以用公开的方式挣钱为耻。”

他将一只手横放在胸前，对众人深深鞠了个躬：“感谢大家的欣赏，表演到此结束。”

他又对矮胖摊主低声说：“也谢谢老兄给了我一个机会，使我弥补了今天白天无谓的损失。”

他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矮胖摊主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小李这时迎着徐克走来，热情地说：“大哥，你害得我到处找你，你忘了今天晚上咱们约好了的……”

徐克一怔，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儿问：“约好了干什么？”

小李无中生有地说：“你看你的记性，不是去买画儿的嘛！”

这时舞曲又起，人们纷纷离座，小李趁机挽着徐克便往外走。

他们走出舞厅，小李与收票姑娘主动打招呼并使了个挑逗的眼色，二人出门。

小俊急急跑出歌舞厅——她是在追徐克——小李挽着徐克，正拦住一辆出租车。

小俊大喊：“大哥！大哥你哪儿去啊？丢下我不管啦？”

徐克转回身，对她扬了一下手，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显然喝醉了，脚下无根，身子直晃。

“你玩儿够了自己回去吧！我陪他去办点儿事。”

小李说罢，将徐克塞入了出租汽车。

小俊跺脚：“你们这些狐朋狗友，整天老缠着他干什么呀！”

小李回头说：“我们是他的狐朋狗友，你和他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说罢也钻入了汽车。

小俊望着出租车驶走，恨恨地骂道：“王八蛋！”

出租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

小李将徐克拽出车，又扶着徐克上楼——楼梯很窄，从好几层以上泻下一点儿光……

徐克被小李扶着进了一家的客厅。

这间客厅很凌乱，看得出是个没有女主人的地方。但这儿那儿，不乏女人的东西——一条长丝袜搭在床头上，一个打开着的化妆品盒还在桌上，一只高跟鞋，只有一只，不知为什么会在地中央。

房间的主人留着长发，蓄着长须，一副颓废艺术家的模样。

主人向徐克敬烟并说：“听小李说过，您对绘画艺术很有欣赏能力，能够结识您很荣幸。”

徐克说：“先别说这些，我问你，那个，那个……”

主人和小李耐心地期待着他说出“那个”来。

他却不说了，吸起烟来。

小李急问：“大哥，那个什么啊？”

“噢，那个，那个……”徐克想了想说，“那个……厕所在哪儿？”

“上厕所啊？”主人说，“来来来，我先替您开了灯。”

他将徐克引入厕所，走入客厅，瞪着小李低声说：“你把一个醉鬼带到我这儿干吗！”

小李嘘了一声：“对咱们，他醉着的时候，不比清醒着的时候好吗？”

厕所里传出撒尿声。

主人说：“你听，妈的也不给冲了。”

洗手声。

小李说：“他还没忘洗手，大概并没醉到哪儿去，咱们得配合默契点儿。”

徐克从厕所走了出来，似乎真的比刚才清醒了些。有点儿懵里懵懂地问小李：“咱们，咱们到这儿干吗来了？”

小李说：“大哥，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是陪您买画儿来了么？”

徐克看看主人：“买画儿？噢，对对对，买画儿。”

小李说：“大哥，那就再郑重向您介绍一遍，这位便是画家！咱们市的一位天才。当然，暂时还没被公认，可是不久就要被公认了。”

主人故作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过奖了。”

徐克刮目相看地：“幸会。”

二人重又握手。

小李对主人说：“那，就让我大哥挑挑画儿吧？”

“好的，好的。”

主人从画瓶取出一个画卷：“我知道你喜欢哪类画，所以先请您看这一幅。”

主人展开那幅画——白画纸上正中有一个实心的黑点儿。徐克欣赏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发问：“画的什么？”

主人故作高深地，同时又似乎对他的欣赏水平产生了怀疑，说：“象征上帝的独一无二和上帝爱心的始终如一。”

徐克摇头说：“请再让我们看一幅。”

于是主人又取出一幅，展开给他看——白画纸正中有两个半重叠的黑点儿。

徐克看看小李。

小李说：“我大哥他对象征派还不太懂行，你再给解释解释吧。”

主人似乎不屑地说：“这是结合的象征。”

徐克说：“这一点我倒是看出了点眉目。不过，我不太明白这两个黑点儿代表什么。”

小李代为解释：“那幅画上的黑点儿不是代表上帝吗？这幅画上的代表上帝和他的老伴儿呀？家庭和睦，婚姻美满嘛！”

主人否定地摇摇头说：“不，错了。这是创世记的赤裸的男人和女人，被放逐到尘世中来的亚当和夏娃。”

徐克问：“那多少钱？”

主人说：“一回生，两回熟。上帝要你二百五，亚当和夏娃要你两个二百五。”

徐克看看这幅，看看那幅。犹豫着。

——其实，某种时候某些人之所以被捧为天才，就正如某种虫子被称为百足一样。并非因为这种虫子果真有一百只脚，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用眼睛数到十几只。

主人说：“小李，你先帮你大哥参谋着，如果这两幅欣赏不了，其他也就不必再看了，看也是白看。”

主人离开，走进卧室。

徐克说：“多一个点儿，就多一个二百五，尽管都是天才画的点儿，价也要得太高了吧？”

小李说：“大哥，不能这么说，喜欢艺术嘛！要做艺术品收藏家嘛，不破费能行么？”

“那你的意思是……”

“买！当然得买下啦！”

“两幅都买下？”

“那还用说嘛！上帝——咱们二百五要啦！赤裸的男人和女人——咱们两个二百五也要啦！加一块才三个二百五么！”

徐克似乎还在犹豫：“早知你今天带我来买画儿，我就不买猫头鹰了。哎，我那猫头鹰……”

“大哥您放心，您那猫头鹰丢不了。我嘱咐小俊给您送回家去了。大哥咱不能不买呀！我跟人家把您的欣赏水平介绍得很高，咱不能让人瞧不起咱们是不是？”

徐克态度仍不明朗。

小李说：“大哥，您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没关系，冲我的面子，咱们打个欠条给他总是可以的。”

徐克默默伸出一只手。

小李赶紧冲客厅喊：“哎，你快出来！找纸找笔！”

徐克买了画儿，腋下夹着，一路哼唱回到家。他家已经住到单元楼里了，他扶着楼梯栏杆，半醉不醉地上了楼，在一扇门外按铃。

一个胖老太太开了门，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这是第几回了？你家还得上一层哪！”

徐克忙说：“对不起！大婶。”一边赔笑，一边倒退着上楼。

胖老太太说：“什么大婶！该叫我大娘都忘啦？瞧你，满嘴的酒气！你爸在家生气哪！你可当心点儿！”

徐克说：“我这么能挣钱的儿子……养……养他老……他还……生的什么气哇？”

“放屁！”徐克的父亲出现在上一层楼梯口，怒斥他，“老子有退休金，花你一分了么？你成天价在外边给我丢人现眼，还有脸说你养我老！”

徐克的酒似乎全醒了，悄没声地从父亲身边溜了过去。

他的家装修得挺考究，三室一厅。

徐克进家后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父亲站立着，气咻咻地吸着黑色的廉价烟。

徐克将一盒外烟甩到组合柜的台案上，讨好地说：“爸，别吸那种便宜烟了，对身体不好。还是吸我给你买的吧！”

父亲说：“老子永远不会吸你的烟，省得你去跟外人说，老子是靠你养活着。”

“爸，你想哪儿去了，我是你儿子，你还值当为我随口说的那么一句话生气？”

父亲说：“我问你，咱家那些东西呢？你总说搬过来，怎么一件也没搬过来？”

徐克说：“淘汰了。”

“什么？”父亲不懂“淘汰”这个词儿。

“都处理了！该扔的扔了，能送人的送人了！”

“你！好你个败家子！我和你妈守着那些东西过了一辈子，你就全扔了，全送人了，连双拖鞋你也不给我带过来！”

徐克说：“在原先那破房子里住的时候，咱家有过拖鞋么？”他烦了，也喊起来。

父亲更火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将软底儿的缎面拖鞋脱下来朝他甩过去，一只落在茶几上，一只落在徐克身上。

父亲说：“你如今挣了几个钱，就烧包到什么地步哇？那口大樟木箱子你也给老子送人了么？”

徐克说：“只有盖上一块儿板是樟木的，四帮都朽了，三个角都被耗子嗑穿了，送人谁要啊！”

他嘟哝着走到门厅去，打开冰箱，取出一听饮料喝。看样子他为避免冲突，不打算再回到客厅了。

父亲在客厅里吼：“老子还没教训完你呢，你给我滚过来！”

他不情愿地踱回了客厅，继续喝饮料，瞪着父亲。

父亲朝墙上一指：“那是啥？”一幅油画镶在大框子里——希腊裸女横卧在红毯上，手持一柄孔雀翎羽扇，从高处回眸凝视。

徐克说：“波琪儿！”

“啥？你敢再说一遍？！”

“波琪儿！”

父亲火了：“你！我眼还没瞎哪！那是簸箕么？！你咋不说那是把扫帚？！”

敲门声。

父子俩暂时“休战”，徐克走去开门。

进来的是楼下那位胖老太太，她说：“我来看看几点了？我家表停了。”她显然是来劝架的。瞅瞅父子俩，搭讪说：“要说徐克是个挺好的孩子，除了爱喝酒，交的人儿杂了点儿，没什么大毛病。你倒是成天对他吼什么啊？”

徐克说：“我父亲不知为什么，不但看着我不顺眼，还看着这家也哪儿都不顺眼。”

胖老太说：“这就是你当爸的不对了，你这儿子，把个家治得多富贵哇！还有什么瞧着不顺眼的地方呀！”

父亲又指着那画儿：“您瞧！家里来个客，坐在沙发上，客瞅着她，她瞅着客，您说那情形好么？可他还把我当瞎子，硬说那画上画的是簸箕！”

徐克说：“谁说那是簸箕了？那是伟大的女奴波琪儿。”

胖老太说：“哎，不许这种语气跟你爸说话。他是当老子的么，有他冲你吼的权利，没有你发火的资格。”她瞅瞅画儿，评论道，“女奴不就是丫鬟么？丫鬟还有伟大的？杨排风一根烧火棍闯天门阵，说书的也不过说她比男人勇猛，戏文里也没敢唱她半句伟大！我看那画的是个外国女子，只有外国男子才把丫鬟宠到这地步，还夸丫鬟伟大。”

胖老太太又劝徐克的父亲：“你当老子的，也得多少学着适应点儿新的环境么！我那大孙子也是，把他那小屋搞得进不去个人儿，满墙贴的都是女人画儿，我以为他们单位的姑娘们，一定都认为他心思不正，不乐意理他吧？蛮不是那么回事儿。还都愿意来找他！如今女孩们穿的都越来越讲究个瘦、露、透，何况不过用眼睛看的幅画儿了。你睁只眼闭只眼，就当没看见。”

父亲说：“我要不看他是花两千元买的，我早一把火给他烧了！”

徐克隐忍地梗着脖子。

“您老再看，还有这个哪！”父亲说着，将一条床单从一个什么东西上扯下，原来罩住的是一尊维纳斯。不过不是白的而是黑的，比真人还要高一些。

胖老太太瞠目道：“哎哟妈呀！怎么喜欢起黑的来了？这要是赶上停电，生人来了猛眼一看，还不得吓出个好歹呀？”

父亲说：“我要不看他也是花两千多元买的，我也早就给他砸了。”

父亲又要用床单罩上，徐克却将“她”搬起，扛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父亲冲着他的房间吼：“你说你买的时候，自己就不心疼你的钱？”

徐克在床上一躺，抢白说：“钱是我挣的，喜欢的东西就买，心疼什么？”

胖老太太对徐克父亲说：“能挣能花，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错儿。您要是实在看着碍眼，那你也千万别烧了，莫如送给我。啊？”

徐克父亲瞥了一眼画儿，分明地还舍不得，没吭声儿。

胖老太说：“你们不吵了，我也就不多待了。”她瞥了一眼画儿，似乎还惦记想要，却又不好意思再开口。

临走时她说：“我拿个苹果回去给孙子。”

父亲说：“多拿几个吧！”

“不，拿一个就行。”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着，却往兜里各揣了一个，两手还各拿了一个。

父亲将胖老太太送走后，站在徐克房间的门口，冲里面问：“你说，你今天在市场上，又跟人争的什么富？”

“我不是争富，那是争一口气，这口气要是输给了那小子，我没法儿在市面上混了！”

“你说你三十大几了，不早点儿成家，让我早点儿抱上个孙子，让我死了也瞑目。”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你想？你想你小子在外边包养着……一个小娼妇！”

徐克一下子坐了起来：“爸，你别胡说好不好？人家是我雇员！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

“雇员？就你还配有雇员？雇员你还陪她下馆子、逛舞厅？你身边形影不离地有这么个小娼妇，正经姑娘谁肯嫁你？你当你有几个臭钱就配娶个有品有貌的老婆啦？我不要你的臭钱！我要你早点儿给我领回一个媳妇来！”

徐克说：“爸，我再说一遍，你要总是当着我的面，说我的雇员是小娼妇什么的，可别怪你是我爸我也跟你恼！一年四季为我守摊儿，人家不容易。人家没少帮我挣钱，我应该好好儿对人家！再说，她又不是本市人，在本市无亲无故的，拿我当个大哥，我陪她吃几顿饭，逛几次舞厅，怎么了？”

父亲说：“可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怎么看，我才不在乎呢！”

门铃声儿响。

徐克父亲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脸上化了妆的小俊，显然是从舞厅直接来的，手里抱着那尊猫头鹰标本。

小俊说：“大爷，这是我大哥买的，我给他送来了……他还没回家？”

父亲接过猫头鹰标本说：“回来了，你进来坐会儿吧！”

小俊说：“他回来我就放心了。我不坐了，太晚了。我明天还得早早儿替他守摊儿呢！”

小俊说着转身下楼。

徐克追出家门喊：“小俊！”

小俊在楼梯上站住。

徐克说：“路太远，我不放心，要不你住这儿吧？”

“不，我打的回去。”

“那，你别在马路上拦车！我不是吓唬你，万一碰上个不怀好意的呢？”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取出几张名片，找出一张给小俊，“你传呼他！就说是我给的名片。”

小俊感激地接过，朝徐克抛了一个吻，走了。

徐克回到房间里，见父亲双手捧着那标本。左转右转，正不知往哪儿放。

父亲说：“猫头鹰你也没见过呀？你说你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一个东西，究竟打算往哪儿摆？你开着一个印钱的工厂呀？啊？你显富，你比阔，动物园里那么多猫头鹰，有本事你倒是全买回家来呀！”

徐克从父亲怀里捧过标本，一声不响便往自己房间走。在他自己房间里，他捧着标本，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摆。

父亲跟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望着他，继续训斥：“你明天立马把她辞了！老子当你的雇员，老子天天去给你守摊儿！”

徐克一时忍无可忍，突然将标本狠狠摔在地上。

父亲一惊：“你！”

父子俩互相咄咄地对视着……

父亲猛转身，走入了另一卧室，卧室里摆放着徐克母亲的遗像。父亲注视着，感伤地说：“这地方是他花钱买的，是他的家。在他家，我这当老子的，说一万句也不顶一句。他妈，跟我走，咱有点儿志气，咱回从前的老街老院儿老房子去。”

父亲将遗像揣在怀里，跨出房间，指着徐克说：“儿子，我有养老金，我不用你养活！就是你妈活着，我也养得起她！我们走，眼不见心不烦，省得我看你不顺眼，你瞅着我也别扭。”

父亲走了。他走出去，重重地把门关上。

徐克狠狠地跺踏着标本，将它跺踏扁了。

他往床上一躺，熄了灯。

忽然他又挺身坐起，四处找烟吸。

在打火机火苗的光耀之下，他脸上淌着一行泪。

他又仰躺下，继续吸烟。

他确实伤心起来，在泪光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甚至想起了临去北大荒那一年，他亲口对瘫在床上的母亲说的话：“妈，咱家的小偏厦子就要盖好了，阳光可充足了！我再给你盘个小火炕，过些日子你就可以住过去了，就可以见到阳光了。”

甚至他还想起了自己下乡以后写的家信：“爸，冬天快到了，咱家的那小偏厦子还得上一遍墙泥，要不我妈住着会冷。”

徐克按灭烟，拉亮灯，又坐了起来，呆呆瞅着立在床边的黑色的维纳斯……

他一把抓起烟灰缸，似要朝维纳斯狠狠砸过去——那烟灰缸是头卧牛，牛背上骑着个吹笛子的牧童，玉石的，晶晶莹莹，看去价钱也不便宜。

他瞧瞧烟灰缸，没舍得朝维纳斯砸，举起的手臂又垂下了。

他看看表——十一点多了……

他离开卧室，来到了客厅里，坐立不安。

他又奔到过厅里，打开冰箱，取出一听饮料，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拿着饮料回到客厅。

他发现了自己带回来的两卷画，在沙发上，已被坐扁了。

他拿起一卷画，展开来看。

他拿起另一卷画，展开来看。

他将两卷画都撕了，投入了纸篓，想了想，又将纸篓拿入厕所。

客厅中，暂时空无一人了，这里有一排书橱，橱中一册册精装的各方面的书，仿佛在无言地证明，主人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知识者。

还有报架子——一般办公室里常见的“官报”，应有尽有。

厕所里传出冲水声……

徐克走出厕所，抬头看看墙上的“伟大的女奴”。

他踩着椅子，将“她”摘了下来，捧到卧室里，塞到床底下。

他离开了家，缓慢地走下了楼梯……

他发现他的父亲并没有走，他坐在楼外的台阶上，正在吸烟，身子一动不动。

他默默地望着父亲。

他走到父亲身旁，缓缓地，也挨着父亲坐下了。

父亲当然明知是他，但不看他一眼，仍一动不动。

徐克说：“爸……”

父亲不响，不动。

徐克又说：“爸，你气管不好，干吗非吸那么冲的烟呢？求求你吸我给你买的这种吧，这种烟是清凉型的。”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了一支。

父亲仍无动于衷。

他从父亲手指间轻轻抽出那半截烟，丢在地上，踩灭。

父亲倒也没有生气。

他将他弹出那支烟，塞到父亲手中。

父亲虽然仍一动不动，那只手，倒也接过了烟。

他注视着父亲，按着打火机，护着火苗，向父亲凑去。

父亲犹豫了一下，也凑向火苗，吸着了烟。

一滴老泪落在徐克手上。

徐克说：“爸，都是我不好，今后我再也不做惹你生气的事了。”

父亲有些哽咽地说：“我……也有不对的时候……自从你妈死后，我这心，一阵一阵地总发躁……我也清楚，我这脾气，是变得越来越不好了……这大概是祖传的，你爷爷的脾气就不好……你的脾气也越来越像我，比我强不到哪儿去……可你心里得明白，有些事，爸是为你才发那么大脾气的呀！这年月，富了，也要偷着富。好日子非得像你似的，明面儿上显摆着过？引得些个人眼红不可！如今的政策，一时一个变，今天初一，可能明天就十五！爸为啥非让你订那么多份报纸？那是希望你要经常看的呀！爸为啥天天看电视新闻，听广播新闻？那是在为你看，为你听啊！爸整天都在为你操这份儿心，怕你哪一天栽在政策下，你怎么就总把你爸的话当耳旁风似的哪？”

父亲抱着头，无声地哭了，烟头在黑夜中抖，证明父亲的手也在抖。

徐克也哽咽地说：“爸，我不是成心把你的话当耳旁风，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有时心里也空落落的，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过一种什么日子，才能又在世面上混得开，又让人从心里瞧得起。”

他伏在父亲肩上，也哭了。

第二天早晨。

徐克刚走出楼，听到路对面有人叫他的名字：“徐克！”

路对面站着一个扶着自行车的人——一个公安人员。

徐克跨过马路，那人对他说着什么。

父亲在家里伏在窗口，朝下望着这一幕……

公安人员抓住徐克的一只手腕，徐克很不情愿地被他拽着走。

徐克终于挣脱了手腕。

那公安人员似乎很生气，指斥他什么……

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男女驻足观望。

公安人员自己推着车走了。

徐克呆立片刻，又追上公安人员，一边跟着走，一边不停地解释。

父亲离开窗口，不安地沉思。

父亲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动画片《铁臂阿童木》。

父亲又从窗口探身望——早已没了徐克和那公安人员的影子。

父亲又拿起半导体听，不停地调台……

4

带走徐克的公安人员，原来是韩德宝，他要拉上徐克去找吴振庆。现在，吴振庆是一建筑施工队的头儿，每天十分忙碌。这时，他和工人们正在施工盖大楼，都攀在脚手架上，一个工人居高临下发现了什么，仰起脸喊：“头儿，来了一个雷子，还有一个便衣！”

吴振庆也早看见了他们，从脚手架上下来。

脚手架上和工地上干其他活儿的工人，都是些年龄和吴振庆差不多的人；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似乎都有些不安地望着。

三人走到一块儿，吴振庆说：“是你们两个小子啊！有话快说，我可没闲工夫跟你们叙旧！”

徐克说：“嵩子回来了。”

“哪个嵩子？”

韩德宝说：“王小嵩啊！别的嵩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唔，你怎么知道？”

“他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的，一晃十几年没见了，哥几个怎么也得聚聚是不？”

“今天？”

“我就今天有空儿，明天出差！”

徐克说：“我也是今天有空儿，好几笔买卖做得不顺，弄不好赔惨了。”

吴振庆说：“就你们他妈的忙，我不忙啊？工期催得紧着哪！”说着，从头上摘下安全帽，扔给就近一个没戴安全帽的工人，“你那脑袋比别人长得特殊哇？下次再不戴我扣你的工资！”又环望着他们的工人，“都看什么？没见过穿警服的？没见过穿西服的？”

众人干起活来。

他转身向临时施工办公室走去。

徐克和韩德宝不禁对视。

韩德宝说：“纯粹一工头儿！下次文化大革命，就该轮到他了。”

徐克嘟哝着：“他倒是去不去啊？”

韩德宝说：“我问谁啊？”抬腕看着手表，“等三分钟，三分钟后他不出来咱们就走！”

吴振庆换下破损的工作服，穿上了一件夹克衫，一边扎腰带一边走出临时施工办公室。

韩德宝见了笑道：“好青春啊！地摊上买的吧？”

吴振庆说：“地摊上买的掉工人阶级的价啊？”

韩德宝笑了：“你怎么一开口，就好像代表水深火热中的一群似的？”

吴振庆也终于露出了笑脸。

徐克问：“多少钱？”

“便宜，才二十八元多！”

徐克上前摸布料，细看做工，连说：“贵了，贵了，只值十八元左右！你要是上我那儿买，我十五元就卖给你！你买十件以上，我更优惠你，可以按批发价。”

吴振庆拨开他手：“买卖做到我头上来啦？你怎么就不想着送我几件穿？”

徐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韩德宝说：“在商言商嘛。”

三个人都笑了。

吴振庆说：“小嵩变化大不？”

“我们都还没见着他哪。”

王小嵩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但是现在住的也不大，只有一间半。这时里面东西堆得哪里都是，乱七八糟。

王小嵩穿着工作服——工作服上还标有“一团”字样。正在替母亲规整房子，可是似乎无处下手，怎么规整也规整不出个样来。

屋里地中央放着一只破旧的积满灰尘的箱子，一只装满了破烂东西的麻袋。母亲正从麻袋里往外挑拣着旧东西。

王小嵩说：“妈，别挑了！那都是些早该扔的东西了，你还舍不得啊？”

母亲转过脸来，她苍老了，成了一个老太婆了，满头灰白头发。

她手里拿着些布角什么的，温和地说：“破家值万贯啊，儿子。这些，兴许今后过日子还能用上。”

“还能用什么？”——他从母亲手中夺下那些布角，又塞入麻袋里。

母亲想说什么，可是忍住了没说，转身欲离去。

王小嵩踢踢箱子问：“妈，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我……也想不起来了。”

“妈，你那儿有钥匙吧？”

母亲撩起衣襟，一边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递给王小嵩，一边说：“谁知道是哪一把，你试试看。”

王小嵩接过钥匙，蹲下依次开锁。锁已锈，打不开。

他用半块砖头几下砸落了锁，打开箱盖儿，但见一箱子书，箱子分明被水泡过，书全霉烂了。最上面一册，封面隐约可见《复活》二字。他想取出它。可是一拿，书页已粘住，只拿起几页。

母亲从外边进来了，问：“儿啊，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妈，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呢？”

“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母亲不信：“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上锁？”

母亲欲打开箱子盖儿亲自过目。

王小嵩双手按住了箱盖说：“妈，别看了，是我下乡前放在里边的小人书，就是当年广义哥给我的那些。”

“噢，我想起来了……你下乡前让我替你好好保管着……妈这记性不行了……眼看就要成为你们的累赘了……活的心劲儿也就不大了。”

王小嵩站起来说：“妈您别说这种话，等搬入楼房住，弟弟妹妹肯定会孝敬您的，我也会经常回来看您，您也该享几天清福了。”

他将母亲扶至床边，让母亲坐下，又说：“妈您就坐这儿别动，我一会儿就规整完。”

一小女孩儿跑进屋说：“舅，舅，有客人来看你啦！”

吴振庆等出现在门口，他们见屋里没他们的落脚之地，只好站在外边。

吴振庆高喊：“小嵩，都不认识了吧？”

王小嵩惊喜地说：“振庆！德宝！徐克！”

吴振庆说：“还行，都认出来了。”

“再隔十年，也能认出你们啊！”王小嵩说着从家里跨出去。

他和他们互相打量着。

他和吴振庆不由得拥抱在一起。

他接着和徐克、韩德宝拥抱。

母亲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迅速从麻袋中重新挑选出那些布角，匆忙间掖在被垛里。

这一切其实已被王小嵩和吴振庆他们看在眼中，他谅解而又无可奈何地对他们摇着头笑了笑。

吴振庆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小嵩说：“我想帮我妈把屋子规整规整，你们看，来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吴振庆冲屋里说：“大娘，你们家将来要搬进去住的那幢楼，就是我那建筑队在承建着。今年冬天以前，我们怎么也保证您老住进去。”

王小嵩说：“怎么，不叫干妈了？”

徐克说：“他早就背叛他小时候那点真实感情了！”

母亲走过来说：“没有没有，徐克你可别这么说人家振庆。过年过节的，他总忘不了来看我。”

王小嵩说：“妈，倒是徐克没来过吧？”

“他也来过。每次来还都拎不少东西哪！知道他已经是好几万元户了，我也就不客气，吃的穿的，带来了一概留下。”

吴振庆说：“这就对了。不吃白不吃，不穿白不穿。认干儿子，我这样的已经过时了，所以我挺自觉的，不好意思再叫您干妈了。”拍拍徐克的肩，“现在您得认这样的啊！”

徐克倒也不无得意地笑着。

母亲拉起吴振庆一只手，亲热地说着：“振庆啊，那楼，你们可得给大娘盖得像个楼样儿！大娘这辈子，可再也不能有往别的楼里搬迁的机会了。”

吴振庆说：“大娘，您放心！盖成什么样儿，那咱说了不算。图纸上怎么设计的，咱就得怎么盖，改一点儿也不行。可为咱们老百姓盖的居民楼，我跟我那帮工友说了，谁干得不细致谁给我返工！”

“那就好，那就好，那大娘就放心啦！不过，五层六层大娘这腿脚也不灵便了，一层二层阳光又少。小嵩他弟弟妹妹们说三层四层好，大娘能托上你这个后门不？”

“这……”

王小嵩说：“妈，你别让振庆为难。”

徐克说：“为难叫什么话啊？为难，也是他应该的嘛！大娘您就别再多说什么了，您这后门算托着了！那不过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替您办成的事儿！小时候那么多年的干妈口口声声叫着，你以为白叫了啊！”

吴振庆瞪了徐克一眼。

母亲说：“振庆啊，那大娘这点儿愿望可就全靠你了！”

吴振庆说：“大娘，我说句让您心里落实的话吧——包在我身上行不行？”

母亲从内心高兴地笑了，放开了吴振庆的手。

韩德宝仿佛觉得被冷落了，有些讪讪地说：“大娘，您不认识我啦？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光跟他俩近乎起来没个完？今天可是我一个个找他俩一块儿来的，他俩还都有些不情愿呢！”

母亲不禁拍了下手，大笑起来，说：“哟，让德宝挑着理了！”转身对王小嵩说，“德宝是负责这一片儿治安的片警，没少来。你们啊，可都是些有情义的孩子。大娘拿你们都不当外人，真遇着什么事儿，求你们心里也仗义。”

韩德宝说：“大娘，小嵩刚回家，我明天又出差，想和他到外边找地方聚聚，您不见怪吧？”

“你们从小的好同学、好朋友，多少年了难得聚齐，我替你们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

韩德宝望着王小嵩说：“大娘已经准假了，走吧？”

王小嵩说：“你们看我把屋里搞的，不能就这么走，得容我收拾齐整啊！”

吴振庆说：“小嵩说得也对。怎么收拾，你发话吧，我们和你一齐动手。”

王小嵩看看徐克和韩德宝身上的衣服说：“免了吧，你们只帮我把这麻袋和箱子抬到垃圾站去就行。”

他说着进了屋，背转身脱衣服，换衣服。

母亲跟进屋，趁机打开箱子盖儿，随手在其中抓了几把，没拿起一本完整的，轻轻盖上箱子盖后，又迅速从麻袋里挑拣出了些什么，东掖西藏的。

韩德宝靠着门框说：“大娘，有代沟了吧？”

“什么？什么沟？”

吴振庆说：“刚学了几句现代词儿，跟大娘这儿卖弄什么啊！进来，抬箱子。”

四个当年的伙伴，俩俩抬着麻袋、箱子，离开了王小嵩家。

母亲跟了几步，望着他们的背影。

那女孩是王小嵩妹妹的女儿，这时，她跟来扯着母亲的衣襟问：“姥姥，穿警服的叔叔，也是你干儿子么？”

母亲说：“差不多吧。”

女孩儿又指着几个男孩儿：“你们再欺负我，我让我姥姥当警察的干儿子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男孩儿们果然受了威慑，互相望望，一时全跑了。

母亲抱起女孩儿，责备她：“以后再不许这样对待小朋友们，他们并没有真的欺负过你嘛！”她抱着女孩往家走。

女孩儿说：“那个穿西服的叔叔，是不是最有钱啊？”

“嗯，他有些钱。”

“姥姥，那他下次来看你，你让他给买个大丑娃娃吧，要跟我一般大的。”

“让你妈妈给你买。”

“我妈不给我买，嫌贵！”

“那你就别要。记住，不许让那叔叔买这买那的。”

女孩儿撅起了嘴说：“那，叔叔给你买的点心罐头，你怎么就都要了呢？”

“我是我，你是你。”

女孩儿更不高兴了，似乎要哭的样子。

王小嵩等人把箱子和麻袋扔到垃圾站后，来到一家饭店。四人坐定，服务员小姐送来了点菜单，侍立一旁。

吴振庆拿起菜单。

王小嵩说：“先说好，我付钱，别到时候争来争去的。”

徐克说：“我付。”

韩德宝说：“我付。我明天就出差了，你们还有第二次聚在一起的机会嘛！”

吴振庆说：“这个问题先不民主！”——示意服务员小姐，开始点菜。

王小嵩说：“少点几样，意思意思就是了。”

吴振庆说：“这个问题也不民主，由我集中了。”

徐克说：“瞧，老大的架势又摆出来了！”

菜齐了，四只手举起了四只啤酒杯。

韩德宝说：“是不是谁说句什么？”

徐克说：“振庆，你吧！”

“我？”

韩德宝说：“总得代表咱们三个，对小嵩表示点什么感情吧？”

吴振庆注视着王小嵩。

他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在北大荒时几个人送王小嵩上大学的情形，将近十年了……

当年他是在连部接的王小嵩的电话，他拿着听筒喊：“什么？大声说，听不清楚……噢……哪一天？后天？好！我们一定去送你！一、定、去、送、你！”

那时，四个人在四个地方，相距百八十公里，要送朋友，就得在寒冷的冬天，连夜赶路。韩德宝拄着一根大木棍，顶着西北风在雪地上走。

狼嚎声……

他站住，握着木棍警惕四顾。

徐克虽然骑着自行车，但却是在雪地上骑；他一次次摔倒在雪地上，只好推着自行车。

吴振庆骑着马走的，骑在一匹无鞍的马上。

他们走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分，三个人才相会在一座山头，山下不远处可见公路，他们眉眼皆霜，互相对火吸烟。

吴振庆说：“咱们几个之中，总算熬出去一个了。”

徐克说：“这种幸运，我是不敢指望。”

韩德宝指着山下说：“来了来了！”

一辆长途汽车远远出现在山下公路上。

吴振庆扔掉烟说：“快！晚一步就白来送了！”

三人跟头把式地滑下山。

公共汽车停住，立刻被许多上车的和送人的包围。

三人无法靠前。

徐克大喊：“小嵩！小嵩！”

所有的车窗都结满了霜——韩德宝急得绕着车转。

吴振庆跑到车前拉开了驾驶室的门说：“师傅，让我从这儿上车和一个人说几句话行不行？”

“开玩笑！”司机将他推下去，关上了车门。

吴振庆站在车前方，双手拢在嘴边，喊：“小嵩！我是振庆！我们送你来了！我们三个都来了！”

车内传出王小嵩的声音：“我听到了！我没法儿看见你们！振庆，再见了！徐克，再见了！德宝，再见了！”

司机打开车门，对吴振庆吼：“滚开！你要干什么你！”

车开动了——吴振庆只好闪开。

王小嵩在车里高喊：“你们都要各自保重啊！我回去看你们三个的爸爸妈妈！”

汽车将后半句话载远了。

三人跟在车后跑了几步，站住。

汽车渐渐消失。

将近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现在四个人终于又聚在一起了。

吴振庆拿着酒杯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是不是？这第一杯，干了吧！”

四人一饮而尽。

吴振庆问：“咱们和小嵩都多少年没见了？”

徐克说：“我这可是第一次见着他。当年被分开，只通过几次信。”

王小嵩说：“我给你写得多，你回得少。”

徐克歉意地笑了笑：“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就是不爱写信。”

王小嵩说：“你们去送我那一次如果也算上，可以说是两次。”

徐克更正说：“那一次不能算。没见上面，只听到声音，哪能算？”

韩德宝说：“要不算，我俩也只见过一次。”

徐克说：“想想好像一场梦，咱们今天才算聚齐在一块儿。”他腰间的BP机响了，他取下看看，说：“有人呼我，我去去就来。”

吴振庆说：“倒是我和小嵩这九年多见了一面，那次我探家，正巧你也从大学探家，记得吗？”

“记得，因为我母亲病了，三年大学期间，我只探了那一次家。”

吴振庆：“我那一次探家，成了勤务员，先是帮小嵩把他母亲送进医院，紧接着又帮徐克他父亲，把徐克母亲送进了医院。”

韩德宝问：“徐克母亲就是那次去世的吧？”

吴振庆点点头。

徐克回来，落座说：“吃啊，吃啊，别光说不动筷子啊！”

BP机又响。

徐克取看，嘟哝一声：“他妈的。”又欲起身离去。

吴振庆将他扯坐了下去：“你不理它，它能咬你一口不？”

徐克只好乖乖坐下了。

BP机响个不停。

吴振庆将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拍，不悦地：“你能不能让你那玩意儿不出动静啊？”

徐克说：“你不让我去打电话，它可不就还响呗，要不我买它佩在身上干什么？”

吴振庆笑了，像小时候那样，在徐克头上摩挲了一下：“去吧去吧，别误了你什么大事。”

三人笑望徐克离去。

韩德宝说：“小嵩，你父亲怎么去世的？几次去看大婶，我想问，都没敢深问。怎么原来按烈士对待，现在又不按了？如果真处理得不合理，我可以帮你找找有关政府部门，去封信问问。”

王小嵩说：“那时他在四川，单位分成两大派，有一派拦了一辆车，全副武装地去攻打另一派，可司机恰恰是另一派的，按当年看，表现得相当英勇壮烈，把车直冲着山崖开下去，还喊了一句令人崇敬的口号。结果和全车人同归于尽，我父亲也在车上……”

韩德宝问：“你父亲是哪一派的？”

“哪一派也不是。他衣兜里揣着火车票，他是接到家里的电报，着急回家看我母亲，搭上了一辆不该搭的车……两派当年争着把他算成烈士……要不上大学哪能轮到我呢？”

吴振庆说：“一提起文化大革命，都光说红卫兵如何如何，仿佛天翻地覆慨而慷，全是红卫兵在发狂。大中小学生当年全加起来有多少？不过就几千万么，可全中国当年有八亿人。”

徐克回来落座。

吴振庆又摩挲了他的头一下说：“从现在开始，你老老实实坐下说会儿话。你那玩意再闹动静，我可给你摔了！”

徐克说：“再不会响了，我把电池拿出来了……你看，我一离开，你们又光说，吃啊！服务员，啤酒杯别都让我们空着啊！”

女服务员斟酒时，吴振庆问王小嵩：“这次回来，公事私事？”

“私事……”

吴振庆又问：“纯粹私事？”

王小嵩点头：“我当年那个小姨你们都还记得吧？她病了，癌症，自从她当年离开我家，我就再没见过她。可也一直忘不了我有过这么一个小姨，所以我无论如何得去看看她。”

徐克说：“可惜我这一阵子生意太忙，要不我一定陪你一块儿去。”

吴振庆说：“没用的话你还说它干什么！”

徐克说：“小嵩，你这次往返的一切路费，我承担了，包括你去看你小姨的路费。”

韩德宝说：“这话有用！这话有用！”

吴振庆说：“来来来，咱们为徐克这句话干一杯。”

四杯相撞，各自饮了一口。

王小嵩继续说：“另外，我还要找到一个人，一个女孩儿，当年是女孩儿，现在也不能说是女孩儿了，也该二十几岁了。”

吴振庆等三人望着他。他说：“我后来调去的那个连队，才有三十几个知青，排长是老高三的。对我们每个知青都很好。他看过很多书，记忆力也好，我们那时都感到生活太寂寞了，有人抱了一只小鹰养在大宿舍里，我们常常把老乡家里的小猫小狗抱到宿舍，看着鹰和它们斗，寻求点儿刺激。结果鹰把老乡最喜欢的一只小狗眼睛啄瞎了。晚上我们还打着手电，四处扒老乡的房檐儿，掏麻雀喂鹰。后来，犯了众怒，老乡就联合起来，告到连部。说连里要是不严厉处分，他们就要教训我们知青。排长把我们全保下来了，每晚八点以后，除了上夜班的，不许我们离开宿舍。从那一天开始，他就给我们讲故事，一直讲到第二年冬天，还有许多故事要讲。他简直就成了我们的‘一千零一夜’。我们炸山采石修公路的时候，他亲自排除哑炮，被炸死了。那年我又混为班长了。他临咽气，拉住我的手，嘱咐我：他箱子里有一个白桦树皮做的灯，叫我一定要替他交给他妹妹……”

吴振庆等肃然……

“这么多年了，我把那白桦树皮灯罩，从北大荒带到上海大学里，又从上海带到北京。这次，从北京带回来了……不找到他妹妹，我就不回北京。”

吴振庆指着韩德宝说：“这事儿得他帮你。”

韩德宝问：“你有他家的地址吗？”

王小嵩摇头说：“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下乡前父亲去世了。他母亲带着他妹妹改嫁了。嫁给什么人了，搬哪儿住去了，连他自己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别人写家信，他也写，写了却不知往哪儿寄，都是写给他妹妹林冬冬的，一共四十六封，都压在他箱子里。现在都一捆儿一捆儿保存在我这儿。”

韩德宝说：“这就有点儿难找了。我明天又出差。这样吧，我一会儿给你写个条儿，你先找我的一个同事，也是咱们兵团的，他肯定会帮你。”

“最后一件事。”王小嵩慢慢地说，“我得去看一眼郝梅的骨灰盒。”

吴振庆等面面相觑。

吴振庆问：“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有她？”

王小嵩无言胜有言。

吴振庆又问：“那你毕业后为什么要跟别人结婚呢？”

“我给她写过二十几封信，她只回过我一封信，信上说，我在她心目中，只能永远是‘哥’……”

吴振庆说：“算了吧！她父母回老家定居去了，把她的骨灰盒也带走了，你哪儿去看？”

徐克说：“就是。当年的感情，该淡化的，得淡化。该忘的，也得忘。”

王小嵩说：“后来我明白了，她可能是不愿因她的户口问题而拖累我。”

吴振庆说：“明白这一点就好，她那样的姑娘，能做出拖累别人的决定么？再说当年，谁又能想到有大返城这一天呢？”

王小嵩默默转动酒杯，忽然一饮而尽。

像许多久别重逢的人们一样，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当年——好比几只在同一个窝里亲密相处过的兔子，长大后又聚在一起，都希望从对方身上嗅到熟悉的气味儿。他们仿佛都觉得，他们的今天刚从昨天的蛋壳里孵出来，值得自信的绒毛还没晾干呢……

饭后四人在饭店门外告别——韩德宝拥抱了王小嵩一下，首先推着自行车走了。

徐克往BP机里装好电池，向王小嵩招呼了几句，招手唤来一辆出租车，也打的走了。

吴振庆问王小嵩：“你还上哪儿去不？”

“回家。继续帮我母亲规整屋子。”

“咱俩一路，我陪你一段……”

两人走着走着同时站住了——马路对面是一所中学，他们的母校。

王小嵩看着说：“变化不大。”

吴振庆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说：“当年的老师几乎都不在了。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改行的改行……看看去？”

二人跨过了马路，走入静悄悄的校园，走入教学楼。

他们在教室门外站住。

吴振庆说：“这是咱们班的教室，记得不？”

王小嵩点点头——他从门上的玻璃往教室内窥望。

下课铃骤响，他和吴振庆闪在一旁。

学生拥出，跟在其后的一位年轻的女老师问：“你们找谁？”

“不找谁……”

“随便看看……”

女老师说：“随便看看？你们干什么的？”

王小嵩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瞧着吴振庆。

吴振庆说：“我们当年都是这学校、这班的学生。”

女老师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们。

吴振庆不悦地说：“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我叫吴振庆，他叫王小嵩。”

女老师说：“你？吴振庆？”她急忙用手招过一名学生，吩咐道，“快去请校长！”

吴振庆和王小嵩疑惑地望着学生跑开。

女老师说：“请你们先别走。”

男校长跟着那学生匆匆走来。

校长问：“哪位？哪位是吴振庆？”

女老师说：“他说他是。”

校长问吴振庆：“你……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比如工作证什么的……请别误会。我们只不过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们一直寻找而无处寻找的那个吴振庆。”

“我没带工作证什么的，不过，我可以说出，我们的第一任班主任是女的，姓曲，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食物中毒死了；我们的第二任……”

校长说：“那些不必讲了，讲了我也不清楚。我是去年才调来的……口天吴？”

吴振庆点头。

“振兴中华的振，国庆的庆？”

吴振庆又点头。

校长说：“哎呀，哎呀，吴振庆同学，可找到你啦！感谢啊！我代表全校师生衷心地感谢啊！”说完，他拉住吴振庆的手，热烈地握着。

吴振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地看着王小嵩。

王小嵩说：“振庆，没我什么事儿，我先走一步。”

校长又一把扯住了他：“别走别走，既然一块儿来的，就都请到校长室一坐吧……你叫什么名字？”

女老师代为回答：“王小嵩……”

校长说：“王小嵩？也有你嘛！也有你嘛！”

“可是，我们一点儿也不明白……”

校长说：“做了好事，和犯了错误一样，都应该坦率承认嘛！请吧，请到校长室。”

他们被校长一手挽住一个，只好跟着走进了校长室。

校长从桌上玻璃板下取出半张纸递给王小嵩说：“你们看，我没记错，是有你吧？”

纸条上写的是——敬向母校图书馆捐书一千册——吴振庆、徐克、王小嵩、韩德宝。

校长没从暖瓶里倒出水来，拿着暖瓶走出去了。

吴振庆说：“准是徐克这小子！有一次我跟他说过，当年咱们掌权那阵子，曾把学校图书馆的书都当废纸给卖了，买红布做战旗和袖标了，想起来，总觉得对不起母校。”

王小嵩说：“我可没掌过权，也没卖过学校的书。”

吴振庆扯起王小嵩：“快走，咱俩别在这儿装人啦！”

二人刚一出门，不料被等在门外的许多学生围住了，许多笔记本和笔递向他们：

“校友叔叔，请给我们签个名吧！”

“我们一定向你们学习，永远热爱母校！”

“我是校黑板报的记者，请两位校友叔叔谈谈回访母校的感想好吗？”

“你们当年是红卫兵吗？批斗过老师吗？砸过学校的玻璃吗？”

“你们当年早恋吗？”

二人不但大窘，而且十分惶恐，完全不知如何招架这意想不到的情形……

5

晚上，王小嵩回家。

屋子规整了许多，这儿那儿堆放的东西，用布或挂历纸盖着。

王小嵩躺在床上，望着母亲给一件小衣服钉扣子。

他说：“妈，你也睡吧。”

母亲说：“嗯……”看看表，“还不到九点，太早了，妈这一辈子熬惯了夜，躺下也睡不着。”

“妈，弟弟妹妹他们小孩儿的衣服，你以后不要做了。”

“唉，买件小衣服，便宜也得十来元钱。扯几尺布自己做，要少花一半的钱。过几年，妈有心做也做不了啦，眼睛不行了……有时一行扣子几次才能钉齐。”

母亲凑近灯前做针线活儿的样子，像外科医生缝合毛细血管。

王小嵩体恤地望着母亲。母亲纫不上针，只好将针线递给他。

王小嵩纫好针后，说：“妈，我三奶搬到哪儿住去了？”

“究竟搬到哪儿住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家比咱们家早动迁两年，你弟弟妹妹串过门儿，改天问他们吧。可怜你们三奶，挺有股劲儿活到八十多，就是为了活到住进楼房那一天。可是就没活过天意。差几天往楼房里搬了，也不知阎王爷找老太太有什么急事儿。不闭眼，就是不闭眼。谁给抚上，一离手儿又睁开了。就把我请去了，我先给老人家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说：‘他三奶呀，您是不是还在怪我家孩子他爸对您说过：共产主义再有十年八年就实现了啊？您要是真怪他，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吧。他那也不是存心骗您啊！他那是好心安慰您呀。他一个大老粗，对国家大事心里哪能有个准谱啊？’也怪，我说完了，只用手一罩，还没抚，老人家眼睛就闭上了。”

王小嵩神色渐渐感伤，又问：“那……我广义哥呢？”

“你广义哥可了不起，别看人家孩子当年没了一条腿，活得比整人还有志气。硬是在家里，靠一个十几元钱的破半导体，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现在已经出了几本书了。你小姨的女儿考大学前，住在咱们家，我还让你弟弟带着她，去找你广义哥给辅导过外语呢。小秀，就是你小姨的女儿，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没去你那儿？”

“去过……”

母亲说：“听说有的农村女孩子，一考入大学，就变得虚荣了，小秀没变吧？”

“没变。”

“没变就好。你小姨命苦哇，一辈子都为拉扯小秀这孩子了，连自己病了，都瞒着小秀，怕分了小秀的心，影响孩子的学习。你知道你小姨得的什么病吧？你弟弟妹妹没去信告诉你？”

隔壁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年轻母亲的哼唱声……

王小嵩睡了。

第二天，母亲送王小嵩出门。

她说：“留你小姨身边多住两天吧，这次以后你就见不着你小姨面了，她来信总提你，一直怪想你的。”

王小嵩点头。

“要是你小姨还能动，你就把她接来吧。”

王小嵩点头。

王小嵩上了火车，在列车的过道上，一边吸烟，一边凝望窗外田野……

他想起了小姨。

不仅想起了小姨的笑声，还有一连串的声音回荡在他脑子里。

小姨的说话声：“大姐，你别问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弟弟妹妹的欢呼声：“噢。小姨要生小孩儿！小姨要生小孩！”

母亲的说话声：“你……你可要多保重啊……好歹……你得把孩子拉扯大。”

小姨父亲的说话声：“走吧！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

弟弟妹妹的哭语声：“小姨，小姨你别走……小姨我们不让你走嘛。”

王小嵩童年时自己的喊声：“小姨，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

列车有节奏的前进声，那声音好像是代替当年的他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问售票员：“要乘几站？”

“到终点，还得走……”

“走多远？”

“二十多里吧。那一段路没公共汽车了。到终点你自己打听吧……”

他来到小姨住的村子，一个小男孩引领王小嵩走入一个破败的院落说：“就在这儿！”说完，那孩子一转身跑了。

王小嵩望着屋里，心中说：“小姨，我来了！我看你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入屋去，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外间熬药，扭身惊奇地打量他：“你找谁？”

“我从哈尔滨来，看我小姨……”

那个妇女说：“我知道你是谁了，快进屋吧！她刚刚还讲起在你家住的事儿呢！”

王小嵩轻步进屋，见小姨躺在炕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她脸上已完全没了当年的神采。

小姨并没有回头看，嘴里说：“别费心照顾我了，我知道我得的什么病，我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

王小嵩说：“小姨……我是小嵩啊！”

小姨一怔：“小嵩？”脸上流露喜色，要挣扎起身，却挣扎不起……

王小嵩急忙走到炕前，在炕边坐下，轻轻按住被子不让小姨动。

小姨拽住他一只手，眼中落下泪来：“小嵩，想不到……我还能，能见上你一面。”

中年妇女端药进来，王小嵩接过药碗，用小勺儿喂小姨药。

小姨轻轻推开。

中年妇女悄悄退出，走了。

小姨说：“我不吃药……我再也不想吃那药。”

王小嵩说：“小姨，人家替你熬好了，不吃，人家怎么想呢？”

小姨说：“她是……小时候的伴儿，不会……多想什么的。”

“小姨，喝吧……”他举着小勺期待着。

小姨饮尽了小勺里的药，又双手接过碗，一口气喝光。

王小嵩掏出手绢，替小姨抹嘴角的药渣。

他轻轻将小姨扶倒床上。

几只母鸡目中无人地逛进屋里，东瞧瞧，西望望。

小姨说：“外屋粮箱里有米，你……替小姨喂喂鸡。”

王小嵩起身到外屋去喂鸡。

屋里砰的一声响。

王小嵩赶紧走进里屋，见暖水瓶碎在地上，床边的洗脸架也倒了。洗脸盆滚在一边，小姨的上身伏在床上。

他急将小姨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小姨说：“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王小嵩摇头：“小姨，不……”

“我想……洗洗脸……梳梳头。”

“小姨，我给你洗，我给你梳……”

他哭了……

他放倒小姨。流着泪，扶起洗脸架，捡起盆，扫走碎暖瓶。

他替小姨洗了脸，替小姨梳头。

小姨靠床坐着……他捧一面小镜让小姨照。

几只母鸡又逛进屋里。

小姨说：“这些鸡啊，很对得起我，下了不少蛋，都在外屋篮子里。我也没什么给你母亲带的……你走时，带回去吧，也算我的一点儿心意。”

王小嵩答应着：“嗯……”

“是几只老母鸡。也不知道我死了，它们会怎么样。下蛋少了，送给谁家，谁家还不把它们杀了吃肉？”

王小嵩说：“小姨，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

小姨又抓住他一只手说：“想……听我告诉你吗？”

“小姨，你要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当年……那件事儿。”

王小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小姨说：“我也喜欢过男人……”

“小姨，忘了当年的事吧……”

“我喜欢过一个男人。我忘不了。我知道，你，你母亲，你们全家，包括秀秀，我的女儿，都恨他，恨我爱过的那个男人……可是，我不恨他，我一点儿也不恨他。他还是真心对我好的。”

小姨指着屋角的一箱子说：“你……把那箱子打开。”

王小嵩去打开了箱子。

小姨说：“有个小铁盒是不？你给小姨取过来。”

王小嵩捧着一个小铁盒，又坐在炕沿。

小姨从手腕上捋下了用皮筋儿套在手腕的钥匙，放在他手上说：“打开……”

王小嵩打开了铁盒——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叠起来的、已经发黄的报纸。上面，是一颗黑纽扣，带着一截线……

小姨说：“你母亲说得对。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后来半个月内就没停过。我见他衣服上缺扣子，就翻出一颗给他钉，刚钉上几针，外面就敲起了锣，就有人喊：‘抗洪的马上出发了，车一刻不等啊！’他一把扯下扣子就走了……一去就再没回来。”

小姨向王小嵩伸出一只手。

王小嵩将纽扣取出放在小姨手心。

小姨瞧着，缓缓攥住了手。

王小嵩又取出报纸放在被子上……报纸上有一张男人的遗照，一行醒目标题：共产党员以身堵坝，壮烈献身。

小姨说：“多少年来，各种各样的人，总想从我口中问明白……我一个字也没吐露过……如今，再没人问我了。倒非常……想对什么人……说明白……都隐瞒了那么多年了……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小姨的手抚摸着男人的遗像……

她说：“这颗扣子，我留下……你把报纸带回北京，把我告诉你的告诉秀秀……让孩子心里也明白。”

王小嵩哭了：“小姨，我明天带你回哈尔滨……我妈妈非常非常想你啊。”

小姨说：“哈尔滨……我也想你们全家啊，明天吗？”

王小嵩点头：“是的，明天……”

“好，我去……别忘了……带上那篮子鸡蛋。”

夜晚。

月光洒入宅内。王小嵩坐在高腿方凳上，握着小姨的一只手。

农村女人的呼唤声：“三丫！三丫！”

农村女孩的应答声：“哎！干啥呀？”

“去把你爸找回来！”

“他在哪儿呀？”

“在老张家打纸牌哪！”

“我不去！他家狗一见我就咬。”

“快去！死丫头！支使不动你了是不是？就说猪拱开圈门了，跑丢了！”

接着是一阵农村女人唤猪的声音。

小姨睁开了眼睛说：“听见了吗？”

“听见了……”

“活着，多好哇……”

王小嵩说：“小姨，你要对自己的病，有点儿信心。”

小姨苦笑：“我是不想再拖累乡亲们了。”

“小姨，别这么想……”

斯时月光如水，洒入屋内。小姨问：“今晚，月亮怎样？”

王小嵩起身走到窗前望月。

“圆吗？”

“圆。”

“大吗？”

“大。”

“自从我病倒，躺在床上，晚上就只能见到月光，见不着月亮了……”

王小嵩走回到了床边，复坐在凳上。

小姨说：“我喜欢月亮，从小望见又圆又大的月亮，我心里就什么都不怕了，也不怕死了。我觉得月亮像个好女人，它对世上的一切命运不济的女人，都是怜悯的。它望着我，我觉得它对我是那么亲。我望着它，又觉得我对它是那么亲。从小死了娘，我觉得月亮就像娘一样……”

王小嵩不知说什么好，只有默默地攥起小姨的手。

小姨说：“村上老辈人们传下来一种说法，说如果人能望着月亮断命，死后那魂就会升到月亮里去，和嫦娥做伴……你信吗？”

王小嵩摇头。

“可我信。从前也不信，自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不知为什么，就信了。”

王小嵩说：“我信，小姨开始信的，我就开始信。”

小姨苦笑了：“对要死的人，灵魂那些说法，信，总归比不信是个安慰，对不？”

“对……”他不知心里在怎么想，目光四望，最后落在了屋角的一卷席上。

小姨说：“从小，一到晚上，只要有月亮，我就坐在门槛上望它一望，望老半天，哪怕冬天，有时也那样。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点怪呢？”

王小嵩说：“小姨，你先好好儿躺着，今晚，我能让你望见月亮。”

小姨又苦笑：“瞧我小嵩能的，月亮，又不是画的，它不在窗上露脸儿，你还能把它移到窗上不成？”

王小嵩问：“小姨，家里还有多余的被褥吗？”

“有，在那大箱子里，是小秀的。”

“小姨，你等着……”

一块席铺在院子里，席上铺着褥子，摆着枕头。

屋里，王小嵩将小姨托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王小嵩跪下，将小姨放在席上。

放好后他说：“小姨，你这不就能望见月亮了吗？”

夜空繁星灿烂，月大如盆。

小姨仰望着，自语：“月亮，又见着你了。”

王小嵩抱着被子出来，盖在小姨身上。

他见小姨脸上淌下了一行泪。

小姨朝他伸出手。

他跪在小姨身旁，握住了小姨的手。

小姨说：“箱子里，有一些剪纸，是要寄给小秀的，就不寄了，你替我给她捎去吧。她来信说，她们大学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带去的剪纸。”

王小嵩点头。

“替我嘱咐小秀，千万要认真读书。”

王小嵩点头。

“那几只鸡，我死后，替我分送给乡亲们养着吧。替我求乡亲们，别杀，都是老母鸡了，肉也不香了，求乡亲们给鸡们个善终，养它们到死吧。”

王小嵩点头，忍不住哭了……

他又想起了过去，当年的小姨初到王小嵩家梳头的情形……小姨和王小嵩种花种菜，手上扎了刺，王小嵩替她除刺的情形。

小姨给他洗澡的情形……

小姨和王小嵩一家，在花红菜绿之中，在月光之下亲密相处的情形……

小姨说了句什么，母亲大笑，小姨也笑……

还有几句话，王小嵩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姐，有木梳么？”

“小嵩，生小姨气了？”

“那你就好好长大吧，小姨等你……”

……

雄鸡啼晓。

天亮了。

照顾小姨的那妇女走入院子，见小姨的头枕在王小嵩臂上。

妇女问：“怎么到院子里来了？”

王小嵩抬头，满面是泪，凄楚地说：“我小姨，要看月亮。”

中年妇女用手试小姨的呼吸。

小姨闭着眼睛，上身靠在王小嵩怀里，似乎很安详地睡着了。

妇女说：“你小姨……去了……”

王小嵩怔怔望她，仿佛一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妇女说：“把你小姨抱屋去吧，得给她换衣服，她是个好脸面的女人。”

王小嵩托抱着小姨站了起来。

王小嵩站在院子里吸烟，在期待什么。

一辆牛车停在院门前，还有一些村里的男人。

中年妇女走入院子，对王小嵩说：“你小姨的亲人都去世了，也没法儿殡丧得很体面，村里倒是给她预备下了一口薄木棺材，那几个男人也愿意来帮忙儿……”

男人们默默地望着王小嵩。

妇女说：“一些老规矩，该讲的，还是得讲，我们都不过是乡亲，算起来，只有你一个人是她亲人……毕竟，你叫她小姨……”

王小嵩不明其意地望着中年妇女。

妇女吞吐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愿意呢……我就替你打扮起来……”

王小嵩还是不明白。

妇女说：“就是，就是……最好有个人戴孝，也多少像个殡丧的样啊……”

王小嵩终于明白了：“我戴……我愿意……”

披麻戴孝的王小嵩，牵着牛，缓缓引车往村外走，牛头上也戴了一朵白花儿，车上是棺材，男人们扛着铁锹，跟在车后。

不断有村人和那些帮忙的男人打招呼：

“秀秀妈走了？”

“走了。”

“几时走的？”

“许是夜里吧。”

“早走好，省得多受罪。”

“是啊是啊，村里人也跟着心静了。”

“老闷儿！”

“干啥？”

“你完事儿了，帮我上房梁啊？”

“光干活呀？”

“瞧你说的，能让你白干吗！至少有你酒喝吧！”

老牛不知为什么犯了倔劲儿，中年妇女替王小嵩牵，老牛才又开始走。

王小嵩往前走、走、走……

王小嵩渐渐和牛车拉开了很长很长的距离。

一个男人喊他：“哎！你要走哪儿去呀！”

小姨下葬了。

孤零零的一丘新坟。

只有王小嵩一人呆立坟前……

远远近近的农田里，农民们在照常地劳动着。

王小嵩心里默念着：“小姨，你托付我的事，我一定做到。我母亲老了，很难来看你了。但是弟弟妹妹们会常来看你的。我再回哈尔滨探家，也一定会来看你的。我会把秀秀当成一个亲妹妹看待的……就像你当年对我们一样亲……小姨，我走了。”

回到小姨家，王小嵩又打开箱子，一张张翻看着夹在一本什么书里的剪纸。

中年妇女走入。

老母鸡们在屋里咕咕叫，讨食。

王小嵩掏出钱说：“大嫂，多谢你啊！这点钱，是我带来想留给我小姨治病用的，你替我分给那几个帮忙发送我小姨的人，如果还能剩点儿，你留下用吧。”

中年妇女倒也不拒，接了钱。

“不过……那篮子鸡蛋，我要带回家，因为，是我小姨对我母亲的一片心。”

中年妇女到外间去取了鸡蛋篮子，递给王小嵩。

王小嵩挎着，环视屋内一遭，转身出去，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屋里的老母鸡们说：“大嫂，这几只老母鸡你也养了吧！我小姨希望，别因为它们不下蛋了，就杀了它们，让它们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中年妇女点头。

王小嵩走出。

王小嵩走在乡间路上。

这一次看望小姨（实际上成了给她送终），知道了过去不知道的秘密，另外他还从那个中年妇女口中知道了关于小姨的其他一些情况。前些年，有人给小姨介绍过一个男人，他比小姨大十来岁，老实巴交的，不过缺点心眼儿，小姨不愿意，怕那家人拿她秀秀当劳动力使唤。秀秀考中学那阵子，小姨整天怀揣着块心病似的，只怕考不上县里的好中学。秀秀考高中那阵子，小姨又是那样，只怕考不上重点。秀秀考大学那阵子，小姨吃饭也不香了，睡觉也不实了，只怕秀秀落了榜。人心哪经得起一阵接一阵牵肠挂肚啊！秀秀那孩子倒是挺争气，可却再也见不着她娘了……

在回去的公共汽车站，王小嵩夹在人们之间往车上挤。

人倒是上去了，篮子却被挤掉了。他在车上呆呆地朝外望着有些没被摔碎的鸡蛋，在人们脚下被一颗一颗地踩碎了。

王小嵩回到家里，他说：“妈，我回来了……”

正在和面的母亲回头问：“你小姨……”

看到儿子臂戴黑纱，母亲的表情变了。目光渐渐从儿子身上转移，低头盯着面盆……

眼泪一滴滴落在盆中，和入面里。

王小嵩说：“妈，我小姨见到我……很高兴。”

母亲撩起衣襟，罩住了脸。

从母亲的背影看得出，母亲哭泣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她的腰弯了下去，双肩耸着——尽管谁也听不见她的哭声。

6

王小嵩回到哈尔滨，用了很多时间耐心地寻找着。他总不大相信那个那样极端的结局。但是在这样一个城市里，要找到一个早已失踪的人，实在是太难了。在区公安局里，那位和他年龄相仿的户籍人员告诉他，单是这个区，就有三十几个叫林冬冬的。他不愿意使这件事变成许多不相干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因而不考虑登报。那就只有一步步地找了。

信托，对于值得信赖的人似乎是一种咒语。它的持久性和郑重性往往会使某个人的执着显得荒唐。当一个活着的人受一个已死的人信托的时候，实际上他的一半心智是被死者同化了的。

在这个城市里，碰了多少钉子，跑了多少地方，连王小嵩自己也数不清了，在街头，在各种各样的大院里，见到了许多返城知青，用不着进行多少深入的了解，就可以看出他们在家庭、在社会的困难处境。

他的处境也不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明不白地寻找，不知得遇到多少不明不白的人。在一个大院里，他从一个姑娘那里得知，这院里一位胖女人家有叫林冬冬的，他刚从那家窗子望了一眼，那胖女人就一边扣衣扣儿，一边冲出来大骂：

“干什么呀！光天化日的，我一个单身女人在家，正换衣服呢，你看什么呀？”

起初他还像做了没理的事儿似的，赶紧辩解：

“我不是存心的……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女人撒起泼来：

“哟，你还觉得你什么没看见，白看了呀！”

王小嵩也火了：

“你乱嚷什么你？你们家有叫林冬冬的没有？”

那女人反被他的气势吓住了，竟不敢再泼，低声说：“有。”

王小嵩仍然一派查户口的样子：

“你早说不就得了吗？”

那女人也成了合作的态度：

“你也没早问我这个呀……”

王小嵩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你家谁叫林冬冬？”

那女人很利索地回答：“我啊。”

王小嵩反倒懵了：

“你？这不可能……你父亲和你母亲，早年是离过婚的吗？”

那女人盯着王小嵩看了一阵，算是醒过腔来了，原先的气势复又大盛：

“呸！你爸和你妈才离过婚哪！你是老几？是查户口的？”

这下王小嵩节节后退了，连连赔不是，急忙跑出院子……

有人像吃了枪药，你无非打听个人，却会遭到一顿挖苦，给你一副冷面孔。最使他难忘的还是那个大院，是那院里的一个返城知青，把他从那个难缠的胖女人那里“搭救”出来的。那知青送他出了大院后，拍了拍他的肩说：“哥们儿，别指望从这儿获得同情，我还不知道该指望谁给点儿同情呢！”当他得知王小嵩一九七五年就离开兵团，上了大学后，打量了王小嵩一阵，说：“一个幸运儿……滚吧！快滚，免得我由于嫉妒产生揍你一顿的念头。”

王小嵩以为他在开玩笑，傻乎乎地朝他笑，不料他果然啪地给了王小嵩一耳光，之后说：“这就公平了，你等的正是我赏你这一下子对不对？”

直到回家，他的脸好像还在疼，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还口，那个耳光当然是打在他的心上了；但他的不还手和不还口，却也像一种反击，打在了那人的心上。当那个似乎是出了一口气的小伙子悻悻离去时，他清楚地感到了两个人心里同样的痛楚。

母亲又在家里忙活，人到了中年，面对日益变老的母亲那一片爱子之心，其实也会感到一种痛楚。母亲越来越多地忙中出错，使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担忧，母亲将他的归来当作节日一般，在北京工作的他，是母亲的骄傲，当妈的不知想付出多少给前来探家的他。但是，最近，母亲煎鸡蛋竟会煎糊，而且面对黑糊糊的煎蛋还问，到火候了吗？做饭时又烫伤了手，刷碗时还摔了一跤，莫不是母亲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但她就是不肯停止忙活。想到回来这么多日子了，一直没和母亲好好聊聊，晚上睡下之后，王小嵩对母亲说：“妈，你想跟我聊什么，就聊吧。”母亲发出了一声显然是舒心的长吁，说：“唉，你不在眼前，觉得有那么多话想问你，你在眼前了，又什么都不想问了——当妈的都这样……”

中年人的心是裂成几瓣的心，王小嵩一阵难过，隔壁的孩子啼哭起来，年轻的母亲又拍着孩子低唱着，他却失眠了。

他想起了排长，在清凉的夜晚，在难以入眠的枕上，他坚决地对自己说：一定要亲手把排长给冬冬做的白桦树皮灯罩交给她，还有排长写给她的那几十封信。

7

一连几天无效的寻找，已经差不多使他沮丧到家了，没想到吴振庆把他叫到了他的建筑工地，一脸神秘地说：

“如果我替你找到了，你怎么谢我？”

“我……认你妈是干妈！”沮丧了好多日子的王小嵩说。

原来吴振庆手下的这支人马中，十之七八也是兵团的，发动了一番，居然找到了一个“冬冬”，这个姑娘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就离了婚，而且她的哥叫林凡，也是死在北大荒，只是她现在的名字不叫林冬冬。但吴振庆说，一个姑娘长大了，有几个还叫她的小名的？王小嵩拽了吴振庆就去找。

那姑娘家住在一个小胡同里，看样子正干着服装裁剪之类的营生，坐在缝纫机后边不停地轧着。起初把他俩当成了服装厂取活儿的，直到吴振庆告诉她“我们都是你哥哥的兵团战友”之后，她才抬起头来。

王小嵩问：“你哥哥叫林凡？”

那姑娘点点头。

王小嵩又问：“你哥哥是老高三？”

姑娘又点点头。

王小嵩动了感情：“你哥哥……死在北大荒了？”

那姑娘的泪珠都快滚下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

“好妹妹！”王小嵩几乎叫了起来，“可把你找到了，你哥哥生前是我的排长啊！我保留着你哥哥的几十封信，都是写给你的！当年他不知往哪儿寄……”

那姑娘从缝纫机后站起，走到王小嵩面前，接过那一摞信，转身将信搂在胸前哭了。

接下来，王小嵩告诉她，她的哥哥还给她做过一个白桦树皮的灯罩，她也告诉王小嵩和吴振庆自己的遭遇，告诉他们哥哥的死对她们家的打击有多大。最后，那姑娘说：“我觉得，我活着还挺好，每月能挣二百来元，平平淡淡，得过且过呗。你们想看看我哥小时候的影集吗？”

从那姑娘家出来，王小嵩才告诉吴振庆，这个姑娘不是他要找的林冬冬，因为影集里的林凡并不是他那死去的排长。但是看影集前已经把那几十封信交给这姑娘了，又怎么往回要呢？吴振庆似乎多想了一层，说：“不要回信来，你不是就得连桦树皮灯罩都得给人家吗？”

还能往回要吗？对那姑娘怎么说？一场误会？

晚上，王小嵩拿出用塑料布包着的白桦树皮灯罩，那灯罩由于年久虫蛀，已变色变形了，他用手捅了一下，破了一个洞，再捅一捅，又破了个洞——分明地，它早已不再能作为灯罩了。

他在心里对排长说着：我们都曾相信，用白桦树皮做的灯罩，至少可以用上二十年，看来，我们错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安慰一个灵魂就安慰一个灵魂吧。第二天，是个细雨霏霏的日子，王小嵩来到了那姑娘家，他对那姑娘说：“真对不起，那个白桦树皮灯罩，这么多年来，包着还像个灯罩，一打开，就散架了，所以……我没法儿把它给你带来了。”

那姑娘默默地打开箱子，取出那一捆信，双手捧还给他，说：“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昨天夜里把这些信都看过了，这不是我哥哥写给我的信，是另一个哥哥写给另一个妹妹的信……”

王小嵩高声说：“不！那是你哥哥写给你的信，你不能怀疑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竟叫了起来，“我寻找了许多天才把你寻找到啊！”

那姑娘看着他，冷静地说：“可我骗不了我自己啊……”

王小嵩只得接过了信，轻轻地说：“是啊，我也是……”

8

母亲终于承认了，自从那天小嵩为小姨戴黑纱回来，一宿没睡，第二天就看不大清东西了。王小嵩带着母亲到医院检查，诊断结果是冷冷的六个字：已无手术意义。

王小嵩的弟弟妹妹都回来了，弟弟对王小嵩说：“哥，你打我吧！我没照顾好咱妈……妈的眼疾都十几年了，妈自己没放在心上，我们也……”

妹妹也说：“我们也带妈到医院看过，可去一次，不过就给开点儿眼药水……”

王小嵩说：“不能怨你们，我对咱妈，一点儿孝心没有尽到……”

倒是母亲自己既平静又坦然，在里屋问：“谁在哭？你们谁也别怨谁。谁也不许哭！我就不愿意听你们哭。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就那么经不住事啊！”

小嵩想到扶着母亲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街心花园；那时，母亲就是坦然的，平静的。当他心慌意乱地给母亲买回一听饮料时，看到母亲竟不顾喷水器隔一阵往她坐的长椅上溅一次水，一直等在那里，生怕他回来找不到她。面对着没有花的树林，她说：“这公园真好，一片片的花，开得多热闹啊！”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母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只是在那个公园里母亲显出了一种伤感，她对他说：“儿呀，别担心，可能就是因为你小姨的死，妈心里不好受，一时就……想想当年，我要不让你小姨就那么走了呢？妈因为没有一个妹子，想有一个妹子，和别人不敢攀这种姊妹情，才给你们认下了一个小姨。你小姨因为没有姐，想有一个姐，觉得妈是个善良的女人，才认了妈干姐，可妈在她摊上难事的时候，却不照顾她了……妈算个什么当姐姐的呢……”

弟弟妹妹强止住了哭声，母亲在里屋说：

“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妈这辈子，并没有白长一双眼睛。小时候在农村，青山也见过，红花也见过，绿水也见过了。后来嫁给你们父亲，住进了城里，高楼也见过了，闹市也见过了，亲眼所见的事情，林林总总的，善事恶事，好人坏人，一点儿也不比你们见得少。如今妈一年比一年老了，有时连自己也觉着，对这世事因果，人间百态的，是看得够够的了。如今什么也看不见了，倒也好，正能图个眼不见心不烦。你们不是总觉得没孝敬过妈吗？那么妈以后就坐享其成，等着你们挨个孝敬。这也不值得你们大祸临头似的，这个唉声叹气，那个哭哭啼啼的……只要你们别嫌妈……成了你们的累赘……”

王小嵩又不禁想到在小公园里，听完母亲那一段话之后，他攥着母亲的一只手，将脸埋在母亲的膝上，无声地哭了。那时，一位年轻的母亲领着自己漂亮的女儿跑了过去；接着，他听到那女孩的声音：

“妈，那叔叔都是大人了，怎么还在他妈妈面前哭呢？”

9

徐克左右各站着两个人，两把匕首逼在他的两肋。他看到老父亲也被匕首逼在屋角，屈辱和被镇压住的老人的激怒，写满在那一张脸上。

徐克对面坐着一个人，看来是个头儿，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西瓜。徐克对他说：“再宽限我五六天行不行？”

那人说：“不行，”他吐出些瓜子在手心里，以女人般的优雅放在桌上，又说，“实话跟你挑明了吧，这一次咱们之间的买卖，是我们南北两伙兄弟设的一个圈套，没想到你还真上了当。十几万元钱算什么？坑别人不是比坑你更容易吗？那为什么单坑你呢？不为别的，就为了要毁你徐爷一把，就为了要你栽给咱们这一行看。谁让你买卖做得老那么顺呢？”

徐克火了：“你们他妈的不但坑我的钱，还要吃我的，喝我的，耍我，害我，是么？”

那人悠然地说：“是的，不但坑你的钱，还要坑得让你有理无处讲，有理变无理。还要到你家来，吃你的，喝你的，耍你，害你，一点儿也不错，就这么回事儿……”

徐克抄起一把切瓜刀，但马上让左右两个人给按倒了。用匕首逼住父亲的那个说：“别乱来，否则我就对你老爷子不客气了。”

看了看被逼在角落里的父亲，徐克无奈地说：“给我留点儿今后在咱们这一行混的面子，你们几个的费用我全包了……”

“你太小瞧我们了！”那个头儿一个劲儿摇头，“那点儿钱我们就花不起了？”

徐克正想说什么，忽听老父亲喊了起来：“徐克，你小子如果还是我的儿子，你就别孬种！你小子给我真拼啊！”

用匕首逼着老人的那家伙叫道：“嚯，老子英雄儿好汉！再嚷一句我一刀捅了你个老东西！”一边说着，匕首一边在徐克父亲的脸上轻轻一划，徐克父亲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条血道。

“别他妈伤害我父亲！”徐克叫着。

恰在此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王小嵩，他一进门就被匕首逼住了。

徐克又喊：“你们谁敢伤害我朋友我就真拼了！”

那个头儿轻轻地说：“你别拼，千万别拼，一拼，两败俱伤，都没好结果。你放心，我们谁也不想伤害，既不愿伤害你老爷子，也不愿伤害你，更不愿伤害你这位无辜的朋友。我们只要你母亲的遗像留作纪念……”他一边走一边说，从徐克父亲的身边走到王小嵩身边，突然狠狠扇了王小嵩一耳光，“如果你舍不得给，我就当着你的面，扇你朋友的耳光，还要扇你老爷子的耳光！”

看着王小嵩嘴角里流出了血，徐克低了头：“别羞辱我朋友，老子认了，给你们……”徐克被刀逼着，走进了小屋，望着墙上母亲的遗像，跪下了。在这帮浑小子面前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今天没防住呢？只好心里默说：“妈，我对不起您，让您老人家受惊了！儿子发誓，一定把您老人家的遗像夺回来！”

那个头儿得意地说：“其实呢，我们不吃麻花偏要的是这股劲儿，什么劲呢？当儿子的把老娘的遗像乖乖地捧送给我们……”

10

吴振庆听说徐克母亲的遗像被人抢了，立刻火冒三丈，他带了五六个人去找他们算账。两拨人在火车站相遇，大打出手。结果，吴振庆他们被公安分局以“扰乱治安”抓起来了，事情越闹越大。

韩德宝一听说吴振庆给抓了，连老婆都顾不上怕了，放下正在洗的碗筷，一边穿警服一边对他妈说：“妈，我走后，她愿耍什么小脾气随她耍去，你让着她点儿。”说完，便骑了自行车往徐克家赶。

真是一肚子的不痛快，老婆的爹是市局一处的一个处长，就老得看着老婆脸色过日子。也就是摊上了他，好脾气，平时也不把忍让当成什么丢面子的事，嘴软一点儿能省多少麻烦啊！可她根本不理解自己和朋友的那种交情，当年哥们儿几个乘同一个车厢离开城市，在同一个地方流泪流汗，最后又乘同一个车厢返城，现在看来，这里面也就是他韩德宝混得好点儿，咋能不尽力照顾一下自己的哥们儿呢？出差几天，吴振庆给抓了，老婆都不想让他知道，幸亏他妈悄悄对他说了，不然今后自己怎么见那些哥们儿呢？

王小嵩也在徐克家，韩德宝进来就问：“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啊？”

徐克低着头不吭气。

韩德宝又问王小嵩：“你也哑巴了？”

王小嵩说：“他父亲气坏了，打了个小包就要回山东老家，我不放心，怕老人家一时想不开，把老人家送上了火车……至于打架，当时我不在场……”

韩德宝盯住徐克气恨恨地说：“那么是你让振庆去为你打那帮小子的？你说你是什么玩意啊！现在倒好，你自己逍遥法外，振庆进去了！你说，你怎么有脸再见他？”

徐克嗫嚅着：“我……我只求他把我母亲的遗像夺回来……”

三人一时都无话，闷头吸了会儿烟，韩德宝对徐克说：“你拿出些钱来。”

徐克问：“干吗？”

韩德宝说：“干吗？往外保人啊！保人得交保释金你懂不懂？”

“我……手头只有一千多元现钱了……”

韩德宝厉声问：“一千多元就想保出五六个人来？你不是财神爷吗？至少三千。”

问来问去，徐克确实已没钱了。

王小嵩说：“这次回来，我也没带多少钱，但我可以跟我弟弟妹妹们借。”

徐克嘴还挺硬：“你们借，需要借多少，我卖血也会还的……”

韩德宝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得了，没你说话的份儿。”之后对王小嵩说：“尽快把钱送给我，别送我家去，到分局去找我，其余的我想办法。”说完站起来，愤愤地对徐克说，“细腰蜂别根扁担，你说你愣充什么阔！”

王小嵩送他出门后，韩德宝对他说：“我说了些不给他留面子的话，也许他伤心了。你留这儿陪他一夜吧。”

王小嵩说：“你那些话该说，我也说了不少，我想他不至于生气。这几天我一直陪他住，你放心吧。”

韩德宝心烦意乱地往回骑，路上还不慎摔了一跤，车子也摔坏了，扛着车子回来，妻子已睡了。他摸黑换了拖鞋，进了卧室，刚想往被子里钻，不料妻子并没真睡，倏地坐起，一把将他推下床。韩德宝坐在地上，揉着腿不起来，妻子向他伸出一只手，问：“真摔疼了，啊？要紧不要紧啊？”

韩德宝扯住妻子的手，顺势钻进妻子的被窝……

11

韩德宝不惜一大早给老婆擦了一气皮鞋，也没把存折在哪给打问出来。老婆声称钱要留着买彩电，非但不给他一分钱，还把他奚落了一顿，韩德宝真动了气，把他母亲吓坏了，劝了这个劝那个，眼看着一个比一个凶起来，韩德宝只是伸出一只手：“存折。”

“不给。”

“不给就在家里翻。”

韩德宝的妻子哪里受过这气，冲着他就喊起来：

“你警服没白穿呀，学会抄家了！抄起自己家来了！那你就抄吧！找吧！”

韩德宝竟扇了妻子一耳光。一向颐指气使的妻子捂着脸呆住了，她抱起孩子便跑回娘家了。

韩德宝压下火，来到拘留所，看管犯人的公安人员一个劲儿跟他说，时间别太长，要照顾点儿影响，之后把吴振庆带了进来。

韩德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抛给那个公安人员，却被吴振庆半道给“劫”走了，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烟盒，几步跨到韩德宝跟前，夺过烟便对火。

那位公安人员有些尴尬，指着韩德宝说：“哎哎哎，别太过分啊，只准你吸，不准他吸！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啊！”

韩德宝从吴振庆嘴里掠去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一边说：“明白明白。”之后，又掏出一盒烟给了那个公安人员，他冲着吴振庆说：“你坐那儿，我坐这儿，在什么地方，你就得懂得什么地方的规矩。”

那位公安人员走了以后，韩德宝说：“你说你多给我长脸？”

吴振庆不作正面回答，问：“我妈知道不？”

韩德宝说：“哪能让老太太知道。”

吴振庆吁了口气，又说：“不知道就好，更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韩德宝把自己的烟给了吴振庆，之后说：“你说你倒是带头制造的什么社会新闻啊？现在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中国正逐步恢复法制你知道不知道？”

吴振庆狠狠地吸着烟，喷出长长的一口烟之后说：“少跟我来这套，我能让人就那么把徐克他母亲的遗像带走吗？他打电话给我，求我务必替他讨回来，我能不去吗？再说了，我听说他们还那样对待徐克的父亲，又打了王小嵩，我能不来气吗？”

正在这时，那位公安人员进来，韩德宝赶紧又掠去吴振庆嘴里的烟。那位公安人员说：“德宝，你岳父大人让我通知你，叫你今天晚上务必到他家去一趟。”

韩德宝说：“知道了。”那公安人员却不走，望着吴振庆问：“就是他？”

韩德宝点点头。

那公安人员问吴振庆：“你几团的？”

吴振庆说：“四十四团的。”

没想到那公安人员居然套上近乎了：“我四十三团的，咱们两团挨着。放心，有我和德宝在，不至于让你受什么委屈。不过，你也别存太大的侥幸心理，以为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就可以出去，我听说……”

韩德宝见吴振庆脸上的讪笑渐渐消失，赶紧打断了那位“兵团战友”的话：“得了得了，别在这儿添烦了，我们的时间有限，照顾点儿我们的情绪好不好？”

那位“战友”自知失言，赶紧说：“你们谈，你们谈……”便退出门去。

吴振庆在韩德宝面前急于知道如何发落自己，德宝却不知道这事会有个什么结局。他没心思和吴振庆再谈下去了，站起来也往外走。吴振庆急了，也急着往外走。韩德宝从他手中夺下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你当这是在谁家里啊？”

韩德宝追上那个“兵团战友”问：“哎，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兵团战友”问：“不怕影响你情绪？”

韩德宝说：“已经影响了，快说！”

那个“兵团战友”说：“我听说他们打架这事，被他妈一名记者捅到晚报去了，市公安局一位负责社会治安的副局长看了以后，火发大了！说在火车站聚众闹事，那恶劣的影响还不带到全国去啊？指示咱们这个区局的几个头头一定要严办，不管什么人说情都不能动摇。现在不是严打的时候吗？谁叫他赶上了这一拨呢？”

韩德宝急了，对“兵团战友”说：“你给出出主意，他跟我是同学，从小学一块长大，我不能袖手旁观啊！”

“兵团战友”倒也直率：“办法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你老丈人主管这个案子，今天晚上你不是要到你老丈人家去吗？”

心事重重的韩德宝又回到与吴振庆谈话的房间，重新坐在吴振庆面前，一口接一口地吸烟。

“他究竟听说什么了？”吴振庆问。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追出去问的吗？”

“我上厕所去了。”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吴振庆隔着桌子欠身从韩德宝手中夺过烟，将脸侧过一边，一口接一口地猛吸。

韩德宝又从兜里掏出几盒烟，放在吴振庆那边桌面上，吴振庆看了一眼，没动。

韩德宝生气地说：“你揣起来！”

吴振庆默默地将烟揣了起来。

韩德宝问道：“有前科没有？”

“你他妈问谁呢？”

“我他妈问你呗！”

吴振庆火了：“对我你还不了解吗？还他妈问这种话！”

韩德宝也火了：“不是除了你还关着好几位吗？”

吴振庆火气冲天地发泄起来：“他们跟你我有什么不一样？出生后挨饿，该上学的时候革命，该工作的时候下乡，该成家的时候返城，返城了又没工作，成天跟我到处揽活干。没有偷过的，没有抢过的，没有杀人放火奸污妇女，遵守交通规则，不随地大小便，买东西排队……”

韩德宝早听得不耐烦了：“照你这么说，都是些大大的良民了！”

吴振庆喊道：“那可不是么？不但是良民，而且都是些顺民，不是顺民，当年能稀里糊涂地就下乡了么？”

韩德宝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那你怎么被关在这儿了？”

吴振庆被问住了，竟也一拍桌子叫道：“你他妈的一直跟我吹胡子瞪眼干什么？你还拍桌子！韩德宝，你听着，算我刚才的话是放屁！我不是给你丢了人么？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就是了……”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拍桌子。

一位公安人员冲进来，对吴振庆吼道：“你干什么你？他好心来看你，你倒在这儿耍起威风了！”

吴振庆叫道：“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提审我的！德宝，提审我也轮不到你！到你有资格的那一天，我也犯不到你手里！我今天既然犯了，我吴振庆就有把牢底坐穿的……”

不待他说完，那个公安人员啪地扇了吴振庆一耳光。

吴振庆沉默了，瞪着韩德宝。公安人员将他推到门口，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韩德宝，韩德宝一动不动地坐着，垂视着桌面，一口接一口地吸烟。

12

韩德宝又来到徐克家，扔下警帽转身进入洗漱间，洗完脸又冲了头。出来才看到王小嵩还在这里，他本来已经买好火车票，准备回北京了。王小嵩问：

“去看过振庆了？”

“看过了。”

“能早点儿放出来吗？”

韩德宝对他们说：“你们看过晚报了？”

他们点点头，其实大家都知道事情是在往难办处发展。韩德宝比他俩知道得更清楚。他去参加了市公安局的会，在会上不仅听到姚副局长对这起案子的意见，还听说姚副局长点了他的名，说：“在我们的同志中，有的人和罪犯有这样那样的特殊关系。”也看到了他的岳父对他那充满火药味的态度。

可徐克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大不了我去把振庆顶替出来！”

韩德宝一听这话就冒火：“你以为公安局是什么地方？谁想顶替谁就顶替谁？”

倒是王小嵩很明事理，他拿出自己的火车票，请徐克帮他退掉，并说：“振庆的事儿没结果，我不回北京。”

韩德宝将一只手按在王小嵩的手背上说：“我到你家去了，见到了大娘。大娘的眼睛……我心里很难过……你晚回北京几天也好，我想这也是大娘的愿望。我虽然不像你和徐克、振庆，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可自从咱们一块下乡，我是把你们三个人都当成亲兄弟的。我……但凡能帮上忙的事，我韩德宝绝不会往一旁躲闪……”

王小嵩自然非常感激，他知道韩德宝是个够意思的铁哥们儿。但现在不是相互亮出真心表一表的时候，静下来一想，他忽有所思，对韩德宝说：“德宝，和你们公安局打交道的事儿，我不大懂，不过，旧社会还讲个保释什么的，现在你们讲不讲这一点呢？”

韩德宝说：“讲倒是还讲，不过这样的情况少有，那得看是谁保谁。就咱们三个，保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施工队的工头？门儿都没有！”

王小嵩说：“要是作保的人多了呢？比如几十个，上百个？”

韩德宝和徐克都不解地望着王小嵩，王小嵩说：“我的意思是，咱们北大荒那么多返城知青，熟人找熟人，一个连队找一个连队。串联一百来个人一同作保，不是咱们办不到的吧？说不定，有些人的父母还是当官的，再让他们动员动员他们的父母……”

韩德宝说：“这……不等于是向我们公安机关施加压力吗？”

王小嵩不否认这一点：“就算是那么回事吧。如果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哪怕这是条下策，我看也不妨试试。”

韩德宝沉吟了一会儿说：“局里要是知道我参与了这事，我这身警服就别想再穿了。”

徐克倒不以为然：“我俩不出卖你，谁会知道你参与了？”

王小嵩不完全认为此举是向公安机关施加压力，他认为，这只是哀求战术，为的是最大限度地争取公安机关的宽恕。

直到离开这间屋子，韩德宝也没有向他俩表态。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在楼梯上遇见对门的邻居，告诉他他母亲也到他姐姐家住去了，走之前留下话，希望他早点把媳妇接回来。

韩德宝开了门，呆坐在空空的屋里。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他和王小嵩、徐克、吴振庆当年在北大荒的合影，他从玻璃板底下取出这张照片，久久地注视着。

13

从离开徐克家的第二天起，韩德宝就率先开始征求签名的工作。王小嵩的这个主意不错，至少是不难做到，因为满大街到处都是返城知青。有摆摊修自行车的，有骑辆三轮车贩卖家具的，也有混得好点儿临时代课当老师的。韩德宝心里揣着签名的主意，见到“战友”就搭讪，先聊别的，然后切入正题，苦口婆心，最后摊出“牌”来，让人签名。“战友”们处境大都不好，当然也分各色人等，有的二话没说，痛痛快快地就签名了，不仅签名，还要发一顿义愤；也有的明白表示不签，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已经沦为谁也不敢得罪的底层人物了，再惹出点儿麻烦事儿来，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

那位当临时代课老师的“战友”就是这样，他对韩德宝说：“不是驳你面子，我还真有点儿不敢签这个名。你想，万一事态扩大，公安局到学校里来一调查，一谈话，弄不好我连代课的机会都没有了，那我不成失业公民了吗？”

但当韩德宝就要离开时，他又把韩德宝叫了回来，以补偿的口吻说：“这样吧，咱们排当年那些人还都和我保持着联系，我把他们的联络方式都开给你，你去找他们，就说我说的，希望大家能签名的，都签上……”

一天，他在大街上遇到了王小嵩。王小嵩告诉他，他找了好几个老同学，手上已经有二十来个签名了，有几个没正经工作的，打算早日把吴振庆保出来，进吴振庆的施工队工作呢。韩德宝则说：“我的成绩比你大，明天再奔波一天，我看一百来个人不成问题。我开始信心十足了。”

14

徐克在一家小饭馆吃完面条，付了钱正等找头，突然从窗外看见一个女人，虽然已有很久没见过了，但他还是认出她是张萌。服务员过来对他说：“找你钱。”他有心接钱，又怕张萌走远，挥了下手说：“算了吧！”匆匆向外追去。

他在人行道上边跑边叫：“张萌！张萌！”

张萌站住了：“徐克？”

徐克走到张萌跟前，气喘吁吁地说：“行，还能叫出我的名字。你哪去？”

张萌说：“回家啊。”

徐克大大方方地说：“我陪你走一段。”

张萌好像不太乐意：“这，不耽误你什么事吗？”

徐克就跟没听出来似的：“我没什么事，刚才在前面那小饭馆里吃了碗面条，正巧你从窗前经过，我一眼就把你给认出来了。”

张萌不无几分勉强地说：“那……好吧。不过我走得可快。我刚下班，回家吃饭，吃了饭还得赶去上夜大。”

“哟！”徐克肃然起敬，“考上夜大了？好样的。”

张萌淡淡地叹了口气：“年龄过线了，要不何至于上什么夜大。”她看了下表，抬起头来，“我们别站着说了，走吧。”

她确实走得极快，徐克还真有点跟不上她：“看来你的时间挺宝贵的。”

张萌边走边说：“谈不上宝贵，紧迫而已。”

“当年，自从你离开连队，我就再没见过你。”徐克说完，看着张萌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你一点儿没变……”

张萌说：“这怎么可能？当年我才十八岁，现在我已经三十多了。”

徐克多少有些讨好地说：“我的意思是，你不像咱们那些别的女战友，她们现在一个个连点水灵劲都没有了……”

张萌回头：“我还有么？”

徐克说：“你还有，你当然还有，挺多的呢。”

“谢谢！”张萌似乎还领情。

“你在哪儿上班？”徐克问。

“晚报社。”

徐克更肃然起敬了：“唔？还是得有个好爸爸啊！”

“这和我爸爸没什么直接关系，他们公开招聘，我去应聘，录取了。”

徐克忽然有些酸溜溜地说：“不少当官的在‘文革’中死了，国家现在正缺干部，你爸爸又高升了吧？”

张萌冷冷地说：“我爸爸也在‘文革’中死了。”

徐克倒吸了口冷气：“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

张萌还是拒人千里的口气：“没什么，谁都得死。你在哪个单位？”

“我么……目前还没有正式工作呢……做点倒腾服装的小买卖……反正都是为人民服务，对不对？”

“对。”张萌显然不再想谈什么。

徐克倒有点纠缠不休似的：“你就不想问问我别的什么问题？”

“还问你什么？”

“比如吴振庆、王小嵩、韩德宝他们的近况……”

张萌干脆地说：“不想。”

徐克生气了，他停下脚步；然而张萌仿佛根本没有发现他站住了，继续匆匆往前走。

徐克追上去，一直跟她走到一幢新楼前，张萌站住说：“我到家了。”

“你……住这儿？”徐克的口气有些纳闷，那意思分明是：你怎么居然有幸住这儿！

张萌抬头仰望着说：“住这儿。”瞧着徐克又说，“你是不是又想说还是得有个好爸爸？”

“没有。”

“你要对我说，就说。这时候说正对，房子是给我爸爸落实政策的名义分给我的——尽管他已经死了。”

看着徐克一时语塞，张萌向徐克伸出了一只手：“你要是没什么话可说了，我就该跟你说再见了。”

徐克不握她的手：“张萌，我……想跟你到你家里去谈谈……”

“这……”

徐克急急地补充了一句：“就占你几分钟时间……可不可以？”

张萌只好说：“可以倒是可以，不过绝不能耽误我去上夜大。”

徐克赶紧答应：“当然。”

走到楼梯上时，徐克叫了一声：“张萌……”

张萌转身看着他，徐克问：“你……结婚没有？”

张萌反问：“你要和我谈的，跟这一点有关？”

徐克马上赔笑：“无关无关！不过怕你已经结婚了，我和你爱人不认识，他不欢迎，显得我很冒昧的……”

张萌也笑了：“我和我爱人也不认识呢，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儿，是干什么的呢！”

徐克说：“这样就好……”

张萌站住了：“这样就好，怎么好？”

徐克立刻解释：“我的意思是……这样，我就没什么不方便的感觉了……”

到了张萌家门口，张萌掏出钥匙，犹豫着并没有马上开门，问：“你究竟想和我谈什么？”

徐克说：“进了屋再说不行么？你看你这个人，难道我还能对你起歹心么？我要是这样，当年不就……”

张萌笑了：“我可没这么想，我不过有点儿好奇。你的样子使我觉得，你可能碰上了件糟糕的事儿，而我现在又几乎没有任何帮助别人的能力。”

她开门，让进徐克。

这是一间两居室的房子，水泥地没油过，客厅里只有旧沙发、旧书架、旧桌子、旧木茶几，都是以前张萌家的老家具。桌上除了台灯，什么也没有。书架上只有几册数理化方面的书。

“随便坐……”张萌一转身进了厨房。

卧室的门半开着，只能见到一张单人床，床头是一只皮箱，张萌带着它下过乡。徐克显然对它并不陌生，他严肃地、认真地望着它。

张萌拿着一个馒头、一双筷子和一碗菜走了进来，她坐在徐克对面的沙发上，边吃边说：“说吧……”

徐克开门见山：“你不至于忘记吴振庆是谁吧？”

张萌默默地吃着，没有什么反应。

“他进公安局了。”徐克说。

张萌一愣：“他……他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徐克像得了理：“他替人打抱不平。”

沉吟了一会儿，张萌说：“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

徐克静静地说：“我们一些当年的兵团战友，想联名把他保出来……”

张萌不等他说完，便说：“请替我到厨房把暖水瓶拿来……”

徐克站起来，从厨房捧来暖水瓶，并将水倒入张萌举手托起的碗里。

徐克说：“他是为了我，才进公安局的……”

张萌突然问：“他……不会是和火车站那件事有关吧？”

徐克说：“正是和火车站那件事有关。今天我偶然碰上了你，希望你能在这张纸上签个名。签名的都是些下里巴人，正缺少像你这种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两页纸给张萌看。

张萌接过纸看了一遍，还给徐克：“我不能签。”

“为什么？”

张萌说：“晚报上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徐克大惊：“你……原来是你写的！你知不知道，没有你那篇文章，他也许已经放出来了！你那篇文章等于火上浇油，公安局的头儿们看了，要严办他们几个兵团战友……”

张萌急了：“可我当时怎么会想到是几个兵团返城的知青呢？更不知道他也在其中……”

徐克说：“不管怎么说，那你更应该签名了！”

张萌没接徐克递过来的纸，轻轻说：“我不能签。文章是我写的，我再参与签名保他，我究竟算怎么回事？我这记者今后还当不当了？我今后还希不希望人们关注我报道的事了？”

徐克盯着她，缓缓折起了那两张纸，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张萌低下头，默默吃着。

徐克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张萌……”

张萌抬头望他。徐克咬着牙，从嘴里迸出了几句话：“我早就明白，你们这些大官小官的儿女，和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儿女，就是他妈不一样！”

15

一位男教师正在讲解李商隐的诗——这首《锦瑟》，是李商隐的代表作，古今爱诗者无不乐道喜吟，堪称最享盛名。然而它又是寓意较深的一篇诗。自宋元以后，揣测纷纷，莫衷一是。下面，我先将这首诗读一遍：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教室里几乎座无虚席。然而学生们都不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的青年学子，而是一些早已应该工作有成的男人和女人。相当多的人穿着工作服。看得出他们是直接从班上赶来的。他们听得极认真，满目求知的渴望。后排座有人在边听边啃烧饼——张萌端坐在他们之中……

张萌旁边有一男一女在悄语。

那女的说：“能把你前几堂课的笔记借我抄抄吗？”

那男的问：“你前几堂旷课了？”

“不是，我是替我丈夫来听的。他改夜班了，这个月上不了课了。”

男的有些同情了：“我的笔记太乱了。不要紧，我替你向别人借。”

“那太谢谢你了。”

那男的向张萌借笔记，张萌将自己的一本笔记递过去。

对方感激地朝张萌笑，塞到了她手里一点儿什么，她低头一看，是一小瓶樟脑油。张萌往自己太阳穴抹了抹，正欲还给对方，不料被另一只手接过去了。

樟脑油在一只只手中传递着。

男人和女人，张萌的同代人，纷纷往太阳穴上抹……

有一个男的伏在桌上睡着了，他旁边的人捅醒他，递给他樟脑油，但小瓶里已滴不出来了。有人悄悄将茶杯递给他，示意他往小瓶里倒点儿水。

他照办。终于从小瓶里倒出了茶水和樟脑油的“混合剂”，然后将手心往脸上一抹。

张萌望着这一切情形，不禁想起当年的小学课堂上，韩德宝分抛豆饼给同学们的情形。

老师严肃地问：“后几排的同学怎么回事儿？”

在张萌的回忆中，小学女教师变成了现实中的男老师，那老师问：“我讲的有问题么？”

一位女学生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老师……不是……我们……大家在抹樟脑油……”

老师点了点头：“明白了……还有人在偷偷吸烟是不是？”

几个男学生惭愧地暗暗将烟掐了。

老师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你们全体能坐在这里的，既是你们同代人中的幸运者，又是克服各种各样困难的人。我的儿子和女儿，也是你们的同代人。我多希望他们也有幸坐在你们中间。可是，儿子埋在了北大荒，女儿嫁在了北大荒。所以，我给你们讲课的心情，很特殊，很复杂。我不在纪律方面过分苛求大家，但是，大家可千万要对得起这种幸运……一弦一柱，犹言一音一节。瑟具弦五十，音节最为繁复。聆锦瑟之发音，思华年之往事，音繁而绪乱，情惘以难言。年华——正所谓美丽的青春……”

在老师的讲述声中，张萌又陷入了回忆，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和那个市“红代会”的头儿徜徉在松花江畔，遭到郝梅谴责，遭到吴振庆等敌视的情形；又想起她要离开连队，遭到吴振庆等阻拦的情形，还想起她和吴振庆因救火在森林中发生的种种情形……

忽然张萌前排一片骚乱，使她回到了现实——原来是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听课，而孩子发起了高烧。那母亲叫着：“小强！小强！小强你怎么了？”

另一位女学员用手试孩子前额，吃惊地嚷起来：“哎呀，这孩子在发高烧！”

母亲都要急哭了，她像是在对谁辩解：“我……我没注意到他在发高烧……小强，小强你醒醒呀！妈妈对不住你，妈妈太自私了……”

一位男学员说：“还哭什么呀！快送孩子去医院啊！”

老师踏下讲台，走过来，感慨万千地：“这太过分了！不，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太委屈孩子了……哪位同学去给拦辆出租车？”

张萌站了起来，她跑下楼梯，跑出校园，在马路上拦住一辆汽车，司机摇头不拉。正欲开走，张萌拉住了车门，一些学员陪着那位母亲走来，母亲抱着孩子坐入车里，大家伙儿将钱一一塞在母亲手中，车在夜幕中开走了。

张萌驻足目送，良久，她发现身旁已无他人了——她想着什么，没有回学校去。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16

张萌来到现任市政协副主席的赵叔叔家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刚刚说了一点自己的想法，赵叔叔就开始驳斥她：“小萌啊，我劝你还是不要搅和到这件事里头去。文章是你写的，你又暗中和扰乱社会治安的人串通一气。搞什么联名保释，你扮演的又算个什么角色呢？”

张萌说：“赵叔叔您没听明白我的意思。签名，我肯定是不参加的。无论谁再来找我，我也是不参加的。我只是想请您，以政协副主席的名义，向市里的领导和公安部门的同志客观地反映一下他们不是流氓，不是歹徒，不是社会渣滓。他们是返城知青，不过一时冲动。何况，我相信他们会吸取这一教训的……”

赵叔叔问：“你相信？你凭什么相信呢？”

张萌很有把握地回答：“为首的是我的小学同学，中学又在一个学校，一块儿下的乡，当年曾是我班长，他还……还……”

“还爱过你是不是？”

“还救过我的命。如果没有他，我也许就没有坐在您面前跟您说话的这一天了……”

赵叔叔沉吟地，似有几分理解地说：“是这样……那么，你是否等于在承认，你那篇报道是不客观的呢？”

张萌低下头说：“我……我承认。我当时只考虑到自己要尽快完成这个月的发稿任务。只一心要为本报抢一条新闻，匆匆写完就发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返城知青，更不知道有人还是我当年的班长、救命恩人，便在文章中把他们指斥为扰乱社会治安的坏分子，这件事的结果不能扭转的话，我的良心太不安了。”

赵叔叔缓缓地说：“小萌啊，我劝你还是冷静地想想，究竟怎样做对自己更有利。尽管他们不是所谓坏人，但他们毕竟扰乱了社会治安，这已经成为一个事实，而且成了公开性的社会事实。所以你也大可不必太自责，太内疚，太觉得对不起谁似的……”他起身给张萌的茶杯里添了些水，接着说，“小萌啊，‘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这虽是《战国策》里的一句古话，但也是大白话，不必我解释，你能明白。‘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么？是庄子……”他站了起来，踱到墙上的一幅条幅前。

条幅上写的是——“少年乐新知，衰年思故友。”

“知道庄子的话是什么意思么？”赵叔叔问。

“知道……”张萌答道，“鱼和鱼如果一旦离开了水，尽管互相张口出气以救，互相靠口水以生，还莫如彼此忘掉曾经是鱼，曾经共同生活在江湖……”

“行，夜大没白上。”赵叔叔说，“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意思。你们这一代人的特殊经历，你们这一代人之间的特殊感情，挺有意思，挺值得研究。但是我可以断言，今后随着你们各自命运的变迁，它是会渐渐稀释如水的。它并不需要别人去评说，首先就会在你们自己之间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没有什么价值了。既然迟早会是这样的，你现在又何必非那么认真呢？事实上你现在已经和他们大为不同了。你有了他们中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工作。有了房子，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回了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你要开拓新的社交接触面，建立起新的社交圈子。人嘛，免不了总是要社交的。你实际上正是要从你们这一代的群体之中挣扎出来。而只有挣扎出来，作为单独的一个人，你才可能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你的个人命运才可能是乐观的。时代矫正它的错误，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之所以总是提心吊胆，防止时代犯历史性的错误，那是因为它矫正错误时付出的代价往往是很大的，甚至可能是一代人……”

张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赵叔叔说得兴奋起来，预言家似的，哲学家似的，一发不可收拾地继续着：“而你们同代人们，他们每一个人目前所做的，又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呢？那么你又何必把一种过去了的感情，看得那么神圣，那么重要呢？其实根本不值得你连课都不上了，这么晚了还专门来求我。”

张萌终于由虔诚而逆反，今晚，她已下定了决心，她说：“叔叔，您别往下说了。您的话我认为都是有道理的，我都能虚心接受，也明白您是为我好。我知道我父亲临死的时候，托付您关照我。可是我要靠自己，所以不愿给您添什么麻烦。但是这件事……这件事我破例地郑重地求您一次，您破例地爽快地答应我一次吧！叔叔，张萌真的求求您了……”

她说着抓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赵叔叔赶紧走过去：“哎，那是专线……”

张萌抓着电话筒跪下了，哭了……

赵叔叔动情了：“你！……哎呀小萌，你这是干什么呢！好好好，快起来！我答应你！”

张萌坚定地说：“那您这就打电话。否则我老跪着。”

赵叔叔不得已接过了电话：“好好好，我打我打，你这孩子呀！……你倒是叫我给谁打呀？”

张萌还没来得及起来，一位英武的军官推开了门。见状一怔，赶快又退出去了。

张萌起来后坐在沙发上，发窘地朝门看了一眼。

赵叔叔认真地说：“我既然当面答应你了，我就绝不食言。换一个角度想想，返城知青们，目前是城市中的一个敏感的群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失为一种处理方法。不过，这种意见从政协副主席的角度提出，要提得得体，措辞要推敲，是不是？你放心吧，我明天上午一定打个电话，不，写一份正式的书面意见为好，你说呢？”

张萌不好意思地噙泪笑了。

赵叔叔说：“你呀！我这等于是被你逼上梁山！今后再也不许跟我来这套！”

“我发誓再也不麻烦您了叔叔……”

赵叔叔坐在沙发上又说：“好了好了，我问你，在报社中同志关系怎么样？”

“还行。”

“领导关系呢？”

“还行。”

“怎么叫还行呢？”

“还行，就是还行的意思呗！”

“这算是什么回答问题的方式？我给你样东西。”

赵叔叔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生日贺卡，递给张萌：“你自己的生日自己都忘了吧？已经过去十几天了。还是你阿姨扳着指头算出来的呢！她说，你总也不来，我们想关心也关心不到，就以我们全家的名义，给你填了张贺卡，嘱咐我在生日之前寄给你，我却忘了。”

张萌由衷地说：“谢谢叔叔和阿姨……我太忙了。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上学，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的。”

赵叔叔说：“我知道你忙。所以我们也不怪你不常来。小萌啊，我们是想把你当自家人看待的，我们把你爸爸的托付看得很重。”

张萌又感激地流出了泪，正在这时，门外有敲门声。

赵叔叔朝门口喊道：“进来！在自己家里敲的什么门，又不是进首长的办公室。”

进来的是那位英武的军人：“爸，你不是说还有两张内参电影票，让我和妹妹今晚去看么？”

“噢，对了，我差点儿忘了……”走到衣架那儿翻衣兜。

军人打量张萌，张萌不好意思抬头看着他。赵叔叔将电影票给了那军人，那军人说：“可小妹没回来。”

“那……你就和小萌一块儿去看吧。《天云山传奇》。据说是挺好的片子。对了，我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是我儿子小涛。过去你们曾在一个幼儿园，记不记得？”

张萌站起，拘谨地伸出一只手。赵小涛也伸出了手：“你是小萌吧？我爸爸妈妈总是提起你。”

赵叔叔在一旁进一步介绍：“他现在是营长了，不过几个月后就要脱去军装，转业了。”

赵小涛的目光愉悦地盯着张萌。张萌低下了头。

这天晚上，他们一同来到电影院，电影散场后，赵小涛提出送张萌回家，张萌同意了。

走到了张萌所住的楼前，赵小涛说：“从容慢走，反而走出了一身汗，当了十多年兵，不会慢走了！”

张萌问道：“你的腿……受过伤么？”

赵小涛不失自尊地说：“不愿引起你的注意，却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不过，并不妨碍我将来做一名好丈夫。”

张萌笑道：“到我那儿坐会儿吗？”

赵小涛礼貌地说：“太晚了，不了。”

他啪地脚跟并拢，以标准的极帅的姿势向张萌敬礼。然后一转身，大步而去。

张萌不无敬羡地望着他的背影。

张萌回到家里，打开小半导体，里面正在播相声。她刷牙，洗脸，凝视镜中自己的面容，她洗罢脚，上了床，熄了灯，将半导体放在枕边，躺下了。半导体中相声说得很俏皮，引起阵阵笑声，她将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在笑声中，隐隐传出了她的哭声……

17

韩德宝厚着脸皮到岳父家接媳妇来了，岳母打开门，亲热地说：“德宝，快进来！”

韩德宝走入室内，韩妻从一间屋里探出头看他；二人目光一遇，韩妻哼了一声，缩回了头。

岳母问他：“吃了没有？”

韩德宝答：“吃了。”

岳母又问：“吃的什么？”

韩德宝无奈地说：“小秀不在家。我一个人只好瞎凑合着吃呗！”一边说，一边想走进妻子待着的那个房间，不料妻子将门关上了。

岳母说：“别理她。一会儿我动员她跟你回去。先到你爸屋坐会儿！”岳母将他轻轻推入客厅。

岳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连头都不抬一下。岳母不满地说：“德宝来了你没瞧见啊？”

岳父仍然看报：“怎么？来了就来了，还得我笑脸相迎啊？”

岳母夺下报纸说：“人家德宝也没搞婚外恋，你们父女俩干吗都这样对待人家啊？”

岳父一脸严肃地说：“别把我和你那从小没调教好的女儿往一块儿扯。你先离开一会儿，我要单独和他谈谈。”

岳母对韩德宝说：“他要是没头没脸地教训你，你就到妈屋里来，妈还有好多话跟你聊呢！”

岳父不耐烦了：“你离开一会儿行不行？”

岳母只好悻悻地离去。

韩德宝走到岳父跟前，递给岳父一支烟。岳父不接，又开始看报。韩德宝将那支烟放到桌上，退向沙发，坐下。

岳父眼盯着报问：“你一个返城知青，在别人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情况下，能进公安机关，应该感激谁？”

韩德宝说：“感激党……”

岳父：“光感激党啊？”

韩德宝笑道：“爸，还应该感激您。”

岳父又问：“工作了许多年的人都住不上房子，你却住上了两室一厅的楼房，又应该感激谁？”

韩德宝赔着笑：“也应该感激您。”

岳父：“那么你是怎么感激我的呢？用打我女儿的方式？”

韩德宝小声说：“爸，我错了。我今天就是专门来向她承认错误的，诚心诚意地接她回去。”

“我还以为你打算把她休了呢！”岳父没好气儿。

韩德宝笑了：“哪敢呢？”

岳父盯着他：“嗯？”

韩德宝急忙改口：“我说错了，哪能呢？”

岳父眼仍盯着报：“我女儿性子不好，这我知道。正因为她性子不好，才支持她嫁给你这个性子好的。结果呢，她这个性子不好的，倒挨你这个性子好的打。”

韩德宝说：“我只打过她那一次，而且，只打了她一巴掌。”

岳父厉声问：“觉得打的次数还少？”

“不是，我……我今后一定改正。”

岳父终于放下了报：“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肯定也有她的不对。我问你，你是不是正在挑头搞什么联名保人！你想干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我负责处理这桩案子嘛！存心拆我的台？你以为我的台就那么好拆？你不是不知道我最烦这一套！你们多能耐呀，居然搞了一份一百多人的名单！想靠人多势众压我？你在局里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吃过这一套！你那个战友不是扬言要把牢底坐穿么？好，我就按照法律，建议法院判他三年五年的！”

韩德宝说：“爸，您听我解释……”

岳母扯他：“甭跟他解释。”

桌上的电话响了，岳父转身抓起电话，岳母趁机将韩德宝扯进了女儿待的房间。

小秀在逗孩子玩儿，一见丈夫进来，背过身去。孩子看到他向他爬来：“爸爸！爸爸！爸爸抱！”

韩德宝抱起女儿，连亲几口：“乖孩子，爸可想死你了！”

韩妻嗔怒道：“光想孩子，你就把孩子接走好啦！”

岳母开劝了：“小秀！你看你！人家德宝刚才在你爸面前已经认错了！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不吵架的夫妻，还过得有意思？吵归吵，好归好。”

岳父满面怒容地出现在门口，指着韩德宝：“韩德宝，你小子能耐，了不起！居然把状告到市长那儿去了！我问你，你那帮北大荒的哥们儿，用什么收买了你？”

韩德宝糊涂地问：“爸，我没有啊。您还不了解我么？我哪有那么大的活动能力啊！”

岳父火气冲天，大声说：“你别跟我装糊涂！刚才那是市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韩德宝一脸不解地说：“这可怪了，爸，我真的没有。”

岳父怒喝：“你行！这一次就算我服了你了！但是你给我记住，你那帮哥们如果哪天再犯在我手里面，玉皇大帝说情我也不给面子！”

小秀看见父亲动火了，反倒护起了韩德宝：“爸，你先别发火嘛！你听他解释嘛！”

“你给我住口！”

小秀也火了：“怎么又冲我来啦！他好歹是我丈夫！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教训我丈夫！你是我爸也不行！”说着还真伤心了，过来拉住韩德宝说，“走！德宝！咱们回咱们的家，不在这儿受窝囊气！”

她从丈夫怀中抱过孩子，扯了丈夫便往外走。

韩德宝在门口仍想解释什么，小秀将他扯出来了。

岳母瞪着岳父：“你呀！你这个老家伙！你这不是存心扰乱家庭治安么！”

18

帮韩德宝“提”过吴振庆那个公安人员走到拘留所一间小房外，冲里喊：“吴振庆！”

吴振庆正贴墙倒立着，目光自下而上望着对方。

那公安人员说：“嚯，把这儿当健身房了。叫你没听见啊！”

吴振庆落下身体：“锻炼身体，振兴中华嘛！”——朝另外几名同时被拘留的“兵团战友”挤了挤眼睛。

可是他们谁也笑不起来，都愁眉不展的。

公安人员说：“你看，并没有人欣赏你的俏皮话儿。收拾东西，跟我走。”

吴振庆问：“哪儿去？……是不是……把我给判了？”

“怎么？怕了？要把牢底坐穿那股子勇气呢！”那公安人员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几个也收拾东西，一块儿跟我走。”

其他几个人也不安起来，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投向吴振庆。

公安人员喊道：“都聋啦？这不过是拘留所，不是你们扎根落户的地方。”

吴振庆说：“我不是一开始就供认不讳了么？天大罪名我一个人承担，与他们没有多大关系——他们不过是些从犯而已。”

公安人员嘿嘿一笑：“从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从犯就可以逍遥法外了？怎么想的呢？还而已！”

吴振庆对大家说：“你们不要跟我去！哪也不要去！你们都要求上诉！能通知家里人替你们请律师的，就快找吧！至于我……我跟他走！”

公安人员乐了：“满悲壮的嘛！……逗你们玩呢。你们的事儿了结啦！”

“开玩笑？”吴振庆一脸狐疑地问。

公安人员严肃了：“这种玩笑是随便开的吗？”

大家又面面相觑一阵，立刻行动起来，争先恐后收拾东西，仿佛生怕略迟一步，会被扣住不让走……

他们就这样被放了。一行人走出拘留所，上午明媚的阳光使他们一个个用手罩住了眼睛。他们头发长，胡子黑，衣服皱，虽然才不过被关了十几天，却像被关了十几年似的。

吴振庆将手从眼上方放下时，发现韩德宝在面前。

韩德宝说：“振庆，我是特意来接你们的……”

“哈，哈……”吴振庆回头望着身后的人说，“听到咱们这位兵团战友说什么了么？他说——他是特意来接咱们的。”又对韩德宝说，“亲爱的战友，不劳您从中周旋，我们不是也出来了么？您是不是有点儿，觉得怪不自在的呢？”

“振庆！”马路对面，徐克等人在招手喊他。

吴振庆对韩德宝说：“看，那儿也有人在接我们。所以呢，我们就不和您瞎耽误工夫了……”

他撇下韩德宝，朝徐克他们走去。

徐克向吴振庆介绍他带来的人：“都是战友。尽管他们这些人不认识你们这些人，但是他们都是签了名……”

“签名？”吴振庆问。

徐克反问：“你们不知道？”

“知道什么？”

徐克说：“看来你们是真不知道了。为了把你们保释出来，小嵩想了个联名上书的主意。一百多兵团战友签了名，一百多人都是我们三个一个一个去找到的。把韩德宝的腿都跑细了。光他自己就动员了五六十人签了名……”

吴振庆和他的“同案犯”们，都转身朝拘留所望，韩德宝早已不在那儿了。

吴振庆充满歉意地说：“真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又瞪着徐克，“都是因为你！”

来接他的人中的一位说：“实际上，给你添麻烦的却是我们啊！”

好多人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那肯定是我们了……”

吴振庆困惑地将徐克让到一旁，低声说：“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徐克悄悄说：“他们目前都没有工作，都要加入你的施工队哇！”

吴振庆愣了：“这……我那儿用不了这么多人呀！再说，这样的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总得和大伙儿商量商量呀，这等于从我们施工队的锅里分汤喝啊……”

徐克说：“现在就别说这种话啦！不管有什么为难之处，你也得答应下来啊，你看那些人都在瞧着咱俩呢！”

吴振庆望着那些人，只好走回去，强作欢颜地说：“好！好！哥们儿，我太高兴了！咱们的施工队，从今天起，人强马又壮了！哈！哈！欢迎！欢迎啊！”

他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和新相识握手。

没多一会儿，他便带着这一群人来到建筑工地。

吴振庆边走边吆喝：“到了！这就是咱们的工地！瞧，那就是我办公室。有时候，我在工地上和大家一块儿干活，有时候嘛，免不了的，总得坐坐办公室，队长嘛……咱们这个工程干下来，每个人至少能分两千三千的。”

新加入者们听得神往起来。

吴振庆说：“你们都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到办公室去去就来给你们发工作服，派活儿。”

新加入者们互相望着，一个个庆幸不已的样子。

他们中的一个客气地说：“真不好意思，我们不加入，你们挣的就不止两千三千了。”

“同案犯”中的一个说：“哪儿的话。人多，工程完得也快！提前交工，甲方还给奖金哪！”

另一个“同案犯”也附和道：“坏事有时也可以变成好事嘛！人多，将来有指望包更大的工程嘛！”

大家都乐观地笑了。

吴振庆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工地办公室——临时盖的一间小房子，有人在接电话，有两人在下棋，有一人在喝茶。

吴振庆问道：“哎，你们哪儿的？”

接电话的仍在接电话，下棋的仍在下棋，喝茶的看了他一眼，没人理他。

他一步跨到接电话的人跟前，劈手夺下电话，啪地放下：“你谁啊？这又不是公用电话！”

两个下棋的抬起了头。

接电话的恼怒地问：“你他妈的是谁啊？你干什么你？”

“我是吴振庆！谁把你引来的？都给我出去！”

对方一时发蒙了。

吴振庆叫道：“老子是这儿的队长！”

喝茶的那人说：“噢……明白了明白了！你刚从局子里出来是不是？告诉你吧，甲方已经单方和你们终止合同了！也就是说，这儿几天前已经被我们接管了。”

吴振庆愣了：“岂有此理！”他欲抓起电话，被他夺下听筒的那个人按住电话不让他动：“去去去，这又不是公用电话！”两个下棋的人也弃了棋盘，抱着膀子晃了过来。

喝茶的人说：“给甲方打电话是不是？让他打，让他打。第一嘛，没有执照，靠送烟送酒的小手段揽下了工程。你知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吗？叫骗签合同，是要判刑的！第二，身为队长，聚众闹事，扰乱社会治安，被逮进了公安局，人家不终止合同怎么着？如果判了你几年，这工程还必须等你几年啊？人家甲方不对你兴师问罪就已经大大地便宜你了！”吴振庆抓电话的手缓缓地放下了。

两个下棋的抱着膀子，一步步往门口逼他。

吴振庆边退边问：“我的那些人呢？”

喝茶的那人说：“无可奉告。现在工地上都是我们的人了。”

吴振庆说：“那……我还有些东西哪！”

打电话的人从墙角拎起一个破麻袋，抛向他，吴振庆拎起破麻袋，在两个下棋的人一声不响的逼迫之下，默默地退了出去。

吴振庆和在等着他的人们双向走到了一起。

这些人以为吴振庆拿的是工作服呢，其中一人抢在前面说：“对不起，我先挑了。我得先挑一套小号的。”

吴振庆喝道：“别动！”

拥向麻袋的几个人不解地看着他。

吴振庆说：“黄了……工程合同终止了。施工队……不再存在了。”

众人面面相觑。

吴振庆向大家抱了抱拳：“诸位，我……非常抱歉，后会有期。”

他拎起麻袋一甩，背在肩上，走了。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吴振庆经过垃圾站，将麻袋扔进了垃圾箱里。

他走出不远，又站住，走了回去，探手垃圾箱，在麻袋里翻找什么，那里面有破棉袄、破棉裤、破大头鞋、破手套之类。他从里面找到了施工队的章。他看了看它，拿着走了。

有几个小男孩儿在一起弹玻璃球儿，吴振庆看看手中的章，走过去，他对孩子们说：“给你们个好东西要不要啊？”

孩子们瞪着他，他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向他们：“看，是不是个好东西？”

孩子们仍瞪着他。

吴振庆蹲下说：“这挺好的。可以当陀螺。”

他双手一搓，章转了起来。

吴振庆一脸天真开心地笑着，望着孩子们倒退着离开。孩子们望着旋转的章。

章终于不转了。倒了。

孩子们望着离去的吴振庆。吴振庆转过身去。

孩子们一拥而上，争夺那颗章，玻璃球则被他们在脚下踩来踩去。

19

吴振庆先去了一家公共浴池，大澡堂里人不多，有几个老者泡在温池里；吴振庆走向热池，他伸手试了试水，觉得烫，但此时的他像是得了“强迫症”，咬着牙进了热池，先伸脚，后下腿，没多一会儿，吴振庆已贴着池边泡在了热水池中。

泡在温水池中的老者们佩服地瞪着他。

吴振庆宣泄地大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他两眼一闭，将全身没在了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此刻，他不由想到小时候妈妈给他洗澡，一个劲儿地说：“坐下！坐进水里……”

“烫……”

妈妈当时有些不耐烦，说：“烫什么烫！我还不知道烫不烫？”

他说：“是烫嘛！”

妈妈朝他的屁股打了一下，将他按坐在盆里。

他当时忍着烫，忍着泪，忍着委屈。

在一旁洗脚的爸爸说：“也许是烫吧？我用手试过的水，觉着不烫，可脚一泡到水里，就觉着烫了，再说，大人的手，和孩子的细皮嫩肉不一样。”

妈妈挽起袖子，将胳膊浸在水里试了试喊道：“哎呀，可不是烫嘛！儿子，快起来。”

然而他脸蛋上挂着泪，紧抿着嘴唇，就是不起来。

妈妈急往起抱他，他执拗地往下坠身子……

泡在热水当中的吴振庆，闭着眼睛，满头大汗却在笑着。

温水池中一老者对同伴说：“他会不会是……”指着自己的头。

离他近的老者远远地离开了他，他们不禁紧往一起凑。

从澡堂出来，吴振庆又去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胡子，这还不算，还吹了头发，抹了发蜡，直至容光焕发，才回了家。

多日不见的母亲看到他进门，立刻喊起来：“哟，我儿子可回来啦！”

吴振庆故作高兴地：“回来啦！”

母亲说：“徐克说你出差了，让家里别惦着。你究竟到哪儿去了十来天？”

吴振庆怔了一下说：“到……一个难忘的地方。”

母亲问：“北京？”

吴振庆答道：“不是……”

“上海？”

“不是。”

“那，去广州了？”

吴振庆不打算瞎编了，将话题打住，说：“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是个您这辈子没机会去的地方。”

他说着走进小房间，却见父亲头朝里睡在床上，床头靠着父亲的拄杖。

他退了出来：“妈，你和我爸，怎么睡我房间了？”

母亲说：“把大屋腾出来，给你预备着呗。”

吴振庆说：“预备什么呀？”

母亲用手戳他额头：“你不想结婚了？”

他又推开了大屋的门，屋内家具半新不旧，倒也算全了，可以当八十年代的新房。油漆过的地上铺着报纸。

吴振庆说：“嗨，连对象都没有呢，你们倒是急的哪门子呀！”

“你不急我们当爸当妈的还不急呀？”母亲说，“这都是你爸的想法。你不在家这十来天，他可为你累坏了！这不，刚躺下睡个安心觉。他说，至于你往家娶回个什么人儿来，我们当父母的可就操不上心了。”

吴振庆的目光被地上的报纸所吸引，蹲下一看，那张报上登载着他们在火车站打架的事儿。

“这些报，你们都没看过吧？”

母亲道：“瞧你问的，你不知道我和你爸是文盲啊？都是从别人家里要来的。”

吴振庆将那报纸撕下了一半，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照例和他对饮起来，母亲在一旁说：“你们爷俩儿慢慢儿吃，慢慢儿喝，但都别给我喝醉了！”

父亲说：“去吧去吧，我醉不了，他就醉不了！”

吴振庆猛喝了几盅，已经有些半醉了；他给父亲添酒，说：“爸，再来点儿。我看您今天挺高兴。”

父亲说：“你当儿子的有出息，我当爸的，当然高兴……再……说说你那施工队的事儿。”

吴振庆结结巴巴地说：“我这……队长……越当……越……前途无量啊！爸，一百多人……签了名……不，不是……是加入了！三五年后，会发展到一千……来人……十年八年后，全市……也数得上！……到……那时……啊，爸你说到那时……”

父亲也兴奋了：“到多时，你也要……给老子……好好当……当出个样儿来！那工程，还顺利？”

“顺利！没比的……顺利！交工后……我们，要揽个更大的，老大老大的……工程……小的……我们，已经不稀罕……干了……”

吴振庆这天喝多了，跌跌撞撞到那间大房里躺下；小房间里，父亲躺在床上，母亲坐在床上说话。

母亲自豪地说：“我从前怎么说来着？淘小子，出好的吧？如今应验了不是？”

父亲叹道：“是啊！也不知祖坟上，哪炉香冒了青烟了。对咱们寻常百姓之家，儿子能混到这地步，就算是出息了。”

母亲说：“那可不！”

正在这时，听到吴振庆“爸！爸！爸！”的高叫声，老两口都吓坏了，母亲赶紧跑了过去。吴振庆已喘着粗气坐起来。“没事儿，”他说，“做了个噩梦。”是的，他又梦见了中学时代，他帮父亲推车过铁道，车轮被铁轨卡住的情形……

20

徐克和小俊面对面坐在一家饭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小小方桌上摆着三五盘冷菜。

徐克说：“这是最后的晚餐。”他举起了酒杯。

小俊忙问：“大哥，你……想死？……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可以从头做起啊！”

徐克将酒杯放下了：“从头做起？谈何容易。不过，我也不至于轻生。我的意思是……我们该分手啦！”

小俊说：“我不和你分手……”

徐克说：“这由不得你，我不雇你了。我也雇不起你了。我连从头做起的本钱都亏光了，这一点蒙得了别人，蒙不了你。”

小俊说：“那我也不和你分手！我要和你共患难……”

她从指上、耳上、颈上摘下了戒指、耳环、项链，用手绢托着，一并放在徐克面前：“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再说是挣你的钱买的。你拿去做本钱吧！大哥，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一个跟头跌倒就趴下不起来了！我愿意和你同舟共济。咱们从头做起！啊？”

徐克很感动地说：“小俊，像你这么仁义的女孩真不多，我竟当过你的老板，是我的幸运……”他将那些金首饰推回到她面前，命令道：“你给我戴上！”

小俊执拗地说：“不！我既然摘下了，就不戴上了！”

“你不戴上，我可要生气啊！”

“你爱生不生。”

“我要生气了，我可就走了啊！”

“爱走不走。”

徐克站起来，毫不迟疑地推开椅子便走。

小俊央求地拉住他：“大哥……”

徐克厉声说：“戴上！”

小俊只好一一戴上。

徐克重新坐下接着聊：“小俊，我对你好不好？”

“好……”小俊将脸转向一旁，落泪了。

徐克说：“真心话？”

小俊微微点头：“嗯。”

徐克问：“我可没对你……有过什么轻薄的行为吧？”

小俊微微摇头，伏在桌上哭了。

徐克举起杯，一饮而尽：“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圣贤，也不想当什么君子。对你，那种很他妈的念头，我承认，是不止一次地起过的。”

小俊缓缓抬头望着他。

徐克又往自己杯里倒满酒，又一饮而尽，接着问：“你再回答我一句真心话，防过我没有？”

小俊摇头。

“为什么？”

“我觉得你不会……”

“你觉得……我不会？”徐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挥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扎啤酒，直接用大杯喝，一口气喝了半杯，抹抹嘴道，“正因为你，丝毫没有存过防我的心，觉得我根本不会，所以我每次对你起了歹念，每次都天良发现，放过了你。可你竟什么都不觉得……你要记住，对于漂亮的女孩儿，男人能做到我这样，就算不错了。今后，不管你又受雇于哪一个男人，不管那个男人对你多么好，除了他决心娶你，而你又甘心情愿……否则，你必须时时防他三分……”

小俊洗耳恭听的样子。

徐克醉意渐浓：“要分手了，我也再没什么礼物送给你留作纪念。这些话，算我的临别赠言。”

小俊说：“反正我不和你分手。”

徐克正颜道：“听着！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最后的晚餐。明天我就希望你从我面前消失。懂吗？”

“不懂。”

“不懂也得懂，我又不打算娶你。你跟定我图的什么？说不定哪一天我歹念又起，把持不住自己，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后悔。”

“胡说！我只希望你，今后无论在什么地方，偶尔想起我的时候，心里念我一句好就行了，别人如果问起我徐克对你怎样，你要如实告诉他们：他对我还不错，起过无数次歹念，但毕竟没有付诸行动。你这样告诉他们，才算对我不褒也不贬，才算客观，才算实事求是，对不？我这个人，天生不喜欢别人奉承我，可是也天生不愿意遭到别人贬损。你如果敢对别人瞎贬损我，我一定会找到你，认认真真地……跟你算账的。”

徐克又举起了酒杯。

小俊泪眼汪汪地：“大哥，别喝了。你逼我明天早晨就在你面前消失，这会儿……就没有一句正经话值得对我说么？”

“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不是正经话，我……能跟你……说么！”

这时，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那个曾在市场上与徐克争买过猫头鹰的汉子，另一个是卖给他猫头鹰的那小青年，雇员或催奔儿的角色。他们发现了徐克和小俊，那汉子朝小青年使了个眼色，小青年心领神会地走到了徐克和小俊眼前。

小青年挑衅地说：“徐爷，在这儿寻清静哪？”

徐克看了看他说：“怎么？连你这号小子，也开始挖苦我了？墙倒众人推？”

小青年说：“哪里哪里，您让我们找得好苦嘛！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您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光顾这种不起眼儿的小门面。”

徐克：“有什么事快说！说完了，快……他妈的滚！”

小青年眼一斜，说：“其实嘛，也不是找你……”他一指小俊，“是找她。”

小俊瞪着他说：“我不认识你，找我干什么？”

“你是不认识我，可你肯定认识他……”小青年又一指站在门口那汉子。

徐克和小俊的目光同时朝门口望去。

徐克明白了：“噢，原来你给那小子干事了啊！”

小俊怕出事，赶紧说：“我和你那位老板也从无交往。大哥，咱们走。”说罢站起。

徐克按住她：“你给我坐下。”

小俊犹豫地坐下。

徐克对那小青年说：“既然是那小子有话，让他过来说。不劳你从中传话。”

小青年说：“这，对我倒没什么。对您，恐怕有些不便吧？”

徐克说：“没什么不便的。我现在还是她老板，在有些方面，我还能代表她。”

“是——吗？那好，我说——”小青年转对小俊说，“我们老板想雇你。”看着徐克又说，“不管他每月给你开多少钱，我们老板都愿意多给你五百。”

小俊愤然道：“你告诉他，他雇不起我！”

那汉子大步走了过来，故作大亨派头：“你每月究竟想要多少钱，开个价！”

小青年也凑上来说：“对对，开个价，双方就有的放矢了。”

小俊轻蔑地冷笑。

那汉子说：“我这人，只要我真心喜欢的，花多少钱我也要弄到手！”他瞪着徐克又说，“那只猫头鹰，你使我栽过一把。今天咱们一报还一报，我要从你手里夺过你这一件床上用品！小妮子，开价吧。只要你肯一项多用，我不在乎钱。辛辛苦苦挣钱干什么？不就是图想为什么东西花的时候，就可以慷慨大方地花么？”

汉子说着，在徐克和小俊之间坐了下去：“他已经元气大伤，名声扫地了，完戏了！你还犹豫个什么劲儿？”

小俊缓缓拿起酒杯，缓缓将酒倒在汉子的裤裆处。

汉子恼羞成怒：“你！”他猛地站起来。

徐克也站了起来：“别激动。你邪火上升，得给你降降温。”说着，以优雅的姿态，仅用两个手指抻着对方的领子，将酒从对方领口倒下去。对方狠狠一拳朝徐克打来，徐克机警地闪过，将一啤酒瓶子在桌上砸碎当武器比画着：“来啊，来哪，你俩一块儿上！”

小俊趁机闪到了徐克身后，此刻，韩德宝推门进来：“公安局的！都给我老实点儿！”

徐克拿着破碎酒瓶子的手垂了下来。

韩德宝指着徐克和小俊：“你！还有你！跟我走！走！”

韩德宝推推搡搡地将徐克和小俊带走了。饭店主人追出柜台直嚷：“哎哎哎，他俩还没结账呢！”

韩德宝回过身一指那汉子：“他结！”

那汉子说：“凭什么我结！”

韩德宝厉声说：“你滋扰别人正常营业！要不也跟我走！”那汉子不敢表示异议了。

韩德宝推搡着徐克和小俊出去了。他将徐克和小俊带到一僻处，转过身突然给徐克两个耳光，之后说：“你该不该打？”

徐克无地自容地说：“我……我是醉了……”

“那么看来你这会儿是清醒了！你想过没有？振庆前脚出来，如果你后脚再进去，我韩德宝还有能耐把你保出来吗？”

徐克醉醺醺地说：“有……”

“有个屁！”韩德宝对小俊说，“我现在把他交给你了！你要把他给我送回家去！不许半路再惹出什么事来！”

小俊扶着徐克：“大哥，走吧……”徐克摇摇晃晃走了两步，险些栽倒，小俊紧紧地扶着他。

“站住！”韩德宝在后面喊。小俊搀扶着徐克站住。

韩德宝问：“有钱没有？”

小俊僵立地：“有。”韩德宝说：“你听着，你这类小姐我见得多了！你要是敢把我这兄弟腐蚀了，我饶不了你！限你三天之内，离开本市！否则我按流窜罪把你收留了！臭小妞！”

他气呼呼地走了。小俊搀扶着站立不稳的徐克仍僵立在那儿。

直到很晚，小俊才把大醉的徐克扶到家门口，他的吼声从一层传上了三层：“振庆啊，我徐克对不起你呀！”

接着又大唱起来：

“谢谢妈！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千杯万盏不应酬……”

一扇房门开了，出来的是在徐克家劝过架的那老太太，正巧见小俊搀扶着歪歪斜斜的徐克上楼。小俊尴尬地对那老太太笑笑。

老太太说：“是你呀？我当是谁呢！”

徐克含混地说：“我……唱得不好？”

“好……唱得好着哪。”

“不……好！我妈……已经不在了，我……不该唱这个……”

小俊连推带拽地将他又弄上一层楼。

老太太伸长脖子朝上看他们。小俊好不容易搀扶徐克进了家门，徐克仰面栽倒在床上，将小俊也拖带倒了。小俊从床上挣起，兑了一盆温水，绞了一条毛巾，给徐克净脸，之后又替他拖鞋脱袜子，脱衣服……

小俊心怀无尽委屈，潸潸落泪……徐克在床上呼呼大睡。

小俊在桌上写留言：“大哥，我走了，咱俩后会有七（期），你要多多保中（重），祝你鸡（吉）星高照……”从满纸错字可见，这外表漂亮的姑娘文化水平实在有限。

徐克在梦中突然嘟哝起来：“小俊……小俊你不能走……咱俩同舟共济……东山再起……”小俊回过头看他，将字条揉了。

一大早，床头一个盈尺高的“叫时娃娃”怪腔怪调地叫：“起床了！起床了！”

“他”叫了两遍，“小鸡鸡”竟撒出“尿”来。

“尿”撒在徐克脸上，他猛醒了，发现小俊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而且被自己搂着，这使他大吃一惊。

他只穿着短裤蹦下了床，一边慌乱地穿裤子，一边瞪着小俊，像瞪着一条盘在床上的毒蛇。小俊也醒了，揉揉眼睛，柔声问：“你觉得好点儿了么？”

徐克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俊四周望望：“什么怎么回事儿？”

“你他妈怎么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我……我以为你想……”

“我想？我什么时候向你表示过，或暗示过，我想和你干这种勾当？”

小俊说：“昨天晚上，咱俩吃最后的晚餐的时候，你不是亲口对我说，你经常对我产生过……那种想法的么？”

徐克说：“你！……不错，我是那么说过！那证明我当着真人，也就是说当着你，不说假话！那证明我对你的直率，对你的坦诚，并不证明……不证明……”他实在是无法解释清楚，“你明白不？”

小俊懵里懵懂地：“不明白。”

徐克一把将穿着睡裙的小俊从床上拖了下来，拖到了另一房间，指着床问：“这是什么？”

“床。”

徐克又将赤着双脚的小俊拖到了客厅，指着沙发问：“这是什么？”“沙发。”

徐克说：“我没问你这是不是沙发！我还不知道是沙发么！我是问你，这么宽大这么舒适的沙发，难道这还不可以睡人么？”

“可以。”

徐克：“这就得了！你……你为什么偏偏要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嗯？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小俊说：“我什么心也没另外安一个……我……不过就是一时动了好心……”

“好心？”徐克直到此时仍攥着小俊手腕，一推，将小俊推坐在沙发上。

然后他赤着双脚，光着脊，这里那里找烟。找到烟，一蹦坐到桌上，一边拼命吸，一边凶狠地瞪着小俊。小俊委屈难言而且羞辱难当，垂泪不止。

徐克说：“你是不是企图在咱俩之间，造成一种生米做成熟饭的关系，然后逼迫我娶了你？可是我早就明确告诉你我根本不会娶你当老婆的！第一，你没有本市户口；第二，你没有正当的职业！我已经是没有了，只好如此，但我希望将来是我老婆的那个女人有；第三，你文化太低！我毕竟具有初中文化水平！而且是‘文革’前的！所以才配叫作知识青年！我希望将来是我老婆的那个女人，文化水平比我高点儿。组成的家庭也能沾她点儿文化的光！可你呢？第四，你是我的雇员，我老父亲都瞧着你不顺眼，我要和你结了婚，还不活活把我老父亲气死么？你以为我徐克现在沦落了，就正好和你是一对儿了呀？你怎么想的呀？怎么连点儿起码的自知之明都没有呢？”

小俊说：“我有……”

“你还敢说有！”

“我有。我没存那种逼迫你和我结婚的念头。”

“哼！那你图什么？分手前再敲我给你一笔人身损失费？”

“我……我只不过觉得你怪可怜的……我安顿你躺下后，本想走的……可你醉成那样，还叫我的名字，让我和你同舟共济，东山再起……”

“我……是那样来着么？”

“嗯。再说……再说我不过睡在你身边，为的是，怕你半夜吐了，或者要水喝……我不知道……我没和你干什么勾当……”

小俊忍不住呜呜哭了。徐克心软了，也开始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她，语气缓和下来：“得了得了，别觉得冤了，也别哭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抛给她，“你是说，我……我和你……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没有那个……那个‘那个’？”

小俊说：“你自己醉成什么样，你忘了呀？还那个‘那个’呢？倒好像我骗了你似的……”

徐克说：“是啊是啊，我醉得一塌糊涂，不能对你‘那个’，我们之间又怎么能发生‘那个’呢……这我心里就安定了。”

他走到小俊跟前，似乎顿生怜香惜玉之情，想爱抚她一番。但因为自己刚才太错怪于她了，话也说得太过头了，不知该有何举动才好，尴尴尬尬地又退了回去，仍坐到桌边上。

“昨晚你扶我回来的时候，碰见楼里什么人没有？”

“只在三楼，碰见了一个老太太。”

“她……什么表情？”

“她光对我笑笑。”

“你呢？”

“我也光对她笑笑。”

徐克叹了口气说：“那老太太，表面上对人挺近乎的，你不知怎么着就能把她得罪了。一旦得罪了她，嘴才损呢！望风捕影的有风无影的，她恨不得满世界替你张扬。”又自言自语地，“这就好比，我是一只黄鼠狼，实际上并没吃鸡，但吃鸡的臭名肯定远扬了。这种事儿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现在我倒觉得有些亏了。”

小俊毫无反应地呆听着，呆坐着。徐克接着说：“如果我们之间真的‘那个’了呢，我遭议论也不觉得亏了，但又会因为根本不打算娶你，而觉得太罪过，太对不起你了。”他苦笑了。

“去他妈的！怪只怪我自己昨晚不该喝醉了。原打算昨天晚上就跟你分手的，没承想反而睡到了一张床上。”他说罢，进了洗脸间。他一边往牙刷上挤牙膏，一边说，“小俊，别生我的气，啊？我一时冲动，我向你承认错误！唉！扪心自问，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配是一个男人说的话……”

他刷完牙，漱完口，一边照镜梳头，一边继续说：“我答应你，咱们也不必分手了，昨天晚上那顿最后的晚餐，不过算是昨天的最后的晚餐吧。从今天起，咱们同舟共济，一条绳拴俩蚂蚱！咱们在四面楚歌之中，要卧薪尝胆、东山再起，咱们一定要东山再起！到那时咱们也别分什么老板雇员的了，你就当第二把手吧！”

客厅里静悄悄的，这使他感到奇怪。

“小俊，我说的话你听着没有？”

他走入客厅四下一看，小俊已不在沙发上了。

他跨到窗前，推开了窗子，街上也不见小俊的身影。徐克匆匆忙忙穿了上衣，冲出家门，边扣衣扣边奔下楼梯边喊：“小俊！小俊！”

他在三层碰到了老太太，老太太古怪地莫测高深地笑。他也冲老太太古怪地尴尬地笑。

他不由得又退上了楼。徐克回到家里，发现了桌上的字条，正是小俊昨晚写了又揉了的留言。

他看过后，抓成一团，紧攥在手心，坐在沙发上吸烟。他将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接着用打火机将纸团烧了。他走入了卧室，注视着小俊在枕头上的头印。

他沮丧至极地扑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上，双手搂抱住枕头。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他敏感地爬了起来：“小俊，我就知道你没地方去，你会回来的！”

他自说自话着开了门，门外是五六个男人。

徐克愣了：“你们？”他们一个个板着脸强行进了门，为首的一个男人递给他一封信，徐克看过信后，如鲠在喉地：“明白了……”

为首的男人说：“你明白了，咱们就好办了。”又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他聘的律师。欠债还钱，古之法也。上法院也不过是这么个结果，而且会使你当一次被告。不但进一步有损你的名声，同时也有损你们以往的交情，是不是？”

徐克呆呆地说：“我已经说过，我明白了……”

为首的男人还不算完，又说：“光说你明白了不行。你得表示同意。你同意了，我们才敢开始行动。否则，我们岂非等于是私闯民宅，掠夺民物么？”

徐克连声说：“我……同意……”

为首的男人对另外的男人们说：“开始吧，先搬值钱的，后搬家具什么的；一车不行，可以分两车嘛！”那些男人们开始搬走电视机、录像机、音响什么的。

徐克默默地望着，为首的男人递给他一支烟：“吸一支？”

徐克说：“不，刚掐，谢谢！”

为首的男人自己吸了起来，他踱到书橱前，看书：“看来你还挺肯花钱买书的……都看过么？”

徐克苦笑地：“哪里，没时间看……”

“那不成了陈列品啦？”——从书橱内取下了一本托尔斯泰的《复活》，“知道托翁是哪国的么？”

徐克摇摇头。为首的男人一边看一边继续说：“屠格涅夫、果戈理、契诃夫、巴尔扎克、哈代——还都是些伟大作家的不朽名作呢……”一边说着，一边把书取下来，吩咐一个随员，“这些书单放着，不许弄脏了，都归我了。”

徐克默默退入卧室，缓缓坐在床上，拿起小俊枕过的枕头，搂抱在怀里发呆。客厅里的对话声，夹杂着搬家具的响声：“地毯搬不搬？”“搬啊。这还用问么？搬得一干二净，也抵不了全部债啊！”为首的男人走入卧室对徐克说，“我得多谢你啊！”

徐克表情麻木地抬头呆望他。他继续说：“幸亏你是个明智的人，使我的角色也好扮演些……也要为那些书谢你。我这人，至今不死作家梦。谁年轻时候没犯过想当作家的错误呢？”

他看到了那幅《伟大的女奴》，咂着嘴摇头：“哪买的？一幅世界名画，怎么被临摹到这么媚俗的地步啊！”一个男人进来，请示他：“客厅里的搬完了，是不是该搬这一间的了？”

为首的男人烦了：“又问。怎么老问些不必问的废话啊！”徐克说：“总得给我留下一张床、一套铺盖吧？”

为首的男人欣赏地研究地瞧着床：“这床的样式不错。”在床上坐了坐：“弹簧蛮有劲儿的，是张好床，我看就别留下了。这屋的地毯倒是可以考虑不卷走，什么时候也得讲点儿人道嘛！”于是进来请示的那个男人一招手，又进来两个男人，他们围站在床前，期待着徐克起身。

为首的男人轻拍徐克的肩：“咱们客厅里说话吧，别妨碍他们。”徐克只好抱着枕头离开卧室，走到徒存四壁的客厅。

从敞开的房门，可见众邻居排列在走廊观看。徐克走到邻居们看不见的角落站着。

卧室里的人喊：“这床太沉，怎么往外搬啊！”

“拆。不拆是搬不出去的。”

一声响……徐克和为首的那男人同时扭头朝卧室望去，黑色的维纳斯倒在卧室门口。

为首的男人走过去，训斥道：“怎么搞的？！”

一个男人讷讷地解释：“不小心碰倒了。”

黑色的维纳斯上身完好，下身碎了。为首的男人捡起碎片看了看：“石膏的。我当是玻璃钢的呢！碎了就碎了吧，值不了太多的钱。”他走回徐克身旁又说：“别心疼了，价钱算在你抵的债里。”徐克表情木然。

为首的男人说：“我这个人处事公正，该怎么算就……你老抱着这只枕头干吗？”

徐克躲闪着：“我……愿意……”

为首的男人怀疑地：“不对吧？”他目光盯着枕头，绕着徐克转，“这枕头里一定有值钱的东西，对不对？”

徐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你妈的！”

为首的男人说：“你别开口骂人啊！究竟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与我何干啊？反正债务是你和别人之间的关系，东西抵不了，人家日后会追着你要……”

徐克扔掉枕头，双手揪住对方衣领，咬牙切齿：“你再撮我火儿，我把你当仇人！”两个搬东西的男人分开他们。

其中一个趁机从地上捡起枕头，迅速捏了个遍，还给徐克：“别发火，别发火，愿意抱着，你就抱着。”又对为首的那个男人摇摇头，表示枕头里没东西。徐克仍搂抱着枕头，走到窗口——外面街上，两个男人正往一辆卡车上抬东西。

为首的那个男人喊了起来：“哎，你干什么你，放下！”原来是三楼那个老太太，不知何时溜进了屋，企图偷走那幅《伟大的女奴》。

老太太说：“这是我家的。没地方挂，暂时存放在他家的。不信你问他。”徐克回头看看，没吭声。

为首的男人也没办法：“拿走吧拿走吧！”老太太将画拿走了。

楼外那些议论纷纷的围观者闪开，卡车缓缓开动了。

屋子里已经空空荡荡，水泥地上放着被褥卷，徐克坐于其上，怀里仍抱着枕头。过了一阵，徐克走入父母的卧室，他缓缓跪下，仰望着挂过相框的地方：“妈，我不是不争气，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算争气，怎么做才能争气，我……”他哽咽了，说不下去，接连磕了三个响头。他双手捂脸，发出了无法抑制的哭声……

痛哭一场之后，他站在家门口，扯开一条衣缝，掏出一个存折，打开看了看，揣入衣兜，推门出去了……

21

王小嵩带着母亲到一家医院看眼疾，在搀着母亲上楼的时候，他与另一个女人擦肩而过，这时，他看到一张多么熟悉的脸！

在那个瞬间，他惊呆了，他似乎嗅到了一股过去年代的气息；熟悉的、愁苦却又温馨的气息。而且，他分明注意到，在他注视着的那张脸上，也有着与他同样的惊愕。

但是，这怎么可能！他还是脱口喊了出来：“郝梅！”

郝梅缓缓回过头去，背着女孩儿下楼了。王小嵩抛下母亲，追下楼梯喊道：“郝梅！郝梅！”

郝梅背着女儿已到了更底层去了。王小嵩两头不舍，最终还是回到了母亲身边。

母亲问：“你碰见谁了？我怎么听着……你叫的，好像是郝梅两个字？”

王小嵩说：“是……我觉得，一个女人……那么像郝梅。”

“像归像……郝梅，不是已经……不在了么？”

“是啊……郝梅……已经不在了。”

王小嵩扶母亲上了楼，扶母亲在长椅上坐下。王小嵩还不甘心：“妈，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我去……”

母亲理解地说：“去吧。我也有这种时候，明明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可不当面问问人家却不死心。”王小嵩离开母亲，奔下楼去。

母亲坐在长椅上，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曾经看到过的往事，却更加清晰地出现在头脑里。刚才王小嵩叫着郝梅，深深地触疼了她的心坎。她忆起了那个冬夜，郝梅肩扛手提着大包小包从兵团回来；穿一身兵团战士的棉袄棉裤，头戴羊剪绒的兵团战士帽，小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她就说爸妈都到干校去了，家里的房子也被别人占了。母亲从内心里爱悦地告诉她：今后大娘的家，就是你的家。那时的郝梅，已经出落得多么俊秀啊！她替郝梅揉搓着冰冷的双手，郝梅也为能有一个温暖的家庆幸得热泪盈眶。

走时还是个小孩子，这次回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郝梅给自己的父亲、母亲而且还给小嵩，一人织了一件毛衣。郝梅带回来多少好东西呀，木耳、黄花、蘑菇、猴头儿……在郝梅去探望在干校的父母之前，她和郝梅一同包了那么多的饺子，冻在外面，不一会儿就冻得“嘎嘎”的。她们把冻好的饺子倒在面口袋里，走时，她特意嘱咐郝梅，让郝梅告诉她父母，她这个破家，以后就是郝梅在城市的一个家。

至今，在这医院的长椅上，母亲还能清晰地看到，大雪飘飘中，渐渐远去的郝梅……

王小嵩失望地回到了母亲身边说：“妈，你等急了吧？”

母亲说：“妈没急……人和人啊，是缘分。有时候，不能不信缘分。妈和你小姨，就缺缘分。虽然认了干妹妹，却好像命里犯克。你和郝梅那孩子，看来也是没缘分的。儿子，忘了她吧！再说你已经成家了，都当爸爸了。就是她还活着，又如何呢？”王小嵩也在长椅上坐下，问：“妈，你……清楚郝梅些什么事儿吗？”

“妈怎么会清楚哇？自从她探家，在咱们家住过几天后，一回兵团就没了音讯。有年振庆探家回来，我问，才知道那孩子染上什么出血热了，已经不在了。你也是从振庆和徐克那儿知道的吧？”

王小嵩叹道：“是。振庆往大学里给我写信告诉我的。”

母亲说：“振庆那孩子可从不编瞎话，再说他没来由编瞎话骗妈骗你。干什么呢？”

“是啊，振庆不会那样的……”

母亲睁着空濛的眼又说：“不过……你这么一问，我想起一些事儿来，心里倒也有点儿犯疑……”

“妈，什么事儿？你快说！”

母亲叹了口气：“当年的一些旧事儿，不说也罢……”

王小嵩央告着：“妈……”

母亲坚决地说：“别问，妈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也没用。”

王小嵩也严肃地说：“妈，有些事儿你不能瞒我，这对我很重要。”

母亲说：“比你一心想治好妈的眼睛还重要？”

王小嵩的目光，却被另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所吸引，那女人穿的衣服和他刚才认为是郝梅的女人穿的衣服差不多。

他追了上去，那女人当然不是郝梅，背着的是个男孩儿。

22

王小嵩在医院里碰到的那个女人，其实正是郝梅。这个早已“死”去的人，也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她背着的那个不能走路的孩子，是她的女儿芸芸。她背着芸芸挤上公共汽车，在拥挤的车厢里站着，一个老者看不过去，给她让了座。

郝梅对老者笑笑。女儿在妈妈背上说：“爷爷，谢谢您！”

两个坐着的女青年议论着：“这女人真不像话！人家老头给她让了座儿，连声谢谢也不说。还不如她孩子有礼貌呢！”

“就是。孩子毕竟有老师多少教育点儿，到了她这种年纪谁还有义务教育她啊？”

“因为有这样些个人，所以我才偏不学那份儿雷锋哪，学了又不落好儿。”

女儿猛地朝后座扭回头，分明想声明什么，更想抢白她们什么。郝梅的一只手及时捂住了女儿的嘴。

被捂住嘴的女儿抬头望着她。她也望着女儿，摇了摇头。

女儿眼中渐渐充满了泪。车到站了，郝梅背着女儿下车，朝家走去。在一个单位门口，芸芸说：“妈，你把我放那儿，歇会儿吧！”指指单位门前的水泥护花台……

郝梅摇头。芸芸又说：“妈，你怕我凉着是不是？坐一会儿没事的。”

郝梅发现垃圾桶那儿有破包装箱，背着女儿走过去，一手捡起来看了看，见还干净，拿着走到护花台那儿，将里面折到外面，给女儿垫着坐下。她坐在女儿身旁，搂着女儿。芸芸掏出手绢，替她擦汗：“妈，我心疼你……”

郝梅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脸偎向女儿的脸。一对外国男女青年见状，给她们偷拍了一张照片。

外国女青年拿着立显照片走到她们跟前，将照片递给郝梅，郝梅礼貌地报以微笑。

芸芸说：“谢谢阿姨！”

外国女青年问她：“照得好吗？”

芸芸说：“好。真好！”

外国男青年高兴地点头：“你说好，我们，非常高兴！拜拜！”

芸芸挥挥手：“拜拜！”

母女二人挥手与外国男女青年告别后，欣赏照片，对视而笑。她们笑得那么愉快……歇够了，郝梅背起女儿继续走。她们走进一个院子，走到了自家小屋门前，女儿在她背上用钥匙开了门——看来她们早已习惯如此了。

屋里陈设当然再简单不过，与张萌的居处相比，更显得一贫如洗。郝梅刚将女儿放在床上，有人敲门：“能进吗？”

郝梅开门，迈进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是邻居老潘，他说：“我中午买了两袋儿包子，给你们送一袋来。这几根黄瓜我已经洗干净了，再拌个凉菜，挺好的一顿午饭。”

郝梅满脸感激，急忙从兜里掏出钱来要给老潘，老潘推卸：“这是干什么啊！邻里邻居的，这不就见外了么！”郝梅求援地望向女儿。

女儿领会地：“叔叔，那我就替我妈多谢您啦！”

老潘见女儿手中拿着照片，走过去问：“让叔叔看看，照得真不错！谁给你们照的？”

“在路上，两位外国朋友给照的。那种照相机可高级啦，当时就能出这样的照片……”

老潘开玩笑说：“送给叔叔吧，怎么样？”

芸芸舍不得地：“这……就一张……”

老潘说：“舍不得？那……借给叔叔翻拍一张，然后再还给你。”

芸芸说：“拿去吧，可一定得还。我妈妈也喜欢这张照片……”

“叔叔保证还。芸芸，你妈妈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啊？”

芸芸困惑地瞪着对方……

老潘将声音压得更低：“叔叔打算为你们改装一辆旧自行车，改装成个三轮的。在你妈生日那天送给你们，那你妈妈就不用再背着你去看病了。”

芸芸说：“在我过生日那一天送给我们不行么？”

老潘不禁一怔：“当然也行啦！”厨房里一直响着郝梅切黄瓜的声音……

芸芸说：“我妈妈的生日是四月份，那就要等到明年了。我的生日是九月二十六号，再有一个月就到了。叔叔你能争取在我生日那天送给我们么？我妈妈天天背着我去看病，我可心疼她了……”厨房里响着爆锅声、添水声……

老潘心有所动地抚摸着芸芸的头：“叔叔一定争取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们。”

芸芸说：“叔叔，我要告诉你一句悄悄话儿……”

老潘见她一脸郑重，将耳附在她嘴边。芸芸郑重地说：“我老想，我还不如死了，让我妈少替我操份儿心，少替我受份儿累……”

老潘严肃地板起了脸：“芸芸，听着，再也不许你有这种想法，尤其不许你当着你妈的面说这一类话！”

郝梅端着热腾腾的包子、拌好的凉菜走入屋。

老潘站起来说：“你们吃饭吧，我走了……芸芸，记住我的话啊？”芸芸点点头。

老潘走出门去。郝梅狐疑地望着女儿。

芸芸见状，赶忙解释：“妈，叔叔只不过对我说，平时要多体谅你，听你的话，别惹你生气……”郝梅将女儿抱在椅子上。

母女二人在旧方桌面对面吃饭。饭后，郝梅擦桌子，芸芸将作业本和课本铺开，准备写字。

郝梅则坐到女儿对面，检查女儿的算术，并画“√”和“×”。芸芸停止写字，望着母亲批改。

“妈，那道题没错。”郝梅抬头看看女儿，又看书，将“×”改成了“√”。

芸芸：“下一题也没错。”郝梅又抬头看看女儿，自己在纸上演算一题。又将“×”改成了“√”。

她歉意地对女儿笑笑。

芸芸说：“妈，我想和你谈一谈。”

郝梅摇头，表示不同意。

芸芸又说：“你有心事，才会批错。要不我思想没法集中，就像妈妈现在一样。”

郝梅的目光流露出了惊讶。她将双手平放在桌上，注视着女儿，准备与女儿倾心一谈的样子。

芸芸问：“妈，那个人是谁？”同时将一个小本儿和一支笔推向母亲。

郝梅在一页纸上写道：“哪个人？”又将纸推向女儿。

芸芸说：“在医院碰见的那个男人。”

郝梅在第二页纸上写道：“我不认识他。”

芸芸说：“那，他为什么认识你呢？”

郝梅在第三页纸上写道：“他认错人了。”

芸芸看过之后又问：“他为什么还能叫出你的名字呢？”

郝梅在第四页纸上写道：“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她每在一页纸上写完字，都不忘记画上一个句号，推向女儿。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不难看出，她用笔作出的回答皆是违心的。

芸芸问：“你不但和另外一个女人长得像，而且和她一样，同名同姓？”

郝梅怔住了。母女二人目不转睛地互相注视。

郝梅在第五页纸上写了一个字：“是”。这一次她没在“是”后面画句号，也没推向女儿。

芸芸缓缓摇头：“妈，我不信，这也太巧了。你当时装不认识他，可我知道他是谁。”

郝梅又在第五页上接着写道：“别胡思乱想，好好写字！”

芸芸急切地说：“妈，你真有事瞒着我，我不愿意你那样。如果是使你伤心的事，我会劝你的。”

她将母亲推给她的那页纸又推给了母亲。郝梅在那页纸上又加了一个“！”再次推向女儿，表情渐渐严厉。

芸芸在“！”后面画了一个“？”，推向母亲；郝梅在“？”后面画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表情更严厉地推向女儿。

芸芸用笔将那一串“！”都画了“×”，在另一页纸上满纸画了一个大“？”，推向母亲。看得出来，她在耍执拗的小脾气了。郝梅也换了一页纸，生气地写了一句话：“罚坐二十分钟！”

她将女儿的书本收拢在一起，将小闹钟啪地冲着女儿摆在桌上。芸芸见母亲真的动气了，流露出了怯意，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成被罚的样子。

郝梅看也不看她，起身到外屋去了。郝梅在外屋想找什么活儿干，借以平息情绪，可她转了一圈儿，却不知该干什么。

她似乎要发出叫嚷，可只不过张了张嘴，她情绪无处发泄，用拳左右擂自己的头，她忽然发现洗衣盆、洗衣板、小凳子放在一起，盆里还有洗过衣服没倒的水。她从身上扯下围裙，坐下去洗起来。

望着狠狠搓围裙的双手，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当年的北大荒。

遥远的洁白的雪地上，两个人影相向奔跑——火红的落日在他们当中。他们终于跑到了一起，他们的身影充满落日里。

他们相视微笑。郝梅看着王小嵩：“你黑了。”

王小嵩也看着郝梅：“你也是。”

郝梅不知再说什么好，明知故问地：“你……干什么来了……”

王小嵩笃笃诚诚地说：“回老连队来看看你呗……”

郝梅低下头笑了。

王小嵩望着远处老连队的房舍：“真想老连队啊！”

郝梅回头望了望说：“走，跟我回连队！”

王小嵩摇摇头说：“不了，省得别人说我们的闲话。”

郝梅笑着：“我不怕……”

王小嵩说：“我当然也不怕……但是何必呢？”

“那你今晚住哪儿啊？”

“到营部去。明天一早赶回连队，不耽误星期一上班……我没请假，是偷偷来的。”

“天都快黑了。到营部得走五十里呢。”

“也不过就是三四个小时的路呗。”

“来回一百多里，就为了站在冰天雪地里看上我一眼啊？”

“还为了送给你一样东西……”王小嵩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四合一”的小开本《毛选》给郝梅，“没见过吧？”

“见是见过。可我没有。”

“高兴么？”

“高兴！”

“那……我走了！”

郝梅依依不舍地说：“你别走……”

王小嵩说：“你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站久了会冻坏你的。”

郝梅说：“我不冷……”

“鼻子这么一会儿就冻红了，还说不冷呢！”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回连队给你买两个馒头带着！”她说罢转身便跑……

王小嵩喊：“哎——”

她跑远了……

郝梅跑回连队，跑回女知青宿舍，从枕头下摸出饭票往外便跑。几个女知青很诧异，其中一位女知青问：

“今天食堂做的什么啊？”

另一女知青：“肯定不是馒头！”

于是她们也纷纷拿了饭盒之类冲出宿舍。

郝梅趴在卖饭窗口问：“我能先买两个馒头么？”

一个男知青说：“刚上屉不一会儿！”

“凉的也行啊！”

“除了热的就是冻的，哪儿有凉的啊。冻的你也要？”

郝梅问：“还得等多久才下屉呀？”

“十五六分钟吧。”女知青们进了食堂，排在郝梅身后，郝梅冲她们掩饰地笑笑。

那位做饭的男知青匪夷所思地自言自语：“今天怎么了，好像都没吃午饭似的……”

郝梅将两个用手绢包着的热气腾腾的馒头揣入怀里，跑出连队跑到了她和王小嵩见面的地方，却不见了人。郝梅喊：“哎，你在哪儿，别跟我闹！”

月光之下，她发现了雪地上王小嵩用树枝写的字：“我等不及了，走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看后将字迹踩平。小嵩。”

郝梅呆住了。

她用鞋底儿将字一个一个从雪地上擦去……

郝梅回到宿舍，她将那一本“四合一”摆在她的小箱里。其实她并非没有，而是已有了两本，算王小嵩送给她的，已经是三本了……

围裙已搓破了，郝梅的手也在搓板上搓疼了，郝梅揉自己的手。她想到了什么，站起来，在毛巾上擦擦手，推开门走进了里屋。

芸芸端坐在椅上，掉泪不止。她流着泪说：“妈妈，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原谅我吧！”

郝梅在一页纸上写了两行字，推至女儿的视线以内。纸上写的是：“你能把你想问的事彻底忘掉，再也不提吗？”

芸芸点头：“能。妈妈我能……”

郝梅走到女儿跟前，搂抱住女儿。她自己也忍着泪。

晚上，郝梅在用一盘儿黄豆辅导女儿解算术题，她一会儿拨分黄豆，一会儿在纸上写什么，一会儿向女儿打着也许只有女儿才能领会的手势。

看得出来，芸芸是个反应非常机敏的女孩儿，对于母亲这一种特殊的辅导方式，似乎也习以为常了。郝梅不时充满爱意地摸摸女儿的头，以示鼓励。

芸芸睡着了。郝梅坐在床边，充满爱意地端详着女儿，她俯下身，轻轻在女儿脸蛋上吻了一下，悄悄离开家。

郝梅将家门反锁上，离开了院子，匆匆走到街上。她来到某小学校一间教室里，听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讲服装设计课，教室里除了她以外，全是十八九岁、二十来岁的姑娘。

老师正在讲着：“服装的演变，是人类历史的许多条幅线之一。从这一条幅线，我们可以研究并得出结论，某一个国家，某一个民族，乃至某一个地区，某一个城市的人们，在某一世纪或某一时代，体现于服装方面的审美追求和从众心理，和那一世纪或那一时代政治的、经济的、意识形态的、生活水准的现实状况是分不开的。我现在要向大家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文革’十年期间，中国的年轻女性大都喜欢穿军装？”没人举手回答。

老师启发地：“当然，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全面的，我也不这样要求。每个人可以从自己认为有道理的那一角度，作出一方面的回答。”

有一个姑娘大胆举手。

老师说：“好，你先回答。”

姑娘说：“因为当时的男人们喜欢！”

“噢？何以见得？”

“这还用进一步解释吗？毛主席有一首诗词里写着嘛——‘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儿女，男女都包括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喜欢、赞美的，可不就成了时代潮流了呗！”

大家笑了起来。老师说：“大家别笑，这回答有一定道理。谁还想发表看法？”

许多姑娘开始踊跃举手。老师指着另一个姑娘：“你。”

那姑娘站起来说：“在当年来讲，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能搞到一套军装的。女孩子谁不想穿得与众不同一些啊，当年工厂里只生产黑、白、蓝、绿四种颜色的布，比较起来，女孩子只能……”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才能阐明自己的看法。老师耐心期待着她说下去。

众姑娘也催促她：

“快说呀！”

“只能怎么着？”

“这明摆着的嘛！”她坐了下去。

众姑娘不满意她的含糊回答，互相热烈讨论起来。

郝梅一会儿望着这个，一会儿望着那个，她不能回答但却有丰富的内心世界，从这个有关服装的讨论，她忆起当年在兵团时，由于服装而生出的一场风波。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女知青小张的帽子不见了，正巧大家集体行动，一群人都等在外面，郝梅便把自己箱里那条粉红色的围巾找了出来，让小张围上。

没想到在茫茫的雪原上，那条围巾是那样夺目，它招来了羡慕，招来了嫉妒，也招来了一次上纲上线的批判。在女知青宿舍里开的批判会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连小张本人在强大的压力之下也说郝梅给她围这条围巾，是为了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她。

慷慨激昂的女同学们在屋子中间烧了一脸盆热水，将黑墨水倒进盆里，接着将那条粉红色的围巾浸入盆里染黑……往事不堪回首，多年以后的今天，想想还是可怕。

下课了，讲课的男老师叫住郝梅。老师对她说：“郝梅，你的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你比所有学员都用心，都仔细。我希望你将来成为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你这份图样，我会极力推荐给服装厂的。一旦被采用了，会使你有一笔不少的钱，那你一个时期内的生活费就解决了。这两册服装设计方面的书，我送给你。今后，有了什么难处，希望你能对我说，啊？”

郝梅感激地接过，她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激，便深深地给老师鞠了一躬。

郝梅走出小学校，吴振庆在校门口等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给她：“郝梅，这是这个月一些兵团战友们凑的钱，一百元，大家委托我送来。”

郝梅推拒。吴振庆说：“收下！你不收下我生气了啊！”

郝梅只得收下。“这就对了。大家都是十年‘文革’这根藤结的苦瓜嘛！就像《红灯记》里唱的——穷不帮穷谁照应啊？”

郝梅从拎着的布兜里取出笔记本和笔，匆匆写起来，然后交给吴振庆看。她写的是：“我今天在医院碰到了王小嵩，他认出了我。他肯定会找我！我不想和他见面。”

吴振庆沉思起来。郝梅又从他手中夺过小本写：“你无论如何得再帮我一次！我必须彻底忘掉一些人和事啊！”

吴振庆看罢，不无为难之色地说：“继续让我帮你骗他？”

郝梅坚决地点头。

吴振庆猛吸了一口烟，郝梅乞求地望着他；他扔掉烟：“好吧，也只有这样……”

郝梅回到家里时，推开里屋门，见女儿坐在地上哭，她急忙将女儿抱到床上，又急忙拿了那个“对话本”和女儿对话。

她写：“乖女儿，摔疼哪儿没有？”

芸芸摇头。

她写：“你怎么掉地上了？”芸芸说：“我……我想在床上打开小柜门，取出相册……我觉得……在医院里碰见那个人，像相片上的一个人……”

郝梅不禁望着女儿发呆。郝梅打开小柜门，取出相册，翻开，指着兵团时期王小嵩的一张单人照。

芸芸点头。郝梅在“对话本”上写：“有时候，忘记是为了开始另一种生活。妈妈正在努力学会这一点，希望乖女儿帮助妈妈做到……”

芸芸虽然似懂非懂，但在母亲信任目光的注视之下，还是点了点头……

23

有人想忘记，为的是重新开始；有人却拼命回忆，为的是要种究竟。

小嵩的母亲自从那天在医院听到小嵩喊郝梅，心里就一直没放下这件事，眼看不见了，心就格外细，也格外亮了，更何况事情关系到她素来那样钟爱的郝梅。想当年，她认定了要这孩子给自己做儿媳，为此跑到吴振庆家央告吴大妈帮忙，没想到吴大妈也看上了郝梅，正想求她来帮忙哩！两个老人都觉得自己儿子和郝梅更般配，吵得那个凶哟！谁的大媒都没保成，倒伤了两个老人和气。

不久后，郝梅从干校回到了小嵩家，她吃惊地看到这孩子竟臂戴黑纱，原来郝梅的妈妈已经在半年前去世了。要说吴大妈，那可真是个好人，静下来想想，也觉得郝梅和小嵩更合适，又主动跑来，要帮着做媒了。

可赶上了人家孩子刚知道妈妈去世，心里正难过，能提这事吗？她谢绝了吴大妈的好意，也错过了一次机会。那次临回兵团前，郝梅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大娘，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爸，您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她听得心肝都碎了，可还是对郝梅说：“为了你爸爸，也为了大娘，你可要刚强啊！”那个时候，还能再说别的吗？她正想着心事，忽然一双手从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是谁呀？”背后的人学了一声猫叫。

“就是让我猜，也用不着捂我眼睛啊。我眼已经看不见了。”那双捂住母亲眼睛的手，缓缓放下了。

母亲摸索着端盆站了起来问：“谁？”

“妈，是我……”是王小嵩的妹妹。

母亲说：“你有多大高兴的事儿，还跑妈这儿来装小孩儿！”妹妹将母亲扶进屋里问：“我哥呢？”

“说是逛书店去了。光知道舍得钱买书，也没见他自己写出一本，给咱们全家长长脸。”

母亲不高兴，说：“再不许你们背后这么说你哥。我谁也不用你们替我长脸，只要你们不给我丢脸就行了。”

妹妹问：“妈，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吧？”

“反正没什么太值得高兴的事儿。”

“妈，那我告诉你一件值得你高兴的事儿吧，从今天起，我，成了，一个国营的人啦！”

母亲果然高兴起来：“真的？”

“真的！所以我下午请了假，特意来告诉你！”

母亲说：“这可去了妈老大一块心病！花了不少钱吧？”

“三千多！”

“我的老天！你们哪来的那么多钱？”

“攒了准备买电视的钱，全用上了。还借了几百块！不过你女婿说，那也值！从大集体办到国营，才花三千元还算花钱啦？他还说了，下一个家庭五年计划，再攒一笔钱，什么大件儿也不置，要把他自己也变成一个国营的人！”妹妹说得乐观而充满信心。

母亲问：“你办到个什么厂去了？”

妹妹说：“晶体管厂！”

“那又是个什么厂？”

“厂倒不大，不过属于科研生产单位。进入车间，都得穿白大褂戴工作帽呢！”

母亲又愉悦起来：“妈可真为你高兴！虽然花了钱，你也要一辈子念叨那些办成的人好啊！这等于帮你从山脚下上到了山顶上啊！”

“妈，这不用你嘱咐，咱们家的人，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吗？”

母亲沉吟了一会儿，说：“别光说你这件高兴的事了。我问你，你知道你吴婶他们动迁后的家不？”

“知道哇。去年春节我还去拜过年哪……”

“那你带妈去！”

“哪天？”

“就今天！”

“今天？”

“嗯。现在，立刻！把我送进门了，你在门外等着。”

妹妹疑惑地望着母亲。

24

韩德宝老婆正火着，王小嵩来了，一脸阴沉，像有什么心事。德宝没敢把小嵩往屋里让，两人便一同出来了。他俩走到一个街角岗亭背后，一人拿一根雪糕吮着。

王小嵩说：“我碰见她了。”

“谁？”

“郝梅。”

韩德宝愣愣地瞅了王小嵩片刻：“在哪儿？”

“在医院。我带我母亲去看眼睛，她背着她女儿下楼。”

韩德宝佯笑地：“你见了鬼了！”

王小嵩扔掉雪糕，指着韩德宝：“你他妈对我装糊涂！我见了什么鬼了！是见到了郝梅了！”

突然一声很响的呵斥：“干什么！”

他们抬头看，一位年轻的警察从岗亭探出身——那一声很响的呵斥是通过话筒发出的。那警察说：“一边去！别凑我眼皮底下惹我心烦！”

德宝和小嵩默默走到了一座街心公园。所有的石椅都被人占着，他们走入了小树林。韩德宝先说：“郝梅已经死了，这你知道。”

“是啊，她死了。当年吴振庆写信是这么告诉我的。你也写信这么向我证实过。还有徐克！可你们他妈的当年都欺骗了我！我现在要知道这是为什么！说！为什么！”

韩德宝没有吱声。

王小嵩恨恨地说：“如果你不说，我去问徐克，徐克一旦交代，我一定要找你和振庆算账！”

韩德宝冷冷地说：“你这次见不着徐克了，他家里的东西全被逼债的人搬光了，他只身到深圳去了。”

一个人拎着鸟笼子经过，听到树林里有怒气冲冲的说话声，站住了。王小嵩的声音：“你快说！你们三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合伙骗了我这么多年！我今天要知道为什么？”

韩德宝的声音：“她死了，你认错人了。我想对你说的就是这句话。”又有几个人经过小树林，驻足，倾听。

一人问：“吵架的？得去劝劝吧？别动起刀子来……”

又一个人说：“拍电视剧的吧？”

“不像啊，没见摄像机架在哪儿啊！”拎鸟笼子那个人自作聪明地说，“嘘！是搞外景录音哪。我听了一会儿，台词还挺不错的。”

“怎么又静悄悄的了？不吵了？”

拎鸟笼子的人：“这叫静场。”

驻足之人更多了。王小嵩的声音又从小树林传出来：“骗我到今天了，你还要继续骗我。她脸上的表情，她回头望我时那一种眼神儿，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就是郝梅。而你们三个当年说她死了！现在你还要说她死了……”

拎鸟笼子的人悄悄地对大家说：“听，多动感情！”有两个少女和几个孩子，竟坐下去，望着那片小树林倾听。

韩德宝的声音：“她和你说话了？”王小嵩的声音：“没有。当时我搀着我母亲上楼，她背着她女儿下楼。我再找她时，没找到……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们的！我要记恨你们一辈子！”

韩德宝的声音：“好吧。我告诉你实话，她是没死，她是还活着。她背的，也肯定是她的女儿……”驻足的人们听得聚精会神。

王小嵩冲韩德宝吼：“那你们三个当年为什么要合起伙来骗我？！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韩德宝决定说实话：“为了郝梅！我们当年只能这样做！一九七三年，团里责成咱们老连队从新疆引进一批鬈毛羊，连里派她和三个男知青沿途押运。为了给连队省钱，他们吃住在闷罐车皮里，她给他们做饭。到北京时两名北京知青病了，他们说要留下看病，其实是想找借口多探一次家。结果再往前就只有她和一名上海知青了。有一天夜里上海知青奸污了她！回到连队后她羞于对人说。她受到了连队的表扬，可是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还要照样每天出操、出工、干重活。有一天事情终于败露，而那名上海知青是个胆小鬼，为这事吓得跳井自杀了！这就使她有口难辩，说不清楚。全连的人，从干部到战士，都认为是她自己动了邪念，和那名上海知青狼狈为奸。当时堕胎已经晚了，孩子只能生下来。孩子生下后，她成了女知青宿舍的一位母亲！可是却没有丈夫！没领结婚证！你想这在当年她怎么有勇气活下去！她自杀过好几次都没自杀成。最后一次喝了农药，彻底烧坏了声带，从此成了哑巴！振庆为了她又坚决要求调回了老连队，像老大哥一样保护她，谁敢歧视她振庆就跟谁拼命！我和徐克都回老连队是为郝梅帮振庆和别人打的架！没有振庆，郝梅她也活不到今天！那几个月里你一封接一封从大学给郝梅来信。她收到你一封信就痛哭一场！你倒想想，让她怎么给你回信？那几个月里你的每一封信都好比扎在她心口的一把把刀子！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情感痛苦了。所以她乞求振庆替她给回一封信，告诉你她已经死了！得出血热死了！振庆把我和徐克找去，问我俩同意不同意他这样做，我俩同意了……”

王小嵩听完，犹如五雷轰顶，他吼着：“我恨你！我恨你！你们三个全都是王八蛋！我恨你们！”韩德宝的声音：“你骂吧，今天我韩德宝随便你骂，你就是骂我个狗血喷头，我听着……”

王小嵩突然向韩德宝猛击一拳，韩德宝倒在地上。韩德宝喝道：“王小嵩，你有完没完？你听着，你骂我，我可以不还口；你打我，我可以不还手。但是，你要想去找振庆，也这么对待他，我韩德宝今天首先跟你翻脸！振庆他比你大几岁？才大三个月！我们从小长到二十多岁，谁教我们如何处理过感情问题？没有人！我们在感情问题方面一个个都那么单纯！单纯得发傻！只因下乡时家长们一句话——振庆，你最大，你要照顾这几个异姓的弟弟妹妹，他就好像记住了什么‘最高指示’，虽然只比我们大三个月，却对我们担负起老大哥的义务！有时甚至像慈父的角色！这个生病了他整夜整夜守在床头，那两个闹别扭了他要连哄带劝！从一个连队分开后，每到年节，他不远几十里上百里，挨个儿到我们各个连队去看我们。他爱张萌爱到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地步，我们谁又像他安慰我们一样安慰过他？如今我们总说自己当年是孩子，难道他当年就不是孩子么？你指望一个像我们自己当年那么单纯的孩子，能帮助别人把感情问题处理得多么周到多么好？啊？你骂呀！你打呀！”

“你们！……你们毁了我的幸福！”王小嵩折断了一根树枝，扶着树干哭了……

韩德宝说：“你哭吧！你痛痛快快地哭吧！我们毁了你的幸福？你娶了一个教授的女儿，你接到吴振庆的信不久，就迫不及待地做起了乘龙快婿！你还有资格有脸说这种话？被毁了幸福的是郝梅！不是你王小嵩！你如果对郝梅真是爱得很深很深，你当年为什么不回北大荒一次，像你现在这样，为郝梅大哭一场？当年我们都盼着你回去一次。如果当年你真的回去了，如果你对郝梅真是爱得很深很深，如果你不歧视她的遭遇，不嫌她是个哑巴，你现在的妻子便是她，而不是别人！我们三个联名给你写了多少封信？可你呢？你没有回去！你现在哭，实际上是因为你比我们都幸运，你活得并不太难，甚至时常感到挺幸福！所以郝梅并没有死这一个事实，使你的良心感到不安，使你觉得尴尬，使你觉得内疚。不错，你曾非常爱过郝梅，这一点我们从来也没怀疑过。但你爱的是那个没被奸污过、没有一个私生女、没有变成哑巴的郝梅。即使在当年，后一个郝梅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真会张开双臂拥抱她，高高兴兴地和她一块儿去领结婚证！我们现在都不再是当年的孩子了。我们早没了当年那份儿纯真！我们已经成熟得令我们自己开始讨厌自己了！已经是大人了，都了解人是怎么回事了，谁也骗不了谁了！你已经骂够了，也打够了，你自己在这儿哭吧！恕不奉陪了！”韩德宝大步走出了小树林，忽然，他发现林外聚焦着那么多人，不禁一怔！

一个人将烟放在嘴上叼着，腾出手，很绅士地鼓起掌来。于是那两个少女和那几个孩子从草地上站起，肃然地望着韩德宝，也大鼓其掌。

人丛中两个人议论：“太精彩了，有味儿！”

“什么？”韩德宝恼火地择径旁走。

两个少女追上去，其中一个少女喋喋不休地：“叔叔，您是导演还是演员？刚才您的大段旁白太令我们感动了！我俩都很迷影视，总想当影视演员，总也碰不上一个伯乐，您能不能……”

韩德宝猛回头大吼一声：“滚！”

25

小嵩的母亲被女儿搀着，来到吴振庆家，两位老母亲双手相执，坐在小屋里的床上。

吴大妈问：“多少日子没见了？”

王母说：“还能按日子算啊？得按年算了！”

“是啊是啊，可不得按年算了么！自从我们家先搬走了，咱老姐妹俩就再没见过，倒是孩子们逢年过节的两家还没忘了走动走动……”

“离得远了，腿脚不灵了，交通也不便，今后两家的感情，也只能靠孩子们维持了。”

“是啊是啊。他婶，我想你啊！你这双眼睛，真的就没指望再治好了么？”

“唉，反正市里几家大医院，孩子们都带我看过了……我明白，那也不过是他们做儿女的一片孝心。当妈的这种时候，只能像孩子似的听他们的话，不能往他们一片孝心上泼冷水，是不是？”

“是啊是啊，好不容易盼望着他们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了，该享两天福了，竟又……我常叨叨我是天生操心受累的命，想不到你的命比我的命还……他婶，我心里真替你不好受呢……”吴大妈说着落泪了。

王母反劝她道：“唉，摊着什么命，认什么命呗。振庆他爸呢？”吴大妈说：“马路边上找人下棋去了。自从把振庆的新房给布置停当了以后，整个儿一个大松心，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马路边上找人下棋，来来，我带你参观参观我们振庆的新房，可是不错呢！”

说罢，将王母搀扶下床，牵着手，领进了准备做吴振庆新房那间大屋。“你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他婶，你倒是让我怎么能看得见啊……”

吴大妈脸上的笑容不禁收敛，歉意地：“一说起话来，我倒忘了你看不见，那……咱们就这屋坐会儿吧。我们振庆他爸常嘱咐我，一般关系的人来了，还不许往这屋让呢！”

王母说：“看不见，我就摸摸吧？这是大衣柜不是？”

“是，是大衣柜。以前那个旧的拆了，加了些木料，重打的。”

吴大妈引着母亲在屋里摸了一圈儿：“这是写字台。我说我们振庆不过是个工人，一年能写几回字儿啊，还摆个写字台占地方干什么呢！振庆他爸说，那也不能少，少了就凑不够多少腿儿了！别人的儿子结婚多少腿儿算齐备，他儿子结婚时，也绝不能少几条腿儿……这是床头柜。这是床，软垫的。这是沙发。来，咱俩坐沙发上聊。”吴大妈搀扶着王母在沙发上坐下。

王母郑重地说：“我这次来，也是有件事，要问一问你……”

吴大妈见王母表情郑重，疑惑地问：“什么事儿？咱们老姐妹俩，你该怎么问，就怎么问，别存顾忌。”

“我如果……问得冒失了，你可千万别生我气。”

“瞧你说的！那哪能呢！”

“那我可就问了？”

“你倒是快问啊！”

“振庆他妈，你还记得不，当年，我厚着脸皮求你，为我们小嵩，跟郝梅那姑娘，过个话儿……”

“记得啊，怎么了？”

“后来，振庆说郝梅死了……”

“是我们振庆说的。如今我一想起那姑娘，心里头就难过……怎么了？”

“可昨天，小嵩带我到医院去看眼睛，他说……他说他碰见郝梅了。”

“这……他认错人了吧？”

“我觉得，他好像……不是认错人了。”

“怪了……难道我们振庆……撒了个弥天大谎不成？”

“所以，我今天来问问你……”

“……”

王母接着说：“如果，郝梅那姑娘，真的并没死，还活着，成了你家的媳妇，我也是满心替她、替振庆那孩子、替你们老吴家高兴的。反正我们小嵩已经成家了，连孩子都有了。当年的事，就当被一阵大风刮过去了吧。”

吴大妈说：“他婶，听你话的意思，你这不等于是在说……”

王母以手示意吴母不要打断她的话：“振庆他妈，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喜欢郝梅那姑娘，这你也知道的。她没做成我们王家的儿媳妇，如果能做我个干女儿，我也同样高兴。但是我得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当年她父母把她托付给我，我不能心里老觉得自己没个交代……”

吴大妈感到受辱了，她皱着眉说：“他婶，你这话，我可越来越不爱听了。你疑心我们振庆骗了你们小嵩，把本该属于你们老王家的儿媳妇，诓进我们老吴家来了？八成你还疑心我跟我儿子串通一气儿了吧？”

“你看，你生气了不是？就算我不该这么疑心，可那也是因为我心里糊涂啊！”

吴大妈拍着胸脯说：“老天爷在上，如果我是那号女人，天打五雷轰！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会做我们老吴家儿媳妇那个姑娘，高矮胖瘦，姓甚名谁，和我儿子的缘分在哪儿呢！”

“你看你，你诅这么大的咒，我还怎么好再在你家坐下去啊……”

吴振庆匆匆走来，在楼口见到了王小嵩的妹妹，诧异地问：“小妹，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想我大婶了，让我送她来，我等着接她回去！”

“那你也不必待在这儿啊，走，跟我家去！”

“也不知她们要说什么悄悄话，我妈不许我在场。”

吴振庆感到奇怪：“俩老太太凑一块儿，有什么值得保密的悄悄话？你就那么听你妈的啊？”

“不听，不是存心惹我妈生气啊？”

吴振庆想了想，说：“那你别管了，留你妈在这儿吃晚饭吧，晚上我送老太太回去。”

妹妹笑了，说：“你这么大个干儿子送她回去，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那我走了啊哥。”

妹妹放心地走了。吴振庆进入家门，大声喊：“妈！大婶！”

他进了大屋里，吴大妈一见他，严厉地说：“跪下！”

吴振庆困惑地问：“妈，我怎么了啊？”

王母说：“他婶，你别这样……”

吴大妈更加严厉地：“跪下！”

吴振庆心虚地跪下了。

王母说：“别听你妈的，孩子，你坐着说吧。”

吴振庆刚想起，吴大妈又怒喝：“不许起！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骗我！骗你干妈！”

吴振庆困惑地望望王小嵩的母亲：“妈。我骗了你不假，可是我并没有骗我婶啊！事情怎么由徐克引起的，小嵩他都是知道的啊！我们那个工程队的事儿，我去跟我婶说有什么用？”

吴大妈反倒不解了：“工程队怎么了？徐克又怎么了？”吴振庆说：“你们既然知道了还问……”

吴大妈连连拍着沙发扶手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一件件事儿你都把你妈蒙在鼓里！先不说旁的事儿，先说郝梅，她明明活着，你为什么要串通了韩德宝和徐克，编排瞎话说她死了？你对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啊？让你妈也跟你一块儿被人疑心！”

吴振庆又一次望望王小嵩的母亲，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对自己发这么大火儿。

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没有必要再瞒着老人了，吴振庆只好把郝梅在兵团的前前后后全讲了出来。晚上，吴振庆送小嵩母亲回家，走到路上，小嵩的母亲说：“大娘冤枉了你，生大娘的气不？”

“不生，我能生您的气么？”

“唉！人一老，就该添毛病了，胸怀里盛不下点儿事儿了，疑心也就大了。大娘这就算当面向你赔个不是吧！”

吴振庆说：“大娘，我真不生您的气。我也不对，不该瞒您和小嵩这么多年，有好几次想告诉你们实情，可话到嘴边儿，不知该怎么说。再一想告诉了又如何呢？也就有心无心地瞒到了今天。”

王母说：“大娘还有一句话，当着你妈的面，也没敢唐突地问你。现在，我倒想问问你。”

“大娘，我听着。”

“你是不是……光是可怜郝梅呢？”

吴振庆一时语塞。王母又说：“大娘能这么对你问出口，心里也是做了一番思量的啊！当年人家姑娘一朵花儿似的时候，大娘一心想让人家姑娘成了自己的儿媳妇。如今她三十出头了，又哑了，还拖带着个病孩子，大娘倒想反过来给你做起媒来，你不会觉得大娘太……那个吧？”

“大娘你放心，我不会这么想的。”

“那就好，那大娘说话就没担待了。大娘不过觉得，她命苦，你心好，如果你对她不光是可怜呢，你们之间就需要个过话的人。只要你有意，大娘就愿替你做个过话的人。”

吴振庆说：“大娘，我倒不是嫌郝梅哑了，也不是嫌她带个病孩子，只是她一向拿我当个老大哥看，我一向拿她当个小妹妹关心着，这么多年，双方都习惯了这一种关系。首先从她那一方面，就调整不了。从我这一方面也是。非要改变的话，双方反而都会觉得别扭。再说，我心里十来年一直装着另一个人，这一点郝梅她也是知道的……”

母亲说：“是这样……那大娘的话，就当白说……你可千万别把大娘的心眼儿寻思歪了。”

吴振庆感动地说：“大娘，您永远是我的好大娘，我要是那么寻思您，只能证明我自己的心眼儿不正了。”

母亲笑了：“那，还是你干妈不？”

吴振庆说：“当然还是啦！不过嘴上还叫不叫，您就给我个自由吧！”

母亲拍着吴振庆的肩说：“给，我给！”

吴振庆忽然说：“大娘，我哪天领郝梅见见您好不？”

母亲想了一下说：“好，她对我，还有当年那份儿感情么？”

吴振庆说：“她是个重感情的人。不过，等小嵩走了以后吧！”

“是啊。等小嵩走了以后吧……”

26

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日子里，王小嵩撑着伞来到郝梅家那条街的街口，他望着郝梅家的院门，没有人从大院里出来。

一汪雨水已经快淹没了王小嵩的双脚。他心里默念着：“郝梅，难道你真的那么不愿见到我了？我不信，我不信……”

他打定了什么主意，向街里走去。他在郝梅家大院门外犹豫了片刻，终于走了进去。

他站在郝梅家门口，呆呆瞧着锁，他收了伞，踱到窗前，在窗上向屋里望，房檐水滴在他头上，肩上……他首先看到的是挂在迎面墙上的黄大衣、黄棉袄。芸芸正一个人在床上玩“过家家”——她给一个旧布娃娃盖上小手绢，喃喃地：“乖女儿，腿不好，千万别下床，啊？一个人在家好好玩儿，耐心等妈妈回来，妈妈得去学服装设计了。等妈妈拿到了证书，妈妈兴许就会有工作可做了……”

她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窗子望去。王小嵩的身影使她害怕了，她抱起小布娃娃缩到了床角。

当她看到王小嵩在窗外的脸充满了怜爱之后，芸芸不那么害怕了，她放下布娃娃，爬下了床，扶着墙走到了窗前，并爬到了椅子上，打开了通气窗。

芸芸对王小嵩说：“我不怕你。”

王小嵩说：“叔叔不是坏人。”

芸芸说：“我知道你是谁。”

“不，你不会知道……”

“我知道……你的衣服都淋湿了……可是门锁着，我没法儿请你进来……”

王小嵩的手从小窗口伸入，抚摸芸芸的脸。芸芸并不畏缩，任他抚摸。

王小嵩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芸芸。”郝梅穿着雨衣进了大院，见到这一情形，立刻闪到了一户人家的小煤棚后。

一只手拍在了王小嵩肩上。王小嵩一回头，是老潘。他撑着伞，穿一身工作服，显然刚从外边回来，他问王小嵩：

“你干什么？”

王小嵩尴尬地说：“我……我是郝梅当年的战友……”

“没见门挂着锁么？”

“看见了。”

“有什么话需要我留给她么？”

“这……没……没有……”

老潘转身对芸芸说：“别站这儿了，小心摔了。快下去，回到床上去。”

老潘又对王小嵩说：“如果你真想见她妈妈，最好晚上再来。”

王小嵩撑起伞，走了。

郝梅望着他的背影……

王小嵩要回北京了，他的弟弟妹妹到火车站送他。一根柱子后，露出郝梅的半边脸，她望着从车窗探出身和弟弟妹妹说话的王小嵩。

火车开了，在郝梅的视野中消失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嵩，当年的郝梅确实已经死了，忘了她吧！我们都要学会忘掉许多事情，对我们的过去，我已无话可说……”

第五章

1

吴振庆丢了“饭碗”总得找饭辙。他求一位在工厂当工人的战友为他做了铁钩，又搞一段尼龙绳子，准备到公路的陡坡上干拉车上坡的营生。就这差事也不好干呀！他去朋友那儿取钩子和绳子时，就碰上了那小破厂的厂长，非说“好端端一座社会主义大厦，就是让你们这样一些损公肥私的人给搞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要没收。吴振庆怕连累了在这做工的哥们儿，也就准备交了，倒是那哥们儿火了，说：“吴振庆，你今天要是给他，从此我们不认识你！”

多少人过来说情，说他是个返城知青，无非为帮人拉车挣钱糊口，都打动不了那厂长。工人们个个冒了火，他的哥们儿骂厂长：“你他妈光一年请客吃饭花去多少钱？带老婆孩子游山玩水花了多少公款？”大门口围了一群人，闹了个不可开交，最后总算拿上这两件“吃饭家具”走了。但公路上都是机动车，没有人力车，等老半天揽不下一桩活儿。

后来他在路边一家小饭馆看到一辆拉蔬菜的卡车，两个人正修车，忙忙活活，老半天修不好，便凑上前去，听了听发动机声，心里有了些底，便对那两个人说：“两位师傅尽管去吃饭，如果你们肯让我试试，也许能替你们修好，如果修好了，赏我一顿饭钱，怎么样？”

那人问他一顿饭钱是多少，吴振庆说少了十元不行。又问如果修不好怎么办？吴振庆说，算我白忙。

那位车主说，这车要是真能修好，多加十元。等那两位酒足饭饱，吴振庆也把车鼓捣好了。但一旦车真能动了，车主却死活不认账，丢给吴振庆十元钱了事。吴振庆追问了两句，车主一派大方样，又给了他一元。

尽管犹豫了一下，吴振庆还是接过了钱，车上的人临走时又说：“连那几个剩包子也给他吧，反正道上不吃，也得扔！”犹豫了一下，吴振庆又接了。车开走后，吴振庆打开塑料袋，掏出包子，狼吞虎咽，他吃着吃着，好像噎着了一般，一抽一抽地捂住脸哭了起来。

当晚，吴振庆回到家里，看到韩德宝骑着自行车，在大门外等着他，见他回来了，韩德宝迎上前去：“你也没工作，跑哪去了，让我等你两个多小时！”

吴振庆说：“没工作也不等于不需要吃饭了……”韩德宝发现他手里的绳子、钩子，问道：“拉套去了？”

吴振庆点了点头说：“现在手推车少了，逛到郊区去了也没拉着……”

韩德宝从他手中拿过绳子钩子，看看，说：“别往家带，让大叔大婶看见了怪伤心的。”他把这些东西揣入自己兜里又说：“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

吴振庆不相信：“真的？”

韩德宝说：“我负责治安那一片儿，居委会需要找个帮助居民换煤气的人，我一听当即就替你揽下了。都是楼房居民，一般体格还真干不了。”

吴振庆问：“每月多少钱？”

韩德宝答：“一百。别嫌少，你先干着。干得他们满意了，我再找机会替你说句话，兴许往后能加到一百五。”

吴振庆惭愧地：“幸亏我们这些人中，你混得还不错，能照应点儿……”

韩德宝说：“什么关系啊，还说这些！你要同意，也别进家门了，现在我就带你去接上头。”

吴振庆有些伤心地说：“三十岁了，还没个自己的窝儿。走吧……”

韩德宝推车与他并行。吴振庆想起了什么事，站住说：“坏了！我今天还不能和你去。我跟郝梅约好了，下午四点，带她们母女俩去见一见小嵩他妈。”

韩德宝推了他一下：“得了。这些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了，我替你。”

韩德宝真是个热心肠，他带吴振庆去和居委会接上头，又返到了王小嵩家。

小嵩的母亲正静静地织毛衣，像一尊佛在坐数念珠。韩德宝推门入内，他抱着郝梅的女儿，随他而入的是郝梅。

韩德宝叫了一声：“大娘，我看您来了。”

母亲说：“是德宝吧？”

“是我啊大娘，我还把您经常思念的人带来了……”

母亲一怔：“郝梅？郝梅，你在哪儿？”她伸出双手探寻着……

韩德宝放下芸芸，轻轻将郝梅推至王母跟前。

郝梅向母亲伸出了双手。母亲抓住郝梅双手便站了起来：“郝梅，孩子，是你么？”

母亲的双手摸上了郝梅的脸：“孩子，大娘想你啊！大娘知道你不能说话了，可又……多想听你叫我一声大娘啊！”郝梅百感交集，泪如泉涌，偎在母亲胸前哭了……

母亲拥抱着郝梅也老泪纵横……韩德宝退出了屋，站在门外大口吸烟……

芸芸坐在床沿，肃然地瞪着自己年轻的母亲和一位城市平民中的老母亲相抱而泣，似乎体味到了什么是人生的沧桑……

2

吴振庆和父母在吃晚饭，老吴对吴振庆说：“喝点儿不？”

吴大妈不悦地说：“你想喝就自己喝，别怂恿你儿子！”

老吴笑道：“嘿嘿，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吴振庆说：“爸您要真想喝，我就陪您两盅。”

老吴对吴大妈说：“去，把那半瓶‘老白干’拿来。”

“妈您别动了，我去拿……”吴振庆跑去拿了酒来。给父亲和自己往酒盅里斟满了酒。老吴饮了一口酒，用筷子指指儿子的酒盅。

吴振庆也擎起酒盅饮了一口。看得出他完全没有饮酒的情绪，纯粹是为了陪父亲高兴。老吴往儿子饭碗里夹了些菜：“讲讲，啊？再讲给我听听，我爱听……”

吴振庆：“爸，讲什么？”

老吴又饮了一口酒：“讲讲你们包工队的事儿嘛！”

吴振庆不知说什么好。吴大妈的脚在桌子底下踢了儿子的腿一下，接言道：“好着哩！他那儿好着哪！已经发展到一百多人了，全都是他这种年龄的大小伙子，是不是儿子？”

老吴道：“唔，一百多人了？”

吴振庆忙说：“是啊是啊，一百多人了……”

老吴俨然以顾问的口吻说：“这才隔了几天啊，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点儿？”

吴大妈说：“不快。儿子那天不是说了么，将来他要当全市最大的施工队的队长呢！”

老吴瞪了吴大妈一眼：“我是要听你说啊，还是要听他说啊！”

吴振庆赶紧说：“是啊是啊，也许太快了点儿，带领着一百多人干，不比以前带领着二十多人干省心啦。爸，我已经意识到您指出的这一点。不过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多名气大，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嘛，对不对爸？”

老吴诲人不倦地：“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担心的是，你什么鸟儿都往你那片林子里招引，用人不当。用人，这可是有大学问的一件事哇。用得公道，众人就服你；用得不公道，众人就不服你，或者表面上服你，内心里不服你。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叫作人心服，泰山移……”

吴振庆说：“爸，是人心齐，泰山移……”

老吴将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了：“人心不服，那能齐么？人心服，才人心齐。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人心服，泰山移。人心这东西，光靠严管不行，还得靠笼络。《三国》里，最会笼络人心的，那还得说是曹操，”他饮了口酒继续说，“你看人家曹操，为了笼络住关羽，上马金，下马银的。刘备也行，长坂坡摔阿斗，那是摔给赵子龙看的，是摔给部下看的，要不怎么叫‘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呢？不会笼络人的孙权，刘备落魂了，去投奔他，而且当了他妹夫，他还是没笼络住刘备。”他又喝了一盅，近于亢奋地，“过去，讲读毛著，讲群众路线，群众路线那是什么呢？说穿了，不就是笼络群众么？你也要读读《三国》，家里没有，明天就去买一本，新的买不着，买本旧的也行。总之你不知道点儿《三国》是不行的。毛著讲的是理论，《三国》讲的是实际——理论联系实际么！大小，有级没级的，带领着一百多号人，你不是领导也是领导了！”

吴大妈从中做戏地说：“听明白了么？你爸这些话都是至理名言啊！”

吴振庆说：“听明白了……”

老吴还在兴头上，又说：“一般来讲，儿子，凡是老子对儿子第一次说教的话，十之八九都可以算成是至理名言。因为，那等于，老子在向儿子传授真格的人生经验了。”

吴振庆说：“爸，我记住了。第一，人心服，泰山移。第二，买一本三国，结合着毛著读。爸，是《三国志》，还是《三国演义》？”

老吴有点愣怔了，挥了挥手说：“那倒没什么，一码事儿……”他将酒一饮而尽，俯身向儿子，并拍拍儿子的手，“振庆啊，我……还有件事儿，想求你……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吴振庆又擎起酒盅一饮而尽：“爸，那我还能不答应么？”

老吴说：“我有个老哥们儿，刚认识不久，下棋认识的。这个人呢，是八级瓦工，又是七级泥水工。七十来岁，身体还行。家里挺困难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的一大堆。他想多挣点儿……你看，冲我，你老子的面儿，能不能让他加入你那个施工队？活他是干不动了。可给你们当个顾问什么的，我看是够资格的。现在不是实行顾个问么？”

吴振庆嘴里的饭菜，颇不顺溜地咽下去：“您答应了？”

“可不答应了么？过后我一想，人家兴许是为了求我，才连续几天陪我下棋的。人家棋好。不是为了求我，干吗非陪我下呀！冲人家费的这一番苦心，你爸能不答应人家么？再说，你爸这人，活了一辈子，就没被一个人求过。你爸也得体验体验，被人感激是种什么心情。所以呢，你无论多难，也得替你爸圆了这次面子啊！”

吴振庆不知所措了：“他……打算什么时候上班？”

老吴说：“自然是越快越好了……”

吴大妈在小屋音调很特别地咳嗽起来。

父子俩同时望去，吴大妈立刻掩饰：“我这嗓子，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好像总有块痰堵着……”

老吴不满地：“我们这商议正经事儿呢，你那儿消停点行不行？”

老吴刚回过头来，吴大妈便对儿子摇头、摆手、顿足，示意他千万不要答应什么……吴振庆总算想出个答复的办法，他说：“爸，我可不打算顾个什么问，整天价在我面前指手画脚，那将意味着有大权旁落的可能……”

老吴打断了他的话：“不会的不会的，我举荐的人，怎么会做出夺你权的事呢！不当顾问，也行嘛！人家并非是偏要当什么顾问……”

振庆说：“爸，这事儿，容我和两位副队长研究研究。我虽然是头，也得讲点民主啊！”

有人敲门，吴振庆起身去开了门，一位臂戴红袖章的负责街道治安的老太太，引进一腰宽背厚的胖姑娘。那老太太热情洋溢地说：“你就是振庆吧？”

吴振庆答道：“大娘，我是……”

吴大妈迎了出来道：“哟，你们来了？我当你们还得等一会儿才来哪！”

大妈暗暗打量胖姑娘，胖姑娘也暗暗打量吴振庆。

吴振庆已明白对方们的来意，朝母亲投去气恼的一瞥。

吴大妈对儿子的目光佯装不见，将客人们请进了大房间：“这屋坐，快请这屋坐……”

老太太说：“这屋收拾得多体面啊！我看什么也不缺了，就缺个新娘了。”

吴大妈将门关上，对老吴悄声地：“你别吃了，出去下棋去吧！”又对儿子悄声地，“你快去洗把脸，拢拢头发，进屋去陪客人。”

吴振庆腻歪地说：“妈，还是让我出去下棋，让我爸陪客人吧！”

吴大妈在儿子胳膊上扭了一把：“你是傻呀，还是苶呀！”

老吴也明白了，不高兴地说：“我给你的任务，是物色一个儿媳妇，不是找回家一个扛长工的！别忘了现今不用粮证买粮啦！”说完他撑着拐出去了。

吴振庆别别扭扭被母亲推进了大屋，胖姑娘立刻从沙发站了起来，老太太也站了起来。吴大妈对胖姑娘说：“坐吧，坐吧，别见生。”吴振庆仰脸望屋顶。老太太只好向吴大妈介绍：“这姑娘姓葛，叫葛红。属马的，今年二十八了，比振庆小四岁……”

吴大妈说：“看你身体怪好的。”

胖姑娘说：“也不怎么好，我肝……”

老太太赶紧接过话去：“她干活锻炼的，身体才这么好。”

吴大妈说：“坐吧，坐吧……”

胖姑娘忸怩地坐下了。

吴大妈说：“在什么单位上班？”

胖姑娘说：“在……生物分解所……”

吴振庆的目光不禁望向姑娘，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

吴大妈说：“我们振庆，在施工队当第一把手。大小，也算个脱产的干部吧。”

胖姑娘的目光，颇有好感地向吴振庆一瞥。

吴振庆说：“妈，我可没脱产。我一直在干力气活儿。”

吴大妈说：“那是你觉悟高！不脱离工人群众。”

吴振庆的目光又望向了屋顶。

老太太这时也插嘴说：“不脱离群众好，将来准能当更大的领导……振庆你是党员吧？”

吴振庆说：“党还没来得及发展我哪！”

老太太得意了：“小葛是党员，在兵团入的党……”

吴振庆说：“那她将来做我的入党介绍人吧……”

吴大妈指斥他：“尽说些嘎牙的话！我们振庆也快入党了。你想，都当了领导了，入党还不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吗？不过是，党现如今忙，这么大个国家，让‘四人帮’搞得乱七八糟的，一时也就顾不上找他谈。他呢，也忙。领导着一二百人呢，能不忙么？也就顾不上主动找党谈。等两方面都不太忙了，入党还不是两方面都点下头儿的事吗？”

老太太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别咱俩光插在中间说，是不是让他俩单独聊聊？都是兵团的，肯定有共同语言……”

“好，好……”吴大妈将老太太往屋外引。

吴振庆赶紧拦：“妈，你们都别走哇。其实，还是一块儿聊得好。一块儿聊，话题多……”

老太太说：“这又不是开座谈会！我和你妈有另外的话题，我们的话题是次要的，你们的话题才是主要的……我们一参加聊，不就干扰你们的话题了么？”

她们一出去，吴大妈将门掩上了。

吴大妈引老太太进入小屋，她们坐在床上和椅子上，老太太问：“你觉得怎么样？”

吴大妈说：“又是党员，又在一个科研所里，这两方面，都高于我们振庆……就是……”

“就是太胖了点儿是不？”

吴大妈说：“其实，我倒不嫌人家姑娘胖。不知我们振庆怎么个感觉……”

老太太说：“瘦女人，生了孩子以后，准胖。胖女人呢，生了孩子以后，准瘦。这咱们都是过来人，谁也骗不了谁的。我保你得了孙子或者孙女以后，儿媳妇也变得苗条多了。你是喜欢孙子哪，还是喜欢孙女哪？”

吴大妈一笑：“我还是喜欢个孙女。一辈子拉扯大两个小子，烦小子啦。可谁知道振庆他爸是不是跟我一样呢？”

大屋里，吴振庆仍站着，望着屋顶。

胖姑娘先开了口：“你坐啊！”

“我站着挺好……”吴振庆掏出烟来吸。

胖姑娘说：“给我一支行么？”

吴振庆一怔：“什么？”

胖姑娘说：“烟啊！”

吴振庆反应过来，忙说：“行，行！真对不起，没想到你还吸烟……”他递给她烟，并替她点着。

胖姑娘很有风度地吸吐着，说：“下乡九年，喂了八年半猪。有时一个人很愁，很闷，就偷偷吸烟。”

吴振庆有点儿放开了，说：“咱们都是兵团战友，我不能骗你，其实，我现在没工作。不久前是在一个小施工队干过，可施工队散了。我妈之所以替我遮掩，老人的意思我不说你也能理解，无非怕我打一辈子光棍。”

胖姑娘说：“像你这么一表人才的，哪能呢！”

吴振庆说：“你这是王八瞅绿豆……对不起，我说走嘴了，我的意思是，你太夸我了！”

“你这人真实在……”胖姑娘说。

“也就这么一条优点吧。”

“我就喜欢实实在在的男人……”

吴振庆不知所措地说：“你可千万别……别那样……我的意思是，一个男人光实实在在这么一条优点，太不值得一个女人喜欢了。再说我也不总实在……”

胖姑娘笑了：“你说话真逗！”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是很严肃的……”

胖姑娘说：“我看得出来你是很严肃的。我也是很严肃的。其实，我也很实在。所以，我也不骗你。你属牛的，虚岁三十三对不对。”

吴振庆点头。

胖姑娘说：“我属鼠，比你大一岁，今年虚岁都三十四了。”

吴振庆说：“你……老高一？”

“不，老初三。上中学时家里生活困难，学习上总分心，留过一级……”

吴振庆说：“你……这么实在，我很感动……”

“我也不在什么生物分解所，我在屠宰场……”

吴振庆瞅着她不禁瞪大了双眼：“你……我的意思是，特别对你们女人来说，那……是很具有刺激性的工种吧？”

胖姑娘又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了一支烟，吴振庆又替她点着了烟。胖姑娘吸了一大口，吐出一个大烟圈儿：“你以为我的工作是每天攥着刀子杀生吧。那我可不敢，其实我胆量很小。现在已经实行半机械化了。我的具体工作是每天用碱水洗肠子。牛、猪，活生生地进到我们厂，经过几个车间的处理，就被分解成整肉、碎肉、下水什么的了。所以我们厂的小青年，对外都愿说自己是生物分解所的。”

吴振庆问：“那……你也并不是党员？”

“是过……”

“是过？”

“不但是过，还被评为模范党员、毛著标兵、五好战士、养猪能手、扎根典型。我曾经获得的荣誉，多了！你要是稍作一番调查就会知道——咱们知青中，凡是喂过三年以上猪的，只要再学会沉默寡言这一条，成分也属于红五类的话，入不了党就怪了。七八年我忽然想开了，闹返城，结果目的没达到，什么荣誉都丢了。一年以后，大返城了，不闹的也可以走了……细想想，我太亏了。所以，有些事儿，人是不能太细想的……”

吴振庆流露出了对她同情的神色，他从茶几下拿出糖来：

“别吸烟了，请吃块糖吧。”

胖姑娘扫了一眼糖盒，摇摇头。

吴振庆替她挑了一块，剥开来递给她：“这块好吃，夹心的，还软……”

胖姑娘说：“咱们的介绍人，和我家沾点儿亲，我应该叫她二舅母，所以她才积极。她教我说，等咱俩处出了感情，再对你坦白真相也不迟。我想，还是你刚才说得对，都是兵团战友，你不骗我，我也不能骗你。”

吴振庆感动地说：“你……比我还实在……”

胖姑娘说：“还是你实在。你的实在，感动了我。”

“不，你更实在……”

胖姑娘说：“你认为我更实在，那我就再说句更实在的话。咱们得打破常规，咱们得超越某一两个阶段。咱们都老大不小的了，没那份闲情逸致，也没那份闲工夫了，是不是？”

吴振庆说：“我……我有点不明白……”

胖姑娘说：“我的意思很明白，按常规，应该是，先交一段时期的朋友，其后确定对象关系，还要互相考验一年两年的。让这一套见他妈的鬼去吧！我的既定方针是，要是想结婚，立刻就登记，要是不想结，就滚他妈的蛋！”

吴振庆对胖姑娘的话反应愕然……

胖姑娘接着说：“对不起，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我已经拖不起了，再拖，用小青年的话说，我就成老帮脆了，成大婶了。你如果觉得我这人还看得过去，我就不在乎你暂时没工作。至于感情，兵团战友是个基础。结婚后双方要活好几十年哪，从从容容的，想怎么培养就怎么培养，想培养多深就培养多深……”

她说完，瞪着吴振庆，等着他表态……

吴振庆极窘，摸起烟来吸。

在那间小屋里，那老太太问吴大妈：“他们谈了有一个钟头了吧？”

“差不多。”

“一见如故呢，要不能谈这么久。”

“能谈得来就好……”

“我差点儿忘了。我还给他们讨了两张文艺演出的票哪。我该走了，你先给他们送过去吧……”

吴大妈将老太太送至门口，老太太指指大屋的门，悄悄说：“先敲敲门再进去，都是沾腥就下嘴的年龄，知道两个正在咋样？免得你这当妈的惊着他们，臊了他们……”

老太太离去后，吴大妈蹑足来到大屋门外，贴耳听听，屋内静悄悄的。

吴母故意咳嗽了一声，之后敲门。

吴振庆在里边说：“进吧，敲什么门啊！”

吴大妈慢慢推开门，满屋的烟雾，呛得她不禁倒退了一步。

吴振庆坐在一只沙发上，头垂得不能再低，指间还夹着烟。

胖姑娘倒靠写字台站着了，也在吸烟，并且瞪着吴振庆。那情形，仿佛一个在审问，一个在受审。

吴大妈说：“你们……这是……”

胖姑娘自信地回答：“大娘，我们正谈在关键处……”

“那，你们接着说，你们接着谈……”

吴大妈又将门关上，出去了。

3

吴振庆来上班了，桌上摆着一厚叠煤气证。吴振庆望着它们，而居委会主任（当然是一位大妈）望着吴振庆说：“今天要换三十二罐。以后，换煤气的人家会把证送到这儿来，你每天到这儿上班。咱们居委会还订了几份报，闲着，可以读读报。但是不能离开去干别的，说不定有的人家，正做中午饭忽然煤气用完，找你找不到，就不好了。能做到么？”

吴振庆说：“能。”

居委会主任又叮咛道：“千万别把谁家的证或煤气罐丢了。补一个证，那是费很多道手续的。罐要是丢了，就更糟了。只有你赔，一个罐两百多元，而且没处买。”

吴振庆说：“谢谢。我全记住了。”他拿起了那一厚叠煤气证，走出门去。

他先给一辆三轮平板车打气，打足了气，开始挨家挨户换送煤气罐。

首先，他得从各家楼上把空罐子扛下来，装到平板三轮车上，之后，蹬着车去换气站。

到了换气站，他还得排队开票，之后将一只只空罐搬下来，一只只交票换罐。

一位负责换罐的人生硬地说：“这几个罐不能换。”

吴振庆问：“为什么？”

“太脏，得刷干净了。”口气还是很硬。

吴振庆央求道：“这……同志，我刚接手这份儿差事。再说，我票都开了……”

负责换罐的人说：“别啰唆。这是新规定……下一位……”

吴振庆说：“同志，您这不是等于让我把这几个空罐再蹬回去么？”

负责换罐的人说：“不错，是那么回事儿。你非要换也可以，我们有人替你刷干净。”

吴振庆这才缓了口气，说：“那太感激了！下次我保证……”

负责换罐的人说：“感激是不必的，刷一个罐，多交五毛钱就是了。”

吴振庆明白了：“还要钱啊？”

“废话！你以为白替你刷呀？下一位，下一位，把车推开，别挡这儿碍事！”

对方不屑于再理他，接别人的票去了。

吴振庆只好将车推开，把几个脏的空罐又搬上了平板车，蹬着平板车回到了小区，扛着沉重的气罐上楼，上去送了一户，又送一户，几趟往返，他的步子就越来越沉重了，汗把衣服全湿透了。到后来，吴振庆在肩上扛了一下，竟没扛起来，又扛了一次，又没扛起来，吴振庆第三次鼓足了力气，终于扛起来了。他的腰已不像刚才那么挺拔，步子也不那么稳了，好像随时会被压倒似的。

上楼时，他的一只手不得不扶着楼梯扶手借劲儿，好容易上了四楼，咣一声，煤气罐重重落在地上。

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少妇出来怒斥他：“你轻点儿好不好？你当这是工地啊？把孩子都给吓醒了！”

吴振庆喘着气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讨厌！”那妇女转身入室，门砰然关上。

吴振庆扛着煤气罐继续上楼，此时他已显得精疲力竭，已不能一次就将煤气罐扛起来了。他得先把罐抱起担在楼梯扶手的转角处，然后弯下腰，再扛到背上。

他扛着煤气罐上到了六层楼，弯下腰，让煤气罐滑到胸前，抱住，当煤气罐轻轻落在地时，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一手扶着墙缓缓站起，敲一户人家门，久敲无人开门。他转而敲对门，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

吴振庆说：“同志，抱歉打扰。我是给咱们小区换煤气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扛上六楼来，可这户人家，却没留人，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那男人说：“他们家刚才还有人，可能出去不久。”

吴振庆说：“您知不知道他们家人可能去哪儿了？”

男人摇头说：“都刚搬来，互相还不太熟悉。”他退回去，关上门。

吴振庆瞪着煤气罐发呆，想敲另一户人家的门，可举起手，犹犹豫豫地又放下了。

对门又开了，那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人又出来了，他见吴振庆守着煤气罐坐在地上，背后靠墙，闭着眼睛。挺同情地问：

“哎，我说，你怎么了？”

吴振庆缓缓睁开眼：“没怎么，歇会儿。”

“你没事儿吧？”

吴振庆苦笑：“没事儿，没有金刚钻儿，不揽这瓷器活儿。”

“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打算把煤气罐先放到我家啊？”

“是那么打算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明说啊？”

“我怕……怕碰钉子啊！”

“我回屋一想，你可能就是那个意思。那就放我家吧。他们家回来了，我帮着拎过去就是了。省得你坐这儿干等。”

吴振庆说：“太谢谢了！”

那人帮吴振庆将煤气罐拎入自己家。吴振庆离开时说：“给您添麻烦了。”目光中充满感激。

吴振庆一步一步走下楼，骑上三轮平板车，将车蹬到了一处建筑工地，他从车上搬下那四个肮脏的空罐，在沙滩上用碎砖和沙子擦起来。他向一个工人请求了一番，经允许，拿了一条水管冲洗煤气罐，不一会儿，那几个肮脏的煤气罐面貌一新。

他在水龙头下冲头，洗胳膊，洗手时，看到手上磨起了血泡。

他又蹬起了三轮平板车，又来到了煤气站。

刚才那个换煤气罐的人说：“嗬！你老兄真够下功夫的啊！冲你这良好表现，你甭排队了，优先了！”又指着吴振庆从车上搬下煤气罐对别人说，“都看清楚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就是样板！那人的，换不成。要么交五毛钱替你刷洗的服务费，要么拉回去自己刷，刷洗不到这水平别再拉来！”

被说之人不情愿地掏出钱包，悻悻地交了五毛钱。

吴振庆将换好的罐搬到车上。

被说的那人嘟哝：“妈的，哪儿都有积极分子。”

吴振庆看了他一眼，隐忍着没有发作。

他又将三轮平板车蹬回小区，之后又从车上搬下煤气罐，一趟一趟扛罐上楼……

在一户人家，他一边替人家接上气管，一边说：“这罐，在换之前，如果太脏了，得刷干净点儿。”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说：“跟谁说哪？”

吴振庆说：“跟你们。”

那青年说：“我们每月向居委会交服务费的！”

吴振庆直起腰道：“你听明白了，这一罐气，是我替你们刷了罐，才换来的，下不为例！我只负责换煤气，居委会没交代我也得替每户人家刷罐。”

那青年说：“那不行，那我们可得找居委会去问问！”

吴振庆冷冷地说：“我记住你们这一户人家了。以后你们自己换吧，我也不挣你们这份钱了。”

他出了门，踏下两级楼梯时，听到那青年在屋里说：“他妈的！什么东西，换煤气的也这么牛！”

他猛转身，冲上了楼，似乎想要一脚将房门踹开。可面对房门，他又冷静了，转身缓缓下了楼。

中午，他来到居委会的值班小屋里，将一些咸菜夹在烧饼里，一边大口吃着，一边翻报。

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见只有吴振庆一人，怯怯地问：“叔叔，您是换煤气的人么？”

吴振庆停止了咀嚼，望着女孩儿。

女孩儿说：“我家要换煤气。”

吴振庆一边嚼着一边说：“我是人，得吃饭。下午再来！”

那女孩儿说：“我奶奶正给我热着饭，气就没了。我吃了饭还得去上学哪。”

吴振庆只好放下报，拿着没吃完的烧饼，一边吃一边跟女孩儿走了。

这一天干下来，他可真累趴下了。晚上回家时，那上楼的脚步已经跟个老头差不多了。妈妈问他活儿累不累，他说不过一天只换几罐煤气，累啥？就换了拖鞋，进了自己那间大屋，一进屋，便扑倒在床，一动不能动了。

他睡着了，但很快，那熟悉的噩梦又来了，他惊叫道：“爸爸，爸爸，爸爸呀！”

“儿子，儿子……”

吴振庆睁开了眼，母亲立在床边，俯身注视着他，问：“儿子，你又遇到什么愁事儿了？”

“没事。”

吴大妈说：“没什么愁事儿就好。这是二百元钱，你拿着，找个机会，当你爸的面给我，就说是这个月开的工资。”

吴振庆说：“妈，演这么一出戏骗我爸干什么啊？”

吴大妈说：“不骗他行么？他一辈子刚强，现在连刚强都刚强不起来了。就指着你有出息，成了他刚强的资本了。再让他知道你现在又没了正经工作，他还不得懊糟出病来哇？”

吴振庆违心地将钱接了。

吴大妈又给他钱：“这二十元，留你零花。”

“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零花钱啊！”

“听话，拿着！”吴大妈强行将钱塞入儿子兜里，“你今天晚上不还要陪人家看电影去么！万一两人要买点儿什么吃的，能让人家姑娘掏钱啊！”

“我不去！”吴振庆将钱从兜里掏出来，抛还给母亲。

钱掉在地上，吴大妈捡起：“不去哪行！让人家在剧院门口干等？谁叫你当时答应陪人家看了？”

吴振庆一下坐了起来，发作地：“我当时答应了么？我当时说我愿意去了么？”

“你虽没那么说，可你把票接了，一人一张票，那不就等于你当人家面答应了？”

“可谁叫你四处给我张罗找对象的？谁叫你是个女的就同意往家领的？谁叫你当人家面掏出两张票的？还要当人家面给我！”

“我是你妈！你三十大几了，还连个对象都没处过，我当妈的能不着急么？再说那是我领家来的么？那不是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的么！人家主动地热情介绍，我还能说，用不着你替我儿子操心啊？再说我看你对人家姑娘，还不是那么太反感的样子！”

吴振庆从床上站起来说：“我心里反感，表面上能流露出来么？那不伤人家么？”

吴大妈说：“你今晚不去，让人家在影剧院门口白等，就不伤人家姑娘的自尊心了？人家姑娘也就是胖点儿。除了胖点儿哪一条配你都绰绰有余！如花似玉仙女般苗条的姑娘倒是有，那又凭什么非嫁给你不可。”

吴振庆不耐烦地说：“反正我不去！不去！”

他气咻咻地离开了大房间，闯进了小房间，又倒在床上。

吴大妈跟到了小房间：“儿子，妈也知道你心里边不是那么很中意人家，妈倒也不强迫你非对一个不中意的象。可咱们一不能伤了人家姑娘的自尊心，二不能卷了人家介绍人的面子，接触几次，如果实在处不起感情来，再从咱们这方面编个什么借口，也算咱们这家人郑重。”

吴振庆不语。

吴大妈又将钱塞入他衣兜：“妈知道你今天累了，你说不累，妈也看得出来。妈给你做口好吃的。吃饱了，洗净了脸，拢齐了头，换身儿体面衣服，去看一场文艺节目，不也算自个儿消除了疲劳、舒散了心情么？”

吴振庆无奈地答应了：“就这一次啊！”

晚上，他刚走到剧院门口，胖姑娘就发现了他，热情地迎了上来，她穿一套笔挺的西服裙，倒也显得富态，不失胖女性风度。

吴振庆穿一套中山装，脸刮得干干净净，也显得挺男子气。

胖姑娘说：“其实，你挺帅的嘛！”

吴振庆说：“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胖姑娘问：“我呢？”

吴振庆四顾了一下，说：“你么……你很像她……”

胖姑娘循着吴振庆的目光望去，见广告牌上画着一位大张着猩红的两片极其肉感的嘴唇，双手握于胸前的中年女歌唱者，女歌唱者上身穿的是和她一种样式、一种颜色的西服。

胖姑娘问：“你这话，是褒，还是贬呢？”

“非褒，也非贬，是一句实事求是的话。”

“我刚才那句话却很不实事求是，女人总是比男人善于想象的……”她说完，因为自己的反唇相讥而快感地笑了。

吴振庆说：“是啊，我要是能对你也产生一点儿想象力就好了。”

胖姑娘说：“得了，别斗嘴了。”她说着，欠起胳膊肘，意思是要吴振庆挽着，吴振庆佯装不懂：“你胳膊，错臼了？”

胖姑娘说：“别装蒜。咱们也实习实习……”

一对对互相挽着的男女从他们身旁踏上台阶，吴振庆说：“好吧，那就陪你当一回实习生。”他挽着她的胳膊上了几级台阶，站住了。

胖姑娘问：“怎么了？”

吴振庆说：“我怎么觉得那么别扭。”

胖姑娘说：“这完全是你的心理作用。所以我说咱们都要自觉实习实习嘛。”

吴振庆说：“好像不完全是心理作用……”他扭头看别的一对对相互挽着的男女，恍然大悟了：“不对，应该男左女右，咱俩……搞反了。”

胖姑娘问：“从来也没有男的反过这种传统么？”

“大概没有吧，再说咱们又何必开创新潮流呢？”

他从胖姑娘的臂间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并抬了起来。

胖姑娘说：“那，我只有尊重这一传统了。”

她挽着他踏上台阶，进入剧院。

舞台上，画在广告牌上的那个中年女歌唱者正在引吭高歌，唱的是我们听不懂的西方歌剧的咏叹调，唱完之后，她谢幕而去，场里响起了掌声，她再次上台谢幕。

在观众席中，胖姑娘说：“都是女人，又都是胖女人，她就那么受欢迎。这世界也太他妈的不公平了！”

前排有几位观众，听到她的话回头瞧她。

吴振庆说：“是啊，对可能成为她们丈夫的男人来说，就更不公平了。”

报幕员出来宣布：“休息十分钟。”

他们走到剧场外后，吴振庆问：“想吃点儿什么吗？”

“不，我已经开始减肥三个多月了，你对我应该充满信心。”

吴振庆忙说：“哎，话可得说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胖姑娘问：“你并不在乎我胖不胖？”

“我当然在乎了！”

“那我的话哪儿说错了？你干吗非跟我抬杠啊？”

“我不是成心跟你抬杠！我的意思是，咱们别互相误会了！”

“我不误会你，你总误会我嘛！”胖姑娘忽然冲着一个女人的背影叫起来，“张萌！”

那女人正是张萌，她身旁站着那个即将退役的英俊的军人。

“葛红！”

张萌与胖姑娘高兴地跑到了一处，亲昵地半拥半抱的。

张萌向军人介绍葛红：“这是当年和我一个连队的兵团战友。”又向她介绍军人，“这是……我的一位朋友。”

胖姑娘爽快地说：“你就干脆说是你的男朋友得了呗！”

张萌略有几分不自然，军人也矜持地微笑着。

胖姑娘说：“我也有了……”她回头寻找吴振庆，正往一根柱子后面隐藏的吴振庆被姑娘发现了，她跑过去将他扯到了张萌跟前：“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吴振庆尴尬而恼火。

张萌说：“我们认识。最早是一个连队的，他还当过我的班长。”

胖姑娘说：“嘿，巧劲的！那你给他俩介绍一下吧！”

“还是让我们自己来认识下吧——赵小涛。”赵小涛向吴振庆伸出一只手。吴振庆很象征性地跟他握了一下：“吴振庆。”

“认识你很高兴。”

“我……也是……”吴振庆有些结结巴巴地说。

他和张萌的目光一触即避，两人都显得不自然。

演出铃响了，胖姑娘挽着张萌对那两位男士说：“哎，我俩要聊点儿悄悄话儿，你们坐一块儿吧。”

剧场里，台上正演单人舞，台下，胖姑娘对张萌耳语：“告诉我实话，在兵团的时候，吴振庆恋爱过没有？”

“这……我可说不准。我们在一个连队的时间还没有和你在一个连队的时间长。他自己怎么说？”

胖姑娘说：“我没好意思问嘛……不过，我可不打算让他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张萌问：“你觉得，你们会成么？”

胖姑娘说：“目前进展还顺利。我想会的吧！他挺中我意，所以我要盯住他。”

那一边，坐在一起的吴振庆和赵小涛，似乎彼此无话可说。赵小涛主动地问：“在哪个单位？”

吴振庆说：“未来开发公司……”

“都开发哪些项目？”

“运气，主要是开发个人运气。能为您效劳么？”

“不，我运气还行。”

“运气不佳的时候，可以通过张萌找我。”

“谢谢！”

“失陪一会儿。”吴振庆起身离开了。

他走出剧场，一个人失意地走在人行道上，又走入了一家小饭馆，他从小饭馆出来，已是东摇西晃地走路了。

吴振庆回到家里后，吴大妈问他：“节目好看么？”

他说：“好看，好看极了。”

“把人家姑娘送回家了么？”

“谁也没要求我……非得……把她送回家啊！”

“又喝酒了是不？”

“借酒……浇愁嘛……”

吴大妈将他往小屋推：“你爸还没睡，给你爸个高兴，送工资去。”

被推入小屋的吴振庆说：“爸，我……开工资了。这个月开得少了点儿，……二百……下个月……开得多……”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往外掏钱。

他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的，不过是一把钢镚儿和毛票儿。

他的酒劲儿顿时醒了许多，掏遍全身的兜，再也没掏出钱来。

老吴瞪着他。

吴振庆叫道：“坏了……丢了……”

4

换煤气罐这活儿累人，但吴振庆干得很认真，不管雨天雪天，绝不误人家用。

一个雨天，他又扛着煤气罐上楼，在一户人家门口放下，用抹布把罐擦干，然后敲门。

开门的是张萌，吴振庆穿着雨衣，她没认出来，说：“请帮我拎进来行么！”

吴振庆一声不响将罐拎进了门，又拎入厨房，一声不响替她接上煤气管儿。

张萌说：“多谢你了师傅，请进屋坐会儿，喝杯茶吧！”

吴振庆犹豫了一下，随她进了屋。张萌正在家里练画，桌上、地上、墙上、沙发上到处都是大幅小幅横幅竖幅的古里古怪的黑鱼。

张萌一边沏茶一边说：“师傅，我是晚报的记者。如果您不急走的话，我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比如，你们个体服务者的收入情况，人们对你们是不是歧视，你们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总之，随便聊聊，如果您愿意的话。”

她将一沏好的茶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取走两幅画：“师傅坐吧！”

吴振庆不再“欣赏”那些古里古怪的画，面对张萌，将雨衣帽子扯到了脑后。

张萌吃了一惊：“是你？”

吴振庆说：“为您服务倍感荣幸。”

张萌语无伦次地：“今天是星期天，我休息。闲着没事儿，在家练练画儿……”

吴振庆又说：“打消了你要即兴采访的念头儿，很扫兴是不是？”

张萌尴尬而且手足无措地：“我……我真没想到……竟会是你。”

吴振庆却反而显得在心理上占着无比的优势似的，相当矜持地一笑：“我也真没想到，我每月还挣着你两元钱。”

他掏出煤气证还给张萌：“怎么上面写的不是你的姓名啊？”

张萌接过煤气证放入抽屉，转身靠着桌子，努力平息自己的心绪，望着吴振庆解释道：“哪儿那么容易弄到煤气证啊，是借的，煤气罐是高价买的。”

吴振庆说：“对了，我得向你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以后换气的时候，罐要刷干净，这是煤气站的新规定。上一次就因四个罐太脏不给换，我替他们刷的。”

张萌说：“我一定记住。你坐会儿吧，喝了那杯茶再走。”

吴振庆说：“不会破坏你的闲情逸致么？”

“你已经看出来了，我都不知怎么对待你才好，你何必还一步步地把我往尴尬里逼呢？”

“好，那就坐会儿……”吴振庆一边说一边脱下雨衣。

张萌走过去接了雨衣。替他挂在衣架上，随手从门后操起拖把，拖地上那一片大雨衣上滴落的水。

吴振庆生硬地说：“真抱歉弄了你一地水，我看我还是走吧。”

张萌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拖水的举动在这时是多么错误，便将拖把放回了原处，表白地：“你别走。我诚心诚意留你一会儿。”

吴振庆在沙发上坐下了。

张萌又走到桌子那儿背靠着桌子。

过了半晌，吴振庆说：“都爱说世界很小，其实世界还是很大的。比如我们，都在一个城市里，返城后，算上前几天在剧院里那一次，我们才见了两面。今天要不是我服务上门，还不知道你住在这儿。”

张萌轻轻地说：“我也不是成心躲着谁……我……真的没时间也没精力和从前一些熟人保持交往了。但是唯独对你，我总也忘不了，真的，想忘也忘不了……”

吴振庆认真地倾听着，似乎在咀嚼她说出的每一个字：“你救过我命。我总想找机会报答……我……”

吴振庆：“说下去。”

“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真的！要不……我托人给你找一份儿工作吧？”

吴振庆古怪地笑了：“好念头，真是个好念头。徐克告诉我，我和咱们那几个兵团战友，那么顺利地就从拘留所被放出来了，你出了很大的力嘛！所以，你也不必再觉得欠我什么了，已经报答了么！”

张萌道：“那并不能算报答。要不是我写的一篇报道，你们几个的事儿，也不至于被公安部门看得那么严重。”

吴振庆说：“那倒也是。不过不知者不怪……反正我听你张口闭口报答的，觉得我们之间，当年似乎只发生过一点儿偶然性的小故事，最后画一个句号就该心安理得地结束了，起码在你这方面是这样吧？”

张萌赶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确实认为，当年的事，应该让它过去了。所以……上次在剧院见到你有了……对象……我心里特别替你高兴。”

“有了什么？”

“哦，也许应该说是未婚妻。”

“她他妈的不是！”

“可是，她很爱你啊！”

“可是我不爱她！”吴振庆霍地站了起来，一边走向张萌一边说，“你还更替自己高兴是不是？不管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成了我老婆，你都替你自己高兴是不是？可你心里明明知道我爱的是你！从十七八岁爱到现在三十多岁！”

他已走到了张萌跟前，双手抓住张萌的两条胳膊：

“当年我从大森林里把你背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报答我的话？后来你生了肝炎，我在连队无偿献了一次血之后，又偷偷跑到农村卫生院去献了一次血，人家要给我二十元营养费，我摇头说不要钱，人家问我要什么，我说，你们有糖厂，给我五斤糖吧，我走了几十里路，把糖送到营部，送到你手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要报答我的话？我三次将探亲假让给我们连队的一名女知青，那是因为她哥哥和你在一个连，我俩达成了协议，她哥哥也将三次探亲假让给你！难道我做这一切你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张萌闭上了双眼：“知道……”

吴振庆摇晃着她：“你说！我今天要你说出来！”

张萌：“是……友爱……”

吴振庆吼着：“胡扯！你胡扯！”

张萌轻声说：“是……爱。”

眼泪从她闭着的双眼中流了出来。

吴振庆终于放开她；她赤裸的双臂上留下了吴振庆的指痕。她低垂着头，短发遮住了脸，双手交错地轻轻地抚着臂上的指痕。

吴振庆瞪着她，心生恻隐，却忽然又指斥起来：“我哥哥是最讲原则的军人，可是为了家中能有一个子女在父母身边照顾他们，也不得不做违心的事，求他的老首长以部队编外后勤兵的名义要把我招回城市，可你怎么对我说的？你说我如果离开了北大荒，你在北大荒就没有一个可亲近的人了……你他妈的当年是不是这么说的！”

张萌仍低着头说：“是……”

吴振庆拿起了茶杯，望着它却没喝：“因为你这句话，老子又多在北大荒待了五年！如果五年前我返城了，今天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他又来气，狠狠将茶杯摔了。

张萌仍一动也不动。

吴振庆进一步逼问：“你究竟爱过我没有？你回答！”

“我……我……我的确没往和你结婚这方面去想过……”她双手捂着脸哭了。

吴振庆怔了片刻，苦笑道：“没想过……”——他仰起脸望着屋顶，“我明白了……当年你需要一个用他的整个心去关怀你、体恤你、爱护你，在你需要某种精神安慰和情感安慰的时候，给你以最大安慰的人，结果我就成了你生活中的这么一个角色，而且是心甘情愿的！一个百分之百的大傻帽儿！你感激的方式就是——有能力有机会的时候你将报答我一次。比如现在我落到没有正式工作的地步，你可以四处求人为我找到一份工作！报答了，你的心理就平衡了。你也就有充分的理由忘却当年的一切了，不必再隐姓埋名似的怕我找到你了，在我面前也不会觉得曾欠我什么了；而我吴振庆呢，也就应该识趣地、自觉地、永远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他眼中也淌下了泪水。

他仰着的脸缓缓恢复正常状态，转向张萌：“那好吧，我就识趣些，我就自觉点儿，我这就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今后你再不会见到我……很抱歉我一时不冷静，摔了你一个杯子。”

他缓缓弯下腰，将碎杯片一一捡起。

张萌双手从脸上放下，略抬起头望着他。

他轻轻将碎杯片放在茶几上说：“告辞了。”

他走向衣架去取雨衣。

张萌跑过去抢先将雨衣取下，抱在怀里，泪眼盈盈地说：“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那么自私……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当年是不是爱过你。当年我不懂那究竟算不算爱……”

吴振庆说：“女士，把我的雨衣给我，我没有时间继续听你的解释了。”

张萌急急地说：“你听我说，我求求你再听我说几句，我曾不止一百次说服自己，只有和你结婚才算对得起你……可是我的年龄每长一岁，我对结婚的含意也就多明白一层，就越加清楚——我……不爱你。我们生活在一起不合适，那将使我非常痛苦，也必然会使你痛苦……”

“够了！”吴振庆拽雨衣。张萌扯住雨衣不放：“既然今天当面说开了，你就让我把心里话全说出来！我……我理解一个男人像你这么深地爱一个女人，却得不到同样的回报，内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可以为你做一个女人最感到羞耻的事……我愿意使你对我的爱得到一部分满足……三次、五次、十次、几十次，我愿意！只要这样做能渐渐减轻你内心的痛苦。哪怕就在今天，就在现在，我也愿意！我只是不能把我今天刚刚开始的新生活重新和你牢牢地拴在一起，那对我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她说时，吴振庆瞪着她，默默听着。见她不再说下去，他问：“说完了？”

张萌松了手：“说完了。”

她喘着气，如释重负然而异常镇定地注视着吴振庆。她脸上的表情告诉他，此时无论他对她有怎样的举动，她都不会做丝毫反抗的。

吴振庆注视着她，将雨衣扯到了自己手里。

张萌又闭上了双眼，期待着发生什么似的。

吴振庆扇了她一耳光。张萌捂住脸，侧转身。

那边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张萌缓缓转过脸时，吴振庆已走出门了。

张萌泪流满面的脸，望着屋子的这里那里，一张张纸上古里古怪的黑鱼，似乎都在瞪着鼓凸的眼睛，幸灾乐祸地望着她。

她从各处将那些画拿起，扯下，一幅幅揉了，揉成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纸团，抛了满地……

她缓缓走到窗前向外俯望——

在细雨霏霏的街道上，穿着雨衣正从平板车上扛起煤气罐的吴振庆脚下一滑，跌倒了，煤气罐滚出老远。

撑着伞，穿着军装的赵小涛正巧走来，用脚蹬住了煤气罐；赵小涛将伞放在地上，要帮吴振庆将煤气罐搭上肩，吴振庆双手将赵小涛推得连连后退了几步，赵小涛呆望着吴振庆扛起了煤气罐。

张萌离开窗口，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找出烟吸。她听到赵小涛上楼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似乎促成了她内心里的某种紧张。她将烟捏灭在烟灰缸里，奔过去插上门。

敲门声“笃笃笃”地响着。赵小涛在门外说声：“小萌，是我！我是小涛啊！”

张萌倚门不语。

赵小涛再叫：“小萌！小萌！开门啊！我们不是说好了，我今天要陪你拜师学画的吗？”

张萌在里边说：“别敲了！……我知道是你……”

赵小涛问：“你怎么了？那个吴振庆他……究竟对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他也没对我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让我见到你？”

“你走吧！我今天不想去学画，不想见到你！”

“你不让我见到你，我就不走！”

“求求你，发发慈悲，走吧！别烦我了……”

“那……我改天再来看你……”

“不，你以后别再来了……我们……拉倒吧……”

“我说来，就一定要来！”

赵小涛下楼走了。

张萌倾听着，再也克制不住，双手捂脸，靠着门呜呜哭泣起来。

5

这天，吴振庆的爸爸又在街头花园和那个退休工人下棋，边下边聊，并又主动提到对方到施工队当顾问的事。那老工人对老吴还提感到莫名其妙，他说：“你明明已经办不成了，我还每天盯着你干吗？”

老吴像受了严重侮辱似的说：“谁说我办不成了？谁说的？我这个人，一言九鼎！我办不成的事，绝不当面答应人家。我既然当面答应了人家的事儿，那就是板上钉钉，一定能办成！我可从不拿空话向人家卖好儿。”

对方困惑地望着他。

老吴说：“你不主动问我，我倒犯了疑惑，不知你是不是又改变了想法。”

对方说：“可是……”

老吴问：“可是什么？你不就是想再找份儿活干，每月再挣份儿工资么？怎么，我儿子当施工队长，你开口求过我了，这点忙我还帮不上？他那施工队现在一百多号人了。他大小也是个主事儿的人物了！只不过他说，你当顾问恐怕有点儿难，那你就当个施工指导什么的吧。”

退休老工人见他说得认真，望着他忽然笑了：“老兄弟，好！值得学习……”

老吴说：“我有什么值得你学习的？”

对方说：“人啊，活到了无忧无虑的份儿上，那就是活到了一种大境界！任什么愁事儿，都是可以玩它一笑的，是不？我要是有个儿子处在你儿子这般田地，那我可就没心思在这儿和你下棋！更没情绪开玩笑！”

老吴不禁怔问：“我儿子怎么了？”

对方反问：“你真不知道？”

老吴抓住了对方的手问：“你知道些什么？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对方看见老吴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意识到失言了，赶紧说：“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来来来，陪你再杀一盘，再杀一盘！”

老吴急了：“你告诉我！”

对方只好说：“我告诉了你，你可别上火，也别回去对你儿子发脾气。他那个施工队，早散摊儿了。他眼下在干临时活儿，替一个小区的居民换煤气。我三儿子不是在煤气站么，一来二去的，他们就熟了，成了朋友……”

老吴的手，缓缓松开了对方的手。

“按说，我还真不该这么多嘴。这也是暂时情况，秦琼还当过锏哪！”

老吴既没心思听，更没心思下棋了，他“啪”地合上棋盘，用目光四处寻找自己的拐杖。

拐杖被一个孩子拿了去当枪，正猫在树墙后，向另一些孩子们“扫射”。

老吴大吼一声：“给我送过来！”

那男孩有些忐忑地望着老吴。那退休老工人说：“还不把这位爷爷的拐杖送过来！”

那男孩拿着拐杖走过来。刚一放下就转身跑了。

老吴夹起棋盘，拄杖便走。退休老工人说：“想开点儿！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吴拄杖嘟哝而去。

吴大妈正在剁菜，准备包饺子；老吴回来了，他在食品柜翻找东西，吴大妈问：“你那是找什么啊！”

“老大托人捎来的那瓶汾酒呢？”

“不是送人了么？”

“送谁啦？”

“搬迁过来的时候，不是送给管分房子的人了么？哪辈子的事了，你倒忽然又想起来了……”

老吴直起腰，撑了拐杖往外便走，吴大妈问：“你又哪去？”

“去买瓶酒……”

“你这不是多余嘛！”

“多什么余？我要买瓶我儿子爱喝的酒！今天是我生日，我要和我儿子高高兴兴地喝个痛快！今天你不许管我们！我儿子他活得比我当年还不容易，我心里可怜他……”

吴大妈停止了剁菜说：“他当着队长，不挺好的么……你听谁说什么了？”

老吴说：“那倒没有。但我想么，他虽然不是个孩子了，可保不定也还有需要安慰的时候，这我比你懂。”说完，他出门去了。

吴大妈停止了剁菜，走进小屋里，坐在床上发呆，自言自语：“这老头子，怎么变得这么体恤儿子了？”

中午，吴振庆在居委会的小屋里泡方便面吃，居委会主任走了进来，问：“又吃一顿？”

吴振庆说：“嗯，总饿……”

居委会主任说：“大小伙子，中午光吃方便面还行？大婶家里，昨天炖了只鸡，吃了一半，还剩一半，你不要嫌是剩的，我给你带来了。”

她说着将拎在网兜里的一个盖盆放在桌上。

吴振庆忙说：“不嫌不嫌。好吃的东西我从来不管是不是剩的。”

他掀开盖，抓起一只鸡腿便吃，吃得津津有味。

居委会主任说：“居民大伙，对你印象都挺不错的。普遍反映你任劳任怨。”

吴振庆客气地说：“哪里，居民大伙儿花钱雇我，我应该的。我端的是居民大伙儿给我的饭碗嘛！”

居委会主任显然很爱听这话——她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后说：“有件事儿，大婶想跟你商量商量……”

“大婶，您说吧……”

“看见外边那辆垃圾车和那把扫帚了么？”

吴振庆朝窗外望了一眼：“那不是赵大爷专用的么？”

主任叹了口气，说：“挺硬朗个老头儿，说过世，昨天夜里就过世了……”

吴振庆停止了吃鸡。

主任接着说：“居民大伙责成我，再物色个打扫小区环境卫生的人，希望是个能像赵大爷那么认真负责的人。不知你愿不愿意接手干？”

“我？……义务？”

“赵大爷干时，每月给一百元。这点儿钱，也就跟白尽义务差不多了。你要是真愿干呢，还能保证两方面活儿都不误的话，大婶也就不物色别人啦。”

吴振庆脱口而出：“我干！”

主任笑了：“我猜你就准愿意！公安的小韩给我打了几次电话，问你在这儿干得累不累。我说都是楼房居民，整天大煤气罐扛上扛下的，还有不累的么？他又求我找机会提个议，但凡能给你多加几个钱就多加几个钱。这事儿我怪为难的，得挨门挨户地去说服。还不如把赵大爷的活包给你干。”

吴振庆感激地说：“大婶，我可怎么谢您呢！”

“瞧你这孩子说的，谢什么！你这么年轻，我看反正不能总在我们这儿干这个。”

吴振庆说：“那也说不定。我是做好了干几年的思想准备的。大婶，我也有件事儿，想和您商量商量。”

“说吧，冲着小韩这层关系，只要大婶能办到的，没二话！”

吴振庆说：“我想……预先支点儿钱。今天是我父亲六十七岁生日，我长这么大，还从没给父亲买过什么生日礼物呢！”

“那你想预支多少？”

“三十……行吗？”

主任看看他，眼圈儿都有点儿红了：“干脆五十吧。”

吴振庆感激地望着她。

主任赶紧指着桌上的鸡说：“这鸡，大婶炖得还香么？”

“香，香！香极了。”他几口将鸡腿啃光，掏出手绢擦擦手。走到了外边，他站在那辆垃圾车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被赵大爷的手磨得很光亮的扫帚把、车把，它们仿佛在默默对他述说着什么人生的体会。

这以后吴振庆便每日挥帚扫小区楼房之间的道路，他扫得那么认真，连草间的纸都要去捡起来。

他推着车挨个儿清扫垃圾桶，每天搞得灰头土脸。

这天傍晚，吴振庆走入他常去洗澡的那家浴池，他在莲花头下仰面冲洗着，双手触到红肿的肩头，脸上呈现出痛楚的表情。

从浴池出来，他在商店里买了一个微型半导体收音机。

他回到家里时，见爸爸妈妈在包饺子，父亲问：“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吴振庆说：“坐我们队里自己的小车回来的……”

吴大妈对老吴说：“我说你不必替他唉声叹气的嘛！听见没，他们队里都有自己的小车了。”

老吴说：“我什么时候替他唉声叹气了！”

吴振庆脱了上衣，换了鞋，一边洗手一边说：“刚买一辆小面包，为了今后联系业务方便。我今天是头一次坐。以后不是公事，我再不会坐了。我得注意影响，是不爸？”

“那是。得注意影响。”

吴振庆欲坐下包饺子，吴大妈说：“不用你包了，差几个就包完了。”

吴振庆说：“爸，我们发奖金了。今天是您生日，我给您买了个小礼物。”

他说着站起，从挂在衣帽架上的手拎袋里取出了那个微型半导体：“您不是爱听京剧么？电视台代替不了电台，听京剧还是这东西方便。不知您喜欢不？”

吴大妈一边煮饺子一边说：“瞧你二儿子对你多有孝心啊！”

老吴一边摆弄半导体一边说：“喜欢，早就想有这么个东西了。”

吴振庆说：“妈，今天兜里钱不多，再说也没想好给您买什么；等您过生日那一天，我再表达孝心吧。”

“妈不计较……妈知道你对父母都是孝子……”吴大妈偷偷抹起眼泪来。

老吴说：“振庆，以前嘛，你小的时候，一向是爸挣的钱，你妈拿去给你买穿的。今天呢，爸趁着生日高兴，也亲自去给你买了一件小褂，在你屋里放着哪，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吴振庆起身走入他的房间，从枕上拿起那件衣服；他脱掉旧衣，换上新衣，照镜子，凝视自己，心头一酸，暗暗想着：吴振庆，吴振庆，你是普通老百姓的儿子，你父母一辈子是多么不容易，你要是不能使他们晚年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你就太不配做他们的儿子了！

他穿上新衣走出房间，桌上已摆好了盘子、酒瓶和酒盅，还有几样菜。老吴看看儿子，说：“很合身，很好。振庆，从今天起，爸要求你，穿得干干净净的走出家门，精精神神地下班回来。只要咱们是正大光明地挣钱，那不管干什么都不必小瞧了自己！人活一口气，就怕自己先泄了这口气。”

吴振庆坐下后说：“爸，我一定记住您的话。”

老吴说：“这瓶酒也是爸今天特意买的。为自己的生日，也是为你。你不是爱喝汾酒么！酒这东西，干活累了，适量地喝点儿，并不算是人的毛病……”说着往自己盅里斟满酒，也给儿子盅里斟满酒，之后将酒瓶递给儿子，“给你妈也斟上一盅。”

吴大妈一边炒菜一边说：“别给我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喝了就上脸。”

老吴说：“上脸怕什么？在自己家里，醉了就睡么！”说着从酒柜里又拿出一个酒盅，“斟上斟上。”

吴振庆替母亲也斟满一盅酒；吴大妈又端上来一盘菜，坐下了。

老吴说：“来来来，咱们都举杯。今天我生日，谁也不许说什么丧气的话，也不许谈什么不高兴的事儿，都给我欢欢乐乐的。”

吴大妈说：“本来也没什么值得愁眉苦脸的事儿嘛！”

一家三口都举起了酒盅，他们同时一饮而尽。

这天深夜，老吴等儿子睡了之后，在黑暗中，扶着墙，来到儿子的大屋里。

吴振庆光着脊梁，在床上，睡得似乎挺香。

床头柜上台灯没关，老吴缓缓坐在床边，注视着儿子红肿的两肩。他伸出一只手想去抚摸，可是手又缩回来了，怕碰醒儿子。

黑暗中，老吴心里暗暗想道：儿子，爸虽然腿残了，可心还没残。爸还有一些各行各业的老哥们，从明天起，爸要去串联他们，爸一定要助你一臂之力，帮你们把施工队再组建起来。爸要让你们这些老百姓的儿子知道，无权无势的爸爸，也是可以做一个好爸爸的……

6

一天早晨，张萌走下楼梯，走到楼口。吴振庆扫街正好扫到楼口。她止住了脚步，隐在楼内没出去。她窥望着吴振庆扫过楼口，才匆匆走出楼，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走多远站住了，穿白小褂军裤的赵小涛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回头望望，吴振庆背对着他们在打扫；她择路朝第三个方向走去。

赵小涛紧走几步又拦住了她：“究竟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躲避我？”

张萌说：“小涛，你让开路，我上班要迟到了。以后我再向你解释行不？”

赵小涛朝吴振庆的背影一指：“因为他的缘故？可你别忘了，他是有朋友的啊！而且是你当知青的战友啊！”

张萌不满地说：“这和你有何相干呢，值得你这么缠着我刨根问底？”

赵小涛激动地说：“难道和我不相干么？那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当成什么关系了？”

张萌说：“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赵小涛说：“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很不一般！我十分看重这种关系！”

张萌冷冷地说：“我们不过是小时候幼儿园里的玩伴。以后既非小学同学，亦非中学同学。再以后我下乡，你参军，彼此没有思念过，甚至连一封信也没有互通过。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不了解你的经历，你也不了解我的经历。我们不过一块儿看过一场电影和一场文艺演出，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很一般，我并不十分看重这一种关系，起码不像你那么看重。”

赵小涛瞪圆了眼：“你！”

张萌看了一眼手表说：“请别把我当成一个多情少女纠缠，你非要那样做只会使你自己的心伤感破碎。”

赵小涛让开了路，张萌头也不回地匆匆而去。

赵小涛凝望她的背影，之后扭头向正在扫街的吴振庆走去。

扫帚扫着了一双脚，吴振庆抬起头，见赵小涛站在路畔，他说：“请原谅，当兵的。”

赵小涛冷冷地说：“你必须向我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当兵的……”

“我提醒你，我不是什么当兵的。脱下军装以前我是上尉营长，珍宝岛战斗的英雄！”

“那么好，就换一种你喜欢的称呼：长官兼英雄，有何见教？”

赵小涛有意缓解僵局，走到吴振庆跟前，将一只手重重拍在吴振庆肩上：“咱们像点儿男子汉，坦率地谈一谈好不好？”

吴振庆疼得龇牙咧嘴，将赵小涛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赵小涛以为他是装的，将手掌竖在他面前：“看清楚了，手上并没戴暗器。”

吴振庆解开衣扣，将一边的肩膀从衣服里露出来：“看清楚了，我不是装的。”

赵小涛看了，说：“对不起！”

吴振庆说：“你要和我谈什么？”

“我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

吴振庆明知故问：“谁？”

赵小涛说：“你何必明知故问！”

吴振庆说：“你应该去问她自己！”

“我问了！”

“那你还来纠缠我？”

“可是她什么都不向我解释！”

“我也同样无可奉告。”

“她甚至不理我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最差劲儿的爱情小说里也有这种情节。”“你……”赵小涛努力克制地说，“你应该明白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明白，我在做清道夫。”

“我看你是一个卑鄙之徒！”

“你敢再说一遍？”吴振庆撒手丢开扫帚。

赵小涛不甘示弱：“你，是卑鄙之徒！”

吴振庆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收回你的话，要不我对你不客气！”

赵小涛轻蔑地：“别威胁我，我不怕你。我还要再说一遍，你是卑鄙之徒，你一方面和另一个姑娘谈情说爱，另一方面插足别人之间的感情，制造是非，幸灾乐祸！毛毛虫！”

“去你妈的！”吴振庆使了一个“斜背”的招数，将赵小涛摔倒在地。

他瞪着赵小涛似乎觉得奇怪，奇怪赵小涛怎么那么容易地就被他摔倒了。“哼，原来是这样一个英雄！一手格斗都没学过！”他拿起扫帚，又扫起来。

他扫了一段路，似乎更觉奇怪，回望赵小涛。

赵小涛在原地挣扎不起。他犹豫一下，走了回去，一直走到赵小涛跟前，研究地看着赵小涛。

赵小涛的一条腿好像断了，僵伸着，起不来。吴振庆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赵小涛视而不见。

吴振庆将他扶了起来，不安地说：“我……我也没使多大劲啊，要不要我背你上医院去看看？”

赵小涛瞪着他，一副忍受侮辱的样子。

赵小涛缓缓拉起了右裤筒——原来膝盖以下是假肢。

赵小涛竭力保持尊严地说：“如果我不是被战争弄成这个样子，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吴振庆一时感到羞惭不已。

赵小涛转身走了。

吴振庆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他，拦住他。

赵小涛说：“还想再把我摔倒一次？这一次你可休想像刚才那么容易！”

吴振庆说：“你听着，我从不打算骗取她对我的好感，更没打算强迫她爱我。我并不像你说的是个卑鄙之徒。如果你真的失去了她，那肯定是你自己的过错。”

赵小涛似明白似不明白地听着。

吴振庆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着赵小涛说：“如果你现在就已经觉得自己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失恋者，那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向你免费提供一个古老的偏方——时间，加上别的女人。”

赵小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走回原地，拿起扫帚，继续扫起来……

7

张萌来到晚报社，走入她的办公室。这是一套里外间相通的办公室，外间空无一人，而里间很多人在议论纷纷。

她的办公桌在外间，她轻轻走过去，放下包。拿起一篇稿子准备开始工作。这时，她听到里间的议论之声：“你们猜，总编不但把我的稿子驳回来了，还对我怎么说？——你要认真研究研究她写的稿子的角度，要好好学学她的文笔……研究研究！我当记者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干什么哪！”

显然，张萌并没有明白是在议论她，似乎也习以为常了，用红笔勾画着稿子。

“人家是有背景的嘛！没有背景，初来乍到的，主编会把她当个人物似的敬着？”

“背景？你，我，他，谁没点儿背景？没点儿背景能混到这儿来？”“都有背景，那就比谁的背景大了。人家是政协副主席介绍来的，没见她玻璃板底下，还压着那老头子夫妇俩寄给她的生日贺卡么？”

“听说，她在和他们的儿子谈恋爱？”

“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了，肯定的，恋也不会是纯洁的初恋。谁知道她在北大荒恋过多少次了！”

“攀高枝呗！攀不上实权派的公子，攀个前朝元老的公子也行啊！”“看，看，你们看，昨天的报又上了好大一篇，而我们的稿子一篇篇被往下撤！这样下去可不行！”

张萌终于听出是在议论自己，她掀起玻璃板，抽出生日贺卡，放入了抽屉。

“不行又怎么样？什么叫水平？哪儿有个标准？还不全凭主编一个人的感觉？”

“我听说，打算提升她当社会调查组组长哪！”

“我看主编的感觉出了问题，你没发现主编一瞧见她，两眼就放光么？像………”

“像猫见了耗子！”

“这比喻不恰当，应该说像耗子见了奶油蛋糕！”

“就她？别看现在还有点儿姿色，再过两三年就得削价处理啦！”

一阵笑声……

张萌猛地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地望着里间……

一个比她年轻的穿着时髦的女记者从里间走出，看见她一怔，故意大声通报里间：“哎呀张姐，你今天怎么迟到了？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张萌又隐忍地坐下，继续改稿子。

年轻的女记者问：“你……刚来吧？”

里间一片肃静，仿佛无人一样。

张萌不予理睬，继续改稿。然而她的手在抖，弄翻了红墨水瓶，红墨水淌了一桌子，浸湿了稿子。

张萌措手不及地擦桌上的红墨水，结果上衣也被染红了一片。

一名男同事推门进来：“小张，主编叫你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张萌站起来，走进主编办公室。

戴眼镜的老主编一看就是一位正派人，显然刚才那些议论尽是些诽谤，他招呼张萌，指着椅子说：“坐……”

张萌坐下。

主编问：“喝茶不？”张萌摇头。

主编将一篇稿子递给她：“这篇稿子我看了，写得不错，我真认为写得不错。可是，近几期上不了啦，不是稿子本身有什么不妥，而是因为……你最近上稿挺多，有些同事心理不大平衡……所以嘛……怎么说呢，这叫‘间接侵略’……你上稿量多，岂不就等于侵略了别人么……不知我把意思说明白了没有？”

张萌说：“您说明白了……我懂了……”

主编说：“也许，你自己也听到了一些议论。如果真听到了呢，就姑妄听之吧。某些议论是免不了的，哪个单位的情况都大同小异，以自己的涵养对待吧。”

“我什么议论也没听到过。”张萌站了起来，“如果没有别的事儿，我回去改稿子去了。”

“别急，还没谈正题哪。”

张萌又坐下来。

主编吸烟，措辞艰难地说：“事情是这样的，咱们报社有一位老同志……当然，当年并不老，很年轻，现在老了……”

电话响，主编接电话：“唔，对，是我，明白，明白，会照上级的指示办的。”

张萌猜测地望着他。

主编放下电话，问：“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张萌说：“咱们报社有一位老同志，当年并不老，现在老了。”“对，是说到这儿了。听我往下说，这位当年很年轻而现在老了的老同志，当年是被迫离开报社的。直说吧，是被开除出新闻界的，现在呢，证明当年那样做对人家是不公平的，是冤枉的，所以呢，应该给人家落实政策，恢复人家记者资格……快六十了，即使平反了，恢复了资格，也干不了几年。但是咱们不能因此就不给人家落实政策了，对不对？”

张萌不解地看看主编，说：“对。”

“好，很好，我很高兴在这一点上，我们首先统一了认识，接下来需要统一认识的是——咱们报社，记者名额是有限的。实际情况是，超编的。我们总不能，名曰给人家落实政策，而实际上落实得并不彻底，让人家去干别的，是不是？”

“是……”

“好，很好。我很高兴在这一点上我们又取得了共识。”

张萌似乎有点明白了。

主编接着说：“为了这件事儿呢，五分钟前，几位领导成员又碰了一次头儿，最后决定，从现在的记者中削减一位同志，空了名额，让给那位理应被落实政策的老同志。”

张萌抢在前边说：“您别说了，我没意见。”

主编看看她，抱歉地说：“小张，我很遗憾由我来对你说这件事……可是，刚才的电话就是落实政策办公室打来催问此事的。上边也有新的规定，记者，都要有文凭，几名工农兵学员，也要重新参加考试。对你太例外，对别人的思想工作就不好做呀！尽管我对你是很赏识的，也不甚在乎那些闲言碎语……”

张萌说：“我理解您的难处，您说，重新分配我干什么呢？”

主编一脸征求意见的表情：“先到基层去锻炼一个时期怎么样？比如，到报社印刷厂去当一阵排字工人……”

张萌说：“行。”

主编说：“当然，不一定非得从今天开始。”

张萌站起来说：“不，我希望今天就离开报社。”走到门口，她回头望着主编说，“李老师，我很感激您对我的培养。”

门外，她那名年轻的女同事偷听罢，飞快地跑回记者们的办公室。

张萌离开主编办公室，回到记者们的办公室，她的同事们正聚在一起听那个偷听者讲什么，一见她进来迅速散开，回到各自的座位。

张萌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收拾着属于自己的书和东西。

同事们一个个抬起头，窥视她。她在一片肃静中保持着尊严，她将书什么的装入几个大档案袋，用塑料绳捆起来，一男同事起身走向她：“你收拾别的，我帮你捆。”

其他同事也起身围了过来，张萌突然爆发地喊：“滚开！”

人人内愧，各自散开，归坐各自的座位，谁也无颜再看她。

张萌拎着、夹着、抱着一堆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她走下楼梯，走出楼，一司机追着她喊：“哎，张记者，主编吩咐我开车送你去。”

张萌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匆匆走着，走到一棵树旁站住，她头抵着树，哭了。

8

王小嵩回到北京之后，给韩德宝写了一封长信：

德宝：你好！

我已回到北京多日，心情一直难以平复。你说过，我走的时候，你和振庆都要到火车站送我，可你们并没去。车开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人是那么古怪，我觉得人心好像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它的三分之一仿佛被人有意地保留在过去的日子里，如同将一瓶酒珍藏起来，为的是使自己相信，我们还替自己保留着什么；它的另外三之一仿佛被人有意地抛向将来的日子里去了，为的是我们活到将来某个日子的时候，有什么能令我们感到满足的东西在那儿等着我们去获取；伴人生活在现实中的只是人心的三分之一而已。人常说活得很累，是因为事实上人很难用全部心思活在现在。人常对自己的现实不满，也许是因为已经过去了的某些事情，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仍在那儿发出呻吟和叹息，好像我们自己的三分之一的心灵，在过去的日子里向我们哭诉什么。我们多么想重新回到过去，去安慰别人也同时使我们自己获得安慰，并企图使已经过去的事情再重新发生一遍。不是按照它发生过的样子，而是按照人意愿中的样子。可是我们已经不能够。我们束手无策，我们无可奈何。我觉得人的过去是人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尽管我们已远离了过去，好比一个行止匆匆朝前奔的旅者，但是如果我们自认为家并没有料理好，我们总难免会一步三回头。

不知徐克有信给你没有？我没去过深圳，我也有些不明白，中国这么大，他为什么单单要去那个地方？在人地两生的南方，他究竟又能寻找到些什么机会呢？我很为他担着份儿心。不知振庆又找到工作没有？我很为他忧虑。不知你把我俩吵架的事告诉他没有？如果没告诉，就永远也不要让他知道吧。如果已经告诉了，那么你一定要替我向他解释。我回来后，细想想，不再生他的气了。当然也不再生你的气了。只是一想到郝梅，心情就感伤。仿佛她的不幸，是我自己也参与其中造成的。非常坦率地说，如果她真的早已死了，我会渐渐把她忘记的，可是如果当一个男人知道，他曾深深爱过的一个女人依然活着，在另外一座城市里过着艰难的日子，那么这个男人便会感到，他眼前的幸福美满仿佛成了不光彩的，成了生活对他的嘲弄。而且，我甚至感到惶恐——因为我心里有某种东西又活了过来，那便是对郝梅的爱。这爱注定了将折磨我的心灵，使我的心灵不得安宁。有几次我夜里醒来，几乎对我的妻子轻轻叫出“郝梅”这一名字……

但是，这封信没有发出。

中年人的生活最紧张，有时也最为微妙，家庭关系也会出现一个脆弱的阶段。就在王小嵩这封信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妻子站在了他的身后。

不胜惶恐的王小嵩为了顾全家庭的“大局”，把这封贯注了真情的信撕了。

一道无形的墙，就这样阻隔了情感的流通。不但如此，作为一个对家庭有责任心的人，还要设法修补好这堵高墙。王小嵩在妻子面前说尽了好话，也拿出了真意，但妻子还是被伤害了。他珍视过去的情感，也珍视这个家，所以，他只有一人承受那情感的巨浪，把它们深深地引入心底，只有在那里，才能任由它涌来荡去，拍打着、冲刷着、咬啮着自己的灵魂……

9

在远离北京的哈尔滨，另一封表达真情的信才开了头。

在女儿已深睡了的夜晚，郝梅开始给王小嵩写信。

这封令她很难落笔的信，开了几次头，都被她揉掉了，先称同学，又称战友，不妥，直呼其名，还不妥。

终于，她写下去了：

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现在我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我们之间，仿佛仅仅存在着一种关系了，一个未婚的女人，和一个已婚的男人的关系。如果我们彼此都不曾那么真挚地相爱过，同学、战友该是多么亲近的称呼呢？即使对于我们这一代人非常习惯的“同志”两个字，附加在你的姓名后面，也不至于使你和我感到别扭吧？也不至于使你和我感到仿佛借以掩盖什么吧？如果我们彼此仍能继续相爱下去，在你的姓名前面，我加上“亲爱的”三个字，又是多么自然的事啊！不正是我最可以任意使用的权利么？而像我从前给你写信那样，写上“小嵩”或者只写一个“嵩”字，如同我轻声那样呼唤你，给你写信又该成为我内心里多么充满温情和愉快的时刻呢？在医院的楼梯上我一眼认出了你，也认出了大娘，我背着女儿赶快离开医院，仓皇而逃。而你走时我却躲在火车站的一根柱子后面，偷偷地望着你上了火车，像暗中实现什么我根本没有资格实现的愿望一样。那一时刻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贼，在觊觎着属于别人的财富一样。是韩德宝告诉了我你走的日子和车次，也是德宝陪我在你走后去看望了大娘。德宝、振庆还有徐克，三位中小学时期的同学和兵团时期的战友，成了从前的经历留给我的一笔宝贵遗产。靠了这一笔宝贵遗产的存在，我有时候才似乎有根据这样安慰我自己——其实我还并非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当我和大娘抱头痛哭的那一时刻，我自己心里明白，其实如今的我并没比过去的我变得刚强多少，装给别人看的刚强不过是一种外壳，需要这种外壳的保护是怕在如今的生活中继续丧失一个女人的尊严，甚至受到轻蔑。而我内心里，其实又是那么渴求着怜爱和同情，经常产生一种想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冲动……

泪水打湿了信纸，郝梅慢慢站起来，走出了屋外，院里静寂无声，邻居的窗子都黑了。郝梅倚着自家的门仰望夜空，月光下她脸上仍在流着泪。天上有一轮圆而大的月亮……

郝梅的思绪仍然还在信中，面对着静寂的夜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女人，我是一个母亲，我有一个女儿，我三十一岁，我没有工作，我不能用语言与任何人交流……既然这一切与我的名字郝梅连在一起，那么我最应该经常思考的是，这样的一个郝梅怎样才能生活得好些？人啊，永远都不要放弃这一种愿望！郝梅啊，你永远也不要放弃这一种愿望！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女儿，你必须将眼前一切一切生活对你的磨难都敞开襟怀包容下去，你越想象你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女人，你便越可能成为一个不幸的女人，你不是不甘于自己成为那样一个女人么？你的女儿芸芸又是多么不愿看到自己亲爱的妈妈成为那样一个女人啊！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郝梅你就和生活竞走吧！不管这需要多大的耐力耐心，你都应该具有，有责任具有……”

这时，家中传出芸芸的哭唤：“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啊！妈妈！”

郝梅用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急忙返身回家。

她扑到床前，将从睡梦中醒来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芸芸在妈妈怀里静了下来，轻轻地说：“妈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发的老奶奶。她给了我一颗药丸，我一吃下去，腿就不疼了。不但不疼了，还能跳能跑，跑得可快了！我就飞快飞快地往家跑，想让妈妈高兴，后来摔了一跤，后来我就醒了。我一看你不在家里，心里就有点儿害怕。我心里一害怕，就哭起来了。妈妈，你不怪我太胆小吧？”

郝梅摇摇头。

芸芸又说：“妈妈，以后我睡觉的时候，你别离开家行吗？”

郝梅点点头。

芸芸说：“其实，我也不是个胆小的女孩儿，我也不是怕别的……是怕……妈妈会丢下我不管，不要我了……”

郝梅以表情反问女儿——妈妈怎么会呢？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芸芸理解妈妈的表情，她说：“我从小就生了腿病，成了妈妈的累赘，我总觉得，芸芸怪对不起妈妈……”

郝梅注视着女儿，轻轻放下女儿，将那个“对话”小本儿取过来，写下了一行字给女儿看：芸芸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永远爱芸芸。

芸芸接过小本儿，也写了一行字给郝梅看：芸芸也永远永远爱妈妈。

母女二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芸芸在郝梅怀中又睡着了，郝梅轻轻将女儿放到床上，替女儿盖上了被子之后，自己也脱衣上床，搂着女儿睡下。

她的心再次对自己说：“芸芸，妈的乖女儿，再也没有什么比你对于妈妈更重要的了……”

次日早晨，郝梅在往碗里盛粥，又从蒸锅里夹出馒头。

芸芸坐在方桌旁，将郝梅昨夜写信时揉掉的纸团一个个打开看。

郝梅用托盘端进粥、馒头、一小碟咸菜，芸芸端坐着，双手放在桌上，纸团仍是纸团，似乎根本没被动过。

郝梅将一碗粥和几片馒头放在女儿面前，自顾匆匆吃着。

芸芸一边吃，一边仔细地注视着母亲。

饭后，郝梅匆匆将碗筷放入托盘，擦了擦桌子，端着托盘出去。

芸芸从墙上摘下对话小本儿，将用线和小本系在一起的笔放在上面。

郝梅进屋，对镜拢头发，穿上外衣，走到女儿跟前，在小本上写了一行字：“妈妈去上课，中午回来跟你一块儿吃午饭。”然后将女儿抱到了床上。

芸芸说：“妈妈，可以把相册拿给我看么？”

已走到门口的郝梅回过头，芸芸眼中充满乞求。郝梅犹豫一下，返身走到床前，从床下拖出柳条箱——就是她下乡带的那个，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她在兵团戴过，原本是红色的后来因受批判染成了黑色的那条围巾，王小嵩深夜专门送给她的那一本合订毛著，一顶兵团的棉战士帽、一双棉手套……

她从底层抽出相册给了女儿，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一下，走了。芸芸打开相册，那里有小学时期的郝梅、中学时期的郝梅、“文革”时期的郝梅、“兵团”时期的郝梅、站在收割机前的郝梅、骑在马上的郝梅、持钐刀的郝梅、麦海中抱着捆麦子的郝梅……和女兵团战友的合影，和王小嵩、吴振庆、徐克、韩德宝四人的合影。在同一页上，有一张王小嵩的单人照。

芸芸捧着瞧了一会儿，将王小嵩的单人照揭了下来……

10

在业余服装设计辅导班的教室里，那位男老师在给大家讲课：“同学们，今天，更准确地说，也就是现在，我心里很高兴。真的，别提多高兴了。不但高兴，而且，很有些激动……”

他的表情，却全然没有丝毫高兴和激动的样子，他那张戴眼镜的古板的脸，似乎无论遇到了多么高兴多么激动的事，也仍是那么古板。

学生们困惑地望着他。

他说：“谁能猜猜，我为什么很高兴？为什么有些激动？”

过了一会儿，一位姑娘不大有把握地说：“老师，你儿子结婚了吧？”

老师摇了摇头：“我儿子去年刚考上大学。”

“你家分到房子了吧？”

老师苦笑了一下，说：“这样的好事儿，大概要再等十年才轮到我头上。”

“那，您长工资了吧？”

“长工资嘛，固然是令人愉快的事。但也不过就是每月多那么十二三元钱，还不至于令我感到激动，更不至于令我激动到希望和你们共同分享喜悦的程度。”

又一个姑娘高高举起手臂，高声：“我猜到了！我猜到了！”

老师说：“好，你说。”

她站起来，把握十足地说：“您入党了。”

老师一怔，表情有些奇怪地望着她。

她不无得意之色。众学生望着老师，分明地，都以为被猜对了。老师缓缓摇头：“你的思路很敏捷。不过……并没有猜对。我写过的入党申请书、思想汇报之类，加起来至少也有三四十万字了，如今，这种热情已经冲动不起来了。”

这个姑娘有些沮丧地坐下，众学生更加困惑。

老师踏上讲台说：“看来你们不大容易猜得到。那么，就让我告诉你们吧。一个月以前，我曾经对你们保证过，要将你们每人自己选出的，自认为最得意的一份作业，送交一次评选活动。昨天，我收到了寄来的获奖证书，在你们中间，有几位同学，获得了鼓励奖，一名同学获得了三等奖。由于活动举办单位经费不足，不举行发奖仪式了。现在，由我替他们，将证书授予获奖的同学。”

学生们一个个坐得端正起来，表情也肃然起来。

郝梅心存希冀地听着老师宣布名单。

老师宣布了几位荣获鼓励奖和三等奖的名单，并当场颁奖，课堂里响起了阵阵掌声。

暗自失落的郝梅，在掌声中怔了片刻，也跟着大家一齐鼓掌。

她的异样，被老师看在眼里。她的目光和老师的目光相遇时，她自觉惭愧地垂下了头。

分明地，她还有些难过。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一位好的服装设计师，其设计才华，至少应该体现在两个方面——适合于进行艺术表演的设计才华和满足于引导市场需求，也就是引导人们的服装消费的设计才华。所以，一件好的服装设计图样，既应该是标新立异的、美的，又应该是不脱离现实社会普遍公众的消费水平的。也就是说，不但体现在服装店橱窗模特的身上应该是赏心悦目的，在服装店的销售柜台上也应该是大受欢迎的。同学们，你们之中，还有一个人的设计，获得了评委们一致投票的特别奖——是所有参赛设计中，唯一想到了中年女性需求的图样，并且，图样被一家服装厂选用，在一个星期以前已经生产出了一万件，销向了市场。”

同学们你望我，我望他，猜测着可能获特别奖的是谁，却没有一个人将目光投向郝梅。在这个时候，在比她年轻许多的这些姑娘们之间，她感到那么不自在，仿佛一只丑小鸭在一群天鹅之间似的。

她抬起的头又一次低下去。

老师在讲台上望着她说：“郝梅，抬起头来。”

郝梅不得不抬起头。

老师大声说：“特别奖获奖者，不是别人，就是你。”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姑娘的目光都望向了郝梅。

郝梅坐在那儿一时有些懵懂，仿佛并没有听见老师刚才说的话。

老师走下讲台，走到她跟前，将证书交给了她，并且交给了她一个红纸包：“这是厂家给予你的设计酬金。一千五百元，扣除个人所得税，还剩一千二百元左右。”

郝梅如在梦中，坐着接过了证书和奖金。

一个姑娘对另一个姑娘耳语：“你看她那样，连站都不站一下。”

另一个姑娘嫉妒她：“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会被一千多元就弄得傻兮兮的呢！”

郝梅猛省地站了起来。

郝梅双手捧着证书和酬金，离开座位，恭恭敬敬地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嘴角一动，呈现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欣慰的笑意。

老师重新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我还想说的话是——我也是从你们这种年龄经历过来的。在这种时刻，我也曾和你们一样，心中对别人很不服气，甚至暗怀嫉妒。这是我们大多数人，常常拿自己不知怎么办才好的事情。但是我想说，同学们，我们谁也不要嫉妒郝梅，行不行？我们更应该替她感到高兴，分享她的喜悦。自从我们这个辅导班开课以来，五个多月里谁风雨无阻、一次也没旷过课呢？郝梅。她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回到家里是女儿，父母会替你们做好饭，等着你们回去吃。而她回到家里，是母亲，她如果回去晚了，腿有毛病的女儿就会挨饿。你们坐在这里，可以说是无忧无虑的。而她来上课时，经常是将女儿反锁在家里的。人在这儿，心却系在女儿身上。你们有些人已有工作，而她至今还被叫作‘待业青年’，尽管她的年龄足以做你们的老大姐。生活对她来说，目前依然是一件很难的事。”

老师说得有些动情了。他停顿一下，接着说：“如果大家认为我的话说得不错，那么，我希望，你们大家和我一起，真诚地、发自内心地，而不是虚伪地、逢场作戏地，为郝梅鼓掌庆贺吧！”

老师在讲台上带头鼓掌。

开头只有几声稀落的掌声，不久，掌声终于响成一片，越响越热烈，经久不息。

下课了，老师将教材收入手提包，最后几个学生也离开了教室。郝梅走到讲台前，将一个白纸包往讲台上一放，转身便走。

老师奇怪地拿起纸包，打开一看，里边包的是钱。纸上写着这样几行字：老师，您减免了我两个月的学费。您教课很辛苦，现在我应该补上。没有您，没有那些热心的评选活动举办者，便没有我今天获得的这一份儿喜悦和激动。所以，我从酬金中拿出三百元，请您替我转给他们。他们做的事，对我很重要。我希望这样的活动，能继续举办下去。

老师看完，立刻追了出去。他叫着：“郝梅！郝梅！”

他追上郝梅，还她钱，郝梅自然执意拒收，结果还是被他夺过布袋，将钱又还给郝梅。

郝梅表情很急，很真挚，她因自己不能及时用语言表达出自己的真挚而连连顿足，最后不得不从兜里掏出小本儿和笔，要写什么给老师看。

老师说：“收起来收起来，在这件事上，就算我对你实行一次专制吧！”他看看手表，“你陪我到一个地方去吧。不会耽误你回家给女儿做饭的。路上我们还可以说说话儿。我说，你听，行吗？”

郝梅点头。

他们走到公共汽车站，等待公共汽车。

老师继续说：“我们这座城市，有三百多万人口，也就是说，每一百多个女人中，将有一个人穿上你设计的服装。如果你恰巧看见了她们中的一个，你肯定会这么想，瞧。她穿的服装是我设计的。那是多么特别的一种愉快啊！是不是？”

郝梅极受感染地望着他点头。

老师：“如果我恰巧看见了她们中的一个呢，我会这么想，瞧，这个女人穿的服装，是我教过的学生设计的。我刚从中央美院毕业时，立志要成为徐悲鸿、齐白石、潘天寿、吴作人那样的大师。后来呢，这一种志气成了泡影。我知道我在绘画方面，已经注定没什么出息了。我苦恼过，颓唐过，自暴自弃过。在我老伴的诱导之下，我开始研究服装设计。并不是想借此出名，也不太去认识它的意义。仅仅是为了寻找一种适合自己干的事，寻找一种精神寄托而已。可是今天，从你们几个学生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从你身上，我忽然认识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也许真是有某种意义呢！所以，我也从内心里感激你啊！”

郝梅注视着老师，认真地听。

公共汽车开来，他们上了车。

在公共汽车上，老师继续说：“尽管你目前还没有工作，可是，你已经是一个纳税者了。你应该明白，这是很值得自豪的事。在我们的国家，靠个人的创造性劳动纳税的人，目前还不到几百分之一啊！其中还包括那些画家和作家什么的。你想想，在这一点上，你已经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了。有了这个良好的开端，所以你一定要对将来的生活乐观起来。”

郝梅有些羞涩地笑了，但笑得很由衷。

到站了，下车后，他们走入了一家商场，上了二楼，来到一列服装柜旁；那里，许多中年妇女在购买服装，她们将一件件衣服在自己身上比试着。

老师耳语地：“瞧，都在买你设计的服装。”

郝梅内心里真的激动起来了，她感慨万端地望着。

郝梅回到她住的院子里，见家门前停着一辆自行车改装成的三轮车，进家门后，返身插上了门。只见芸芸在床上抱着一个旧布娃娃睡着了。

她轻轻将女儿推醒，芸芸揉着眼睛嘟囔：“妈妈，我早就饿了。”

郝梅匆匆在“对话”小本上写了行字给女儿看——“妈妈已经是一个纳税者了！”

芸芸困惑地看着这一行字。

郝梅在那一行后面又加了两个惊叹号。

芸芸依然困惑。

郝梅从布袋里取出了钱给女儿看，芸芸惊喜地：“哇！这么多钱呀！都是我们的钱么？”郝梅笑着点点头。

芸芸数起来：“五元、十元、十五元……”母女二人笑逐颜开地对望着。

11

当晚，郝梅蹬着三轮车，载着女儿，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行驶在市街上。她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芸芸不时左右扭头望街景，仿佛是一个小小的旅游者。遇到红灯时，郝梅回头向女儿指点某些建筑和霓虹灯，似乎唯恐女儿忽略了观望什么。

她们来到一家饭店，母女二人坐在临窗僻静的一隅。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郝梅将菜单递给女儿；芸芸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郝梅：“妈妈，我一样菜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还是你来点吧！”

郝梅笑了，点了几样菜。

服务员离去后，郝梅示意女儿，应该将餐巾铺在膝上。

芸芸展开餐巾纸，见上面印着花儿，又折了起来，不舍得用，悄悄揣进了兜里。

几样菜上齐后，芸芸拿起一瓶饮料，研究着，不能断定该如何打开。

郝梅打开一瓶啤酒示意给女儿看，芸芸打开饮料，斟入杯中，向郝梅郑重地举起了杯：“妈妈，我祝贺您成了一位纳税者。”

郝梅微笑着与女儿轻轻碰杯，母女相互注视着啜饮。

芸芸说：“妈妈，我这会儿感到真幸福。”

郝梅以母亲特有的那一种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女儿，拉起女儿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两手中间，并用自己的脸颊亲偎女儿的手。

她往女儿的小盘里夹各样菜，用手势告诉女儿，先不要说话，先吃。

芸芸津津有味地吃着，郝梅缓缓饮酒，仍在注视着女儿。芸芸吃罢一小碗饭，郝梅正好饮完一杯酒，开始吃饭。芸芸以女孩儿特有的崇敬的目光望着母亲。“阿姨，”服务员经过她们的餐桌旁，被芸芸有礼貌地轻声叫住，“再给我妈妈来瓶啤酒。”

服务员笑了，点头离去。

芸芸问：“妈妈，你还能喝吧？”

郝梅也笑了，点头。

服务员走来，替郝梅开了酒斟入杯中说：“您女儿真可爱！”

郝梅对服务员还以微笑。

服务员离去时，抚摸了一下芸芸的头。

芸芸又问：“妈妈，纳税者每个月都能挣很多钱么？”

郝梅怔了一下，为使女儿听了高兴，点了点头。

“那，我和妈妈以后可以经常到这里来吃饭？”

郝梅又点点头。

“我长大了，也要做纳税者！”

郝梅赞赏地微笑。

“妈妈，你今天很高兴是不是？”

郝梅点头。

“那么，芸芸问你什么，你都不会生气的是不是？”

郝梅犹豫了一下，点头。

“那，芸芸现在就想问……”

郝梅更加犹豫，但最终还是从衣兜里掏出了小本儿和笔，翻开来放在桌上。

芸芸从兜里摸出了王小嵩照片：“我们在医院里碰到的人，是这位叔叔么？”

郝梅脸上的表情渐变，但没有显出生气的样子，她准备如实回答女儿提出的一切问题，她郑重地点头。

“他和你是小学同学？”

郝梅点头。

“也是中学同学？”

郝梅点头。

“还是兵团战友？”

郝梅点头。

芸芸却不再问了，盯着照片沉思。

郝梅又写下一行字：难道你不相信妈妈？

芸芸以大人般的口吻说：“我不想再问了。”

郝梅写给女儿看：为什么？

芸芸说：“我明白了。”

郝梅写给女儿看：你明白了什么了？

芸芸说：“我什么都明白了。”

芸芸的表情，仿佛至少成熟了十岁似的。

母女二人彼此注视着，郝梅的表情中对女儿有许多惊讶和困惑；芸芸的表情中对母亲有许多理解和同情。

郝梅又想在本儿上写什么。

不料芸芸轻声说：“妈妈，把小本儿收起来吧。”

郝梅显得违心地将小本儿揣入兜里。

芸芸问：“妈妈，我们可以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吗？”

郝梅点头。

芸芸将身体侧转，不再望母亲，而望向外面，似乎在居高临下欣赏街景。

郝梅若有所思地饮着杯中剩下的酒，呆望着女儿。

芸芸一动不动。

郝梅饮罢酒，招来服务员，结账。

芸芸仍然一动不动。

郝梅走到女儿身后，轻拍女儿的肩。

芸芸缓缓转过头，她满脸是泪……

她轻声说：“妈妈，我心里又感到不像刚才那么幸福了……”

郝梅忧伤地将女儿抱起，走下楼。

在楼梯上，芸芸叫道：“妈妈。”

郝梅站住了。

芸芸捧着郝梅的脸轻轻地说：“妈妈，会有一个最好最好的男人爱上你的……”

郝梅的脸情不自禁地与女儿的脸偎在了一起。

郝梅蹬车进入了她家住的那条街口，老潘迎了上来。

芸芸说：“妈妈，停一下，是潘叔叔。”

郝梅将车停住。

老潘说：“你们哪儿去了？”

芸芸说：“妈妈请我到高级饭店吃饭去了！”

“高级饭店？……”

“啊哈，迎宾楼！”

老潘说：“那里也谈不上是什么高级饭店嘛！等叔叔这个月发了工资，请你们娘俩到真正高级的饭店撮一顿！”

芸芸说：“高级！就是高级！”

“好，好，芸芸说高级就高级！”老潘对郝梅说，“我在这儿等你们娘俩好久，越等越不放心，怕你第一次骑这种车，不习惯，路上出了什么事儿！”

郝梅感激地从挂在车把上的小布包里掏出一条“三五”烟给了老潘。

老潘嗔怪地说：“这是干什么！邻里邻居的，还用得着买这么贵的一条烟给我？”

芸芸说：“叔叔，你就收下吧！我妈妈已经成为纳税者了，以后每个月都能挣很多钱了！”

老潘看看芸芸，又看看郝梅，半信半疑：“找到工作了？”

郝梅暗示他，不要相信女儿的话。

老潘说：“既然已经给我买了，我也就不客气了。芸芸，先给叔叔拿着。纳税者是不在乎花这几个钱买烟给别人吸的，是不是芸芸？”

芸芸接了烟说：“那当然！”

老潘试探地问郝梅：“既然你们娘俩已经吃过饭了，我蹬车带你们到江边儿去消闲一会儿怎么样？芸芸还一次没见过咱们的防洪纪念塔，没见过江桥，没见过咱们的松花江呢！”

郝梅心中似有所忌，犹豫。

芸芸高兴地央求道：“去！去！妈妈，我要去嘛！”

老潘也说：“你别想那么复杂，我这个人，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从来不跟女人耍什么心眼儿。”

郝梅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老潘蹬着三轮，郝梅坐在车后座，搂抱着女儿，一同到了马路。老潘浑身是劲儿，轻车熟路地蹬着，他们走在一条寂静无人的马路上。

老潘说：“芸芸，和你妈坐稳喽，叔叔可要快蹬了！”

“叔叔，放心快蹬吧，越快越好！”

老潘毛下腰，飞快地蹬起车来。

芸芸喊道：“好风凉噢！好风凉噢！”

马路上撒下芸芸的一串笑声。

他们来到松花江畔，老潘抱着芸芸，和郝梅并排坐着。

芸芸问：“妈妈，你从前经常来江畔么？”

郝梅点头。

芸芸又问：“返城以后，今天头一次来，是么？”

郝梅点头。

芸芸左望防洪纪念塔，右望江桥：“叔叔，你以后每个月都带我和妈妈来一次行么？”

老潘说：“怎么不行，别说每个月啦，就是每个星期，每天也行！只要你和你妈妈高兴，我尽这点儿义务那是没说的！”

芸芸说：“叔叔，你真好！”她很响地在老潘脸上亲了一口。

老潘倒有些发窘地说：“这孩子，你怎么学会这一套了？”

芸芸说：“这还用学啊？我心里高兴时，见了谁都想亲人家一下！妈妈，这会儿我心里又感到特别幸福了。”

郝梅笑着抚摸了一下她的头。

芸芸说：“妈妈，我坐你膝上一会儿吧，我怕把叔叔的腿坐麻了……”

老潘说：“嗬，这么知道心疼叔叔哇！”

郝梅从老潘膝上抱过了芸芸，老潘从郝梅给他买的那条烟中取出一盒，吸了起来。

松花江在他们眼前缓缓流淌。

老潘轻轻叫了一声“芸芸”之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好么？”

芸芸说：“好。”她将身体向他转过去。

老潘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故事，是我在兵团时的一段经历……”

芸芸这才知道潘叔叔也是兵团的，她问：“那，你和我妈妈也是战友啦？”

老潘笑道：“怎么说呢，还不能算是战友吧，你妈妈是东北兵团的，我是内蒙兵团的。”

“那，您为什么要到内蒙兵团去呢？”

“不是我偏要去那里，是因为我小时候，我的大爷和大娘家没儿子，父母就把我给了他们，结果呢，我就成了北京人的儿子。当年，我们那所中学的学生们都向往到大草原去，我受他们影响，就跟着去了。十年后返回北京，大爷大娘去世了，堂姐们都结婚了，我这个本该为他们养老送终的儿子就没什么意义了。哈尔滨这方面呢，父母又非常想我，我就又回到了哈尔滨，重新做哈尔滨人的儿子。”

郝梅看似无心，实则有心地听着。

“不讲这些，这些没意思。还是讲我刚才要给你讲的吧！内蒙大草原啊，那可真叫广阔无边。我一个人放一群马，夏天，晒得我无处躲无处藏的，只有坐在马的影子里。我的房东老额吉妈妈，有一个独生女儿，叫乌云琪格。当年十六岁，比我小三岁。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就像你和你妈妈一样。乌云琪格对我可好了，她十八岁的时候，该出嫁了。可是每次媒人登门给她说婆家，她总是摇头不愿意。二十岁的时候，她没嫁人。二十二岁的时候，还没嫁人。每次送走媒人，老额吉就默默望着她叹气。而她呢，就悄悄溜出帐篷，让老狗陪着她，走到不远不近的地方去唱歌。那六年里，我探了三次家。每次探家，她都骑着马送我，一直把我送到旗里……”

郝梅在不知不觉中将身体转向了老潘。

而老潘望着江水，不时吸一口烟，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继续讲着：“一直到我返城那一年，她还没有嫁人。不过已不住在家里了，住在旗里，她在旗卫校上学。经过旗里，我没来得及向她告别，就上火车。火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以后，忽然有人指着窗外叫起来——看！看！原来是乌云琪格在骑着马追火车，一边追一边喊。我隐约听出，她是在喊我的名字。我起身躲进厕所里，捂着脸哭了个够……后来，草原上的人们写信告诉我，乌云琪格骑的那匹马……累死了……当年，她嫁人了。在草原上的男人们眼里，她已是一个老姑娘了。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有时候，我真想回草原去看看。可又不敢回去，怕看见乌云琪格……”

芸芸问：“其实，她是想嫁给你么？”

老潘说：“我不知道。她从没亲口对我说过。”

芸芸不高兴地说：“你撒谎！当年你心里明明知道！”

老潘低下了头。

芸芸生气了：“你坏！你坏！”

她的身体倾向老潘，挥手打他，郝梅站起身，抱着她走开了。

芸芸说：“叔叔是个坏男人！我再也不理你了！”

低垂着头的老潘。

郝梅抱着芸芸转了一圈儿，回到原处时，老潘已不在了，台阶上只有他的衣裤。

郝梅用目光搜寻江面，发现了在江中逆流而游的老潘，她指给芸芸看；芸芸将头一扭，不看。

老潘只穿着短裤上了岸，向郝梅母女走来，月光下，老潘的身体那么健壮，郝梅情不自禁地望着。

老潘走到郝梅跟前说：“芸芸，还生叔叔的气啊？也是的，是叔叔自找的，干吗忽然对你讲这些呢？”

芸芸仍赌气不看他。

郝梅的目光却不知该望向何处。

老潘意识到了什么，抓起衣裤，走向了别处。

在回家的路上，蹬车的老潘说：“芸芸，给叔叔唱支歌吧！”

身后没有反应。

老潘刹住车，扭回身看，见芸芸已在郝梅怀中睡着了。

老潘脱下上衣递给郝梅，郝梅接过，盖在芸芸身上。

老潘问：“孩子睡了，我骑快点儿？”

郝梅摇头。

老潘说：“那，照旧慢慢骑？”

郝梅点头。

寂静无人的马路上，老潘赤裸着上身，从容不迫地蹬车。

从郝梅的视角看去，老潘赤裸着的上身，宽而健壮的双肩，老潘一边蹬车，一边哼起了草原上的歌，那是一首听来很古老的韵调忧郁的蒙语歌……

三轮车进了院子，邻居们的窗子都黑了，老潘从郝梅怀里抱过芸芸，郝梅开了门，她在先，他在后走进屋里，郝梅扯了一下灯绳，可灯并没亮。

老潘走到她跟前说：“等我走了再点蜡吧……”

火柴在郝梅手中熄灭了。

老潘握住了她那只手说：“可是，我又不想……走……”

郝梅起先任他握着，继而使劲抽出了手。

她转身，欲离开他，他抓住了她的胳膊。黑暗中，她目光咄咄地瞪着他，他丧失了勇气，放开了她的胳膊。

老潘说：“看来，我还是……走的好……”——他走到门口，返身低问：“你不跟我去关门么？”

她犹豫了一下，跟着他往外走。

在最后一道门内，他又站住了，转过身说：“很遗憾。芸芸开始本来很高兴，可是，后来却被我惹得不那么高兴了……”

在他的盯视之下，她低着头。

老潘说：“不过，我想问一句，你……今天晚上高兴到江边坐坐么？”

郝梅渐渐抬起头，点了一下。

他突然冲动地拥抱住了她，并吻向她的嘴唇，她无声地推拒着，他企图凭男人的力气征服她，她腾出手来，打了他一耳光。

他放开了她，垂下了头，背靠门框，一时间一动不动。

她望着他，开始怜悯他。

他一转身，欲推门而去。

她却又扯住了他。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插上门扯着他，注视着他，倒退着，又将他引到屋里。

他又一次拥抱住了她，她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期待着……

他的嘴唇刚吻向她的嘴唇，灯突然亮了。他们倏地分开，目光同时望向床上的芸芸。

芸芸在床上睡得很熟。

他们的目光接触时，都显得那么窘，那么不知所措。

她走到床边，坐下了，却并不望他，低着头。

老潘说：“和我结婚吧！”

她仿佛没有听见，毫无反应。

老潘又说：“我比你大两岁。我不在乎你能不能开口说话，我不在乎你现在还没工作。”

郝梅毫无反应。

老潘继续说：“而且，我是那么喜欢芸芸。我觉得，如果能有你这么一个女人一生为伴，如果能有这么一个女儿，我这辈子也就够有福气的了。”

郝梅渐渐抬起了头。

老潘索性说个彻底：“我的亲父母也都去世了，亲哥哥姐姐也都另立门户了，亲弟弟妹妹也都结婚了……就剩下我还是光棍一条，守着两间空房子。下班回到家里，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果我们结婚了，可以在这儿开一个门，”他在墙上比画着，“或者，在这儿开一个门也挺好。”

郝梅望着他比画。“那样一来，我们住得够宽敞的了！你不必立刻回答我，但我也求你，别立刻拒绝我，别立刻破碎了我的美梦。你考验我一年，或者两年，或者三年，行吗？”

他的口吻是乞求式的。

郝梅终于点了点头。

老潘真诚地说：“如果，在这期间，你又遇上了一个爱你的男人，你觉着他比我好，我绝不会抱怨什么的。我伤过女人的心，我被女人伤心也是应得的报应……”

郝梅不由得笑了一下，她从布袋里取出那条烟递给他。

他接过烟，因为刚才的冲动没有得到满足，似乎仍欲对她有所举动。

她指指芸芸，指指窗子，又指指自己心窝。

他恋恋不舍，若有所失地走了。

郝梅起身拉上了窗帘，郝梅替芸芸脱衣，从芸芸兜里翻出了一个小玩具，餐巾纸，和一些碎片——是王小嵩那张照片被芸芸撕了。

她发现芸芸手臂上有新旧牙印——她疑惑不解，本打算推醒女儿问个究竟，又不忍，她搂着女儿睡下了。

半夜郝梅从睡梦中惊醒，她发现女儿瑟缩着身子，满脸是汗，咬着自己的手臂，在竭力忍受某种痛苦。

她吃惊地抱起了女儿。

芸芸吃力地说：“妈妈……腿疼……”说完又要咬自己手臂……

郝梅将女儿的手臂搂住，让女儿咬自己手臂……

过了一会儿，她急忙到了老潘家，焦急地紧拍老潘家的门。

12

第二天，在一家医院的观察室外，郝梅和老潘坐在长椅上，他们神色都很不安。

郝梅匆匆在小本儿上写什么，扯下交给老潘；老潘看后，便去打电话。

不一会儿，韩德宝和吴振庆都被电话叫来了，他俩正好在医院楼外相遇，他们相互问着什么匆匆走入楼内。

坐在长椅上的郝梅看见了他们，但却并没有动，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们走向自己。

老潘从郝梅的脸上明白了他们是谁，起身迎向他们，并向他们说着什么。

吴振庆一边听，一边不安地望着郝梅。他们匆匆走向郝梅，然后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了下去。

老潘在远离他们的地方站住。掏出烟，发现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将烟从嘴上取了下来——他心不在焉地望着一张宣传画。分明地，他有意让吴振庆、韩德宝有机会单独和郝梅说话。

吴振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郝梅一下，低声说：“别担心，有我和德宝呢。”

韩德宝也说：“是啊，有我们呢。”

郝梅点了一下头。

尽管他们谁也没有瞧谁一眼，但是显然，由于身边有了两位完全可以信赖和依靠的战友，郝梅似乎感到不那么孤立无援了。

观察室的门开了，芸芸被一位护士推了出来。

三人立刻站起来，围向病车。

跟随而出的医生制止了他们：“刚打了安眠针剂和止痛针剂。”看看郝梅，又看看吴振庆和韩德宝，“孩子的母亲，请先在这儿坐着。你们谁是孩子的父亲，请跟我来。”

吴振庆和韩德宝对视了一会儿，吴振庆说：“你留下陪着郝梅，我去。”

他大步相跟而去，老潘也相跟而去，他们都跟在医生后进入诊断室。

医生说：“你们两个不可能都是孩子的父亲吧？”

老潘说：“我们……都不是……”

“那你们都跟我来干什么？”

吴振庆说：“医生，请您听我说……孩子，已经没有父亲了。我们都是孩子的亲人……”

医生坐下：“亲人？”研究地打量他们，“我只能和孩子的直系亲属谈孩子的诊断结论，还是叫她妈妈来吧……”

老潘不安地望着吴振庆。

吴振庆说：“医生，我是最能代表她的人。我有权知道！”

医生只好说：“那，好吧……”他写了一份诊断书递给他，那上面写着：成骨肉瘤。

吴振庆问：“这……是一种很严重的病么？”

医生说：“骨癌的另一种说法。”

吴振庆说：“医生，求求您，千万想办法保住孩子的腿！”

医生缓缓地说：“这是在几年以前我才有可能考虑的请求。而现在，我只能如实告诉你们两点——或者，在孩子有数的日子里，尽量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尽量减少生前的痛苦；或者，到北京肿瘤医院去获得专家们更具权威性的会诊，寄最后的希望于我们的诊断是错误的……”

吴振庆和老潘表情骤变，呆若木鸡。

医生接着说：“而后一种希望，只不过有百分之一二。”老潘抓住了医生的一只手，几乎是在用哭声说：“医生，救孩子一命吧，您不能见死不救哇！”

医生抽出手，冷冷地说：“你们似乎都挺爱这个孩子的，可是你们早干什么来着？”

吴振庆说：“几年前，孩子和她的妈妈，还在北大荒，不是没看过，有的诊断成关节炎，有的诊断成骨刺。”

老潘又补充道：“返城后她妈妈也带她看过多次……医生，这孩子自己也太能偷偷忍了！夜里疼醒时，常自己咬自己的胳膊也不叫出声，怕她妈妈听了心疼她……”

吴振庆又加了一句：“她妈妈直到现在仍待业……”

医生说：“是这样……”他开始写什么，一边写一边又说：“的确是个好孩子啊！进观察室的时候，还劝她妈妈不要替她害怕，没见过这么特别的孩子，她好像明白自己的病情似的……”

老潘背转身，孩子似的哭了，吴振庆强忍着泪。

医生将药单写好，交给吴振庆：“我给你开的是进口的止疼药，虽然太贵了，可是见效快，目前限制在高干病房使用，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医生也大动恻隐之心。

吴振庆默默流泪，双唇抖颤说不出一个字。

吴振庆和老潘来到医院的男厕所，他们各自吸烟，各自流泪，之后，吴振庆扔掉烟头，洗脸，洗罢，把手绢递给老潘说：“给你！”

老潘接过吴振庆递给他的手绢，扔掉烟头洗脸。

吴振庆说：“听着，不许让郝梅看出什么来！”

他们回到郝梅身边。郝梅焦急地望着他们，韩德宝替她问：“医生怎么说？”

吴振庆说：“骨刺，但是得动手术。医生建议到北京大医院去，因为离神经和血管太近，要对芸芸负责任。”

老潘也说：“是啊，要对芸芸负责。”

郝梅的担心似乎减少了一些。

吴振庆将一只手搭在郝梅肩上：“准备到北京去吧！越快越好，病是经不得耽误的……这件事我替你做主了，啊？”

他转身对老潘说：“你等着下午接出芸芸，陪她们娘俩回家。”

又转身对韩德宝说：“咱们先走吧，我还另外有话跟你说。”

他们来到医院的大楼后边，吴振庆对韩德宝说：“芸芸的日子很短了……”

韩德宝似乎不明白。

吴振庆说：“是骨癌。医生说，她最多还能活两个星期，只有百分之一二的希望。为了这百分之一二的希望，也必须带她到北京去……”

韩德宝呆住了。

吴振庆已经有了主意：“我负责借钱。穷家富路，得多带些钱，我才放心，你负责替你自己请两个星期假，陪郝梅去。”

韩德宝虽面露难色，沉吟了一下，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吴振庆说：“按理说应该我陪着去……可是，我怕我自己到时候……你……在路上告诉郝梅吧，也得让她有心理准备。”

韩德宝一只手按在吴振庆肩上说：“放心吧。”

吴振庆又说：“如果可能，让芸芸看看天安门……我曾答应过她，有一天，要带她到北京去玩儿，在天安门照张相……”

他说不下去了，韩德宝也满脸是泪了。

吴振庆仰起脸，自言自语地说：“我们为什么有那么多还不完的感情债？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责任和义务啊！我太累了，我已经累得受不了啦……”

韩德宝情不自禁地拥抱住了他，两个好朋友，将头埋在对方肩上……

吴振庆哭了……

13

晚上，张萌一个人在家里，她双手打开化妆盒——那显然是第一次被打开的东西。

她的手犹豫着，仿佛不知该先使用什么，后使用什么。触了一下粉刷，动一下眉笔，最后拿起了唇膏。

镜中，唇膏涂着唇廓，舌尖轻舔着涂红了的内唇沿。

张萌用描眉笔描着一条眉，先描成眉梢向下，觉得不满意，放下笔，抓起旁边的湿毛巾，擦着。

她又拿起眉笔，重新描，这一次描成了眉梢向上，似乎仍觉得不满意。

眉笔描向另一条眉，描毕，张萌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脸，仿佛要回忆起一个忘却了的朋友。

她站起，走到洗脸间。打开水龙头，双手搓肥皂。

她正要搓脸，盯着洗脸间的镜子，双手停止在脸面前，又犹豫起来。

她想，好像也没什么太古怪的，也许脸敷得白些效果就会好多了？

她冲尽手上的肥皂，关上龙头，擦开了双手。

她又坐在桌前，开始往脸上刷粉，仿佛信心有所增强，她心想修理过地球的人，难道还修理不好自己的一张脸？笑话。

她合上了化妆盒，欣赏着镜中自己的脸，心里说，这不是挺不错的么？关键是，要庄重，要矜持，要在脸上打出广告——请勿犯我。这是比我年轻的女孩子们做不来的样子。这是我的特色，张萌特色。

她站起，走入里间，旋即出来，已穿上了一套西服裙。

她又拿起镜子照，心想，手上应不应该夹着一支烟呢？好几次我吸烟时，男人们偷偷观望过我，我不认为那是他们少见多怪，而肯定是我吸烟的姿态对他们有某种特别的吸引力。

她放下镜子，拉开抽屉，拿出烟，吸着了一支。

她坐下，对着小圆镜，做出各种吸烟的姿态。她又想，今天晚上是在大庭广众之中吸烟，会不会给别人留下什么不佳的印象呢？我行我素，想吸就吸，管别人怎么看我呢！

她一手夹烟，一手拿起烟盒，朝想象中的对方一递——“请吸烟！”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她将烟卡在烟灰缸里，起身去开了门；进来的是吴振庆，他没穿雨衣，衣服被雨淋湿了。

他的到来太出乎张萌意料，她一时不知所措，又有些惴惴不安地：“没想到……你……下雨了？”

“下雨了……不过不太大……毛毛雨……允许我进去么？”

“允许，允许……”

吴振庆坐在沙发上，以一种诧异中掺杂着研究意味，也掺杂着男人对女人的观赏的目光望着张萌。像上次一样，张萌仍走到桌子那儿，背抵着桌沿站立着。

吴振庆问：“正打算出门是不是？”

张萌：“不，不，不出门……”

“不出门？”

张萌解释道：“晚上我们单位和别的单位举行联谊活动，不过我并不是非去不可的人物……我的模样特别可笑是不是？”

“可笑？你为什么这么说自己呢？不，一点儿也不可笑，你一化妆，显得很有风度，很有气质，至少年轻了三四岁。你是主持人吧？”

张萌说：“老的，大家嫌太老气横秋；年轻的，又嫌太青春浮躁，结果工会的干部们，就一致决定了是我这个双方面都能认可的，不愿意也得愿意。”

吴振庆说：“我来的又不是时候。”

张萌说：“没关系，时间还挺充足，有事？”

吴振庆点点头说：“借钱……我已经到处借了一个下午了。本不想来找你的，路过这儿，身不由己地就来了。”

张萌问：“多少？”

吴振庆：“越多越好。”

张萌问：“做生意？”

吴振庆摇摇头：“你先说有没有吧。”

“有。”张萌说完走进里间，不一会儿拿着一叠钱出来，交给吴振庆，“二百元，我只留下了几十元生活费，不知道……是不是太少了？”“不少不少……”吴振庆接过钱点也不点，揣入兜里，又说，“我不是替自己借，我是替郝梅借。她要带她女儿到北京看病，这一去，十之八九，就只有她自己回来了，我替她谢谢你……”

张萌讶然地看着吴振庆。不待她说什么，他已走了。

他匆匆冒着细雨走出楼门，张萌在窗子里朝下喊：“哎，你等等！”

吴振庆站住，仰起脸看她，张萌匆匆跑下楼梯，匆匆跑向吴振庆跟前，撑起了一把伞，替自己也替吴振庆遮雨，之后说：“这是我的存折，上面有五百元，你替我取出来，给她带上吧，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让她多带些钱好。”

吴振庆感动地说：“这……可不知哪一天才能还你啊！”

“我并没有向你强调这是借给她的。”她说完将存折塞入吴振庆上衣兜，并拿起他的一只手，将伞柄也塞在他手里，她转身走了。

吴振庆喊了一声：“张萌！”

张萌站住，回头望着他，吴振庆说：“你化了妆以后，看上去很有风采。”

张萌不由得笑了一下，又一转身跑了。

她跑回屋子里，头发、衣服都淋湿了，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坐在沙发上吸着。

她没想到郝梅会窘到这种地步，自从离开老连队，她就再没见过郝梅，也没有谁跟她谈起过郝梅，因为，她和吴振庆和徐克，也是最近才见过。在今天以前，连他们都不跟她提起郝梅，好像她俩是两个天生的冤家对头。不错，从小学到中学，她们俩一直都在暗中竞争什么似的。竞争谁先入团，谁是三好学生而谁不是。但在张萌内心深处，最忘不掉的一位女同学，恰恰不是别人而是郝梅。张萌知道，郝梅善良，富有正义感，待人宽对己严，而且最不是一个小肚鸡肠记仇的人……

张萌掐灭烟，站了起来，脱去上衣，扔在沙发上，走入洗脸室，她望着镜子里自己化过妆的脸，耳边响起吴振庆刚才的话：“你化了妆以后，看上去很具风采……”

她继续想着刚才的事。

小的时候，她们都为自己的父亲而骄傲过。郝梅的父亲被认为是一匹千里马，张萌的父亲被认为是伯乐。因为张萌的父亲不但调来了郝梅的父亲，而且重用他，提拔他。后来，张萌的父亲成了“走资派”，而郝梅的父亲成了“保皇派”。再后来，张萌的父亲成了“三结合干部”，而郝梅的父亲成了“资产阶级专家”。如今，她俩的父母都不在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已随他们本身的不存在而不存在了。张萌心想，难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将由各自命运的不同而不存在么？她多想重新培植起来她们的关系，哪怕是一种继续抗争的关系也好啊！人企图斩断自己与过去的一切关系，其实是一件有苦难言的事啊！她心里叫着郝梅的名字，郝梅，你说呢，这也许是你想替我分担也无法替我分担得了的，正如我实际上分担不了你的不幸。

14

火车站的月台上，吴振庆、老潘在送韩德宝和郝梅母女。郝梅抱着芸芸，韩德宝拎着些东西。

吴振庆对郝梅说：“放心，一切都有德宝替你安排呢！他的北京知青战友多。”

郝梅信赖地望望韩德宝。

韩德宝对吴振庆和老潘说：“你们还得上班，都回去吧。”

吴振庆说：“必要的时候，你给我拍封电报，我会及时赶到北京去的。”

老潘跟着说：“我也会的。”

韩德宝对芸芸说：“跟叔叔们再见！”

吴振庆情不自禁地将芸芸从郝梅怀里抱过，紧紧地搂着说：“芸芸再见！来亲叔叔一下。”

芸芸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叔叔也亲你一下……”吴振庆在芸芸脑门上亲了一下。

老潘忧郁地瞧着，分明地，他也多么想对芸芸表示最后的爱。

郝梅将行装接了过去。

韩德宝说：“芸芸，也跟你潘叔叔再见啊！”

芸芸将头扭向母亲肩后。

老潘说：“芸芸，还把潘叔叔想成一个坏男人啊，叔叔对你讲的那些往事，其实，都是叔叔编出来的……”

芸芸却并未向他回过头，她将头无力地枕在母亲肩上。

老潘不但忧郁，而且感伤了。

吴振庆将韩德宝扯到了一旁，低声嘱咐道：“到了北京，先去找小嵩，我想他会尽全力帮忙住院的。”

韩德宝点了点头。

在他们谈话间，郝梅将一张折成燕型的字条塞在老潘手里。

老潘想展开看，郝梅对他摇摇头，老潘将字条揣入了衣兜。

这时，王小嵩的妹妹搀扶着母亲沿站台寻找而来，小妹指着振庆他们说：“在那儿！”

吴振庆和韩德宝迎了过去，郝梅也迎上前去。

老潘虽然不认识王小嵩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跟过来。

母亲伸出双手说：“梅啊，孩子你在哪儿？”

郝梅将芸芸递向韩德宝，老潘抢前一步，趁机将芸芸抱了过去。

郝梅拉住了母亲的双手，母亲说：“闺女，大娘老了，眼也看不见了，帮不上什么忙了，大娘祝你们娘俩一路平安吧……”

郝梅不禁将身体依偎向母亲。

母亲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说：“这点钱，是大娘平日里攒的，孩子，你带上吧！”

郝梅不知该拒该收，望着吴振庆，吴振庆说：“收下吧，大娘的一片心意啊！”

韩德宝也说：“对，收下吧，大娘也不是外人。”

郝梅深有感触地收下了，望着吴振庆，点点自己的心，指指自己的嘴，让吴振庆替她说句话。

吴振庆说：“大娘，郝梅想对您说，您过去、现在，对她的一切慈爱，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里了。”

母亲点了点头说：“孩子，你回来的时候，大娘还来接你，啊！芸芸呢？芸芸在哪儿？让姥姥抱抱。”

芸芸虚弱地说：“姥姥，我在这儿……”

老潘恋恋不舍地将芸芸递送向母亲，母亲将芸芸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红布包：“德宝，替大娘给芸芸戴上……”

韩德宝接过小红布包，打开一看，是长命锁。他给芸芸戴在颈上。

芸芸无声地笑了。

众人怅然……

张萌来晚了一步，当她检过票，冲入车站和人流跑上月台时，火车已经开动了，她在站台上跑着，不顾自己撞着了别人，对着一节节车厢呼喊：“郝梅！郝梅！”

郝梅和韩德宝从一窗口同时探出头，韩德宝喊道：“张萌！我们在这儿！”

张萌发现了他们，一边跑，一边伸出手臂，郝梅也伸出了一只手臂，站台工作人员拦住张萌说：“你干什么你，不要命啦！”

火车开远了，郝梅的手臂仍伸出在车厢外，张萌的手也仍举着，直到火车消失……

张萌缓缓放下手臂，缓缓转身，吴振庆站在她身后，他说：“你也来送她，我真高兴。”

张萌说：“可我来晚了。”

吴振庆说：“来了就好……王小嵩的母亲在那边儿，不过去见见么？”

“不熟悉，以后吧。”张萌顿了顿又说，“我真羡慕郝梅，有这么多人关心她，给予她友情。”

吴振庆说：“到月球上去，并不算太远，我们要走的最大距离，也许还是在人和人之间啊。”

张萌说：“你怎么说起话来，变得像哲学家似的了？”

吴振庆认真地说：“人如果能把自己弄明白了，也差不多就算是半个哲学家了。张萌，我今后再也不会在感情方面滋扰你了。真的，因为我已经把我自己弄明白了，我就是把自己累死，大概也走不完我们之间的距离。而返城又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长了。我已经开始承认这个现实了，也实在太累了。你呢，也别有那么多心理负担了。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也都应该学会互相体谅、理解……”

他说着向张萌伸出了一只手说：“王小嵩的母亲还在那边等我，我想送老太太一段路。”

张萌机械地握了他的手一下，吴振庆转身走了。

张萌望着他走到王小嵩的母亲身旁，和王小嵩的妹妹一左一右搀扶着母亲，走进了地下通道。

张萌心里默念着：“吴振庆，谢谢你彻底解放了我。否则，我自己简直不知道如何解放我自己。其实，你已经走得离我不远了。可是最后几步，是我无法向你迈出的。那对于我很难，很难……”

送走郝梅母女，老潘像失了魂，他迅速跑回家，躺在床上，掏出郝梅在车站给他的字条。

他的手捏着那字条，心里想：我总得有勇气打开你给我的字条，即使你写的是使我绝望透顶的话，我也不会恨你的。好男人不该恨好女人……

他缓缓打开字条，字条上只一句话：“我愿意你做芸芸的爸爸……”

他急切地寻找到烟，他猛吸着烟，不相信地，瞪大眼睛继续看那仅有的一句话。他又掐灭烟，只穿着短裤蹦到地上，挪开桌子，在墙壁上比量着。

他翻出斧子，迫不及待地在墙壁上划出了门的面积，挥斧砍起来。

忽然，他停止了，扔掉斧头，退回床上坐着，望着墙壁发呆。

他慢慢拿起纸重新看着，他几乎对自己说出了声音：

“没有了芸芸，你会不会改变你的决定呢？芸芸，我喜爱你，我不是一个坏男人。千万别把我想成和抛弃了你妈妈的男人一样……我是多高兴能做你的好爸爸啊！生活，我恨你！你为什么就不让我做成呢？为什么把我就要有的一个女儿夺走呢？”

他又操起斧头，疯狂地砍那面墙……

15

到了北京，韩德宝把郝梅母女安排到一家小旅馆住下，就去找王小嵩。

韩德宝是第一次到北京，光是找到王小嵩的住处，就费了好大的事儿；到了王小嵩家，才知道王小嵩正好在几天前出国了。

王小嵩的妻子常听小嵩念叨兵团的朋友，对韩德宝的名字并不陌生，对郝梅，则从王小嵩那封撕掉的长信中知之更详。但她毕竟是个有教养、明大义的人，她主动给在卫生部工作的姑夫写了封信，交给韩德宝，请她姑夫帮助联系芸芸的住院和治疗事宜。

韩德宝回到小旅店，芸芸在床上睡着，郝梅在旁给芸芸扇着风凉。

韩德宝说：“如果一切顺利，也许明天下午，芸芸就可以住上院了。”

郝梅掏出小本，写了些字，递给他看，上面写着：“德宝，太辛苦你了。芸芸亏了你们这些好叔叔。”

韩德宝走到窗前，点了支烟故意避开郝梅的视线，望着窗外说：“郝梅，你听我说。我知道芸芸对你有多么重要，你又是多么爱她。但是，我不能再瞒着你了，必须告诉你真相了——芸芸她得的是骨癌，而且，已经扩散。我们要使芸芸住进去的是肿瘤医院。芸芸得救的希望，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二，振庆他没有勇气告诉你，所以，让我在火车上告诉你。可在火车上，我也鼓不起勇气……”

他听到了一阵响声，转身一看，郝梅已经晕倒在地上。

韩德宝抱起她的上身，喊着：“郝梅，郝梅！”

以后的几天，韩德宝大忙特忙起来，先去卫生部找人，结果小嵩妻子的姑夫恰好出差了。没有关系，住院太难，幸好他带着本通讯录起了作用，他挨个儿给北京的战友打电话，请了七八个战友，到一家餐馆聚餐。

稍叙了离情，他就开门见山，说了到北京的来意，求各位朋友帮忙。

德宝的话说得很直，他说：“如果大家竭诚而为，我请大家这顿饭；如果大家束手无策，也请讲明，这顿饭我也就不请了。我舍不得的不只是钱，还有时间，我还得腾出时间去求别人。”

众战友起先有点儿不悦，但很快都理解了德宝的心情，大家没等菜上桌，只把酒喝掉，纷纷去找“路子”了。结果，韩德宝白白付了一桌谁都没动甚至还没见的菜钱。

也亏了德宝战友的帮忙，芸芸很快住进了医院。

这天，吴振庆正在扫街道，听到有人喊他：“小吴，电话！北京来的长途！”

吴振庆稍一愣，弃帚跑去接电话，电话里韩德宝说：“振庆，芸芸昨天上午去了……”

吴振庆问：“那……郝梅怎么样了？”

韩德宝说：“她……还算承受住了这个打击……芸芸临走之前，忽然显得特别理性，说是要见她的爸爸一面，问问她的爸爸，为什么抛弃了她和她的母亲。听来简直不像一个孩子临死前所想的事。我没有办法，用电话召来了一个兵团战友，想让他冒充一次爸爸，给芸芸死前一点安慰……可他赶来时，芸芸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明天就陪郝梅回哈尔滨。我的意思是，谁也不要接站了，我直接送郝梅回家，免得她见了你们又哭一场……”

几天后，韩德宝和郝梅回来了，他们一起走到郝梅家住的那条街口。韩德宝将用布包着的芸芸的骨灰盒交给郝梅，他说：“我就不送你到家了。你休息几天，我和振庆有空再来看你。”

郝梅神情凄然地点头，捧着骨灰盒，转身徐徐而行。

她回到家里，只见墙的四壁粉刷过了，家具摆放更显得规矩，墙上，镜框里镶着郝梅和芸芸的放大的合影。

与潘家的隔壁上，多了一道开出的门，无门有框，垂着门帘，门帘一挑，老潘出来站在郝梅面前。

两人默默相视。

当晚，他们隔着一道门帘，各自睡下。

很晚了，郝梅出现在老潘的屋里。

她钻进老潘的被窝，她背对着他，咬着被角，发出抑制的哭声。老潘转过身来，将她的身体扳向自己；黑暗之中老潘粗壮的胳膊抱住她，抚爱着她，吻着她……

老潘说：“别哭，别哭，让咱俩静静地回想芸芸的可爱之处吧。也许她也正在什么地方瞧着咱们，她会乐意我陪你一块儿想念她的……今后，如果咱们有了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儿，咱们都起名叫芸芸……”

第六章

1

所谓命运的普通内容，对普通的人们而言，乃是社会性的、时代性的。又一个十年过去之后，吴振庆、王小嵩、郝梅、张萌……他们的人生都发生了魔方似的变化。命运对于中国人，似乎不再是神秘的不可抗力，而是可以拆卸也可以重新组装的东西了。

如今，穿西服、打领带、梳大背头，俨然一位大亨的吴振庆，已是兴北公司的总经理，为了和这地位相称，他的肚子也凸起来了。他的办公室摆设很阔气，一切都是新的，连造型古典的架式电话也被他手下人擦得熠熠发光。他端着漂亮“小秘”冲的咖啡，漫不经心地啜饮着，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棋怎么走，才能在即将开始的和外商的谈判中占有主动，让谈判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伙子拿着几页纸走进来，彬彬有礼地呈在吴振庆面前。吴振庆只略扫那么几眼，当下便火了，口气很硬地说：“赞助方面的事不要找我，找公关主任批！”小伙子顺从地应了声“是”，便脚步轻轻地退了出去。

按说，作为一个下属，小伙子的行为无可挑剔。而也许正是这点使吴老板心里很不舒服。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总是对这些大学生、研究生发火，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虽然做了他们的老板，可依然只是一个受过初中文化教育的人而产生的嫉妒么？

吴振庆的心里乱糟糟的，本来已经和日本的崎丸公司说好，今天日方老板前来和中方老板直接见面，就双方合作生产条形码收款机一事进行洽谈。但忽然之间，日方又改变了主意，老板自己不来而只派了一个全权代表，这对谈判会不会有影响呢？吴振庆已经跟市里有关领导汇报，说来的是日本的大老板，而且按接待大老板的规格在高级宾馆定了房间。不料日方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门又被轻轻推开，这回进来的是女秘书小高，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又年轻又漂亮又时髦的女性。小高用甜甜的、柔美的声音提醒吴振庆：“经理，您该去机场了。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兴北公司的楼前停着一辆“林肯”。吴振庆走下台阶。顺手从台阶两侧摆着的花盆上摘了一朵花，别在扣眼里。回头的刹那，他发现跟在身后的小高在窃笑，不由得不舒服：“笑什么？”小高由于深受老板信任，再加上自己年轻漂亮，所以有时候和老板说话口无遮拦，她笑道：“有点儿冒傻气！”

“是么？”吴老板很顺从地摘下花，递给小高，“那你戴吧。不然这朵花该伤心了。”

小高接过花戴在胸前，吴振庆才发现她仍旧穿着公司的制服：“怎么不换一身漂亮的？”吴老板一脸不悦。因为他刚才叮嘱过小高，今天接外商可以打扮一下。

小高不慌不忙地说：“我认为还是穿咱们公司的制服好。我喜欢咱们的制服裙，端庄大方，再说，也能间接向对方体现我们员工的职业意识……”

这正是小高厉害的地方，善于让老板知道她处处为公司着想。

吴振庆坐在宽大舒适的林肯车里，眯着眼想心事，坐在后排座位的小高也在想心事。

实际上，小高对她的这位老板是打心眼里尊敬的。否则，也不会那样尽心尽职地给公司卖命了。可最近，公司的说法也很多，说公司的名气越来越响，资金越滚越厚，老板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了。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这点告诉老板。他们这一代人，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经历了“文革”，经历了上山下乡，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失去了恋爱季节，总之失去了很多，很让人同情，可也挺让人尊敬。但一旦他们阔起来，照样会变得颐指气使，得意忘形，真让人失望。

小高不禁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而吴振庆琢磨的却是很快就要进行的谈判。车开到郊区公路上时，吴振庆忽然喝道：“停！”

小高一愣：“怎么？”

吴振庆开开车门走下来，看着小高一脸惊异之色，不由得笑了：“没什么。日本方面派一名代表来，我干吗还亲自到机场去接？我这中国老板也太贱了吧？小高，你去接，礼节上就够了。我不能给他们这么大面子，防止小日本儿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来……”

小高点头：“也是。可你怎么回去？”

吴振庆友好地摸摸小高的头，说：“别管我了，反正我能回去就是。”刚要迈步，又想起了什么，拉开车门冲坐入车里的小高喊：“记住十六个字——落落大方，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不亲不疏……”

半小时后，吴振庆已从郊区公路打的回到公司，并且通知属下到楼上圆桌会议室开会。

他就是这么个人，雷厉风行，不讲情面。虽然只受过初中教育，但多年来失学、插队、返城、失业、找事儿，能经历的几乎都经历了，和那些只会吸烟、喝茶、看报、读报的官僚老爷们比，有本质的区别。虽然经常对大学生、研究生这类人发火，但在公司里实际重用的却是这些人。并且，职工们的福利待遇搞得很好，公司发展了，也总是尽可能在物质上体现对职工们的关怀。

楼上圆桌会议室已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吴振庆大步流星地踏入会议室，扫视了一圈正襟危坐的人，说出的话不觉就有了嘲讽的意味：“嚯，都坐着啊？一个个都像董事似的，你们以为这是开董事会啊？”

众人面面相觑，欲纷纷站起……

吴振庆做着手势：“都坐着吧坐着吧！你们嘛，都是公司的精英，也可以说都是公司的主人。我哪，不过是大公仆。主人们坐着，公仆站着，理当的……”

他的话中，嘲讽和自嘲的苦味更重了。他吸着一支烟，又说：“诸位主人都知道，今天，我们日本方面的、未来的合作伙伴，即将光临了。为了结识上这位伙伴，为了达成最后的合作，我曾三次带人前往日本，花了公司几万美元。在一份份厚礼的感召下，对方的老板终于接受我们的诚意邀请，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亲自来对我们的经济实力进行考察，并签署共同开发条形码收款机的合作意向书。可是，即将光临的，却不是对方的老板本人，而是一位代表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起码意味着如下内容：一、对方的诚意，与我们的诚意相比，是打了折扣的。如果说我们抱着十分的诚意，那么，也许对方至多只有五六分诚意。二、对方在向我们摆架子。我们希望达成合作的主动性和迫切性，也许恰恰应了我们中国人那句话——上赶着不是买卖。三、如果我们的主动性显得过于迫切，那么，等于我们在这种合作关系中，首先承认了对方确实是老大，我们确实是老二。对方就会更加摆出老大在老二面前那种矜持姿态。如果我们仍显得再弱了点儿，对方必将提高他们的合作条件。事实上怎样呢？事实上，我们和对方的经济实力不分上下，旗鼓相当。综上所述，我决定不亲自到机场去接他们了。我要求，我们的一切人，对待我们即将光临的远道客人，以十六个字为原则——落落大方，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不亲不疏。谁，如果在小日本儿面前显出一副低三下四、攀附巴结的奴婢相，有失本公司尊严，可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不禁热烈鼓掌……

2

全权代表是王小嵩，他现在还有一个日本名字“宫本一雄”。而此时，他是作为宫本家未来的女婿、崎丸公司的高级雇员，作为崎丸公司总裁宫本健太郎的心腹来摸吴振庆的底牌的。

豪华的“林肯”缓缓开到“兴北”楼前……

小高在前，王小嵩和未来的内弟宫本达夫坐在后排。

此时此刻，王小嵩的心情之复杂不亚于吴振庆。饱经风霜的面庞毫无表情，很难再从他脸上找到当年的温良，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城府和老练。而他未来的内弟，则是个涉世未深、一股傲气的日本青年。

车驶进这样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宫本达夫脸上不加掩饰地浮起不屑的神色，用很流利的中国话说：“一家体面的公司，怎么可以把总部设在这样的小街道？”

小高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说：“宫本先生，据我所知，日本目前名扬世界的大公司，也都是从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日本废墟上建立起来的。与你们当年相比，我们现在的条件很不错了。何况，我们正在筹建‘兴北’总部大厦。最迟后年，我们希望在十四层总部大厦接待贵公司的总裁宫本健太郎先生……”

她说完，下车替他们开了车门，引导他们踏上台阶……

两名临时的礼仪小姐用日语说：“先生们，请……”

宫本打量她们，她们目不旁视，使宫本感到几分诧异……

他们进入楼内……

两名年轻人用日语说：“先生们，请……”

他们也目不旁视，不苟言笑……

“先生们，请……”

“先生们，请……”

他们在每层楼口，皆受到同样“欢迎”……

宫本脸上的傲气少了，在这样一种“欢迎”的氛围之下肃然了几分……

王小嵩则显得有几分困惑……

终于，他们来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外。

一位侍立在门外的年轻人，用日语彬彬有礼地说：“先生们请稍候，总经理正在接美国长途……”

王小嵩和宫本达夫驻足，小高对王小嵩说：“我先进去通报一下。”

宫本悄悄用中国话问王小嵩：“你的同学吴先生，是一位对属下要求十分严格的人吧？”

王小嵩的心情远不及宫本轻松，不仅因为身负使命；怎样面对即将见面的青年时代最铁的朋友、他妈妈的干儿子，在他内心深处也是个问题。他摇摇头说：“时代变了，人也会变的。我已经很难判断他目前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就在这时，小高匆匆走出办公室：“先生们，我们总经理已经在恭候了……”

年轻人替他们打开了门……

只见吴振庆离开大写字台，热情地迎上前来，小高抢前一步作介绍：“这位是宫本达夫先生”，然后，笑意盈盈地指王小嵩：“这位，似乎不需要我介绍了……”

吴振庆刚刚才从小高那儿知道，日方的全权代表竟是他过去的铁哥们儿王小嵩。王小嵩不是去了美国么？怎么又在日本出现？这一切他都顾不得细想，连同老友重逢的惊喜，使他将一切猜测全都一股脑儿地先搁在了一边……

小高的话音未落，笑意还写在脸上，吴振庆已张开双臂，意欲拥抱王小嵩……

不料王小嵩将身体侧转向小高，微笑着说：“还是有劳高小姐介绍一下好……”听似玩笑话，实则有意将相互关系处理在理性多于友情的水平……

吴振庆举起的双臂，只好缓缓拢回到胸前，掩饰地整了整西服领：“看来，我们都需要重新认识对方？”

小高反应得快，见此情形，连忙抢前一步说道：“您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失职了。好，我来郑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崎丸公司总裁宫本健太郎先生的全权代表宫本一雄……”

王小嵩这才向吴振庆伸出手来……

吴振庆掩饰着不悦，与他握了握手……

茶已备好，四人落座。

吴振庆和王小嵩互相端详，宾主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伶俐的小高最先打破了沉闷，她偏着头，微笑着向宫本达夫：“先生对敝公司第一印象如何？”

宫本达夫不改其傲，头一扬说：“我仿佛来到了什么黑手党总部，将要和一位说一不二的‘老头子’打交道似的。”

小高细声细气地说：“宫本达夫先生真幽默。”

吴振庆却哈哈大笑起来：“那么，您就不提防我这上好的龙井茶里下了致命的毒药么？”

宫本达夫也笑了……

王小嵩笑道：“吴总经理也很幽默嘛！我们的总裁再三嘱咐我，一定要首先向吴总经理表示歉意……”

吴振庆说：“那没什么。我也取消过别人期望接待我的机会……我看，二位远道而来，一路够辛苦的了。饮过茶，先让高小姐陪二位到宾馆去休息怎么样？”

王小嵩：“也好……”

初次见面，双方都心怀顾虑……

3

在豪华宾馆里，宫本达夫一边吸烟，一边踱步，一边发表着自己的见解：“我在中国留学三年，据我所知，你们中国人，尤其你们东北人，是最讲哥们义气的。为了哥们儿义气，有时候甚至甘愿两肋插刀，怎么你的这位同学加亲密战友，给我留下的完全是另一种印象？”

正低头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王小嵩抬起了头：“什么印象？”

宫本说：“他好像……不太是你一路上说的那种——友谊为重、友情第一的人……”

王小嵩按灭烟，站起来说：“怎么，你对于谈判前景丧失信心了？”

宫本一笑，又是一脸傲气：“这，就要看你的技巧如何了。当然，首先要看你是否不辜负家父的赏识和……信赖……”

王小嵩正色道：“达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提醒你，我和你一样，也是宫本家族的一员……”

宫本冷冷一笑：“你这么以为么？我也提醒你，我的堂姐，还没有正式嫁给你呢。举行婚礼的时日，是可以根据某种情况的变化，推迟或取消的……”

宫本的话使王小嵩已很复杂的心情增加了几许恼怒，没容他反驳什么，敲门声响起来。

宫本走去开了门，是小高，她笑容可掬地说：“两位先生，请去用晚餐吧！”

王小嵩问：“你们老板不来陪我们吗？”

“我们老板太忙，他正和美国方面通话，商议另一方面的合作意向，请——”小高说着，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宫本和王小嵩对看了一眼。王小嵩脸上显出几分不悦。

小高一边带路，一边说：“不过他说了，晚上一定来陪全权代表先生叙旧。”

在宾馆餐厅雅座，小高陪着两位宫本吃饭。

王小嵩问：“高小姐，在‘兴北’公司任职几年了？”

小高：“不长，才三年。”

王小嵩没话找话地又说：“那，对你们老板事业的发达史，想必多少也会了解一些吧？”

小高微笑道：“如果全权代表先生感兴趣的话，以您和我们老板的特殊关系，完全可以当面直接去问他嘛！”

宫本不甘寂寞：“据我所知，你们老板只有初中文化程度，而且，待过业，从事过最下等的劳动……”

小高不禁看看王小嵩……

王小嵩暗恼地斜了宫本一眼，低下头摆弄刀叉……

小高一脸郑重之色：“据我所知，那正是我们老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一点。不是所有只上过初中、待过业、从事过最下等劳动的人，都能顺理成章地成为老板。翻开全世界的经济发展史，在许多国家，都曾有一些指甲黑糊糊的人，为社会进步起到过推波助澜的作用……”

宫本说：“可是我们宫本家族的历史不同。我们宫本家族在二战前曾是显赫一方的贵族世家……”

王小嵩将刀叉重重一放，生气地说：“我们讨论这些干什么？这又不是宫本家史的学术研讨会！讲历史，你很难肯定地说，他们的吴老板不是中国战国时期吴王夫差的后裔！难道这牛排不好吃么？”

小高接口道：“对，对。咱们换个话题——你们日本人，是更习惯于像中国人一样使筷子呢，还是更习惯于像西方人一样使刀叉？”

宫本说：“我个人么，还是习惯于使筷子。刀叉一摆，总使我联想到外科医生动手术的情形……”

小高和王小嵩不禁笑了，气氛顿时放松下来。

估计晚饭吃完了，吴振庆来到宾馆。王小嵩、宫本还没回来。他点着一支烟吸着，刚吸一口，电梯的门开了，小高、王小嵩、宫本先后走了出来。

吴振庆热情洋溢地迎上前去：“两位宫本先生，晚餐用得好么？”

小高一笑，笑得很有魅力，说：“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我代表您陪两位先生共同进餐。”

宫本看小高一眼，对吴振庆说：“高小姐谈锋机智婉转，使我初步领教了贵公司的实力。”

王小嵩也接着说：“在谈到世界经济发展时，高小姐的见解，令我的这位同仁深表钦敬。”

吴振庆哈哈大笑，拍了拍小高的肩：“我想和老朋友叙叙旧，既然这一位宫本先生很高兴和你交谈，你陪他聊聊怎么样？”他转向宫本，“我想，对于我的这种愿望，您能够理解吧？”

宫本点头：“理解，理解……”

服务员开了房间——四人分别进入两个房间。

4

吴振庆和王小嵩默默相望。关了门，似乎将现在关在了门外，而从前的友情像音乐一样同时在两人心上流淌。

终于，他们同时张开双臂，拥抱在一起。

王小嵩说：“原谅我，在我们刚一见面时，我使你尴尬了一次……因为达夫是宫本健太郎的儿子，在他面前，我觉得我的一举一动，仿佛是受着某种监督……”

吴振庆很体贴地说：“我看出来了。”

两人落座后，王小嵩笑问：“用多长时间赶排的呢？”

吴振庆不解：“什么？”

王小嵩说：“贵公司的迎宾仪式啊……”

吴振庆也笑了：“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想给你们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

王小嵩摇摇头：“太戏剧化了，搞得像拍什么黑帮电影……”

吴振庆道：“噢？我要是真能当导演，就喜欢拍情节片儿！没情节，什么事儿都没了意思！”

王小嵩说：“说说，怎么一步登天的？”

吴振庆掏出烟请王小嵩吸，他一边吸一边回答：“说起来也简单，像篇童话似的——首先是我哥哥转业后，在我嫂子那个县里当上了经贸委主任。那是个沿海县，开放后经济搞上去了，便向内地扩展实力。他带回哈尔滨三十万元作为启动资金，想物色一个人干点儿什么。这对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时我正扫大街、扛煤气罐。我岂能放过？近水楼台先得月，写下军令状，就把资金垄断过来了。于是我又建起了施工队。第一把就赚了二百多万。后来就赶上了房地产开发的热潮。你如今也在商界了，不细说你也懂。干房地产开发简直是一本万利。何况，一个人要想把几百万变成一千万几千万，比要想把几百元变成一千元几千元容易得多，只要他不是个大傻瓜……”

吴振庆侃侃而谈，王小嵩频频点头：“徐克的情况怎么样？他从外地回来了么？”

吴振庆说：“回来了。炒楼花，炒股票，什么都干过。他自己说赚了几百万，我猜也就几十万，却当起息爷来了。说是前二十几年活得太亏了，如今想把损失的享乐追补回来……”

王小嵩又问：“德宝呢！”

“还穿警服。有一年说是被提升为公安局的处长，可是被别人顶下来了。闹了一阵情绪，调到派出所去了。他那个人，吉人自有天相，如今当了所长。他负责那一片治安搞得好，他这个所长就年年是市公安系统的标兵。荣誉是捞了不少，他那人有荣誉感，看待荣誉比看待金钱重要。如今这样的人不多了……”

王小嵩心里说：“都可以了，都可以了。”又问：“你们和张萌一直没来往？”

吴振庆叹口气，说：“别说和她了，就是我们三人，也不常能凑在一起了。也就是每年过春节的时候，相互走动走动……只听说张萌在一个中美合资的公司里当公关部主任……”

王小嵩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呢？……”

“郝梅？……你看……”

吴振庆打开皮包，取出一本书递给王小嵩——那是一本小说集——《女性自白》，封面上赫然印着“郝梅”两个字……

王小嵩：“她写的？”

吴振庆点点头：“她现在是作家了，省作协理事。不算太有名，可比你我有名。再说她也不图出名，她总算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职业……”

王小嵩一只手轻抚着封面：“送给我吧……”

吴振庆：“那可不行，她签了名送给我的。这一次，你们总该见见面了……”

王小嵩已把书打开——扉页上，印有郝梅和丈夫老潘及儿子的合影……

吴振庆说：“你当年回北京后不久，她女儿芸芸就死了。她现在的孩子仍叫芸芸。她丈夫是工人，对她相当好。论家庭幸福不幸福，我看她现在是我们之中最幸福的……”

王小嵩怅然地将书还给了吴振庆……

往事回忆太沉重。况且，对十多年羁旅他乡的王小嵩来说，挂念的、关心的太多、太多，而时刻萦于怀、最放心不下的是年迈的母亲。“我……今晚想见上我母亲一面。”提起母亲，王小嵩的脸上出现一丝温情。

“好。不过我也有两年多没去看望老人家了。我开车陪你去！”吴振庆看一眼手表，“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王小嵩站起来：“不算晚。今晚见不着老人家，我会失眠的……”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件小小的礼物送给你……”

他说着找出一长形礼盒，打开是一条漂亮的领带：“这是我们公司为高级职员们定做的，名牌儿。来来来，换下你那条，戴上这条，看看怎样……”

吴振庆开起玩笑来：“这，并不意味着我是被贵公司招募了吧？”他边说边摘下了自己的领带……

王小嵩笑了：“敝公司哪有那样的狼子野心啊……”他替吴振庆戴上了他那一条领带……

吴振庆笑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我们公司的徽章……”他从自己胸前摘下徽章，替王小嵩佩在胸前，“愿我们谈判成功，今后精诚合作……”

他们相视微笑——微笑之中，既有当年的友情，又各有某种意味深长的内容……

他们同时扬起手——两双手拍握在一起……

吴振庆亲自驾驶着“林肯”，载着王小嵩，驶向一片居民楼区。

这片居民住宅区是“兴北”公司兴建的。当年，这片楼区刚盖起来，王小嵩的弟弟就来找吴振庆，希望能调房。作为王母干儿子的吴振庆，给他们调了一套两居二层的房子。在王家乔迁之前，吴振庆还特意嘱咐手下人给这套房子多加了一排暖气。因为他知道王母怕冷。这还不算，索性一并连电话也装了。

王小嵩听着，动情地说：“我母亲有我这个儿子，还不如有你这个干儿子。”

吴振庆看他一眼说：“你这话说得倒也不算夸张。要是全中国含辛茹苦了一辈子的老母亲们，都能有我吴振庆这么个干儿子就好了。那马克思在天堂里，也就该为他老人家的共产主义学说感到欣慰了……”

车无声地停了。

王小嵩走下车来，凝视着自家的窗口。窗里已经熄灯。

王小嵩凝望着窗户，心潮起伏，默默地诉说：“妈，我回来了！又隔十年，我才回到您老人家身边，我对不起您。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我在写给您的信中，替自己编了那么多谎话，编了那么多理由……妈妈，在振庆面前，我好羞愧啊！”

吴振庆也下了车，站在王小嵩身旁，低声地：“要不，既然来了，就进去？”

王小嵩摇头：“不了，我妹妹明天还要早早起床上班……”

吴振庆说：“那就改天吧。”

王小嵩点点头。

忽然，吴振庆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你、你怎么没带你那口子和孩子一块儿回来？”

王小嵩嗫嚅道：“我在北京……只待两天……”

“连家也没顾上回去看看？你也未免太为日本人效忠了吧？”吴振庆打趣他，谁知王小嵩脸色一变，欲言又止，一低头钻进了汽车。

吴振庆也回到了车上，察看他的脸色：“开玩笑，不至于生气吧？”

王小嵩苦笑，缓缓摇头：“我在北京……已经没有家了……”

吴振庆愕然……

当年王小嵩回到北京后，由于知道了关于郝梅的一些真相，一个时期内感情波动很大。他的妻子，就通过她父亲在美国的一位老朋友，把他办出了国。她的愿望也是良好的，一来是为了平复丈夫的感情，二来是为了让丈夫出国镀镀金。他自己也巴不得能那样。那正是第一次出国热的年头儿。但没想到的是，他走了，她却耐不得寂寞了。三年后王小嵩从国外回来，她竟不再属于他了，连孩子对父亲也陌生起来。王小嵩一气之下又出去了。后来他们离婚了，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孩子也归她了。那男人在香港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很有钱。

而这时，美国方面的经济担保人了解到老朋友的女儿已经和王小嵩离了婚，认为再没有为王小嵩担保的义务了。就这样，王小嵩陷入了身在异国、举目无亲的困境。英语还学得不行，想打工人家都不愿雇，而签证快到期了。

他病倒在一个小旅店里，多亏一位日本姑娘可怜他，经常去照顾他。

王小嵩和这日本姑娘是在自选商场认识的。他捡着了她丢的包儿，里边有三千多美元，还有几十万日元。当时王小嵩没打开看。如果打开看了，见有那么多钱，他未必会还给她……就这样王小嵩病好后，在日本姑娘的建议下，随她到了日本……

后来的事不问吴振庆也猜到了七八分，可他还是问了：“后来呢？”

王小嵩说：“后来她安排我在她伯父的公司里工作……”

“如果我没有猜错，就是崎丸公司？”

王小嵩毫无表情地说：“是的……”

吴振庆又逼一句：“再后来你就开始追求她？”

王小嵩说：“不……是她爱上了我……”

吴振庆“哼”了一声，问：“有什么区别？”

王小嵩转过头，看看吴振庆，说：“这……是有点儿区别的……”

吴振庆又问：“她很漂亮？”

王小嵩摇头：“一点儿也不漂亮。甚至可以说，其貌不扬。不过心地挺善良……”

吴振庆笑了：“也就是心灵美？”

王小嵩用低沉的声音说：“可以这么说。她是个挺虔诚的基督徒。我不但是一个加入了日本籍的中国人，而且，已经是半个属于宫本家族的人了……”

吴振庆无意似的又问：“你决定和她结婚了？”

王小嵩木然地说：“我别无选择，也不愿伤她的心……”

吴振庆终于忍不住了：“宫本健太郎，肯定是知道了你和我的特殊关系，才改变了主意，不亲自来和我谈判，而临时委派你做全权代表的吧？”

王小嵩缓缓将脸转向吴振庆，吴振庆正目光咄咄地盯视着他。

王小嵩默认了……

吴振庆不由得恼火：“妈的！这只狡猾的老狐狸！”

王小嵩说：“宫本先生对我很栽培，从某种意义上说，等于是我的大恩人……”

吴振庆终于爆发了：“可这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倒宁愿是这只老狐狸亲自来！或者是他委派别人来！”

他嘭地关上车门，发动了车，一个急转弯，将车开走了……

某种尴尬笼罩着小小的空间。汽车录音机里正放着崔健的摇滚《不是我不明白》：

过去我不知什么是宽阔胸怀，

过去我不知世界有很多奇怪，

过去我幻想的未来可不是现在，

现在才似乎清楚什么是未来。

噢……噢……

过去的所作所为我分不清好坏，

过去的光阴流逝我记不清年代，

我曾经认为简单的事情现在全不明白，

我忽然感到眼前的世界并非我所在……

吴振庆将开关使劲一按，歌声戛然而止……

王小嵩也将开关一揿，歌声又起——

二十多年来我好像只学会了忍耐……

吴振庆又将开关使劲一按。

王小嵩看了他一眼，将脸转向窗外。

5

夜幕低垂，笼盖着这个城市，王小嵩回到了宾馆，而吴振庆直接回了他那俄式装修、几近豪华的家。

吴振庆的妻子就是当年的那个葛红。

人生无奈，吴振庆到头儿还是和她成了夫妻。

吴振庆在外面为朋友、为公司奔忙之日，也正是她在家闲得无聊之时。

此刻，她正很舒服地坐在轮椅上——那是一种美容用的轮椅。她的脸向后仰靠着，上面贴满了西红柿片和黄瓜片，红红绿绿的，像盖着一块花布。她耳朵上塞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还在轮椅扶手上打着拍子，听任旁边的蒸汽美容器的喷嘴儿里喷出的蒸汽喷在她脸上，一副舒适透顶、悠然自得的样子。

吴振庆开门、关门的声响惊动了她，她双眼睁开了一道缝，斜向一面镶在墙上的镜子——从镜子里，她看到了吴振庆在门厅那儿换鞋，脱衣，挂衣……

吴振庆走入客厅，两只“马耳他”小狗从一个房间蹿出来，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脚，谄媚地对主人表示亲热。

葛红挑衅似的说：“惭愧不惭愧？”

吴振庆抱起一只小狗坐在沙发上，一边爱抚一边说：“惭愧什么？”

“你当这家是你的高级旅店呀？”

吴振庆也不示弱：“你当我是整天在外边寻欢作乐呀？”

葛红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谁知道！”

吴振庆便说：“既然毫无根据，那就别整天瞎起疑心。”

葛红提高声音说：“也不能说毫无根据。有人预言我四十五岁的时候，有夫妻离异、家庭破裂之患……”

吴振庆将小狗猛推下身，恼火地说：“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许你将那些神神道道的人一个个往家里请！这家不是什么会道门俱乐部！如果再让我撞着了，你可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葛红也瞪着他：“哟，一句话不爱听，就生这么大气呀？”

吴振庆不吭声，起身去倒了杯水，走到桌前，按了一下电话开关，又坐下去听电话留言。

“吴叔叔，我那套房子，你什么时候给我掉换成啊？我都等了三个多月啦。你再拖，我可生你气了啊……”——是一个娇滴滴的女性的声音……

“吴总经理，我是电视台记者小王，马小婉同志的服装设计表演后天进行，请柬已经提前寄往公司了。您千万到秘书那儿查一下，别误了。因为您是颁奖人啊。对了。请将赞助款的支票一并带来……”——一个男性的声音……

吴振庆嘟哝着：“莫名其妙，也没人和她比，还颁什么奖！”

葛红双手抱肩，说：“你往家里安这么一部电话，烦不烦人啊！？你就不会声明一下，以后不许人们往家里打这类电话么？”

吴振庆：“怎么声明？登报？在电视里？你还嫌我不够出名的啊！”

葛红回敬道：“嚯，您先生倒滋生了名人的烦恼。要不咱俩换换？你在家里做生活优越的赋闲女性，我替你去公司里当总经理！保证当得一点儿也不比你差劲儿！”

在他们进行以上对话的同时，留言电话并未沉默着——“小吴，我是老葛，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有一件区区小事儿，到时候请您关照一下。我三女儿要出国自费留学，求您给兑换点儿美金。不多，三五千就行，当然是官价兑换，否则我也犯不着求您了。希望及时给我回个电话……”

第四个留言——“振庆，你可又一个多月没过爸妈这边来了。你爸想你了。他好像听到了关于你的什么闲话，整天坐立不安的，说是要当面教育教育你。儿呀，抽空儿过来看看老爸老妈吧，啊？”

吴振庆关了电话，有些生气地说：“哎，怎么我妈的电话你都懒得接了啊？”

葛红也关了她的蒸汽美容器，从轮椅上站起来说：“谁懒得接了？别乱扣帽子好不好？”

吴振庆说：“要不她怎么会往家里拨这个电话？”

“我怎么知道？兴许她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正巧我不在家呗！”葛红一边说一边从脸上一片片取下那些“贴片”，放在另一只手里，“才一个多月没过去，他们就挑理了？你都快一年没去看过我爸我妈啦！”

葛红和当年很不一样了，显得白净多了，也富态多了。她现在的形象会使人不由得联想到港台影视中那些整日优哉游哉无所事事的中产阶级妇女。她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指上戴着金戒指，耳上大耳环随着身体的转动乱晃。

她瞧着吴振庆，有些幸灾乐祸地调侃：“又有绯闻啦？看来你老爸的信息渠道比我还灵通呢！”

吴振庆有些疲倦地说：“得了得了，别贫了。你说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啊！”

葛红一愣：“我变成了什么样了！”

吴振庆客气地说：“庸俗！庸俗不堪！”

葛红反而笑了：“不错，你说得对，我承认。不过我觉得，你吴大经理所谓的庸俗生活，正合我意。我过得挺好，如鱼得水，你挣，我花。你治家，我享受。你给我创造优越的物质水平，我给予你最大的宽松政策，对你实行无为而治。咱们各得其所，和平共处……”

她换坐在沙发上，一边说，一边逗弄两只小狗……

吴振庆实在不愿听这些唠叨，他一边起身踱到大鱼缸前去喂鱼一边乞求地说：“唉，你这张嘴呀，怎么现在变得一开口就一套一套的？你存心逼我提出离婚是不是？”

葛红笑了：“咱俩离不了，除非我主动提出来。我才不那么犯傻呢！而你，首先就过不了父母关，你要是敢提出和我离婚，你爸妈那种老脑筋，要不和你断绝关系才怪呢。其次你过不了和儿子的感情关，儿子冲你叫声爸，你保证就回心转意了。再次你过不了舆论关，你也知道新闻界正盯着你运气哪，正巴望找个什么时机曝你的光。最后你过不了你的正统观念关，你这种人，内心里即使想当陈世美，也得等到凑足了一百条理由才敢付诸行动。你最多也只能干些拈花惹草的小勾当，满足点儿男人的好色之心罢了。和你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早把你研究得透透的了……你承认不？”

吴振庆甘拜下风地说：“对，对。我承认……”

葛红望他一眼，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你呀，你就心甘情愿地为新时代中国女性的幸福作奉献吧！”

说着，她抱着一只小狗走到他身旁，又说：“我真羡慕这些鱼。我还不如它们，能有幸承蒙您忙里偷闲地关心关心……哎，你看看我脸……”

吴振庆不知所以然地抬头看她的脸。

“怎么样……”

吴振庆不明白：“什么怎么样？你病了？”

“又白了没有？皮肤又细嫩了没有？”

吴振庆应付地说：“又白了，又细嫩了。”

葛红满意地说：“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还是多少有些道理的。人家都说我根本不像四十出头的女人。我这全是为你下的功夫！”

这回，轮上吴振庆发愣了：“为我？”

葛红：“不是为你是为谁？为了能让你爱看嘛……”

她亲了吴振庆一下，转身走到桌子那儿……

吴振庆掏出手绢擦脸，扭头望着她，只听得葛红大叫起来：“哎呀！你怎么把茶杯往我写的稿子上放？”

吴振庆不解：“稿子？那两页纸？”

葛红顿一下脚：“看，都被你弄湿了。我今天一天的创作劳动白费了！这是我发表希望最大的一篇小说！”

吴振庆更加诧异：“你？……写小说？……”

葛红：“你那么瞪着我干什么？郝梅都看过了。她评价我写得不错……”

她翻出郝梅的信读：“对于从没写过小说也很少读小说的人而言，能写到这种水平，也就很值得欣慰了。我提不出太多的意见，只提一条，供你参考——那就是文字表达能力……连郝梅都提不出太多的意见，我还不应该有自信吗？

吴振庆火了：“你给我听着！你以后再别去干扰郝梅好不好？她不像你，整天在家闲着没事儿干！”

葛红针锋相对地说：“闲着没事儿干我才写小说呢！能干正经事儿的人谁写小说？”

吴振庆叹口气：“跟你真是说不到一块儿去！我问你，上次有个什么小报的记者，约你写那篇稿子，你不至于真给他们写了吧？”

葛红说：“人家上赶着约稿，我干吗不写？”

吴振庆瞪着眼睛：“这么说你还是写了？”

葛红点点头：“当然写了，已经寄去了。他们回电话说，最近一定发。”

吴振庆无奈地说：“你怎么也不给我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

葛红说：“给你看，我怕你横加干涉。不过就是我刚才分析你的那些内容，不精彩么？”

吴振庆仿佛吞了一粒苦药：“精彩，很精彩，简直精彩极了！”

他气愤地连连抖着鱼食袋儿，将一袋儿鱼食都抖光了……

葛红赢了这场嘴仗，显得很宽容：“还不睡啊？别忘了今天可是星期三，逢单同床，这可是你自己订的夫妻生活规则。你已经欠下我好几次做丈夫的义务了……”

她说着进了卧室，复又探出头来说：“反正我等你……”

两只小狗都扑到吴振庆脚边来讨喜欢，他心里烦极了。一脚一只，将它们都挑了开去……

这一夜，吴振庆想着王小嵩，久久不能入睡。他心里不停地默叨：“王小嵩、王小嵩，你可不要不自觉地受人利用，为你个人的患得患失来算计我。”到天蒙蒙亮时才蒙眬睡去。

他被一个声音吵醒。睁开眼，见是儿子背着书包，站在床头叫他。

“别烦我，有事找你妈去。”他咕哝了一句，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儿子扳着他肩膀，将他的身子扳了过来：“我妈说，这事儿她不管，非你管不可！”

吴振庆迷迷糊糊地：“什么事儿？快说……”

儿子说：“我们学校下个星期要组织郊游，让你们公司出车……”

吴振庆：“嗯……”闭上眼睛还打算睡，忽然又睁开眼睛，叫住儿子，“你们学校组织郊游，管我要的什么车啊？”

儿子委屈地说：“不管你要管谁要？”

吴振庆急了：“爱管谁要管谁要！再说公司里都是小车……”

儿子说：“谁让你派小车了？我们老师说叫你给租几辆大轿车！”

吴振庆：“谁出钱啊？”

儿子：“老师没说……”

吴振庆：“那你问清楚了再跟我说！”

卧室外传来葛红的声音：“你别跟孩子装糊涂，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还用孩子再问啊……”

儿子站在他床前要哭……

葛红继续说着：“好些个鸡鸣狗盗的事儿，你们都东也赞助、西也赞助，怎么关系到下一代的事儿，你这个当大老板的爸爸反倒抠门儿起来了？你这不是成心不肯给儿子个高兴嘛！”

儿子哇地哭了……

吴振庆心一软，说：“别哭别哭，好好好，爸爸答应了，快让你妈再给擦把脸上学去吧！”

儿子离去，他抓起手表看了看，一骨碌坐了起来，抓起电话就拨：“小高吗？我是老板！今天我起得晚了点儿，看来得八点半才能到公司。对，你还要陪他们去吃早饭。九点半再陪他们到公司来吧……”

他放下电话，匆匆穿衣，一边大声埋怨：“你怎么也不早点儿叫醒我！”

葛红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你也没这么交代过我啊！再说，你给自己百里挑一地物色了那么一位年轻漂亮，又会办事儿又善解人意的秘书小姐，我再一相情愿地替你瞎操心，不是显得太不识趣了么！”

吴振庆恨恨地说：“哪一天我非请回家来一位八级焊工，把你那张破嘴焊上……”

他急急忙忙地冲入洗脸间，对付了事地刷牙，洗脸，拢头发……

他离开洗脸间，见妻子守立在门外，一手夹着烟在吸，一手拿着几页纸……

吴振庆一愣：“你怎么吸起烟来了？”

“你刚发现啊？心灵寂寞呗！”

吴振庆将烟从她嘴上夺下来，扔进了马桶……

葛红若无其事地从兜里掏出烟盒，又点上了一支，姿态很优雅地按着了打火机，深吸一大口……

他瞪着她不知再说什么好……

葛红吐出一缕烟：“你打听打听，女作家中有几个不吸烟的？不吸烟创作灵感从哪儿来？”

吴振庆只得听之任之：“好好好，你吸吧！”

葛红换了一种口气说：“哎，求你件小事儿，这篇小说，麻烦你公司里哪位小姐给打出来……”她说着将稿子朝他一递……

吴振庆坚决地说：“亲爱的，少来这一套，我们公司的小姐们，对你可没这个义务！我也不惯你这种臭毛病！”

葛红说：“那你给我买电脑！”

吴振庆拥抱了她一下：“亲爱的，买！买！等你成了女作家之后，不用你再提，我也会给你买……”

“哼！那时候，我就用我自个儿的稿费买了。”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将稿子塞入他衣兜……

吴振庆点头：“好老婆，尽说有志气的话！”他演小品似的亲了她一下，立刻厌恶似的将她推开，夹起皮包迈出了家门……

葛红瞅着狗们发愣——它们也瞅着她发愣……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环视着，发现鱼缸里的情形有点儿不对劲儿，走过去一看——鱼都漂在水面死了。水面一层鱼食……

她踱到窗前望楼下，见吴振庆上了车……

尽管王小嵩使吴振庆一夜没睡好，他坐进了小车里想的还是王小嵩。他明白，现在他俩是一个身在曹营，一个身在汉，各尽其责，各事其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友情就只好往一边放了。“我可不拿公司的丝毫利益，买你的好儿。”他暗暗想道，好像王小嵩就在面前，“我要欲擒故纵，往后拖两天再跟你谈判。我一定要号准你的脉，让你的耐心经受点儿考验。”想到此，心里似乎感到一种踏实，伸手一摸，把葛红悄悄塞到他衣兜里的稿子掏了出来，展开一看，只见标题是《甩不掉我的丈夫》，笔名蒙丽莎。

文章开头是这样写的：

丈夫这一种东西，实在是女人的一种大错特错的需求。你没有他的时候，即使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似乎仍觉得一无所有。而当你一旦有了他的时候，连你原来曾有的那一切，似乎渐渐失去了。丈夫们是女人们最大的剥夺者，他会把女人剥夺得只剩内脏是属于自己的了……

吴振庆不由自主地将这几行字读出了声。

年轻的司机问：“老板，你读的是什么？”

吴振庆说：“一位女作家的处女作……你觉得这开头怎么样？”

年轻司机说：“不错，挺棒的，很有煽动性。这年头儿，没点儿煽动性的小说谁还爱看！丈夫这一种东西——这开头就出语惊人！作者是谁呀？”

“蒙丽莎。”

年轻司机说：“挺耳熟的，对了，想起来了，一种系列化妆品也叫这名字……”

吴振庆哭笑不得地将脸转向了车窗外，他忽然对老婆有一种新的认识。“老婆，看来你还不是连一点儿起码的文字表达能力都没有哇，我倒一向门缝里瞧人儿，有点把你瞧扁了呢！只要你能成气候，我老吴并不在乎将自己的名誉权奉献出来供你玩文学，只不过你的笔名得改，梦丽或者梦莎都比蒙丽莎好，否则读者会误以为是化妆品厂花钱雇写手做广告哪……”

6

当吴振庆为王小嵩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时候，王小嵩也在宾馆房间里为吴振庆而睡不安稳。他和吴振庆一样，预感到他们之间进行的将是一场棘手的谈判。为了使谈判顺利进行，他需要宫本理解他、相信他，而不要对他抱有敌意。他后悔刚才打宫本一耳光，自己太不冷静了。不过宫本也太不近人情、太狂妄，指责他探望十年未见的老母，而且竟然说出“难道你们的母子之情比公司对你的使命还重要”的话来。亲情是亲情，友情是友情，使命归使命，在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他不能容忍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黄口小儿那么无礼地教训他。尽管这样想，他还是决定第二天去跟宫本道歉——毕竟是自己动了手。

早晨，王小嵩敲门走进宫本的房间，宫本正用电须刀刮脸——冷冷地无言地望着他。

王小嵩说：“达夫，我向你赔礼道歉……”接着，他以日本味儿十足的姿态，向宫本低头认错。

宫本将脸转向一旁。

王小嵩诚恳地说：“宫本君，你不肯原谅我么？”

宫本看了他一眼，关上电须刀：“行了，过去的事情就全当没发生过吧，反正我又没把你当外人。”

王小嵩说：“你能这样看待我最好……”

二人落座后，王小嵩又说：“你应该理解，我的压力很大。因为，我的角色，是一个很不容易扮演的角色。”

宫本瞧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王小嵩接着道：“吴总经理，对于我，似乎已经产生了心理防御……”

宫本仍沉默……

“所以，我认为，应当由我们这一方，主动提出推迟谈判时间，提出对他们的经济实力需进一步考察。现在，谁表现得越从容不迫，主动权反而越有可能控制在谁的手里，免不了要先有一场心理较量。我们中国有句话——上赶着不是买卖。这句话在中国目前仍具有普遍的意义……”

宫本脸上呈现着并不完全信任的神色……

王小嵩诚恳地说：“你应当完全信任我，并且，支持和配合我。要知道，起码我自己，已经将自己看成宫本家族的一员了，不管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宫本似乎受了感动，但却继续沉默着……

“你还不相信我的立场么？……”

宫本终于开口：“相信，事实上我总在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

他向王小嵩伸出了一只手，王小嵩也伸出了一只手。

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他们心照不宣地彼此注视着……

谈判终于开始了。吴振庆、小高还有吴振庆的顾问李先生坐在一边。王小嵩、宫本达夫坐在另一边。他们隔着桌子，相互点点头。

吴振庆站起来，介绍说：“我首先向两位先生介绍我的助理李唯忠李先生……”

王小嵩、宫本与李相望点头。

“情况总是在不断地变化，有时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非常想向两位提出建议……”

王小嵩分明猜到了吴振庆将要提出的建议会是什么，他举手打断了吴振庆的话：“吴先生……”

吴振庆停住话望向他……

王小嵩先发制人地说：“在您没有提出您的建议之前，我也非常遗憾并且非常郑重地通告朋友们，由于我方宫本先生的身体原因，我方不得不请求谈判时间后延三天……”宫本站起，向吴振庆一低头：“请多关照！”

吴振庆和下属面面相觑……

宫本落座后，王小嵩仿佛很真诚地说：“我代表宫本先生及公司，向朋友们表示十二分的歉意。中国有句话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望朋友们予以谅解……”

吴振庆说：“谈判时间后延三天，也正是我想向两位先生提出的建议。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双方……”

宫本不甘寂寞说：“不谋而合！”

吴振庆应道：“对，不谋而合，也可以说是——正中我方下怀吧……”他转望王小嵩：“我这么用词，不算犯语法错误吧？”

王小嵩听出他弦外有音，报以外交性的一笑……

李先生说：“您刚才说得不错，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先生们在中国可以信赖和依靠的朋友们，当然就是我们了。不知宫本先生需要我们予以哪方面的关照。我们公司与本市各大医院，都建立了非常友好的关系……”

宫本望着王小嵩：“这……”

王小嵩不慌不忙地说：“宫本先生的身体，倒没什么大的不适，不过是某种……不便向朋友们启齿的小疾，但是的确需要养息数日……”

吴振庆一笑：“那我们作为先生们的朋友，就放心了。我看今天，我们双方就这么决定了，三天后再开始谈判。”转望着李先生说，“立刻向香港方面发一份电传——我明天到香港。请我们的港方合作伙伴，做好能与我当天进行商务洽谈的准备……”

李先生会意：“好，我这就去。”站起来，向王小嵩和宫本彬彬有礼地一点头，离开了。

吴振庆又把脸转向小高：“小高，请替我务必搞到一张明日去香港的机票……”

小高：“没问题。”

宫本与王小嵩不禁对视……

宫本有些急了：“可是吴先生，您不可以去香港……”

吴振庆一笑，故作诧异地：“为什么？世界很大。须知本公司不但愿与贵公司建立友好的合作关系，而且与中国台湾、中国香港、美国、新加坡等十几个国家和地区，都有即将上马的合作项目。我们中国还有句话是——不能交上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啊！”

王小嵩赶紧补充：“宫本先生的顾虑是，怕您在时间方面向后拖得太久了……

吴振庆做出坦然的样子说：“这一点两位先生敬请放心，三天后我一定回来坐在这里，恭候两位……”王小嵩心存疑窦地眯起了眼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嗅到了那淡淡的火药味儿。

第七章

1

其实，吴振庆哪儿也没去；根本没有什么香港经贸伙伴。三天里，他实际上在一家水库钓鱼。行踪秘密，只有小高知道。

王小嵩忙里偷闲去看望分别已十余载的老母亲和弟弟、妹妹。

这天，王小嵩起一大早，梳洗完毕，仍坐兴北公司的林肯车，悄然来到他已经夜访过的居民区。

王小嵩从车上下来，仰望他家窗口——窗子关着。屋内窗台上摆着几盆很常见的花。他望见母亲的身影摸索着走到窗前，给花浇水……

老司机也下了车，客气地说：“宫本先生……”

王小嵩深情地仰望着母亲的身影，仿佛没听见。

老司机再说一遍道：“宫本先生，需要我在这儿等么？”

王小嵩头也不转地说：“啊，不，不。你们公司用车的事务挺多，还是将车开回去吧……

老司机问：“那，我什么时候来接您？”

王小嵩依旧仰望着窗口：“不必再接我了。老师傅，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尤其当我们中国人和中国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叫我中国名字好了，我叫王小嵩……”

老司机释然：“用一个日本人的名字叫咱们中国人，我自己心里也觉得怪别扭的。可是咱们有些中国人，尤其在国内，偏喜欢被自己的同胞当成外国人。我呢，也只好顺着人家这个潮流……那我以后就称呼您王先生……”

王小嵩笑笑，表示认可，然后急急走向楼院。老司机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还行，还没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王小嵩站在阔别多年而又陌生的家门口，伫立良久，稳一稳神儿，轻轻敲门……

母亲始终与小儿子——小嵩的弟弟生活在一起。因为眼睛瞎了，便不大出门。

母亲虽失明了，但心里却比从前更爱花了。她天天摸索着给花浇水，摸着花骨朵心里就高兴。弟弟、弟妹给老太太那些无精打采、半枯不枯的花草上缠了些假花和假花蕾。平时谁也不说破，遇到老太太摸着假花骨朵问：“这花是不是很红呀？”全家就频频点头说：“是，是很红……”

王小嵩看着那些假花心里发酸。环视四周，家具都很旧，样子也很过时。他掀开沙发上的布巾一看——沙发也是旧的，有的地方，沙发面儿还破了，用线连着。只有既吃饭又用来写字的方桌圆桌上，都贴了光滑的塑料板贴面儿。弟弟、弟妹搬家时还骗王母说新买了一套家具，是名牌。老太太整天摸索着，东擦擦，西擦擦，总也擦不够，真的以为是名牌家具。

但是不管怎样，这里是自己的家。这里有从小就熟悉的家的气息。王小嵩放松地打了个哈欠，心疼儿子的母亲推着他去睡觉。王小嵩说：“妈，我不累。再聊会儿吧。”

知子莫若母，王老太太硬逼着王小嵩躺下：“先眯一会儿，啊？”

王小嵩脱衣脱鞋上了床，舒舒服服地躺下，昨夜失眠，这会儿，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王小嵩香香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有些奇怪。

他一边穿鞋一边喊：“妈，妈……”

他起身走到另一间屋，也不见母亲。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响——他急忙推开门迈出去，见母亲蹲在下一层楼梯的拐角处，正双手探扶着爬起，摸索地捡掉在地上的包子——而端包子的小盆儿已滚到了一层……

王小嵩赶快扶起母亲：“妈，摔着了没有？”

母亲说：“妈倒没摔着，盆儿呢……”

王小嵩奔下楼捡起了盆儿，接着捡起地上的包子，一手端盆儿，一手扶母亲回到屋里。

王小嵩埋怨母亲：“妈，你眼看不见，怎么还出去买东西呢！被车撞了怎么办？摔坏了怎么办啊！”

母亲叹口气：“唉，平时我哪敢出门啊！我是怕你醒来饿，院儿里小孩子牵着我手带我去买的……没承想快到家门口了，还是一不小心摔了盆儿……”

王小嵩端看盆儿发现了问题：“妈，那……您每天中午，怎么吃饭啊？”

王母拍拍身上的灰：“街头儿一家小饭馆儿的人，跟妈熟了，也认识咱家门儿了，往常他们打发孩子给送来……”

王小嵩一边用毛巾掸去母亲裤腿儿上的土，一边说：“妈，我带您出去吃饭吧！”

母亲说：“我可不到什么大饭店去吃饭。再高级的地方，对妈也是一抹黑。一个人花的钱，够全家吃几天的了！那都不是咱们老百姓去的地方……”

王小嵩笑了：“妈，咱们不到什么大饭店去，咱们就到街口那些摊床去吃。咱们吃点儿馄饨儿、豆腐脑儿、千层饼，不好么……”

母亲问：“你真想去吃那些？”

王小嵩答：“妈，我真想去吃。您忘了，小时候看到别人家里做千层饼吃，我馋得回到家里还咽口水……”

母亲笑了：“那好吧，咱娘俩就去……”

王小嵩带母亲去了食品街；做各种小吃的摊床一处挨一处。男女摊主，都是那么热情，那么善于拉客，招徕之声不绝于耳。

王小嵩搀扶母亲在一处卖豆腐脑儿的摊床旁坐下。

摊主热情地走了过来：“这位客人，来两碗？”

王小嵩：“不，来一碗……”

摊主一愣：“一碗？一碗两个人你们怎么吃啊？”

王小嵩：“麻烦您分成两碗……”

摊主困惑不解地将一碗豆腐脑儿分成两碗，放在母子二人面前：“这是您老太太？”

王小嵩道：“对，是我老母亲……”

摊主：“放辣子不？”

王小嵩将小勺交在母亲手里，又拿起母亲的另一只手使她摸到了碗，问：“妈，我记得小时候您能吃辣的，现在还能吃么？”

老太太说：“能，怎么不能！”

王小嵩往母亲和自己的碗里各放了一点儿辣子。

摊主看着这一幕，纳闷地说：“娘俩儿吃一碗，你们的胃口也太小了点啊！”

王小嵩笑笑：“我的胃口可不小，我老母亲的胃口也还可以。我们不过是省着肚子，一路往前走，一路再吃点儿馄饨、千层饼……”

摊主说：“老太太眼不好，我看你们就坐这儿吃吧！我替你们吆喝一声，就给送过来了，岂不更好……”

王小嵩说：“那太感谢你了……”

摊主说：“不用谢，我看出了你是个孝敬老人的人。为孝顺儿子服务，我情愿！”言罢，对附近的摊床吆喝：“来两碗馄饨、两张千层饼！馄饨要三鲜的，千层饼要多放油！……”

从食品街回来，王小嵩把母亲搀扶到家里坐好，然后下楼，叫住一辆卖花人的三轮平板车，说好了价钱；然后叫上邻居家的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再加上自己和卖花老人，没一会儿就把平车上的十几盆花儿全部搬回家了。

阳台上摆满了花，窗台上也摆满了花。王小嵩手里仍捧着一盆花，左看右看，不知该摆在哪里，最后摆在了母亲的床头柜上。

卖花老人得意地欣赏着满屋子的龟背竹、大叶青、马蹄莲、君子兰、昙花、月季、金橘……老王卖瓜似的说：“瞧，我这十来盆花，给你们这屋子增色多少！老人有这些花为伴，养眼，不长寿才怪！”

王小嵩的母亲坐在椅子上，听着老人的话，不无遗憾地说：“再美的花，对我这瞎老太太来说，也只能赏心，不能悦目啊！”

卖花老人宽慰她：“老人家，眼属心之苗，能赏心，能整日闻着花香，想着花开的美劲儿也不错啊！这是你儿子的一片孝心嘛！”

老太太道：“那倒是，老百姓，儿女孝心，健康长寿，就是大福了……”

王小嵩拿出二十五美金付给老人，又从皮包里取出一盒彩色笔和一个扁扁的袖珍半导体，分别给了女孩儿和男孩儿：“谢谢你们刚才帮叔叔搬花了。这两样小礼物，是叔叔从日本带回来的。虽然叔叔今天才认识你们，可叔叔在回国的时候，心里就想到了，邻居家一定有些好男孩儿和好女孩儿……”

他说得很真诚。

孩子们接受了小礼物，齐声说：“谢谢叔叔。”

他们一转身跑出去了……

屋里一时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王小嵩将母亲搀到床头柜前，将母亲的手放在那盆花上：“妈，您摸摸，这是一盆金橘……”

母亲枯老的手抚摸着一颗颗橘子……

王小嵩又搀扶着母亲走到阳台上：“妈，您闻闻这几盆花，很香是不是？”

母亲俯身闻着：“是啊，很香……这是盆茶花吧？”

王小嵩：“妈，是茶花……”

母亲：“那几盆呢，都是些什么花儿？”

王小嵩慢慢给母亲介绍着：“有君子兰，有龟背竹，还有一盆扶桑牡丹，正开着，是红色的……”

王小嵩又将母亲扶进了屋：“这一盆是什么花，我也叫不出名儿，开的也是一簇一簇的小红花……”

母亲摸索着坐在床沿儿，问：“你能住几天？”

王小嵩道：“最多一个星期吧……”

他拿起水瓶，给花浇水……

他听到母亲的抽泣声，转过身，望着母亲，放下了水瓶：“妈，您怎么了？……您……为什么……”

母亲擦擦眼泪说：“唉，妈是因为妈这双眼睛啊！辛辛苦苦，熬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着你们都长大成人了，妈却……妈多想看见这些花啊，多想看见你啊，你哪一年要是带着你媳妇和我那大孙子回来了，妈都看不见他们啥模样儿……妈有时候，心里边也真憋屈得慌啊……”

王小嵩不禁跪在母亲面前，攥着母亲的一只手说：“妈，您别伤感……等我下次回来，一定带回您儿媳妇和您大孙子，一定住很久很久，让您老人家高兴……”

母亲用另一只手抚摸着王小嵩的头，抚摸着他的脸，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儿啊，你是不是比以前瘦了？”

王小嵩说：“妈，我没瘦……”

母亲的眼泪滴下来，滴在王小嵩手上……

王小嵩掏出手绢替母亲擦脸上的泪，然后站起来，轻声说：“妈，我得走了……”

母亲诧异地说：“怎么，不等你弟弟你妹妹下班了？你那侄子可想你了。成天念叨‘：我大伯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呀？’你今天不见他们一面，他们会不高兴的……”

王小嵩说：“妈，我有公务在身啊。下午还有些重要的事待办……”

母亲：“那你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你弟弟两口子，也好带上孩子去看你……”

王小嵩：“妈，这也不必了。我想我这几天一定会挺忙，他们去了，兴许扑空。就是见着了我，兴许我也正谈公务，顾不上和他们说话，反而使他们挑理，还是我抽空儿多往家来几次吧！”

母亲说：“那，我就照你说的，替你向他们两口子解释吧。”

王小嵩拿起提包：“妈，我走了……您坐着别动，我会把门带好的……”

他依依不舍地走到门口，站住，转身回望母亲……终于带上门，急急走下楼去。

王小嵩不得不跟母亲告别，不管心里有多么舍不得。他决定利用这两三天的时间，“微服私行”，悄悄对吴振庆的兴北公司的经济实力作一番考察。

王小嵩走后，王母依旧坐在床沿，抚摸着那盆金橘。干枯了的手充满感情，好像在抚摸一个孩子，儿子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她心里很失落……

这就是中国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着的平凡的、普通的、默默无闻的母亲们！除了她们的儿女，她们几乎终生一无所有。她们曾在贫困之中为新中国含辛茹苦地抚养大了一代同龄人。她们最出色的品格，可能乃是对贫困生活的坚忍。除了她们的坚忍，她们无可依靠。这些已然苍老了生命的老母亲们，是中国的阿信。对于她们的儿女，她们绝不愧是一些既平凡平庸而又高贵的母亲们，倘若一个个写下来，都是些充满了苦涩的温馨和执着的信念的故事吧？

2

宫本达夫在小高的陪同下去到哈尔滨的名胜景区游玩。

他们先到了松花江畔，小高为站在防洪纪念塔下的宫本拍照留念。

两人走到一起时，小高问：“宫本先生，第一次到哈尔滨，对我们这座城市有什么印象？”

宫本道：“这座城市，与从前相比，变化太大了！”

小高感到非常惊奇：“噢？您既然是第一次到哈尔滨，何以知道它和从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呢？”

宫本说：“我的父亲，四九年以前，在中国待过……”

小高嘲讽地打断他：“关东军，还是日本宪兵的干活？”

宫本连忙表白：“不是不是，都不是……他那时很年轻，在中国行医……”

小高仍然用嘲讽的语调问道：“行医？救死扶伤？”

宫本很窘地说：“高小姐，您可千万别往什么731部队方面去联想。家父绝没有犯下拿中国人活活作解剖实验的罪行……他从小对中国的中医很着迷，当年拜在一位老中医门下学习。后来因为爱上了那老中医的女儿，对方又不爱他，就闹失恋回国了。他还写过一本关于哈尔滨的书，当时颇有影响。我就是从他的书中，对从前的哈尔滨有了一些印象……”

二人一边说，一边上了一条游船……

宫本为小高拍照，说：“请您别那么严肃，笑一笑……”小高微笑。小高的笑很迷人。

宫本拍完后说：“你笑起来很美……”

小高略带歉意地说：“谢谢。我刚才冒昧所问的话，没惹您生气吧？”

宫本摇头：“我不会生您的气的。生一位漂亮小姐的气，对男士们来说是不明智的……”

小高又笑了……

宫本连连为她拍照……

小高和宫本边走边聊，边聊边拍，不觉来到太阳岛上。

他们走到一家冷饮部，坐在罩阴伞下的小桌旁……

宫本：“高小姐，依您看来，如果我们双方谈判不顺利的话，可能是由于哪些因素造成的？”

小高：“虽然我不是我们公司的决策层人物，可这也正是我想问宫本先生的……”

宫本一时语塞，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二人随声望去——见一做侍者的俄国姑娘，正受到几个中国小痞子的调戏，俄国姑娘忍而不发，小痞子们更加放肆——其中一个，一手拽住俄国姑娘的围裙带儿不放，一手拿着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引诱：“你的，脸蛋儿——‘喝了少’！”又举起一听“水蜜桃”在姑娘面前晃：“水蜜桃的一样！我，亲你一下，五十，你拿去！人民币，在苏联，美金一样，硬通货……”

他的一个痞伴儿说：“苏联早没了！现时该说是在她们俄国了！”

俄国姑娘挣身，挣不开，眼中噙泪……

另一个痞伴儿，离开餐桌，在俄国姑娘身边流里流气地又唱又扭：“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两只眼睛大又圆……”

周围几名歇息的饮客视之，敢怒而不敢言……

宫本看着这一切，自语道：“这太丑恶了！”

小高有些紧张地说：“那……我们离开这儿吧……”

一个穿花格衬衫正在打台球的男人，停止了击球，持杆望着……

宫本对小高说：“你应当去规劝你的同胞，停止这种给你们中国人丢脸的下流胡闹……”

小高没想到他会这么要求自己，一怔，为难地说：“我……”

这时，那停止打台球的男子已持杆向那几个小痞子走去，算是给小高解了围。

只见那男子将台球杆捅在揪住俄国姑娘裙带儿不放的痞子的肩窝，喝道：“放开她。”

痞子依旧一副流氓样儿：“哥儿们，你说什么话？我没听懂！”

那个连唱带扭的痞子说：“大哥，除了你的话，我们没听见第二个人说话呀！”他乜斜着那男子，围着他绕圈子……

众痞子一个个轻蔑地瞪着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宫本望着，从脖子上摘下照相机，交给了小高……

小高说：“宫本先生，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

宫本笑笑：“为什么离开呢？兴许一会儿就有戏可看了……”

小高误解了他的话，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将脸转向别处……

那穿花格衬衫的男子又说：“我再说一遍，放开她……”

痞子头儿仗着人多，连问：“怎么？你花钱把这老毛子小姐包养啦？什么价儿？人民币老子有的是，美元也拿得出一些。兴你‘包’上她了，就不兴我也‘色’（sǎi）上她了么？”

穿花格衬衫的男子不动声色地开导他们：“你爸你妈年轻的时候，日本人也是像你今天这样调戏咱们中国女孩子的，咱们不能乘人之危，让人家将来提起咱们中国人就憎恨……”

痞子头儿高叫：“嚯，嚯，对老子进行传统教育？你算什么玩意儿？告诉你，没有比老子更反传统的人啦！”他从对方手中抽下台球杆，折断了，扔在地上，喝吼一声：“滚！”

那男子耸耸肩，转过身去；宫本望着径自摇头……

但那男子猛又转过身来，一拳将痞子头儿连人带凳子一块儿打翻，众痞子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大打出手……

小高瞪着宫本：“这你就开心啦？”

宫本：“难道你不开心吗”他问完此话，突然大喊一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来了！”

他冲过去，豹子一般，助那男子与众痞子格斗。

宫本看来受过专门训练，中国功夫加日本脚拳，打得众痞子哎哎哟哟，喊成一片。

那男子有了拔刀相助的，也越战越勇……

一时间伞倒、桌翻、凳子劈断腿、酒瓶子横飞……

小高和那几个歇息的饮者四散避开……

痞子们被打得纷纷逃散，冷饮部一片狼藉。

那男子拍拍宫本的肩膀：“老弟，多谢了！没有你，我今天八成要吃大亏了！”

宫本说：“你见义勇为，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啊！都是男人嘛！”

这时小高走到他们跟前：“你……是徐克大哥吧……”

那男子一愣：“你……是谁……”

小高笑道：“不认识我了？我是兴北公司的。你到我们公司去过，我们老板还吩咐我给你倒过茶呢！”

徐克恍然大悟：“噢，你是振庆的人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姓高对不对？替我那穿开裆裤一块儿长大的好哥们儿做秘书的！”

小高点头，向徐克介绍“：这位是我们老板的日本客人宫本先生……”

徐克与宫本握手：“幸会幸会！你打得挺在行，跟哪个门派学的？”

宫本说：“我哪里拜过什么门派，在日本警校受过两年训而已。你也不弱么！”

徐克说：“我不行。十年前是光受别人欺负不敢还手儿的角色。后来到处闯荡，也变得服软不服硬，能争凶斗狠了。生活他妈的才是最不好惹最厉害的，它逼人变成什么样儿，人不敢不变……”

他看看被扯掉了的半截袖子，问小高：“有小剪刀什么的么？”“好像带了……”小高从手提包里翻出了小剪刀。

徐克说：“帮帮忙，把我这一只袖子也剪成短袖的吧！……”

在小高替徐克剪袖子的当儿，冷饮店的老板出现在亭子门口。

徐克见宫本手臂上出血了，说：“废物利用，我先替你包扎一下……”他用剪下的袖子替宫本包扎。冷饮店老板踱过来说：“你们三位哪位向我点票子啊！”三人不解地望着他……

徐克：“什么意思……”

老板说：“这还用问么！损坏了两只凳子，一张桌子，还有那么多盘子，不包赔损失就一走了之啊？当我这是开的演武场啊？”

徐克火了：“包赔？包赔你个屁！刚才那俄国姑娘被调戏的时候，你他妈的在哪儿？”

老板也是一副痞子嘴脸：“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生意人，谁往我这儿一坐，谁就是我的上帝。我不能得罪了我的上帝。那姑娘既然挣我一份儿钱，自己就应该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就应该习惯那些事儿……”

徐克又挥起了拳头：“我他妈连你也揍一顿！如果是你姐姐妹妹被老子调戏，你也这么说么？”

宫本拦住了他，转对老板：“你既然雇用了她，就得担负起保护她不受欺侮的责任，对不对？”

老板哼了一声说：“我没这责任感。我也从没听说过哪儿制定过这么一条法律！”

宫本气愤：“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小高息事宁人地说：“算了算了……”从名片夹中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兴北公司的。这是我的名片，过几天你可以拿着我的名片到公司去，我们公司赔你损失……”

老板接过名片瞧了一眼：“嘿嘿，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嘛！我也是兴北的人啊！”

宫本和徐克不禁望向小高……

小高很尴尬地问：“你也是兴北的人？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老板颇自豪地说：“我是咱们兴北下边饮食业公司的。为咱们‘兴北’在太阳岛占领一方水土，准备将来打天下的……”

小高劈手夺下了名片，愤愤地说：“那，你可要倒霉了！”转对宫本和徐克又说，“走！”

徐克临走，又一脚踏翻了一只凳子……

老板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倒霉？你们爱管闲事，关我什么……”

他回身见那俄国姑娘仍在含羞忍恨地抹眼泪，指骂道：“都是你他妈惹的事！你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摸不得碰不得呀！他妈都散摊子了，你还扎的什么臭架子？他们亲你一下能怎么你？你的脸蛋就那么高贵？何况他们还给你钱！……”

那俄国姑娘解下裙子往柜台上一摔，从柜台内拽出一个旅行包儿，往肩上一挎就走……

老板喊着：“走就走！你半个月工资归老子了！哪天让人强奸了你我才解恨！”

小高、徐克、宫本三人来到摆渡口坐上了船。

划船的抱歉地说：“三位再等来一个人，咱们就开船！”

小高通达地说：“没关系。我们不急……”转对宫本又说，“宫本先生，今天……使您玩得很扫兴吧？”

宫本微微一笑：“不，我一点也不扫兴。恰恰相反，我感到收获很大。我对贵公司，有了新的认识……”

小高感到很不自在……

徐克也很不满意，说：“你们老板好没道理，王小嵩可不是属于你们公司的什么财产，而是我和他共同的莫逆之交，亲如手足的朋友，怎么王小嵩回来了也不告诉我徐克一声？我今天晚上非找他当面问罪不可！”

小高说：“他不在，到香港去了，要三天之后才能回来呢！”

宫本拍拍徐克的肩：“如果你是兴北公司老板的话，大概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愉快多了吧？”刚才的并肩作战，使他俩的关系已经稔熟了似的……

徐克说：“那当然！冲着小嵩，我也得礼让三分利益给你们！”

宫本望着小高：“听听，这才是哥们哪！你们中国人怎么讲，够交情，或者够意思，对不对？”

小高反唇相讥地说：“听宫本先生的话，仿佛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使您感到不那么愉快了似的。”

宫本赶紧解释：“高小姐，您多心了。我不过强调了一下交情的意义而已。你们中国人，不是一向很看重交情的吗？”

小高唇枪舌剑地说：“所以我们中国人在对外经济关系中才常常吃亏。因为现在世界各国的经济原则是——利益第一，友谊第二。你们日本在海湾战争中，向以美国为首的盟军提供三亿美元的战争经费，大概并非是出于美国当年往广岛扔原子弹的友谊回报吧？”

宫本脸色一时变得十分难看，将目光转向别处，不吭声了……

徐克有点过意不去：“小高，你怎么对你们公司的朋友说话这么带刺儿啊！还不向宫本先生道歉？”

小高正色道：“应该道歉的是你……”

徐克一脸茫然：“我！这可怪了！我向谁道歉？”

小高说：“你是一个太多嘴多舌的人，如果哥们的关系高于利益原则，全世界的经济还能发展到今天么？”

徐克说：“连点儿哥们关系都不讲了，那不是连黑社会都不如了？”

小高说：“正因为黑社会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虚伪的哥们儿义气之上的利益关系，一忽儿亲如兄弟，一忽儿反目成仇，才永远也没资格纳入世界经济关系的主流……”

徐克生气道：“得得得，你有水平，你有理论，我不跟你争了！你们这些有大学文凭的小姐，怎么都这么爱和人抬杠啊？”

宫本说：“算了算了，男士们惹小姐不高兴，是很不明智的……”

就在他们争论的时候，那俄国姑娘心事重重地朝渡船走来……

划船的喊：“快走几步！”

那俄国姑娘见船上坐的是徐克他们，在岸边犹豫起来。

小高朝她招手后，她才上船，坐在船中间。她搂着自己的旅行兜，低垂着目光，望着江水……

划船的将船撑开，船在水上荡漾。

划船的长叹口气说：“唉，我一看到这些老毛子姑娘，就想到了咱们出国去的那些中国姑娘，混得好的还行，混得不好还不是和她一样，被人欺负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

徐克问：“刚才她被人欺负，你看见了？”

划船的说：“可不嘛，我在一旁喝汽水啊。我有心抱打不平，可哪儿敢啊！得罪了那些小子，我今后这摆渡的活还干不干了？”

徐克望着那俄国姑娘：“你、会、中国话吗？”

俄国姑娘点头：“一点点……”

徐克问：“你、叫什么、名字？”

俄国姑娘答：“娜达莎。”

徐克眯起眼睛，回忆地：“娜达莎……娜达莎……我认识你！”

娜达莎诧异地望着他，摇摇头，宫本和小高也诧异地望着他。

徐克自己也摇起头来：“不，我怎么会认识你呢……”

徐克苦笑了一下：“我不过是回想起了我们当年一段经历——我，吴老板，王小嵩，还有另外一名男知青，两名女知青，就是因为一个叫娜达莎的苏联少女被分开的……”

船在江中平静地行驶着。

徐克用口哨吹起了苏联歌曲《茫茫大草原》。

娜达莎渐渐抬头望他，眼中盈泪，突然，她站起来投身江中……

宫本大叫：“快停船！”

徐克见娜达莎在水中沉浮，也随即跃入江中……

3

王小嵩像受雇佣的私家侦探一样，去遍了兴北房地产公司兴建的所有的楼区，并一一详细记在小本儿上。

王小嵩了解到，兴北公司的经营转向，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目标，只不过是一种意识上的反应。

兴北公司目前最迫切的需要就是引入外资，引入新技术、新设备、新项目，推进他们完成转向的步子，使他们获得新的活力。

王小嵩对吴振庆打心眼里佩服，甚至有些嫉妒。不管怎样，吴振庆抓住了时代赐予的机会，基本上是自己的主人。与他相比，王小嵩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所谓白领的华人打工仔。他不能不仰人鼻息地活着，也不能不看人脸色行事，随时忧虑着丢掉了饭碗，他还是不是他自己。

他万万想不到，老宫本会让他当这个棘手的全权代表。而更想不到的是，他路过新华书店，一瞥，见一块告示牌上，介绍着郝梅的经历和创作情况，而郝梅就在书店的柜台那儿，从容而认真地给排队购书的读者签名。

生活就是这样，往往比戏剧还富有戏剧性。

王小嵩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个字条上，托两个购书的小姑娘带去，买一本书并且请郝梅签名。

回到旅馆，王小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郝梅的书看。

城市，像围棋棋盘，而人像棋子，城市将人分布在各个格子里。不同在于，仅仅在于，它的横线和竖线，交织得更长，更细密，组成的格子也更多更多。每一个人都既可能是有利于别人达到目的之弹跳板，也可能是障碍别人成功的绊脚石。看似混乱的一片棋局，其实每一个棋子都在努力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无秩序中包含着规律性。灵犀不同，玄化各异。城市是最崇尚也是最检验个人适应能力和生存能力的所在了。一切亲情、友情、爱情，囿于其中，生动得近于亢奋，嬗变得近于刺激。摆布棋局的，却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它是时代，它是社会，它是城市生活本身，它改变人的命运轨迹，如同儿童改变图画拼板一样任性……

王小嵩心里暗想：“郝梅，你的话很对，对得令人沮丧……”

一代人的群体意识，正在沙化。请不必为此而悲哀。如果我们是诚实的，则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沙化正是首先从我们自己内心里开始的，过去的追求已然死灭，新的追求已然开始。天空上掠过的最后一排雁阵，也必定是听凭季节的呼唤的……

读到这儿，王小嵩不禁默默地问：“郝梅，你幸福么？”

书好像听到他心里的回话，接着这样写道：

幸福不过是人心的感觉。我们渴极了的时候仿佛能喝干大海，而实际需要的不过是一瓢清水。我正在享饮这样的一瓢清水……

王小嵩心潮起伏：“难道，我曾为你而感到心碎的那些事，都只不过是梦境一场么？”

阳光底下，再不幸，再悲伤，再委屈的事情，都能够以人的胸襟和对生命的热爱而把它包容。在整个动荡的大时代里，运命乖张，生离死别，显得那么平庸寻常不可选择，像河水滔滔而流。有的人年龄增长了而心胸瘪缩了。我庆幸我自己最终并不属于这一类人……

王小嵩捧书凝思，并不时拿笔在几行字下画线——他是在和郝梅“对话”。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宫本打来的，问他可不可以过去，说有事情想告诉他。王小嵩放下书和笔，说：“你过来吧。”

王小嵩刚把书压在被子底下，宫本推门而入——他赤着双脚，头发没了形，衣服裤子半湿不干的，手臂上还扎着白布条……

王小嵩大惊：“你，怎么搞成了这么一副样子？”

宫本面露得意之色：“在你们中国当了一回无名英雄，从松花江里救起了一名苏联……”他自我否定地摇摇头，“现在应该说前苏联了，更准确地说，是一名格鲁吉亚姑娘。她父亲是犹太族人，她母亲是格鲁吉亚人，更准确地说，她是一名犹太人和格鲁吉亚人的混血儿……”宫本说着，从兜里掏出烟盒，可已经泡湿，一捏滴了一地水。他将烟盒扔进了纸篓，接过王小嵩扔去的烟盒。

他坐在沙发上，按着打火机，刚要吸，打了一个大喷嚏——打火机被喷灭了。王小嵩将自己的打火机按着，递了过去。

宫本吸了一口烟后说：“想继续听关于那位格鲁吉亚姑娘的事么？”

王小嵩点头：“当然，很想听……”

宫本接着说：“她母亲在格鲁吉亚战火中死了，她父亲失业了，带着她的一个小弟弟一个小妹妹，生活无着落。她当时已在莫斯科大学艺术系二年级读书……后来她就到中国打工来了，希望挣一大笔钱，回去寻找她的父亲和弟弟妹妹。太阳岛上一家小餐馆的老板，以低微的工资雇用了她，而且，多次奸污了她。威胁她，如果她声张，或者敢于离开，那么就要向许多同行发出通告，使她在哪儿都找不到活干……”

王小嵩骂道：“妈的，畜生！”他也气得只好吸烟使自己平静……

官本狡黠地说：“想知道那家小餐馆的老板是何许人么？”

踱来踱去的王小嵩站住，回头望着他……

“是兴北公司下属——兴北饮食股份有限公司一个人。更明白地说，是吴老板手下的一个人。我和高小姐在那儿休息。正巧碰到几个流氓公开调戏那可怜的姑娘，而那小老板躲在餐馆里，置若罔闻地听着音乐，根本不打算出面替那姑娘解围……”

王小嵩插了一句：“所以，你那套花拳绣腿，就英雄大有用武之地了？”

宫本：“花拳绣腿？我打得小流氓们屁滚尿流，抱头鼠窜！哦，对了，还认识了你当年的另一位知青哥们儿。”

王小嵩：“谁？”

宫本答：“徐克。是他先路见不平，大打出手的。”

王小嵩大诧：“他？……他也能打架了？”

宫本说：“依我看，不但能打，而且也够狠的。”

王小嵩感叹道：“变了……都变了……都和从前不一样了……这么说他已经知道我回来了……”

宫本点点头：“如果不是我和徐克救了那姑娘，如果那姑娘真死了，事情被新闻界张扬开来，一定舆论纷纷，吴老板和他的兴北公司的声誉，必定大受损害……”

王小嵩说：“如此说来，你为咱们的朋友们，做了一件维护形象的事……”

宫本说：“实际上也等于为我们自己做了一件这样的事。我们很希望能和一个形象良好的经济伙伴合作嘛！”

王小嵩说：“是啊……”他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小本子，把他白天探查的一切告诉宫本，宫本大受鼓舞……

4

吴振庆专注地盯着鱼竿，他的一名随员匆匆跑来：“老板，电话。”吴振庆说：“噢！怎么会打到这儿来？只有小高一个人知道我在这儿呀！”随员回答：“正是高秘书打来的……”

小高向他汇报在太阳岛冷饮部发生的事。吴振庆一听火冒三丈：“有这样的事！这个王八蛋！这条色狼！如此败坏公司的声誉，我一定不轻饶他！命令他今天必须来见我！”他震怒地放下电话，拿起水杯要喝，没喝，狠狠摔在地上。

傍晚，鱼竿架着，吴振庆却不守着竿，吸着烟走来走去，眼望别处。

随员与太阳岛上冷饮部老板走来——吴振庆将烟扔掉，蹍进土里。

小老板卑恭地说：“老板，找我有什么急事儿？”

吴振庆冷冷地说：“想你了……”

小老板逢迎起来：“这儿风景不错，你真会选地方……”

吴振庆依旧冷冷的：“是不错，只是太闷了……”

小老板说：“那干吗不找几个女孩子陪陪啊？你得学会享受。要不，大老板不是白当了？”

吴振庆眉毛一扬：“你教我？”

小老板道：“这用得着我教嘛！忙里偷闲的，什么风流事儿也不耽误。”他指着自己的头，“主要是这儿，得有那种意识要求。”

吴振庆说：“我有，七情六欲，样样都有。”

小老板还想说什么，吴振庆以手势制止了他，问：“我对你怎么样？”

小老板站直一些说：“你对我不错。我没工作那时候，你拉扯过我，又放心地给了我独当一面的权力。一句话，你对我，够咱们兵团战友那点意思……可我对你也……”

吴振庆打断他：“别说你对我怎么样，只说你对公司怎么样吧。”

他们沿着水岸，边走边说，那小随员在后面跟着。

小老板说：“我对公司，那也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啊！”

吴振庆嘲讽地说：“这么说，我应该再重用你，再提拔你，给你更大的权力了？”

小老板仍没听出吴振庆心有怒火，说：“那就看你的了。在适当的时机，你心里要是真有哥们的话……”

“住口！”吴振庆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突然狠狠扇了对方一记耳光，“王八蛋！色狼，屡教不改的东西！”他又扇了对方另一边脸一记耳光。

小老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你！”

吴振庆说：“从现在起，我开除你！”

小老板狗急跳墙地叫了起来：“好哇！不就为了那个老毛子小妞那点事嘛！你不仁，我也不义！你跟我翻脸无情，老子也就对你不客气了！老子不怕你！”他拉开了准备大打一场的架势。小随员挡在吴振庆身前，吴振庆一下子将小随员推开：“一边去！给我老老实实去守着鱼竿。”

小随员只好退向鱼竿那儿看着。“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这个兵团战友不可！”吴振庆说着，他们互相扑向对方，扭打起来。

他们在地上翻滚，一忽儿这个在上，一忽儿那个在上，势均力敌。

他们从水边翻滚到了水里，吴振庆终于明显地占了上风。

吴振庆骑在小老板身上，问：“你他妈服不服？”

小老板说：“服了服了，别打了。”

吴振庆终于罢休，走上岸来。

小老板也狼狈地走上岸。

他们都一身水淋淋，一身泥糊糊的。

小老板蹲在一边洗脸上的泥，吴振庆蹲在另一边洗。

小老板洗罢脸，又不服起来：“姓吴的，你听着！咱俩当年一铺炕上睡过那点知青感情今天算完了！今天咱俩的仇算是结下了！从此老子跟你誓不两立！”

吴振庆骂道：“滚！”小老板气咻咻地溜走了，吴振庆又对小随员吼：“不许公司接他来的车送他！让这王八蛋自己回城去！”

5

灯光下，王小嵩送走宫本，正坐在沙发上看郝梅的书，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随着王小嵩一声“请进”，门被缓缓地推开一道缝，一颗头探了进来——是被吴振庆打了一顿那个“小老板”。

门迟迟不肯全开，王小嵩感到纳闷：“是达夫吧？要进你就进来，搞什么名堂？”

小老板判断室内别无他人，才放心大胆地将身体也闪入进来。

他卑恭地弯了弯腰，说：“您，就是王小嵩王先生吧？”他西装革履，头发油光锃亮，领带上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领带夹，俨然什么人物似的。

王小嵩打量着他，搜索记忆，实在想不起来认识这么一个人：“您是……”

小老板说：“您肯定不认识我，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您，可我早闻您的大名了。今日有幸一见，果然风度翩翩，仪表非凡啊！”

王小嵩不冷不热地说：“您开玩笑了。我又不是什么名人，也谈不上有什么风度和非凡的仪表，您找我有什么事？”

小老板说：“咱们可是兵团战友啊！能允许我坐下么？”

王小嵩只好请他坐下，客气地问：“吸烟？还是喝茶？”

小老板连忙说：“我吸烟我吸烟。”王小嵩将烟敬给他，他已掏出了自己的烟，二人推来让去一番，王小嵩终于接了他反敬的一支烟。

小老板按着打火机，非请王小嵩先吸着了，自己才吸。他将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跟王小嵩套着近乎：“当年是，知青见知青，两眼泪汪汪；如今呢，是知青见知青，满脸喜洋洋。知心的话，不知从何讲。列宁说过嘛，只要唱一句国际歌，全世界的无产者，就都是一家人，就都是兄弟姐妹了。而对于我们这一茬人呢，只要一提起当年的知青身份，那就好比是八路军见到了共产党，对不对？”

王小嵩应酬地笑笑。他心里并不太待见这位能说会道的不速之客，只不过碍于“兵团战友”这一种关系，竭力保持着应有的客气和礼貌。

小老板还在絮絮叨叨，不谈正题：“据我所知，您是一师一团的，没错吧？我是二团的，咱们一个师，那就比一般的战友关系更亲密一层了，啊？”王小嵩只能默默赔笑。“对了，我给您带点儿见面礼，您千万得给我个面子，高高兴兴地收下。”

小老板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了两瓶捆扎在一起的酒：“这是三鞭酒，货真价实，绝不是假冒伪劣，这是好东西，男人要是都喝这东西，那就不疲软了。”

王小嵩打断他说：“对不起，我需要补哪儿？”

小老板说：“哎，如今，给结了婚的男人送这种酒，当妻子的没反对的。”他也不管王小嵩愿意不愿意接受，起身将酒放进了小冰箱里。

王小嵩心里非常不悦：“我到现在还并不知道，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小老板郑重起来，说：“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王小嵩越发纳闷：“和我做交易？我又不是老板。”

小老板慢条斯理地：“以你的身份，我猜你一定不打算拒绝了解关于兴北公司的一切经济情况，或者也可以说是对你最有价值的情报。”

王小嵩研究地瞧着对方的脸。

对方眼眶有些发青，王小嵩若有所思。

小老板的真相露出来了：“怎么样？你给个什么价？”

王小嵩说：“那就要先看看你提供的究竟是什么了。”

至此，双方都不再彼此“您”“您”的了，而“你”“你”相称了，并且进入了赤裸裸的交易阶段。

小老板说：“好，那我就先筛给你一点儿边角货——吴振庆并没去香港。”

王小嵩出乎意料，但脸上不动声色。

小老板接着说：“他正在水库疗养院那儿养尊处优哪！”

王小嵩忽然一笑，随机应变地说：“这算什么情报！我不过是代表日方来谈判的，并不因此而拥有特权，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嘛！”

小老板急了：“可……可他这不明明等于是在‘涮’你么！”

王小嵩说：“我也不会这么认为的。因为推迟谈判日期，是我方主动提出的。”

小老板沉不住气了：“那，你看看这个！这对于你代表的日本人，总不至于一点儿价值都没有吧？”

他从皮包夹层抽出一份文件双手呈递给王小嵩。

文件封面打印着——“兴北公司经济实况（内部绝密材料）”。

王小嵩要接，小老板立刻将双手缩回，炫耀地拍着材料：“兴北有两亿资产不假，何止两亿，四亿也不止，可大部分是固定资产，也就是公司盖的那些楼。活动资金呢，一部分又缠在三角债里，剪不断，理还乱。目前公司能够支配现用的，至多不超过几千万，美元不超过几十万。姓吴的小子现在像只没头的苍蝇，一心想干事儿，却不知干什么好。和各方面外商谈了几次，不是人家感兴趣的在这座城市里又没条件，便是他巴不得一锤定音拍板的，人家外商不感兴趣。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为什么盯住你们日本这家公司不放？因为如果这一次再谈不成，他就得破釜沉舟，独资上马一个什么项目了，那可就没有享受免税政策这一说了！而他又一时没这个魄力，没这个信心。”他又拍了拍材料，“你，要是手中掌握了这个，那就等于号准了他的脉，谈判的时候，想怎么要挟他，便怎么要挟他，不怕他最后不乖乖地按你方的意愿，迫不得已地登上合作的船。”

王小嵩沉吟道：“这……有点儿意思。”

小老板好像受到了蔑视一样不高兴：“有点儿意思？意思大着哪！”

王小嵩一抬头：“你开口吧。”

小老板伸出五指：“五千！……不，七千！”

王小嵩说：“你出价还算便宜，可我只有美元。”

小老板紧接着说：“我也不冲你要人民币，我指的是七千美元！”“这……”七千美元就不是小数了。王小嵩站了起来，走动着。

“我这个人，可不习惯讨价还价。”

小老板继续说：“要是在国外，这么重要的经济情报，谁肯像我这么便宜就卖给你？”

王小嵩说：“别忘了，这不是国外，这是中国。再说，你所谓的经济情报，也就是在我方和‘兴北’的谈判之中，能提供点儿参考意义，实际上并没有你自己估计的那么大的价值。”

小老板说：“你已经是外国人了，别像中国人那么小抠儿。”

王小嵩说：“外国人也不是个个都慷慨大方，倒是我们中国人常常死要面子，出手阔绰。我出不起你要的那个数……”

小老板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看在我们当年都是兵团知青的分上，我降五百，六千五怎么样？”

王小嵩痛快地说：“我接受了！”他打开保险皮箱，翻出钱，点数，瞧着小老板商量地说：“我自己还要留点儿用，只能先给你三千五，其余三千，容我过一天再给你。”

小老板也痛快地说：“那，也行啊！谁叫咱们是战友哪！过一天我来取……”

王小嵩将钱递给他。小老板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揣入西服内兜。

王小嵩说：“你……不当面点点么？”

小老板说：“谁跟谁呀，战友还能‘切’战友？”

王小嵩说：“那可不一定……你不要到这里来找我了，你约定个见面的地点吧！”

“在天鹅饭店二楼餐厅，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小老板站起身来，将文件交给王小嵩：“还是跟咱们北大荒哥们儿办事痛快！‘北大荒啊真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一唱起这歌儿，你说见了北大荒哥们儿，咋就那么……那么从内心里往外溢着一种亲呢？你也是的吧？”

王小嵩冷淡应付：“彼此彼此。”

小老板欲握手告别，王小嵩不跟他握手，掩饰地转身去压上保险箱盖儿，然后复转身，倒背着双手说：“讲明白了，你所了解的，关于‘兴北’的经济情况，如果出卖给另外哪一家打算与‘兴北’合作的外商，你可就要对后果负责任。我们既然出了钱，就等于一次性买断了。我们要独家占有这份材料。这点儿规矩，你是懂得的吧？”

小老板说：“我懂我懂！”他大获丰收似的走了。

王小嵩将门插拧死，坐在沙发上，翻看起材料来。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振庆，振庆，‘兴北’有令人可忧之处啊！早在两年前，它的房地产开发红红火火的时候，你这位当老板的，就应该为它想到两年后的今天，它该朝什么方面发展，它该再开拓什么实业……”

6

小老板从王小嵩房间出来，正碰上小高陪着宫本踏上台阶，他朝小高报复地一笑。小高和宫本望着他踏下台阶扬长而去，感到不解。

小高心生警惕，自语道：“他……到这里来找谁？”

小高和宫本径直来到王小嵩的房间。

他们敲门进去，发现王小嵩正坐在沙发上读小说。宫本一进屋，就用鼻子东嗅西嗅，像警犬。

王小嵩说：“你做什么怪样子？”

宫本说：“晚上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大概有什么女客来访吧？我闻闻空气里是不是留下了香水儿味……”说着，打开小冰箱，取出两听饮料，自己饮一听，一听递给了小高。

宫本一边喝，一边望着王小嵩问：“真没来过客人？”

王小嵩说：“真的。我始终一个人在看书。”

宫本狡黠地一笑：“那，冰箱里那两瓶酒，是自己变出来的吗？”

王小嵩怔了怔，笑道：“你这家伙，好像在审问我似的。那是我买了准备送人的。一楼就有卖的……”

宫本喝着饮料：“哪里是审问你，我是馋酒喝了。等吴老板从香港回来，一定要让他陪我们醉一场。”说着再次打开冰箱，拿出那两瓶酒细看，“三鞭酒，这名字好怪！可以当礼品的酒，自然是好酒了……”王小嵩赶紧从他手中夺下酒又放入冰箱，嗔道：“你呀，一见了酒就像猫见了鱼！高小姐会笑话你的。”

宫本得意地说：“不会的。我们已经无话不谈了。”

王小嵩不禁望望小高：“唔？真的么？这倒是件使我高兴的事。那，有利于促进我们双方的合作啊！”

小高郑重声明：“您应对宫本先生的话作这样的理解——可以坦率相谈的，无话不谈了；对于一切使双方敏感的话题，其实仍处在彼此顾左右而言他的阶段。”

小高一边说，一边想着刚才小老板那挑战似的目光。小老板和这三鞭酒有没有关系呢？满腹狐疑，却不流露，找着适当的时机，她便站起身来，说：“您二位先生早些休息吧，我该告辞了。”矜持地点头告别，飘然而去。

小高从电梯里出来，走入了宾馆的商品店，在烟酒柜台俯身观看。这时，一个服务员小姐走了过来。

小高问：“有没有‘三鞭酒’？”

年轻的女售货员以异样的眼神儿看她：“没有。”

小高又问：“从来没进过货？”

女售货员说：“那我可不清楚了。”

小高心里的怀疑越发大了。她决定尽快给吴振庆通个电话，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他。

在王小嵩的房间里，宫本仍兴趣盎然地谈着小高；王小嵩心不在焉地听着。宫本将一些照片摊在床上，请王小嵩欣赏。

其中一张照片上，宫本手搭在小高肩上；王小嵩拿起了那一张照片。

宫本说：“要渐渐获得一个女孩子的好感，其实并非什么难事。”

“对你而言，我完全相信这一点。”王小嵩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达夫，我，有一件为难的事，想求你……”

宫本笑着站起来：“求我，你还这么客气？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王小嵩缓缓地说：“我离开日本时，并没带多少钱。如果你带的钱充足，我……想向你借三千美元……”

宫本说：“人民币不是更方便么？我也带了些人民币……”

王小嵩说：“我需要的是美元，当然日元也行。你知道我十年没和家人团聚了，想为他们添置些家用电器，比如彩电录像机什么的，我在日本的存折上有一笔钱，回到日本我就还你。怎么样？”

宫本爽快地说：“没问题。不过，只能借给你一半美元，一半日元。”

宫本收拾起照片，也收拾起刚才嘻嘻哈哈的轻松的笑容，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我跟家父通了一次长途，家父一再叮嘱我，也可以说是命令我，要我尊重你、服从你，并按你的想法协助你、配合你，完成我们此项使命。家父交代了，必要之时，应不惜重金对吴个人施展好处手段。一切拜托了！你知道，此项合作成败与否，对我们的公司也是举足轻重的啊！”

王小嵩默默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从小冰箱取出一听饮料，啪一下启开，一饮而尽，然后，将饮料罐捏扁，投进纸篓里，心理压力很沉重地落座于沙发。

宫本始终望着他，又说：“我也理解，你的角色实在不好扮演。”

王小嵩摇摇头：“不是好不好扮演的问题，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成功。试想，我们的公司，企图不出任何资金，只许诺给‘兴北’一个合资的虚名，而又要从它将来的利益之中，每年提取百分之三十，除非吴振庆想通了一点……”

宫本：“哪一点？”

“拿他公司的利益和我们做他个人的交易。”

宫本道：“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中国目前像‘兴北’这样的公司多如牛毛。这类公司有一个特点，就是产权不明确。既非国家，亦非个人，名曰集体，实际上是众多人象征意义上的拥有。当老板的，哪一天被查出什么问题，则必自身难保，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如果个人能得到巨大的好处，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王小嵩充满疑虑地问道：“达夫，你认为，与‘兴北’签订了合作意向之后，公司在日本的股票，肯定会升值么？”

宫本也毫无把握：“这很难说，但愿如此吧！”

王小嵩继续问：“如果股票升值，公司可不可以对‘兴北’作出这样的许诺——将股票的升值部分，投入到‘条形码’收款机的合作项目中呢？”

宫本摇头：“我看不会的。”

王小嵩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后一仰，说：“那，就让我们希望，吴振庆是你所想象的那一种人吧。”电话响了，王小嵩刚欲伸手去抓电话，又作罢了，对宫本示意：“你来接。如果不是我家里的人，便说我不在。”

宫本抓起了电话：“喂，对，可是他不在啊。好，我一定转告他。”

宫本放下电话，对王小嵩说：“是一个叫韩德宝的男人打来的，他说他想来看你。”

王小嵩失声叫道：“糟糕，这是我应该亲自接的电话……”

宫本不解地瞧着他……

7

徐克兴冲冲地跑到韩德宝家，告诉他王小嵩回来了。韩德宝高兴地打去电话，结果落了个失望。

正在韩德宝家就着猪头肉、花生米下酒的徐克，抄起电话就要再拨，被韩德宝按住了手：“大概他正为什么事儿心烦，没情绪接电话，咱们何必再打扰人家呢！”

“我来气！”——徐克固执地推开韩德宝的手，把号拨了过去，对方问：“谁？”“你谁？”“你徐克吧？我小嵩……”王小嵩的声音有些激动。“你根本不值得哥儿几个想念你！王八蛋！”徐克不待王小嵩辩解，一说完便放了电话。

正在索然无味嚼着花生米的韩德宝说：“你过了！”

“过了？一点儿不过！”徐克捏起酒盅一饮而尽，“年年想他回来，年年盼他相聚，不找借口骂他一句，觉得亏！”这时韩德宝的妻子从另一间屋走出来。

韩德宝问：“韩磊睡了？”

韩德宝的妻子说：“睡了。如今的孩子真没治！都上小学三年级了，还得妈守着才能睡着。要不要我再给你们炒几样菜？”

徐克说：“不用了，怪麻烦的。”

韩德宝不客气地说：“我说，你屁股怎么这么沉啊？你也该走了吧？”

徐克看看表：“你撵我干吗？还不到十点呢！”

韩妻不再理，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图像很不稳，不但有“雪花”，还转眼就跑台，使她不得不一会儿拨弄天线，一会儿调频……

她已不如当年那么年轻，更不如当年那么利落了，似乎脾气也变得好些了——从她身上，可以感到，岁月不饶人，生活将各种各样的女人变成庸庸碌碌的家庭妇女，是那么容易，那么天经地义……

韩德宝打电话遭到冷遇，心里不痛快。现在又喝了两口酒，微有醉意：“想当初，相互之间跟兄弟一样，形影不离的。有句比喻怎么说来着？”

徐克说：“合穿一条裤子还嫌肥……”

韩德宝摇头：“不是这句，这句有勾搭连环、狼狈为奸的贬义……”

徐克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韩德宝点着头：“对，像是这句。几天要是不聚在一块堆儿呢，就都觉得生活不对劲儿了似的。如今，吴振庆瞅个冷子，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大的老板。见他和见市长差不多了，得先通过秘书预约。王小嵩呢，十年一消失，十年一出现。等下回再见到他，说不定都该奔六十了。就说张萌吧，也当上大公司老板的助理。有次我到大饭店去抓小偷，见着了一回。对我倒也怪亲热的，问有没有什么事儿需要她帮忙儿。这话听着就别扭，仿佛我成了一个需要人人拉扯一把的家伙。郝梅是最能理解人的了。可又是个哑巴，到她家去只能和她丈夫聊。她呢，心里有话，都对稿纸说了。何况，也不便常去，怕打扰她写作。就你来的次数多，也不管我烦不烦你，自己想来就来了，倒是不必预约……”

徐克说：“我念旧……”

韩德宝嘴一咧：“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像没家的狗，满城乱钻。到我这儿来的时候，那纯粹是闷得慌了，实在没处可去了。来了就讨酒，就东西南北侃大山。哎，你这位优哉游哉的息爷，倒是要挨到什么时候讨老婆成家啊？”

徐克乜斜着眼：“怎么？你替我着急了？”

韩德宝“哼”了一声，说：“不是替你着急了，是盼着你早点儿娶了老婆，别再总往我这儿跑。我和你不一样，你不管熬到多晚，第二天可以一觉睡到中午，我成么？照样得早早儿地赶去上班……”

徐克站了起来：“你这么说，我真走了……”

韩妻扯了他一把将他扯坐下去：“别听他的，喝几盅二锅头，真真假假的，什么话儿都从肚子里往外抖落。也不管别人听了心里会怎么想。”

徐克看着韩妻：“他这是酒后吐真言哪！”

韩妻并不看他：“你还真往心里装啊？”

徐克转过头说：“看你面子，那就再坐会儿。”

他又坐了下去，又饮酒，并去夹盘子里的一片肝，最后的一片肝——韩德宝用筷子和他争抢。他争抢了来塞入口中，报复地瞧着韩德宝，嚼得津津有味。

电视图像又花了，韩妻又起身去摆弄天线，一边自言自语：“当年我顶烦他恋着你们。如今我倒是习惯了，愿来的就来，愿走的就走。他自己呢，倒感情淡薄了，还动不动就念刚才那套经……”

韩德宝半醉不醉地说：“都比我韩德宝混得强啊！”

徐克说：“你混得也不赖呀！当上了派出所所长还不满足？还想怎么着？”

韩德宝说：“我这样的，想怎么着，又能怎么着呢？也死了往上挣巴那颗心了。连二等文凭都没有，挣巴不上去了。有时候反过来一想，全市往多了算，不过一百多派出所所长，我韩德宝是其中一个，而且是先进的一个，也就心理平衡了……”

韩妻一边看电视，一边听他们说话，这时就插上了一句：“听听，就他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机会再多，能轮到他头上么，还能有大出息么？”

韩德宝大睁着醉眼：“谁说我自暴自弃了？派出所所长那也是副科级！徐克，你说咱们可是什么命？等咱们死乞白赖地入了党，党票又不吃香了，钞票最吃香了。人家都说，派出所所长，想肥也能肥得肥鸭似的。可咱又没那个胆儿，怕事儿，不敢执法犯法。几次别人塞到兜里的钱，怕字当头，又当面儿拍给人家了。咱也没卯着股劲儿想当先进模范啊！可这顶高帽往咱头上一扣，咱就肥不起来了……”

徐克开导他：“那就狠斗怕字一闪念呗！”

韩德宝说：“你以为斗这个怕字就比斗私容易多少啊？我也想开了，我这号人，憋死牛儿似的明摆着是被憋死了——只留下一条道儿——做个好民警，好所长。为老百姓办点儿小小不言的好事儿。死了的那一天，给老百姓心里，留点儿念想儿……我……不陪你了……我得……去睡了……”

他喝多了，起身时，趔趄了一下。徐克扶住他，他站稳后，摇摇晃晃地踱到另一房间去了。

徐克不放心地看了韩妻一眼——那意思是你不过去关照他一下？

韩妻习以为常地说：“他没事儿。”关了电视，又说，“徐克，嫂子倒想求你件事儿……”

徐克说：“什么事儿？”

韩妻说：“给兑换点美元，你看这破电视，总盼着什么时候降下价来再换，可不但没降下来，反而涨上去了。还想添一台录像机，嫂子如今也没别的喜好了，就爱晚上坐在家里看看港台的什么带子。”

徐克问：“多少？”

韩妻说：“一千多足够了。用美元买，不是能便宜不少么？”

徐克又问：“兑个什么价呢？”

韩妻说：“那，嫂子求你，当然是按公价！”

徐克沉吟地说：“这……要是少么，我有些，你们拿去花就是了。一千多嘛，看来得找振庆。”

隔壁传来韩德宝一吼：“不许！”

韩妻悄悄地说：“别听他的。如今当年的几个哥们儿都成气候了，他反倒处处疏远人家。”

徐克也悄悄地说：“那，我就替你求王小嵩。振庆那儿有，也毕竟是公家的，咱用不着沾他公司那点儿小便宜。王小嵩肯定带了外汇回来……”

隔壁又传来韩德宝一吼：“更不许求什么王小嵩！”

徐克从韩德宝家出来，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踟蹰而行。看得出他并不想回家，可这么晚了，又不知该到哪儿去，去干什么。

他忽然停住，猛转过身，发出一声古怪的喊叫，打了一套似是而非的拳脚。他模仿醉拳，摇摇摆摆，跌跌撞撞地一路向前。

刚下过雨的马路湿漉漉的，树叶和路面，在路灯下反着光。

徐克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徐克摇摇晃晃地步上自家那幢楼的楼梯，站在家门前发现门缝夹着封信。他取下信，开了门，进了屋里。

屋里摆设寥寥无几，已不如当年那么宽绰，但也绝不寒酸。只不过不太像家的样子，介乎办公室和套房之间……

他推开了他父母当初那个房间——墙上，父母的遗像并排挂着；双人床上，两个枕头并摆着；床下，两双拖鞋也并摆着……

床头柜上，还摆有烟和烟灰缸。一支永远也不会有人动的烟卡在烟灰缸上，旁边立着一个看去蛮高级的打火机……

徐克望着父母的遗像——“他们”似乎也在默默地望着他……

徐克轻轻地说：“爸，妈，我回来得……又晚了点儿……爸，妈，你们放心睡吧……”

他又轻轻将门带上。

他在大房间里看信——只一页信纸上，歪七扭八地写着：“大哥，我又回到这座城市里来了。听别人说你没搬走，我今天来看你，你不在。很遗憾（这两个字写成了‘异汗’）。我现在，是个体演员了，正在拍一部电视剧。过几天，有空儿再来看你！”

落款是“小婉”。

徐克自语着：“小婉？……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小婉呢？”

他回忆不起来，将信扔在沙发上，然后，插上电子游戏机线，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玩起电子游戏来。

他玩得那么投入……

郝梅还住在原来的那所房子里。不过，墙壁粉刷过了，门窗框油漆过了，地上铺了塑料地块儿。另外多了一排书架、一个写字台、一套沙发。

除了书架而外，这是一个并不处处显示出什么“文化”的女作家的家，舒适而简朴。

郝梅坐在写字台前创作，橘黄色的台灯照着稿纸。

郝梅停笔，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自己写的书。那书的扉面上写着——郝梅送给郝梅留念。她从书中翻出一张纸，就是王小嵩写有自己名字让她签名的那半面纸。她正反两面看看，若有所思。

这时，身后一阵响动，她随着声音转过身来，见她的丈夫老潘，端着放有一杯牛奶和几片饼干的小托盘，从内间里走出来。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俯身看了看她写的半面字，走到她跟前，说：“写不下去，就放几天再写。睡吧。啊？”

郝梅微笑着点点头。

老潘又说：“先把那杯牛奶喝了。”他端起奶杯递给她。

她喝奶的时候，他又俯身看她写的半页纸，她却将稿纸翻过，不许他看。

丈夫笑了：“好，没写完不许我看，我就不看，等你发表了再拜读。”郝梅点点头。

丈夫起身，走向厨房，顷刻端了刷牙杯进来：“喝完奶，要漱漱口才行。”郝梅像个听话的小女孩儿，也像新婚燕尔的幸福的妻子似的深情地望着丈夫接过了刷牙杯……

8

次日上午，徐克搂着条塑料鳄鱼，似睡非睡，一阵门铃声将他搅醒，他从床头柜上抓起手表看了看，嘟哝着：“妈的，才九点就有人上门……”

门铃声又响。

徐克没好气地问：“谁呀？”

门外一个女人不耐烦得近乎严厉的声音：“查户口！”

徐克自语道：“查户口？”又表示不满地说，“前几天不是刚查过吗？”

女人的声音：“还查！”

徐克嘟嘟哝哝地说：“查就查，还盯上老子了，谁怕查啊。”

他蹬上裤子，光着上身，趿着拖鞋，极不情愿地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看不出究竟是姑娘还是少妇。她身旁站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怀里还抱着一条狮子狗。

她扯着孩子就进了屋，像回自己家一样。

徐克没拦住她，直叫：“哎哎哎……”

那女人毫不客气地说：“哎什么哎？”

徐克说：“你不是说你是查户口的么？”

“不那么说，光按门铃你不起来开门嘛！”她一边打量屋里，一边自语，“变了……不过这样也好……”

徐克越发得莫名其妙：“干什么呀？你哪儿的呀？私闯民宅怎么着？”

狮子狗冲徐克汪地叫了一声，龇牙咧嘴，一副凶狠的样子。

“还不让闯啊？”那女人大大方方地在沙发上坐下，将狗放在地上，“跑吧，认认新家。”

徐克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瞠目打量她，打量孩子，打量狗。

她起身去打开冰箱，取出两筒饮料，启开后自己一筒，递给孩子一筒：“喝吧。不喝白不喝。”

狮子狗竟在客厅当地撒了泡尿。

她笑了：“真懂事儿，不撒我身上。”

徐克气急败坏地翻找什么：“哪儿去了哪儿去了。”他一时间什么也没找到，转对她说：“我告诉你，一房无二主！这房子我是按政府手续十年前合理合法买下的！我是有房契为证的。”

她又笑了：“没人想要强占你房子。大哥，真不认识我了？”

徐克又注视她，使劲回忆，仍旧摇了摇头。

她也遗憾地摇头：“你们男人啊，都这德行！个顶个在情意方面是靠不住的。”

她发现了沙发上那封信，拿起朝他晃了晃：“看过了，还想不起来？是真想不起来，还是装傻呢？”

孩子和小狗这屋那屋追着玩起来……

“小俊？……”徐克终于想起来了，“是你呀！你变多了。”

小俊坦然地说：“一晃又十年了么，变漂亮了？还是变丑了？”

徐克连忙说：“当然是变漂亮了，漂亮得……让我都自卑了！”

小俊哧的一笑：“你又不是我老公，你自卑什么？”

“说得倒也是，我自卑个什么劲儿呢！……你先坐着，我去洗把脸！”徐克说着，进了洗漱间。

徐克急急忙忙地刷牙，洗脸，还对着镜子仔细拢头发。

坐在客厅里的小俊，替他规整好刚才找房契翻乱的东西。她又坐在沙发上吸饮料时，听到了电动刮胡刀刮脸的声音，便叫：“得了，别刮脸了，我又不是跟你来谈对象的！”

徐克一听这话，表情有些索然，大声问：“小俊，你……结婚没有哇？”

小俊的声音：“你没见儿子都那么大了么？”

徐克从洗漱间出来，又闪入了卧室。

徐克从卧室回到客厅时，已是衣冠楚楚，还系上了领带——他的目光和小俊相碰，反而显得比刚才局促，比刚才不自然。小俊的目光，偏偏要往他脸上盯，并意味深长地笑着。

徐克吸着烟后，找到了感觉——他不往沙发上坐，却将沙发垫垫在屁股底下，坐在小俊对面地上，一手托着烟灰缸，俨然以一种兄长的口吻说：“讲讲吧，一别十年，你怎么混的？”

小俊说：“这么说话，太不平等了，显得我高高在上似的！”

她也离开沙发，拿了沙发垫垫着，坐在徐克对面——也点着一支烟；徐克将烟灰缸放在两人之间。

小俊姿势优雅地吸着烟：“先是回老家待了两年。当然是种地了。你想像我这样的人儿，整天面朝土垄背朝天的，那不是自己浪费了自己么？”

徐克表示同意地点头。

小俊接着说：“两年后就又出来闯了。当了几年保姆，攒了点儿钱。接着去南边儿，在家乡一个姐妹开的小发廊干了几年，又攒了点钱，还学了技术。”

徐克问：“技术？什么技术？”

小俊说：“按摩呗！光理发，一天能挣多少钱？你别那样瞧着我！如今是开放的时代，女人就不兴开发开发自身的资源啦？”

徐克内疚地说：“想想，我觉得自己怪对不起你的。当年，我要不是在买卖上栽了那么大的跟头，你也不至于会沦落到那么一种地步。”

小俊却不以为然：“大哥，你甭内疚，甭觉对不起我。还幸亏当年你栽了，我才又多了换种活法儿的机会。要不，混到如今能有啥出息？还不你当你的老板，我听你吩咐？现在，十万八万的，我也拿得出手了！”

徐克问：“靠开发自己挣的？”

小俊说：“也不全是。不过从开发自己受点儿启发，后来就开发小狗儿了。”

徐克不明白地将目光投向那只小狗。

小俊说：“这只出身一般，也不过就值两三千块钱。好的，五六千，甚至上万……一窝能生四五只，养大到断奶就可以出手。现在我洗手不干了，挣到够花就行了呗。再说我也心软，每次卖狗，心理上像是拐卖儿童似的。”

这时，那孩子引着小狗要往徐克父母的房间去。

小俊严厉地喝道：“别去那屋！”又问徐克，“大爷哪一年去世的？”

徐克说：“当年我出走后，他一气之下回了老家，第二年就在老家去世。你怎么知道的？”

小俊说：“这你就别管了。如今，知道你这位息爷大名的人也不少哇！……我……我给两位老人去请个安吧？”

徐克默许。

小俊起身，轻轻推开那一房间的门，敬畏地走进去，虔诚地对两面遗像深深鞠躬。徐克在门外无言地看着。

小俊诚恳地说：“大爷，我又上您家门了，您可千万别生气。我大哥当年对我好，我心里一直感念他，既然又回到这座城市了，不能不来看看他……小俊不是个坏女人。”

徐克感慨系之地说：“当年，你是女孩儿。又纯洁又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自己也说自己是女人了。其实，我父亲当年对你也没什么大成见，只不过，觉得你当年太小，没他希望的那种稳重样儿……和我不大般配。”

小俊离开那间房，抱怨地说：“也别什么都往老爷子身上推。当年你也是那么认为我的，生怕我粘上你似的……”说着，往徐克卧室看了一眼，“如今不搂枕头睡，搂那么一个丑东西睡了？那比搂着女人好？”

徐克讪讪苦笑。

二人重新回到客厅，对面盘腿坐下。

徐克看着那孩子，问道：“孩子，怎么没一点像你的地方啊？”

小俊狡黠地一笑：“谁知道！小东，过来！”

孩子抱着狗乖乖地过来。

小俊说：“叫妈。”

孩子叫：“妈！”

小俊又说：“叫伯伯！”

孩子叫了一声。

徐克夸道：“真乖，你爸……是干什么的？”

小俊对孩子说：“告诉伯伯你爸是干什么的？”

孩子说：“我爸是当电影导演的！”

小俊又问：“妈呢？”

孩子一边和狗玩一边回答：“妈是演员！”

徐克刮目相看地说：“你……是演员了？”

小俊不无自豪地说：“嗯哼。不过是个体的。”

徐克说：“现在哪行都兴个体的，尤其演员。越是个体的越容易红……好，好，两口子，一位是导演，一位是演员，大哥真为你感到幸福啊！”

小俊说：“真的？”

徐克酸溜溜地说：“真的。”

小俊转了个话题：“大哥，你，还没目标吧？”

徐克摇头，自嘲地：“我有资格挑选的那一拨，过去了。隔着代去选呢，年轻的，只要容貌稍微出众点儿的，哪儿能轮到咱。同龄人的阵营里呢，女的差不多都到了大婶儿的年龄了。我这人，又不现实，还偏想找个有模有样的。”

小俊问：“大哥，我这样行不？”

徐克一愣：“别逗了。在你面前，我只有后悔的份儿，你还拿我开心啊？”

小俊郑重地说：“大哥，我是说……眼下有个姐们儿，各方面都跟我差不多，反正我保证，一点儿也不比我逊色就是了。我想介绍给你。”

徐克有点动心：“真的？”

小俊说：“不开玩笑。我今晚上就到外地去拍戏，半个月后回来。你可要耐心等我回来，别自己瞎搭葛，结果明明能摊上个八九分的，倒抓挠了一个刚及格的。”

徐克高兴地说：“好！一言为定！我等你！这期间，就是七仙女下凡，央求于我，我也不动心思！”

小俊笑了。

徐克也笑了。

他们彼此亲昵地瞧着。

门铃声又起。

小俊抢先于徐克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韩德宝。韩德宝一愣。小俊见他一身警服，同样一愣。

韩德宝问：“这……是徐克家吧？”

小俊点点头：“对。”

韩德宝进了屋，摘下警帽拿在手里：“我还以为少上了一层楼呢。”

这时徐克已走出客厅：“我当是谁呢。”

韩德宝又望望小俊，似乎在期待徐克介绍。徐克却不作介绍。

孩子从徐克卧室出来，敬畏地瞧着韩德宝。

小俊对徐克说：“那……我走了。记住我的话，半个月以后见。小东，抱上狗狗，跟妈走吧！”

孩子抱起狗，跟小俊走向门口。小俊在门口转过身，对徐克一扬手说：“拜拜。”

孩子也说：“拜拜。”

门关上后，韩德宝问：“谁？”

徐克说：“一位演员。”

韩德宝重新打量着徐克：“行啊，和演艺圈拉上啦！还‘拜拜’！”

徐克说：“你别往歪处乱想啊！”

韩德宝也说：“你也别多心嘛！我看那女的，可能还算个正经女的！”

徐克不满地说：“你这什么话啊！好像到我这儿来的女的，都不正经似的！”

韩德宝说：“反正到你这儿来的，据我掌握的情况，不是侃姐儿，就是浪妞儿，今天给我碰见的是个例外……她守寡几年了？”

徐克说：“你到底有完没完？人家丈夫还活着，是位导演！”

韩德宝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发现摆在地上的烟比自己的烟好，将自己的烟又揣起来了，去抓徐克的烟。徐克抢先抓住，不给他吸，自己倒吸着了一支。

韩德宝说：“生气啦？我是干什么的？我这双眼睛里能藏得住沙子么？她丈夫如果还活着，还是位导演，她看着你那么一往情深的干吗？还都有沙发不坐，面对面坐在地上说话！”

徐克有些恼火地说：“胡说！”

韩德宝说：“还嘴硬？那烟灰缸还往地上摆干什么？”

徐克说：“光我一个坐在地上来着！”

韩德宝说：“说你嘴硬你还真够嘴硬的！如果你俩不是面对面地坐着，那烟灰缸里的烟头怎么会对称？”

徐克不耐烦再斗嘴了，问：“得啦得啦，你究竟来干什么啊？”

韩德宝有点火：“你可以任什么时候，想去我那儿，就去我那儿，我偶尔来一次，你就烦了？”

徐克说：“我不是烦，我是说——你以后到我这儿来，别穿着你这身老虎皮好不好？”

韩德宝说：“怪我把她吓跑了？我看她是个很见过世面的女人，不至于敬畏警察。”

徐克说：“昨天在你家里嘛，你不给我好脸色，还往外撵我！今天一早嘛，又闯到我家来惹我生气！我说德宝！你是不是最近心里窝了股什么火儿，没处撒，只有往我身上撒呀？”

韩德宝扑哧笑了。

徐克说：“你笑什么！被我说着了是不是？”

韩德宝说：“你呀！恰恰相反，老韩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老韩要是心里窝了股什么火，宁可找个不显眼的地，把自己闷出烟来，浑身闷着了，烧成灰，也绝不往别人身上撒！更不往自己的老婆孩子和朋友身上撒！我是因为昨天晚上自己在你面前表现不好，前来向你道歉的。”

徐克也笑了：“你真会表扬自己！”

韩德宝说：“昨天离开我家后，心里没想着再也不理韩德宝了吧？”

徐克说：“我能么？”

韩德宝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徐克。

“什么？”

韩德宝说：“钱。你嫂子不是求你给兑换点美元么？”

徐克问：“想通了？”

韩德宝说：“想通了。居家过日子，谁也不能房顶开门屋地打井。需要求人的时候，该舍下脸，就得舍下脸。求别人，欠人情债。求哥们儿，仗义些。有哥们儿交情，却永远不动用，那是死要面子！对不对？”

徐克接过钱：“这就对！”

韩德宝说：“至于你再去求振庆，还是小嵩，那我可就不管了！”

徐克摆摆手：“得，你什么都别管了，给我点自由吧！”

韩德宝说：“那我不多坐了，走了！”说着起身，戴上警帽，往外便走。徐克跟着往外走。

韩德宝说：“别假惺惺了，留步吧！”

徐克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是送你呀？太自作多情了吧？我是下楼去买点吃的。”

二人下楼时，韩德宝又说：“刚才那位，我瞧着还真不错。看得出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除了漂亮点儿，没什么毛病。”

徐克不满地说：“我就不兴找个漂亮的了？”

韩德宝说：“行是行。不过如今的女人，漂亮了，消费要求也就高了。别看你存了点钱，但别忘了你靠利息生活，有出没进的，只怕你养几年，把你的钱折腾光了，人家又扇扇翅膀飞了，哎哎，你不是说她有丈夫么？”

徐克叹了口气：“是啊，说这些，也是白说。”

二人说着，已经走出了楼，走到了放自行车的地方。

韩德宝扶着车把，仍然有些不放心似的回过头，叮嘱道：“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人家要是还没离婚，你就不要扮演第三者。都四十多了，那太费心，犯不着。何况你这样的，连第三者也充当不出多高的水平儿。”

徐克又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了吧，她是当年的小俊！”

“哪个小俊？”

“当年你也见过的。就是那个我当年雇过的小俊。”

韩德宝一边往车棚外推自己的自行车，一边说：“是她？变了，半点儿也看不出来了。”

徐克接着说：“她还念着我过去对她好，来看望我。”

韩德宝感慨道：“如今这样的女人可不多喽。”

徐克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人家如今是丈夫孩子三位一体，生活又幸福又美满的，我能当什么第三者么？就算我想插，插得进去么？”

韩德宝说：“心里酸溜溜的，是不是？”

徐克说：“当着真人不说假话，心里酸得像喝了一瓶子醋……不过，她说半个月后，要把她的一个姐们儿介绍给我，这又使我多少感到了点儿安慰。”

韩德宝站住：“噢？”仰起脸思忖片刻，拍拍徐克的肩，细瞧着徐克的脸，高深莫测地说，“都说吉人自有天相。你这三分苦相的脸，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婚姻福气啊！”

徐克苦笑：“四十多岁了仍是光棍一条，我还谈得上那种福气啊？”

韩德宝明察秋毫地说：“老弟，我预先恭喜你——最终遂了你现在的心愿！到时候我给你做司仪！”

徐克有些不明白地瞪着他，见他车后夹着钢丝网罩，车把上还吊着工具袋儿，奇怪地问：“你干什么去？”

韩德宝说：“我能干什么去！一个院里几户人家，因为下水道的问题总闹矛盾，我得去调解。”他蹬上自行车走了，扭回头喊，“我看是柳暗花明啊！”

徐克望着他远去后，摇头自语：“柳暗花明？还峰回路转哪！”徐克气狠狠地咬一口才买的油条，上楼去了。

9

韩德宝骑车来到一片平房居民区，在一个大院门前下了车，推车走入院子，将车停稳一旁。他从挂在车把上的大帆布工具袋里先取出一副套袖戴上，然后摘下工具袋，大步向一处下水道口走去。

他蹲在下水道口，取出一应用具，便往外掏起脏物来，仿佛是一名下水道工，来此就是专为疏通下水道的。他趴在地上，将软钢丝疏通器一点一点往下水道里送，刚送了一小截，便送不进去了。他索性摘下警帽挂在车把上，脱了上衣搭在车梁上，将衬衣袖子往上一捋，又趴在地上，整胳膊伸进淤水泥，用手往外抓取脏物……

一户人家的窗子开了——有人出现在窗口望他。

又一户人家的门开了——又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望他。

他干得那么专心致志，一点儿也没发现有人在望着他。

一双脚步到他身边，“韩所长。”韩德宝没听见。“小韩……”趴在地上的韩德宝侧着脸朝上一望——是一位大娘。“小韩，缺不缺什么工具啊？”

韩德宝边干边说：“您好啊大娘，什么都不缺。我带得全着呢！哦，对了，您动员各户捐献几块用不着的木板吧，一会儿还要做个下水道口的盖。”

大娘过意不去地说：“小韩，这活儿，怎么也轮不到你干。”

韩德宝继续干着：“大娘，这么说，咱们警民之间就见外了。不是正赶上我今天有空儿么！”

大娘转过身去吆喝：“全院都听着啦，韩所长给咱们捅下水道来了。还要给咱们做盖下水道的盖儿！哪家有用不着的木板，舍得一次，往外捐献捐献吧！”

一个孩子抱着一块木板走了过来。

韩德宝起身夸奖：“好孩子，放一边吧！”

他开始摇动疏通器。独自操作，显得有劲儿使不上。一位中年妇女离开家门，过来帮忙。

韩德宝说：“大嫂，您别靠前，看甩您一身脏水。”

中年妇女过意不去地说：“那我也不能站在旁边看啊，脏了再洗呗！”

两人操作，顺利多了。

韩德宝问：“嫂子，今天没上班啊？”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倒休了两天。”

在疏通器的噪音声中，韩德宝继续问道：“厂里效益怎么样啊？”

中年妇女说：“不怎么样。没钱发奖金，光靠那点儿死工资，怎么生活啊？”

在他们共同努力下，淤水流光了。

韩德宝直起腰说：“看，好了。这就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再往净了掏掏。”

说着他又趴在地上，用小铁勺掏脏物，一边继续和中年妇女说话：“孩子他爷爷退休之后，不是说总在家闲不住，想摆个菜摊子么？”

中年妇女说：“可不是嘛！听说那套手续可麻烦了，家里也没人去跑哇！”

韩德宝：“要办成，当然就得不怕麻烦啦！”——他用手掏出了一只破皮鞋，扔在一边：“瞧瞧，什么都弄进去了，这还有不堵的？”

他站了起来。

中年妇女说：“上个月孩子他爷爷是去跑过的。这支那儿，那支这儿的，把老爷子支得晕头转向。”

韩德宝笑了：“这么着吧，让孩子他爷回来写个申请，你们自己办顺利的方面，自己去办。办起来不那么顺利的方面，我替你们办。”

中年妇女感激地说：“那太好了！办成了，我们老爷子准天天把好菜给您留着！韩所长，您办是不是也得搭点儿人情啊？”

韩德宝说：“如今不搭人情还办得成事儿？您给我预备烟吧！”

中年妇女急忙说：“家里就有，我给您拿去！”

韩德宝说：“哎，别这么急嘛。”她已一阵风似的卷入家中。

大娘端了杯茶水来——她听到了韩德宝和那中年妇女的对话，轻蔑地说：“这女人，用谁都心安理得！用完转眼就忘了人家对她的帮助。”

韩德宝说：“嗨，咱们当民警的，大事儿办不成，小事儿再不帮着老百姓办，国家不是白发给咱一身警服啦？大娘您说呢？”

大娘说：“都像你这么想，感情是好啦！渴了吧，来，大娘给你端，喝口茶吧……”韩德宝俯身就在大娘手里喝茶。

下水道“工程”终于完成——重砌了台口儿，还有了盖儿，盖儿还刷了绿油漆。

韩德宝又操起扫帚打扫锯末、刨花、碎砖之类，顺便连大半个院子也扫了。女人、老人和孩子在一旁默默看着。

那个求韩德宝办执照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夺下他的扫把：“哎呀，韩所长，这让我们众人看着多难为情啊，还是我来吧！”

韩德宝说：“别难为情啊，怎么着还不是得一个扫，大家看着。”他把垃圾堆成一小堆儿，将扫把还给大娘，拍打拍打裤子，望着众人说，“是不是，还都等我讲两句啊？”

大娘说：“小韩啊，你活儿是干得没挑剔的，可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我看你得给大家开个居民团结的会。”她说完瞥了那女人一眼。

老头儿老太太们也一迭声地说：“就是，就是，韩所长得给开个会。”

韩德宝一笑：“哎哎哎，长辈们，别说开会，搞得怪正经的。我就有话直说吧！这下水道从老刘家房屋底下过，下水道口又离老刘家门窗最近。这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全世界哪儿都存在着些历史遗留下的问题。国家和国家处理不好，就会发兵打仗，大动干戈。今天你朝我发射颗‘飞毛腿’，明天我朝你发射一颗‘大力神’，就会死人。邻居和邻居之间呢，处理不好，也会抄家伙动刀子，也会死人的。不管怎么说，我总认为，闹到出人命的地步那就惨了。打听打听，没有不后悔的。我给大家交个底儿，我去市有关方面了解过，最多后年，咱们这一片儿穷街破房子，就要推平它，建楼群小区了。到那时，咱们这点儿历史遗留下来的小问题，不就扔还给历史了么？”

众人议论纷纷：“哎呀，那可太好啦！”“就盼着那一天呢！”“韩所长，你了解的情况可靠么？”

韩德宝说：“当然可靠！我说的话，是负责任的！不过，这下水道毕竟还要从老刘家房屋底下过两年，一旦堵了，老刘家人，出来进去的，就闻到臭味儿了吧！再赶上个下雨天，管道多年失修，人家屋地就会反潮。设身处地想一想，人家有意见，对往下水道乱倒脏物的人家心里生暗气，甚至当面甩脸子，背地里指桑骂槐，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那中年妇女说：“韩所长，还是你公道！”

韩德宝又冲她说：“不过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对谁家有意见，可以当面婉转地提嘛！背地里指桑骂槐，传到人家耳朵里，人家当然也会生气啊！总之，这些摩擦，是由于下水道引起的。现在，咱们把它属于现实性的那一部分问题解决了。大家彼此之间，就该有个宽厚谅解的态度了，对不对？老刘家的，你对这下水道这么改进一下，觉得还满意吧？”

那个中年妇女，连连点头：“满意。”

韩德宝说：“这叫我听了就非常高兴，证明一上午我没白忙活啊。今后再有个不痛快，你就替全院儿多担待些吧。不需要你们家再忍到二〇〇〇年，只需要再忍两年。”

中年妇女低下了头：“你放心，行啊。”

韩德宝进一步规劝大家：“大家呢，也要自觉些，虽然安了滤脏物的网子，还是不要什么都随着水往里倒，人和人之间啊，我主张宽容些为好。首先是，不要去冒犯别人。其次，别人冒犯了自己呢？不值得计较的，就不计较；不值得认真的，就不必认真。前几天，一男一女，互相揪着扯着，闹到派出所去了。正巧我在那里，一问，原来是因为——两人在商场挨在柜台前买东西，女的一回头，男的冲她‘的’了一下……”韩德宝用舌尖弹上颏膛，弹出了一声响。他接着说：“那女的可就不干了，说那男的耍流氓。那男的说你血口喷人。女的说，那你冲我‘的’，男的说，我高兴‘的’就‘的’，我从小就有种爱‘的’的习惯！这你干涉得着么！女的说，反正你冲我‘的’，就是心术不良调戏我！男的说，瞅你那德行，值得我调戏么？我有时还冲着垃圾桶‘的’呢！……两人唇来舌往，互不示弱。结果，那女的抓破了那男的脸，那男的扯下了那女的一绺头发……就为一声‘的’。大家说这种事儿能断出多公道的理啊！我对那男的说，你这位同志，虽然从小养下了爱‘的’的习惯，但毕竟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在公共场合‘的’，不管你有心无心，起码容易引起他人误会，还是今后加以改正的好。我又对那女的说，你这位女同志，也大可不必小题大做，不过就是别人对你‘的’了一下么，有什么呢？心里讨厌，躲开就是了嘛！……这一男一女呢，还认为我和稀泥，又互相揪着扯着，闹到公安局去了！”

几个孩子，同时用舌头弹出一声响。

韩德宝低头瞅瞅他们，笑了：“你们说，他们值得学习么？”

孩子们异口同声，拖长音调地：“值得！……‘的’！”

韩德宝一愣：“什么？值得？”

众人大笑，韩德宝也笑了，一边笑一边说：“那我走了。”

他蹬上自行车走了。

大娘望着他的背影，感慨地说：“咱们这一片居民，摊上小韩这么一位派出所所长，是大家共同的福气啊！”

那中年妇女也说：“大晌午的，连顿饭也不留下吃，还把扫起来的垃圾替咱们用塑料袋带走了。”

10

徐克送走韩德宝，吃完早饭，整整仪容，就到宾馆找王小嵩去了。

徐克敲敲王小嵩那个房间的门，室内传出王小嵩的声音“请进！”徐克走进去，见王小嵩在打电话。

王小嵩捂住话筒，小声地说：“日本长途。”接着指指沙发，示意徐克坐下。

王小嵩继续打电话：“是，是，明白……我一定尽力从中斡旋……现在还很难说，因为还没有正式接触洽谈议题，吴先生到香港去了，明天就回来……是，是，一定抓紧……”

他接着嗯嗯啊啊了一阵，终于放下电话。

他坐在床上，以亲切的目光望着徐克微笑。

徐克仰起脸不理他。

王小嵩笑着说：“人没太变，脾气倒见长了！你干吗不问明个因由，就在电话里骂我啊？而且声音那么大，让宫本先生都听见了。”

徐克故意没好气地说：“怎么？起了个日本名字，就觉得了不起了？骂不得了？”

王小嵩说：“骂我，又来看我，好没志气。”

徐克打断他：“看你？我只认得一个王小嵩，不认得一个叫什么宫本一雄的家伙！我是来看另一位宫本先生的。”

王小嵩说：“原来如此，另外一位宫本先生出去了，晚上才能回来哪！”

徐克说：“我坐这儿等！”

王小嵩说：“那，我也要出去了，你就自己坐这儿等吧！”他说着，起身佯装往外走。

徐克喝道：“你小子给我站住！”

王小嵩转过身，徐克已从沙发上起身了。

他们仿佛要打架似的互相瞪视着。

王小嵩轻轻吹起了口哨——吹的是当年在广大知青中非常流行的《南京之歌》。

徐克也吹了起来。

良久，他们彼此望着，笑了，扑到了一起——不料徐克并未拥抱王小嵩，而是一弯腰将他扛了起来，摔在床上。

王小嵩叫道：“好小子，跟我来这套！”

他也一跃扑向徐克，两人在房间里较量起来。

徐克又将王小嵩压在床上，王小嵩的头“咚”地撞在墙上。

王小嵩大叫：“哎哟！”

徐克说：“当年不服我，现在得服了吧？”

王小嵩抱着头，歪在床上呻吟不止。

徐克吓慌了，凑过去，轻轻推着他，不安地问：“小嵩，小嵩，别唬我……”

王小嵩呻吟着：“我……眼前一片黑，天旋地转的……”

徐克急坏了：“这……要我扶你去医务室么？”

王小嵩说：“我……怕是站不住了。”

徐克信以为真：“怨我怨我！我背你……”

他当真转过身要背王小嵩，王小嵩重重朝他背上一压，将他压倒在地。王小嵩占了便宜似的笑了。

徐克说：“你呀！你怎么现在变得一点儿亏都不吃？撞了下头，也值当耍阴谋诡计报复一下？”

二人相互援手而起。

王小嵩突然情不自禁地用一条手臂搂住徐克的脖子，和他头抵着头，低声说：“我想你们呵！”

徐克一动不动地说：“这我相信。当年我躲债闯深圳的时候，也很想你们。身边没有知心朋友，没有哥们儿，甚至，在需要帮助的时候，都遇不到一个热心肠的人，遇不到一个值得充分信赖的人，那一种背井离乡的境况，那一种孤独感，简直都能把心理脆弱的人压迫死。何况你又是在国外呢。”

他们彼此注视着。

王小嵩说：“很多同代人羡慕我，可我清楚，美国不是天堂，日本也不是……”

王小嵩将手臂从徐克肩上放下，坐到沙发上。

徐克说：“地上根本就没有天堂，有的只不过是人间。到处的人，其实都是差不多的。”

他也坐到了沙发上。

王小嵩说：“天堂和地狱，都是人类的幻想，只有人间是真实的，介于两种幻想之间。长大了才明白，在真实之间真实地活着，却原来是最难的。”

徐克问：“你是王小嵩，又是宫本一雄，哪一种自我感觉好？”

王小嵩吸烟，苦笑：“我是王小嵩的时候，我觉得我多少还算是自己，我是宫本一雄的时候，我觉得我差不多已经不是我自己了。可我是前者的时候，我在别人眼里是平庸的，我自己也常自卑。我是后者的时候，我在别人眼里是有出息的，我自己也常沾沾自喜……宫本一雄，以前我从来也没料到，有一天我竟会需要一个日本名字，来向别人也向自己证明什么。”

徐克理解地拍拍他的手背：“回来吧，咱不做官本一雄，咱还做王小嵩。”

王小嵩摇摇头：“我已经回……回不来了。”

徐克：“我不明白……”

王小嵩说：“我们这座城市，并不少一个王小嵩，正像东京并不多一个宫本一雄。”

徐克说：“我还是不明白。”

王小嵩继续解释：“回来将一无所有。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而在日本，我是高级雇员。”

徐克说：“如果你愿意，起码可以在振庆的公司里，也谋到一个相当于高级雇员的职位么！”

王小嵩摇摇头：“比较而言，我倒宁愿我的老板不是我童年到青年时代的朋友。”

徐克说：“在这一点上，我和你的看法恰恰相反。”

王小嵩问：“那你怎么不到他的公司去？”

徐克说：“也不是没产生这种念头，当息爷总不是长久之计。可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当了老板也没往好了改多少。如果某一天他也对我粗声粗气的，那我能受得了么？”

王小嵩说：“就是他整天对我相敬如宾，我也受不了。朋友有时候体现为一种很矫情的关系啊！”

徐克咳了一声，说：“我们怎么背后议论起振庆来了？不说这些累人的话题了。快中午了，咱俩能不能共进午餐啊？”

他以带点请求意味的目光望着王小嵩。王小嵩略一犹豫，接着爽快地答应：“好哇！”

徐克说：“知道你忙，但是这点儿荣幸应该给我……”他看了下表，又问，“有水么？我想先洗个澡，三天没洗了，浑身发紧。”

王小嵩说：“有，我给你放水去。”

王小嵩放罢水从洗澡间出来，见徐克已脱得只着裤衩了——他发现徐克胸前、肩头有两处刀疤。

王小嵩问：“这又是什么人的手笔？”

徐克满不在乎地说：“当年在深圳，遇到一个喜欢用刀子在别人身上练狂草的哥们儿，后来我俩反成了莫逆之交。我返城后的经历，基本上可以用这么几句话概括——去了一个手指头，多了两处刀疤，存上了几十万元钱，加入了本市的息爷行列。息爷是寄生虫，息爷又是安定的因素。息爷全心全意地拥护改革，怎么改都行，只要别降低银行储蓄利率。息爷坚决反对社会动乱，息爷支持进一步修改宪法。”

王小嵩笑了：“得了，别向我发表你的息爷宣言啦！”他将徐克推入了洗澡间。

徐克在洗澡间大叫：“这就是你给阶级兄弟放的水啦？这么烫！”

王小嵩坐在沙发上，瞅着床上徐克的衣服发呆。

过去有钱常穿新的，现在有钱要穿磨旧的；过去打补丁是朴素，现在打补丁是高级；过去穿件哔叽的，人人羡慕得眼也斜了，如今一千多元买件纯棉布的，才算时髦……时代变得那么天经地义……这些衣服，不就是人的包装？而时代，又将人变成它本身的包装。五百年后的人们，不知道讲究穿什么，怎样穿？五百年后的蜜蜂，必定构造同样的六边形，人和蜜蜂，谁更显得对自身更具有清醒的认识也更自信呢？

徐克洗完澡，穿衣服，看见王小嵩在沉思，说道：“瞅着我衣服发什么呆？我那件上衣可不土，名牌儿。一千多元哪！”朝王小嵩看了一眼，又说，“脱下来，我穿你那件找找感觉。”

王小嵩默默将衣服脱下递给他。

徐克穿上，问：“怎么样？”

王小嵩说：“风度十足。”

徐克说：“承蒙夸奖，我穿你的。”

王小嵩说：“我也只好说，承蒙赏脸了。”

他穿上了徐克的高级夹克衫。两人相互瞧着一笑。

徐克和王小嵩两人换了衣服，一块下楼去餐厅吃饭，结果服务员小姐差点把他们认错了。

两人步入餐厅就座。徐克问：“谁埋单？”

王小嵩不懂：“什么埋单？埋什么单？”

徐克教训王小嵩：“怎么？没洋到哪去，反倒土了？埋单是时下中国新群体的语言——谁结账？”

王小嵩说：“当然是你啦！撮中国新兴资产阶级一顿，不撮白不撮。”

徐克不经意地说：“那你就是外国资产阶级的忠实帮办啦！”

王小嵩不禁面露愠色。

徐克自知失言，赶紧一笑：“开句玩笑，别当真。既然我埋单，你可要从现在起跟着我的感觉哟！”他轻轻哼唱起来，“跟着感觉走，紧拉住埋单的手……”

徐克点了一桌子菜。

王小嵩瞪着眼，问：“怎么点了这么多？”

徐克举起了啤酒杯：“多乎哉？不多也！慢慢吃，边吃边聊嘛！”又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铁，喝吐血，忠不忠，看行动！”

他一饮而尽。

王小嵩也一饮而尽。

徐克一杯酒下肚，又开始滔滔不绝地侃起来：“我们过去受的教育，是要我们牢记为富不仁。可是现在，我思想上开始背叛了——贫穷才是万恶之源，才是诸种丑陋现象中最丑陋的。人一旦有了钱，不自信也自信了，不漂亮也漂亮了，唱歌不好听也好听了。钱可以维护自尊，钱他妈的还可以赎回罪恶。有一部美国电影叫作《容易的交易》，看过没有？”

王小嵩摇摇头。

“讲的是兄弟俩，一对儿喜欢恶作剧的老头儿，拥有亿万资财。有一天突发奇想，打了一个美元的赌，要将一个一无所有痞里痞气的黑人青年，造就成一位绅士；同时要使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事业上前程似锦、爱情上花好月圆的青年，变成一个丧失了起码羞耻感的家伙。结果，他们轻而易举地成功了。办法很简单，将一个推入一连串的挫折和失败之中。而运用金钱的力量，将幸运一次次抛给那个黑人青年……你觉得很没意思吧？”徐克发现王小嵩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王小嵩赶紧说：“不不不，我觉得有意思。”

其实，徐克不知道，王小嵩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在家里等王小嵩回去吃团圆饭呢。也正在这时，给宫本开车的年轻司机出现，在餐厅门口正用目光寻找王小嵩。

王小嵩看见，对徐克说了声“有人找我”就起身匆匆迎上去。司机对王小嵩说了些什么，王小嵩又匆匆走回来，万分歉意地说：“这顿饭，陪你吃不成了，我有点儿事，得立刻走。”

徐克一脸索然：“非去不可？”

王小嵩说：“非去不可！真的！”王小嵩随司机匆匆走出餐厅，坐进汽车，风驰电掣般开到公园门口。

司机带着王小嵩来到游乐场，发现宫本正骑在木马上向他们招手，王小嵩转问司机：“你不是说他被治安人员扣押了么？”

司机说：“是他叫我这么说的——他说否则没法儿把你骗来。”

旋转木马停住。官本跃下，得意地走到王小嵩跟前说：“果然不出我所料！除了回家探望老母亲，就是捧着一位不知名的女作家的书看，连一张合影都没跟我拍过。”

王小嵩忽然怒不可遏，狠狠扇了宫本一个耳光：“你浑蛋！”他转对司机怒吼：“马上送我回去！”

回到宾馆餐厅，徐克已经不在。他们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已换上了新桌布。王小嵩望着空空的桌子发怔……

第八章

1

一篇开头很美的小说，并不见得结尾也是那样；正如一篇开头很蹩脚的小说，结尾也许相当精彩。海明威说过，他的优秀作品，仿佛是浮在冰海上的一座冰山，三分之二隐没在水面以下。某些人是否也是这样？他们的三分之二的生活欲念，是长久地没在现实的水面以下的，当三分之二由于某种似乎不可抗的外力而浮出的时候，其形态竟是那么令我们困惑和震惊。

十年前曾经教郝梅服装设计的赵老师，曾是那么富于同情心，诲人不倦。谁也想象不到，像他这样一个大好人，会在退休之后的迟暮之年，犯下足以够得上枪毙的贪污大罪。

这个消息，是张萌特意来告诉郝梅的。当年，郝梅找张萌，求她把教她服装设计的那位恩师介绍到张萌的公司。冲郝梅的面子，张萌做主，让赵老师在她的那个部门当上了广告部顾问。赵老师能力很强，慢慢地也受到总经理的器重。大家都想不到，这么一个老实人、大好人，在默默工作的同时，也在默默地贪污。最近事发，一查，竟贪污了近百万元之巨，而且全部挥霍一空。

郝梅听到这个消息，想都没想就找出存折，想替赵老师补上，可听到贪污的具体数目才知道她那两万元存款救不了赵老师的命，彻底绝望了。一个人躲进里屋抹起了眼泪儿。

就在这时候，韩德宝进来了。

韩德宝从那小平房院儿出来，来到一排垃圾桶跟前，把装在塑料袋刚从下水道掏出的污物丢了进去，可巧就碰上了郝梅和老潘的儿子芸芸。

是芸芸硬把韩德宝拽到家里的。韩德宝已好长时间没去郝梅家，也就跟着来了，没料到遇到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

韩德宝愣愣地仰起脸，片刻，长长地喟叹了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膝盖：“人啊，人啊，清白了一辈子，正直了一辈子，善良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好人，眼看一辈子快熬到头了，却栽这么个大跟头，却要挨一颗枪子儿……都疯了是怎么的？”

张萌说：“他当然没疯。从他的交代材料看，他是充分做好了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心理准备的。”

韩德宝说：“这怎么可能！上百万啊，怎么就能挥霍一光呢？”

老潘说：“这年头儿，供人吃喝玩乐的地方多了。不是从前的时代，有钱也没处挥霍。”

韩德宝说：“是啊，我岳父在世的时候，常对我讲他接手的第一桩案子是怎么破的。那也是一桩贪污案，邻居揭发，说那家人几乎天天吃炸馒头片儿。就是从这么一个线索突破案情的……”

张萌说：“近百万，他不到一年就挥霍光了。问他后悔不？他说不后悔。问他怕死不？他说不怕。他说活到六十岁，才活明白过来。说人唯一命，宁富贵十日，不寒酸百年。还说但求速死，无悔憾。当然，他那种不抽烟不喝酒不会享乐的人，自己怎么也不能在一年之内挥霍掉近百万。大部分钱花在女人身上了。”

韩德宝：“不用说，那些女人很漂亮？”

张萌耸耸肩：“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他也不肯供出那些女人。到了这一步，他还决心保她们的名誉不受牵连。”

韩德宝感慨着：“他是这么个人。”

老潘说：“德宝，郝梅伤心半天了。我和张萌也不知该如何劝她。她听你的，你劝劝她吧。”

韩德宝说：“那……我就试试吧。”

他起身进了里屋，对芸芸说：“芸芸，出去一会儿，让我跟你妈说几句话。”芸芸出去了。

韩德宝坐在小床上，望着坐在大床上的郝梅。

郝梅将泪盈盈的脸转向一旁。

韩德宝安慰她说：“郝梅，赵老师当年对你的恩，你也算报答了。赵老师自己也无悔无憾，我们也不必太替他难过了。人就怕他自己自以为明白了，自以为看透了。赵老师不是那种一时犯糊涂的人。我想……他一定是想以这么一种并不可取的方式，弥补他一生的缺陷……我们就只当他是做了一件他自己感到满意的事吧。你是写人的，这一点，你比我应该更善于分析。”

郝梅缓缓转过脸，面向韩德宝，看看他点了点头。

韩德宝试探地说：“到外屋坐会吧。”郝梅起身来到了外屋。

老潘忙起身，想把坐处让给她，郝梅轻轻将他按坐下去。

张萌说：“郝梅，真对不起你，让你难过了。”

老潘连忙说：“别这么说，赵老师是我们介绍给你的，实际上是我们对不起你。这件事，不至于影响你在公司的威信吧？”

张萌说：“也不能说完全没影响。好在我是和我们总经理一起创业的人，并没有影响老板对我的信任。”

老潘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郝梅站在桌前，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张萌看。

纸上写的是：对你，我感到很内疚。

张萌向她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郝梅又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张萌看了一眼，递给老潘——老潘看后，递给韩德宝——

纸上写的是：我想见赵老师一面。

三人面面相觑……

韩德宝问张萌：“难不难？”

张萌说：“如果非想见，还能见一面。下午公安局就来押人了。”

韩德宝瞧着老潘说：“那，趁张萌还容易帮上忙，就成全了她这个心愿吧。”

老潘同意地点了点头。

郝梅坐张萌的汽车，很快地来到张萌所在的公司。

在一间办公室内，当年的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一切东西并未收去，仿佛他仍是它们的主人，仍是一位公司的部门顾问似的。

他比当年老了。门开了，他一见进来的是郝梅，大出意外，一下子站了起来。

郝梅注视着他，缓缓走到桌前，坐下仍注视着他。

他恢复了常态，缓缓坐下，微笑地问：“小郝儿，怎么有空儿来看我？听说你又出了一本集子？还没送我哪，什么时候送我一本啊？”

郝梅默默从拎兜里取出一本自己的书，双手奉上。

书的扉页上写着：“赵老师留念——永远感激您的郝梅。”

他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压抑着激动，尽可能冷静地说：“每次你赠我书，我都像自己当了作家出了新书一样高兴……当年，我也做过作家梦啊！”

他把书放进抽屉，掩饰地掏出烟吸，可是由于手抖，几次也按不着打火机。

郝梅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犹豫一下，将打火机放在了郝梅手里。

郝梅替他按着打火机，伸向他。

他赶紧凑着吸着了烟。

郝梅从桌上的笔筒之中取出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纸上写道：我知道了。

写出的是红字。

她将纸推给他看。

他夹烟的手更加颤抖起来。

他说：“谢谢，谢谢你还来看我……”接着，他一口接一口猛烈地吸烟。

郝梅也摸过烟盒，抽出一支，吸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吸烟。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享乐过……也没花过心……那些女人，真是一个个年轻又漂亮。我拿自己没办法……和她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年轻三十岁……也许男人都是越老了越巴不得抓紧岁数享乐享乐，看着些个年轻人活得自在玩得开心爱得随便享乐得潇洒，我这心里常嫉妒得像有只耗子又啃又咬的！”赵老师那张脸，此时似乎变得很老很丑。眼泪从他眼中不停地流出，顺着脸往下淌，淌到嘴角，弄湿了烟。

然而那并不是或仅仅是一种悔过的眼泪，亦包含着对享乐的绝望。

吸着烟，注视着他的郝梅也在默默流泪不止。

郝梅被烟所呛，咳嗽起来。

赵老师欠身从她指间取下烟，按灭，诲人不倦地：“不会吸，就别开始学了。我也是这几天才开始吸的……吸烟总归是种毛病，害多益少……”

他忽然望着门愣住了，不说了。

他站了起来，拉开抽屉，取出书，拿着郝梅赠他的书伸出双手。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一副手铐，在郝梅面前，咔嚓铐在赵老师的手上。

赵老师说：“小郝，我去了。”

郝梅未动，也没抬头看他。

他被公安人员轻轻推向门口。

他在门口站住，扭回头——看得出，他是那么希望郝梅最后回望他一眼，或者反过来说，希望自己能最后望一眼郝梅的脸。

郝梅仍未动，也没向他回过头去。

他被推出了门——门无声地关上，将他向后扭着的脸关在了门外。

烟灰缸里，赵老师留下的半截烟，还在燃着，冒着烟……

郝梅缓缓拿起茶杯，倒了点水，烟头“刺”的一声，灭了……

2

王小嵩本来决定陪徐克聊会儿，就赶紧回家，和母亲、弟弟妹妹们吃团圆饭，没想到半路杀出了程咬金。宫本达夫为了拍照，把他骗到公园。这么一个荒唐的玩笑，在宫本，仅仅是个玩笑而已；而在王小嵩，使他在友情、亲情上似乎亏欠更多。

王小嵩返回宾馆餐厅，徐克已经走了。懊恼之余，匆匆忙忙往家赶。

王小嵩的心里渴望这次团圆。当他匆匆忙忙地奔回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了，而全家人一直在等着他，连孩子们都陪着饿到下午。

王小嵩一进屋，立刻被众人簇拥至母亲身旁坐下。

王小嵩内疚地说：“都在生我的气吧？”

母亲和颜悦色地说：“他们知道你有公务在身，都没怪你。这顿团圆饭，本该安排在晚上的，为了迁就你的时间，才安排在中午。”弟媳领了两个孩子，从另一房间走了过来：“快，都叫大爷！”

男孩女孩同声叫道：“大爷！”

弟媳教他们：“光叫大爷就行了？得问大爷好！”

男孩女孩齐声说：“大爷好！”

王小嵩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好，好。”

妹夫笑道：“哥听孩子们叫你大爷，猛不丁一下还不习惯吧？”

王小嵩也笑了：“可不是么。”他瞧着两个孩子又说，“大爷回来得仓促，也没顾上从日本给你们带点儿什么礼物。”

语音未落，弟弟的男孩抢着说：“你带了，给邻居家的毛毛和秀秀了！”

王小嵩说：“那，是因为他们帮忙往家里搬花来着。这样吧，大爷一人给你们十元钱好不好！”

他说着掏出钱包，给了他们每人十美元。

妹妹的女孩奇怪地问：“这是什么钱啊？”

妹妹说：“小傻帽儿，这是美元，十美元顶人民币七十八元呢。别弄丢了，先给妈，妈替你放着。”她将十美元从孩子手中一把夺去，揣进了兜里。

弟媳也冲着男孩说：“瞧姑姑替你小妹保管着了，妈妈也替你保管着吧。”——也一把夺去，揣进了自己的兜。

两个孩子对视着，不悦地努起了嘴。

全家围桌而坐，举起了酒杯。团圆饭总算吃成了。

弟弟和妹夫轮番给大家照相。

妹妹和弟媳不停地往王小嵩饭里夹菜。

吃了一会儿，妹夫开了口：“哥，你这次回去以后，能不能把我也办出去啊？”

王小嵩抬起头：“你……出国能干什么？”

妹夫说：“别的干不了，卖卖块儿，打工还不行啊？”

王小嵩说：“你别有这念头。”

妹妹插上来说：“其实是我的念头，他厂里效益不好，每个月只开百分之七十的工资了……”

妹夫说：“下个月恐怕百分之七十也开不出来了。”

母亲说：“小嵩，你要是不为难的话，让他出去闯闯也好。男人，总得挣钱养家糊口啊。”

王小嵩看着母亲说：“妈，咱们中国人，在日本，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工作的。没有一技之长，在国内摆摊卖菜，也比出去受歧视好。”

妹夫说：“我不怕歧视。将来，在中国，人穷就不受歧视了？”

王小嵩诚恳地说：“即使刷盘子，对外语不过关的中国人，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的盘子，也不是那么好刷的。除非去阿根廷、墨西哥一类的国家才能混……”

妹妹有些不高兴：“哥，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家这口子啊？你怎么不说让他到非洲去？”

妹夫说：“阿根廷、墨西哥我也去！非洲我也去！”

王小嵩赶紧说：“我不过开句玩笑。好，等哥在日本站稳了脚跟，把你们都办出去！”

弟媳也插上了来说：“哥你都当上了商务代表，还不算站稳了脚跟呀？”

王小嵩说：“什么代表不代表，不过是这一次老板一相情愿地认为我回来谈合适罢了。”

弟弟说：“哥，我也有件小事儿求你帮忙——你这次能不能跟振庆哥说说，让我到他们兴北公司去？每个月能多挣一二百块钱，我就心满意足了。你看看咱这些破家具！”

母亲诧异道：“不是搬过来时新买的么？才不到十年的工夫，你们就觉得破了？”

弟媳捅了弟弟一下说：“妈，你别听他乱说，家具都新着呢！”

弟弟忙改口：“是啊是啊，我乱说，我烧包。”

母亲说：“我不是跟你们讲了，你们各自的打算，先不要告诉你们哥哥。他回到家里，就是听你们说这些的么？”

王小嵩说：“妈，别责怪他们，他们说了，我心里明白了，也知道自己应该帮助他们些什么。”

母亲严厉地说：“再不许聊刚才那些话题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弟媳一迭声地说：“对，对，听妈的，不聊刚才那些话题了，来，都吃菜呀！”

弟弟也凑上来：“再举一次杯，再举一次杯。”

一家人纷纷举杯，然而气氛已不如最初那么喜悦。

王小嵩强作欢颜地应付着。

3

天黑了。这个时间，徐克如果不是在外面瞎转悠，或赖在哪个朋友家不走，就是在家玩游戏机。

他又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玩赛车。他操纵的那辆车，连连被撞翻。这时，有人敲门。

他定住画面，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一层楼的老太太，带着当年从他家拿走的油画——《伟大的女奴》。

徐克不解地问：“大娘，要送给我还是要卖给我啊？”

老太太说：“都不是，当年从你家拿走，大娘说要替你保存的嘛！几次想送上来，可你都不在家。今儿个还给你，物归原主啦！”老太太说着带画进了屋——那画已然旧了，灰蒙蒙的。

徐克说：“我的？是我的么？”——他是真忘了，不是装的。

老太太说：“你忘了？十年前的那一天，来了好多人，气势汹汹，抄家似的。”

徐克终于想了起来：“噢，对对，是我的。”

老太太说：“要不是大娘当时灵机一动，连这幅画也不知属于谁了。”

徐克说：“大娘，你们留着呗！我如今已经不挂这些了，过时了——瞧我墙上现在挂的，都是抽象的，现代的了。”

老太太说：“哎，该还的，就得还嘛！”说着将画靠墙放稳。并不走，却坐在沙发上，搭讪地说，“小徐子，告诉大娘个实话儿，现在有了没有？”

徐克莫名其妙：“什么啊？大娘。”

老太太启发他：“想想你还缺什么？大娘还能问什么？”

徐克恍然大悟地说：“老婆啊？这叫我怎么跟你说呢？想有，明天就能领着一个去登记。不登记也有乐意的。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呢，又不那么容易了。”

老太太说：“既然你还没有，那大娘就跟你挑明了吧。大娘也是借个因由，来给你保媒的。”

徐克笑了：“大娘，您太热心了，说我听听。”

老太太说：“我们家二姑娘，你见过不止一次了。不能算漂亮，可也不能算丑是不是？又打算离了。当然了，凑合着也能过下去。可如今人们，凡事都不愿凑合了是不是？当年大娘就替她相中了你。你父亲当然也很同意的。可偏赶上你当年栽了那次大跟头，结果一点儿缘就断了。她也是兵团回来的，比你大一岁。你要是觉得你二姐还称你心呢，大娘就支持她立马离了！你二姐早就是工程师了，而且评上了副高职称。你们结了婚，你一并连儿子都有了。你父亲当年可就盼着有个孙子，可喜欢你二姐的孩子了！你和别的女人结婚呢，未见得就准能有儿子。你有存款，你二姐有职称，你们结了婚，不等于是——科学技术与经济基础挂钩、联合，图个共同发展么？现如今不是这么提倡么？楼上楼下住着，大娘替你们照顾孩子，多好呢？你不习惯上班了，就永别上班，在家只管做做饭。你考虑考虑，大娘是不也为你好？”

徐克沉吟。

老太太说：“过了这一村，可没有这一店了。你二姐工资也不低，月月三百多呢！而且还得过好几次科研奖。”

徐克支吾：“这，她……不知我二姐对我……”

老太太忙不迭地说：“她对你是心里早就有意啦！要不她能一次次往我这儿跑么？”

这时又有人敲门。

徐克去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三十多岁油头滑脑的年轻人——便是当年带徐克买过画的那个青年。

老太太不得不起身：“那我先走了。你寻思寻思，过几天给大娘回个话儿。”

徐克将老太太送出门，回到屋里，望着那姓李的年轻人，并不欢迎地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小李瞧着那幅画：“我当年带你买的画嘛。”

徐克说：“又要带我去买画？”

小李说：“不不不，你别误会……”机密地说，“大哥，有个能发一笔财的机会，我来给你报个信息。”

徐克说：“这样的机会，你心里还想着我？”

小李说：“那当然！机会首先给予大小财神爷们么！有户人家，要卖房子，很便宜，才要几万，那地方不久准动迁。你趁现在买下了，将来动迁，一套新房子就到手了。一转卖，坐享其成的，就能赚个五万六万的。”

徐克问：“你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小李做出一副可怜样儿：“我能得什么啊！我这纯粹是学雷锋，做好事，从你们双方收点儿介绍费而已。”

徐克说：“我没这方面的兴趣。”

小李说：“哟嗬，听这口气，对赚钱都烦啦？”

徐克说：“赚了钱又怎么样？”

小李启发地回答：“赚了钱，消费和享受水平更上一层楼啊！”

徐克说：“我知足了。”

小李摇头：“你那几十万，才哪到哪啊？你没听人家说么？十万刚脱贫，二三十万刚起步。你刚在起步的初级阶段啊！几年以后，人民币一贬值，你又变得和穷光蛋差不多少啦！”

徐克说：“你是不是因为自己在银行没有存款，才盼着人民币贬值啊？”

小李受了委屈似的说：“哪儿的话！我纯粹是替你忧患着啊！”

徐克说：“我用不着你忧患。我觉得当个小小的息爷，自我感觉也挺好。你还是替你自己忧患吧！”

小李说：“这一点不用大哥教导，我可不整天都替自己忧患么！大哥不瞒你说，有时候我走在马路上，看着十几层的宾馆，心里边就不由得不想——它要是我的多好！它咋就不能是我姓李的呢？看见一个漂亮妞儿，也想，那座大宾馆要是我的，这漂亮妞也是我的了。大哥你说她不是我的还有跑么？经过市银行，也想什么时候它成了我的呢？我就不信我不是当银行家那块料！我要当了银行家，职员都要女的，年轻的，漂亮的，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超过二十五的一概不要！得教她们懂礼仪，见了我得鞠躬，说：‘总经理先生您好！’我这人，你知道，是博爱主义者。我会‘博爱’她们的。她们呢，对我得有接受我‘博爱’的义务。这一点雇用合同上就得写清楚，要作为我对她们的管理宗旨……”

没听他说完，徐克早已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继续玩电子游戏。

小李心驰神往继续做着美梦：“大哥你知道一亿元是多少钱么？人家给我讲了个故事——说有一个外国阔佬，找了个情妇，嫌他太太整天监视着他，盯他的梢，行动不自由，就给了他太太一百万，叫太太每天花一千，去旅游。他太太照办了。三年后才花光了钱回到他身边。他心里那个烦啊，又给了太太一亿元，叫太太继续去旅游，还是限定每天花一千。结果，他太太三十多年后才回到他身边。大哥你说钱这东西多好哇！多人性啊！”

徐克不耐烦地说：“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小李看了看手表：“哎哟，时候不早了！大哥，别小孩子似的玩起来上瘾了！走吧走吧！看房子去吧！”

他说着替徐克关了电视，拖起徐克就走。

徐克想发作，可见对方嬉皮笑脸的样儿，忍了，冷冷地说：“我希望我是最后一次见到你！”

小李并不计较地说：“好好好，最后一次，像电影里说的，这次以后，我自觉从你面前消失。”他将徐克拖出了门。

深夜，一条黑暗的街——一面是一个单位带电网的高墙，一面是拆迁后的残垣断壁、废墟……

只有前面的街头，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徐克和小李远远走来……

小李迈着小碎步跟在徐克后边，忙不迭地问：“大哥，你觉得房主那人怎么样？”

徐克说：“不怎么样，虚头巴脑，老奸巨猾。”

小李说：“你怎么会对他有这种印象？其实他那人挺够哥儿们的！”

徐克说：“一路人总说一路人都是好人。”

小李说：“得，那就别管他人好不好了，房价还算公道吧？”

徐克说：“一问到房契，他就支支吾吾的了。”

小李说：“大哥，这他不敢骗你，中间不是还有我担保的吗？”

徐克站住，拍了一下小李的肩膀：“小老弟，别再和别人合伙坑我了。我的钱是十年间辛辛苦苦挣的。你和人合伙坑我也不止一次了，这次就彻底死了心吧。”

小李说：“不，我不死心。我对你有信心。”

徐克听到废墟间有响动，疑心地望过去，并喝问了句：“什么人？”

寂静的废墟。

徐克问小李：“你刚才听到了么？”

小李耸耸肩。

废墟间传来一个女人口被堵住发出的呜呜声。

徐克说：“听……”

小李也听到了：“大哥，快离开这儿，别管闲事儿。”他扯着徐克就走。“救……”——只一个字，接着又是女人口被堵住发出的呜呜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徐克说：“走，跟我去看看……”

小李说：“大哥，咱装没听见不行么？”

徐克一把攥住小李的手：“跟我过去！”

“你要管闲事儿，你自己管吧，我可不奉陪了。”小李说着，扯脱手，跑了。

徐克骂道：“你妈的！”他再次向废墟望去，呜呜声继续传来……

徐克自我说服：“也许老子幻听吧？”

他一边朝废墟望，步子一边离开，他也想趁早离开这不祥之地。“救命！”

他站住了。

他奔到了废墟前。

他搜寻着，诈唬着：“谁，滚出来！”

突然，从一堵断壁后扑出一个人影——刀光一闪，向他刺来。

他躲过那一刀，和那人扭打起来。

他们在地上翻滚。

徐克的头重重磕在砖堆上。

对方起身，捂着腹部，摇摇晃晃地逃了。

徐克从砖堆上爬起，揉着头。

呜呜之声响在附近。

徐克寻找着——在半扇屋角那儿，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手被反捆着，口中塞了东西，裙子被撩在身上……

徐克回到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迫不及待地吸烟。

他发现自己双手有血，自己衣领上也有血迹。他吃惊起来，自怕起来，赶忙脱得只剩裤衩，上下检查自己身上有无受伤之处。

他又用两面小镜子反照自己身体。

当他确信自己没有受伤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冲入洗漱间打肥皂洗手。

他从地上拎起西服，将西服泡入浴缸，水顿时变红。

他叼着烟，拿着烟灰缸进了卧室，仰面往床上一倒。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今天没有做无名英雄的人了吗？老子不就是么……”

4

王小嵩匆匆走过大厅，踏下台阶，坐入一辆出租车，如期赴约去了。

车刚开走，宫本出现在宾馆门口——他也匆匆踏下台阶，招来一辆出租车。

宫本坐入车内，吩咐司机：“看见前面那辆红车了么？跟着就是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车流。

出租车司机瞥了宫本一眼；宫本一脸严肃。他从反照镜发现了司机疑惑的一瞥，干咳了一声，不自然地笑：“别误会，不是盯梢……”

司机说：“是不是盯梢不关我的事，您下车拍下钱就行！”

王小嵩的车在他和那小老板约好见面的饭店门前停住。

王小嵩下了车，看一眼手表，走入饭店，用目光寻找，不见那小老板的身影。王小嵩在一张最容易被发现的桌子旁坐下，服务员小姐走过来说：“先生，请点菜。”

王小嵩说：“先来一杯饮料吧，我还在这儿等人。”宫本从窗外望着——王小嵩在缓缓地饮，这时那个小老板出现了。

小老板一进门就发现了王小嵩，大老远伸着手，热情地走过来。“亲爱的战友，你很准时啊！”

“我一向如此。”王小嵩并未伸出手去，而是从西服内衣兜掏出一封信交给他，“钱我如数带来了。我不会少给你一张的，希望你别在这儿点了……”

小老板说：“这怕什么？许多买卖都是这儿成交的。炒地皮的，炒房子的，炒股票的，炒外汇的，拉皮条的，作掮客的，买空卖空的，这儿是咱们社会主义的‘搞活俱乐部’。”

他说着，将钱从信封抽出半截，两根指头抹了点唾沫当着王小嵩的面点起来。

王小嵩皱着眉将脸转向一旁。

小老板点完钱，揣入自己的西服内，举起了王小嵩喝剩下的半杯饮料：“借花献佛了，为咱们战友之间初次合作的成功，我意思意思……”他一仰脖子，饮尽。他掏出手绢，很绅士地拭拭嘴，又说，“口是心不非，一次饮半杯。”

王小嵩说：“看在我们都曾是兵团战友的分上，我郑重地请求你，不要四处传播振庆那点儿隐私了！都是性情中人，谁还没有点儿隐私呢？”

小老板说：“对，很对。但是人和人可就不一样了。我的隐私不值钱，他的隐私值大钱。谁叫他是大老板呢？我卖给你的，只不过是那份材料、那几封信和那些照片，没连舌头也一块儿卖给你。”

王小嵩压着愤怒说：“你……你太卑鄙了。”

小老板无耻地一笑：“这年头，还有不卑鄙的人么？你就不卑鄙么？你不卑鄙，买那些东西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我卑鄙，可我却公开承认我卑鄙，而且从来就没打算变得高尚过。与那种内心其实同样卑鄙，却非要装出一副不卑鄙的样子的人相比，我其实倒显得不太卑鄙了。”

王小嵩极其厌恶地盯视着他，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小老板说：“你厌恶我？鄙视我？心里瞧不起我，是不是？实话告诉你，我是中国特色的‘坑友族’，即不但坑不坑白不坑的一切人，还坑战友，坑朋友，坑一切误认我不可能坑他们的男人和女人。一句话，统统坑啦坑啦地！但相对而言，后一些人容易坑。我笨，只好偏重于坑容易坑的。马无夜草不肥——这年头，人不坑人能富么？你要是手头阔绰，我可以连你刚才郑重请求我的，属于我舌头的那一点儿小小的自由，也一并地再销售给你，出个更合理的价格吧。”

王小嵩似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然而呆呆地盯着对方，显得憎恶而无奈。“你对我真诚，我对你也得真诚，战友之间，应以诚相待是不是？所以我真诚地告诉你——我来会你之前发现，那些照片的底片还保留在我那儿，还有那几封信的复印件。你买下的是正品。副品，我打算削价处理，感兴趣的人还真不少。”

他站起来，对王小嵩莞尔一笑，扬长而去。

王小嵩瞪着他的背影，突然抓起杯子，欲往地上摔，一服务员小姐拦住他：“哎，先生……”

王小嵩控制住自己说：“请再来一杯……”

宫本始终在窗外注视着……

小老板得意扬扬地一出饭店的门，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挟持住了。

小老板大叫：“哎哎哎，干什么？这么灯火辉煌的地方，敢绑票哇？”

一个便衣说：“我们是公安局的。”

小老板说：“我……我犯什么法了？”

另一便衣用警棍捣了他一下：“别嚷嚷，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们将他挟持着上了一辆停在暗处的警车。

这一幕也被宫本看在眼里。

王小嵩还在喝酒，一抬头，发现宫本已不知何时坐在对面。

宫本说：“小姐，来一杯啤酒……”

王小嵩掩饰地说：“真巧……”

宫本说：“用你们中国话说，无巧不成书嘛！我借给你的美元，现在又不想借给你了，还给我吧。”

他向王小嵩伸出了一只手。

王小嵩有点不知所措地说：“你…我……我已经用了。”

“拿不出来了？”

“是的。”

“倒给刚才那头猪了？”

“这……没有……”

“我在窗外亲眼看到的……”宫本见服务员送酒来，没再说下去。

服务员走后，宫本接着说：“家父很有眼力，你确有商人头脑——借美元炒外汇，无本生意……”

王小嵩说：“你在侮辱我！……”

宫本喝了一口酒后说：“一比几？一比九？还是一比十？”

王小嵩说：“好吧，我不想解释，就算你说的那样……”

宫本说：“虽然，你改姓了一个受尊敬的日本家族的姓氏，但你，骨子里还是一个丑陋的中国人！我们宫本家族的座右铭是——利之所有，虽千仞之山，无所不上。我们也投机股票，但是那在股票交易所正大光明进行的！你给我记住——我们宫本家族的人，从不曾向流氓猥琐之徒私下里倒过外汇！”

他将杯中酒朝王小嵩脸上泼去，拂袖而去。

周围的人都望着王小嵩。

王小嵩满头满脸湿漉漉地狼狈地呆坐在那里。

5

三天很快便过去了。吴振庆从所谓的“香港”回到了兴北公司，推迟了三天的谈判再度举行，所不同的是，兴北公司会谈室悬挂起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攮，皆为利往。”

王小嵩、宫本与吴振庆和陪他上次出席会晤的那位顾问角色的人分阵而坐，长条谈判桌的空间里摆着几盆盛开的花——君子兰、马蹄莲和万年红。

小高居中，坐于横幅之下，她负责记录。

吴振庆七分矜持三分亲热地寒暄：“两位朋友，这三天来，玩得还高兴么？”

宫本喧宾夺主地说：“有善解人意的高小姐陪同，三天过得太愉快了。”

小高微微一笑。

吴振庆说：“谢谢对本公司雇员的夸奖。”接着，他瞧了王小嵩一眼，似乎打趣地说：“全权代表先生的表情未免太严肃些了吧？”

王小嵩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是么？”他指指横幅，说，“如果我没记错，三天前我们双方第一次坐在这儿的时候，我似乎并没有欣赏到它。”

吴振庆说：“这是我刚从香港带回来的，俗白了点儿，但字还算漂亮，起码我觉得是那样。据说，这是《史记》中的一句话。”

王小嵩不露声色地问：“吴先生香港之行，收获必定很大吧？”

吴振庆说：“这牵涉到本公司商务活动的动向，恕本人无可奉告。”

宫本也望着条幅：“我不但欣赏其书法，更欣赏上面的四句话，吴老板数次到日本去，乃为利往，我们此行，乃为利来啊！看来，中国的古人要比中国的现代人实在得多呢！”

他自以为说得机智又不失俏皮，自负地笑着。

顾问开口道：“就实在这一点而言，我们当代中国人，自然仍需继承我们老祖宗的民族传统，而日本的朋友们，似乎更有必要向我们实在的中国人学习。”

吴振庆点头赞许：“我的同事，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他瞧瞧王小嵩又说：“我看，气氛已经营造得够坦诚的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切入正题了？”

王小嵩刚要开口，宫本抢先说：“完全同意！”

吴振庆不禁望了望小嵩，那意思是：你们这是怎么了？究竟谁是代表了？

宫本说：“我方的条件，预先已用电话传达了过来，想必贵公司已予以考虑了，我们对意向只有一条小小的修正。”

吴振庆说：“请讲。”

宫本说：“将我方所分利率，由百分之四十降低为百分之三十。”

吴振庆很意外地说：“咦？这可是令我们既受鼓舞又非常感动的修正啊！”

宫本接着说：“相应地，将我方投资八万美元一款，修正为：三年以后，按市场效益，另作投资决定……”

顾问插上来问：“宫本先生，您刚才说，只有一条小小的修正，这不是已经修正了两条了么？”

宫本回答：“不，是修正了一条，因为以上修正内容，归纳为一条了，也就是意向书上的第三款。”

吴振庆看了看他的谈判顾问：“宫本先生的思维方式很有意思是不是？”

顾问板着脸问：“我不认为很有意思，我认为……非常之无理。”

仿佛并没有什么发言权，吸着烟，撩起目光似乎正研究吊灯的王小嵩，此时将目光投向了顾问的脸。

宫本也很不悦，咄咄逼人地说：“你！我可是一直在使用温和的谈判词语！”

吴振庆一笑，向宫本做了一个“请勿恼火”的手势：“请原谅我的谈判顾问出言太实在了。”他将目光转向了王小嵩，“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那么贵方的全权代表，是否仍和三天之前一样，还是您王小嵩先生呢？或者应该称您宫本一雄先生才对？”

王小嵩：“我并没有得到崎丸公司总裁宫本健太郎先生免去我全权代表资格的正式通知，在我被认为代表崎丸公司的场合之下，我当然觉得称呼我宫本一雄先生更加符合我的身份。”

吴振庆步步紧逼地：“那么宫本一雄先生，我再请问，您的伙伴刚才修正合作意向条款的发言，是否算正式发言？是否代表崎丸公司或您本人？”

王小嵩点点头：“正是那样。”

顾问逼一句：“正是哪样？”

王小嵩说：“正是……吴先生所理解的那样……”看得出来，他极不情愿正面回答“是”或“否”，而希望吴振庆自己意会。

顾问又问：“宫本一雄先生，还是请您明确回答‘是’或‘否’，请不要用外交辞令。”

吴振庆说：“对对，在您没有明确回答之前，我是难以正确理解的。”

王小嵩违心而且不悦地说：“那么好，我就像小学生一样回答贵方的疑问。宫本达夫先生刚才就敝公司修正第三条款的发言，代表我本人，也当然代表崎丸公司。”

吴振庆说：“如果我的领悟力不很迟钝的话，我可否得出这样的结论——由我方立项，我方总投资，我方负责开拓市场，我方承担宣传义务和具体销售，而贵公司作为合作伙伴，实际上并不承担任何风险，但却要从中分得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如果将来确有利润的话……”

宫本接口说道：“如果吴先生对我们合作生产条形码收款机将来在中国能否打开市场，能否获得利润尚且心中无数的话，作为一名实业家，为什么还要立项？当初又为什么要到日本去游说我方合作呢？”

吴振庆端起茶杯正要喝，听了宫本达夫的话，脸色一沉，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茶水溅了出来。

他的顾问暗中扯了扯他的衣服。

“我这只手最近患了神经麻痹症，连只小小的杯子都端不稳了。”吴振庆瞧着自己的手，煞有介事地做五指伸展的运动。

王小嵩说：“我想，吴先生对于条形码收款机将来能否在中国打开市场，是否获得利润，肯定并非像我的伙伴所认为的那样心中无数，恰恰相反，而是胸中有数、充满信心的。”

吴振庆沉下的脸色渐渐缓和，向王小嵩投去心照不宣的一瞥。

王小嵩继续说着：“在贵方的意向书中，对条形码收款机作了较为详细的市场调查、市场分析、市场预测。这一切还是做得令我本人十分满意的。我本人同时认为，八千万台数，对于中国这个广大的应用市场而言，绝非是一个夸张的数字。如果我们双方不去开发这一项目，那么不久的将来，别人便会去开发，或者也可以这样说，吴先生便会去寻找另外的合作伙伴的。吴先生，是不是这样？”

吴振庆的脸色不但缓和，而且对王小嵩的话表示满意。他点了点头。

宫本却分明对王小嵩的话心生反感，他开口要说什么，王小嵩连忙阻止住他：“达夫，请表现出一点儿应有的耐性，让我把话说完。我之所以强调以上是我本人的看法，乃是因为，就崎丸公司而言，对八千万台这个数字，和我本人的看法确实存在着差异。崎丸公司，是一个在商务投资活动中以风格稳健著称于世的公司。它一向主张在预测时保守些，在开发时努力些。但是这一点差异，无论体现在我和我所代表的崎丸公司之间，还是体现在崎丸公司和兴北公司之间，并不真正构成我们双方谈判的障碍。八千万台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以一年生产二十万台算，四百年才能满足市场需求量。朋友们，四百年之后，谁知道条形码收款机会不会陈列在什么古旧科技博物馆里……”

吴振庆哈哈大笑：“那时候我可就根本不希望和朋友们谈论什么条形码收款机了！天堂里不再需要金钱了是不是？”

僵局一打破，气氛变得轻松愉快了些。

王小嵩也笑了笑，说：“所以，条形码收款机的市场需求，绝非我们双方所能垄断，也非别人独家或者几家所能垄断。可以说是一个相对无限的市场。如果我们真能达成合作，那也只不过先行一步，争取在将来的市场竞争中闯出信誉来，站稳阵脚，割据一块市场而已。我认为，我们双方谈判的难点，恰恰在于由我方提出的属于第三款的修正上。据我所知，谈判一词，在英语中包含有‘妥协技巧’这一层意思。我主张我们双方都作出些使对方能够欣然接受的让步。”

顾问真诚地望着王小嵩：“我很欣赏宫本一雄先生以上的一番话。尤其欣赏您对‘谈判’一词的独特的理解。”

宫本达夫更加不悦，闷闷地吸烟。

吴振庆爽朗地说：“这三盆花，是我今天早晨特意吩咐一定要摆在我们之间的——君子兰，是我们中国人和日本人共同喜爱的花，它象征着以诚相待的风度。马蹄莲，只开白花，据我们所知，大和民族是个喜爱白色的民族。我们将这盆马蹄莲放在三盆花之间，表示我们十分看重和朋友们的合作关系，也表示，崎丸公司的利益，在我们心目中是有其应有的位置的。而这一盆一品红呢，象征共同的事业红红火火。”

宫本达夫打断了吴振庆：“吴先生，我们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满足赏花的雅兴吧？”

吴振庆一怔，他的顾问又扯了他的衣服一下，他隐忍地用烟堵住了嘴。

王小嵩也暗中扯了宫本的衣服一下。

宫本生硬地将王小嵩的手打开，不管不顾地说：“吴先生，您刚才说，我们崎丸公司并不承担任何风险，但却要从中分得百分之三十的利润，我认为您这种说法，是对我们崎丸公司形象的损伤。”

吴振庆：“噢？有那么严重么？”

王小嵩又暗中扯宫本的衣服。

宫本又生硬地将他的手打开：“我们崎丸公司并非不承担任何风险。我们将‘崎丸’与‘兴北’两个字联在一起，这本身便等于冒着一种风险。”

“噢？”吴振庆不禁和他的顾问对视一眼，顾问不以为然地甚至是宽宏地一笑。

宫本接着说：“声誉关系着我们崎丸公司的生死存亡，也关系着我们整个宫本家族的兴衰荣辱。”

吴振庆说：“那么，你们是像我们国内某些电影厂家一样，只不过是将厂标卖给我们一用喽？”

宫本肯定地点点头：“同时还将你们中国目前对中外合资企业的税收优惠政策带给你们。”

顾问又问：“这，我们就不知道您的话是从何谈起了。难道，我们中国对中外合资的优惠政策，不是我们中国政府给予我们的，倒是你们崎丸公司给予的了么？”

宫本说：“不管怎么说，享受到这项优惠政策，实际上便是获得了一大笔可观的经济效益，这其实也等于我们崎丸公司的变相投资。”

王小嵩不得不制止他：“达夫，你已经离题万里了！”

宫本不加理会：“别打断我！你们兴北公司是以房地产生意起家的，可你们现在这一条腿，已经偏瘫了，如果你们的另外一条腿不踏向别的市场，你们将是既有远虑也有近忧的。”

吴振庆、顾问及小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王小嵩。

吴振庆的目光是那么恼怒。

王小嵩为缓和骤然又紧张起来的气氛，建议道：“我建议，现在是不是休息几分钟？”

宫本坚决地说：“不，在谈判的关键时刻，休息是一种常见的策略，不休息而一鼓作气，也是一种策略！我认为后一种策略对我们双方都同样适合。”

顾问说：“就算如您所说，我们的一条腿已偏瘫了，那么在我们将另一条腿主动迈向你们的时候，你们只愿作出今天这样子的合作姿态么？”

宫本说：“我们的条件是苛刻了些，但对于山重水复疑无路的你们，接受我们的条件，也许才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吴振庆嘲讽地说：“让我们和你们，联手以假乱真，损害我们中国的利益，而后再分一部分利益给你们？你们‘崎丸’两个字的售价也太高了吧？”

“听我说两句……”王小嵩话刚出口，吴振庆竖掌制止了他，缓缓站起，指着宫本说：“你做白日梦吧！”

宫本也一下站了起来：“我希望你考虑这个梦可能变成现实对你们的利益关系！”

吴振庆终于爆发了：“小日本！你他妈的给我滚！滚！”

王小嵩也霍地站了起来厉声说：“吴先生，我要求你向我的伙伴道歉！”

吴振庆猛地将脸转向王小嵩：“如果我不呢？”

王小嵩也毫不退让：“那，我将非常遗憾地告诉你，从现在起，我们的身份不再是你们兴北公司的客人了！”

吴振庆哼了一声道：“请便！”说罢他悻悻而去。

“宫本达夫先生，我愿代替我们老板，向您郑重道歉！”顾问站起朝宫本鞠了一躬，“请包涵。”

他也走了。

宫本哼一声，愤愤然坐下。

王小嵩抓起一支烟，可是没吸，将烟狠狠夹断，扔在桌上，对宫本发火道：“如果你真比我了不起，你父亲就不会派我做全权代表！事实证明，你相当愚蠢！而且，好大喜功！连对你父亲委派的全权代表，都缺乏起码的信任度！”

宫本强词夺理：“可你一直在说些暧昧的话！”

王小嵩说：“别忘了我比你年长近二十岁，我是中国人！我比你了解吴先生那样的中国人，在这一点上，你的日本脑袋，并不见得就比一个中国人的脑袋大脑沟回多几圈儿！”

他也愤愤地走了。

谈判室里一时只剩下宫本和小高。

小高遗憾而略带同情地望着宫本，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他是对的。”

宫本抬起头：“我……今天显得很可笑，是不是？”

小高说：“你此时想的，居然还是你的形象和面子；而他，是准备牺牲他的形象和面子，竭尽全力来促成这项并不很容易促成的合作，可惜你今天有意无意地剥夺了他的几次发言权。”

她起身离开原地，坐到了宫本身旁。

宫本灰心丧气地说：“你看，还有挽回的余地么？”

小高说：“我很难判断，我们老板的个性是很强的。这曾使他成功，但有时也使他受挫。我们老板的心情，此时肯定和你是一样的。”

宫本默默拿起了杯子。小高起身替他往杯里加了些水，坐下后又说：“依我看来，成败并不主要在于双方的谈判风度和个性，而在于双方的现实利益，是否真的具备一加上一等于二的前提。在一进位制算术中一加一等于二；在二进位制中等于十，在逻辑代数中等于一，而在正负相加时，等于〇，也许，我们和你们，太局限于我们各自不同的现实困境，使谈判愿望都抽象化了。”

宫本敏感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也面临着实际投不出资的现实困境呢？”

小高淡淡一笑：“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房地产开发那一条长足，实际上已经麻痹了呢？”

宫本说：“或许，我们真的互相选错了合作伙伴？”

小高又淡淡一笑：“别想那么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世界很大，我们双方的机会，不仅仅在这个谈判室里……走，我陪你去逛逛，一块儿吃饭吧。”

说着，两人站起来，一起走了出来。

6

走在路上，宫本说：“我现在感到很孤独。”

小高说：“内心里真正感到孤独的，其实不应该是你。”

宫本站住，疑惑地望着小高。

小高说：“是贵方那位全权代表先生，你能理解他今天中午一个人进餐的心情么？”

宫本说：“那，我们回宾馆去，陪他一起吃饭吧！”

小高摇摇头：“恐怕，他会觉得孤独比与人周旋地交谈还要好些。”

吴振庆一怒之下，回到总经理办公室。他一边背手踱步一边骂：“他妈的，和我们‘兴北’一样，也面临困境的一个公司，一来到我们中国，居然摆出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而且分明是瞧不起我们，句句傲气凌人，以势压人。”

顾问跟在他身边：“那，我们也应该保持冷静，保持应有的谈判风度。”

吴振庆站住说：“可那小日本儿也欺人太甚了！”

顾问说：“但王小嵩的态度毕竟是中肯的。”

吴振庆吼道：“他？别提他！提他我更来气！他哪儿像一位全权代表？整个一个看人家脸色的催奔儿样儿，傀儡！”

顾问说：“我们连王小嵩对谈判怎么想的都不知道，就崩了，而且你最后对他的态度也很不友好。”

吴振庆说：“谁叫他煞有介事地要我当面儿向那小日本道歉！”

顾问说：“如果我是他，我当时也只有那样做。”

吴振庆说：“可他是中国人！”

顾问紧接着说：“可他是一家日本公司的代表啊！你离开后，我已经替你向宫本一雄郑重其事地道歉了。我看，你也应该姿态高一点儿，给王小嵩挂个电话，在电话里先说几句主动的话，毕竟你们从前那么好过。”

吴振庆不置可否地说：“我心里烦，先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那也好，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把人家邀请来的，咱们起码要做到买卖不成仁义在。”顾问说着走出去。

吴振庆在他办公桌后的大转椅上坐了下去。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瓶镇定之类的药吞服了两粒，将水杯放在桌上时，目光落在玻璃板下的一张纸上，纸上写着：

贺老大哥振庆荣任总经理，相聚书言以警策：

必得之事，不足赖也；必诺之言，不足信也……

郝梅

何妨得意，不可忘形……

韩德宝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撤，甭硬撑着……

徐克

吴振庆心想：小嵩，小嵩，就是缺你当时给我的赠言。他将手放在了电话上，可是并未拿起，又缩了回来。

他又抓起了电话，拨号。

仰躺在床上的王小嵩抓起了电话：“喂，说话啊……”

王小嵩的声音：“喂，喂？”

吴振庆缓缓将电话放下了。

宫本回到宾馆。

他在自己房门前站住，并未立刻开门进去，犹豫了一下，去敲王小嵩房间的门。

里面无人应声。

宫本感到奇怪，就去问楼层服务员小姐：“小姐，请问，知不知道我隔壁那位先生到哪里去了？”

小姐问：“那位用日本名字登记的中国人么？”

宫本点点头。

小姐说：“他问我录像室在几层，也许看录像去了吧？”

宫本问：“是这样……什么片子？”

小姐说：“李小龙的片子。”

宫本又问：“痛打日本浪人的？”

小姐说：“今天放的，好像是跟美国人较量的。”

宫本找到录像室，人不多，屏幕上，李小龙已大打出手——不过，并非是和美国人较量的，还是痛打日本人……

宫本用目光寻找王小嵩，发现他后，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王小嵩盯着屏幕，没注意到他。

他握了一下王小嵩的手，王小嵩才扭头看到他。

宫本低声说：“也许，我对你产生了一些误解，所以，才……”

王小嵩也低声回答：“不必解释，我早已被人误解惯了。”

宫本也盯着屏幕：“你觉得，三十万怎么样？我说的是人民币，是不是太少了点儿？”

王小嵩问：“什么意思？”

宫本说：“家父不是强调过么，谈判桌上达不到的目的，谈判桌下要继续进行。”

“收买？”王小嵩转过头看着宫本。

宫本说：“也不能说是收买。是——为了达到目的所采用的不公开的特殊方式。目的是主要的，方式不过是技术性问题。”

王小嵩转过头去：“那么，谁去进行呢？”

宫本说：“当然应该是你，你不是曾说，你比我更了解吴先生那样的中国人么？以你们的相互关系而言，有些话更好当面讲透彻。”

王小嵩说：“正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他，所以我不合适。他今天只不过是对我们有些恼火，而当他鄙视我们的时候，我们的身份就不会是兴北公司的客人了。”

宫本说：“如果他会因此而鄙视你，也必定会鄙视我。”

王小嵩说：“那不一样，一个中国人对另一个中国人的鄙视，是会强烈于对任何一个外国人的鄙视的，这是中国人的普遍共性。”

宫本无奈地说：“那……只好是我去了。”

他站起来时，王小嵩盯着屏幕又说：“记住我的话，他喜欢开门见山，直来直去，而讨厌拐弯抹角，试试探探，技术性问题尤其要对‘品牌’有起码的了解。”

晚上，吴振庆家住的街道，有三五行人往来而过。

一男一女在楼下停住——是宫本和小高。

小高指着一扇窗户说：“住三层，三〇一。他的行踪我最有数，现在肯定在家。”又看了一眼手表，“平时七点钟是很难在他家里找到他的，今天是个例外。”

宫本有些担心：“他不会拒不见我吧？”

小高说：“我想，还不至于。你是主动来和他化解矛盾的嘛！别优柔寡断了。”

宫本说：“谢谢你亲自带我来，否则我，真是没足够的勇气……”

小高微微一笑，柔情地望着他。宫本忽然忘情地拥抱住她，欲吻她。一个男孩儿从楼内冲出，撞在宫本身上，使两人吃了一惊……

男孩儿不满地说：“亲嘴儿也不找个不挡道的地方！”

宫本只好放开小高，难为情地摸摸自己脑袋。

小高朝楼洞里轻轻推他：“快去吧！记住，千万别说是我带你来的。”

吴振庆家。

吴振庆又在喂鱼。葛红乜斜着他：“哎，你想往鱼缸里撒多少鱼食啊？要把这几条鱼也撑死啊？”吴振庆朝鱼缸里一瞧，水面上已起了一层鱼食。

葛红说：“你改改这毛病！以后心里有事的时候，别喂鱼，刷碗擦灰什么的行不行？”说着，将他从鱼缸旁推开，拿起小网往外捞鱼食。

这时响起敲门声。

吴振庆去开了门——他看见门外是宫本，意外地一愣。

宫本彬彬有礼地说：“吴先生，我未经邀请而登门打扰，希望不至于引起你的反感……”

吴振庆朗声而笑：“哪里哪里，欢迎之至！欢迎之至！快请进！”

他拉着宫本的手，将宫本引入客厅，向妻子介绍：“这是前来我们公司洽谈的日本朋友宫本达夫先生，这是我夫人。”

葛红和宫本点头致礼。

吴振庆叫道：“小朋！来认识认识这位日本叔叔！”

葛红说：“他出去了。”

吴振庆说：“这孩子！天黑了还往外跑！”

宾主落座后，葛红说：“你们聊，我去写作了。”

宫本望着她离开后，问：“夫人……是位作家？”

吴振庆哈哈一笑：“就算……是吧。”

宫本又问：“一定发表过不少作品了？”

吴振庆说：“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她具体发表了多少作品。我每天很忙，几乎没时间读她写的东西。”

宫本说：“吴先生，我想，开门见山地和您谈谈……”

吴振庆痛快地说：“那好哇，我喜欢开门见山。”

宫本试探地问：“吴先生，您作为一个大公司的总经理，月薪一定很可观吧？”

吴振庆说：“还行，足够花，从我这个家，您也看得出来——我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中国人。”

宫本接着问：“如果有一天，您这总经理当不成了呢？”

吴振庆挠挠腮帮子：“这种可能性不是太大，您知道，我这个总经理不是国家任命的。只要我不把公司搞垮，或者自己不愿当了，大约我会一直是总经理。”谈话到此，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庄重起来。

宫本进一步问：“但是兴北公司是属于中国那类产权不十分明确的公司，对不对？”

吴振庆回答：“对，很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点，一定是您向贵公司的全权代表咨询后才明白的吧？”

宫本不置可否地一笑，又说：“吴先生，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呢——公司的资产越积累越巨大，却不能直接改变您私人存折上的数字。您一方面是大老板，是资产的聚敛者；另一方面，实际上又不是资产的独一无二的拥有者，心理不平衡，甚至影响您创业的积极性……”

吴振庆心生警惕，但脸上的表情仍然很平静：“对，很对，确有这样的可能！”他请宫本吸烟，自己也吸，又说，“我这个人，不怕别人剖析我。但要剖析得准。剖析得准，我就服对方……哎，不对，从您今天谈判桌上那表现，您也没这水平啊！又是贵公司那位全权代表帮您剖析的吧？他怎么不和您一道儿来？生我气了？”

宫本不以为然，平心静气地说：“他没生您气，他身体有些不爽……”

吴振庆怀疑地望着宫本，心里愤愤地想：宫本一雄先生，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小嵩，小嵩，宫本健太郎那条老狐狸，想利用你达到他们崎丸公司的目的，我吴振庆就不会利用你了么？如果我们双方的利用目的都达到了，你倒是为我们双方立了一大功呢！

宫本继续说：“吴先生，如果，不但您的月薪是可观的，您私人存折上的数字也是更加可观的，那么，您这位先富起来的中国人就会高枕无忧了是不是？”

吴振庆连连点头：“是啊！”

宫本见谈得入港，说得越发起劲儿了：“您统率公司的热忱也就会更加高涨，是不是？”

吴振庆说：“是啊！”

宫本说：“在这一点上，敝公司极愿意成全您……”

吴振庆接口道：“前提是，我答应你们的谈判条件？”

宫本说：“那当然！五十万可以使您在合同书上签字么？”

吴振庆一脸正经地望着宫本。

宫本：“少了？”猜测着他的表情，“八十万呢？”

吴振庆挠腮帮子。

宫本干脆地说：“要多少，您请明说吧！我们可以以日元的等值，代您存在全世界任何一家银行。日元目前坚挺，这您想必也是知道的！如果您更信赖美元或马克什么的，我们将按您的吩咐照办。”

吴振庆说：“这，不等于是在收买我么？”

宫本点点头：“您说得很正确。即使换一种说法，还是等于在收买您。我知道这有违商界的正派原则，但家祖父曾教导我——要成为一位成功的商人，仅仅是现实主义者是不够的，还必须是一个目的主义者！我相信事在人为……”

吴振庆默默站起来，走了几步，向宫本转过身，一脸严肃地说：“宫本先生，您请站起来。”

宫本不知所以地站了起来，惊愕地望着吴振庆。

吴振庆低低地说：“请走过来。”

宫本犹豫起来，不知道吴振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振庆说：“这是在我的家里，我绝不会对您无礼的。”

宫本走到了他跟前，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样子。

吴振庆问：“您来收买我之前，一定经历了很矛盾的思想斗争吧？”

宫本说：“是的。”

“可您，还是来了……”吴振庆将一只手拍在他肩上，“现在，我倒开始喜欢起您来了，我喜欢您的坦率，喜欢您那豁出去的精神。真的，收买别人，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

宫本喜出望外地笑了。

吴振庆将手从他肩上放下，又说：“但是，我不得不遗憾地使您明白，您所得到的，只能是失望。”

宫本脸上的笑渐渐敛去。

吴振庆有些激动地说：“钱是好东西。我在侥幸加入了中国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的行列之后，更加认识到钱的作用。钱是唯一能满足人享乐的东西。某些有了钱的中国人，好比被时代倒提着双脚一下扔在了享乐的海绵堆上，那会使人感到很舒服。但享乐的海绵堆也是能吞没人的，所以，我尽量自觉地远离享乐。我的家搞成这样，那实在是需要显示出一点儿中国老板之家的样子，因为常在家里招待国外的商界伙伴儿。而我在本质上并不太欣赏奢侈。我是在穷困的家庭里长大的，是由一个指甲黑糊糊的苦力变成一个老板的，我的野心不是五十万八十万乃至几百万人民币所能满足的。它大得很，它和我们兴北公司的将来焊在一起了。您希望我拿我们公司的利益和您做交易，实际上，等于希望我卖自己的血，或者等于希望我卸下自己的一只胳膊、一条腿，向您预购健康一样，而且……”

宫本肃然地听着。

“我们中国有句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的公司里不乏有头脑的人，我和您做了这一笔交易，他们即使抓不到证据，但心里一想，也就明白其中奥秘了。而一旦被他们抓到了什么证明，那时，我也就不要再当什么总经理了。如您所说，这个公司的产权是不明确的。所以，我没有权力，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您做您希望做成的交易……请宫本先生谅解，也请您将我的话，转告令尊……”

宫本羞愧地一低头：“完全理解了。”

送走宫本，吴振庆又站在鱼缸前沉思。

葛红走到他身旁担心地说：“你们刚才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千万可别乱来啊！我们娘儿俩的一生，可仰仗着你哪！你要是哪天忽然被指控是一条大蛀虫……”

吴振庆心烦地说：“去去，用不着你三娘教子似的！”

葛红怏怏离开。

“王小嵩，王小嵩，想不到你……会给别人出这样的主意来对付我！”吴振庆正想得出神，儿子从外面回到了家里，大声说：“爸，我看到你们公司的小高阿姨了，在咱们家楼下。不过她没认出我。”

吴振庆很感意外：“你没认错人？”

儿子说：“绝对是她。后来楼里出来一个男人，他们一起走的。”

吴振庆突然发作起来：“滚开！以后天黑了，再不许出去玩儿！”吼着，他抓起烟灰缸，砸在一幅画上。

玻璃碎了。他抓起了电话。

他要立刻和王小嵩见面。

第九章

1

松花江水滔滔地流着，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兴北公司那辆高级轿车顺着江畔开来，在江堤阶口猛然刹住。

吴振庆首先下了车，独自迈下江堤。

王小嵩接着下了车，跟在他身后。

他们在台阶的底层站住，吴振庆倏地转向王小嵩：“你那位宫本达夫先生到我家用金钱收买我，这件事你知道吧？”

王小嵩从容地回答：“知道。”

吴振庆又问：“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对不对？”

王小嵩摇摇头：“不。这是宫本健太郎先生为了达到其目的，交代给我的使命的一部分……”

吴振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么你这只吃日本食的狗，为什么不亲自到我家去进行收买？啊？！那不是更能证明你的忠心么？！”

王小嵩不说话。

吴振庆松开手，背过身去，双手叉腰，望着江面，愤慨地说：“你居然好意思！我问你，是不是你对我们兴北公司的房地产经营状况进行过调查……”

王小嵩仍然非常从容：“不错，是我……”

江风很大，吹起他们的头发，将吴振庆的西服吹得飘了起来。

吴振庆继续声讨：“也是你，把我像一只蛤蟆一样剖析给宫本达夫看，为了使他收买成功，对不对？”

“我们已经分开十年了，我并不了解你如今变成了怎样的人。我只不过告诉他，你喜欢开门见山、直来直去……”

吴振庆喝道：“狡辩！这些还不够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王小嵩说：“我对崎丸公司有这种义务，我欠宫本家族一份情……”

吴振庆猛地朝王小嵩转过身，一挥手臂，打断他：“那么你对我呢？我们当年的友情、当年的义气，换来的就该是今天这些背地里的勾当么？！”

王小嵩真诚地看着他：“那么你也要求吧，要求我怎样报答你？我会牢牢记住，会考虑你的要求的。”

“你！……你真是我当年的好兄弟！”

吴振庆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说了，并狠狠扇了王小嵩一记耳光。王小嵩瞪着他愣了许久……许久……

王小嵩将一只手插入西服内，抽出一个大信封，抛在地上，然后，转身走上江堤。

吴振庆捡起信封——抽出其中的东西一看，是兴北公司那份内部保密材料、情书和照片……

吴振庆猛地一愣，脑子里联想起小高的汇报，忽然恍然大悟，拿着信封，追上江堤。

吴振庆终于追上他，倒退着走在他前边：“你娇气什么你，你成了半个日本人就了不得啦？一耳光的委屈就承受不了啦！你给老子站住！有些事不谈个一清二楚你休想走！”

王小嵩不得不站住了。

吴振庆说：“我知道那些东西是你从什么人那儿得到的。你得到了究竟想干什么？必要的时候要挟我？那为什么又还给我？用不上了？”

王小嵩说：“要谈个一清二楚，咱们之间也得先扯平了再谈，否则这世界上没公理。”

吴振庆问：“怎么扯平？”

王小嵩也狠狠扇了吴振庆一耳光：“现在就算扯平了，还谈不谈？”

吴振庆点点头：“谈！”

王小嵩说：“要谈你自己对着松花江谈吧！我已经觉得，谈什么都没意思了！如果说我从前真的欠你什么，在这个信封里，我塞进了对你的报答……”

他转身独自离开。

吴振庆大声说道：“你要是走，我以后就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王小嵩站住了。

他回头看时，吴振庆已朝相反方向走去。

王小嵩望着吴振庆的背影，追去。

吴振庆走得很自信——仿佛脑后长着一双眼睛，看见王小嵩在跟着他。

吴振庆走到大堤台阶口那儿坐下了。

望着江水的吴振庆，感觉到王小嵩在他身旁坐下了，却瞧也不瞧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乖乖地坐在这儿的……”

王小嵩掏出一支烟，却没摸到打火机，说：“火……”

吴振庆按着打火机，仍不看他，只将手伸向王小嵩。

王小嵩吸着烟后，也望着江水说：“我不回来又怎么样？”

吴振庆仍旧望着江水：“你走就走，那也没什么……时间很厉害……”

王小嵩回答：“什么意思？”

吴振庆感伤地说：“时间能抹平许多东西，能使曾海誓山盟过的情人再见时关系平淡，能使亲兄弟般的友爱变得似有似无，能使我们自己的心变得麻麻疤疤的，使我们自己常对自己感到惘然、沮丧……”

王小嵩沉默不语。

吴振庆问：“如果我真被收买了，你会对我有何感想？”

王小嵩回答：“我会替日本人庆幸，也会有一种轻松感。”

吴振庆又问：“因为你自己不辱使命？”

王小嵩回答：“是的。”

吴振庆终于扭过头来，看着王小嵩。

王小嵩仍望着江面。

吴振庆难过地说：“想不到，你变得对什么事都如此漠然……刚见面我就多少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我还是想说……今晚你回答我的一切话都使我……使我心寒……”

王小嵩说：“你被不被收买，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对我的行为，总要有个交代；你对你的行为，也总要有个责任。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都该自己对自己的行为有主见了。我想，宫本达夫，绝不是第一个想用金钱收买你的人，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收买者一般是在火坑边上进行收买的，而不是在火坑里。掉进火坑的人常是自己跳下去的。我既不曾多么希望你被收买，也不曾为你千万别被收买而祈祷。我只不过冷静地期待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十年后的今天，生活再还给我一个怎样的吴振庆……”

“你现在究竟认为我是怎样的？”

王小嵩看他一眼：“我比以前更钦佩你了……老宫本先生本企图在谈判桌下达到目的的特殊方式，不是许多人都能立于不败之地的……”

“这只老狐狸！”

王小嵩觉得这样说有欠公道，就说：“中国的狐狸现在也不少，这样达到目的的方式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了。老宫本先生精明，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如果因此而说他是狐狸，那么他有时又是一只非常富有人情味儿的狐狸，就像童话故事里那只叫列那的狐狸，尤其对他所器重和诚心诚意栽培的人，有时候好得几乎像一位有责任感的父亲，将他的一切狡猾、精明、谋事手段、成败经验和教训，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你……”

两人就这样心情复杂地坐在江边，在风中抽着烟，开始了王小嵩回国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心碰心的谈话。

吴振庆问：“你尊敬他？”

王小嵩说：“我感激他的知遇之恩。”

吴振庆说：“你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

王小嵩纠正说：“应该说他想使我学到很多。”

吴振庆说：“这有什么区别？”

王小嵩把烟丢到江中：“一切事情，只有人觉得有区别的时候，才有区别——该我问你些什么了——当大老板的自我感觉好么？”

吴振庆说：“我时常觉得，一根联系自己和某种旧东西的韧性很强的脐带是断了。我原是很习惯从那旧东西吸收什么的。尽管它使我贫血，使我营养不良。而它如今什么也不再输给我了。它本身稀释了，淡化了，像冰接近了火，溶成一汪水一样，脐带一断，婴儿落在接生婆血淋淋的双手中，我却感到，自己那一根脐带，不是被剪断的，是被扭扯断的，是被拽断的，是打了个死结之后被磨断的。而我已不是婴儿，是一个男人，一个长成了男人的当代婴儿，一个自由落体。可我还不善于吸收和消化现实提供给我们的种种新品牌的‘代乳品’。我的牙齿习惯于咬碎一切坚硬的东西，而新的‘代乳品’是软的，稠糊糊的，胶似的，粘牙。有时候还令我恶心，使我反胃……可我却必须习惯。因为我必须再重新成长一次……不错，在别人眼里，我是大老板，但我常觉得，我是站在一只手掌上而已。我显得高，是因为那只手掌托着。我们都曾见过，大人们那样子把婴儿举在手掌上，托着他们的小脚……”

王小嵩说：“对时代而言，我们永远都没成熟……我坐得身上有点儿凉了，起来走走吧。”

于是他们站起，逆流而行。

吴振庆说：“如果你待的日子多些，你就会了解到，有那么多人怨我、恨我、诅咒我。我们公司的牌子几次被摘了，不知去向，我们公司的车几次被砸过。那么多人盼着，有一天，以什么正当的理由，发动一场类似‘文革’的运动，将我打翻在地，再踏上他们的脚，使我永世不得翻身……”

王小嵩说：“想不到你得罪了这么多人……”

吴振庆苦笑着说：“我得罪得最多的，是当年的哥们儿。我东山再起的时候，一呼百应，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响应在我吴振庆麾下。如今，我将他们一批一批开了。想跟我享荣华富贵的，没享受上，恨我。想当副经理、部门头头的，没当上，恨我。可我这儿是公司，不是巴黎圣母院，不是济贫院。和大学生研究生们比起来，你说我究竟要谁？开谁？如今的小字辈儿，后生可畏。一比，我们这一代的劣势就比出来了。经验可以在两三年内掌握，但知识结构能么？有时我扪心自问，我吴振庆是不是太冷酷无情了？为了使自己良心安稳一点儿，我从公司拨出一笔款，每年救济我们那一代中的困难户。没有人知道是谁救济了他们，他们感谢那个救济他们的人，但由此更加怨我、恨我、骂我、诅咒我。我想这也好——感激和诅咒，统统在我自己这儿抵消了吧！何必将秘密泄露给社会，使自己在公众心目中变成一个二花脸——一半红脸，一半白脸，那不更令人评说了么……”

“别这么悲观，”王小嵩安慰道，“也别这么伤感。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没有一种人生不是残缺不全的。任何人也休想抓住一个符合自己愿望的完整的人生句号。我们只能抓毁它，抓到手一段大弧或小弧，那是句号的残骸。人的生命在胚胎时期更像一个逗号，所以生命的形式便是一个逗号……”

吴振庆感慨地点点头：“是啊，生活有时候就像一个大的振荡器。它白天发动，夜晚停止。人像沙砾，在它震荡的时候，随之跳跃，互相摩擦，在互相摩擦中遍体鳞伤，在它停止的时候随着停止。只有停止下来才真正感到疲惫，甚至晕眩，感到迷惑，感到颓丧。而它又震荡起来的时候，又随之跳跃……”

王小嵩说：“我还是那句话，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他们一路说着，向汽车走去。

两人坐进车里，继续着他们的谈话。隔膜已经消除，他们都觉得有好多话想告诉对方。

吴振庆说：“有时，我倒真羡慕徐克，也许，做一个息爷并不赖。责任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而我现在背负起了对一个大公司的责任。它压得我常常想躺倒、趴下……”

王小嵩说：“你不会那样的。你希望世人对你跷大拇指，公众说你的时候，承认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吴振庆不禁抓起了他的一只手，握着，热切地说：“小嵩，你回来吧！我需要你！需要你帮助……”

王小嵩说：“这不是我现在所能决定的——而且……”

吴振庆：“而且什么？”

王小嵩说：“你刚才比喻过，我们这两颗沙砾，最好别在一个振荡器上互相碰撞。我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但没有你造成的。你也是，但没有我造成的。我们都明智地保持这种难得的关系吧！”

吴振庆缓缓地放开了王小嵩的手。他内疚地说：“你身上……有我造成的……一想到你和……”

王小嵩赶紧打断他：“别提她。当年我们都是孩子，你是出于善良。”

吴振庆说：“不，我想说这件事！我真傻，后来你结婚了，可我还没结婚。既然我和张萌成不了，既然我总得和一个女人结婚，郝梅也总得和一个男人结婚，我干吗非要充当她的什么老大哥，而不变成她的丈夫啊！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了，急匆匆兴冲冲地就去找她说……她低下头半天没抬起，后来就找出一样东西给我看……”

“什么？”注意听着的王小嵩问。

吴振庆苦笑：“结婚证书，她和别人，也就是现在的丈夫的结婚证书……我充老大哥，别人则打了个穿插，短平快……”

王小嵩也不禁笑了：“你说，我这次是否应该和她见上一面？”

吴振庆说：“这，也得看看她的意思……”

王小嵩说：“你试探试探吧……我买了一本她的小说集，我发现她的小说大多数是以删节号结束的。不能为过去打上一个句号，她就不会发现，今天有许多更值得一写的现实生活。我想，我们的见面，无论对我还是对她，都是互相希望的。这一种希望一旦实现，彼此今后的生活，都将心安理得。”

吴振庆答应下来：“好，我安排，可你什么时候走？”

王小嵩说：“我和宫本达夫已经订了后天的机票……”

吴振庆说：“我们双方不再谈一次了？”

王小嵩摇摇头：“没有必要了。对兴北和崎丸，这都是一次注定了不可能成功的谈判。全世界每天都在进行各方面的谈判，学者统计，成功率不到四分之一。谈判这一词的英文含意，还包含有面对现实的注脚……”

吴振庆：“那，也应该争取多住些日子……你回来一次不容易。”

王小嵩说：“我何尝不愿意呢，但我得尽早给老宫本一个交代……”

“那，我明天就张罗一次聚会，为你饯行……”

吴振庆发动汽车，开走了。

2

第二天的晚上，在吴振庆家里举行了一次晚宴。

一个小房间里——吴振庆的儿子、韩德宝的女儿、郝梅的儿子，三个孩子围着一张小圆桌聚餐……

吴振庆的儿子，俨然老大哥似的提议：“来，为了我们之间的友情，干！”——他们把盛着冷饮的杯子碰在一起。

与此同时，还有九只啤酒杯也碰在一起。

吴氏夫妇、韩氏夫妇、郝氏夫妇，加上徐克、张萌、王小嵩共九人，围坐于一张大圆桌周围。

他们都各自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

郝梅喝得慢了点儿——在她喝到半杯的时候，坐在她身旁的老潘爱护地小声说：“一口气儿喝不完别强喝，对你，吴大哥允许例外……”说着替她喝光剩下的半杯。

韩德宝妻子对韩德宝发出赞扬的啧啧声，并说：“你瞧人家这当丈夫的，多心疼老婆啊！你说你什么时候对我这样过啊？”

徐克对老潘说：“哎哎哎，老潘，别来这个啊！郝梅有没有酒量，我们比你心中有数！”

老潘有些窘。

张萌对吴振庆说：“我也是女的，干吗你在女同胞中还实行不平等政策？”

韩德宝蔫蔫地又往郝梅杯里加了半杯酒。

吴振庆说：“看，看，小嵩说大家都变了。可我觉得都没变——往一块儿凑，都原形毕露啦！”

王小嵩说：“我保持中立——因为我都忘了，郝梅究竟有多大酒量了……”

郝梅笑笑，主动拿起酒瓶，将自己杯中酒加得满满的，先朝张萌举举，后朝王小嵩举举，一饮而尽。

吴振庆竖起了大拇指：“我们郝梅就是争气，多喝了半杯！”

葛红问他：“没醉吧？”

吴振庆：“没有啊！”

葛红说：“那人家老潘坐在这儿，郝梅怎么成了你们的了？你们是谁啊？”

“嫂子问得好！”张萌立刻响应。

吴振庆说：“夫人，别醋心嘛！”

葛红说：“我倒不醋。可你得考虑人家老潘醋不醋哇！老潘，你醋不醋啊？”

老潘厚厚道道地说：“不醋。”

徐克接问一句：“真不醋假不醋？”

老潘相当认真地说：“真不醋。”

“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徐克趁郝梅不备，在郝梅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还醋不醋？还不醋的话，德宝、小嵩、振庆，都学我，接着来！”

老潘急得大叫：“醋！醋！我醋行了吧！”

众人齐声大笑。

郝梅看了老潘一眼，也笑了。

王小嵩替他们夫妇感到幸福，矜持地望着他们微笑。

徐克起身给众人倒酒，郝梅趁机挪开了他的椅子——他往下一坐，摔了个仰巴叉……

众人又大笑起来。

王小嵩也忍俊不禁地笑了。

徐克起身后，看着王小嵩说：“你说得对，都变了。连郝梅这么老实的人，都变坏了……”

王小嵩说：“别从我这儿找根据，谁让你先向人家挑衅的？”

徐克口无遮拦地说：“嚯，嚯，二十多年了，关键时刻，还偏向啊！”

一句话说得王小嵩颇不自在。郝梅正望着王小嵩的目光垂下了。

徐克自知失言，弥补地说：“来来来，都吃菜呀！走的时候总得给嫂子留下评语嘛！”

吴振庆朝老潘暗暗使了个眼色。

老潘领会地举杯站起：“小嵩，他们几个，我都很熟了。只你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以前常听他们提到你，也常听郝梅提到你——我敬你一杯。祝你万事如意！”

郝梅轻轻扯了他一下，他低下头——郝梅在手掌上写字给他看。

老潘点点头，又补充道：“郝梅还让我代表她，祝大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老潘说完，一饮而尽。

王小嵩举杯站起，很受感动地说：“郝梅，老潘，我……也代表我老母亲，谢谢你们的真诚祝愿……我……我想起了在大学的时候，男同学之间互相传抄的一首诗：比金子更可贵的/是珠宝/比珠宝更可贵的/是钻石/比钻石更可贵的/是一位好妻子！比一位好妻子更可贵的/在这个世界上，还从不曾有过……”

葛红带头鼓掌，众人随之鼓掌。

葛红说：“知道我为什么带头鼓掌不？因为今天我才恍然大悟，男人结婚之前，为什么对我们女人那么好……”

众人都望向她，静听下文……

葛红继续阐释她的发现：“结婚之前，男人看电影为女人买票，乘车为女人占座，进屋为女人开门，在饭店吃饭为女人埋单，写情书供女人解闷儿，表演‘海誓山誓’的连续剧为女人提供观赏，一句话，关注与女人相关的一切事，胜过我们女人自己，因为他们想得到最可贵的……”

徐克怪腔怪调地：“不见得吧？据我所知，振庆当年对您就不是这样啊……”

“你这家伙！”葛红拧了徐克耳朵一个，嗔怒似的说，“给我好好听着！”

张萌接上来：“嫂子，我替你说吧！可结了婚以后呢——男人都想使我们成为烹饪名家——‘那一天在外边吃的一道菜色香味儿俱全，你也得学着做做！’还锻炼我们的生活能力——‘怎么连电视机插头也不会修？怎么连保险丝也不会接？怎么连路也不记得？怎么……’还善于培养我们的各种美德，控制我们花钱教我们‘节俭’；用‘结了婚的女人还臭美什么’，教我们‘朴素’；用纠缠别的女人教我们习惯‘容忍’；用‘别臭美了’这句话教我们学会‘谦虚’，结果我们女人什么都学会了，成了臭男人的优秀女仆……”

“好！说得比我还一针见血！”葛红喝彩道。

韩德宝说：“怎么？声讨男人啊？我抗议！我的实际遭遇刚好相反……”

韩妻急了：“什么什么？再说一遍……”

吴振庆诲人不倦地说：“德宝，你永远不要跟女人较真儿！骆驼有时候气冲斗牛，突然发狂，阿拉伯主人就脱下自己的上衣扔给它们，让它们去咬，去践踏，等它把气出完，它便跟主人和好如初，又温温顺顺的了。这个经验值得咱们学习……”

葛红一下子站了起来：“老吴，你竟敢把我们女人比作骆驼！姐妹们，是可忍，孰不可忍！该不该罚他们每个男人三大杯？”

王小嵩说：“嫂子，我可始终保持着中立啊！”

葛红说：“那可不管！你骨子里还是站在男人一边的！郝梅，给你那口子也倒上酒！立场问题是大是大非问题，嫂子对你进行考验的时候到了！”

郝梅笑着给丈夫杯里倒满酒。

韩妻给韩德宝杯里倒满酒趁乱对他悄声耳语：“是水，拿出点儿男子汉的样儿……”

张萌给吴振庆倒酒。

葛红给王小嵩倒酒：“放开点儿量，图的是热闹嘛，回不去就住在这儿……”

男人们纷纷举杯，起身齐唱：“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杀口，喝了咱的酒，见了皇帝不磕头，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

男人们唱完，在女人们的掌声中落座……

葛红站起：“诸位兵团战友以及战友的男女家属同志们！”

徐克一指老潘：“你是郝梅的家属啊！明白不？”

老潘说：“我也是兵团的嘛，不过是内蒙兵团的而已……”

“别他娘的打岔！”葛红指吴振庆，“我们这口子，认识的人有一个团。可论到知心哥们儿姐们儿，也就是你们几位了。我知道他总念念不忘你们，总说找机会请大伙儿来聚一聚，可他忙。你们也忙。今天小嵩给咱们创造了这个机会，嫂子高兴，趁着酒劲儿，撒一把欢儿，给诸位表演个节目助兴……”

众人鼓掌……

吴振庆说：“你别出洋相了！”

“你管呢？”葛红说着离开座位，又说，“是本人当年在连队宣传队表演过的保留节目……嗯，嗯——”清了清嗓音，唱起了河南梆子：

那边厢，急匆匆，走来了，人一个。

（白）——谁呀？

却是那，姓弗拉，基米尔，的列宁同志。

瓦西里，眼望见，迎将上去……

（白）——列宁同志，有什么吩咐？

那列宁，站住了，他就言道，这一包香烟我不要……

徐克：“什么烟？”

葛红说：“三五的。列宁才不抽帝国主义的烟呢！”

徐克：“给我，我抽！”

“给你？美得你！”

葛红接着唱：“契卡的工作很辛劳，请马上送给，捷尔任斯基……”

她亦庄亦谐，又唱又舞，再加上徐克的插科打诨，将众人逗得前仰后合……

韩德宝的女儿抱着小狗走过来：“阿姨，您看，他俩把贝贝给染了！”

那只白色的小狗变得七彩斑斓的……

葛红：“哎呀我的妈呀，这不成花大姐了么！……”

众人又笑成一团。

饭后是合影留念。照完相，王小嵩跟老潘握过手后，对众人说：“你们继续玩儿吧，我和徐克还有件事要办，先走一步。”

王小嵩和徐克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舞厅。

台上——那个被徐克和宫本救过的格鲁吉亚姑娘正在演唱前苏联流行歌曲……茶座听客中，有一人是太阳岛冷饮部的小老板，他淫荡的目光望着台上。忽然，两只手同时按在他左右肩上。他左边朝上仰头一看，是王小嵩，右边朝上仰头一看，是徐克……

他想站起，被两只手牢牢抓住，动不得。

他忐忑不安地说：“那笔钱在公安局，我一张都没来得及花……”

王小嵩说：“不光是为钱来的，我还要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那张臭嘴里，不许再说出‘吴振庆’三个字……”

他讷讷地：“行、行……”

“如果你记性不好，你会后悔的……”

徐克说：“我也要你记住一点，那姑娘是我介绍到这儿来的，以后不许你他妈的出现在这儿！”

由于没有灯光，再加上歌声、乐声响，王小嵩和徐克又是压着声音说的，所以他们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

徐克说完，将塑料袋儿里的东西，往小老板头上一倒，还用塑料袋垫着手，揉了揉。王小嵩说：“五分钟内，不许离开。不然，在门口打断你的腿！”

王小嵩说完，和徐克从容离去。

台上的格鲁吉亚姑娘仍在唱歌。

台下，听客中出现一阵微小的骚动：“什么味儿呀？”

“怎么像臭豆腐味儿？”

坐小老板附近的听客起身离开他。

小老板呆坐不动——臭豆腐汤儿从他头上往下流……

3

翌日，在兴北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吴振庆正失落地看几张图样——“条形码收款机产品”说明书、销售宣传计划、预购单……他将它们一张张撕碎，扔进纸篓里。

小高轻轻推开门，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模样期期艾艾的，似乎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而又没有足够的勇气。

吴振庆抬起头：“有话就说，装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小高小声说：“不是装的，是有点怕你……”

吴振庆说：“怕我？你什么时候真怕过我？我是专制魔王？”

小高说：“那倒不是……老板，我……我想……”

吴振庆有点着急：“说呀！我就讨厌吞吞吐吐的！”

小高说：“我想辞职。”

“跳槽？谁他妈的挖墙脚，居然挖到我兴北公司门槛里来了？”

小高期期艾艾地解释道：“不是别人想挖走我……是我自己……想换个活法……”

吴振庆火了：“换到哪去？！给你的工资高到多少？你说出来，我也给你加到那个数！别人用得起你，我也留得起你！”

小高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要到日本去……我决心已定，任何情况也不会使我改变了……”

吴振庆愣愣地盯着他，许久才说：“我明白了……难怪你会把宫本达夫送到我家门口去……”

他的语气，他的表情，看似平静，然而他的目光告诉小高，他内心其实受到了很大挫伤……

小高生怕他误会，急急地辩解：“老板，在这次谈判中，我一直要求自己细心完成您交给我的工作，绝没有做一件哪怕是很小的对不起公司或您的事情……”

吴振庆说：“不要解释，我同意。从现在起，你可以随便到任何你想跟别人去的地方！”

小高说：“老板，我知道您不愿放我走……”

吴振庆拍了下桌子打断了她：“胡说！”又克制地，“对不起，你已经不是本公司的雇员了，我没资格对你发火，请原谅，请离开吧，我要办公了……”

他不再理她，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放下这个，拿起那个，似乎真要办公，其实心烦透顶，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机械的动作而已。

他不再看小高一眼。

小高低着头，摆弄着手指，不走。

他突然喊道：“走！走哇！难道还等着我笑脸相送吗？”

小高默默转身，缓缓朝外走去……

吴振庆吼道：“你给我站住！”

小高站住。

吴振庆：“过来……”

小高转过身——她已满眼是泪，默默地缓缓地又走到了他的办公桌前……

吴振庆在一张便笺上刷刷写了几行字，仍梗着脖子扭着头，并不看她：“拿去，到会计室开结到年底的工资！”

小高说：“不，我不需要……”

吴振庆叫道：“叫你拿去你就拿去！怎么，人还没到日本，就瞧不起人民币啦？你老爸老妈还在中国，还需要花人民币！”

小高拿起了那便笺：“老板，我知道，您格外器重我……”

吴振庆又是一声断喝：“胡说！别自作多情，以为我舍不得放你走！中国就是不缺中国人！”

小高忽然隔着桌子，伸出双臂揽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抹着眼泪跑出了办公室……

吴振庆将身子往椅背一靠，头朝后一仰，用两根食指揉自己两边的太阳穴……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他抓起了电话：“小张，我是老板，近期筹备个欢送会，欢送小高去日本……别打听这么多，由她自己去！还有，提醒她……下午她也应该到机场去送送我们的朋友，就说我希望她去……”

在机场验票口，吴振庆、小高等为王小嵩和宫本达夫送行。

吴振庆和宫本握手……

他和王小嵩握手之后互相拥抱了一下，王小嵩趁机将一封信塞在他兜里，悄声说：“回去再看……”

王小嵩和宫本进入了验票口。

王小嵩的弟弟妹妹一左一右扶着母亲，和小高向王小嵩和宫本挥手……

在他们身后，吴振庆、徐克、韩德宝、张萌和郝梅也在挥手，他们显然是与王小嵩告别。

回家的路上，吴振庆坐在车里，掏出王小嵩临行前塞给他的信，飞快地读了一遍：“停！”

车靠路边停住……

吴振庆命令道：“掉头，往回开！”

车停在机场附近的一条路。

吴振庆下了车，朝机场跑去。

飞机从他头顶上飞过。

吴振庆仰望着……

王小嵩的声音犹如在他耳畔：

“振庆，这两天里，我已电话同美SP公司联系过，他们对与兴北公司合作开发条形码收款机项目极感兴趣，地址我抄得很清楚，望你亲自去美国一趟，他们表示欢迎并急切盼望你去……至于我，在国外经历了许多，心里完全明白，即使我拥有全世界各个国家的国籍，起了一打外国名字，死在国外、埋在国外，外国人还会指着我的坟墓说——这里葬着一个中国人，这叫人的物质不灭。我是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而是当我能为我们中国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的时候……”

吴振庆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继续仰望着。

飞机消失在蓝天……

吴振庆的脸——墨镜后面，淌下了一行泪水。

4

徐克盘腿坐在自家的地毯上，正一张张往相册内插照片——全是他和朋友们昨天在吴振庆家照的。

他一边插一边吹口哨。

门铃响了起来。

架子上的鹦鹉叫道：“来客了，开门去！来客了，开门去！”

徐克问：“谁？”

门外无人应声。

徐克说声：“讨厌！”继续插照片。

鹦鹉也说声“讨厌！”

门铃声又响。

鹦鹉叫：“来客了，开门去！来客了，开门去！”

徐克不得不起身去开门，见门外是小李，二话不说，将他从门前推开，欲关上门。小李却像只黄鼠狼似的，死皮赖脸地挤进了门。

徐克板着脸，冷言冷语地说：“你他妈怎么说话不算话啊？不是保证过要自觉从我眼前消失吗？”

小李说：“大哥，现在不是我在你眼前消失不消失的问题了，而是你在我眼前消失不消失的问题！”小李一边说，一边大摇大摆地进了客厅。

徐克说：“你小子别不要脸地在这儿犯贫，趁早给老子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小李大模大样地往沙发上一坐：“大哥，说话别那么难听，你满脸晦气，天庭如有乌云笼罩，分明是大祸即将临头，自己尚且全然不知，我好心好意前来为您排忧解难，你却往外撵我，是何道理？”

徐克说：“刚跟公园里冒牌的相士学了几句，就跑这儿来练舌头是不是？三个数以内就给老子滚！一、二……”

小李换上一副正经的样子：“大哥，我不跟你开玩笑，你杀了人啦！”

徐克火了：“你到底滚不滚？”

小李说：“大哥，那小子死啦！”

徐克见他很认真，很郑重，愣了一愣，不禁问：“哪小子？和我有什么相干？”

小李：“就是我陪你去买房子那天晚上……现在事情已经传遍全市，街谈巷议啊！我也是刚刚听说，立刻就来给你报个信儿……”

“他……他怎么死的？”

小李一笑：“大哥，别装糊涂了。不是死在你手里，难道还会是死在别人手里么？”

徐克自语道：“难怪，我那天回到家里，衣服上全是血……”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小李从茶几上抄起他的烟，优哉游哉地吸了起来，一边对他察言观色。

徐克还在喃喃自语：“我……我真的杀了人？”

小李说：“那还有假么？不过，大哥你也别紧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不说出去，除了咱俩，鬼都不知道！”

徐克忐忑不安地看他……

小李：“大哥，我可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小人。只要大哥你肯用钱堵住我的嘴……”

徐克：“……”

小李：“大哥，我不敲你。五万，怎么样？知情不举，我担着风险呢，五万不能算多吧？”

徐克说：“你……你让我想想……”

小李：“你想，你想，慢慢想，好好想，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大哥，现如今有点儿经济基础的人，都不吸洋烟了，洋烟掉价了，人家都改吸正宗云烟了……”

徐克像尊佛似的，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目滞神呆……

小李：“打‘奔驰’的，泡外国‘蜜’，吸红塔山，喝威士忌，穿名牌装，得艾滋病，大哥，进入了这种档次，才算是真正脱贫了吧……”

徐克缓缓起身，收起相册和照片，穿上西服。

小李：“大哥，想好了？”

徐克：“嗯……”

小李：“给现金？还是赐一个存折？”

徐克一声不吭，打开柜门，拿出整整一条烟，夹在腋下。

小李：“我等在这儿，还是和你一块儿去银行？”

徐克：“我去公安局自首……”

小李一下子蹦起来：“自首？哎哎哎大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徐克一把攥住他腕子：“我是见义勇为、合理自卫！你得跟我去作证！”

小李一反往日的卑躬：“作证？哎哟！作证也得给钱！”

徐克狠狠地说：“我给你一大耳刮子！”

小李：“不给？不给你完蛋去？孙子去作证！”

鹦鹉也学着叫起来：“完蛋去，完蛋去。孙子才作证。”

门铃声又响起来。

徐克放开了小李，两人对视。

鹦鹉：“来客了，开门去，来客了，开门去。”

徐克指着小李：“你小子要是昧着良心血口喷人，我饶不了你！”

他心中有“鬼”地去开门。

小李骂道：“哼，他妈的守财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徐克开了门——门外站的是下层楼那老太太。

徐克说：“大娘，我正要出门，有事儿以后再说行不行？”

老太太固执地说：“大娘只耽误你几分钟。”

徐克无奈，只好让她进来。“哟，有客啊？”她见小李在客厅时，又从客厅退了出来，在门厅低声问徐克：“大娘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事儿，你究竟考虑得怎么样了？”

徐克心不在焉地说：“什么事啊大娘？”

老太太不满地说：“你怎么忘了呢！你二姐和你的事儿呗！她那头儿等着你的回话儿呢！”

徐克说：“噢，噢，这个嘛……我还没考虑好呢。”

“这还需要考虑多长时间啊？你二姐还让我转给你一封信呢！我看，以后也别我老从中替你们传话儿了，你们之间各有什么考虑，各有什么条件，你们自己约个会。在我那儿、在你这儿都行，当面儿一谈就近乎了嘛。”

小李从客厅里踱了出来，故作严肃地说：“老太太，快走吧！拉纤儿说媒也不选个吉利日子，我们还有正事儿要谈呢！”

老太太不解：“今儿怎么了？今儿有什么不吉利的？我们这儿谈的就不是正事了？”她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信，要塞给徐克。

徐克拒绝地往后退了一步：“大娘，大娘别这样儿，我没考虑好，这信我不能收下。”

小李将老太太往旁边一扯：“你啰唆什么你！实话告诉你！他杀了人！监狱的大门正等着为他打开呢！地包区那起人命案听说没有？那人就是他杀的！”

老太太瞅瞅小李，瞅瞅徐克：“真的？”

徐克狠狠地瞪了小李一眼：“真的大娘……我……我抱歉得很……”

老太太瞧着他愣了半天寻思过味儿来：“那，算我没说，算我没说，你干脆将这事儿忘了吧！徐克，徐克，你小子可差一点坑人不浅啊！”

老太太一转身走了。

小李得意地说：“怎么样？吓跑了吧？关键时刻，还不是得我帮你解围么？我想了想，自首也好。你坦白，我作证，我也不必担着份儿知情不举的风险了。作证只是义气，你就象征性地付我点儿义气费吧，三万怎么样？”

徐克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打开门，拖死狗似的，将他拖了出去，又一脚，几乎将他踢得滚下楼梯……

小李爬起，恼羞成怒：“姓徐的，我不给你作证，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徐克砰地关上了门——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狠劲儿吸烟。

门外小李在叫嚷：“左邻右舍听着啦！姓徐的小子杀人啦！地包区那起人命案他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徐克捂住了耳朵……

徐克拎着鹦鹉离开家，一级级走下楼梯——他在三层老太太家门口驻足，犹豫着，最终还是敲了门。

老太太开了门，愣了愣，低声说：“我再说一遍，你和你二姐那事儿，就当我没提过。听大娘的，法网恢恢，逃可不是回事儿，赶快去自首吧，啊？”

徐克说：“我没想逃，我是要去自首的。大娘，这鹦鹉，拜托您，给收养了吧！”

老太怕粘什么包似的：“这……这我可没养过，养不好哇。再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万一我哪天忘了喂它，给饿死了……”

鹦鹉在一边儿学徐克说话：“收养了吧，收养了吧……”

老太太又说：“你这只鹦鹉嘴太贫了，没教养的东西，你还是拜托别人吧。”

徐克失望地转身离开了。

老太太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谁知你真是去自首，还是打算畏罪潜逃哇？”

徐克拎着鹦鹉走在街上，来到韩德宝家门时，敲门。

韩妻开了门：“你呀？怎么还把鹦鹉拎来啊？”她将徐克让进了屋，韩德宝正在往一旅行袋里放衣物。

徐克问：“要出差？”

韩德宝一边放东西一边答：“嗯，不是快‘十一’了么，我那片有几个服劳改的，代表他们家属去看看他们。”

徐克一见地上还有两个大旅行袋，都塞得鼓鼓的，又问：“都是他们家属托你给他们带的吧？”

韩德宝点点头：“嗯。”

徐克：“拿得了么？”

韩德宝说：“没问题，忘了咱们下乡的时候探家啦，哪一次不是大包小包的？”

徐克感叹着：“还是有个家好哇。”

鹦鹉立刻跟上“有家好，有家好”。韩妻笑。

韩德宝这才看见那鹦鹉，十分好奇：“咦，我还没发现你把它拎来了……你是不是也打算出门啊？”

徐克说：“是啊，可能还是出趟远门儿。”

韩妻走进来，在围裙上擦着湿手说：“你呀，我看你并不需要家，更不需要老婆，你就跟这只贫嘴呱舌的鹦鹉结婚得啦！”

韩德宝的女儿也拿着铅笔从另一小屋出来，用铅笔逗弄鹦鹉，喜欢地看着徐克：“它真漂亮！徐叔叔，让我养几天吧？”

“叔叔拎来，就是要让你替叔叔养着的，可千万别亏待了它，啊？”徐克自言自语，“再也没有比人不公平的了。一只鹦鹉，要是不会说话么，那一定被认为是一只蠢鹦鹉。像我养这一只，太会说了，又是贫嘴呱舌。”

韩妻笑道：“别那么护着它，我们小心替你养着就是了！”

韩德宝装好旅行袋，坐下，问：“去哪儿？”

徐克漫不经心地说：“还没想好去哪儿，反正是烦闷了，打算到个风景好的地方去散散心。”

韩妻说：“看人家，活得多潇洒！像你，操心受累的命！”

徐克装作无意地问：“哎，听说地包区那儿，出了桩人命案？”

韩德宝点点头：“嗯。究竟是情杀，是仇杀，还没什么线索，反正是他杀无疑了。”

韩妻说：“你们聊，我洗衣机里还转着衣服哪。”说着，她转身离开了。

韩德宝女儿也将鹦鹉拎到小屋去了。

徐克问：“你说，他要是个歹徒，正在作案，比如拦路抢劫什么的，别人见义勇为，失手将他杀了，会怎么样？”

韩德宝说：“那，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我在局里的时候，参与处理过这么一桩案子——两人打架，一个挥着棒子去打另一个，有个见义勇为的，从旁一铁锨，将那个挥着棒子的打死了，结果自己也被判了三年徒刑。如今的法律是越来越细了，好人由于正义冲动被判刑，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你问这个干吗？”

徐克笑：“好奇呗，增加点儿法律常识。”

韩德宝说：“小嵩临走，把美元给我了，我叫你把我那些人民币给小嵩的母亲，你给了没有？”

徐克说：“给了。”

韩德宝感叹地说：“算下来，一比五还不到，我占了他一千元的便宜。”

“唉，他一走，我一时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人家忙，咱们挑理！人家一时犯难，咱们怄气，到走，他也不解释……这一走，不知哪一天还能见着……”徐克说着，有些伤感。

韩德宝点点头：“是啊……我看他为人处世一点儿没变，还是从前那样，能容忍……”

徐克看看表，起身道：“我得走了，再不走，你又该嫌我屁股沉了。小嵩如果有信来，你回信时替我带好儿。”

韩德宝问：“你就不能自己给他写信啊？”

“我那笔字儿，他总笑话。再说，我不是要出门了么。你别送，明天还得上路，早点儿休息吧，这条烟你路上带着吧。”

徐克从西服内掏出那条烟放下，立刻走了。

徐克缓缓地走在街上了。

他在一个小商亭又买了两条烟，用塑料袋儿拎着离开。

他徘徊在人行道，望着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公安局，红灯在夜里很醒目。

终于他跨过马路，朝公安局走去。

他在公安局的高台阶下驻足，趑趄不前，坐在最低一层台阶吸烟……

良久，他将烟扔掉，踏上台阶。

他上到最上一层台阶时转过身，望着繁华的夜景和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又猛一转身进入了公安局。

5

当时代从压抑的岁月里挣扎出来，它挣扎的痕迹便留在了一代人身上。就大多数人而言，我们这一代已是太定型的一代人，我们从本质上改变自己的可能性已经很小。而时代维护住自己从前形象的可能性也已经很小。时代的烙印像种在我们身上的牛痘，我们像时代种在它自己身上的牛痘。时代剜不掉我们，我们甩不开时代。本质上难变的我们，与各方面迅速转变着的时代之间，将弥漫开怎样的云翳呢？时代之所以延续痕迹，乃由于只能在一代人的内心里结束。而历史告诉我们，这个过程比葡萄晒成干儿的过程要长得多……在这个宁寂的夜晚，我仿佛看到——时代和时代的转折之间，夹扁了那么多活的标本，是我的同龄人们的身躯。他们不是吴振庆那样的大老板，不是王小嵩那样的外国人的白领雇员，不是徐克那样的活得优哉游哉的息爷，不是张萌那样的潇洒的女独身主义者，甚至也不像韩德宝那样的希望以自我完成的好人形象来默默地中介这个社会的冲突的人。他们好比鱼儿，被时代的潮汐冲置在沙滩上，开翕着腮口，喘息着，折腾着落下一沙滩鳞片……“被耽误了的一代人”这句老生常谈，今天细细想来，竟是那么令人怆然！他们将会像我曾非常熟悉的某些同龄人的父母辈一样，为了他们的儿女，重新背负起我们共和国的种种债务么？……我要到生活中去，我要去寻找他们，我的笔，应该属于他们……

——这是郝梅的《当代人赋》开头

窗外，天色已亮。

老潘醒了，发现身旁被子是空的，十分奇怪。

他起床，穿好衣服，轻轻走到了外间——桌上，台灯还亮着，稿子已用回形针别好，寄出的信封也已写好。

郝梅蜷在沙发上，枕着手臂，一只手里还拿着笔，正睡着。

他体贴地望着她。

他从里间抱出被子和枕头，将枕头放在她头下，将被子给她盖上——她居然没醒。

他蹲下，端详着她的睡态，情不自禁地轻吻她的脸。

她仍未醒……

他进了里间，悄声叫醒儿子：“儿子，儿子该起床了……”

儿子醒后，他将手指压在自己唇上，发出嘘声：“别出声儿，妈妈昨天夜里又写了一夜，咱俩不心疼她，就没有人心疼她了……”

儿子漱口，洗脸——举动轻轻的。

老潘在做早饭——举动也轻轻的。

父子二人吃饭。

老潘说：“妈妈昨天嘱咐你的话，记住了么？”

儿子点头。

老潘又说：“妈妈要去深入生活，又有点儿放心不下咱俩，怕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咱俩要以实际行动支持她，使她对咱俩放心，是不？”

儿子点头。

老潘说：“每天中午，我会抽空儿回家给你做午饭。”

儿子说：“爸，其实你会比我想妈妈的，是不？”

老潘默认地笑了。

吃过饭，送儿子上了学，老潘才轻轻叫醒郝梅。待郝梅也吃毕早饭，老潘拎上前一天就已收拾好的简单的行李，送郝梅到公共汽车站。

郝梅见车站只有他们二人，欲亲丈夫一下。

老潘连忙四下里看看：“别，大马路边儿上，老夫老妻的，让人看见多笑话……”

公共汽车开来，郝梅趁丈夫递给她手提包之际，还是搂住丈夫的脖子，亲了他一下，登上了汽车。

公共汽车开走。

老潘目送着公共汽车，心里想：其实幸福是那么简单，许多人想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寻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

6

电视机开着——在播中央台《经济半小时》节目。

张萌在给单位打电话：“替我向经理请个假，我最多休息两三天，胃病好点儿就上班……哪儿来什么男朋友，老了，明日黄花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自暴自弃……”笑，“得了，别开玩笑了……谢谢，上班见……”

她放下电话，服药，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按遥控器换了一个台——“下面是本市《午间新闻》节目——本市个体商业，近来迅猛发展，据不完全统计，截至本月……”

她走入洗漱间刷牙洗脸，电视机开始播社会新闻：“数日前发生在地包区的凶杀案，线索有了新的突破——一个自称徐克的男人，昨晚到公安局自首，声称死者系他所杀……”

张萌一怔，带着满脸香皂沫离开洗漱间，侧耳聆听。

播音仍在继续：“徐克无正当职业，是本市‘息爷’行列中的一员，他自称见义勇为、正当防卫误伤人命，却无证人可举，也说不清被他所救的女性，究竟是哪一单位哪一行业中人……”

张萌不禁走向沙发，坐下听。

电视上出现了徐克受审的情形——审讯者严肃地问他什么，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种又着急又解释不清的样子。

皂沫“杀”了张萌的眼睛，她捂着眼睛跑入了洗漱室……

等她急急地洗去脸上的皂沫，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出来，本市《午间新闻》已经播完，变成了别的节目。

张萌拿起遥控器不停地按，可再也看不到刚才的画面了。

她将电视关上了，可手中仍拿着遥控器发愣。“奇怪，难道是同名同姓？难道我看花眼了？”

她扔掉毛巾，翻出通讯本儿，查找徐克的电话，拨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张萌决定亲自去徐克家一趟。

张萌飞快地蹬着自行车行驶在马路上。

张萌在徐克家楼前下车，锁了车，转身就往楼里跑。自行车倒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顾不上扶，消失在楼道里。

她气喘吁吁地在徐克家门前驻足，敲门，使劲拍门，喊：“徐克！徐克你在家吗？我是张萌啊！”

房间里无人应声。

她缓缓地走下楼来。

下一层楼的老太太从自家门内探出头：“找上边那屋姓徐的小子？”

张萌着急地问：“大娘，您知道他哪去了么？”

老太太说：“姑娘，再别来找他了，他犯事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啦！在公安局哪，刚才《午间新闻》都广播了，还编什么见义勇为的瞎话儿！我可了解他，整日游手好闲的，让人看着就是早晚有一天会杀人的德行！姑娘，找对象儿可要当心点儿，别只盯着有钱的，我这可是金玉良言啊！”

张萌不待她说完，转身奔下楼去。

张萌从徐家出来，骑车直奔吴振庆的办公室。

坐在大办公桌后的吴振庆，很花哨地在一份什么打印材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放入文件夹，然后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研究地瞧着站在他办公桌前的张萌：“站着干什么？坐啊！”

张萌坐到沙发上，期待地瞧着他，也不无研究的意味。

吴振庆问：“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张萌有些不高兴：“你什么都没往耳朵里进？我说徐克上电视了！我在《午间新闻》节目中看到他了！”

“学雷锋做好事，还是捐款赞助哪方面？”听得出来，吴振庆分明在揶揄……

张萌说：“他杀人了！现在已在公安局！我清清楚楚从电视里看到他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蹬上自行车到他家去了一趟，从他邻居那儿证实了这一点！”

听得出来，张萌对吴振庆的心不在焉很是不满。

吴振庆仍是不以为然：“张萌，你活得寂寞了，找个男人陪你跳跳舞，谈谈恋爱吧。或者，向你老板请一段长假，到哪儿旅游一次。我当然是很乐意在你感到百无聊赖的时候陪陪你的。可是我如今没精力了，也没那种浪漫情调了，真的。再说，你嫂子那种富于想象力的女人，知道了会吃醋的，真的。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吃起醋来，你我都是担待不起的……”

张萌霍地从沙发上立起：“你他妈的够了！我告诉你徐克的事，你跟我扯你老婆干什么？”

吴振庆也嚷起来：“可你他妈的怎么能叫我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他前天还和咱们在一起，在我家里聚会来着！他昨天上午还和咱们一块儿去机场送王小嵩来着！”

张萌急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我……我骗你干什么？！我活得再寂寞，也不至于无聊到上你这儿寻开心的地步！编这个瞎话有什么开心的！”

吴振庆这才引起重视：“真的？”

张萌说：“我骗你我是……我是……你他妈的到底相不相信？！你不相信我这就走！不在你这儿浪费时间！”

“别走！我相信！”

吴振庆站了起来，一时发愣，忽然一指张萌：“你说他现在在公安局里，是不？”

张萌说：“对！”

吴振庆又一指张萌：“你说他杀了一个人？是不？”

张萌：“对！”

吴振庆抓起电话，目光仍盯着张萌，拨号：“市局吧？请转姚副局长的办公室……姚副局长，我是兴北的老吴，我打听一下，是有个叫徐克的人，与地包区那桩人命案有牵涉，昨天晚上到市局去自首了么？……供认不讳？嗯，嗯，没什么……是我公司里一名员工的表哥……请看我的面子，千万关照一声，他性格不太好，冲撞了哪位，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缓缓放下电话，呆立片刻，徐徐坐下。

张萌看着他：“真相信了？”

吴振庆怔瞪着她，无言……

张萌说：“新闻里说，他自述是见义勇为、正当防卫……”

吴振庆说：“他自述……他自述不过是自述，他提供的一个旁证，人家说根本就没和他在一起！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女人给公安局打电话，承认自己是被他救的！”

张萌盯着他问：“那么你肯定地认为，他是出于什么罪恶目的杀人了？”

吴振庆说：“我肯定不肯定有什么用？我早就劝他到我公司来，他在我眼皮底下，我也好经常调教调教他。可他不来！我也劝过他开个什么小店，总算有个营生干，他不听！说当息爷的感觉最好！一年才聚会一两次，凑一块儿也是互相包涵着，碍着情面谁也不往深里说谁！如今究竟骨子里变成了个什么人，你我有几分把握可以肯定……”

张萌冲动地说：“可是我敢肯定他绝不会出于什么罪恶的目的杀人！敢肯定他骨子里和从前的他没什么两样！一个敏感的女人的直觉是可靠的！”

吴振庆不屑地说：“别跟我扯什么女人的直觉，在法律面前女人的直觉算什么东西！”

张萌火了：“你！我急急忙忙来告诉你，你反倒……”

吴振庆不耐烦地说：“你来告诉我干什么？谁叫你来告诉我的？！我已经定好了机票，明天要去美国你知道不知道？”

张萌喊了起来：“我不知道！韩德宝出差了你知道不知道！郝梅去深入生活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来告诉你去告诉谁？难道我从电视里听到了，看到了，却应该毫无反应，根本不当一回事儿？”

吴振庆拍了一下桌子：“告诉我又有什么用？他是未满十八周岁的失足少年？！我是他家长？！谁交代给我的这种责任？！我要对他负责到什么时候？二〇〇〇年？二〇二〇年？有个头儿没有？老子够了！老子烦了！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了！法律是我制定的么？我所能做到的，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关照过了！还要我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张萌反而显得冷静了：“你推迟到美国去。我们得在他最需要我们关心他的时候，起码让他知道我们确实都在关心他，何况我们俩对他这件事的看法有区别……”

吴振庆又拍了一下桌子，猛地一站：“滚！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教导我！”

张萌站了起来，更加冷静地：“我明白了，原来所谓友情也会成为一个人的负担，也会使人厌倦，使人嫌弃，谢谢你使我明白了这一点，打扰了……”

她一转身走了。

吴振庆呆愣了瞬间，喊：“小高！”

一个姓张的职员应声而现：“老板，小高已经不上班了……”

吴振庆说：“那么是你！去把刚刚离开的那位女士请回来！”

小张问：“如果……她不愿意回来呢？”

吴振庆说：“把她拖回来！拽回来！抱回来！扛回来！总之要把她弄回来！快去！

小张无信心地匆匆离去。

吴振庆用拳头连连擂桌子，咬牙切齿：“妈的！”

在兴北公司门外，小张拦住了张萌：“我们老板请你回去。”

张萌怒气冲冲地说：“请我回去？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小张说：“如果您不回去，我们老板让我把您拖回去，拽回去……”

张萌一瞪眼：“你敢！”她朝自己的自行车走去……

小张跟随着：“您不回去，我不知道对他怎么说……”

张萌：“那是你的事。他是你的老板，不是我的……”

吴振庆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见张萌抹了下眼泪，骑上车走了。

片刻，小张进来回话：“老板，她说……和你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吴振庆说：“活该！……把我那张去美国的机票退了吧！”

张萌在说服一位女记者，请求着，最后几乎是强行将对方从办公室扯走……

她们蹬着自行车出现在马路上……

在警员的监视下：记者陪着张萌坐在徐克对面……

为了解真相，张萌找到一位晚报女记者，请求对方，最后几乎是强迫对方跟张萌一起去调查这件可能构成的冤案。她们想办法见了徐克一面……

二人几经周折，查到了被救姑娘的住址以及电话。

调查完这一切，张萌又来到吴振庆的办公室，她有些饿，找到一盒方便面，坐在吴振庆的大转椅上，吃起来……

吴振庆从外面回来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什么。

吴振庆也从柜里找出一盒方便面，冲好，坐在沙发上吃起来……

张萌吃完，掏出手绢擦擦手，像吴振庆往常一样，双肘横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研究地瞧着吴振庆。

吴振庆吃完，将纸盒投入纸篓，看着张萌问：“坐在我的位置上，吃着我的方便面，仿佛你是这儿的主人，我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似的瞪着我，你也太压迫人了！那是高级方便面，一盒三元五！”

张萌从钱包里用两根指头夹出十元钱，朝桌角一拍。

接着，她打开吴振庆的抽屉，找出一盒烟，按着吴振庆桌上的工艺型打火机，深深地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并将椅子一转，背对吴振庆。

吴振庆摇头一笑：“方便面算我请你了，把打的的票据也拍在桌上吧！”

张萌回过头来：“我打得起‘的’，就花得起钱，不劳你给我报销！”

吴振庆讨好似的：“给我个将功补过的表现机会嘛。”

张萌缓缓将椅子转向了他。

吴振庆说：“我也去看过他了……你的判断是对的。公安局也初步接受了他的自述。那个姓李的小痞子，最后也不得不作了证。但毕竟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情形，所以证言只有参考价值。关键是要找到被他救的那个姑娘……”

张萌说：“是个三流歌星，经常出入咖啡厅卖唱。”

吴振庆很惊讶：“噢？你行啊！存心要抢办案人员的功啊？”

张萌说：“我想让徐克早出来一天是一天。尽管你们他妈的从小就一块儿欺负我！”

吴振庆笑笑：“别记仇。奇怪，那姑娘怎么不到公安局去作证啊？”

张萌说：“兴许没看电视……”

吴振庆说：“那，报纸也出来了，公安局的人说报上也登了，希望那姑娘尽快到公安局去作证……”

张萌又猜：“兴许人家根本不看报，或者，到外地‘走穴’去了。”

吴振庆问：“你还了解那姑娘些什么？”

张萌说：“家庭住址，电话号码，全在上边儿……”她递给他一张字条。

吴振庆接过看后，抓起了电话：“不管究竟是不是她，总之值得与公安局通个气儿。”

徐克走入审讯室，见他那晚救的姑娘坐在椅子上。

审讯员说：“好吧，你们当面对质一下吧。”

徐克说：“是她！我就是为了救她！”

姑娘冷冷地：“你认错人了吧？”

徐克肯定地说：“我怎么会认错人呢！你当时身上就是这个挎包儿，我还怕你的钱包被抢去了，没钱打的，把我的鳄鱼皮钱包给了你。”

姑娘冷笑道：“越说越荒唐可笑！”

徐克很惊讶：“你……你不能这样啊！”

姑娘火了：“你说我应该怎样？承认自己被歹徒劫持？向全社会承认自己差点被强奸？甘心情愿给各种小报增添花边儿新闻？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能承认么？岂有此理！”

她将目光转向了审讯员：“我郑重提出抗议！我是有私人律师的！这是有损我人格的！我的人格形象就是我艺术生命的保障！”

徐克目瞪口呆……

女审讯员看着这一切，耐心地说：“姑娘，作证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的法律义务，你可得诚实啊！”

姑娘口气很硬：“我打小就诚实得很！”

审讯员说：“请把你的挎包交过来……”

姑娘很不满：“干什么？”

审讯员严厉地说：“交过来！”姑娘怯怯地将挎包交过去。

徐克忽然大笑，笑罢，噙着泪说：“你别费心了，是我认错人了。我没救过她……我……我他妈的只不过救了一个鬼魂……”

审讯员从挎包里翻出一个鳄鱼皮钱包，问徐克：“这是不是你的？”

姑娘抢先叫起来：“那怎么会是他的？！那是我男朋友从广州给我买的。真鳄鱼皮的，他买得起么？”

徐克酸楚地笑着：“她说得对，那怎么会是我的？我哪买得起？那一定是她男朋友给她买的无疑了！”

审讯员对徐克的态度很不满意：“听着，这不仅是你对自己负不负责的问题，也是对法律、对司法人员的态度问题……”

姑娘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时，门外传入声音——“放开我！让我进去！我非进去不可！”

审讯员、徐克、那姑娘都朝室门望去。

公安人员进入，急走到审讯员身旁，附耳悄说了几句。审讯员说：“让她进来。”

那公安人员开了门，进来的是小俊。

小俊一见徐克就激动地大叫：“是我被他救了！是我被歹徒劫持了！是我被歹徒强奸了！是我！就是我！大哥你说是我啊！”

小俊哭了。

“怎么样？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还是他自己认错人了吧？……没我什么事儿，我不奉陪了！”那姑娘从审讯桌上扯去自己的挎包，并将那鳄鱼皮钱包也装了进去，打算心安理得地离开。

审讯员厉喝：“站住！”又对那个公安人员说，“她涉嫌本案，先给我收容起来！”

姑娘急了，叫道：“哎哎哎，你们讲理不讲理？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公安人员将她不客气地推了出去。

徐克对小俊摇了摇头：“你何苦呢？你这不是更搅得说不清扯不明了么？”

审讯员瞪着小俊：“是啊，你这不是更搅得说不清道不明了么？哭什么？说要枪毙他了么？说要他把牢底坐穿了么？回去买点儿好吃的好烟给他送来……”——望着徐克又说，“我们心里已经基本有数了。委屈你再多坐几天，免收你的床板费，公平吧！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到这种待遇的！”

小俊破涕为笑，但那笑转瞬即逝，跺了下脚，恨恨地又说：“大哥，我受骗了！他们原先让我演女一号，后来又让我演壁橱里的女尸……再后来，我才发现，那摄像机不过是个空壳子！有天早晨我一起来，他们连账都没结，全溜了！”

徐克急切地：“只被骗了钱，没受其他——什么人身损失吧？”

小俊领会地说：“那倒没有，我处处防着哪！”

徐克放心地笑了。

审讯员说：“这社会，真精彩，真来劲儿！”

数日后，在公安局同志的努力之下，徐克见义勇为的事迹被证实，他被公安局释放。

三辆小车并排停在公安局门前。

一辆吴振庆的老板车，两辆出租车。

一位公安干部陪同徐克出现在台阶上——与徐克握手。

徐克走下台阶，三辆车的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的是吴振庆、张萌、小俊。他们都微笑地望着徐克，徐克也微笑地望着他们，一时犹豫着，不知该走向哪一辆车。他的犹豫使小俊有些生气，她示威似的转过了身。徐克的手搭在她肩上，她回眸自得地笑了。徐克像位检阅士兵的将军似的，举起手臂，朝左右两边的吴振庆和张萌示意一下，搂着小俊的肩钻入车内。

车开走……

吴振庆和张萌对望——张萌耸耸肩……

吴振庆说：“你看，这小子连句感激的话都没有，你说咱俩是何苦的呢？”

张萌说：“你是应该的，我才是何苦的呢！”说着她欲钻进车……

吴振庆叫：“哎！”张萌回头看他，吴振庆说：“我说他那些话，你可别告诉他！”

张萌一笑：“你请求得晚了点儿，我来看他那天就如实地告诉他了！”——看得出，她成心气他。

张萌坐的出租车也开走了。

吴振庆低头看手——手里一叠出租车票据。

他嘟哝：“好人全她做了，我却要给她报销车票……”

小俊和徐克坐的出租汽车里。

小俊展开一张报纸：“死者已验明正身，是一越狱逃犯，徐克见义勇为的事迹，将受到有关方面嘉奖！奖金据悉一万元之巨。大哥，你要是一个月有这么一次机会，收入也行啊！”

徐克说：“一万元不算‘之巨’啊！喝果茶中奖还好几万哪！”

两个人各用一只手，抻着报纸，挡住了他们的脸。

抢纸上醒目的黑体字——歹徒行凶自食恶果，歌女获救善无善报——司机说：“给二位制造点儿气氛，来段曲子吧？”

小俊学四川口音的声音：“要得！”

于是车内响起了歌声——《爱，要怎么说》。

爱上了什么样的我，

你应该知道，

当你流泪的时候恨不恨我。

爱上了什么样的我，

你应该想过，

当我离去的时候不要难过……

司机打趣他们：“一次普通的热吻大约消耗九个卡路里，亲三百八十五次嘴儿可以减肥半公斤，二位可都不算胖，悠着点儿，别下车的时候都变成迎风倒啦！”

出租车在歌声中驶上立交桥。

7

徐克决定和小俊结婚。韩德宝做司仪，另外还请了张萌、老潘等。仪式虽然俭朴，但不失庄重。

徐克上下簇新，皮鞋锃亮，领带色彩鲜艳，西服没扣上扣子，内穿西服坎肩——他瞧了一眼手表，嘟哝：“小子，怎么还不来？”

门铃响了。

他离开客厅，欲去开门——厨房里已抢先闪出老潘，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攥着菜刀，替他开了门。

走入的是韩德宝。

老潘说：“就差你了，徐克都等着急了。”

徐克责问他：“你还来啊？这都几点了！”

韩德宝说：“答应了你的事，赴汤蹈火也得来啊。最多晚一小时呗！”

他一边换拖鞋，一边将鹦鹉笼子递向徐克：“物归原主，难怪人不愿代你养，嘴太贫了。三教九流的话，什么都说！再不还给你，我女儿都跟它学贫了！”

徐克接过后问：“小玲舍得啊？”

韩德宝说：“舍不得也得还！哪能由她，玩物丧志，耽误学习。我没上过大学，还指望女儿将来给我争气哪。”

他说着，进入客厅，剥了瓣橘子放进嘴里。

张萌推着小俊从卧室走入客厅：“看看吧，新娘子漂亮不漂亮？”

徐克说：“嗯，还行……”

张萌眼睛瞪起来：“什么叫‘还行’啊？我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又是给她化妆，又是给她改发型的，就落这么一句评语啊？”

小俊说：“别听他的！我自己觉得更漂亮了就成！”

徐克说：“你怎么听不明白呢？我说还行，那意思就是——强调的是你的基础条件好，施工的技术成就是次要的……”

小俊嗔道：“我打你！”

韩德宝招呼道：“小俊，还没叫我呢！忘了我是谁了吧？”

小俊含羞地一笑：“韩大哥呗！我哪敢忘啊，你今天还要给我们主持婚礼哪！”

韩德宝说：“没忘就好，我要吸烟。”徐克赶紧抓起烟盒。

韩德宝挡住了他的胳膊：“轮不到你，不懂规矩！”

徐克只好将烟盒交给小俊，自己退后一步。

小俊毕恭毕敬地说：“韩大哥，您请吸烟……”接着按打火机，替他燃烟……

鹦鹉在旁说：“德行！”四人都笑了起来。

“别这么没礼貌。哪儿都插一嘴！”徐克将鹦鹉拎到阳台上去了。

张萌瞧着徐克说：“别动，一根白头发……”——她替他拽下来，又有所发现，“还有一根……呀，不少哪，你头发染过吧？”

徐克看了小俊一眼，违心地承认：“就染一次，好久了……”

张萌说：“难怪黑白分明的！得，不是一根两根的，我也爱莫能助了……”

小俊笑道：“敢情我嫁了一个老头儿！”

韩德宝指着徐克说：“假冒伪劣，露馅了吧。”

老潘拿着一个切过了几刀的“心儿里美”萝卜走入，一瓣一瓣分给大家：“这萝卜脆极了！”

众人吃萝卜。

徐克说：“人多矫情啊！咱们小的时候，见着馒头，吃不到口就直淌哈喇子！现在呢，人们要花比细粮还贵的高价去买粗粮，蔬菜不凭票了，敞开卖了，又都喜欢吃野菜了。香蕉、苹果、橘子、梨，摆在眼前，不吃，萝卜倒都接着。”

小俊说：“是不是每一代人，都要对下一代人忆苦思甜啊？”

张萌说：“差不多吧，这是人类的遗传。”

老潘说：“不承认不行，下一代的生活，就是普遍比我们幸福嘛！”

韩德宝说：“是啊，就像我们的父辈对我们忆苦思甜一样，我们也开始整天对我们的下一代唠叨我们受过的那点儿时代的委屈了，好像唠叨唠叨，心里才能平衡一点儿似的。这证明了太多的什么，主要证明——我们确确实实都快老了。”

小俊说：“将来我俩有了孩子，我就不许他整天对我们的孩子唠叨这些。干吗？嫉妒咋的？”

韩德宝望望她，望望徐克，认真地问：“你俩，没代沟吧？”

“就是有那玩意儿，他也得主动填平，跨到我身边儿来！”小俊看着徐克，“是不孩子他爸？”

张萌拍了小俊的背一下，笑道：“你叫得也太超前了！”

小俊说：“步子要快一点嘛！没见他头发都白了？”

高压锅喷气声。老潘抽身而去。

韩德宝问：“哎，那个……那个……那小家伙呢？”

徐克说：“我拎到阳台上去了，省得它贫起来没完。”

韩德宝看着小俊说：“我说的不是鹦鹉……上次，我不还见你领着个……”

小俊含羞而笑：“那是剧组的孩子，我演他妈，他演我儿子，我叫他儿子，他叫我妈，叫得都顺口了，又不让我演他妈了，让我演壁橱里的一具女尸了……”

徐克说：“还有脸说呢，记着，以后也不许做什么明星梦！老婆当好了，也能出名！”

韩德宝也笑了：“那，关于你那位当什么导演的丈夫，也是剧情中的事儿吧？”

小俊不好意思起来。

老潘在厨房叫：“张萌，来帮把手儿……”

张萌站起来，走到厨房。

韩德宝瞅着徐克：“怎么样？我没判断错吧？”——瞅着小俊又说，“在你离开那段日子，他还有另一手儿打算哪！这得感谢公安部门。要不是他很快就进去了，今天这新娘，八成就是别人啦！”

徐克笑了。

小俊说：“哼，我那也是考验考验他，丢给他个机会，没想到他还真有这份福气！”饭菜摆上了桌，小俊叫着，“诸位，都请就座吧！”

在徐克父母的房间，五个人围桌而坐。

徐克父母的遗像，从墙上望着他们。

韩德宝说：“给我找件别的衣服换上，穿着警服主持婚礼不大对劲儿，好像他们二位是被改造好似的。”

徐克刚欲起身，老潘按住了他，从椅背上取下自己的工作服递给韩德宝：“换上我的吧！”

韩德宝换衣服的时候，徐克对张萌说：“不贴喜字，不放鞭炮，不张张扬扬的，都是替楼下考虑，那老太太替她二女儿可后悔死了！咱做事，不能往人家眼里滴眼药是不？”

小俊说：“就你考虑得周到，显得偷偷摸摸的，好像几位地下工作者的秘密聚会似的！”

张萌说：“他考虑得也对，楼上楼下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尽量别让人家心里醋得慌……”

小俊说：“那我说到饭店去办，他也不同意，办不起呀？”

徐克说：“你看你，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的名字一见报，那也是新闻人物啦！一些个记者正愁没什么正经事儿可写呢。捕风捉影的，又给你来一篇花边儿。咱们又不想扬名四海，只求平平静静地过小日子，不需要他们报道。”

一直在拌凉菜、倒啤酒的老潘表示同意：“对，对，还是这样好！德宝你说是不？”

韩德宝瞅着徐克，表扬似的：“看不出，看不出，你还真变得懂事儿了。我为什么预先就嘱咐，把桌子摆在这小屋呢？因为在这儿等于和两位老人在一起。”——他扭头望墙上的遗像，“是两位好老人啊！人好，命不好。对咱们的父母辈，咱们都欠得太多。有的还有机会尽点儿孝心，有的连尽孝心的机会也没有了。咱们不能在另一个屋里说说笑笑，把两位老人家冷清在这儿。现在，几位都请站起来。”

大家肃然站起。

“徐克、小俊，你俩站到老人像前来。”韩德宝严肃地说。

二人离开桌子，站到了像前。

韩德宝站在他们身旁，望着遗像：“大爷、大娘，今天，我替徐克兄弟和小俊主持婚礼。这是你们早就盼着的一天了。其实我了解，他对他个人的这件终身大事，也是暗暗着过急的。只不过他想找个他称心的，现在他找到了。你们二老，在九泉之下该替他高兴了。一会儿我们如果多喝了两盅，在你们二老面前放肆了，你们就念在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多多地原谅我们做晚辈的吧！徐克、小俊，给两位老人鞠躬吧。”

徐克说：“不，我得给我老爸老妈磕头。”

他跪下就磕起头来。

小俊犹豫了一下，也跪下磕起头来……

他们磕完头站起来后，小俊问：“大哥，我能对两位老人家说句心里话么？”

韩德宝点点头。

小俊说：“妈，我虽然没见过你的面，可常听徐克说，您早早地就瘫痪了，他又早早地就下乡了，等他返城，您已经不在了。可他对您，是怀着一颗孝心的。我小俊正是冲他这一点，认准他是个好人……大爷，对您呢，我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了，我小俊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能是一个好妻子，能是一个好媳妇，能是一个好母亲，我们一定向您二老保证，抚养和教育咱们的第三代，让孩子考上大学，还当博士。”

徐克向小俊投去满意的一瞥。

韩德宝做了个手势，大家重新就座。

韩德宝说：“这么着，咱们吃着喝着，该说该笑，我心里就安生了。要不，我这个主持人，心里怪不安生。来，为新娘新郎一辈子过得和和美美，白头到老，干！”

于是大家碰杯。

老潘说：“这是我的手艺。这是张萌的拿手好菜——她自己说的啊，好不好，大家吃了才知道！”——一边说，一边往客人碗里夹。

徐克连说：“好吃，好吃。”

小俊问：“张姐，这菜怎么叫哇？”

张萌说：“龙井三鲜，你要诚心学的话，我就诚心收你这个徒弟，哪天来教你！”韩德宝说：“小俊，你郝梅姐到大庆体验生活去了。你振庆大哥呢，现在在美国，小嵩大哥在日本，我们几个，也代表他们，今天将徐克移交给你。你今天也算当面验收了。这叫货一出手，概不负责，今后他变成怎样个人，那就看你调教得如何了。”

小俊斜视徐克：“听见没有？叫我要好好调教你！”

张萌：“我们可不实行三包啊！”

大家皆笑。

桌上菜已减少——添了水果拼盘。

徐克在唱：“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心……”——他将一杯啤酒传给身旁的张萌。

张萌接过杯子：“心中的太阳，暖又暖……”杯又传给身旁的韩德宝。

韩德宝：“暖……暖……不上来。”

众人叫：“喝！喝！”

张萌说：“其实我本想唱——新盖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

韩德宝说：“那你为什么不唱？我不就可以接——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了么？”

张萌说：“就是成心让你接不上来么！”

韩德宝把酒一饮而尽，又倒满一杯，唱道：“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将酒杯传给老潘。

老潘唱：“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又将杯传给小俊。

小俊：“岭……”也“岭”不上来了。

老潘说：“看在你是新娘的分上，我垫你一句——我望南方……”

小俊绞尽脑汁地翻起眼睛：“方……”

老潘说：“也太难为你了。那就再垫你几句——山下是茫茫的草原，那是我可爱的家乡……”

小俊获救似的唱了起来：“乡亲们啊，乡亲们……”

徐克挠腮帮子……想不出“们”该接什么。

小俊赶紧接着唱：“黄家逼债，打死我爹爹！”

徐克唱：“天大地大……”

众人大叫：“喝！喝！”

小俊瞪他一眼：“真笨！你倒是接爹亲娘亲啊！”

徐克说：“想是那么想的，可舌头一打弯儿……”

夜深了，韩德宝等陆续离去。

徐克夫妻二人躺在床上，悄言悄语地谈心。

小俊说：“你不在乎我以前和别的男人……有过的事儿吧？”

徐克摇摇头。

小俊不大相信：“你真的……这么解放？”

徐克抚摸着她的肩膀：“不是解放不解放，我也闯荡过，那好比人在江湖，有时候什么事儿都得认、都得忍，没法子，何况你又是女的。”

小俊说：“可我发誓。这次和那帮假冒摄制组的骗子，我绝对没有！……我想我起码也得为你……在乎一次啊！你不信？”

“我信……”

徐克说着流下了眼泪。

小俊有点着急：“你怎么了？你还是……在乎……和我结婚，还是怪委屈的，是不？”

徐克说：“不、不是……这十年当中，我也用钱买过男人那点儿需要……有一个，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对我开口说，我问她什么，不是摇头，就是点头，凭我怎么摆布她，就是一声不吭。小俊，我虽然有一颗孝心，可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我……我忘不了她当时那种眼神儿，和她那种表情……强装笑颜的表情下，有一种对我这种有了点儿钱的男人……的憎恨……”

小俊将他的头搂抱在怀里，像宽慰一个忏悔的孩子似的说：“别太和自己较真儿了，也别太和自己过不去了，今后就好了，今后，你有我了……我要好好爱你，让你觉得，你的老婆是一流的。”

她捧起他的脸，深情地吻他……

8

韩德宝从徐克家出来，天已经傍晚。铅灰色的云密密地布满天空，好像要下雪，韩德宝身上热乎乎的，徐克如愿以偿，他这个做大哥的，似乎比徐克本人还高兴。

回到家中，打好一盆水，韩德宝把脚泡进去，非常舒适地拿起一张报纸看起来。

韩妻照例一边织毛衣，一边看什么港台言情录像带，电视屏幕上正放映到煽情情节，韩妻泪流满面，显然受到很深的感动。

她一边被感动着，一边骂：“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都一个德行，吃不着葡萄就说是酸的！”

韩德宝头也不抬地说：“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韩妻恨恨地：“从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主角说起呗！”

韩德宝说：“那你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别打击面儿那么宽！”

“打击面儿宽？那不叫典型么？不是从生活中来的么？”韩妻掏出手绢儿，很响地擦鼻涕，擦眼泪，又说，“你也给我看看啊，好好受受教育！”

女儿从小房间走进来，拿着书，走到韩德宝跟前，问：“爸，九棵树，栽十行，每行三棵。怎么栽？”

韩德宝想了想，肯定地说：“没法儿栽。别动这些用不着的脑筋，先把作业完成了。”

女儿说：“作业完成了。这是一道思考题，做出来了加十分呢！”

“唔？你们小学生的书上就有这种题啦？”

韩德宝接过书看了看，还给女儿说：“那就先睡吧，明天不是还小考么？爸爸笨，一时也答不上来。得想想，明天早晨告诉你行么？”女儿听话地去了。

电视关了，韩妻也睡了。

韩德宝坐在桌前，在台灯下，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地摆着九颗围棋棋子。

张萌从徐克家一回到自己家，就坐在桌前，给郝梅写信……

“郝梅，你好。”她写道，“今天，在德宝的主持下，徐克和一个叫小俊的姑娘结婚了。我和老潘也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算证婚人的角色吧。总共才我们五人，徐克不愿大办，这在我真没想到。简直可以说是一次悄悄举行的婚礼，连喜字都没贴。那姑娘挺好，我喜欢她的性格。相信你以后和她接触，也会喜欢上她的……

“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在返城的最初几年，我有意疏远大家。尽量避免和大家来往、联络。而这几年，又变得主动了？怎么说呢，人谁不需要友情啊！尤其像你我这样，已在世上没了血缘至亲的女人。尤其像我这样，至今还是独身的女人。这几年，我的社会接触面儿宽，认识的人多了，结交的人多了，可是，却越发感觉到友情的难寻和可贵了。潇洒的是外表的活法，孤独的是自己的内心。我每天都看到那么多互相利用的人际关系，在亲亲热热的背后，有时甚至不过只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物质关系。友情正在我们的中间逸去，像严重的水土流失一样。生活变得很精彩，生活也正变得很无奈，我像一头想要寻找到某种温馨的小群体的孤鹿，没有友情感觉，也常常会像赤贫一样威胁着人……

“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碍于我的自尊心，不便当面问我罢了。我首先向你透露这个秘密，我已经有了未婚夫，是我们老板的堂弟，一位副教授……你看，女人就是这么怪，个人秘密无人透露都会觉得失落……”

而老潘从徐克家回来，收到了郝梅深入工厂以后写来的第一封信。

老潘迫不及待地打开，郝梅那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一切都很好。工人们对我非常欢迎，愿意和我交朋友，有什么话都愿意对我说。尽管我只能用笔和纸与他们交谈……我有点儿挂心的是儿子，怕你放松了对他学习上的督促和管教。最近我常常反省，是不是我们由于先前那个芸芸的不幸夭折，对我们现在的芸芸有点儿太宠爱了呢？是不是由于我们自身经历的坎坷和时命乖张，滋生了一种想从我们下一代的身上补偿回什么的心理呢？我可不希望培养出一个从小无忧无虑，似乎什么满足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儿，而长大了却认为这世界什么都没为他们准备齐全，因而只会抱怨乃至憎恶人生的人……小姐少爷型的一代，是对任何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最大的报应，而对一个穷国、一个在觉醒的民族，简直无异于是报复……

读完信，老潘照例检查儿子的功课。一边检查，一边就发现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老潘教训儿子：“你看看，这么好的纸，你每张上画一两笔，就作废了，这不等于是糟蹋么！”

儿子嘟囔：“也不是花钱买的，是妈妈的朋友送的！”

“可妈妈的朋友为什么送给你呢？还不是因为你爱画画？如果哪位阿姨知道了你这么不珍惜，才不会送给你呢！你知道这叫什么纸？这叫复印纸！很高级的，很贵的！一角多钱一张哪！而爸爸小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一张这么好的纸。爸爸小时候读的课本，用的作业本，都是‘马粪纸’印的！当年咱们国家的孩子用的都是‘马粪纸’。一流大学里的教授的讲义，也是印在‘马粪纸’上的！”老潘说着，他打开儿子的铅笔盒，倒出许多支笔，“你看你，不管什么笔，到你手里，几天就坏一支！”

儿子辩解道：“都是妈妈开会发的。”

老潘说：“那也得爱惜！”儿子没说话，但心里显然并不服。

老潘又翻阅他的作业本：“好嘛，连3分都出现了！你妈妈不在家才一个来月，你学习就这么退步，她回来我怎么和她交代？”

儿子说：“我们全班都退步了！”

“你！……我问你，你们学校做校服退回来的十元钱，为什么不交我？”老潘继续质问。

儿子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桌上。

老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花剩一毛了？怎么花的？”

儿子委委屈屈地说：“都买雪糕了。”

老潘问：“一天吃一支雪糕？”

儿子反驳着：“我们同学还有一天吃好几支的呢！”

老潘隐忍地说：“你给我耐心听着，爸爸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总共吃了不到三四十支冰棍儿！是冰棍儿，不是雪糕。三分一支，明白吗？舍不得吃五分一支的，更不敢奢望一毛一支的！”

儿子反问：“现在哪有卖三分一支的冰棍！”

老潘教育儿子：“不是非叫你吃三分一支的冰棍，是叫你明白，一支雪糕九毛多，可吃可不吃的时候，就忍一忍馋不要吃！反正不能养成每天至少吃一支雪糕的臭毛病！爸爸是工人，妈妈虽然是作家，可并不是一个大作家！现在出一本书难得很！书出了还得自己去书店签名销售！一本书不过才几千元稿费！你妈妈两三年才能出一本书。你也看到了，她每天夜里写得多么苦！还得了神经衰弱、骨质增生、颈椎病。”

儿子毫不示弱：“那是你们混得不好！吴振庆叔叔怎么能当上大经理？徐叔叔怎么就不用每天上班、每天爬格子？人家吴振庆叔叔的儿子有电子游戏机，我有吗？人家吴振庆叔叔和徐叔叔的家是什么样儿的？咱们的家又是什么样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你们就让我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里，你们还有理啦？你们对得起我么？”

“你！”老潘举起了手，但是终于极力忍住了，没打下去，“你怎么不跟韩叔叔家的小玲比？人家已经连续三年是三好学生了！你给我那边反省去！”

儿子不满地站到了墙边去。

老潘朝墙上的照片望去：“你姐姐要是活着，绝不会像你一样！”

儿子不服而且委屈地叫起来：“我早知道你们不爱我！你们就爱死去的小姐姐，还给我起她的名字！你们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生我！”

老潘的巴掌终于忍无可忍地落在了儿子的脸上。

9

静静的夜，雪静静地下着。韩德宝几乎绞尽脑汁，终于解决了女儿的疑难问题。

第二天早晨。

女儿已穿好衣服，趴在窗前大叫：“哇！好大的一场雪呀！”

韩妻说：“今年雪也下得太早了点儿，刚十一月嘛！”

韩德宝将早饭用托盘端入：“小玲，今天穿棉鞋吧，别冻了脚。”

女儿听话地说：“嗯……”坐到他跟前去吃饭，边问，“爸，昨天我们书上那道思考题，你想出来了么？”

韩德宝说：“想出来了，你来看。”

桌上有九颗围棋棋子摆成的图形。

韩德宝将棋子都拿在手中一边重摆一边讲：“一个等腰三角形，是由三条边组成的，可每条边又都是由两点构成的线段，这两点可以看成是两棵树，要求是每行三棵，那么，我们再在每条边的中点上，加上一棵树，现在几行了？”

女儿回答：“三行了。”

韩德宝说：“如果我们再在它的高上加一棵树，现在几行了？”

女儿说：“四行了。”

“于是我们知道，一个等腰三角形，如果我们在它的三条边和高上各加一个点，它可以构成四条线段，每条线段都是由三个点组成。这样的一个三角形，我们用去了几颗棋子呢？”

“七颗……”

“我们还剩几颗棋子？”

“两颗……”

韩德宝说：“我们再用两颗棋子，另外组成一个三角形的话，显然是不能够的。所以，我们只有借助已经组成的这个三角形的条件，看看把我们剩下的两颗棋子，摆放在什么地方，能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也成为一个三角形……”女儿从他手中拿过两颗棋子，想了想，摆放在正确的地方——

韩德宝说：“数数，几行？”

女儿脆生生地答道：“还行！爸，你总说你笨，其实一点儿也不笨！”

韩妻说：“你爸昨晚摆了一夜，才摆出那么三行来！”

“爸爸是笨，从小学习也不太好。是为了辅导你，都四十多岁了，还要重新去翻小学五六年级的课本儿。等你上了初中，爸爸想辅导你也辅导不了啦，好女儿……”韩德宝摸了摸女儿的头，“到那时，就全靠你自己了，你可要为自己、为爸爸争口气哟……”

女儿懂事地说：“爸，你放心吧。上了初中，我要更努力学习。”

韩德宝又吃了几口饭，放下碗筷，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对妻子说：“今天我得早点儿去，说不定交通部门要求组织街道居民义务扫雪……”

他一出门——见门口蜷缩着一个人。

他奇怪地弯腰拍那人的肩：“哎，同志，你是哪儿的？怎么蜷在这儿？”

那人缓缓抬起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韩德宝很纳闷：“姑娘，你是哪儿的？遇到了什么困难？”

姑娘缓缓站起，袖着双手，凄楚地说：“我是你女儿……”

韩德宝一愣：“姑娘，你搞错了吧？”

姑娘说：“我没搞错，我也是你们的女儿……”

“看你冻的，有什么话进屋来说清楚吧！”韩德宝开门，让那姑娘进门。

韩妻和女儿以困惑的目光打量那姑娘。

韩德宝问：“你昨晚，蜷在我们门外过了一夜？”

姑娘点点头，目光望向桌上的早饭。

韩德宝见状，将她按坐在椅子上：“那吃了饭再说……小玲，给这位小姐姐盛碗热粥……”

女儿默默去厨房给姑娘端来一碗热粥：“小姐姐，你喝吧！”

韩德宝对女儿说：“小玲，你还不上学去！”

女儿临出家门，又困惑地回头看了姑娘一眼。

韩妻将韩德宝扯到小房间内，并关上门，审问他：“德宝，你没什么个人经历……瞒了我这么多年吧？”

韩德宝：“你看你这个人，遇到件小事儿，就沉不住气……”

姑娘已吃罢饭。

韩德宝问她：“吃饱了么？”

姑娘点点头。

韩德宝坐下，拉开谈话的架势：“那么，现在咱俩谈谈吧，你从哪儿来？”

姑娘：“我从郊区农村来。”

“可我，并没有你这么一个大女儿啊？”

“所以我又说，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嘛……”

“你这话，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我爸爸妈妈，当年也是去北大荒的本市知青……”

韩德宝：“后来呢？”

姑娘：“后来，他们图离城市近，搬到郊区农村，变成了插队知青……”

韩德宝：“再后来呢？”

姑娘：“他们把我寄养在一户老乡家，搬回城里来了。起初，他们还一块儿去看过我几次。后来，就只有我妈妈去看我了……再后来，连我妈妈也不去看我了。我就明白，他们是不要我了……”

韩德宝怜悯地望着她，认真地听着……

韩妻也坐在一旁听。分明地，不听明白就不能放心地去上班。

姑娘继续讲述着：“我来城里找我父母，我是知青的女儿，我本来也应该是这座城市的人。我知道你也是知青，所以我说我也是你们的女儿，没说错。”

韩德宝不禁笑了：“是啊，当然，也是可以这么说的。不过，两者还是有区别的，对不？要不听你解释，我还被你闹蒙了。”他瞅瞅妻子，“你也别再坐着听了，该去上班了！”

韩妻起身，使眼色暗示韩德宝跟出，在门口悄声叮嘱：“你别把家随便扔给这姑娘，这年头儿……”

“得了得了，这年头又怎么了？我心里知道该怎么处理……”韩德宝回到室内，坐下又问，“谁……给你出主意，让你来找我的？”

姑娘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这张报纸，这上面登的，你们成立了一个知青联谊会，这上面还登了你的名字，你是会长。你在报上说，凡是知青们的困难，联谊会都要伸出友爱之手，给予热情帮助。我当年就保留了这张报纸，心想我有一天，一定要上门找到你，现在我来了。”

韩德宝接过报纸看看：“这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现在大家早忘了我是什么会长了，连我自己也彻底忘了。其实，对哪一个返城知青的实际困难，我们都没帮助过。想帮也帮不了，只不过体现了一种愿望……”

姑娘说：“可我没忘。我靠这张报纸打听了不下一百个人，最后才有一个人告诉我，你已经当上派出所所长了。你得帮我找到我父母……”

韩德宝说：“这个嘛……你对我的要求不过分……可你，有没有什么关于父母的线索啊？”

姑娘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夹子，实际上是塑料笔记本的外皮儿，从中取出一张照片，交给韩德宝：“就这……除了这……我也没别的线索。”

韩德宝接过一看，一时呆呆地发愣——他抬起头凝视着姑娘。

姑娘看着他的神态，问：“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妈妈？”

韩德宝连忙说：“不，不……全市几十万返城知青，我认识的，还不到一百人……为了让我帮你找到你爸爸妈妈，这张照片可以放我这儿么？”

姑娘信赖地点点头。

韩德宝急着上班，只好把那姑娘托付给常年赋闲在家享清福的葛红。葛红痛快地答应了。她让姑娘洗了澡，又换了一身行头。现在，她正在给那姑娘吹头。那姑娘坐在圆凳上，穿一件色彩鲜丽的宽松的蝙蝠式毛衣。

“洗个澡，身上舒服多了吧？”

“连心里边儿……都觉得舒服了——”

“今天变天了，不给你吹干，会着凉的。”葛红说着收起了吹发器。

那姑娘起身，去到了一面大镜子前——只见她下穿牛仔裤、皮靴，长发披肩，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俨然一位大城市的摩登女郎。

她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

葛红也望着她，欣赏地说：“你很漂亮呢！”

姑娘缓缓转过身：“阿姨，你家……真豪华！”

葛红笑了：“哪儿谈得上豪华！不过——还可以吧！你叔叔当总经理，免不了经常在家里招待国外商客，太寒酸了影响事业。说句冠冕堂皇的话，就算工作需要吧！”

姑娘说：“阿姨，我就长期留在你家吧！”

“那怎么行！”葛红坐在沙发上，拿起了烟……

姑娘赶快拿起打火机，替她点烟。

姑娘说：“那有什么不行？我认你干妈！”

葛红说：“你不找你亲生父母了？”

姑娘说：“其实我主要也不是为了找到他们。他们当年忍心不要我了，我对他们还能保留什么感情？我是想回到城里来，我本来就是城里人的女儿嘛！不重新做城里人我心里委屈。连我们那疙瘩的人，背地里都认为我这么俊个女孩子，窝在农村瞎了！”

葛红持烟站起来，走到这儿走到那儿地说：“孩子，你对我说的，倒也是实情话儿。不过呢，最好还是要找到亲生父母。兴许，他们也想找到你呢。”

姑娘哼了一声说：“想找个屁！我就在那个村子里长到这么大，十好几年了，他们想找我，不早回去把我弄到城市里来了？”

葛红不禁看了她一眼。

她手里托着烟灰缸，很会来事地说：“干妈，烟灰长了，点点吧，看落在地毯上……”

葛红点了点灰：“甭拿着，放下吧！”

姑娘放下烟灰缸后说：“干妈，你经常一个人在家里，不闷得慌啊？”

葛红说：“习惯了，但有时候也闷，闷了就练着写小说儿。”

“干妈，要是有我在你身边陪着你，你就不会闷得慌了。我练练字，将来还可以帮你抄稿子呢！”

葛红笑了：“你这孩子，真会哄人！我要是有你这么个体体面面的大女儿，那敢情好了！还不把你当成掌上明珠哇。”

姑娘趁势撒娇地往她身上一偎：“干妈，那我从今天起就认定您了！以后您打我骂我我都不带后悔的！”

葛红被哄得晕头转向起来。

她掐灭烟，从指上摘下了戒指：“好，我就认下你这个干女儿！来，这给你，纯金的，算是干妈的见面礼吧！”

她将戒指戴在姑娘手指上。

姑娘受宠若惊地说：“谢谢干妈！”

葛红说：“都干妈干女儿的关系了，还谢什么！不过，你刚才说你生身父母那番话，干妈听着可有点儿不对味儿，他们当年肯定有他们的难处，后来肯定有他们后来的原因。父母哪有不爱自己骨肉的呢？心里再别那么去想了，啊？”

姑娘低下了头……

葛红牵着她手走到衣柜前：“打开……”

姑娘打开了柜门——内中许多衣服和鞋，令姑娘艳羡不已。

葛红说：“这边的，是我喜欢的；这边的，是我穿着不合身了的，凡是这边儿的，你都可以穿。啊？”

姑娘扑在她身上，双臂搂住了她脖子：“干妈，你真好！”

葛红爱抚地摸着她的头，说：“苦命的孩子！你说得不错，你也是我们的女儿嘛！你首先找到了你德宝叔叔，真是找对了人。他那人，心眼儿善良得没比，责任感又强，他一定会帮助你寻找到你生身父母的。”

10

韩德宝在组织街道居民们义务劳动，和人们一道儿铲雪、扫雪。

韩德宝一边扶着一位老人，一边领着一个孩子过马路……

韩德宝持着手提话筒在宣传：“骑自行车的公民们，请当心缓骑，免得摔倒，引发交通事故，造成个人和他人的不幸！过马路的老人和儿童，请你们左右看好车辆。雪后路滑，请一定走人行道，千万不要与机动车辆抢行！公民们，司机同志们，我们目前正在义务清除马路雪层，希望大家配合。如果给您的行走或行驶暂时带来了什么不便，请多多包涵。谢谢了！”

一队少先队员从马路对面走来——他们在人行道上列成了一队，向韩德宝敬礼：“警察叔叔，你辛苦了！”

韩德宝笑了，摸摸其中一个男孩子的脸蛋，脸蛋冻得冰冰凉：“冷不冷啊？”

孩子说：“不冷，我喜欢冬天！可以滑冰，打爬犁！”

韩德宝说：“可不许在马路上啊！”

孩子说：“我向您保证不在马路上！”

韩德宝：“好孩子！”他目送少先队员们远去——拿起铁锨，又开始铲起雪来。

铲完雪，韩德宝惦着那姑娘，骑车去吴振庆家。刚走了一小段路，被一群人挡住了。

——是两个男人在吵架，路旁倒着两辆自行车。

韩德宝下了车，将倒着的两辆自行车扶起，每辆都查看了一番。两个男人还在不依不饶地吵着。

男人甲：“可我愿意摔倒么？”

男人乙：“你不愿意摔倒，你也摔倒了！正由于你在前边摔倒了，才使我在后边也跟着摔倒了。”

男人甲：“你怎么不讲道理啊？”

男人乙：“你才不讲道理哪，你得赔偿我的损失！”

韩德宝分开众人，向两个男人分别敬礼。说：“两位公民，我已经查看了一下你们的自行车，其实都没摔坏……”

男人乙说：“我那是前几天才买的新车，磕掉了一块漆……”

韩德宝说：“对，对，我注意到了，不过才磕掉了小指甲大的一块漆……”——又面对男人甲说：“他那是辆新车，虽然不过掉了小指甲大的一块漆，当然也不免心疼，您就向他道个歉吧！”

男人甲不听：“我向他道歉？谁向我道歉！”

韩德宝说：“是啊，谁向您道歉呢？应该是这条马路，可马路又不会开口说话。这么着吧，算我请求您，向他道个歉。毕竟，他因您而摔了一跤，受了一点儿小小的损失。您看，再吵也吵不出天上地下的理，聚了这么些人，妨碍交通，多不好。”

男人甲悻悻地说：“好，看在这位民警同志的面上，我向您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男人乙得理不让人地说：“那不行，光道歉不行，得赔我损失。”

男人甲又火了：“你这不成心讹人么！”

围观者中有人嘟哝：“这人，太矫情了！”

“一小块漆，值当的么。这不成心制造混乱嘛！”

男人乙恼羞成怒地：“我就成心，又怎么了？”

韩德宝又向他们敬礼：“两位公民，不是看在我的什么面子上，而是看在生活的面子上，都别发火儿。大家活得都不轻松，再因为一点儿小事儿就窝一肚子火，不是等于咱们中国人自己虐待自己么？重要的是，心里真发火了，就会带到别处去发，还能带到国外去？还不是又发在咱们自己同胞的身上么？别人因为我们再窝一肚子火，肯定又要发在另外一些人身上，而那另外一些人，兴许就是我们亲爱的人、同事、朋友，大家说对不对？这位公民，您已经给过咱们的生活一点儿面子，向他道过歉了，那就请您彻底忘掉今天这件不愉快的事儿，走吧，剩下的问题我来处理。”

男人甲内疚地看了韩德宝一眼，走了。

“而这位公民，您提出赔偿损失，也自有您一定的道理——您若让我现在就把这辆自行车买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那一小块漆，究竟应该赔偿您多少我也拿不准，估计您也拿不准……”

韩德宝从兜里掏出钱包，打开：“这么着吧，这个月到我发薪还有十来天，你看着拿，给我留点儿过日子的钱就行……”

男人乙大惭：“您看您这位民警同志，我不过说的气话，您倒认真起来了！您这不是当众砢碜我么！”

韩德宝笑了：“那么，您也打算给生活一点儿面子了？”

男人乙说：“给！我给！您快把钱包收起来吧！任谁的面子都不买，还能不买生活的面子么！”

在人们的哂笑声中，男人乙也推上自行车走了。

韩德宝冲他的背影摇头一笑，又对众人郑重地说：“诸位公民，没什么热闹可看了，大家也散了吧！见有人吵架，估摸自己能劝好，就劝劝；估摸自己不能劝好，也别围观。谁也不是大闲人，多耽误自己工夫？没人围观，吵架的人往往也会觉得没情绪，就不至于为些小小不言的冲撞互相吵起来没完了。”

围观者也不无愧色，个个寻思着他的话，走了。

韩德宝刚要骑上自行车，被人叫住了：“同志，你等等……”

他回头一看，见是一个老者。

老者问：“你是……咱们市的模范民警韩德宝同志吧？”

韩德宝说：“模范谈不上，敬业而已。大爷，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老者说：“不不不，我没什么麻烦你的。我在报上见过你的照片，读过你的事迹……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

韩德宝不禁乐了：“大爷，我又不是歌星影星，我看，免了吧。”

老者说：“我也不是歌迷影迷，就是他们主动要给我签名，我还懒得往外掏本儿呢。”说着，从兜里掏出了笔和小本儿。

韩德宝却之不恭地接过，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老者说：“谢谢。我懂一点儿相术，您可能不信，那就听个高兴吧！您这人，鼻端唇厚，慈眉善目，面呈三分佛相，一生虽与荣华富贵无缘，但命该高寿，无厄运有善终。”

韩德宝说：“大爷，谢您的吉言……”

老者说：“甭谢。忧烦的时候，想着我的话，心里不就愉快些了？”

韩德宝感激地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

韩德宝来到吴振庆家，按响门铃。

葛红正在伏案写作，听到门铃声，起身去开门。

葛红看着湿了半截裤腿的韩德宝，一愣：“怎么搞的，裤腿儿袖子都湿了？”

韩德宝说：“组织街道居民清雪来着。”进了门就换鞋。

葛红说：“别换了别换了，我准知道，你这个大忙人儿，坐不下一会儿又得走。”

韩德宝一边换一边说：“不但得换鞋，还得换袜子哪，全湿了。我这双腿可娇贵，一受凉，关节炎准犯。”换好鞋，韩德宝跟着葛红走进客厅。

葛红说：“要不你干脆泡个热水澡吧？”

韩德宝坐下：“这建议不错，我已经两个礼拜没洗了。”

葛红：“喝茶？喝咖啡？”

韩德宝：“来杯咖啡吧。”

葛红冲了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你喝着，我给你放水去。”

韩德宝又犹豫起来：“算了吧，不在你这儿洗了。”

葛红不耐烦地说：“瞧你这人！我这儿怎么了？你还见外啊？”

韩德宝说：“不是见外。今天还有许多事儿呢，坐一会儿就得走。给我找双振庆的袜子来，要厚一点的。干脆再给我找双他的鞋来吧！要比较新的啊！我可不穿他的旧鞋，他脚臭！”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了湿袜子，并用湿袜子擦脚。

葛红起身去找来了鞋和袜子。

韩德宝欲将湿袜子揣入兜里，葛红一把夺了过去：“别往兜儿揣，说不定会当手绢儿就掏出来！”

韩德宝说：“那么，麻烦你给我洗了吧！下次来我连鞋一块儿带走。”

葛红看了看手中的袜子：“别装一副穷相，至于的嘛！都露脚趾头了，还洗个什么劲儿！一双袜子，都像雷锋当年似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让全中国袜厂的工人喝西北风去啊！”

韩德宝笑了——他已穿上了吴振庆的袜子和鞋，站起来试了试，满意地说：“脚上暖和多了！……哎，不跟你瞎胡扯了——我早晨领来那姑娘呢？”

“洗过了澡，睡了。还跟我认了干妈干女儿。”葛红低声说，也站起身，引韩德宝走至一间小卧室，轻轻推开了门……

床上，姑娘面朝他们，睡得正香。

葛红关上门——二人归回沙发那儿，重新坐下。

韩德宝说：“我还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哪……”

葛红说：“小——月亮的月，加一个斜王，宝石的意思。”

韩德宝说：“小——这名字好听。”

葛红有些感慨：“不管是谁的女儿，反正，看着咱们这一代知青出身的人，已经有这么十八九的女儿了，而且出落得这么标标致致的，我这心里就觉着添了一种喜兴……”

韩德宝说：“是啊！我们这一代人中，有这么大儿女的不多。‘文革’‘下乡’，好像昨天的事儿，可下一代都长到了和我们当年一样的岁数……徐克刚结婚，安排到他那儿去住不太妥。我和郝梅家呢，住得又不宽敞，想来想去，只好把她先送到你这儿住下。住一段时间，没什么为难的吧？”

葛红说：“放心！你帮她找到她生身父母之前，就住在我这儿好啦！何况我已经认了她这个干女儿。”

韩德宝问：“她已经跟你聊了一些什么吧？”

葛红说：“这孩子，也真挺让人同情的。三岁那一年，父母双双调到了近郊农村。五岁那一年，父母双双返城，将她寄养在老乡家里。起初，父母还经常一块儿去看她，后来就只有她母亲一个人去看她了，再后来连她母亲也不去看她了。怎么能不想爸爸妈妈呢？哭、闹，渐渐地也就死了心了，绝望了。老乡家无儿无女，对她还算好。但是后来养父被村里的一头疯牛顶死了，养母带着她改嫁了。养母改嫁的男人，自己有两个儿子，视她为外人，这倒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那个男人屡屡对她动手动脚，居心不良。那男人的两个儿子，年龄跟她差不多，是一对儿坏小子，对待她，也像两只狼崽子觊觎一只小羊羔似的，一次次挑逗她调戏她。而她的养母又天性懦弱，一点儿也庇护不了她。现在她养母也患癌症死了，临死前才告诉她，父母早已都不要她了。当年她母亲给了养父母三千元钱，希望养父母能视她为骨肉。养母临终前叮嘱她，一定要想办法寻找到生身父母，早一天跳出火坑，要不，就喂了大小三只公狼啦。”

韩德宝默默地吸烟。

葛红讲完，问韩德宝：“你觉得，她父母好不好找哇？”

韩德宝说：“也好找……也……不那么好找。”

葛红说：“她给了你一张父母的照片是不是？”

韩德宝说：“对，给了一张……我总得多少掌握点线索啊，要不怎么找？”

葛红说：“我看你也别投入太大精力了，在报上登个寻人启事，配上照片，找到找不到，算是尽了心了，听天由命吧！”

韩德宝摇头：“不能那么做……”

“要不，把那张照片复印几百张，见着当年的知青就发一张，百传千，千传万，只要仍在本市，还愁找不到？”

韩德宝：“也不能那么做……”

葛红急了：“这么做也不行，那么做也不行，你究竟打算怎么找啊？”

韩德宝做一个禁声的手势，朝小卧室指了指，低声地：“不能只对小玥一个人负责，还要对她的父母亲负责任啊！登报、印发照片，那成干什么了？那不等于是变相地把人家的一点儿隐私公之于世么？”

葛红明白过来：“倒也是……”

韩德宝说：“我希望，这件事悄悄地进行，悄悄地结束。”

“你说，如果她父母……”葛红更压低了声音，“不认她可怎么办？”

“事在人为啊！”韩德宝看了一眼手表，“哎呀，我女儿都放学了，家里还没现成的饭呢！”

他站起来，又走到小卧室那儿，轻轻推开门看了小玥一眼，往门口走……

“德宝，你等等……”葛红进了厨房，用塑料袋拎出一包东西，“拿着，主食副食都有，回去就不用现做了……”

韩德宝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葛红说：“德宝，我看，你别当那小小派出所所长，也别图那什么模范的荣誉了，干脆到振庆的公司去干吧。他也早有心动员你去，当个副经理什么的。至少，每月还不得给你开个一千多啊？再说，还有那么多福利！”

韩德宝一笑：“今天有个老头儿，给我相了一面，说我还是认命吧！一天忙忙碌碌的，我也习惯了。”

他走了。

葛红站在门口愣了一愣，蹑足进入小卧室，替小玥盖上了毯子。

第十章

1

身着便装的韩德宝，出现在张萌公司的走廊里。

他问迎面走来的一个姑娘：“同志，请问你们的公关部主任在哪间办公室？”

姑娘指了指：“喏，就是我刚才出来的那间。”

韩德宝走过去，敲门。

张萌的声音：“请进。”

韩德宝进入——张萌正在向一青年交代：“这项活动方案可以，我看你们就开始操作吧！”——她抬头看了韩德宝一眼，有点意外，笑着说：“是你呀，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青年说：“主任，您还没签字哪……”

张萌飞快地签过字，青年离去——她便将挂在门内把手上的“请勿打扰”字牌挂到了外边，亦庄亦谐地说：“亲爱的战友，请坐。”

韩德宝四下里看看：“什么时候，我要有这么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就好了。”

张萌说：“有了，恐怕你也不是个习惯坐办公室的人！”

韩德宝点头：“那倒也是。”

张萌问：“怎么换了身便服？”

韩德宝说：“因为是到你这儿，特意换的。穿警服太惹眼，出现在哪儿，找谁，都会给对方带来猜疑的目光。”

张萌笑了：“你总是那么心细，说吧，需要我帮什么忙？”

韩德宝也一笑。

张萌说：“你笑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又怎么想的！可我却是另外一种想法——这些年，好歹总算挣巴出来一点小小的权力，为不少人帮了些忙儿。但是就没为你们几个帮过什么忙，你们几个的自尊心都大大的。需要帮忙的时候，宁肯求别人，也不求我。我真就那么不好求哇？所以呢，我早就期待着这么个机会了。如果能帮上你们几个什么忙儿，尤其是帮上你和郝梅什么忙儿，那是我的一份儿高兴。帮别人，没这份儿高兴。”

韩德宝说：“那好，我就直话直说——求你的第一点，把下午的时间给我，咱们找个不受干扰的地方，我要跟你谈件事儿。”

“什么事儿不能在这儿谈？”张萌感到纳闷儿。

韩德宝说：“真是不能在这儿谈的事儿。这儿太不方便了……你下午离不开？”

张萌说：“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

韩德宝说：“那就跟我走吧，越快越好。”

张萌站起来：“德宝，我可有点儿被你搞得莫名其妙了！”

韩德宝：“你别心里犯嘀咕，走吧走吧。”他起身推开了门，催促着。

张萌笑了：“我一不贪污，二不受贿，老板信任我，同事尊重我，对工作认真负责，清清白白地拿我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资，心里有什么犯嘀咕的啊？我只不过觉得你今天有点儿怪罢了……”

韩德宝说：“唉，求人么，对我来说，总不是件很自然的事儿。带上自行车钥匙。”

二人下楼，韩德宝急急地走在前面，弄得张萌落下一截。“你急什么，没见我穿着高跟鞋嘛！”张萌嗔道。

韩德宝转身搀扶着她。

韩德宝把张萌带到郝梅家。张萌越来越奇怪，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她一边进屋，一边四处打量：“你猜我一到这儿，想起谁来了？”

“谁？”

张萌看着韩德宝说：“赵老师……已经判了……”

“死刑？”

张萌点点头：“还没告诉郝梅呢。”

韩德宝说：“那就别告诉她了！”他掏出烟来递给张萌。

“你怎么吸起女士们吸的烟来了？”张萌看着那细长的烟卷，奇怪地问。

韩德宝说：“特意为你买了一盒。”——他一时显得拘谨起来。

张萌吸着烟，坐在沙发上，抬头望着他：“说吧。”

韩德宝说：“其实，我没什么求你的事儿。”

张萌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和表情都很疑惑。

韩德宝说：“坐，坐，咱俩有言在先的——你今天下午的时间归我。”

张萌又缓缓坐下了，庄重地说：“德宝，我可一向……是敬重你的啊！你别哪根神经出了毛病，忽然想入非非的，要学着搞点儿什么所谓浪漫的小勾当。”

韩德宝更加拘谨，一笑：“瞧你把我想到哪儿去了！年纪轻的时候都没浪漫过，四十多岁，还扯那套干什么！”

张萌说：“那可不一定。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嘛！”说罢她也笑了，“快说吧，没正经事儿，我可走了！”

韩德宝说：“好，我说！第一，咱俩从没那方面的感情基础，我再怎么想入非非，也不至于自作多情。”

张萌说：“你明白这一点我就放心了！”

韩德宝说：“什么话！听明白了，我要谈的这件事，和你，可能有重大的关系。我问你什么，你必须如实地回答我什么。不许模棱两可，不许含糊其辞，更不许拒绝回答。我可是诚心诚意地为了你好！”韩德宝越说越严肃。

张萌说：“你这不成审讯了么？”

韩德宝说：“不这么谈不行啊！”

张萌矜持而严肃：“那，你开始问吧！”

韩德宝将沙发移到她对面，坐下，盯着她问：“当年，你离开我们的老连队，与我们几个分开之后，第三年，就办到市郊农村插队了，对不对？”

张萌：“对。”

韩德宝：“两年后，你曲线返城了，对不对？”

张萌：“对。”

韩德宝说：“你能这么坦率地回答我，很好。再接着回答，你办到市郊农村插队那一年，结婚了没有？”

张萌脸上渐呈愠色。

韩德宝严肃地说：“张萌，你别生气。我再强调一遍，我可是为你好。我也知道，我是没有权利问你这些往事的，可我又不得不问。”

张萌将脸转向了一旁：“结婚了。”

韩德宝进一步追问：“有孩子没有？”

张萌缓缓将脸转向他，望着，内心非常矛盾，然而终于否定地说：“没有。”

韩德宝摇头：“你开始骗我了……”

张萌：“我为什么要骗你……”

韩德宝说：“你们当年有一个女儿，返城后，你们把她寄养在老乡家里了。后来，你给了老乡三千元钱，再就没去看过你的女儿……她现在，已经十八岁了……”

张萌又缓缓站了起来，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韩德宝，你，满口，胡言，乱语……”

韩德宝仰起脸望着她：“你女儿，现在的处境很令人同情。她现在已经找到城里来了。”

张萌一愣：“我不信！”

韩德宝说：“你终于承认，你有那样一个女儿了吧？”

张萌：“你！你找我……就是要当面揭我的伤疤？”

韩德宝也站了起来：“不是，你怎么能这样误会我呢？不错，小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孤立过你，都成心和你作过对。可是越长大，我们越同情你了，像曾经同情郝梅是一样的。”

张萌：“住口！我讨厌同情！我不需要同情！我活得很好。”

韩德宝诚恳地说：“那好，我就收回‘同情’这个词。张萌，我是诚心诚意地想帮你啊！”

“不听不听不听！”张萌烦躁地捂上了耳朵……

韩德宝也嚷了起来：“你他妈的不听不行！因为你女儿恰恰首先找到了我头上，指望我帮她找到生身父母！”

张萌将双手从耳上放下了，呆瞪着韩德宝。

韩德宝喘口气说：“小玥她现在在振庆家里住着！”

张萌又缓缓坐下了：“小玥……小玥……我说你干吗纠缠我？非逼着我承认一个从乡下跑到城里来的姑娘是我女儿？！”

“你！……岂有此理！你女儿她有证据！你自己看看！”

韩德宝掏出小本，翻出夹在其中的照片，拍在茶几上。

张萌拿起了照片——照片上，张萌和她当年的丈夫呆照如偶。

她怀里抱着小时候的小玥。

张萌低低地说：“不，这不是我。”

韩德宝非常清楚地说：“那是你！”

张萌摇头：“不，不是，不是……”

“你不认自己的女儿，这对么？这说得过去么！？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后代，再经历由我们造成的不幸了！”

韩德宝边说边气呼呼地在屋里走着，一回头，见张萌已将照片撕碎了。

韩德宝：“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萌分明是不经心地就把照片撕碎了，听韩德宝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张萌不知所措地说：“我……对不起，我不是成心的……”

韩德宝说：“张萌，我也知道，这么多年的事，现在突然发生变化，让你接受一个十七八岁的没有户口、没有工作，也没受过多少文化教育的女儿，你一定太没心理准备了，可小玥已经找到城里来了，咱们就不能不面对这个现实。天大的难处，还有我……

张萌：“你？”

韩德宝说：“对，还有振庆，还有徐克，还有郝梅……小玥和我的儿子，和振庆的儿子，和郝梅的儿子是一样的，都是我们的孩子！她也是我们大家的女儿呀！”

张萌慢慢地说：“也许……我将又一次被毁了……而这一次毁我的人，就是你……”她猛然站起，冲出了房间。

韩德宝始料不及。

张萌的身影从窗前一闪而逝。

葛红觉得家里骤然冒出个小玥，生活似乎一下子充实起来。小玥漂漂亮亮的，看着就舒心；又是知青的孩子，更多了几分亲切；再加上小玥让人同情的身世，这又怜、又爱、又疼几种感情加起来，在短短几天的相处中，使葛红对小玥关怀备至，宠信有加。不仅把金戒指送她作见面礼，连金项链、金耳环也一并送给她了。

这天，葛红把小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蓝短大衣，内穿黑高绒衣，下穿黑牛仔裤，黑半高腰皮靴，马尾发式烫了大卷，越发显得身材修长，面孔白皙。她自己则穿上一件貂尾大衣，戴上一串白色的珍珠项链，然后领着小玥出了家门，先到新华书店买了许多文化基础知识自学参考书，然后领着小玥到歌舞餐厅吃点心，歌星在一吟三叹地唱着，小玥瞪眼看得非常出神。

“小玥！”葛红叫她。小玥看得太专注了，没有反应。

“小玥！”葛红又叫了一声，小玥这次听到了，转过头来对葛红说：“干妈，城市真好！”

葛红说：“小玥，从今天起，要老老实实给我在家里补上文化！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程度，将来连工作都没法儿安排！听明白了么？”

小玥连连点头：“干妈，我明白。”

等葛红和小玥从街上回来，吴振庆居然也在家，正在沙发上看报。“哟，你回来啦？”葛红很感意外。

吴振庆说：“那你还希望我永远别回来？”

葛红说：“也不事先来个电话！想搞突然袭击呀？”

吴振庆说：“你在家，我放心。男人们是由于我才来咱们家，而不是由于……”

葛红在他腮上亲了一口：“你在外，我也放心。因为这世界上觉得你还多少有点风度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最后四个字她是唱出来的，唱完转身喊，“小玥，小玥！你不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

小玥迟疑地说：“我……我怕……”

“怕？……”葛红瞧着吴振庆对小玥说，“甭怕，这是你干爸！虽然他很丑，但是他很温柔……”

小玥怯怯地叫了声：“干爸——”吴振庆没有答应，将充满疑问的目光投向葛红。

小玥拎着书快步走入安排给她住的那个小房间。

吴振庆起身将葛红扯入他们的卧室。

吴振庆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葛红说：“咱们这代人的一个女儿。当年被父母遗弃了，现在到城市里来寻找生身父母，找到了德宝头上，德宝让我们先收留她住着。”

吴振庆：“这个韩德宝！总想扮演普度众生的角色！”

葛红：“你这么说不好吧？找到了他头上，他能拒之门外么？”

吴振庆：“我倒也不是说他这一点不好……”

葛红：“得啦得啦，甭解释了——你这次的事办得怎么样？”

吴振庆：“还真是感激小嵩，一切顺利……”

葛红：“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犒劳犒劳你！对小玥你可得亲热点儿，别让孩子感到拘束。”

吴振庆：“这还用你嘱咐么！将来她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到公司里干点什么。她外语怎么样？”

葛红叹口气：“还外语呢，才小学三年级文化水平。三句半文明话过后，脏字儿就一串串地带出来了，得像改造一个狼孩儿似的好好改造一番才能参加工作呢。”

吴振庆也叹了口气：“必要的话，给她请位家庭教师吧。”

2

张萌仰躺在床上，瞪着双眼沉思——她的家与十年前比较，多了彩电、电话，家具也已更新；但仍简洁无奢，典型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单身女性的家。

敲门声。

张萌起身去开门——门外是韩德宝、徐克、郝梅。

韩德宝抱歉地说：“我……不得不……”

张萌默默让进他们，望着韩德宝，竭力平静地说：“德宝，别解释了。你是好心，我不怪你多事。也不必搬来这两位援兵继续说服我了。小玥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不认她，我也并不是想不认她，我……我今晚就去跟你们认她。”

徐克接上来：“这就对喽。要不，我们就准备替小玥打抱不平啦！”

张萌没有搭话，转身扑入了卧室。

郝梅责备地瞪了徐克一眼，紧跟进了卧室。

张萌扑在床上哭泣。

郝梅坐在床边无言地抚慰着她。

张萌起身，泪眼涟涟地望着郝梅：“我不是禽兽不如的女人，你相信我不是么？”

郝梅握着她双手，点头……

张萌：“可这太突然了！我没心理准备！我原先想的，一切本不应该是这么发生的……”

她抱住了郝梅，边哭边说：“我想等我的生活真的稳定下来，一切都有了头绪，再把女儿找回到我的生活里，可现在一切又得变了，不知道又会改变成什么样子！我……我已经被变得受不了啦……”

郝梅无言地抚慰着她……

郝梅双手捧着她的脸，注视着。

郝梅掏出手绢，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郝梅自指心窝，然后指指张萌心窝，一时不知如何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她忽然从腕上撸下自己的手表，摔在地上，又拿起床上的一只枕头，也摔在地上，并踏了几脚。

张萌一时愕然。

韩德宝和徐克不知所以，见状也不安地走入卧室。

郝梅向他们表示要纸。

张萌找出纸和笔给她。

郝梅伏在小床头柜上飞快地写起来，写罢递给张萌看。

纸上写的是：“人生好比这只手表或这只枕头，设计得越精密便越容易损坏。人生原本应该是简单的。简单了，一切也就顺其自然了，顺其自然也就一切欣然了！”

徐克首先夺过去看，韩德宝自然跟着看。

徐克看完，将纸递给张萌。

张萌看罢，默坐良久……

韩德宝语重心长地说：“张萌，郝梅的话对啊！有几个人能按照自己的设计去生活啊？再变，生活还能把我们变成原始人么？”

徐克说：“我倒希望被变成原始人。如果能够，把我们当代人的生活拍成纪实片，放给住在洞穴里、围着火堆唱歌跳舞吃烤肉的原始人看，他们要是还愿意进化才怪呢！”

韩德宝朝徐克的肩胛窝擂了一拳，将徐克捣得坐到了床上。

韩德宝说：“不会说话的不是郝梅，是你就好了！”

张萌站了起来：“你们就在这儿等我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跟你们去认小……认我的女儿。”

张萌说罢离去。

三人互相望着。

徐克问：“郝梅，她不会……做什么蠢事吧？”

韩德宝望着郝梅：“我去看看她……究竟在干什么”

他转身寻去，郝梅扯住了他，反对地摇摇头。

三人的目光不约地同望向床头柜上的小表。

小表嚓嚓地走着。

张萌在门口出现了——她拢过了头发，淡淡地化了妆，穿着一身优雅而适体的衣服。

韩德宝等三个都笑了。

张萌在前，韩德宝、徐克、郝梅依次坐在出租车的后座。

徐克用胳膊撞撞韩德宝：“哎，我还在想你刚才说的话，如果郝梅不哑，多好啊！那我就天天找她聊天儿！”

张萌回头问韩德宝：“我女儿，快长得跟我一般高了吧？”

韩德宝：“我看差不多，挺漂亮的。”。

徐克说：“从今往后，我不是多了个漂亮的外甥女么！”

张萌回过头去，自语：“我也不知梦见过她多少次了，像梦见当年的我自己一样……”

吴振庆一家的这顿晚饭，既是为吴振庆接风洗尘，也是为欢迎小玥这个新认的干女儿。

吴振庆举起了杯，对儿子说：“来，让咱们全家衷心祝愿小玥姐姐早日寻找到生身父母。”

四人举杯一碰——小玥一饮而尽，很响地咂了一下嘴：“真他妈的凉！”

吴振庆一家三口见状闻言，不禁发怔。

吴振庆试探地问“小玥你……是不是挺有酒量啊？”

小玥自豪地说：“白酒也能对付个半斤八两的！我养父爱喝酒，从小我也就跟着学喝酒，越喝瘾越大。我养母改嫁后，那王八蛋男人也爱喝酒，还经常支使我去给他打酒。半路我就偷着喝，剩得太少了，就往酒瓶子里加点儿水，那王八蛋男人硬是喝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说得好笑似的，笑了，自己往杯里倒满酒，又一饮而尽，又很响地咂了一下嘴：“真他娘的过把瘾！干爸、干妈，你们放心，我醉不了。这啤酒，凉水似的，转眼撒泡尿，啥事儿也没有了。”

葛红说：“小玥，以后说话，要克服掉那些不文明的字眼儿，啊？女孩子嘛，语言美尤其是要讲的。”

有人敲门。

葛红说：“儿子，开门去。”

韩德宝等走了进来。

吴振庆全家和小玥都不免意外。

张萌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小玥，看得出，她内心里的激动是难以抑制的。

韩德宝指张萌：“小玥，这就是你妈妈呀！”

小玥怔坐未动。

吴振庆一家三口的目光，也随小玥望向张萌。

张萌：“小玥！妈……以前对不起你……妈接你来了！”

吴振庆望着张萌：“这……”愣了片刻，转望小玥，“还不站起来！”

小玥站了起来。

葛红：“还不叫妈？”

小玥说：“我怎么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我妈？”

韩德宝说：“小玥，她是你妈妈！你那么信赖韩叔叔，韩叔叔能带个不相干的女人来骗你么？”

葛红说：“小玥，你韩叔叔说是，那就一定是！”

徐克也说：“没错儿，我可以作证！”

小玥横了他一眼：“你算老几？”

徐克被噎得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明智地退到沙发那儿，坐下吸起烟来。

吴振庆呵斥地：“小玥不许这么没礼貌！那也是你的一位好叔叔！”

小玥哼了一声说：“好叔叔？我受苦受难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倒冒出来充好叔叔了！”

吴振庆喝道：“放肆！”

他也退到沙发那儿，和徐克对着一支烟，瞪着小玥吸起来。

张萌柔声说：“小玥我真是你妈妈啊！你从小烫伤过一次，左臂上留下了半月形的疤，那是炉盖子烫的。”

小玥卷起袖子，臂上显现出了那块疤。

张萌落泪了：“孩子，妈知道，自己在你面前是有罪过的……妈返城后的经历，慢慢会对你讲的，你……可要宽恕妈妈啊！”

葛红：“怎么搞的？本来应该高兴的事儿，怎么变成请罪的节目了？还不叫妈！还不扑你妈妈怀里去！”

她将小玥朝张萌一推。

张萌顺势搂抱住了小玥：“小玥，没想到你都长这么高了……”

小玥呆呆地一动不动地被张萌搂抱了一会儿，终于推开了她：“有完没完啊，都搂得我快喘不过气儿了！”

韩德宝说：“小玥，你到城市里来，不就是为了要找到妈妈么？现在母女相见了，怎么能这么对待妈妈呢？”

小玥说：“你这位叔叔，不愧是爱民模范，办事的效率可真高！”

徐克猛地往起一站。

吴振庆低声说：“坐下！这会儿显不着你！”

徐克忍怒未起。

小玥说：“这么说，我非离开这儿不可啦？”她拿起桌上别人的杯子，又接连饮了两杯。

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当她拿起第三杯的时候，韩德宝拦住了她：“小玥，既然你妈妈已经接你了，就跟妈妈回自己家吧，听话，啊？”

小玥说：“好，我听话。干妈，再见，改日我来玩儿。我的亲妈，咱们走吧！”

她环视着吴振庆家一切考究的客厅，显得依依不舍。

张萌母女坐在出租车的后排。

小玥有意无意地与张萌保持了间距——张萌望着前方，而小玥望着自己那一边的窗外。

从出租车阻隔网看去，母女二人仿佛是在同一个笼子里一样。

张萌缓缓转过头，侧目瞧着女儿。

由于小玥的脸朝向车窗外，她瞧见的只能是女儿的后脑，长发几乎将小玥的脸全部遮住。

小玥的一只手，五指微曲着，手背朝下，放在车座上——那只手有两个指头缠着胶布，是劳动造成的创伤。

张萌的手怯怯地，仿佛不敢冒犯似的，带有试探性地移向女儿的手……

女儿的手指敏感地往回缩了一下……

张萌的手又移向前，抚摸着女儿的手——女儿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这一次毕竟没有往回缩。

张萌的手终于握住了女儿的手。

母亲的手似乎在向女儿诉说着千言万语——本能的母爱充满每根手指的指尖。

而女儿的手如同是橡皮的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女儿的手还是从张萌的握持之中抽回去，插到另一手臂的腋下去了……

张萌的手失落地收了回去，放在了自己膝上。

张萌也将脸缓缓转向了车窗外……

城市的夜景一一闪过……

夜景变模糊了……

张萌眼中充满泪水……

母女二人回到了家里。

母亲说：“小玥，妈给你热点儿水，好好洗洗吧。”

女儿冷冷地：“我在我干妈家洗过澡了。”

她打量着房间——走入卧室——张萌那张床睡一个人有余，睡两个人嫌窄。

张萌拿着牙膏和牙刷请求似的：“那，刷刷牙吧？牙刷上已挤好了牙膏。”小玥冷冷地说：“你是妈，我是女儿，这么殷勤干什么？”

张萌尴尬一笑：“听话，你今天肯定够累了。刷了牙，早点儿上床，睡个好觉。”

小玥：“我在我干妈家睡过了，那床比你这床高级多了。”

张萌瞧着女儿发怔。

她将牙膏放在桌上，默默坐在沙发上。

小玥走出来，在柜镜前照自己，又打开柜门看。

张萌站起，走到她跟前：“妈的衣服，估计你穿着都合身，你想穿哪套就穿哪套。”

小玥：“我干妈已经给了我好多衣服……”

张萌又是一阵默然……

小玥：“我睡哪儿？”

张萌：“当然睡床上了……”

小玥：“你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儿啊？那么窄的床，半夜谁把谁挤到地上，都不是个事儿！”

张萌：“那，妈睡沙发上……”她走入卧室，将枕头被子抱出，放在沙发上，接着，打开壁橱，抱出另一床被子和另一个枕头放在床上，摆好枕头，展开被子。

小玥默默地瞧着。

张萌说：“你要一时还不想睡，咱母女俩聊聊？”

小玥：“不，我想睡……”她装模作样地展双臂打了个大哈欠。

张萌：“那，妈已经给你弄好床了，新被子新枕头，就去睡吧……”她轻轻往卧室推女儿。

小玥一扭身子赌气似的：“我睡沙发。”

张萌哄着：“好女儿，你睡床，听话。”

小玥得了理似的说：“行，就给你一次表示忏悔的机会。”

她走入了卧室。

张萌缓缓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

“我爸爸呢？”小玥的声音从卧室传出。

张萌说：“我们……早就离婚了，他先是去了香港，后来去了新加坡，再后来听说去了澳大利亚……现在在哪一个国家，我也不知道。”

小玥在卧室骂道：“看来也是个王八蛋男人！”

卧室的灯关了。

黑暗中传出小玥的声音：“你当年为了达到返城的目的，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抛弃了，要是如今也像我干爸似的，当上了大老板，还算值得。可我看你也没混到什么了不起的地步啊！不过才住上一大一小两间屋，连厨房和厕所都加上，还没我干爸家的客厅大呢！”

张萌猛地往起一站，望着卧室：“住口！”

卧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的灯也熄了。

张萌蜷在沙发上，被子将她从头至脚蒙得严严实实，一半儿掉在地上。

被子耸动着，张萌竭力压抑自己的哭声……

3

早晨，一束阳光透过未挡严的窗帘照在小玥脸上，她醒了，发现一条赤裸的手臂搂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欠起身，侧头而视，见母亲不知何时还是睡在了自己身旁。

她一动不动，凝视着母亲的脸。

张萌似乎睡得挺香。她那一侧床边，并摆着三张折叠椅。实际上她只是上身睡在床上，而下身在椅子上。

小玥轻轻将母亲的手臂从身上移开，下了床，她见床头柜上有一杯果汁，还盖着另一种瓷杯的盖，端起一口气喝干了。

她找不到自己的衬衣，后来，终于在门后找到，不过已泡在盆里了，转了一圈儿，她发现自己的枕旁叠放着一件新的衬衣。

她拿起了衬衣，不过并没有马上穿，面向窗子，背向母亲，坐在床边发呆。

她想：昨天我吐了？……一定是吐了。

她缓缓转身，又凝视母亲，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母亲，这就是妈妈……我的……她觉得对不起我……她还要我……她还爱我……从今以后，我有亲妈了……还怪年轻的……还怪漂亮的……”

她情不自禁地伏下身，不但继续凝视母亲的脸，而且缓缓伸出手，抚弄着母亲的头发。

张萌眼中流出了泪水。

小玥伸出手去擦张萌脸上的泪，张萌睁开了眼睛，母女二人四目对视；小玥显得很不自然，想欠身离开母亲，张萌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臂，小玥的嘴张了几张，迸出一个字：“妈……”

张萌一下搂抱住了女儿，搂抱得那么紧那么紧。

小玥哭了，并用拳轻擂母亲的肩胛：“妈妈，我恨你！我想得你好苦好苦！”

阳台上，雪片如絮，漫天飘舞。

室内，母女二人在交谈。

张萌说：“你姥爷刚刚从被打倒的干部中解放出来，你姥姥就病了。我虽然是独生女，但当时已经下乡了，就很难重新办回城里来了……”

小玥问：“姥爷就不管你了？”

“当然很想管。可是他不敢。你姥爷这个人，对上级唯命是从，一生胆小怕事，也正因为如此，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从秘书而科长而处长而区委书记。如果丢了官，他就会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了。刚被解放，使他受宠若惊。为了显示他的革命性，他多次在公开场合宣言——他将义不容辞地教育他的女儿，扎根边疆一辈子，生做边疆人，死做边疆鬼。可他给我写的信里，讲的就是另外一些内容了……”

“讲些什么？”

“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我已下乡这件事了。说在这件事上，完全是我自己走错了一步。说如果我的承受能力强一些，不迈出这一步，在城里坚持泡到他解放后，留城就是顺理成章的了。他鼓励我自学高中课程，说中国总还是需要大学生的，说这是我唯一自救的途径了。我听了他的话，每天晚上，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偷偷自学，结果受到了点名批判，批判我人在边疆、心在城市……第一批工农兵学员只看政治表现，文化考试的成绩只是参考，我连边儿都没沾上。一百三十多名知青，无记名投票，我只得了一票……那一票还是我壮着胆子，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投了自己一票……”

小玥同情地望着母亲。

张萌接着说：“我企图通过正当竞争途径返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那时你姥姥已确诊为癌症，来日不多了。我白天想她，夜里也想她，就像你曾经想我一样……”

小玥又有些哽咽了：“妈妈，别说了，我不再恨你了……”

张萌摇摇头说：“不，我要讲给你听。我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讲过这些，现在，我终于可以对我自己的女儿讲了。对你讲了，妈妈也获得了一份儿解脱啊！”

小玥将头偎在了母亲胸前。

张萌爱抚着她的头发，继续说：“团机关的知青中，有一个小伙子是东北军高级将领的后代。虽然是在‘文革’时期，但统战还是要讲的。所以对他网开一面，允许他曲线返城，先从兵团知青变成插队知青，然后再将户口从市郊农村迁办到城市。用今天的说法，是二次到位。他平时对我挺有好感，所以有一天我偷偷把他邀到荒僻的地方，跪在他面前，乞求他把我也带走。往他面前一跪那一时刻，我觉得我自己将自己的自尊心和羞耻感撕碎了，践踏在自己的脚下。他说不行，他说除非我是他的妻子，否则怎么行呢？否则统战政策怎么能照顾到我的头上呢？我说，我跟你结婚，我跟你结婚，我跟你结婚……”

小玥仰起脸，张萌的泪水滴在女儿头上。小玥用手替母亲擦去腮上的泪。

张萌继续说：“这句话，我一连说了好几遍……他还是一个劲儿摇头。他说，我们都未满二十五岁，按照当年兵团对知青的婚姻政策，未满二十五岁，是绝不可能发给我们结婚证的。我急了。我当时什么也不顾了。我说如果你还不讨厌我，那就让我事实上变成你的妻子吧！那样你就可以证明，我已怀上你的孩子，想甩也没法儿把我甩掉了！他愣愣地瞪着我，似乎一点儿也不明白我的意思。而我，就脱下大衣，铺在一尺多厚的雪地上。接着，脱去了棉袄……在那个干冷的夜里，在那个月亮很大很圆的夜里，在一个远离连队的荒僻的地方，为了返城，为了回到你姥姥身边一尽独生女的孝心……我把我自己……给了他……”

小玥也流泪了：“妈妈，别讲了，我听不下去了，我太替你伤心了……”

“是啊，一个母亲，按理说是不该对女儿讲这些的。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子。可是，你不会因为听了这些就学坏，就替妈妈感到可耻，是吗？”

小玥噙泪摇着头。

张萌接着讲下去：“过后，他问我后悔不？我说不。他就说，那我一定对你负责到底。他说如不能把我带走，他也不走了。”

小玥插了一句：“这么说，他不坏？”

张萌苦笑着摇头说：“他迟早是要出国去继承大宗遗产的。这一点已经有关统战部门批准了。他不可能再把我带到国外去，因为他国外的亲戚，是绝不答应他有一个大陆妻子的。当他声明，要离开兵团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全团大哗，像发生了十二级地震。当年还真做得出来，勒令我到团医院接受检查——结果是我并没怀孕。后来我就被看管起来了，不许我再和他接触。有些人甚至怀疑我想返城想疯了。幸而有一个看管我的北京女知青非常怜悯我，几次夜里偷偷将我放出来，去和他幽会。我们那时像跟谁赌气似的，每一次幽会之后，我们都双双跪在雪地上，对天祈祷。女儿，你就是在我们的祈祷中，终于降临的……”

小玥仰望着母亲笑了，张萌也笑了。

张萌继续讲：“他不止一次到团卫生院去闹，非说第一次化验不可靠。人家没辙，只好为妈妈进行第二次化验，结果使化验师们百思不得其解。”

小玥说：“妈妈，想不到我还没出生，就卷到这么好玩儿的故事里了……”

“女儿，你今天听了，只觉得好玩儿，可当年对于妈妈，却一点儿也不好玩啊！我们双双离开兵团那一天，没有一个人送我们……我的被子、大衣、棉袄甚至帽子和手套上，在头一天夜里，我睡着了的时候，都被偷偷用墨汁写上了‘可耻’‘逃兵’‘不要脸’‘知青败类’等字句……妈妈终于达到了目的，可你姥姥不久也去了。那一年的年底你出生了，你三个月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办了离婚手续，这是我们先前的约定。他出国前问我，怨不怨恨他？我说我感激他，我说的是真心话。他说，既然我感激他，那么就要记住他的话，他不曾有过我这样一个妻子，也不曾有过一个女儿。永远不要对人提起我们曾有过的夫妻关系，永远不要打听他在这世界上的下落。我对天发誓，我会信守诺言的。你姥姥的去世，我为了回到她身边而付出的代价，对你姥爷的感情和心理造成很大的冲击，不久他也忧忧郁郁地病了。几个月后一病不起，半年后也去世了。从此我在这世界上举目无亲，只有你这个女儿。在兵团，妈妈每月还有工资，而到了市郊农村，就变成了挣工分，几乎完全没有机械化的农活儿，比在兵团的时候可累多了。”

在张萌讲述的过程中，小玥跑到阳台抓起雪，攥成一个个雪团，向四面投抛。

张萌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缄口了。

小玥说：“讲啊。”

张萌说：“不讲了，我看我女儿也听得够有耐心的了！”

她望向远处，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远处楼顶、屋顶一片洁白，树木仿佛一丛丛银色的珊瑚。

张萌去叠被子，收拾床，小玥站在一旁瞧着，她忽然问：“你把我给了老乡，你当年究竟是怎么想的？”

张萌停了手，看女儿一眼，诚实地说：“我想，我为返城付出了那么多，结果落到了比兵团还不如的地步，太令人不甘心！再说，今后永远靠我挣工分养活你的话，不但把我这一辈子耽误了，也把你的一辈子耽误了。不达目的，我誓不为人。”

小玥又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听来好像也有点儿为我着想的成分似的……”

“是的。当然有为你着想的成分……”

“听我干妈讲，那个叫郝梅的大婶儿，返城时带着个没爸爸的女儿？”

张萌问：“你叫她什么？”

“大婶儿啊！怎么了？叫得不对？我们村儿里都管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大婶儿……”

“是啊，是到了该被你们这一代叫大婶的年龄了。不过，你今后别这么叫她，还是叫阿姨吧！”

小玥说：“你还没回答我问你的话呢！”

张萌愣了愣，低声说：“她是带着个没爸的女儿。”

“你为什么不能？”

张萌不禁又看着女儿。

小玥紧逼着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当年也带着我？”

张萌缓缓地说：“在这一点上，妈妈承认，自己不如你郝梅阿姨。她那个人，看起来似乎挺软弱，实际上有很刚强的一面儿。妈妈看起来似乎给人的印象很刚强，办事很有主见、很果断，实际上却有软弱的一面儿。再说，我的户口在农村，你姥爷一去世，户口上没人了，房子就归公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又没户口，又没住处，再带着个孩子，那就连挣口饭吃的活儿都找不着了。”

她收拾好床，轻轻向卧室外推着女儿，像对待一个还不能自理的孩子似的说：“来，洗脸刷牙。”

小玥一扭身子说：“那，你有了工作，又有了房子之后，为什么不去接我？”

张萌说：“其实，妈妈一直在城里混到大批知青都返城后，才随着机会落上户口，户口落上半年多以后，才有了正式工作。又过了一年，才有了这套房。”

“可你还是不接我……”

张萌略一思索，问：“你逃过学么？”

小玥说：“逃过，常逃学。要不能念到小学三年级就不念了么？”

“逃学有什么感想？”

“像犯了罪。再见到老师，像见了法官。第一天逃学，第二天不敢进校门，第三天就不想进校门了，希望最好能忘了自己是个学生。”

“那就是妈妈经常想去接你，而每次都没有去的原因……”

“你也希望过，最好能忘了自己结过婚，当过妈，还有过一个女儿？”

张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小玥说：“你的态度倒挺老实的。那就算了吧，我也不再审问你了，就给你个宽大处理吧！”

张萌走到女儿跟前，双手捧起了女儿的脸：“在尽母亲的责任和义务这方面，妈妈承认，妈妈是个逃学生，妈妈太对不起你了……”

小玥将母亲的手从脸上拿下来说：“得啦，你也别认起错没完了。我心软，我不是说过了么，宽大你了。你今后就好好用实际行动将功补过吧！”

张萌笑了，亲了女儿的脸一下。

电话铃响。张萌去接电话，小玥去洗脸刷牙。

张萌对着电话说：“是我……这……我没忘……嗯……好吧……我……没发生什么事儿……好……”

她放下电话，一时站在桌旁发愣。

小玥从洗脸间探出抹了肥皂的头说：“妈，你没给我预定下个后爸？”

张萌转过脸，怔怔地望着女儿。

小玥又问：“说呀！”

张萌掩饰地一笑说：“没，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我再也不想和一个后爸生活在一起了！”

母女二人在饭桌上吃饭时，张萌说：“女儿，吃完了饭，我给你徐叔叔打个电话，让他陪你去买张床来。”

小玥说：“妈，咱俩一块儿去吧……”

张萌有点为难地说：“妈妈不去了，妈妈……今天公司里还有许多事……”

小玥同意地点点头。

张萌去上班之后，徐克陪小玥到家具商店去选购床。

徐克：“买张小的就行了吧？”

小玥说：“不，买张大的。”

徐克不解地看着她，她说：“兴许我有时想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

徐克说：“这么大了，还想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羞不羞啊？”

“那有什么可羞的！兴许我妈妈有时还想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呢。多少年来，我总梦想那样的情形，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一边和妈妈聊着话儿，一边渐渐地就睡了……”

徐克指着一张床问：“这张怎么样？”

小玥摇头说：“样式不好。”

徐克说：“嗬，小乡巴佬进城，还嫌城里的床样式不好了！可惜没卖火炕的，有我一定替你买火炕！”

小玥打了他一拳说：“去你的！”

张萌来到吴振庆家，与葛红长谈了一场，葛红听完后情绪大受影响，她望着张萌，同情地说：“你的事，当年我也耳闻过一些，可不十分清楚，半信半疑的……今天听你讲来，我……张萌，我们都以为你是我们中的侥幸者，我和振庆没结婚前，尤其是他坦坦率率地向我承认他爱过你，我心里还暗暗把你嫉妒得要命，诅咒老天太不公平……”

张萌苦笑着，指了指电话……

葛红抓起电话，拨通：“喂什么喂！我是你老婆！赶快回家，我知道你刚到公司！不管多忙你也得赶快回来！当然是急事！又急又重要！”

吴振庆的小车停在一座漂亮的新楼前，他下了车，瞧瞧写有地址的字条，望望楼号。司机说：“老板，没错儿，就是这幢楼！”

住的全是有高级职称的人。

吴振庆向楼上走去，在一扇防盗门外驻足，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个四十六七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隔着防盗门问：“找谁？”

吴振庆问：“吴先生住在这儿吧？”

对方说：“不知道！”说完关上了门。

吴振庆奇怪地瞧着手中的字条。

他正要下楼，门又开了。

门里人说：“呃，我忘了，我也姓吴，你找哪位吴先生？”

吴振庆说：“社会伦理学副教授吴世炎先生。”

那人说：“正是敝人……你哪儿的？”

吴振庆从防盗门缝递上名片。

对方认真看过，问：“什么事儿？”

吴振庆说：“是张萌委托我来的。”

“唔？……你们……什么关系？”

“朋友，很亲密的朋友。”

“唔？”

吴振庆指了指门说：“顺便说一句，我没有和拜访者隔着防盗门交谈的习惯。”

吴世炎开了防盗门，连说：“对不起，既是萌萌的朋友，那么请进吧。”

吴振庆进门后，吴世炎说：“请换鞋，刚铺的地毯……”

吴振庆说：“这个不劳提醒，这习惯我倒有。”

对方引他进入客厅后说：“我们就要结婚了。我指的当然是我和萌萌。”

吴振庆四顾了一番，室内布置相当舒适，相当优雅，墙上悬着放大的照片——照片上，张萌和吴世炎都朝吴振庆微笑。

吴世炎幸福地望了一眼照片说：“我叫她萌萌，你不至于还糊涂我说的是谁吧？”

吴振庆说：“不至于。”

吴世炎说：“请坐。”

吴振庆坐下了，吴世炎坐在他一侧，喋喋不休地说：“我喜欢叫她萌萌。从接受心理学来讲，萌萌比小萌或者萌，听着更加亲昵。女人像小猫小狗，她们往往会对爱称作出特别敏感的反应。您同意吗？”

“大体上……同意……”

“一个小时之前，我给她打过电话，让她来看看我们的新家，布置得满意不满意……”

吴振庆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她会非常满意的。”

“您这么说我太高兴了。我们将共同拥有它……”

吴振庆问：“谁？”

吴世炎忙说：“您误解了，我指的是这个家。萌萌当然是我一个人拥有。她虽然四十多岁了，可气质不俗，仍显得很秀丽是不是？”

“是的。”

“我们会很幸福的。您不这样认为吗？”

吴振庆一笑：“我对这一点，并不持有怎样的异议。我来拜访您，正是因为，她委托我，和您谈一些与你们今后的幸福有关的事情。”

“唔？”吴世炎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吴振庆说：“她曾向您暗示过，她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是吗？”“这个嘛……这类话她是说过的，是在我们最亲密的时候，所以嘛，我没法儿认定那是暗示。而认为，那不过是像她那样的女子，为了讨男人喜欢，或者说是为了考验男人，而表现出的小狡猾、小伎俩，说的些个戏言罢了。”

吴振庆接着说：“她也曾向您暗示过，她有一个女儿，是吗？”“不，不是那样……”

“不是哪样？”

“她说是说过的，但我认为，我认为……”

吴振庆说：“您认为同样是女人的小狡猾、小伎俩，说的些个戏言罢了？”

“对。”

吴振庆说：“看来，她错了。在这一点上她的确不应该含含糊糊，而应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

吴世炎不禁瞧着吴振庆，也缓缓站了起来。

吴振庆望着他说：“您还是坐下的好，我不习惯和一个我必须仰视的人说话。尤其当这个人和我一样，也是男人的时候。”

吴世炎又缓缓坐下了，但目光仍瞧着吴振庆。

吴振庆说：“看来，您也错了。您是心理学副教授，对女人琢磨得又似乎挺深，不该一再将她的话当成戏言。”

吴世炎说：“您是来……”

“我受她的委托，前来告诉您，她真的是一个结过婚的女子，真的有一个女儿。而且，她女儿今年十八岁了。从前一直寄养在市郊一户农民家里，现在，更确切地说，是昨天，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再也不愿和女儿分开了。她要开始对女儿尽一位母亲过去一直没有尽到的责任。”

吴世炎的目光呆呆望向墙上的照片。

吴振庆掏出了烟问：“吸一支？”

“我不会，我不会……”吴世炎嘴里说着，手却接过了烟。

吴振庆替他和自己燃着烟。他们一时间都默默吸烟，望着照片。

吴振庆又说：“她还一定要我如实告诉你——她的女儿没有城市户口，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教养也不太够……”

吴世炎打断了他的话，急急地说：“现在告诉我，让我怎么办？”

吴振庆盯了他一会儿，问：“你真爱她吗？”

“真爱……”

“很爱？”

“很爱……”

吴振庆说了下去：“她也很爱您。她并不是让我来向您声明，她不想做您的妻子了。恰恰相反，她非常希望仍然做您的妻子，甚至，也不强求您在这个家里容纳她的女儿。您知道的，她自己也有房子。我和我的妻子，已经认了她的女儿是干女儿，我也会对那孩子尽一份责任和义务的。她只希望您能面对她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这样的事实，更希望您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吴世炎深深地吸烟。

吴振庆叹息地说：“她认为，您多少会有些心理准备的，我很遗憾，原来您毫无心理准备。”

吴世炎忽然拍了下茶几：“我从没那样信过，怎么会有这份儿心理准备！”

吴振庆忙说：“别冲动。是啊，你一直将她的话，当成一个女人考验一个男人的小狡猾、小伎俩，和在同男人亲昵时刻的戏言了。”

吴世炎又沉默，吸烟不止。

吴振庆说：“我告辞了，你考虑考虑，如果还愿意她成为你的妻子，当然最好去找她面谈，如果……相反，可以给我打电话。”

吴世炎沉默，瞪着照片。

吴振庆站起身，看他一眼，向外走去。

吴世炎忽然叫道：“等等！”他也站起来，“这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事关爱情这个神圣的词和夫妻生活的幸福，还有什么可考虑的！爱，是不对任何事情让步的……”

吴振庆望着对方，渐渐笑了，拍拍对方的肩：“说得好。我姓吴，你也姓吴，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姓吴的男人，应该是这样的！”

吴世炎却去拽下了相框，要将照片取出。

吴振庆奇怪地问：“你……那是干什么？”

吴世炎终于发泄地说：“岂有此理！都准备结婚了，突然变成了一个二手货！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还没户口！还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文化，还缺少教养！拉他妈的倒吧！这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女人是怎么着？你转告她，要不了多久，我这儿定会有位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主人！”

他笨手笨脚，不知该怎么将照片从框中取出。

吴振庆恍然大悟，他一步跨过去，夺过相框，双手持其一端，啪地朝桌面上平拍下去。

吴世炎吃惊地后退一步，目瞪口呆。

吴振庆从相框中取出照片，一撕两半，将一半抛在桌上，瞪着对方，压制着心头陡然而起的怒火说：“这不是很简单么？你真他妈的笨！”

吴世炎心疼起相框来，拿起失神地看着：“你把它搞坏了，这是很贵的！”

吴振庆从衣内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轻蔑地朝桌上一拍：“还我。”

吴世炎看着钱，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欠你！也不欠她的！”

吴振庆一字一句地说：“把我的名片还给我！”

对方摸衣兜，没翻出名片，发现在茶几上，指道：“在那儿，拿去吧。”

吴振庆恼火地说：“我用双手给你的，现在我要你用双手还给我！”

对方拿起名片，一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忍让姿态，果然双手还给他。

吴振庆当着对方的面，将名片重新放进精致的名片盒，又改换了一副恭而敬之的表情和口吻说：“教授，不，心理学副教授先生，谢谢你对我说的那些，关于女人和爱的心得体会，打扰了……”

他一转身扬长而去。

在吴振庆家，葛红正在劝慰张萌。她说：“别急，就耐心在我这儿等吧。这样的事儿，跟谈判差不多，且得费口舌呢！”

门砰的一声响，吴振庆回来了。葛红和张萌期待地望着他，吴振庆闷闷坐在沙发上，不看她们，可目光又不知望着何处。葛红走到他跟前，问：“去过了？”

吴振庆“嗯”了一声。

葛红又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吴振庆没好气地说：“人家很快就有态度了么！”

张萌一切都已明白，垂下了目光，垂下了头，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葛红望望张萌，望望吴振庆，起身默然退出，在门口转身，朝吴振庆指指张萌。

她悄悄离开了家。

吴振庆和张萌各坐室内一方，他注视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十分温柔。

张萌扭身，伏于沙发靠背，低声哭了。

吴振庆起身走过去，坐在她身旁，一只手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轻声说：“别哭。我觉得，他也不太配得上你。”

他向前俯着身子，两肘撑在膝上，交叉着十指，自言自语般地只管说下去：“不管我们信不信，男人和女人，仿佛是有缘分的。当年我是那么喜欢你，暗暗地喜欢。整天害单相思，表面还要装出厌恶你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单相思呢！返城之后，我对你贼心不死，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悟明白，我俩没缘分。没缘分，那就一点辙儿也没有了。明白了这一点，我再也不难为你了。那小子怎么能比我更爱你？可你却为他哭得那么伤心。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萌萌，对不起，也让我这么叫你一次吧！跟那小子学的。你经历了很多，那是在多大年龄、在什么情况之下经历的啊！你不都挺过来了吗？比起来，我、小嵩、徐克、德宝当年的经历，都不能与你和郝梅挺过来的经历相比。冲这一点，我承认，女人比男人坚强。你和郝梅，比我们四个坚强。我佩服郝梅，也佩服你。而你一哭，就太跌份了。世界上又不是只剩下了他一个男人，根本不值得伤心嘛！”

他似乎觉着不对劲儿，打住话，侧转脸朝张萌看去，她早已不哭了。她在削梨，将竹编小篮里的十来个梨削了，码在托盘里，码成了一座多层的“塔”，每一层还镶进了橘瓣儿。

吴振庆说：“你不哭了啊？”

张萌已平静了，说：“我也不能哭起来没完啊！”

吴振庆指了指那座“梨塔”，问：“这是哪门子爱好？”

张萌说：“这爱好对身体有好处，有益于微循环。”

“是吗？”吴振庆起身离开了一会儿，拎回一小篮苹果，往张萌跟前一放，“没梨了，苹果也凑合吧？你都削了吧，我们吃的时候倒省事儿了！”

他拿起一个削好的梨咬了一口退回到原来的座位，从远距离望着张萌削苹果。

张萌一边削苹果，一边也望着他。

二人忽然忍俊不禁，都笑了。

葛红下了楼，来回徘徊着。心里有些不安，又无别的地方可去，恰好有一位少女从楼里出来，被她叫住：“小玲，干什么去？”

小玲：“到街口给我爸打个电话去！”

葛红说：“甭多跑腿了，还兴许碰上别人占用着，到我家去打吧！”

“总打你家电话，怪不好意思的！”

“邻里邻居的，多打几次电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葛红说着，掏出钥匙，塞在少女手里。

小玲问：“阿姨你不回家呀？”

“我在这儿凉快凉快！这雪下得多美啊！”

小玲接过钥匙，困惑地看着葛红。葛红又小声说：“捎着替阿姨看看，你叔叔在家干吗呢，淘什么气没有？”

小玲疑疑惑惑地又进了楼门。

葛红拍打着身上的雪，感到冷了，竖起衣领，跺脚，抬腕看看表。

雪地上已被她跺出一个圈儿。有十多分钟后，小玲出来了，还了她钥匙说：“阿姨。打过了，谢谢！”

葛红问：“你叔在家干吗呢？”

小玲说：“在门外边就听见他在笑，进了屋，倒也没见他淘什么气。他还在笑，有一位阿姨也在笑。”

“笑？”葛红又问。

“嗯啊，还吃梨，一个坐这边儿，一个坐那边儿，笑得都挺开心的。”

小玲走了。葛红自语：“笑得都挺开心的，还吃梨……那我何苦傻站在这儿继续挨冻呢？”

她跑进楼。

葛红进了屋，果见张萌在沙发上笑作一团，她问吴振庆：“你讲什么可乐的事儿了，逗咱姐们儿笑成这样？”

她说着，坐在张萌身旁，也拿起一片削好的梨吃。

吴振庆说：“我正给她讲，我小学写作文，不但尽写错别字，丢字落字，还专爱乱形容。有一次，我形容我们的音乐老师，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两鬓下闪闪发光。语文老师的批语是，那不是咱们美丽的音乐老师，是一匹马。在一篇描写节日盛况的作文中，我写了一句话，游行队伍中走来了穿衣服的妇女们，观看者的情绪达到了高潮，后边加了三个感叹号，老师的批语是，人们会因为妇女们穿衣服而激动万分吗？其实我要写的是穿花衣服，少写了一个‘花’字……”

张萌又搂着葛红的肩笑了起来。

葛红说：“就你信他的，还赏给他笑！”

不料张萌搂着她的肩笑着笑着，竟又抽泣起来。

吴振庆对葛红说：“你看你，你一回来，局面就变了。”

葛红忙劝：“好姐们儿，别哭别哭。哎呀，这些梨和苹果你削得真有水平儿，好像自来就是没长皮儿的……”——白了吴振庆一眼，嘟囔道，“你知道外边多冷啊，今天零下二十七八度呢！”

吴振庆也嘟囔：“那你不会多穿点儿吗？回来这么早干什么！”

晚上，张萌回到家里，她仰躺在新买来的床上，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

看着缭绕的一缕青烟，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北大荒……

冬季的黎明，天边寒星依稀可见。马车离开连队，离开仿佛无人的村落。

车上，穿着棉大衣的张萌袖手跪坐，背上写有“逃兵”两个黑色大字。她戴着兵团帽，捂着大口罩，整个脸部只见一双眼睛，呆呆地望着远方。

坐在她身旁的男青年说：“把大衣翻过来穿吧！”张萌倔犟地说：“不。”

男青年小声问：“你这究竟是在跟谁犯犟劲儿啊？跟我？还是跟你自己？”

张萌说：“里面儿也写上了。”

男青年无奈地说：“如果我也有大衣，我就跟你换着穿了，我的大衣送给老职工了。”

张萌说：“即使你穿着大衣，我也不会接受你的好意。”

男青年说：“你穿着这样的大衣，怎么能出现在长途汽车站？”

张萌说：“怎么不能？”

男青年不再说什么，沉默片刻，又请求车老板：“张大爷，能不能把车赶快点儿？我们怕误了今天的长途汽车。”

车老板说：“唉，我也想快啊！可饲养班长偏偏给我套的是这匹老马。它跑不动了啊！”

男青年愤愤地说：“妈的，知青怎么能对知青这样！”

张萌的目光起了变化，前方是一处缓坡，缓坡的雪上呈现着两个巨大的黑字——“可耻”。那是写在白纸上的，又泼了水，亮晶晶地冻了一层冰，与缓坡的雪结成一体。

男青年也发现了那两个字，对张萌说：“你就当自己眼睛瞎了吧！”

张萌说：“我正是这样。”

车老板也说：“不像话！跑出这么远来造这种景致，何苦呢！”

男青年说：“他们返不了城，他们对我们有气。”

马车的一个轮子突然陷入坑中，那坑显然是人为的，经过了伪装，雪下戳出些树枝柳条。

车老板、张萌和男青年先后跳下车，查看车轮的情况。

男青年骂了起来：“太他妈的过分了！”

车老板说：“哼！是那些知青坏小子干的，我回去一定找他们算账！”

说完，他挥鞭催马，男青年和张萌从后拼力推。车轮终于滚出了陷坑，车轮从“可耻”二字碾过。冰雪上留下清晰的轮迹。

长途公共汽车站在望，车老板喝住马，脱下光板皮袄，转身递给张萌说：“姑娘，大爷看上你的这件大衣了，跟大爷换了吧！”

张萌睁大了眼睛，颇感意外地看着车老板，车老板又说：“你这一去，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连个念想儿都不想给大爷留下？快脱啊！”

张萌感动得热泪盈眶……

身边扑通一声，打断了她的回忆；小玥抱着被子枕头，蹦到了张萌的床上。

她问小玥：“怎么又过来和妈睡了？”

“一个人睡不着！”

“那，不嫌我挤你了？”

“这床不是宽多了么！”

小玥说完，她也从床头柜上抓起烟盒，吸起烟来。

张萌诧异地说：“你学会吸烟了？”

小玥满不在乎地说：“什么事儿不得学啊。”

张萌张张嘴，似欲批评，却未说出口。

小玥喷出一口烟，说：“妈，我想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儿。”

“谁？”

“还有谁，我亲爸呗！”

张萌说：“这，我都不知他目前在这世界上哪个国家里，怎么办得到？”

“我就不相信你没有保留着他的照片！”

张萌犹豫了一下说：“衣柜底层，有个小相册。”

小玥蹦下床，找到了相册，又蹦回床上，交给张萌。

张萌没有接，她说：“这一本相册里，都是他的照片，你自己翻着看吧！”

小玥翻着：“小伙儿长得还挺帅气呢！”张萌说：“不是什么小伙儿，是你的亲父亲……”

小玥突然火了：“他娘的！”

张萌愕然地看着她。小玥将相册往衣柜那儿一抛，朝枕上一倒，怏怏地问：“要是我姥爷活着，能当上市里的头头吧？”

张萌说：“也许吧，不过那也早该退了。”

小玥愤愤地说：“那也是当过！我的命太他妈不好了！我本来应该是共产党的正宗高干的外孙女，是外国大资本家的女儿！这两样得意本来全该属于我的，如今却一样都和我不沾边儿！”

张萌问：“沾边儿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反正不会是现在这样！哎，妈，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从国外来了一位财大气粗的小姐，找到我头上，说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按照我们父亲的遗嘱，要把我接到国外去享福。并且，还分一半儿财产给我，咱们就估计是一亿两亿的吧，就像有些电影里那样儿……”

张萌说：“你最好别做这种梦……”

“为什么？从今往后我要天天做这种梦！”

张萌说：“当然，你要是愿意，存在这样的梦想也无妨。”

小玥问：“妈，你干吗非要把我的情绪搞坏呢？”

张萌猛地拉灭了灯：“睡觉！别跟我说话了！”

深夜，穿着睡衣的张萌伫立窗前，在月光下翻看那本相册，而小玥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

张萌的手指抚着照片，她无声地久久吻“他”……

张萌第二天又很精神地来到公司上班，还没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一个女同事过来说：“张主任，经理刚才找过你。”

张萌说：“谢谢！”朝经理办公室走去。

五十多岁的经理看到她进来，叫道：“小张，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和你谈！”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册什么书放回书架，转身见张萌仍站着，又说：“坐呀，站着干什么？”

张萌这才坐下，她显得有几分惴惴不安。

经理归坐到办公桌后，望着她说：“小张，你知道，我一向对你很器重，很信任。对你的工作能力和才干，也很赏识。可是，你却有一点儿……对不起我……”

张萌平静地说：“经理，你炒我的鱿鱼吧！”

经理说：“这是什么话？怎么能那样做？不错，你和我堂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千不该，万不该，你的某些事，不该瞒着我。我是你们的介绍人啊！不但你们的关系没有了恢复的可能性，搞得他对我也很恼火哪！”

张萌低下了头。

“不过，我细想了想，也就从内心里原谅你了。”经理接着说，“你们这一代中的许多人，都有坎坷的经历。某些经历，是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一碰就会流血。所以，我要对你说的是，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吧！我不会因此对你有什么不良的看法的，丝毫也不至于影响我对你的器重、信任和赏识。”

张萌抬起头，眼中充满感激的泪。

经理又说：“前不久，你自己聘的顾问出了那么大的经济问题，公司上下，难免会对你产生一些猜疑和背后议论。现在，大家都在期待着喝你喜酒的时候，你的婚事又化为泡影，大家难免会问个为什么。中国人都有种坏毛病，专爱打听别人的隐私，当他们要打听清楚的时候，就一定能打听清楚，你信不？”

张萌点头。

“真要打听得清清楚楚，那还算好了。”经理说，“最怕捕风捉影，道听途说，弄得心理承受能力很强的人也心烦意乱。所以，我决定委派你到外地去工作一段时间，避避言论。说实话，某些言论，也开始弄得我心烦意乱了。”

张萌问：“哪儿？”

经理说：“海南。咱们在那儿有个子公司，我委派你去任经理，将那儿的经理撤回来，接替你的工作。我再强调一下，我这可纯粹是为你好。而咱们海南的子公司业务开展状况并不令人满意，甚至可以说是令人很不满意。让你去，希望你去振兴一下。”

张萌表情愣怔地听着。经理仍在说着什么，可她却听不到他的话了，她只见他的嘴在动着。后来，他拍拍她的肩，将她送出了办公室。

张萌木然地走在公司的楼道里。

她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看着门上的牌子，却未开门进去，而缓缓走下了楼梯。

张萌走在街上，街上正大雪纷飞，雪花落在她身上，她越走越远，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脚印。

纷飞的雪花渐渐隐没了她的背影……

4

在一条谈不上繁华可也不算冷清的街道上，有一家“俊客美发廊”在这条街上占据了不大不小的门面，装修新潮，看得出主人是花了一大笔钱的，一串串彩灯闪闪烁烁，营造出一派生意红火的气氛。

下班了。小俊正在发廊内扫地上的落发；徐克在点钱。

小俊问：“多少？”

徐克说：“才一百多……”

“不少……”

“还多呀？”

小俊说：“今天刚开张，就我一人儿嘛！”她环视着，又说，“两个椅子将来肯定是不够的！再安装两个椅子也挺宽敞的，那就得招两位徒弟。”

小俊一边说，一边将扫在一起的落发收入一塑料袋。

徐克问：“你那是干什么？还要带回家去做菜呀？”

小俊说：“这也是钱！有人专收，二十几元一斤哪！”

徐克笑了：“行！讨你这么个老婆能不刺激我挣钱么！”

小俊说：“就是要刺激你挣钱！当息爷，只花不挣，而且大手大脚，银行里存着一百万也不够你消费！再说，也把人变得游手好闲的！”

店门一开，韩德宝来了。

徐克学上海人腔调：“打烊了，打烊了，侬这脑袋，容阿拉留一晚，明朝再打好勿好？”

韩德宝说：“你以为我管不着你这一段儿？可是能管着你这一段儿的人，我都认识！暗示一句，天天都有找你麻烦的！”

他说着，大模大样往椅上一坐。

徐克对小俊说：“听到没有？还算是个大好人！你说那不好的，如今该变得有多坏呢？”

小俊笑了，给韩德宝罩上白布，问：“光理理？”

韩德宝笑着说：“什么话！光理理行嘛！得系列服务！”

徐克说：“有言在先，别嫌贵啊！”

韩德宝答道：“放心！掏得起腰包！”

小俊一边用香波之类给韩德宝洗头，一边问：“大哥，白天开张的时候，怎么不来给我们撑撑面子？”

韩德宝说：“心里倒没忘你们这事儿，刚要动身来，我们那片儿有人报警；三个中学生，拎一书包炸药，在一个小储蓄所里诈诈唬唬要抢钱！”

徐克放下报纸，颇感兴趣地问：“抢成没有？”

小俊说：“瞧他，一听这些事儿，就精神抖擞的！”

韩德宝说：“那还能让他们得逞吗！我带着人赶去的时候，都已经被治得服服帖帖的了。三个半大小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都说不想抢太多，千儿八百的就满足了。问他们要钱干啥，却又都说不上来。审来审去，背后真没什么人教唆或者指使。一个需要钱玩电子游戏，一个需要钱去赌老虎机，最后一个想买一双三百多元的耐克鞋。”

徐克问：“可他们哪儿来的炸药哇？”

韩德宝说：“什么炸药，一书包沙子！”

徐克晃晃脑袋，说：“后生可畏呀！”

小俊指了指徐克，说：“大哥，他要是年轻二十多岁，他也什么都干得出来！”

徐克说：“别诬蔑，‘造反有理’那年月，咱们也是比较老实的。要说我对现在的中学生们多少有点嫉妒，那倒也是真的，不过我只嫉妒他们早恋。如今我明白了，咱们哥几个的关系当年那么好，那是因为社会不允许咱们放心大胆地跟女同学好，逼得咱们不得不朝同性恋方面发展。”

小俊一边给韩德宝洗头，一边说：“大哥你还不反驳他呀？你们当年是那么回事吗？”

韩德宝慢条斯理地说：“他的话么，不全对，可也不能说一点儿道理也没有。当年我们上学的时候，男生和男生怎么都行，可跟女生稍微近乎点儿就是思想意识问题了。在兵团最初几年更不用说了，一个饭盒吃饭，一块儿得肝炎，没事儿。多看了哪个女知青几眼，别人还没当件事，自己心里就先觉得罪过了。如今夫妻双方都是中意人的不多。要是提起当年的同性伙伴，真跟提起老情人似的。恋爱季节没正常地恋过爱，如今用四十多岁的男人和四十多岁的女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友情去补偿。”

“哎，德宝，小嵩走了几个月了？”徐克忽然问。

韩德宝说：“两个多月吧？”

“没给你来过信吧？”

“没有。”

徐克说：“也没给我来过信。这小子，一走，就把咱们全忘了！”

小俊一边操剪刀，一边白了他一眼说：“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我也离开过你十年，就没把你给忘了！”

徐克说：“你别总往里边掺和，两码事儿！张萌到海南去也快一个月了吧？”

韩德宝说：“快了。”

徐克问：“小玥每天一个人在家？”

韩德宝说：“大家都忙，谁也不能整天像看护一个孩子似的看护她，只郝梅抽空儿去看看她。”

徐克说：“郝梅说不了话呀！”

韩德宝说：“所以张萌才把小玥重点托给郝梅呀，小玥想说话就得动笔，一动笔就等于练字儿学字儿。十七八的大姑娘，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连张留言条都写不明白，那将来怎么成！有次我碰见郝梅，说她进步还挺快。”

徐克说：“毕竟是张萌的女儿，遗传基因是一等的嘛！”

郝梅正在张萌家给小玥辅导功课，小玥接到了电话说老潘病了。郝梅赶紧骑车回家。

她迈入家门，直奔卧室，老潘仰躺在床上，儿子不安地守在一旁。对郝梅说：“爸爸刚才疼得满头是汗。”

老潘勉强一笑：“没事儿。不过胃病又犯了，疼劲儿已经过去了。我不让儿子给你打电话的，他偏打。”

儿子说：“爸爸还吐血了呢。”

“瞎说！”老潘有意把话岔开，“哦，对了，下午出版社的一位编辑来了，说由于经济效益方面的考虑，那部散文集的稿件，只好先给咱们。儿子，取来让妈妈查看一下，看少没少。”

儿子去将装在大文件袋儿里的书稿取来了，郝梅接过，看也不看，掏出笔匆匆在文袋上写什么话。

老潘说：“其实，给退回来，恰恰证明人家对咱们的稿子很重视，很负责任。要是继续压在出版社，万一丢了怎么办？还是保存在家里放心。今年出不了，咱们寄希望于明年；明年出不了，咱们寄希望于后年；后年还出不了，咱们寄希望于二〇〇〇年，甚至二〇二〇年，那时候说不定稿费已翻了几十倍，变成了留给儿子的一笔存款。”

郝梅已写完字，她将手按在丈夫的嘴上，制止他再说下去，并举着文件袋给他看。

上面写的是：听话，咱们现在就到医院去看病！我再也不能依着你了，再也不能轻视你的病了！

郝梅的表情十分坚决。

郝梅蹬着三轮脚踏车，坐在后座的是老潘。

老潘说：“你不必担心，我没事儿，真的。四肢强壮，丹田气足，不信我唱歌给你听。”

他真的大声唱起来，唱着唱着，咳嗽了……

郝梅刹住车，跳下，扶住他，用手绢捂住他的嘴，替他拍背，水银灯清冷的灯光下，白手绢上出现了血迹。

郝梅惊惶地哭了。

老潘说：“哭什么，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谁一辈子还没咳过点血。”

5

小玥来到一家卡拉0K歌舞厅。这个歌舞厅正是徐克和王小嵩警告过吴振庆手下那小老板的地方。小玥身穿黑皮夹克，腿上套着黑皮裤，脚蹬一双红皮靴，头戴红围巾，一张脸抹得像唱戏的。

她用目光寻找着什么人。

歌台上，女歌星正在声嘶力竭，拼命似的唱着。

吴振庆教训过的那“知青战友”，和几个不三不四的年轻人，占据了两张圆桌。

其中一个捅了捅小老板说：“瞧，上次和咱在这儿主动搭讪过的那小妞又来了！”

小老板扭头看去，对小哥们耳语了几句。

那小哥儿起身迎着小玥走去，和小玥说了几句什么，朝小老板指指。

小玥挺高兴地跟了过来，立刻有人替她拖过一把椅子，请她在小老板身旁落座。

小老板问：“怎么好久不来了？”

小玥说：“我妈的一个知青姐们儿，对我太负责任，整天把我看在家里，逼着我认字儿写字儿！”

小老板问：“来点什么？”

小玥说：“什么都行。”

一个小哥们说：“看你上次挺爱喝桦树汁饮料的。”

小老板挥挥手说：“别来那个，那是小女孩喝的！给她要白兰地吧！”

那小哥们儿受命而去。

小玥问：“你们都不把我当小女孩儿？”

小老板说：“十七大八了，从哪方面讲，都成熟了。我们把你当成个有魅力的女人，高兴不？”

“那我高兴！……啥叫魅力呀？”

小老板说：“魅力嘛，就是女人能迷倒一大片男人的那么一股子女人劲儿！明白了？”

小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哥们儿将半杯白兰地递给小玥。

小玥说：“就给我要半杯啊！你们不是总夸你们有多大方么？”

小哥们儿说：“这你就犯土了！这种酒不兴斟满的。”

小玥说：“那多麻烦啊！”说罢，吱的一声饮了个干净。

小老板们面面相觑，但那种惊讶之中，怀有居心不良的窃喜。

小老板吩咐那小哥们儿：“去，拎一瓶来摆这儿吧！”

过了会儿，小老板和小玥在舞池跳迪斯科。小老板说：“上次你跳得还不行，这次进步多啦！”

小玥得意地说：“这有什么难学的！”

一曲终了，二人归座，众小哥们儿向他们鼓掌。

“你和我们交上朋友，你的生活里可就只有快乐，不会有什么烦恼了。”小老板说，“我们这些主儿，那都是烟必‘万宝路’，酒必‘人头马’，身着‘威猛’，足蹬‘耐克’，打‘奔驰’的，嗅文艺‘蜜’的人！”

小玥说：“这都是哪国话？我听不懂！”

一个小哥们儿说：“不懂？这些也不懂，这真没法儿解释了！”

小玥挺认真地说：“我不是从小打农村长大的么？”

小老板和他的同伙又面面相觑。

小玥冲他们说：“你们甭交换眼神！”

小老板说：“我们交换什么眼神儿！”

“交换瞧不起我的眼神儿呗，当我看不出来呀！”小玥饮了一口酒，又说，“实话告诉你们，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儿！”

小老板问：“又承认自己是女孩儿了？”

小玥已经喝多了，她说：“我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我妈在海南当经理哪！我爸在国外，产业那大着去啦！我还有几位叔叔阿姨，有的是作家，有的是息爷！顶没出息的也是位派出所所长！要是提起我干爸，全世界不知道他的人不多！”

一个小哥们惊讶地问：“全世界？”

小玥结结巴巴地说：“我……说秃噜嘴了，全……市……”

“你干爸是哪位？市长……”

“市长……算老几？……我干爸的专车……比市长的……还……还高……级……叫吴……吴振庆！你们都……听说……过吧？”

众小哥们说：“听说过，听说过！鼎鼎大名的兴北公司的经理嘛！”

小玥说个不停：“和我认识，是……你们的……运气！谁……谁再……陪我跳……”

一个小哥们儿站出来了，说：“我愿效劳！”

小老板望着他们在舞池中扭，对另一小哥们儿耳语：“彻底把这小妞灌醉！”

小哥们儿说：“哪用咱们灌哪！她自己就成心想醉！”

小老板咬牙切齿地说：“姓吴的，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妈，我也听说过，而且见过，是姓吴的小子当年爱过的……今天晚上，我要在这小妞儿身上得到报复的快感！”

小哥们儿怕事，赶紧劝：“大哥，别惹麻烦啊！先甭说姓吴的小子不是好惹的。你没听她说，她还有一位是派出所所长的叔叔！”

小老板冷笑着说：“没有证人，我死不认账，谁能把我怎么样？再说，我看这小妞，其实自己打骨子里就有一种巴望堕落的欲念——如果她变成一只兔儿，那将是我很高兴看到的事！”

小玥跳完了舞，又喝了一杯酒，之后稀里糊涂跟小老板出来，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小老板和小玥坐在车后座，小玥将头靠在他肩上，闭目自语道：“玩得……真……痛快……”

小老板说：“以后你想痛痛快快地玩一场的时候，就去刚才那地方找我。”

小玥说：“我妈嘱咐我，刚从乡下到城里，对那些上赶着和我套近乎的城里男人，要存点儿戒心……”

“对，对，你妈嘱咐得很对，这是做母亲的责任嘛！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我这样的男人，那是不必要的。我和你爸爸妈妈们，和你干爸干妈们，和你那个当作家的阿姨，和你那个当派出所所长的叔叔，那都是战友关系啊！这么一种……这么一种那个……特殊的关系，说了你们这一代也不会理解的。”

小玥说：“我……理解……一提起知……青两个字，……你们就……变得像……兄弟……姐妹了……”

“对，对。”小老板说，“你捕捉到我们之间那一种……无比可贵的感觉了。那是亲如手足的……那就像一奶同胞，互相之间从不记仇，宽大为怀，谁也不对谁使坏……”

“你们，都好……人人都像……你们之间一样，就……更好了……”小玥口齿不清了。

小老板说：“是呵！那这世界，就充满爱了。比如在我看来，你，就像我自己的女儿一样，看着，也不知怎么就是那么亲。”

“你们，都像哥哥、姐姐、爸爸、妈妈……我妈妈不多给我钱……花……”小玥咕噜着。

“别说话了，伏我腿上眯一会儿吧……”小老板说。

他并未在车内急不可耐地趁机轻薄伏在他膝上的小玥。他吸着一支烟，望着车窗外。

他心里想：只要被老子的准星瞄住了，哪怕是上帝的女儿，老子也是不放过的。人人有个原则，这就是老子的原则。

出租车在张萌家住的那幢楼前停住。小老板给了司机一张大票：“甭找了！”

他扶着小玥下了车，扶架着小玥上了楼。

小玥开门时，几次不能将钥匙插入锁孔，小老板夺过钥匙替她开了门，将她扶进屋，关上门，并落了暗锁。

小玥说：“替我……开……开……灯。”

小老板说：“我找不着开关啊。”

他将小玥扶进卧室，扶她躺在床上。

小玥说：“替我……拉……拉上窗帘……”

小老板拉上窗帘，转身盯着床上的小玥。

小玥说：“叔叔，你……你走……吧……我……没事儿……”

小老板一步步走向床，狞笑着：“你是没事儿，可我有事了！”

他扑在小玥身上，捂住小玥的嘴，小玥挣扎，口中发出呜呜之声，他朝她头上打了一拳，小玥不再挣扎了，口中也不发声音了……

天亮时分，小老板离开张萌家。如果说报复了，这个夜晚他报复了个痛快，不但凌辱了小玥，还翻看了一遍相册，他恶狠狠地用烟头烫照片上的人，走之前，还捏死了鱼缸里的四条小金鱼。

天已大亮后，小玥醒了过来，她头发凌乱，用被子挡着胸部，呆坐在床上，有点儿不清不楚。

她的目光望向床边的地上，从被子里伸出一条手臂，用手指挑起了自己的乳罩。她慢慢穿好衣服，那边电话响了。

小玥不情愿地去接电话，对着电话说：“你好干妈……我能照顾自己……潘叔叔住院了？……那你们多关心他吧……替我跟郝阿姨说，她给我留的作业，我写得很认真……我不会像野羊似的满市乱窜的……我向你们保证。”

她放下电话，望向鱼缸，那惨状令她吃了一惊，她呆呆瞧着，瞧着。

她又发现了相册，捡起来翻看；合上相册，突然用手狠狠打自己的头。

她扔掉相册，扑在沙发上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哭了，把屋子收拾了一番，室内变得整洁了；她坐在桌前用方格本练字。她写的是：“伯伯、叔叔、阿姨、吴振庆、葛红、徐克、韩德宝……”

电话又响了。

她抓起电话，表现变了。

她说：“我去。你们等着！我才不怕和你们再玩个痛快！”

她放下电话，望着自己写的字，拿起方格本，撕了。

她对着镜子化妆自己的脸，化得很浓。

小玥如约来到一家大饭店，她款款而入，望见小老板他们，从容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落座，之后叼上了一支烟。

一个小哥们儿立刻按打火机帮她燃烟，她吐了一缕烟，乜斜着小老板说：“要陪我玩儿个痛快，你们身上都得多带点儿钱。”

小老板笑着说：“今天我把埋单的机会让给我们这位小老弟了，他不是个小气的人。”

那小哥们解开一颗西服扣，向小玥翻翻西服领，使她看到内衣袋露出的一大叠钱。

小玥拿起了菜谱。

另一个小哥们说：“那上边的字认识的不多吧？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小老板快意地笑了。

小玥合上了菜谱说：“我要吃燕窝、鱼翅、熊掌，要喝你们昨天说的那种‘人头马’，临走还要带一瓶，再加一条‘万宝路’。”

对方不禁面面相觑。

那显阔的小哥们儿苦着脸一笑：“好，好，没想到你饮食档次这么高，没问题。”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小玥自斟自饮，旁若无人，她招呼服务员：“再上燕窝鱼翅。”

服务员问：“一碗？”

小玥说：“不，一人一碗，要不我吃着，他们瞧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那小哥们儿一副有苦说不出来的可怜样儿，捅了捅小老板。

小老板给他丢了个眼色，两人站了起来，小老板说：“我俩去方便方便。”

他们走到餐厅外，小哥们儿求助地说：“大哥，我身上带的钱恐怕不够哇！”

小老板骂着：“他妈的这小妮，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掏出了一大叠钱往小哥们儿衣兜一塞：“听好了，这可是借你的！”

小哥儿忙说：“可是大哥，是你叫我约她出来的呀！”

小老板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是她今天要陪你上床，而不是我！”

他们回到餐厅之后，桌上已撤下了酒菜，摆上了水果。

小老板一边剔牙，一边问：“你们说，今天味道最好的一道菜是什么？”

众小哥们说：“燕窝鱼翅！”“熊掌！”“犴鼻！”

小玥冷笑地说：“不对，是我。”

众人一时发愣。

服务员将一个塑料袋儿送来说：“一瓶‘人头马’，一条‘万宝路’，都在里边了。”

小玥朝那个摆阔的小哥们儿吩咐：“你替我拎着。”

她一一扫视他们，心里默念着：“从今天起，我要经常吃你们，喝你们，花费你们，玩弄你们！你们觉得值，我就觉得值！”

转动的球形七彩灯下，小玥和那个摆阔的小哥们儿在对扭。

入夜，那小哥们儿和小玥站在饭店门前拦车，他替她拎着塑料袋儿。

一辆出租汽车停下。

小玥不屑地说：“我不坐这辆车，我要打你们说的‘奔驰’。”

挑剔来挑剔去，他们乘着一辆高级出租车来到了张萌家。那小哥们儿一进屋就如狼似虎地搂抱住了小玥……

小玥说：“你急什么！大白天的，总得拉上窗帘吧！”她推开他，将窗帘拉上了。

小玥躺到了床上，抻着被子，只露头和双手，瞪着他说：“项链儿、腕链儿、戒指、金表，都给我摘下来。昨天你们那大哥戴着满身金玩意儿上床，刮破我身子了……”

那小哥们儿果然照小玥说的做了，将那些金玩意儿放在了床头柜上。

天亮了，小玥穿好了衣服，扯开了窗帘，阳光射入，晃得床上的小子用手挡眼，他骂着：“你他妈别拉窗帘儿！”

小玥说：“你当我这是旅店，容你睡上一觉哇？我还要开开窗，散散你们这些臭男人带来的臭气哪！”

她打开一扇窗，冷风扑入，对方缩入了被子，小玥从他身上扯下了被子：“快滚！一会儿我那几位叔叔阿姨要来看我，我得把床弄好！”

他不得不抓起衣服忙不迭地往身上穿，穿好衣服之后，问：“我的金表什么的呢？”

小玥叠被子，装傻：“你带着来吗？我怎么没看见？”

他扑向她，抓住她双肩猛摇：“你藏起来了！刚才你离开过这屋！”

小玥一笑说：“不错，是我藏起来了。”

他东翻西找，损失惨重的样子。

小玥说：“一个女人藏起来的东西，一百个男人也找不到！”

那小子说：“你不交出来，我宰了你！”

小玥很从容地说：“厨房有刀，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哪件儿杀人顺手，你去操哪件儿！”

她轻蔑地转过身，伏在窗口望外边，并喊：“嗨，大爷您好！”

电话铃响。

她进屋接电话：“韩叔叔你好，放心吧，我不是坏女孩儿……我给妈妈写过信了……”

她放下电话，瞪着对方喝道：“还不快滚啊！”

他咬牙切齿地：“算你行，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

小玥走到厨房里，她推开抽烟机换灯泡那地方的塑料板，伸入手去，取出了那些金玩意。

她欣赏着，掂了掂，放回原处。

她回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按着遥控器选看电视节目，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关了电视，抛了遥控器。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呆望窗外。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板下，一张纸上写着张萌嘱咐她的话：

女儿：

你为妈妈受了许多委屈，妈妈也为自己的妈妈承受过许多，而现在妈妈和你再也不会分开。妈妈此次暂时离开你，实是出于万般无奈。希望你在家里专心学习文化知识。记住，关心你的不止是妈妈，还有伯伯、叔叔、阿姨们。今天的城市，已非昨天的城市，你可千万不要做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啊。如果春节妈妈不能及时赶回，可到干妈家去过！

妈妈行前嘱言

小玥心里说道：“妈妈，你总说你们那一茬人好，干妈、干爸、叔叔、阿姨们都这么说，可你们为什么都没告诉过我，你们中也有很坏的人？对待坏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别的办法，只学会一个办法——那就是比坏人更坏，这个办法是我后来那个很坏的继父和他的两个王八蛋儿子使我明白的。”

老潘住院了，郝梅来到了吴振庆家，葛红和她坐在一起，吴振庆、徐克、韩德宝分别而坐，他们同情地望着郝梅。

郝梅指指自己心，指指自己嘴，指指韩德宝，指指吴振庆。

大家不解地望着韩德宝。

韩德宝说：“振庆，郝梅让我跟你说，又占用你的时间了，她很过意不去。”

吴振庆挥了下手：“说这些干什么？”

韩德宝说：“其实她不说，我也想说——我和徐克都是时间上比较灵活的人，你不同，你每天重要的事儿很多。”

徐克也说：“是啊。你整天分心，公司那方面不会耽误什么生意吧？”

吴振庆生气地说：“你俩别一唱一和了，吸烟行不行？”

他将烟盒扔给他们。

待他们吸着烟，他望着郝梅说：“我看这样决定吧！动手术，还是保守治疗，听医生方面的安排，我们毕竟不是医生。如果非动手术不可，也一定要请全市手术水平最高的医生，否则我们对不起老潘。现在不是讲高酬服务么？这一切我安排。如果不一定非要动手术，那，住一段时间医院，就接老潘回家。他这人我知道，和你和儿子分开的时间长了点儿，他就不行。再说他又特别敏感，一旦知道自己患的是癌症，生前身后，就要为你和儿子考虑许多，反而加重他的思想负担，现在还是要瞒住他好。你知道公司的电话号码，我安排一辆专车供你们用，除了看病，访亲访友也可。”

郝梅噙泪点头，忍不住伏在葛红肩上哭了。

葛红说：“访什么亲访什么友啊？你明明知道他们两口子除了咱们几个，就没别的亲近人了，还这么说！”

吴振庆说：“批评得对，我接受。芸芸也快放假了，老潘的病情稳定一点儿后，我们几家一块儿陪着你们全家到南方去玩玩。老潘爱旅游，平时又没机会，到南方去玩玩，心情会好些。”

电话响了。

吴振庆抓起电话：“对，我是，嗯？嗯？嗯！嗯！明白，明白，太感谢了！”

他放下电话，指指徐克，指指韩德宝，将他俩带进了小屋。

他又从小屋探出头对郝梅：“郝梅，和老潘的病无关！绝对无关！你们可千万别起疑，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一点小事。”

门关上了。

进了小屋，吴振庆说：“电话是张萌家邻居打来的——说有几天晚上，小玥浓妆艳抹地出去，半夜才回家，而昨天和今天，还往家里带过陌生的男人。张萌临走时把我的电话留给邻居了，嘱咐人家，如果发现女儿什么不好的行迹，打电话告诉我，人家还真是挺负责任的。”

韩德宝说：“小玥她……不至于的吧？……郝梅昨天还去过她家啊！”

徐克说道：“难说。郝梅又不住在她家，白天守着她，晚上不成了她放风的时间。”

韩德宝说：“那，我现在就去看看她。”

吴振庆说：“不，我去。我的车在下边，二十几分钟就到。我干脆把她接来住，她和她干妈还挺合得来。”

吴振庆驱车来到张萌家。他站在张萌家门外敲门，没有敲开，犹豫了一下，他又转而敲邻居家的门。

邻居开了门，他对邻居说了几句话，邻居将他让进门，对他说着什么，他蹙眉而听。

晚上，徐克和韩德宝也结伴向张萌家走来。又下雪了，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如蝶，纷飞漫舞。

徐克说：“我没想到，郝梅表现得那么镇定。从医院到振庆家，一滴眼泪都没掉。”

韩德宝说：“经历了许多，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儿了。可是咱们都无法想象她内心里有多难受，她和老潘也可以说是患难夫妻了，两个人感情那么好，孩子又小。”

徐克叹道：“怎么厄运好像成心地盯上咱们这一代了似的。”

他抬头看看张萌家窗子，见虽拉着窗帘却有光透出，又说：“瞎说，小玥这不在家么？”

韩德宝也说：“这么大的雪，她又能上哪儿去？”

徐克却说：“要是偏不学好，下刀子也有地方去！”

他们二人站在张萌家门外敲门，久敲不开。

徐克说：“这孩子，明明在家嘛！”他用拳擂门，边擂边叫，“小玥，我们真是徐叔叔和韩叔叔，快开门！”

小玥的声音：“我知道！可我钻被窝了，睡了！”

韩德宝看看手表说：“九点多了，也许真睡了！”

徐克说：“我才不信她会睡得这么早！”他又擂门。

邻居家的门开了，邻居招手，将他们招到门口，悄悄地说：“又带回家一个男人……”

韩德宝和徐克不禁对视一眼。

韩德宝怒冲冲地擂门：“小玥，开门！你再不开门，我可把门撞开了！”

门终于开了，门内，小玥披着被子，穿着拖鞋。

韩德宝闯入门内，直奔卧室，无人。

小玥说：“干吗呀韩叔叔？和我玩抓特务呀！”

徐克一脸严肃地说：“床上待着去，耍贫嘴我扇你！”

小玥上了床，披被而坐。

韩、徐二人，目光四处搜寻：厕所、厨房、壁橱、衣柜，所搜之处，皆不见人。

小玥默默望着他们。

徐克问：“人呢？”

小玥说：“谁呀？”

徐克说：“我怎么知道是谁？”

小玥反问：“那我又怎么知道是谁？”

韩德宝发现地上有条领带，捡起，用指挑着，厉声问：“这是什么？”

小玥说：“领带。”

韩德宝：“谁的？”

小玥：“我的。”

韩德宝：“你系男人的领带？”

小玥：“领带还分男女呀？”

突然，一个人影从阳台上跑过客厅，冲到外面去了。

徐克转身追了出去。

韩德宝瞪着小玥，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小玥捂脸瞪着他……

徐克回来了，他说：“没追上。”

小玥突然发泄地嚷道：“你们是谁？你们和我有什么相干？我用不着你们管！用不着你们关心！用不着你们来教育！我不姓你们的姓！我不是你们大家的女儿！我讨厌你们都上赶着做我的家长！滚！你们滚！”

分明地，韩德宝火透了，他朝小玥冲过去，看样子要狠狠教训她一顿；徐克挡住他，往外推他：“德宝，德宝，别发火，千万别发火！”

徐克将韩德宝推到了客厅里。

小玥却跃下床，追到了客厅里，她身上穿得极少，裸着胳膊裸着腿，赤着双脚，手里还拿着枕头，她用枕头劈头盖脸地打他们，他们躲入卧室，她疯了似的追入卧室；他们又从卧室躲到客厅，她不肯罢休，追打到客厅，他们只好逃出门外，或者说是被打出了门外，邻居闻声开门窥望，正巧见他们被打出的情形。

张萌家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韩德宝气得浑身发抖，徐克歉意地对邻居说：“对不起，惊扰了！”

邻居说：“没什么，没什么……”

邻居家的门也关上了。

二人望着张萌家的门发了半天呆。徐克说：“我看，咱们还是走吧。明天，让振庆两口子来和她谈吧，也许，她能给干妈干爸点儿面子。”

徐克将不甘心离去的韩德宝扯下了楼梯。

纷纷扬扬的硕大雪花中，他们默默地走在街上。

他们脚下发出吱吱的踩雪声，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韩德宝站住，抬头望着夜空说：“今晚怎么没有月亮？”

徐克说：“因为今晚下雪。下大雪的夜晚是没有月亮的。”

韩德宝怀疑似的看他一眼说：“不是这么回事儿吧？”

徐克说：“是这么回事儿。”

韩德宝说：“那，我怎么好像记得，有过那样的夜晚。大雪纷飞，然而有月亮，又大，又圆，又明净！好像用雪擦过的一面镜子，被谁悬挂在天上……”

徐克说：“那肯定是你的梦。”

韩德宝又仰起了脸，却不是在天空中寻找月亮，而是闭着双眼，用他的脸去接雪花……

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在他脸上，他眼角淌下泪，和着雪花融成的小水珠，挂在他脸上。

徐克扯了他一下：“走吧。”

韩德宝说：“走，回家……回到家，就睡觉。”

他们又向前走去。

突然黑暗中驶出一辆摩托，前后座上两个人，都戴头盔。

摩托向他们冲来，他们来不及躲避，摩托后座上的人，伸出手臂捣了韩德宝一下。

摩托瞬间驶远，消失了，甩下句怪声怪调的歌唱：

只有那篱笆墙，

影子咋那么长……

韩德宝站住，回头朝摩托驶去的方向看，徐克说：“撞一下撞一下吧，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韩德宝一手捂着肘下，两腿一软，身子往下瘫。

徐克急扶住他，不安地问：“怎么了？”

韩德宝说：“挨了一刀……”

他一条腿跪在地上，将一只手伸在面前看，手掌全黑了，那是血。

韩德宝骂道：“他妈的……”

他另一条腿也跪在地上。

一辆小车开过来，徐克跑上去拦。

司机喊：“眼瞎了？这又不是出租！”

徐克大叫：“师傅，有人受伤了，帮帮忙……”

车放慢了速度，那司机从容地说：“对不起，我不得不提高警惕，谁知道你们是好人坏人。”

徐克说：“师傅，您要不信，下车看看。”

司机却呼的一声将车从他身边开过去了，徐克怒吼一声：“你王八蛋！狗！”

他跑回到韩德宝身旁，韩德宝已仰面躺在雪地上，身上落了一层雪，雪地上也黑了一片，那也是血……

徐克在他身旁跪下了，扶起他上身，使他的头担在自己臂弯里。

徐克哭了：“德宝，你没事儿吧？你别吓唬我，你可不能死啊！”

韩德宝一笑，嘴里发出很轻的声音：“哪至于的……给我……支烟……”

徐克说：“你撑着点儿……你要先站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韩德宝固执地说：“我想吸支烟。”

徐克只好掏出烟，塞一支让他叼住，按打火机替他燃着。

韩德宝叼着烟，艰难地说：“给张萌……写信……不，拍电报……就说，咱们，盼她回来……春节一块儿，热闹热闹……如果，小玥改好了，小事……别告诉张萌……”

徐克哭泣着点头。

韩德宝说：“小玥……是……是咱们的……小……”

徐克说：“对……她是咱们的小玥……”

烟从韩德宝嘴里掉下，掉在雪地上了，徐克又取出一支烟，想塞向韩德宝口中。

韩德宝断断续续地说：“这烟……肯定是……冒牌货……味儿……不对……”

徐克抽泣着说：“不……不是冒牌的……”

“我……看见月亮了……又大、又圆……还有许多星星……”

韩德宝轻轻说。

徐克抬头，望望夜空，自然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送我……回家……我……又困……又累……”韩德宝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徐克低头看时，韩德宝的头已朝后垂下了。

徐克搂抱住他失声痛哭：“德宝！德宝！德宝你可不能死呀！”

他忍住哭，将韩德宝平放在雪地上，脸贴在韩德宝胸口倾听了一会儿，他的头缓缓离开韩德宝的胸，摸了一下脸，摸了一手血。

他将染血的手往雪地上擦着，他跪着，双手拍着雪地，又像个孩子似的，绝望地痛哭起来：“德宝！德宝！怎么会是这样啊！”

6

吴振庆家，电话铃骤响。

葛红首先惊醒，拉亮台灯，看闹钟，嘟哝着：“谁这么讨厌，半夜三更的还往人家家里打电话！你接！”

吴振庆翻了个身：“行行好，你替我接吧。”

葛红抓起了电话：“你谁啊？是夜猫子呀？知道现在是几点么……”

她拿着电话静听了片刻，困惑而不安地推醒吴振庆：“哎，你醒醒，像是徐克，光哭，不说话……”

“唔？”吴振庆诧异地接过了电话，“徐克吗？我是振庆。有话快说！半夜三更的你哭什么？我没工夫哄你！唔？什么时候？你等在医院，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抓过衣服裤子，慌忙地穿着。

葛红更加不安了：“什么事儿？”

吴振庆边穿边说：“德宝被人用刀捅了！”

葛红不禁坐了起来，一时愣怔地瞪着他。

吴振庆穿着的一条线裤显得那么别扭……

葛红：“穿错了！那是我的。”

吴振庆顾不上说话，脱下，重新穿上自己的裤子，从衣架上扯下上衣往外便走。

葛红叮咛他：“别慌慌张张的，开车小心点儿！”

吴振庆不搭话，冲出门去。

他们的儿子，只穿短裤走了过来。

葛红说：“你过来干什么？回你屋睡觉去！”

儿子走到她跟前，揉着眼睛问：“爸爸干什么去？”问罢上了床，钻入了吴振庆的被窝。

葛红说：“睡觉！”

儿子纠缠她：“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韩叔叔被流氓用刀子捅了，你爸爸到医院看他去了……”

儿子说：“又不是需要爸爸输血，天亮了再去还不行啊？”

“那可不一定。”葛红摸摸儿子，问，“要是你韩叔叔需要输血，而且恰恰需要输你的血，儿子你肯不肯？”

儿子不吭声……

葛红：“得，没良心的，你韩叔叔平常白喜欢你了！”

儿子说：“喜欢归喜欢！那也不能谁喜欢我，我就应该愿意把自己的血输给谁呀！人血又不是自来水儿，除了爸爸妈妈，我长大了不给任何人输血。”

“住嘴！”葛红用手指指着儿子的额头，“你跟谁学得这么不仁义？这话要是让你爸爸听到了，不扇你一巴掌才怪呢！”

儿子说：“那国家号召献血的时候，爸爸公司的人，包括爸爸为什么都不献，花钱雇别人替他们献血？”

葛红说：“你！……这话出去不要乱说，说了影响你爸爸公司的声誉。”

儿子说：“哼！那还教训我！”说着转过身去。

葛红说：“你爸爸不带头献血，那是因为他下乡的时候生过肝炎。他公司里的人不愿献血，他也不能强迫他们。至于事情关系到你韩叔叔的生命，如果情况真那么严重的话，就不一样了。虽然，你爸爸认识的人很多，认识你爸爸的人更多更多，但是谈到关系特殊的人，也就是可以叫作亲朋好友的人，无非就是你韩叔叔、你徐叔叔、你王叔叔、你郝梅阿姨。用你爸爸的话说，好比一个窝里长大的狗，凭着过去熟悉的气味儿，那在一块儿觉着亲。再就是加上个你张萌阿姨，那关系可就又有所不同了，那叫藕断丝连的关系。藕断丝连这个词你们学过没有？就是咱们吃的藕，一掰，断了，可那藕丝呢？还丝丝拉拉地连着。总之这些个人加起来，再加上妈和你，你爷爷和你奶奶，是你爸的一笔‘不动产’。‘不动产’你懂不懂，就是任什么时间，也不能用了去投资、去赚钱的财富。这样的财富，人是不能完全没有的，完全没有，人活着就会觉得没意思了……”

她一直自言自语地说着，见儿子毫无反应，俯身看看，儿子已睡着了。

她拉灭灯，也躺下了。

寂静的雪夜，一辆小车疾驶而来，疾驰而去，那是吴振庆的车。

吴振庆的车开到医院门前停住，他下了车，匆匆跑入医院大楼。

楼内静悄悄无人。

吴振庆旋转着身子四面看看，奔到楼上。

走廊尽头，显得很长很长的走廊的尽头，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

吴振庆看出那是徐克，他跑了过去。

呆坐不动的徐克望着他跑向自己——他的棉袄不知哪儿去了，衣服上到处是血迹，脸上和手上也是。

吴振庆到了徐克跟前。

吴振庆的一颗衣扣扣错了，下襟一长一短。

二人互相望着。

徐克的样子仿佛在向吴振庆预示着什么。

吴振庆问：“危险不？”

徐克木讷地：“不知道……”

“进去多久了？”

“不知道……”

“需要输血不？”

“不知道……”

吴振庆生气地说：“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他在徐克身旁坐下。

吴振庆问：“怎么回事？”

徐克望着他，默默流泪，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分明地，他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吴振庆更加生气地叫：“说呀！”

徐克忽然扑在他身上，将头埋在他肩下，哭了。

静静的走廊里，响着徐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的，竭力抑制着的古怪的哭声……

吴振庆家。

葛红又一次拉亮了台灯。

她又一次拿起闹钟看了看，才后半夜三点多。

她拿起了烟盒，抽出一支烟，按着打火机，刚想吸，看了看儿子，忍住了。

她下了床，穿着睡衣和拖鞋，离开卧室，来到了客厅里。

她坐在客厅里的电话旁，刚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一手托着烟灰缸，吸着烟，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客厅的一面墙上，贴着一张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的放大后的照片，那上面是王小嵩回来时，在吴振庆家里聚会时的情形，几个人神态各有其趣，尤其是韩德宝，瞪着眼，咧着嘴，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头，样子十分可笑。

她在照片前站住，望着韩德宝出神。

她忽然一转身，走回到沙发那儿，放下烟灰缸，按灭烟，又拨起电话来。“郝梅啊，我是振庆那口子，这时候给你打电话别见怪。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明知道给你打电话，你也不能和我聊，却……反正我说你听着就是了！一点多钟的时候，徐克突然从医院里打来了一个电话，我先接的，他光哭不说话。后来振庆接过去了。振庆告诉我，德宝被人用刀捅了！危险不危险我也不知道，在哪个医院抢救我也不知道。振庆慌里慌张地穿上衣服就去了。这半夜三更的，也不好支使司机呀！我看振庆走时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真怕他开车再出点儿事儿。又替德宝担着一份儿心，咱们几个兄弟姐妹里头，数德宝为人最厚道最老诚了，你说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撇下老婆孩子可咋办？我一闭上眼睛，就见德宝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好人自有好报，信不信由你……’我心里这个乱劲的，吃了安眠药也不顶事儿……”

郝梅正在听电话，卧室传出老潘的咳嗽声，接着是儿子的惊叫声：“妈，妈，快来呀！爸爸又咳嗽出血来了！”

郝梅急忙放下电话，奔入卧室。

老潘将捂在嘴上的手帕掖在枕下。

老潘对儿子嗔怪地说：“这孩子！一惊一乍的！不过是咳嗽两声嘛，是个人还有不咳嗽的？”

郝梅坐在床边，用手在丈夫的胸口轻轻抚着。

儿子将手帕从枕下取出给她看：“妈，我不是吓唬你……”

郝梅见手帕上果有血迹，不禁伏在丈夫身上抽泣起来。

老潘爱抚着她，安慰她：“别哭，别哭，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身板儿，病几场是放不倒的……”

他又咳嗽起来……

郝梅急忙扶起他，轻轻拍着他背。

她手中的手帕上，又染上了新的血迹。

郝梅将丈夫的头搂在胸前，像搂着一个孩子似的。

儿子说：“爸，你再要咳嗽的时候，忍着点儿吧。你一咳血，妈妈就哭，我心里就发毛……”

儿子也哭了……

郝梅潸然泪下，将儿子搂在了自己胸前。

吴振庆家。

葛红还拿着电话：“喂，郝梅，我不唠叨了，你快去睡吧……”

话筒里传出哭声和说话声：“妈你别哭了！爸你别咳嗽了！爸！爸爸！”

葛红愣愣地瞅着话筒。

葛红对着话筒骇问：“喂，郝梅！郝梅！老潘怎么了？芸芸！芸芸！芸芸你来接电话，你爸怎么了……”

话筒里只隐隐传来郝梅的哭声，儿子的哭声……

愣愣地瞅着话筒的葛红。

她自己的儿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跟前：“妈，我潘叔叔怎么了？你快到郝梅阿姨家去看看吧！”

葛红猛省：“对，对！我得去看看！立刻就去！”她放下了电话，倏地站起，奔入卧室穿衣服，一边穿一边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怎么让人不安的事儿都赶到一块儿了？”

她穿好衣服，嘱咐儿子：“乖孩子，你爸爸到医院去了，妈妈这又得到你郝梅阿姨家去，家里可就剩你自己了。你再到床上去睡一会儿。厨房里有吃的，醒了自己吃点儿上学去，上学时要把门锁好……”

儿子懂事地点头，葛红匆匆离开了家门。

偌大的客厅里一时只剩下了那孩子——他望着墙上叔叔阿姨的照片，似乎若有所思。

他一时又感到了孤独，感到了有些害怕，抱起小狗跑入卧室，一跃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和小狗都蒙了起来。

天已微微见明。

葛红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飞快地蹬着自行车……

7

医院里。

徐克坐在长凳上，吴振庆在他面前来回走动。

吴振庆看了一眼手表：“你把他送到医院里来的时候，他是昏迷着，还是清醒着……”

徐克头也不抬：“路上昏迷着，到医院后又清醒了一会儿。”

吴振庆像是安慰徐克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地说：“别吓成那样，德宝命大着呢！记得去年别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神秘的算命先生，说是看照片也能算出一个人的命运。我当然就把我们几个的照片找出来给他看，也请他替你们几个各自算了一命。你猜那算命先生端详着德宝的照片怎么说？他说——这个人虽然其貌不扬，可是细细一看，面带三分佛相。如果不是投胎投错了，肯定能修成一活佛，或者高僧。即使投胎投错了，污染了七分俗命，也必定是一个长寿之人。说德宝起码能活到九十岁以上，获得善终，说这是由德宝随遇而安的性情决定了的。”

徐克不动，没有反应。

吴振庆：“你抬起头来……”

徐克抬起头……

吴振庆：“看着我……”

徐克缓缓转脸看着他……

“这几个月里，我别的事不怕，就怕到医院里来，就怕我的亲人们被推进急救室。我的亲人，除了老爸老妈，老婆孩子，还能有谁？还不就是你们几个么？有一天我在公司里，秘书忽然慌慌地来告诉我，说是我母亲心肌梗塞，被送到医院抢救了。我当时一听，两腿就软了，软得都站不起来。好容易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一头就栽到了沙发上。秘书报告错了，被送到医院去抢救的不是我母亲，是公司副经理的母亲。我那才缓过一口长气来。可是我们的副经理却挺镇静的，说他母亲假死过好几回了，这一次也未见得是真死。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啊！老潘得了癌症，别看我在你们面前表现得最有主见，其实我心里最发毛。觉得有种种人生的情感打击，仿佛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这拨四十多岁的人悄悄包围了过来。先俘虏了老潘，谁知道接下来是我们中的哪一个？小嵩成了他妈的半个日本人，想他也是白想，关心他也关心不上。如果德宝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总对自己说，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这老大哥的角色，早该卸下行头了。可是你们他妈的仍把我看成老大哥，让我没办法。可是谁来当我的老大哥呀！我也愿意有一个老大哥，遇到了什么危险，替我吴振庆……”

他说时，徐克望着他，一直似听非听的……

抢救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徐克不由得站了起来，和吴振庆一起瞪着走出来的医生。

医生低沉地说：“很遗憾，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你俩来一个跟我取单子吧……”

徐克和吴振庆仿佛没有听懂医生的话，木呆呆地站在那儿。

徐克茫然地：“什……什么单……”

“死亡通知单。”医生说完转身便走。

吴振庆追上医生，拦在医生前面，一边退走一边急急地说：“医生、医生，请您站一下，请您听我说……”

医生只好站住。

“我是兴北公司的总经理，我们公司有两亿资产，花多少钱都行！真的，一会儿我就可以打发人送一张支票来……”

他掏出一张名片……

医生皱眉：“你以为，用钱就能使一个人起死回生么？”

医生撇下他，又往前走了。

名片从他手上落到地上。

他一转身奔向抢救室。

徐克却仍呆立原地，仿佛变成了石头一样。

吴振庆在抢救室门口遭到两名护士的阻拦。

一名护士说：“不行，不能进去！现在人还在手术台上呢，手术台还没处理完呢！”

“别拦我！让我进去！我要看见他！德宝！德宝……”他变得像一头发狂的狮子。

两名护士哪拦得住他，只好由他进去了。韩德宝仰躺在手术台上，一只手垂在手术台下，罩在身体上的白单子满是血迹。

吴振庆不顾一切地扑在韩德宝身上，抱住了韩德宝的身体：“德宝！德宝你睁开眼睛！我是振庆啊！”

韩德宝毫无反应。

吴振庆哭了，孩子似的咧着大嘴哭了。

一个护士要将他拉开。

另一个护士推动手术车。

韩德宝垂在手术台下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

“他动了！他没死！他不会死的！我替他算过命！你们还要抢救他！你们快去找医生呀！医生！医生快来呀……”

吴振庆声嘶力竭，推开了拦他的护士。

护士们只好默默地闪在一旁，无奈而冷静地望着他。

吴振庆终于明白了他的哭声和喊声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了。

他又俯向韩德宝，呜呜咽咽地：“德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啊！”

他两腿一软，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韩德宝那只松垂下的手臂：“德宝，咱们不是商量好了，过几天都带着老婆孩子，一块儿到外地去玩几天么？”

徐克挽着吴振庆沿走廊往楼梯口走着。

他们的表情都悲伤得近于呆痴了。

在楼梯口，吴振庆说：“不行，我腿实在发软……”

他在第一级台阶上坐下了。

徐克呆呆地站着。

吴振庆问：“今天几号？”

“不知道……”

“我们……都是在做梦吧？”

“不知道……”

“给我看看……那个单子……”

“什么……单子……”

“就是……医生开给你的那个……”

显然，他极不愿从自己口中说出“死亡通知单”五个字，仍不愿承认韩德宝死了这一个事实。

徐克从兜里掏出单子给他看……

他看着，喃喃着：“看来，不是梦……”又抹了一把眼泪。

吴振庆说：“在你、小嵩和德宝三个人中间，从前，我一向偏向你们两个，而觉得德宝他，是一个收编的异姓兄弟。在许多事上，我并不是一碗水端平。德宝他心里也知道，可是他一向装傻瓜。换了你和小嵩，哪个也不行，早跟我不知吵翻过多少次了……”

徐克又往起扶他……

他们走出医院大楼，天已经大亮了。

徐克挽着吴振庆走向汽车。

二人坐入汽车，吴振庆说：“我头晕，我得歇一会儿。”

他说完趴在方向盘上。

徐克从车前台上拿起烟盒，吸烟，继而拿出死亡通知单看，泪水滴在死亡通知单上。

徐克问：“怎么告诉……德宝他爱人……”

吴振庆答：“不知道……”

徐克：“是由小玥引起的，报案的时候，说不说？说了，小玥就有关系了……张萌回来了，又怎么向她交代？”

吴振庆说：“不知道……”

徐克说：“不说，德宝爱人以后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说了，德宝爱人会不会恨小玥也恨死张萌了？”

吴振庆一言不发，缓缓抬起头，发动了汽车。

汽车像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行驶……

汽车又靠向了路边。汽车里，吴振庆说：“不行，我开不了啦，传呼我的司机——620818……”

徐克拿起了车里的话机。

8

郝梅家。

葛红在看着芸芸吃饭。

芸芸懂事地说：“阿姨，你也吃点儿吧！”

葛红摸了芸芸的头一下：“阿姨不饿，学习怎样？”

芸芸说：“还行……”

葛红问：“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芸芸说：“就是中上等吧……”

葛红说：“要好好学习。听你吴大爷讲，你妈当年学习可好了，从小学到中学，在班里始终是尖子。”

芸芸懂事地点了点头。

葛红从桌旁起身，进入卧室。

老潘靠墙坐在床上，郝梅正在一勺勺地喂他喝汤药，那情形，像母亲对一个懂事的大孩子似的。

葛红颇受感动地望着他们。

郝梅喂完了药，葛红接过了碗。

郝梅深情地用手替老潘理着额上的头发。

老潘抓住她那只手，也深情地说：“我不住院。在家里，有你照顾我，我的病，会很快好起来的。”

郝梅点了点头，用脸依偎着他的手。

葛红说：“老潘啊，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不愿住院，谁也不强迫你。我今天亲眼看见你老婆对你这么好，这么疼你爱你，告诉振庆他们几个，他们也就放心了。”

老潘吃力地说：“我的老婆，天下一流……我最多只能离开她三天，时间长了不行，时间长了就会想得心慌慌的，真的……”

郝梅这时起身去绞了毛巾，给老潘擦脸。

葛红说：“你这话，别人不信，我信。因为我亲眼看见了么！不过，咱们可得约法三章，第一，说哪天看病，哪天检查，就得哪天去，拖一天也不行。振庆不是说了么，指定一辆车专门为你服务。第二，医生说吃什么药，打什么针，那就得吃什么药，打什么针，烦了不行。你老婆伺候你都不烦，还有你烦的份儿么？第三，归根结底咱们都得听医生的，如果哪一天按医生的意思，还是得住院的话……”

芸芸背着书包走进来：“妈，有个阿姨在咱家门前转来转去的……”

郝梅和葛红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离开卧室，来到大房间，朝窗外望……

葛红说：“是小俊！徐克那口子！芸芸，快出去请那阿姨进来！”

芸芸走出，小俊走入。

小俊望着葛红说：“我到你家去你家没人，我就奔郝梅这儿来了，没想到你在这儿。大姐，徐克一晚上没回家，我可就一晚上没睡，自打我们结婚他还没在外边过过夜哪，他从前那种游手好闲的单身汉日子，是不是他还没有过够啊？”

小俊说着落泪了，不请自坐，掏出手绢拭泪……

葛红和郝梅不禁对视。

葛红说：“小俊，你这么说人家可不对啊！人家从前单身汉的时候，也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人！”

小俊哭道：“那他昨天晚上到哪儿鬼混去了？”

葛红说：“昨晚他和德宝在一块儿来着……他们……他们是出了点意外的事儿……”

小俊着急起来：“他又惹是生非了吧？出了什么事？他究竟怎么了？大姐你快告诉我！”

里屋传来老潘的声音：“郝梅，我鞋哪儿去了？我怎么找不见鞋子呢？”

郝梅闻声进入卧室。

葛红说：“小俊，你别急，徐克现在在医院里，你振庆大哥半夜也去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小俊反而更急了，埋怨道：“都在医院里了，你还让我别急！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儿，你们也不当时就打电话告诉我！我家里又不是没电话！”

她又哭泣起来……

葛红有些恼火：“你哭什么嘛！你那口子没怎么，是人家德宝出事了！德宝昨天夜里被人捅了一刀。”

小俊一听，立刻止住了哭泣。虽然明白自己替丈夫担的那份心没有必要的了，但毕竟事情关系到德宝，脸上还是显出了震惊之色。

郝梅扶着老潘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老潘问：“伤势重不重？德宝爱人知道不知道呢？”

葛红说：“我也不清楚啊！连在哪个医院都不清楚。”又对小俊说：“跟我走吧，到我家去等信儿吧！老潘这儿病着，你还一大早就跑来哭哭啼啼的，真不懂事儿！不就是丈夫一夜没回家么？还能被外星人劫持到月球上去呀？神经劲儿的！”

小俊难为情地笑了，站起来对郝梅和老潘说：“郝姐，大哥，别笑话我啊！”

葛红往外扯她：“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啰唆了！你来这么一闹腾，我这心里又不安了。”

“等等！”老潘对郝梅说，“你也跟去吧！连我心里都不安生了。你去了，也好把情况弄清楚，回来跟我说说。按说德宝那么好的人，不至于结下什么仇人啊。”

郝梅将老潘扶着坐下，想跟出去。

葛红连忙阻止她：“得了得了，你别跟去了，往顶坏处猜，不就是流点儿血，缝几针，住几天医院嘛！你在家照顾老潘吧！”

郝梅望着老潘，老潘挥手道：“你们别拦她，让她去吧。不去她和我感情上通不过嘛！”

葛红笑了：“有老潘这话，德宝一受感动，该住十天院，五天伤口就准愈合了！”

马路上。

三姐妹在骑自行车的人流中，并肩蹬着自行车。

一水果摊前，葛红率先刹住了自行车。

葛红问：“失血的人，吃水果没事儿吧？”

小俊说：“我想是可以吃水果的。”

郝梅已掏出了钱包。

葛红说：“干什么干什么，我是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中国人，谁也甭跟我争。”

郝梅见附近还有一个副食店，一转身向那里走去。

小俊望了望她，也跟了去。

吴振庆家楼前。三姐妹下了车，各自从车把上拎下买的东西。

葛红说：“看，我那口子车在那儿，他准和徐克在家里。”

小俊一边上楼一边说：“两位大姐，咱们找个机会，一块儿劝劝德宝，别穿那身警服了！还不如跟我们两口子干个体哪！”

葛红说：“劝他没用，他要是听，我家老吴早把他拉到公司里，当个副经理什么的了。”

说着，葛红开了门，三人进入——见吴振庆和徐克，并坐在沙发上，表情都显得木木呆呆。

吴振庆问：“你哪儿去了？”

葛红说：“你还问！你走后，我就失眠了。给郝梅打电话，电话里听到老潘咳嗽，芸芸在哭。我不放心，到郝梅家去了。”瞧着徐克又说，“你小子昨晚没回家，你老婆以为你到什么荒唐的地方鬼混去了，一大清早找到了郝梅家。”

在她说话的时候，郝梅和小俊已落座。

小俊瞧着徐克忽然吃惊地叫起来：“这么多血！都是德宝一个人身上流的呀？”

正转身往衣架上挂衣服的葛红，不由得回头望向徐克。

小俊不安地凑近徐克，检查他衣服上有没有刀捅的痕迹：“你倒是说话呀！”

徐克一下子将她推得坐在地上。

葛红急切地问吴振庆：“德宝他究竟怎么样了？”

吴振庆低下头不吱声。

郝梅不禁扭头去望墙上那幅大照片上的韩德宝，继而不安地望着吴振庆和徐克。

葛红对吴振庆嚷：“你哑巴啦？”又对徐克说，“他不开口你开口！快说，德宝他究竟怎么样了？”

徐克：“他……他留在医院了。”

葛红说：“这还用你说么！我问你，是只伤了皮肉，还是伤了什么内脏！”

徐克忽然双手抱头，哭着说：“别问我，你问振庆……”

吴振庆低声地：“德宝死了……”

葛红缓缓在吴振庆跟前蹲下，仰望着他：“振庆，你在开玩笑吧？不是真的，是吧？你俩商量好了，装模作样的，成心吓唬我们三个女同胞，是吧？”

吴振庆摇头，从兜里掏出死亡通知单递给她。

葛红接在手里一看，不禁跌坐在地上……

郝梅起身扑过来，从葛红手中夺过了死亡通知单。

郝梅看着，手抖了，用死亡通知单捂住了嘴，无声地哭了。

小俊从郝梅手里将死亡通知单抽了过去，看后，呆呆地瞪着徐克。

吴振庆说：“德宝爱人，还不知道……”

小俊忽然扑向徐克，撕打他，叫着：“肯定是因为你！肯定是因为你！你把韩大哥牵累死了，你怎么对韩嫂子交代啊！你惹是生非！我跟你离婚！我不跟你过了！”

徐克抱着头，缩着身，任其打骂……

葛红和郝梅一动不动，各自默默流泪。

吴振庆突然大吼一声：“够了！”

小俊安静了。

吴振庆说：“德宝的死，跟徐克无关，是因为小玥……大概因为他管教小玥，惹坏人恨了。小玥参与了没有，目前还不清楚……”

葛红咬牙切齿地说：“这个狼崽子！她妈对不起她，我们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德宝又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不是德宝，她能那么顺利就找到她妈么！”她倏地站起，气呼呼地往外便走。

吴振庆喝道：“站住！”

葛红站住了。

吴振庆：“哪去？”

葛红：“我找那小崽子去！我非把她撕成几片不可！德宝为了这么个小狼崽子……死得多冤啊！”

她又哭了……

吴振庆吼道：“你哭有什么用？哭就能哭活德宝了？你坐我的车，去把德宝爱人和孩子接来……我们要在一起，告诉德宝的爱人……”

葛红说：“可……大人在上班，孩子在学校。”

吴振庆吼到：“那就到班上去接，到学校去接！”

葛红犹犹豫豫地走了。

吴振庆又对郝梅说：“郝梅，你们都给我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郝梅点头，擦泪，跟葛红出去。

吴振庆望着墙上韩德宝的照片。

吴振庆儿子的屋里。

吴振庆的儿子将集邮册捧送给韩德宝的女儿：“小妹，这送给你吧。”

“什么？”

“集邮册。”

韩德宝的女儿接过，打开：“真漂亮！”

吴振庆的儿子：“喜欢吗？”

“喜欢……可我妈不让我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小哥。”

他又翻出了一架望远镜，放在小床上：“这个也给你了……”

韩德宝的女儿困惑地问：“为什么？”

吴振庆的儿子又将电子游戏机也放在小床上：“还有这个。”

“为什么？”

“这屋里，你喜欢什么，什么就归你……”

韩德宝的女儿眼望着床上的东西：“那些，你自己都不喜欢了么？”

“喜欢……”

“那为什么都愿意给我呢？”

“我告诉了你原因，你可别哭。”

韩德宝的女儿点点头……

“因为，因为……”

“说呀……”

“因为，我韩叔叔，也就是你爸爸，死了。我爸妈说，往后我应该拿你当亲妹妹一样对待。”

韩德宝的女儿生气地说：“瞎说！你编这种瞎话，我要是告诉你爸爸，你爸爸不揍你才怪哪！”

韩德宝的女儿捂上了耳朵：“不听不听不听！不听小哥瞎说。”

她发现了一个漂亮的布娃娃，眼睛一亮：“小哥，我喜欢那个布娃娃……”

吴振庆的儿子取下布娃娃，送给她。

“别的我都不要，把这个布娃娃给我行吗？”

“行。”

她笑了：“谢谢小哥！那我也得问问我妈，让不让我要……”

她抱着布娃娃跑出了房间。

客厅里的情形使她愣住了——韩妻躺在长沙发上，葛红、郝梅和小俊在围着她手忙脚乱……

小俊哭叫着：“秀姐你醒醒，秀姐你醒醒……”

葛红见吴振庆和徐克傻站着，命令道：“快去端盆凉水来，还要毛巾……”

两个男人同时奔向洗漱间。

布娃娃从韩德宝的女儿手中掉在地上。

郝梅发现了她，轻轻走到她跟前，蹲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闭上的两眼中，溢出了泪……

9

歌舞厅。

小玥在台上宣泄地扭动着，宣泄地唱着，甚至可以说是在号叫着……

台下有人喝彩：“好！来劲儿！”

“小妞，扭得再刺激点儿嘛！”

葛红出现。盯着台上的小玥，贴墙走过去。

震耳的音乐戛然而止。

小玥随之停止扭动，睁开眼睛，她看到葛红站在她跟前，怒视着她。

小玥惊讶地：“干妈……”

葛红冷冷地说：“把我送给你的耳环还给我。”

众目睽睽之下，小玥默默从两耳上摘下了耳环，有些怯怯地还给了葛红。

“还有项链。”

小玥默默地取下项链。

“还有戒指。”

小玥默默地退下戒指。

歌舞厅里一时极其安静。

“还有这件外衣……”

小玥怯怯地说：“干妈，我……我不明白……”

葛红发怒地打断他：“住口！你不配叫我干妈……”

小玥一颗颗解开衣扣，脱下外衣还给了葛红。

“连这毛衣也是我给你的，脱下来！”

“干妈，别叫我在这儿出……”

葛红怒不可遏地叫：“脱！”

歌舞厅经理走上了台：“我是这儿经理！您不能这样，您这样干扰我们营业。”

葛红不理对方，仍瞪着小玥喊道：“脱啊！你这狼崽子！你从哪儿来？你究竟是谁？你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女儿！你给我脱下来！你还知道什么叫作‘羞耻’二字么！”

小玥被激怒了，当真脱下毛衣，摔在台上。

小玥叫喊着：“这件衬衣也是你给我买的！还有胸罩！你要不要？你说一个要字，我就当场脱下来还给你！”

台下响起了口哨声。

有人起哄：“要！要！”

“脱！脱呀！不脱白不脱！”

经理大叫起来：“我抗议！我抗议！我对你们两个都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葛红怒视着起哄者们，忽然一扬手将手中的金项链什么的朝他们抛过去。

他们争抢起来。

葛红看了看手中的衣服，也朝他们抛去。

小玥和葛红，互相瞪着。

葛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给我听着，你韩叔叔就因为替你母亲管教你，昨天晚上叫人给杀了！你母亲回来后，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女儿的！”

她一转身离开了。

小玥呆愣愣地站在台上，眼里慢慢地流出泪水。

在吴振庆办公室，徐克望着在打电话的吴振庆。“那么小姐，能告诉我您的尊姓大名么？我肯定认识您？我应该听出您的声音？你是小高？这么说，是你接替了王小嵩在崎丸公司的职务？好了，你不必解释了，现在你给我们听明白了，我们兴北公司与崎丸公司毕竟是曾有过合作关系的经济伙伴，根据这一点，我要求你，好吧，就算我请求你——帮我搞清楚，王小嵩究竟又去了哪一个国家，在哪一座城市，并替我转告他，希望他在三五天内赶回国来！谢谢！再见！”

吴振庆放下电话。

徐克有点儿惊讶：“怎么，小嵩已经不在原先那家日本公司了？”

吴振庆说：“不但不在崎丸公司了，而且也不在日本了。”

他站起身，拨动了一下地球仪。“小嵩，小嵩，你在哪儿呀？德宝的丧礼，不应该缺了你啊！”

徐克问：“对方接电话的是谁？”

吴振庆说：“你也认识，我原先的秘书小高——她目前已经接替了小嵩在崎丸公司的职务，成了那家日本公司对外合作部的部长。跟我说话，已经是一副春风得意的腔调了。”

徐克愤愤地说：“他妈的！小嵩准是被她挤走的！那个小宫本来的时候，我看他俩就对上眼了……”

吴振庆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小高日语好，人又精明，办事周到，滴水不漏，哪个老板都会重用她的。何况，我认为小嵩肯定是自己主动提出辞职的。他回日本之前，我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做的。”

徐克说：“那，他也是由于成全了你，心里反而觉得对不起他的日本老板。”

吴振庆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徐克说：“你再给张萌打电话吧！”

吴振庆摇摇头：“你打吧……”

徐克抓起电话后又犹豫起来：“还是你打吧……”

吴振庆挥了挥手；他此时多么盼望王小嵩回来啊。“小嵩，小嵩，回来吧！你能听到我在呼唤你吗！德宝就这么咔嚓一声，说走就走了。而我的心脏病，其实也很严重。只不过瞒着一切的人，包括瞒着老婆。如果哪一天也咔嚓一声走了，我多希望由你来把兴北公司这副担子替我接过去啊！毕竟是我十多年苦心经营的事业啊！我们这一代人，能抓住一点儿事业多么不容易呵！拱手奉送给别人，我不情愿，也不放心。唯有交托给你，我才又情愿，又放心，小嵩，回来吧，回来吧……”吴振庆在心里默默地呼唤着。

徐克拨通电话：“喂，小姐，请找你们经理张萌说话。我叫徐克……”

他突然发起脾气，声音拔高了：“不管她在谈什么重要的事，请替我把她找来！什么，她交代任何电话都不接，你一说我的名字，她准接！”

他看了吴振庆一眼：“你们这种人，原来有人味儿的，一旦有秘书，人味儿也会减少一半。”

吴振庆将头朝沙发后背一靠，没什么反应。

徐克：“张萌啊？我是徐克。我在振庆办公室给你打电话，听着，德宝他已经不在了……这话你还不明白么？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

他说完，仍握了一会儿电话。

吴振庆按了下开关——传来张萌放大了的声音：“徐克，徐克，喂喂，你怎么不说话了？让振庆接我的电话……”

徐克将电话交给了吴振庆，吴振庆说：“我是振庆……”

张萌的声音：“徐克的话你听到了么？我不信他的话！”

吴振庆说：“是他说的那样。我想，我们得送送德宝。当然，如果你的事务忙，也不勉强你。”

张萌那端沉默了。

吴振庆关了开关，放下电话。

秘书走了进来：“经理，韩德宝的岳父和他的母亲来了。”吴振庆和徐克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迎向门口。

秘书抢先开了门，挽住韩德宝的岳父，引他们坐下。

韩德宝的岳父说：“你跟我谈的那件事情，我跟德宝单位的同志们说了，他们很能理解。他们同意，就由你们几个他从小到大的朋友，送他人生路上……这最后一程吧！就是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吴振庆说：“大叔，别这么说。”

韩德宝的岳父拍了拍吴振庆的手，又朝韩母抬了抬手说：“德宝的母亲，还有话跟你们说。”

吴振庆和徐克都恭敬地望着韩母。

徐克说：“大娘您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和振庆一定照您的话去做……”

韩德宝的母亲说：“德宝是从小和你们一块儿长大的，你们都了解他的脾气。他长大了以后，变得不像小时候那么爱热闹了，是不是？所以呢，我想，就让德宝悄悄地去吧，人已经死了，也用不着搞出些动静了。”

晚上，吴振庆和徐克来到医院。他们来到太平间外，对值班的老头乞求着。

徐克说：“求求您了，大爷……”

吴振庆也跟着说：“大爷，您就让我们再见他最后一面吧。您看，我们都找过院长了，院长都同意了……”

他掏出一张纸展开给老头看。

老头说：“既然院长都同意了，我还挡什么横呢！”说完，放他们进去了。

吴振庆和徐克与德宝进行了短暂的诀别，之后出来；他们走在人行道上，半天没话。走出好远，吴振庆才说：“德宝平时喜欢吸什么牌子的烟？”

徐克说：“高乐。”

吴振庆又问：“绿盒的还是红盒的？”

徐克答：“绿盒的。”

吴振庆说：“你记着，别忘了给德宝带上几条绿盒的高乐，德宝活着的时候，好几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想坐坐我那辆车，我却一次也没让他坐过。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只不过没把他的话当成回事儿。”

一双急急蹬楼的脚……

张萌出现在自己家门前——她望着家门，定了定神。本欲举手拍门，一时又犹豫起来，举起的手缓缓放下。

她改变了主意，掏出钥匙，轻轻插入锁孔，轻轻扭动。

她猛地推开了门，那情形使我们联想到公安人员侦破案件时希望人赃俱获的样子。

然而她看到的却并非她想象之中的那种情形，室内很规整，一切有条不紊。

小玥正在擦窗子，门突然开了使她吓了一跳，吃惊地扭回头，一时愣住了。

张萌走入室内。

小玥从窗台上轻轻跃下，怯怯地说：“妈，你回来了……”

张萌无言地瞪着她，小玥低下了头。张萌转身进入卧室。

小玥抬起头，跟了进去，说：“妈，我猜到你这几天肯定要回来的，我……把被子已经拆洗过了……”

床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

张萌还瞪着她，冷冷地说：“别叫我妈，你叫我妈，我心里像被用盐搓一样。我下飞机就到你干……就到我的战友家里去过了。你不用想你能用什么假话和假象把我欺骗了，我回到这里来，就是想取走一些我需要的东西。”

她说完，不再理小玥，抽下床单，叠了一下，铺在床上作包袱皮，就开始这里那里寻找她想带走的东西放在床单上。而她找出的，无非是兵团时期的一些东西：战士帽、大头鞋、棉手套、语录本、日记本，还有印着“扎根边疆”字样的瓷水杯之类……

小玥跪下了。

张萌拿起影集，翻了一下，发现了里面被烟头烫过的几页，问小玥：“你为什么要这样干？你心里真的对我仍有那么大的仇恨？那你为什么还要找到我身边？”

小玥说：“不，不是我……”

张萌说：“那么就是你引到家里来的那些人渣干的了？”

小玥无言以对。

张萌将影集也放在床单上，扎起来，提着往外就走。

小玥抱住了她的腿，仰起脸来，哀求她：“妈！妈我知错了，原谅我吧！”

张萌低头看了她一眼，靠在门框上，一时泪如泉涌。

小玥也流泪了，她哭着说：“我不放你走！我……要给韩叔叔披麻戴孝……”

张萌紧抿嘴唇，拭去眼泪，低头冷视着她：“你配么？你另外那些叔叔阿姨，能容忍你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么？你……你把我也推到了没有勇气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地步。我相信，他们中有的人，恨不得生吃了你。你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报复谁？报复我，你也不必用这样的方式。人死不能复活，要我原谅你，除非死人重新站起来说话。你知道我现在看着你竟是什么感觉吗？我看着你，不像看着我的骨肉，像看着我身上生的癌……”

小玥搂着她腿的双手，不禁渐渐放松。

张萌说：“我再也不会回来。这套房子，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了。另外，我还在抽屉里留了一个存折，我全部的存款也留给你了。”

小玥仰望着她的头，渐渐垂下了。

张萌说：“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作为一个母亲，我的确曾欠过你许多。可作为一个女儿，你害死了我的一个战友，一个朋友，一个好人。咱俩是两清了，谁也不欠下谁的了。可你却从此欠下了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一条命！你不必再耍什么小聪明登报找妈妈了，你就是再找到我，我也绝不会认你的。”

当小玥抬起头时，张萌已经不在了。

卧室里乱七八糟。

小玥慌乱地站起，扑向窗口，朝向外望，窗上薄薄的霜花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又冲到了阳台，向下张望，路上行人匆匆，不见张萌的身影。

天微明了，雪花在空中飞舞，兴北公司门前，台阶上，几位老母亲伫立一处——韩德宝的母亲、王小嵩的母亲、吴振庆母亲——韩德宝的母亲居中，王小嵩的母亲和吴振庆的母亲一边一个，搀扶着她。

几位年轻的母亲站在一起——郝梅、韩德宝的妻子、葛红，韩德宝的妻子居中。郝梅和葛红一边一个，搀扶着她。

三个男人——吴振庆、徐克、老潘站在一起，吴振庆摘下自己的围脖，替老潘围上……

小俊和张萌，以及吴振庆和韩德宝的儿子女儿在一起，小俊和张萌，分别将手臂搂在两个孩子肩上。

三代人站在几层台阶上。

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吴振庆的专车作为灵车开过后，最先停下的是一辆卧车，吴振庆和徐克踏下台阶，打开车门，将三位老母亲扶入车内。

车开走后，又接上一辆小卧车，韩妻等三人踏下台阶，吴振庆和徐克照例替她们打开车门。

最后一辆面包车，小俊、张萌和两个孩子上了车后，吴振庆和徐克也上了车。

四辆车组成车队缓缓驶在黎明时分城市的马路上……

雪花漫天飞舞……

对于韩德宝、吴振庆、王小嵩、徐克、郝梅、张萌这代人来说，也许，只有友情是时代馈赠给他们的一份遗产，无论它在今后的日子里，对他们每个人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一个事实是——他们的这一代大多数人，正是依傍着这么一种友情，走到了今天，走入了他们四十多岁的年轮，它已经结晶在他们的年轮里。

在肃穆的气氛中，车队缓慢地行驶着……

在一个路口，一辆出租车停住，车上下来了王小嵩；他臂上戴着黑纱，肃立路旁，望着远远驶来的车队。

王小嵩眼中渐渐流下了泪……

车队停住了，吴振庆率先下了车，接着徐克、郝梅、张萌、吴妻、老潘、小俊也各自下了车。

他望着他们。

他们也望着他……

吴振庆迎着他走来……

10

吴振庆家。

葛红刚刚劝说过张萌什么……

张萌说：“不，你别说了，这不可能。我心里现在一片悲凉，我再也不愿见到她了……”

她缓缓转头，望着韩德宝的像……

葛红说：“小玥虽然可恨，但毕竟还算个孩子……”

吴振庆说：“你就让她安静一会儿吧，先别唠叨了，这会儿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他拿起烟盒，吸着一支烟，看看张萌，抽出一支烟递给张萌，按着打火机，替张萌燃烟。

张萌连连深吸着。

吴振庆说：“你不要再住什么招待所，就先把我这儿当成家吧，愿住多久住多久……”

电话响了起来。

吴振庆抓起电话：“对，是我……唔？是这样……我们还都以为……好，她就在我这儿，我马上告诉她……”

他放下电话，望着张萌。

张萌也望着他，按灭了烟。

葛红：“谁？什么事？”

吴振庆说：“公安局的人，事情和我们猜想的很不一样，已经逮捕了一个，招供了。”

张萌一惊：“小玥？”

“逮捕的不是小玥，看来德宝的死，和小玥这孩子并没有什么关系，被德宝四年前送去劳教的三个小子逃回来了，他们早就盯上他了。”

他说的时候，张萌已经缓缓站了起来……

葛红也站了起来：“这……我可能就大错特错了。”

吴振庆和张萌将目光转向了她。

“张萌回来之前，在歌舞厅里，我当众把小玥一顿臭损……”

张萌愣了片刻，转身往外便走。

吴振庆问：“张萌，你哪去？”

张萌说：“我回家！我得立刻回家……”

吴振庆说：“我开车送你！”

吴振庆的车在张萌家楼前停下。

吴振庆和张萌急急走入楼里。

两人在张萌家门前站住……

张萌急急拍门：“小玥，小玥开门！我是妈妈……”

张萌急急掏钥匙开锁，开不开。

张萌说：“不是这把钥匙……”又一掏，“钥匙呢？我怎么把钥匙也弄丢了……”

吴振庆轻轻将她拉开。

门撞开了，二人进到了屋里。

张萌迫不及待地叫：“小玥，小玥！”

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小玥的影子。

张萌打开壁橱，衣柜……

张萌说：“她连句话也没说，连件衣服也没带……”

她坐在床边发愣。

吴振庆：“别急，你别急。”

他安慰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张萌一下抱住他哭了：“你可千万……再帮我把女儿找回来啊！”

……

又是兴北公司的台阶上。

徐克和小俊守在一辆大轿车前，将韩德宝的母亲、王小嵩的母亲、吴振庆的母亲、韩德宝的女儿、郝梅一家三口和吴振庆的儿子依次扶上车。

吴振庆和王小嵩在台阶上话别。

吴振庆说：“公司上上下下我已交代过了，都会服从你的。”

王小嵩问：“你估计什么时候回来？”

吴振庆说：“难说，也许很快就会跟大家一块儿回来，也许徐克两口子和大家先回来，而我自己，要各处再转转。我实在是太累了，早就盼着能有这么一天了。”

王小嵩说：“也好，一切你就都放心吧。”

吴振庆说：“有你替我撑着，我没什么不放心……”

王小嵩说：“老老少少几家子人，你一路可要费心了。”

吴振庆说：“这倒没什么，有徐克两口子，我其实费不了什么心。哦，对了——你如果看账，会发现有一笔内部股票，是以我的名字买的，那是替德宝的爱人和孩子买的。”

王小嵩说：“我心里也这么想过……”

吴振庆说：“还有，你嫂子不去，是为了留下帮着张萌找回小玥，你也要多尽尽义务啊！”

王小嵩说：“张萌和嫂子来了。”

他们踏下台阶，迎向骑自行车赶来的张萌和葛红。

王小嵩对张萌说：“听说，你因为擅离职守，被老板炒了？”

张萌苦笑。

葛红说：“张萌，找到小玥后，你就到公司里来吧！”

张萌看吴振庆。

吴振庆看王小嵩。

王小嵩真挚地向张萌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吴振庆说：“我该上车了。”他踏下台阶，后退几步，仰视着公司的大楼。他心里说：“小嵩，张萌，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他也上了汽车。

张萌和葛红向孩子们招手。

车开走。

车上车下人们互相招手。

王小嵩在心里想：生活，小时候，你没把我们怎么样，今天，你还是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随你变得多么快，随你变得多么令人寒心……

王小嵩对远去的汽车扬起了手……

张萌和葛红靠拢在他身旁……

没有人可以选择时代，正如没有种子可以选择土地和季节。

然而，青年之所以谓青年，乃因终究拥有年龄的资本——即使它是唯一的资本；于是便也本能地拥抱希望。

这一点使大多数青年反而并不破罐子破摔。哪怕人生又将从零开始，他们也还是会拥抱住希望不放。

故，这样一句话是不必怀疑的——一个国家的好希望，归根结底，也在青年的希望之中，也在青年们身上……

梁晓声

二〇一三年四月于北京

所谓年代是由冬季串联起来的。

“今年年头，去年年尾，年年年头接年尾。”

世事乖张也罢，浮华也罢，荒唐疯狂也罢，都不可持续。

寒来暑往，唯有冬季，一脚去年，一脚今年，劈叉而至。万亿年来，亘古如兹。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永未改变。

而在北方，年代是由冰雪串联起来的。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返回总目录

第一章

一九七九年底，哈尔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防洪纪念碑在雪中巍然耸立，冰封的松花江如铺白毡。

一条条街道两旁的街树缀满新雪，巨大得像银珊瑚一般。此时已是后半夜，每一条街道都寂静悄悄，无人，无车。

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内贴着红纸黑字的告示：为了迎接崭新的一九八〇年，不惜血本大甩卖！新时代万岁！

三孔桥一带的路有段陡坡，两个人影肩并着肩，小心翼翼地从陡坡上走下来，是林超然与妻子何凝之。何凝之棉袄外穿着兵团大衣，腹部微隆，看上去是怀孕了。尽管怀孕了，却还是拎着一塑料桶豆油，背着两张卷成一卷的狍皮；林超然则肩扛满满一袋面粉，左手拎旅行包，看上去也不轻。

两人都累了，走得呼哧带喘的。

何凝之：“没想到，都快一九八〇年了，还满列车的知青，还晚点七八个小时。”

林超然：“兵团、农场、农村，哈尔滨的，北京、上海、天津的，还有好几万知青在陆续返城嘛……你可千万小心点儿啊，我摔一跤没事儿，你摔一跤问题大了……”

林超然话音刚落，不料自己滑倒，旅行包、面口袋掉在地上，人也滑出去挺远。

何凝之：“超然！”

林超然滑到了一根电线杆那儿，喊：“别管我！慢点儿下坡，雪下有冰！”

他扶着电线杆欲站起来，但脚腕疼得他直咧嘴，又一屁股坐下。

何凝之走到了他跟前，问：“没事儿吧？”

林超然皱眉道：“脚脖子扭了。”

何凝之：“先别动。”

她放下装豆油的塑料桶，转身去将旅行包和面口袋拖了过来。面口袋摔裂一道口子，撒出不少面粉。她掏出手绢，从里边垫住裂缝，并将地上的面粉往口袋里捧……

林超然喊：“算了，损失点损失点儿吧！”

何凝之也大声地：“不捧起来损失不少呢，这可是精粉！”

她将面粉口袋拖近林超然，大口大口喘气，又说：“唉，女人一怀孕，行动起来就像七老八十了。”

她咬下双手的手套，搓手。

林超然：“坐我对面歇会儿，我替你搓搓手。”

何凝之：“别了，我现在这样，坐下费事儿，起来更费事儿。”

她将手套又戴上了。

林超然：“那，扶我起来。”

何凝之将他扶了起来。

林超然：“看来真走不了啦。”无奈地靠着电线杆。

何凝之的眼光有所发现：“你头上方贴着一张小广告，署的好像是我小妹的名字！”

林超然：“这会儿我可没心思关心她了。”贴着电线杆又坐下去。

何凝之擦去眼睫毛上的霜，从书包里掏出手电筒照着细看，但见小广告上秀丽的楷字写的是——“本人女，二十六周岁，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返城知青，容貌良好，品行端正，欲寻三十五岁以下品貌般配且有住房之男士为夫，住房十平方米即可，大则甚喜……”署名何静之。

何凝之大叫：“果然是我小妹！”

林超然：“别激动，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何凝之：“绝对是她！她写给我的信中说她在练小楷，这么征婚，还‘大则甚喜’，气死我了！”

林超然双手抱着大头鞋一边活动那只崴了的脚一边问：“什么‘大则甚喜’？”

何凝之：“欲寻三十五岁以下品貌般配且有住房之男士为夫，住房十平方米即可，大则甚喜……”

她试图将小广告撕下来，却早已冻在电线杆上了，哪里撕得下来！

林超然：“老婆，先看看几点了行不行？”

何凝之愣了一下，看手表，小声地：“快一点了。”她不那么生气了，平静了。

林超然仰视着她说：“咱们现在可该怎么办呢？我不同意带这么多东西，你偏不听我的！”

何凝之：“眼看要过新年了，接着就过春节，空手回家像话吗？你爸你妈都有腰腿疼的老毛病，给他们各带一张狍皮也是应该的吧？”

林超然不耐烦地：“别说那么多了！我问的是，咱们现在可该怎么办？”

何凝之怔了怔，看看地上的东西，吃力地弯下腰，翻一只旅行包，翻出一把带鞘的匕首揣入大衣兜。

林超然：“你把它揣兜里干什么？”

何凝之：“只能这样……你坐这儿守着东西等，我自己先回家去，叫上我爸和我两个妹妹，一块儿来接你。”

她觉得委屈，流泪了，擦了一下脸，转身就走。

林超然看在眼里，明白她觉得委屈了，料到她流泪了，柔声地：“老婆……”

何凝之站住。

林超然：“就不怕把我给丢了？”

何凝之不转身，不回头。

林超然：“唉哟！”

何凝之一下子转过了身，不安地：“怎么了？”

林超然：“逗你呢！别急，我有耐心在这儿等。慢慢走，千万别像我似的滑倒了，啊。”

何凝之点头。

林超然：“别生气，刚才我不该埋怨你。爱你。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何凝之高兴了，笑了，也柔声说：“别心烦，这才多大点儿事儿啊！我家有自行车，我让我爸骑上自行车先来！”

她走了。

林超然直望到她的身影消失，从兜里掏出烟，往电线杆上一靠，吸着烟，陷入回忆……

兵团军马场场部里，林超然正与现役军人的教导员饮酒话别。桌上除了土豆、拌木耳，还有一大碗蘑菇炖肉。

教导员：“这是鄂伦春猎人送的狍子肉，为什么一口不吃？嫌我炖的不好吃？”

林超然：“不是……教导员，我舍不得离开军马场，也舍不得和你分开。咱们这一别，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那就难说了……”

他说得动容，双手捂面，直摇头。

教导员：“我理解。何况，你弟埋在咱们这儿。可军马场撤销了，军马都被赶到别的地方去了，知青也都返城了，只剩咱俩了，咱们再舍不得离开，那也得离开啊！”

林超然：“我弟的事儿，我还一直瞒着家人呢……”

他流泪了。

教导员：“超然，别这样，你弟肯定不希望咱俩悲伤地话别。他是个乐天派，我认为他希望咱俩今夜一醉方休……”

林超然抹把泪，夹了一筷子肉放入嘴里，含泪嚼。

教导员：“我这名现役军人，能与你这名知青营长共事三年，三年里咱俩能将南北知青团结得像亲兄弟一般，并且使军马一年比一年多，超然，这是咱俩的一段缘分啊，咱们都要好好把它保存在记忆中！来，再干一次！”

两人举碗相碰，各自豪饮而尽。

外边，北风呼啸。

教导员从头上摘下羊剪绒军帽，取下红星，双手捧送：“超然，这顶军帽我送给你，作为纪念吧！……”

桌子一角放只书包，林超然从书包里取出两大厚本日记，也双手捧送：“教导员，这是我从来到军马场那一天起记的全部日记，也送给你作为纪念。”

两人互相交换了纪念物，相视而笑。

教导员：“再干一次？”

林超然：“干！”他往两只碗里倒酒。

两人碰碗，又豪饮而尽。

教导员：“好静啊！只有风声……咱们马场独立营的传统那可是从不喝闷酒的，我先来段节目？”

林超然鼓掌。

教导员站起来，他看上去已有七分醉了，敞开喉咙，大声朗诵完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那真是朗诵得豪情满怀！而且像在舞台上演戏一样，一边朗诵，一边这走那走，手势频频。

林超然大声喝彩：“好！”

教导员趔趄一下，一掌撑住桌角：“该你了！”

林超然：“我来什么？”

教导员一指墙：“当然是你拿手的！”

林超然起身从墙上摘下二胡，重新坐定，酝酿了一下情绪，拉起一首节奏快速热烈的二胡曲。

他也有几分醉了，动作大开大合，也拉得完全投入……

雪停了，夜空出月亮了，林超然身上已落了一层雪，如雪人。

他抬头仰望月亮，耳边仿佛犹有二胡声和教导员的朗诵声交织着……

他不由得在心里说：“雪刚一停，就出月亮了，真是少见的情形啊！月亮，难道你是由于体恤我妻子她怀孕了，好心地为她照亮回家的路吗？”

坡顶突然传来一个青年的吼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林超然循声望去，但见一辆三人共骑的自行车顺坡而下……那辆自行车也滑倒了，三个人和自行车摔在了林超然旁边；三人摔得唉哟不止，自行车轮子在林超然跟前转……

林超然：“下这么大雪，还前后带人，不是找着挨摔嘛！”

三人爬起，都是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穿同一式样的扎趟的棉工作服，其上印着“哈铁”二字。

他们看着林超然觉得奇怪。

青年甲恼火地：“怎么哥们儿？说风凉话儿是不是？”

林超然：“别误会，是想跟你们套近乎。我脚崴了，走不了路了，也饿极了。哪位身上如有吃的，能不能给点儿啊？”

青年乙：“要吃的？有，有……”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朝林超然一递，嬉皮笑脸地：“公鸡公鸡真漂亮，大红冠子绿尾巴，你到窗口瞧一瞧，请你吃把香瓜子！”

林超然看出了他是成心在拿自己开涮，并不恼火，笑道：“瓜子我旅行包里有不少，你留着自己嗑吧！”

青年丙：“怎么，还不稀罕要？”与青年甲和青年乙交换了一下眼色，趁林超然不备，将一只旅行包拖了过去，伸入一只手，边摸边说：“不但有瓜子，还有榛子、木耳、蘑菇……这啥？”

他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凑到路灯光下细看，惊喜地：“猴头！还有猴头哎！”

青年甲和青年乙，也几乎同时将面粉口袋和一塑料桶豆油拖开了。

“面！有四五十斤！”

“这肯定是一桶豆油！”

三个青年眉开眼笑。

林超然愤怒了：“你们干什么？打算抢吗？”

青年甲：“大哥，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你以为老天爷会白让我们哥仨摔倒吗？快过年了，这明明是老天他在好意给我们哥仨分点儿年货嘛！老天爷好意，那我们也不能不领情啊，是不是？”

青年乙：“别跟他废话了，拿上趁早走人！”

青年丙：“对对，说走就走，再来个人撞上了不带劲！……”他起来扶自行车。

林超然已站起，隔着自行车，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声色俱厉地：“都给我乖乖放下，否则我对你们不客气！”

对方也犯起了浑：“不客气你能把我们咋的？”

他试图扳开林超然的手；林超然哪里容他得逞，猝不及防地伸出了另一只手，把住对方腰那儿，一用巧劲儿，居然将对方隔着自行车举起，转眼扔到了人行道上！

对方躺在地上唉哟不止……

青年甲：“嘿，太张狂了！脚崴了不识相点儿还敢动手！上！”

于是他与青年乙扑向了林超然；林超然一拳击倒一个，却被另一个猫腰拱倒……两人在雪地上翻滚不止，最终还是林超然占了上风；对方在翻滚中掉了帽子，林超然抓住他头发，欲往马路沿上撞对方的头……

“住手！”

林超然抬头一看，跟前又站着一个穿“哈铁”工作服的人，年龄和他不相上下。他松了手，站起来，指点着三个小青年，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三个小青年也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扶起自行车；都想溜。

后来出现那个人厉喝：“都给我站那儿别动！”他是三个小青年的班长，叫王志，也是兵团返城知青。

王志问林超然：“兵团的？”

林超然：“对。”

王志：“几团的？”

林超然：“马场独立营的。”

王志：“你们教导员姓什么？”

林超然：“姓袁。袁儒敏。参加过抗美援朝，从六师调到马场独立营的。”

王志：“一句没说错，他也当过我的教导员。认识一下，我叫王志。”伸出了一只手。

“林超然。”林超然与他握了一下手。

王志：“探家？”

林超然：“返城了。”

王志：“这都眼看着一九八〇年了，你可够晚的。他们三个想抢你这些东西是不是？”

林超然：“可不！列车晚点了，我和妻子走到这儿，我滑了一跤，脚崴了。我妻子怀孕了，只得让我在这儿守着东西，她先自己回家去找人接我……”

王志回头瞪着三个小青年问：“听明白了？”

三个小青年或点头，或讷讷地说：“听明白了。”

王志：“都张大嘴，冲我呼气！”

三个小青年乖乖地张大嘴冲他呼气。

王志依次从他们头上扯下帽子，抽他们，训他们：“不许你们下班喝酒，偏凑一块儿偷偷喝！你们挣那点儿工资里有酒钱吗？你哥不是返城知青吗？你姐不是返城知青吗？还有你哥不也是吗？居然打劫一个和你们哥哥姐姐有同样经历的人！这事儿要是让返城知青们知道了，没你们几个好果子吃！你们哥你们姐也不会替你们说情！”

三个小青年抱着头，都说：“班长，下次不敢了。”

“算啦算啦，既然他们是返城知青的弟弟，那就饶他们一次吧。”林超然替三个小青年说情。

王志也是骑自行车经过这里，那么现在有两辆自行车了。

他扶着自己的自行车把吩咐：“你，扶这位知青大哥坐我车后架上；你，把油放我自行车后座上；两个旅行包，你俩一人一个，是拎是扛我不管；也有你的事儿，骑上你的自行车，往前追你们的知青大姐，向她通报一下情况，让她早点儿放心！”

那名小青年骑上自行车蹬走了。

林超然大声地：“一直往前骑准能追上她！她叫何凝之！”

何凝之正走着，那骑自行车的小青年从后边超过她，下了自行车，一脚着地，横着自行车拦住她。

何凝之左手摘下右手的手套，右手伸入了大衣兜里，握住匕首防范地：“你想干什么？”

小青年：“大姐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是你弟……”

何凝之：“我根本不认识你，闪开！”

小青年：“我姐也是兵团知青。大姐姓何，叫凝之对不对？”

何凝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青年：“我们几个碰上了大哥，一致决定得送你们二位回家。我们有两辆自行车呢，那不轻省多了？您别往前走了，您怀着孕，看累着……”

林超然和何凝之各坐在一辆自行车上，王志和一个小青年推着他俩；另外两个小青年，一个拎着旅行包，一个扛着面口袋，一行人走在偏僻的街区。

一个小伙子怪声怪气地学刚才那小伙子的话：“大姐，我是你弟……酸不酸啊？你当你也有一个在郊区插过几天队的姐，就真成了人家的弟啦？”

一阵笑声。

一行人走在另一同样偏僻的街区。

王志：“大返城刚开始那一年我就回来了，在家里待了半年多找不到工作，我爸一急，干脆提前退休了，让我能接他班。他是机车维修工，咱没那技术，只得先在装卸队当班长，咱干活那不含糊，所以全队老的少的都挺给咱面子，服管……”

林超然：“现在工作是不是好找点儿了？”

王志：“更难找了，返城的越来越多了嘛！哪儿有那么多岗位留给咱们啊！唉，终于盼到能返城了，却等于一下子打回了待业的原形，跟谁讲理去？”

林超然低下头，一时郁闷起来。

何凝之：“超然，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不要急，工作也会有的。”

林超然苦笑：“我一点儿没急啊！”

一行人走到某中学校门外，对开的铁栅栏大门被铁链和大锁锁着，门旁的小传达室没窗，另一侧是一排砖房的后山墙。院子里一片漆黑。

一个小青年将铁门晃出一阵响声，院子里静悄悄的毫无反应。

何凝之手里拿着一页信纸，林超然用手电筒照着，两人在看。

何凝之：“我小妹的信上明明写着，我们全家暂时都住在学校里啊！”

林超然：“这还写着，屋子可大啦！”

王志商量地：“我看，要不来喊的吧！”

林超然：“喊什么？”

王志对三个小青年说：“你们三个一齐喊，就喊……何校长，你女儿回来了，还有你女婿！”

那么长的句子，三个小青年干张了几下嘴，没喊出来。

何凝之：“喊‘何校长开门’就行。”

林超然：“深更半夜的，喊你爸的名字不好，喊小妹的名字吧。”

何凝之：“那就喊……‘何静之，开门’！”

王志对三个小青年说：“快喊吧！”

于是三个小青年大喊：“何静之，开门！何静之，开门！何静之，开门！”

院里，一排砖房的两个窗子亮了。

砖房里。一张特大的“床”上睡着何家二女儿慧之，三女儿静之以及她们的父母；睡着四个人，中间还余好大地方。

四人都已被喊声惊醒，而喊声还在继续。

何母：“静之，你怎么把些小流氓招惹了？”

何静之清白无辜地：“没有啊！我怎么会招惹他们呢？”

何父：“问你自己！没有才怪了！”

何静之：“没有就是没有！干吗非把我想得那么低？你们怎么就不问我二姐？”

何慧之：“问我什么呀？明明喊你的名字！”

何母：“就是！你二姐人家已是护校的学生了，才不会招惹些小流氓！”

何静之抗议地：“妈！”

何父穿好衣服下了地，生气地：“你住嘴！”

何父走到了外边，身后跟着何静之，手拎铁锨。

何父：“你跟着干什么？回去！”

何静之外穿一件棉大衣，也没扣扣；里边是一套紧身内衣，天黑，看不出颜色。

何静之：“既然知道是些小流氓，你空着手对付他们安全吗？我保护你！”

何父：“用不着你保护！快回去，小心感冒！隔着铁门，小流氓又能把我怎么样？”

何静之央求地：“爸！”

门一开，慧之与何母也出来了。

铁门外，王志制止地：“别喊了，来人了。”

何父：“深更半夜的，你们跑这儿喊什么？再喊报警了啊！”

何静之：“报警是客气的，再喊用铁锨拍你们！这院里没有什么何静之，都滚！”

何凝之：“爸，小妹，是我回来了，凝之！”

何静之扔了锨，扑到铁门跟前伸出双手，握住了姐的双手，激动地：“大姐，想死你了！”

何凝之：“你姐夫也回来了！”

何静之：“姐夫，快握下手，也想你！”

林超然笑而无语地与静之握了下手。

何父、何母、慧之也走到了铁门前；何母、慧之也隔着铁门与林超然夫妻握手。

何父却只顾望着林超然夫妻笑了。

何母：“凝之，这次多少天探亲假？”

何凝之：“妈，我们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们也返城了！”

何母激动万分，连连用上海话说些表示高兴的话。她原本是上海人，一激动就会说起上海话来。

林超然：“爸爸，要是身上带着钥匙，先把门开了呗！”

何父：“我光顾高兴了，没想到是你们，也没带钥匙出来啊，我这就回家取！”

慧之：“爸，我去。”一转身跑了。

林超然转身想对王志他们说些什么，这才发现他们一个驮着一个，已骑自行车离远了。

何凝之：“幸亏碰上了他们。要不，我挺着个大肚子，既不能跳门，也喊不了那么大声，那可怎么办？”

何家。何母忙着从箱子往外取棉被，一边说：“怎么也不预先来封信？幸亏家里多两床被褥，还打算元旦前给你们寄去呢！”

凝之：“归心似箭啊！一办完返城手续，我俩当天就动身了。妈，屋里怎么不砌火炕火墙？这多冷啊！”

何母：“临时调到这儿住了，没顾上找人砌。”

静之、慧之在忙着重铺被褥。

静之：“大姐，连这床都是三张乒乓球案子拼的，太窄，靠墙那头搭的板。这纯粹是瞎凑合的一个家！”

何父在为林超然正脚腕子……

何父：“骨头没事儿，扭筋了。忍着点儿，保你一下就好。”

慧之：“姐夫放心。我爸被劳改那十来年里，学会了劁猪，学会了配中草药，学会了对关节，扳脖子、正脚踝……”

何父猝然一用力，林超然“唉哟”一声。

何父：“下地走走。”

林超然站到地上，走了走，笑了：“还真不疼了。”

静之：“记着，欠老丈人一个情啊！”大家都笑了。

天亮了。中学的操场上，一个班的中学生正在上体育课。

教体育的蔡老师喊口令：“立正，向右看齐！”

第一排全体男同学却都扭头看左边——但见从女厕所跑出一个裹着棉大衣的女子，脚穿一双大头鞋；在大头鞋和大衣下摆之间，是一截通红的线裤。

蔡老师：“耳朵都有毛病了？我喊向右看齐，都看左边干什么？”

一名男生：“老师，那你就改口令嘛。右边没看头，左边才有看头！”

静之左脚踩了右脚的鞋带，绊倒了。

同学们笑起来。

蔡老师也看到静之扑倒了，却说：“笑什么？都严肃点儿！”

静之站起，也说：“就是，没见过大姑娘摔跟头啊！”

一名男生喊：“没这么多人列队见过！”

静之：“少跟你阿姨贫！”将大衣往后一撩，呈现上下一身艳红的线衣，双手往腰间一叉，声音清脆地喊：“听我口令，全体，向右转，跑步走！”

学生们竟然特别听话，齐刷刷地跑开了。

静之对蔡老师行了一个屈膝礼，温文尔雅地：“您请继续！”

蔡老师：“你是静之吧？我是你蔡叔叔，你小时候可不这么的……有意思……”

静之：“女大十八变。蔡叔叔再见！”

她跑向了红砖房。

何母正在红砖房那儿抱劈柴，对静之教诲地：“你看你刚才哪儿有个大姑娘样儿！你蔡叔叔那儿正上体育课，你捣的什么乱？”

静之：“我也没给他捣乱呀！妈，我才返城一年多，你怎么就处处看我不顺眼了呢？再这样我可回北大荒了啊！”

何母：“敢！”

静之：“谅你也舍不得！”替母亲端着撮子进了屋。

慧之在作为厨房的外间切面。

静之嗞嗞哈哈地凑炉前烤火，并说：“二姐，切细点儿啊，要不你等于糟蹋了姐夫扛回来的精粉！”

慧之：“在家吃闲饭的人没资格要求别人。”

静之：“找不到工作嘛，吃闲饭也不是我愿意的。”

随后进了屋的何母说：“静之我还是得说你！你怎么可以随便替你蔡叔叔对学生下口令呢？”

慧之：“妈，这你倒应该理解她一下了，在兵团当战士，老听别人对我们下口令啦，逮找个机会，干吗不也对别人下达下达口令？连我都时常有那么一种冲动呢！”

静之：“二姐这话我爱听！多谢对我的理解。可我还困呢，得去补会儿觉，吃饭叫我啊！”

她起身进里屋去了。

何母叹道：“慧之，你说静之是怎么了，没返城时，还有点儿淑女的样子，可一返城了，倒贫了呢？”

慧之：“以前父母管着，兵团管着，她又喜欢听夸奖话，可不就得装呗。现在嘛，她要人性大解放了！”

何母：“我看是要原形大暴露了。”

里屋窗帘没拉开，仍黑着。

静之已钻入被窝，在被窝里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一掀被子，钻入了旁边的被窝，并说：“大姐我受风了，快搂着暖暖我！”

那被窝里传出的却是林超然的声音：“错了。别轻举妄动，请转移到下一个被窝。”

“哎呀妈呀！”静之一骨碌滚出了那被窝，赶紧又回到自己被窝，用被子蒙上了头。

何母推开门关心地问：“怎么了静之？”

静之在被窝里回答：“虫子咬我了！”

“看你那点胆儿，一惊一乍的！”何母嘟哝着将门关上了。

静之这才从被子底下探出头，责怪地：“姐夫，你换的什么被窝呀！”

林超然：“怎么，得先请示你呀？”

静之：“这要是天还没亮，又都睡得死沉死沉的，那得闹出多大笑话来？”

林超然：“我带回两张狍皮，今晚铺好就和你姐移过去。以后记住，作什么决定之前，先要充分掌握情况。”

静之：“这算个什么家呀！冰窖似的！早知道这样，我不返城了。”

凝之：“小妹，别那么多话了！大姐困死了，体恤体恤我。”

作为厨房的外间，林超然和静之面对面坐小凳上吃面条；静之剥了两瓣蒜放姐夫碗里。

林超然：“爸妈呢？”

静之：“早上班去了。”

林超然：“慧之呢？”

静之：“今天星期一，回护校去了。”

林超然：“看样你放下碗也要出门了？”

静之：“我在参加补习班，准备考大学。”

林超然：“这我坚决支持。”

静之：“替我保密啊，想给我爸妈和大姐二姐一个意外，好让他们对我刮目相看。”

林超然：“问你个事儿，你要老老实实回答。”

静之一本正经地：“只管问，我回答姐夫的话一向老老实实。”

林超然：“你往电线杆子上贴小广告，为自己征婚了？”

静之：“你怎么知道？”

林超然：“昨晚也碰巧了，你大姐看到了。”

静之：“我那是试探性的，摸摸敌情。”

林超然：“你大姐很不赞成你的做法，你要有点儿心理准备。”

静之：“你呢？”

林超然：“我既不反对，也不支持。那究竟是不是一种征婚的好方式，要靠效果来证明。我是一个目的和效果统一论者。”

静之：“不愧是当过营长的，面对矛盾真会和稀泥。”放下碗，站起身又说：“我也得走了，刷碗收拾屋子之类的活，有劳姐夫了。噢，还有一件事。”

林超然：“说。”

静之走到他跟前，小声地：“一年多没人给发工资，不好意思再向爸妈开口了……”

林超然：“要多少？”

静之：“十元二十元都行。”

林超然探手于内衣兜，掏出一卷拾元的钱，点了三张递给静之。

静之：“谢谢姐夫，以后挣了一定还你！”

她高兴地出门了……

林超然扎上围裙，洗刷碗筷，擦案板、捅炉子、加煤、扫地……转眼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摘下围裙，轻轻推开门，悄悄走入里屋，站在那“大床”前俯视妻子……凝之其实已醒了，只不过闭着眼睛在静静地想心事。外边毕竟天大亮了，布窗帘不能完全遮挡住阳光，屋里不那么黑了。

林超然俯身轻吻妻子额头；何凝之睁开眼睛幸福地笑了，并上举双臂，反搂住了丈夫的脖子。

林超然：“别这样，看冻着。”说着，将妻子的双臂放入被窝，坐在“床”边，打量屋子，何家临时的住房，除了外边那间“厨房”，再就只有一间大屋了，其实原本是一间教室。那一长排砖房都是教室，何家住的是最把头的一间，墙角还堆着十几双破滑冰鞋和几个破篮球、足球、排球。而挨着“床”那面墙上，不知为什么贴了半壁白纸。

林超然：“我昨晚都想咱们兵团的火炕了。三十多岁的大女婿还挤着住在岳父母家，真羞愧。”

凝之：“不是我家屋子大，你家屋子小嘛，自尊心别太强行不行？”

林超然苦笑：“接受批评。”

凝之：“给我一只手。”

林超然伸出了一只手，何凝之将他的手拽到了被窝里。

凝之：“摸摸这儿，他在动，你希望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

林超然忧郁地：“男孩儿女孩儿我都喜欢，只不过他来的时间不太好……”

凝之：“我认为时间很好。我们的孩子将出生在八十年代，他多幸运啊！八十年代，我对以后的中国充满了憧憬。”

忽然隔壁传来一阵响声。是许多学生双脚跺地，桌子腿顿地的声音。

隔壁教室门口，一位五十几岁的女教师仰头流泪，她的短发已半黑半白。

林超然认出了她：“夏老师！”

夏老师打量他，忽然双手捂脸，转身哭了。

林超然：“夏老师，我是林超然啊，认出我了？”

夏老师点头。

林超然：“怎么回事？”

夏老师：“这个班的学生罢我的课，说还没宣布我平反，那我就还是现行反革命……”

林超然：“您等这儿，千万别走开。”

他推门走入了教室。

教室里。教室中央还有一只大铁炉子，林超然径直走到了讲课桌边，下边的同学们安静了。

林超然：“别以为你们一闹，立刻就换了一位老师。我不是老师，我是来向你们提出抗议的。因为我妻子正在隔壁睡着，你们弄出那么大动静，我不得不过来一下……”

学生们互相交换眼色。

林超然：“既然过来了，那就和你们多说几句……你们都知道三中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吧？”

一名男生：“全省重点中学中的重点，那谁不知道！”

林超然：“我曾是三中的学生，也曾是夏老师的学生，‘文革’前，夏老师是三中最优秀的数学老师。而‘文革’中，她眼见‘四人帮’全面倒行逆施，极‘左’思潮谬论泛滥，从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对国家和民族的责任出发，利用大字报为武器，对‘四人帮’祸国殃民的行径展开了无情的批判。”

肃静中，一个乒乓球掉在地上，滚到了讲课桌那儿，却没人看，都望着林超然。

林超然：“据我所知，夏老师她受尽了种种迫害，是个判过死刑的人，可她绝不屈服。有关方面既然已经批准她到这一所中学来上课了，那就证明很快就会为她平反了。你们能听她上的数学课，是你们的幸运！都烧的什么包？一会儿，我也要重温学生时代，陪着你们来听夏老师的课。确实不想听的，现在就请出去。不出去却偏捣蛋的，我丑话说在前边，那我就要修理他。反正我不是学校的老师，修理了那也是出于义愤，舆论也许会站在我这一边……”

没有学生离开教室。

林超然推开了教室门，满怀敬意地：“夏老师，您请进来上课吧！”

夏老师进入，林超然捡起乒乓球，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一个空座，肘支在桌上，双手捧脸，享受般地倾听……

夏老师：“同学们，这堂课我们讲三元二次方程……”

在林超然看来，黑板前的夏老师恢复成“文革”前的夏老师了，看上去那么年轻、生动、神采奕奕，充满朝气，充满了一位数学老师的讲学魅力……那是在明媚的夏季，教室里充满了阳光。

下课了。教室里只剩夏老师和林超然了，师生二人互相笑微微地望着。

夏老师：“超然，谢谢你。”

林超然：“老师，您讲的还像当年那么好。”

夏老师：“又能当老师了，对于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一名男生走出，瞪着夏老师。

林超然：“你凶巴巴地瞪着老师干什么？”

男生突然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打倒现行反革命夏纯！”喊完想跑。

林超然一把拽住他：“再喊我教训你！”

男生高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

林超然扇了他一耳光。

夏老师：“林超然！你这就不对了……”

那男生与林超然撕巴在了一起，难解难分。

几名男生起哄：

“大人欺负学生喽！”

“你有理讲理，凭什么动手打人？”

“打人犯法你不知道啊！”

教学楼里，校长办公室，五十几岁形象斯文的何校长在打电话：“老同学，这事儿你别推，千万替我想想办法。我有四个班的学生不得不在平房里上课，大冬天的，暖气接不过去，行行好，千万拨给我们学校几吨好煤！”

门突然开了。林超然被何母推入，接着何母拉进被打的那名男生。

何父放下了电话：“怎么回事？”

何母：“超然打了我班这名学生，你当校长的说，该怎么办吧？”

何父责怪地：“那你也别……我正打电话走后门，想给学校搞几吨好煤……”

何母：“我是他班主任，我的事和你的事同样需要解决！”

何父：“好好好，解决，解决。”问林超然：“超然，为什么打他？”

林超然：“他扰乱课堂纪律，夏老师都没法上课了。我警告他，他下了课继续冲夏老师乱喊乱叫！”

何父的目光望向了那名男生，男生桀骜不驯地把头一扭。

林超然：“他凶巴巴地瞪着夏老师，还喊‘文化大革命’万岁！”

何母：“但他毕竟是一名中学生！”

何父将林超然扯到了一边，小声地：“给我个面子，道歉。”

林超然走到了男生跟前，不情愿地：“算我不对，行了吧？”

男生：“不行！”

林超然：“那你说，怎么才行？”

男生猝然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这样才行！”摔门而去。

林超然摸一下脸，嘟哝：“小崽子，下手真狠。”

何父瞪着何母说：“你看你，这点儿事儿自己都处理不了。”

何母：“我刚才让超然道歉，他不听我的嘛！”

何父：“他们小两口昨天刚回来，今天你就使超然挨了一记耳光，你也向超然道歉！”

何母：“超然，对不起啦，我想不到那学生来这一手……”

林超然苦笑：“我认了。我不是先打的他嘛。可据说，知青刚返城那年，城里许多人都说‘狼孩儿’回来了。我看，他们没造过反下过乡的，身上也有几分狼性。”

何母：“是个别现象。那学生他父亲是‘文革’中的造反派头头，牵扯到‘文革’中的人命，被抓起来了……”

何父叹道：“全校有好几名这样的学生。”对何母说：“替我写通知出去，星期六放学后开会，专门讨论怎样对待那几名学生的问题。据我了解，在有的班级，老师和同学都歧视那样的学生，这肯定是不对的。‘文革’那一套，绝不许在我当校长的这所中学重新上演！”

何母：“你是代校长。”

何父：“那也是校长！”

林超然：“爸，妈，我先走了啊！”

林超然走后，何父又抓起电话，拨号后大声地：“老同学，还是我，求求你了！要烟要酒？直说！一吨够干什么的？怎么也得四吨！好好好，两吨就两吨吧，可得快啊！……”

何母悄悄退出。

何父放下电话，沉思。

蔡老师进入，请示地：“黑龙江大学毕业的一名工农兵学员前来自荐，请求接见他一下。他还提到了凝之，说和凝之曾是一个连的……”

何校长：“那层关系在我这儿完全不考虑，学什么的？”

蔡老师：“历史。我陪他聊了会儿，觉得他能讲得不错。”

何校长：“好极，好极。我正愁到哪儿去物色一位有水平的历史老师呢，快请进来！”

蔡老师出去，何校长往茶杯里放茶，倒水。

一名二十七八岁文质彬彬的，围围巾、戴眼镜，穿中式棉袄的青年进入。

何校长头也不抬地：“欢迎，诚挚欢迎。先请坐。我们这所学校，那也曾是区重点，以后我们要争取成为市重点……”

青年：“不用沏茶。”

何校长：“大冷的天，哪儿能连杯茶都不喝呢！”

青年：“谢谢了。”取下眼镜，用围巾擦；而何校长将椅子放到了他跟前，坐于他对面。

何校长：“你怎么称呼？”

青年：“我姓何，何春晖。”戴上了眼镜。

何校长：“那咱俩是一家子。先喝口茶，安徽老家寄来的好茶。自从我归队了，就又能喝上家乡的茶了。”

何春晖端起杯呷了一小口茶。热气在他眼镜上形成一层雾，他放下茶杯，又取下眼镜用围巾擦。

何校长看看他，回忆地：“我对你好像有点印象……”

何春晖戴上眼镜，也望着何校长……

“文革”期间。戴着“红卫兵”袖标的学生在操场上批斗校领导和老师，被批斗者中有何校长夫妇。当年的何春晖手握对折的皮带，用皮带指点着何母，大喊大叫，并抓住何母头发，按她的头……

何校长怒斥他。

何春晖恼羞成怒，向他头上抽了一皮带，何校长额角流下血来……

何春晖也从何校长额角明显的伤疤认出了他，发呆。

何校长：“你原名不叫何春晖，而叫何风雷，对不对？”

何春晖不由得站了起来。

何校长也站了起来，冷冷地：“真想不到。你认为我们还有必要谈吗？”

何春晖无地自容，转身就走。

何校长：“帽子……”

何春晖返身抓起帽子，匆匆而去。

何校长手摸伤疤，陷入沉思。

他抓起电话，拨号，说：“李校长吗？我是老何。有件事，也可以说是有个人，我得跟你打声招呼，别让他混入新时期的教师队伍……”

凝之陪林超然回家。与何家冰窖似的临时住房相比，林家小而温馨，是从前老旧的砖房，只一屋一厨；但住屋有吊铺，各处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住屋墙上挂着成排的相框，镶的都是林父的奖状。

林母正在床上缝小褥子，听到敲门声，问：“谁呀？”

外边，林超然扒窗往屋里看，大声地：“妈，是我，超然！”

门开了，林母惊喜地：“是你俩呀！我耳朵有点儿背了，敲好几次了吧？”

何凝之：“妈，他敲的轻。”

说话间，三人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林母一直拉着凝之的手不放，让她看小褥子：“看，我正给我孙子絮小褥子，用的是新棉花新布。”

凝之：“妈，也许是个孙女呢，那您不会太失望吧？”

林母：“我梦里总是梦见得了个大孙子，八九不离十那就是个孙子了！不过，要偏偏来个孙女，那我也能高高兴兴地面对现实。”

林超然：“妈，是真心话吗？”

林母：“一边去！我和凝之说话，没你插嘴的份，把椅子挪床前来！”

林超然：“我要不插话，你眼里好像就只有媳妇，没有儿子了！”说着将一把椅子放在了床前。

林母：“凝之，坐下。”

凝之坐下了。

林母细细端详地：“我媳妇气色挺好。”

林超然：“妈，你好歹也看我一眼嘛！你这不等于把我干一边儿了嘛！”

凝之笑道：“你也坐妈旁边呀！”

于是林超然坐在床沿上。

林母：“你俩的东西呢？”

林超然：“妈，我俩昨天出火车站都半夜了，就直接去凝之家住下了。”

林母：“半夜三更的惊扰你岳父母家，那做得不对吧？自己又不是没家……”

林超然：“咱家不是……”

凝之抢着说道：“咱家的路不是远点儿吗？妈，是我的主意，埋怨他就太冤枉他了。”

林母：“那，这次探家能住多久？”

林超然与凝之互相看看。

凝之：“跟妈说实话吧。”

林超然：“妈，我俩也都返城了。”

林母看看儿子，看看媳妇，嘴唇抖抖地说不出话。

老人家忽然双手捂脸抽泣了……

第二章

林母哭得令儿子和儿媳大为不安。

凝之：“妈，你怎么伤心起来了？怕我们返城了给家里添麻烦？”

林母连连摇头：“不，不是，妈是高兴得哭了呀！我这辈子，就没敢梦想着能过上几天和你们一起生活的日子！以后好了，岂不是天天都能看见你们了？”

老人家噙泪笑了。

林超然和凝之也笑了。凝之掏出手绢替婆婆擦泪，林母接过手绢自己擦。看得出，婆媳两人，感情甚笃。

林母：“超然，你返城的事儿，暂时不要跟你爸说……”

林超然：“我知道。我收到了一封我爸让我妹代他写的信，他嘱咐我要留在兵团好好干。既然已经是营长了，那就要争取当上团长、师长，家里也跟着好光荣。”

林母：“你爸他多次也是跟我这么说的。这不表明他对你没感情。其实他可想你了，有时做梦都叫出你的名字来。他是一心指望你更有出息，他也跟着长脸。他倒是盼着你弟返城，你弟为什么还不返城？”

林超然：“妈，我以前不是说了嘛，我弟在那儿处上对象了，那姑娘是当地老职工的女儿，既漂亮又贤惠，两人感情很深。”

林母：“那，要是一结婚，他不就返不了城了？”

林超然：“肯定是那样。”

林母：“他春节前也不回来探家了？”

林超然：“这……他说要在姑娘家过春节……”

林母又哭了：“他这不就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吗？我已经三年多没见着他了，甚至连信也写得少了。老大，妈想他可比想你还厉害啊！他毕竟是个小的，也不像你那么方方面面都行……”

林超然不知说什么好。

凝之：“妈，超越不是您说的那样，初次谈恋爱的小伙子都有那么一个阶段。他还采了不少木耳和蘑菇让我俩捎回来了呢，过两天我就给家里送来……”

林母：“别往这边送了，留着你们那边吃吧。”

凝之：“他采得多，怎么也得送过来些。”

突然，厨房传进母鸡下蛋的叫声。

林超然有意岔开话题：“妈，还在厨房养鸡了？”

林母：“就养了一只，不是图的不用买鸡蛋了嘛，再说冬天也不容易买到。你俩等着，我给你俩一人冲碗蛋花儿！”

林母起身到厨房去了。

林超然和妻子都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林超然紧握了一下妻子的手，耳语地：“谢谢。”

凝之也反过来紧握了林超然的手一下。

林超然：“妈，我不吃，给凝之冲一碗就行。”

凝之：“妈，我现在也不想吃。”

林母的声音：“凝之，超然不吃可以，你得吃。你现在正是需要增加营养的时候，为了孩子那也得吃！”

林超然和妻子相视苦笑，凝之将头靠在超然肩上。

林母端碗进来，放桌上，说：“先凉会儿。凝之，超然不吃，两个我都打在一碗里了。你可得听话，一会儿都喝了，啊？”

凝之顺从地：“妈，我听您的。”

林超然：“妈，我爸在什么地方上班？我想去看看。”

林母：“在江北。具体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那得问你妹。你何必急着去看，到晚上父子俩不就见着了？”

林超然：“我是想知道他干活的环境，干的又是什么活儿。”

林超然刚离家门几步，听到背后凝之在叫他，转身一看，见凝之也跟出了家门。

他又走回到妻子跟前。

凝之：“别忘了，先要把罗一民的工资给他。”

林超然一拍书包：“忘不了，带着呢。”

凝之：“超然，我喝不下那碗蛋花儿。我从没对老人家说过谎，可今天，帮你圆了个弥天大谎，这谎要骗到哪一天为止呢？”

她流泪了。

林超然将双手搭在她肩上，安慰地：“我也不知道，能骗多久骗多久吧！哪天实在骗不下去，真相暴露了，咱俩也就解脱了。”抬手替她抹去眼泪，又说：“要尽量装得高兴，千万别让我妈看出来你流过泪，啊？”

凝之点头。

某街角小商店里，林超然的妹妹林岚在用提子一下下往一个大瓶子里灌酱油，柜台前站着一个小女孩儿。

门一开，林超然进入。

林岚惊喜地：“哥哥！”

林超然：“先给人家装完酱油。”

林岚给那女孩装完酱油，用抹布擦了擦瓶子，递给那女孩抱着，嘱咐：“路滑，走好啊。”

林超然替女孩开了门，女孩出去后，妹妹也绕出了柜台，抱住了他的腰。

另外一名女售货员笑望他俩。

林超然：“别这样，让别人笑话。”

林岚：“不管！亲亲我！”

林超然无奈，应付地在妹妹脸上亲了一下，妹妹这才放开他。

林岚：“哥，啥时候回来的？”

林超然：“昨天半夜。”

林岚：“和我嫂子一块儿回来的？”

林超然：“当然。”

林岚：“你俩也是返城了吧？”

林超然摇头。

林岚失望地噘起了嘴。

林超然：“不过这次探亲假很长。”

林岚又笑了。

林超然摸了她头一下：“到咱爸干活那地方怎么走？给我画张图，我要去看看。”

林岚：“徐姐，给我找张纸。”

那被叫作徐姐的售货员从意见册上撕下一页纸递给林岚，两眼却直勾勾地甚至可以说色迷迷地盯着林超然，盯得林超然很不自在。

林岚从衣兜上取下圆珠笔，在纸上画着，标着；林超然问：“你罗一民哥哥的铁匠铺子还开在原地方吧？”

林岚：“嗯，没挪窝。”

林超然刚一离去，那叫徐姐的售货员迫不及待地问：“哎，林岚，你哥和你嫂子会不会离婚？”

林岚不悦地：“你乱说些什么呀！人家两人好着呢！”

徐姐沮丧地：“唉，那没我什么戏了！以往十年里，咱哈尔滨的好小伙子都下乡了，可苦了我们少数留城的姑娘了，找个称心如意的对象难死啦！”

林岚：“也不能那么说吧？我觉得我的对象就称心如意。”

徐姐：“那是你们小不拉子之间互相找，我指的是我们那一拨儿！你哥真英俊，看着就让我想入非非！哎，如果他有离婚那一天，而我还是没嫁出去，你可得第一个替你哥考虑我啊，我希望捡个漏儿！”

林岚：“你越说越不正经了，不理你啦！”

某一条小街的街角，一棵枯树上，挂着一串亮晶晶的铁皮做成的葫芦，简陋的牌匾上写的是“罗记铁匠铺”。屋内传出敲砸铁皮的声音。

一辆上海牌小汽车缓缓开到了这条街上，停在铁匠铺对面。车上踏下一位戴水獭帽子，穿呢大衣的七十多岁的老者，围着长围巾，气质不凡，一看就是长期生活在国外的人。

他望了望牌匾，跨过小街，走到门前，敲门窗。

屋里，罗一民正在做铁撮子；他旁边蹲着一个学龄前男孩，叫小刚，一双小手捧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神儿里充满崇拜。

罗一民：“聋啦？开门去！”

小刚起身去开了门，礼貌地：“爷爷请进。”

老者进入，打量屋子。架子上，做好的铁皮成品摆放有序，一切井井有条，看来罗一民是一个讲究环境秩序的人。

罗一民站了起来：“老先生，要做什么？”

老者：“桶。你能做吗？”

罗一民笑了：“小菜一碟儿。”

老者：“什么意思？”他的中国话说得不怎么流利。

小刚：“叔叔的意思是，那特容易，各式各样的桶他都能做。”

罗一民摸摸小刚后脑勺，点了点头。

老者：“我要做十只。最大的直径三十厘米，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直径三厘米，能吗？”

罗一民奇怪地：“用来干什么的？”

老者：“那你别管。”

罗一民犹豫。

老者：“如果你答应下了，工钱好说。你开个价，我不还价。”

罗一民鼓了鼓勇气：“十个……那，怎么也得一百五十元……”

老者微微一笑：“没问题。”

小刚：“爷爷，得先交一半订金。我罗叔叔给别人做活都这样。”

老者：“不但完全同意，而且我要一次性交全款。”

罗一民：“老先生，那倒不必，先交订金就行。”

老者掏出了钱包，一边点钱一边说：“我相信你的手艺。不一定是我亲自来取，付完全款对我来说反而省心了。”

罗一民：“那就随您便了。”

老者：“这是二百元。其中五十元给这孩子。因为他是个既机灵又有礼貌的孩子，我喜欢他。”

罗一民：“这……”

小刚：“多谢爷爷。”

老者也摸了小刚的头一下，问罗一民：“什么时候能取？”

罗一民：“活多，两个月以后行不？不行我往前赶。”边说边点钱。

老者：“行，不急用。”

罗一民：“多了张一百美元的。”随即还给老者。

老者：“我点马虎了。”接过，揣起后说：“告辞了。”

罗一民替老者开了门，并送出门外。

老者发现他一瘸一拐的，问：“你的腿……”

罗一民：“当知青时，在一次事故中被车轮轧断过。”

老者：“请止步吧，我那儿有车。”说着，匆匆跨过小街，坐入了车里。

罗一民目送小汽车远去，一转身，见林超然站在面前。

罗一民惊喜地：“营长！”

两人情不自禁地拥抱。

林超然：“我这个营长也返城了。”

罗一民：“那就对了！都走了，就剩你一个光杆司令，兵团也变回农场了，你若不走对当地反而是个麻烦！”

屋里，两人坐在小凳上，守着小铁炉子吸烟。

蹲在一边的小刚说：“叔叔，你今天发了！”

林超然：“是吗？怎么发了？”

罗一民：“听他乱说！不过刚才来了位老先生，要做一批活，还交了全款。”

小刚：“一百五十元！”

林超然：“嚯，一笔大数！真可以说是发了！”

小刚：“叔叔，我那五十元你怎么还不给我呀？”

罗一民：“五十元怎么能随便给你？等于大人一个多月的工资，我得当面给你妈！没见我陪这位叔叔说话吗？别泡在我这儿了，回家吧！”

小刚低下头，一副不情愿的表情。

罗一民：“不听话我可生气了，五十元也不给你妈了！”

“叔叔们再见！”小刚一下子跑出去了。

林超然抚摸罗一民的左膝，友爱地问：“还疼不疼了？”

罗一民：“有时还疼。冬天不太敢出门，怕受风寒。一旦受了风寒，那是非疼不可的。”

林超然：“一民，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罗一民笑了：“说什么呢？都啥关系了，还说那种话！”

林超然也笑了……

北大荒的冬季，一辆车厢里载着十几名男女知青的卡车行驶在山路上……

卡车上坡时，车轮一打滑，车厢斜向了路边，并继续滑……而路的另一边是峡谷……

车厢里的知青们惊恐万状，有的不由得抱在了一起，有的跳下了车……

跳下了车的林超然站在车头前，冲司机挥舞手臂大喊大叫：另两名跳下车的知青一个双手在推车厢后挡板，一个在用后背顶。

继续后滑的车轮。

两名知青滑动的大头鞋。

车厢已很接近峡谷了，车上的知青不往下跳处境危险，往下跳也很冒险。

但还是有一名男知青冒险跳下了车厢……是罗一民。

罗一民看着车轮，迅速脱下棉袄卷成一团；他往地下一坐，将卷成一团的棉袄放在左腿上，同时将左腿伸到了车轮底下。

罗一民仰天大叫，昏倒。

卡车轮压在他腿上，停止了后滑。

团部某办公室。林超然在与一位中年干部说话，他站着，后者坐着。

中年干部：“一大清早，你从马场独立营跑到团部来，非指名道姓地向我要罗一民，你可知道罗一民的问题属于什么性质？”

林超然：“我不管什么性质，反正我们马场独立营要定他了！您不同意，我今天不走了。”

他也坐下了。

中年干部：“小林，林营长，你可不兴这样啊！”凑向林超然，压低声音又说：“罗一民的问题是严重的，是现行反革命的性质，师部定的。”

林超然：“我了解过了。他不过就是过年时喝醉了，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吗。”

中年干部：“不该说的话？他说……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是一向按一个好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可‘文化大革命’几乎使他变成了一个邪恶的人！他有罪，‘文革’也有罪！这样的言论，难道还够不上反动吗？那还得多反动？小林，别忘了你刚刚当上营长，你不能凭着一时的冲动做事情，你要懂政治！”

林超然：“股长，有烟吗？”

中年干部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并首先替他点着烟。

林超然吸着烟，沉思着。

中年干部看着他，问：“想通了？”

林超然：“那我也还是要他。”

中年干部：“这……你看你，你怎么……”

门一开，进来一位现役军人，是团长。

两人立刻按灭烟，站起，立正。

团长：“我听人说，你个林超然，一大早就跑到军务股来吵架，有这么回事吗？”

林超然：“报告团长，绝对没有那么回事，是某些不负责任的人向您瞎汇报！”

中年干部：“报告团长，他一大早就来磨我，非要求我将一名知青调到他们马场独立营去！”

团长：“按编制，他们马场独立营确实还缺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只要一名知青，你也别太官僚主义，调给他就是了嘛！”

林超然又一立正，啪地敬了一个礼：“多谢团长批准！”

中年干部：“可他要的是罗一民！”

团长：“嗯？罗一民的情况你了解吗？”

中年干部：“我已经对他说了。”

团长：“那你也坚持要？”

林超然坚决地：“对。”

团长坐下了：“说说理由。”

林超然：“前几天他救了不少知青的命，我也是其中之一……”

团长：“那我听说了，很英勇。如果不是因为他头上戴着政治罪名，本应该树他为全团、全师，甚至全兵团的英雄人物……怎么，你是出于报答？”

林超然：“有那一种原因，但不完全是。我们营部缺少一名勤杂人员，他的腿落下残疾了，只能算半个知青劳动力了，我把他调过去当营部的勤杂人员，体现着一种对劳动力使用的节省思维。马克思的《资本论》认为……”

团长：“打住。别跟我瞎扯，这件事儿犯不着搬出马克思和他的《资本论》。那个罗一民，哪都可以调他，就是不能到你们营！”

林超然：“团长，为什么？”

团长：“因为你是全团唯一的知青营长！团里有责任特别爱护你！”

林超然：“团长，我还是不明白。”

中年干部：“如果罗一民成了你的部下以后，哪天又弄出件反动不反动的事儿，连你也会有政治责任的。团长是为你好！”

团长：“明白了？”

林超然：“团长，我替他保证……”

团长一拍桌子：“思想在他脑子里，脑袋长在他脖子上，你替他保证得了吗？！”

林超然一愣，张张嘴，没说出话。

团长站了起来：“反动不反动的，在我看那还是小事！一个二十几岁的知青，头脑里能生出什么真反动的东西？我是怕他哪一天想不开，做了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那你林超然责任就大了！”

中年干部：“林营长，我再说一次，团长是为你好。”

林超然激动了：“可是谁为了罗一民好？”

团长和中年干部都愣住了，互相看。

林超然：“他一条腿已经落残了，可他在他那个连还得和大家干一样的活，不受半点儿照顾，这对他公平吗？人道吗？！”

中年干部也激动了：“还不是因为他……”

团长：“别打断他，让他说。”掏出烟斗吸起烟来。

林超然也掏出了烟盒……

中年干部：“小林！”使眼色不让林超然吸烟。

团长：“让他吸！既然都学会了，想吸了，干吗非不许他吸？我这儿都吸上了，那对他不是又不公平，又不人道了？”

林超然生着气吸烟。

团长：“教训我啊，我洗耳恭听呢！”

林超然：“给我纸和笔！”

中年干部：“干什么？”

林超然：“我立下字据！如果罗一民到了我们营，他再惹出任何事情，我负一切的责任！大不了当不成营长了！我又没想当上了营长再当团长……”

团长：“嗯？！”

林超然：“对不起，是气话。”

团长对中年干部说：“你看他，咱们是为他好，他反而来气了。”又一拍桌子：“你来气我还来气呢！我还是刚才那句话，哪都可以调他，就你们营不可以！”

林超然：“那我这个营长不当了，我要求调到他那个连去行不行？”

团长：“来真的？”

林超然：“当然来真的！”

团长：“你你你你这不是故意气我嘛！”

林超然：“团长，我也是一名知青呀！我更理解一名知青处在他那种境况之下，内心里会有些什么想法！”

团长：“说给我听。”

林超然：“他绝不会再说什么反动的话了，更不会伤害任何人！但……说不定哪天他就会把自己给了断了！我这个被他救过的，当上了知青营长的人，总得在那种事发生之前做点儿什么吧？”

团长和中年干部又互相看着。

团长：“你怎么知道的？”

林超然：“我到他们连去看过他了。”

团长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窗外，片刻转过身对中年干部命令地：“我批准了。”

林超然笑了。

团长走到他跟前，将一只手按在他肩上：“那，罗一民可就交给你了——明白我这句话的分量吗？”

林超然点头。

一辆马车悠悠而行。林超然赶车，车上坐着罗一民，旁边放着行李、网兜……

罗一民：“为什么非要把我调到你们马场独立营？”

林超然：“因为你在我们那儿情绪会好点儿。”

罗一民：“为什么亲自来接我？”

林超然：“我喜欢赶马车。尤其喜欢赶长途马车。”

罗一民：“为什么不事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林超然：“没那必要。”

罗一民：“为什么你认为没那必要？”

林超然：“谁都不愿整天看到某些打自己政治小报告的人，尤其在他们的目的达到了的情况下。”

罗一民：“为什么你要同情我？”

林超然：“你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啊？如果我问你……为什么要豁出一条腿甚至可能是生命救大家，你能回答上来吗？”

罗一民：“如果我并不感激你呢？”

林超然：“你当时那么做救了大家，难道是为了日后获得感激吗？”

罗一民被反问得一怔。

林超然一挥鞭：“驾！”

马车在雪野上奔驰起来。

马场独立营的一间宿舍里，火炕上腾出了能够铺下褥子的位置。林超然与罗一民走了进来。

林超然：“你睡这儿。你这边是我弟弟林超越，希望你俩成为好朋友。”

罗一民将东西放在炕上，淡淡地：“要是成不了呢？”

林超然：“那我也没办法啊！边防部队刚刚从咱们马场接走了几百匹马，目前只剩几匹种马了。咱们营现在的任务是配合工程连修路，而你，每天烧烧炕就行了……”

罗一民：“你就不怕有人攻击你包庇一名思想反动的知青？”

林超然：“马场独立营现在还没出现那种小人。在这儿，你和大家没区别。”

罗一民：“有。”

林超然一愣。

罗一民：“别人都去修路，我只烧烧炕，这明摆着是照顾。”

林超然：“这点儿照顾，你当之无愧。”

他拥抱了一下罗一民，罗一民反应淡漠。

林超然走后，罗一民坐炕边，呆呆打量新环境。

天黑了，知青们都在睡觉。

罗一民起床，外出。

林超越也起床，跟出。

罗一民：“我上厕所，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超越：“我也上厕所。”

罗一民：“撒谎！”

林超越：“真的。”

罗一民：“你哥让你这么保护我的？”

林超越：“我没接受他的什么特殊任务。”

罗一民：“你这话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超越：“冷死了，别在这儿审我了呀！”搂着罗一民往厕所跑……

静静的冬夜，厕所里传出罗一民和林超越的对话：

“你小子怎么就这么听你哥的话啊？我蹲坑，你也装模作样地陪我蹲坑！告诉你哥，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冲他非把我调来不可，我罗一民不生一死了之的念头了！”

林超越：“你多心了，我跟来可不是为了监视你！”

罗一民：“还撒谎！你连屁股也没擦就往起站！有你这么蹲坑的吗？！”

林超越：“我……我这几天大便干燥……”

罗一民：“我看你是大脑干燥！从明天起，把你哥交代给你的任务给我忘了！”

两人的身影缩头缩脑地往宿舍跑……

两人进了宿舍，见炕上乱作一团——有人的褥子烤着了，在大口往褥子上喷水……

褥子的主人：“罗一民，你他妈的把炕烧这么热干什么？”

罗一民：“对不起，没烧过炕，把握不好火候，以后一定改正。”

褥子的主人：“火你妈个候啊！你把我们当成贴饼子啊！”

罗一民：“你嘴里再不干不净的，我可对你不客气啊！”

褥子的主人：“你他妈的毁了我的褥子，我还想对你不客气呢！”那人光脚跳下地，挥拳朝罗一民便打……

林超越擒住了对方腕子：“他道过歉了，你嘴里还不干净，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对方：“放开我，我非揍扁他不可！”

罗一民：“超越，你放开他，我倒要领教领教，看他怎么就能把我揍扁了！”

门一开，林超然进入。

林超然：“超越，放开他。”

林超越放开了对方的腕子，刚要说什么，被林超然制止。

林超然：“我在门外听多时了。超越，把你的褥子铺他那儿。”

林超越照办。

林超然：“你睡一民的被窝。”

林超越点头。

林超然卷卷罗一民的被子，夹腋下，搂着罗一民说：“你跟我睡营部去。”

罗一民不情愿地跟着他走。

林超然在门口转身，对褥子的主人冷冷地说：“为了以后说话干净点儿，你应该每天多刷几遍牙，多漱几次口！”

营部炕上，林超然仰躺着，罗一民背对他侧躺着。

林超然：“你刚才表现不错，总的来说，还算有克制力。这是我没想到的，我更对你刮目相看了……”

罗一民发出了鼾声。

林超然：“白表扬了！”说罢一翻身也睡了。

已是夏天，罗一民在擦营部的窗子……

篮球场上，知青们在打球，看球。

林超然骑马驰来，在营部门前下了马，将马拴在拴马柱上之后，兴冲冲地进了屋，从桶里舀一瓷缸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缸子，看着罗一民说：“自从你来了，许多人居然能喝上凉开水了，火墙烧起来也不倒烟了，宿舍干净了，事实证明我硬把你调来是正确的。”

罗一民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也不接话，仿佛根本没听到，仍擦窗不已。

林超然：“一民，你下来。小心点儿，别摔着。”

罗一民从窗台上下来了。

林超然：“把窗关上。”

罗一民关窗，林超然关另一扇窗，两扇窗都关上了，屋里安静了。

林超然走到罗一民跟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交给罗一民，郑重地：“认真填一下，尽快给我。”

罗一民：“什么表？”

林超然：“兵团总部对残疾知青返城条例作出了新规定，比以前宽松多了。我到团里去给你要了一份，将你作为咱们独立营唯一的申请人报上去，估计有希望……”

罗一民却不接信封。

林超然：“怕回去找不到工作陷于困境？我了解过了，不会的。哈尔滨缺人的单位很多，营里再给你写一份好鉴定，不会成什么问题的。”

罗一民：“工作倒不难解决。我还不愿成为单位人呢，我父亲被允许开了家铁匠铺子，他老了，视力不济了，快干不了啦。我回去接替他，每月挣几十元不在话下。”

林超然：“那快接着呀！”

罗一民：“可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自作主张地就把我调来了。又不跟我商量，自作主张地就去团里为我弄了这么一份表？你太不尊重我了，关于我的事，总得跟我事先商量商量吧？”

林超然将一只手放在了罗一民肩上，真挚地：“一民啊，如果你的话意味着是一种抗议，其实我两次那么决定之前都考虑过了。但为什么还自作主张地那么做呢？因为有的事，我根本就没把握一定能办到。明明自己不太有把握，再事先征求你的意见，万一你抱很大希望了，而我使你大失所望了呢？所以我宁肯先自作主张地去做，宁肯办成了反而面对你的不领情。我确信，我努力去办的事，对改变你的人生处境是有益无害的，并且我是在为一个本质良好的人去办的……”

最后一句话，竟使罗一民一抖。

罗一民：“营长，你最后那句话，未必是对的。”

林超然：“那也未必是错的。好人在别人说自己是好人的时候才羞愧。到目前为止，你这个人身上只有一点是我不喜欢的……”

罗一民：“哪一点？”

林超然的第二只手也放在他肩上了：“你的自尊心。”

罗一民：“人不应该有自尊心吗？”

林超然：“但你的自尊心是病态的，也是脆弱的。好人才不会不近情理地拒绝别人的善意和帮助。因为好人明白，那也等于是给予别人做好人的机会。”

罗一民：“就算我接受你的批评了，那我也不会填表。”

林超然：“我不强迫你，但请给我个明白。”

罗一民：“兵团不给我平反，我是绝不会离开北大荒的！”

林超然的双手都从他肩上放下了：“你好糊涂！你父亲已经是晚期胃癌了，你当我不知道吗？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母亲那么早就去世了，他又当爸又当妈把你抚养大容易吗？早一点儿返城，早一点儿在他身边尽尽孝心，在我看来更重要！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人一辈子都在后悔那种滋味不好受！平反的事你返城了我也会替你挂在心上的，我相信早晚能有那么一天……”

罗一民流泪了：“营长，那我听你的。”

林超然：“听我的就对了！”

罗一民从桌上将大信封拿了起来……

林超然欣慰地笑了。

两人还坐在小炉旁。

林超然：“刚才那是谁家孩子？”

罗一民：“街坊家的。他妈是小知青，在郊区插过队，结过婚，离过婚，后来带着他返城了。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我喜欢他，他也亲近我……”

林超然：“别只说孩子，他妈对你有那种意思了吧？”

罗一民：“实话实说，有。一得空儿就到我这儿来！不是帮我做这做那，就是对我没完没了地倾诉，翻过来调过去就是她插队受的种种苦，烦死我了！”

林超然：“别烦啊！谈恋爱本来就是件需要耐心的事儿嘛！”

罗一民：“我？和一个寡妇谈恋爱？还拖着个小油瓶！那我甘愿打光棍！”

林超然笑了：“刚才你还承认自己喜欢那孩子！得了，不说你那事儿了。现在我已不是你营长了，也是返城知青了，不为你的个人问题操那份心了……我来是给你送钱的。”

罗一民：“钱？”

林超然：“你还记得你离开老连队时，连里差你三个半月工资吗？”

罗一民：“当然记得。说我那三个半月是被劳改，所以不能补给我。什么时候想起来都生气……”

林超然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厚信封，抓起罗一民一只手，拍在他手心上：“我替你要到了，点点。”

罗一民将钱从信封里抽出一半，看看不禁地眉开眼笑：“我今天真是财运亨通啊！别鄙视我见钱眼开啊，我想不笑都不能了！”

他更加笑得合不拢嘴，站起，一瘸一拐地拿着钱走入里屋去了。

林超然看这看那……

罗一民出来了，仍满面喜色，豪爽地：“今天我觉得我忽然成了有钱人了。什么时候你缺钱了就打个招呼，别见外。”

林超然：“会的。坐下，还有事儿。”

罗一民坐下了：“别接着是件不好的事啊！”

林超然：“谈不上多好，但也没什么不好。”又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个信封递向罗一民：“我说过我会把你平反的事儿挂在心上的。里边是团里师里出的平反证明。”

罗一民接过，看看说：“其实我返城以后，没任何人把我当现行反革命看。我的档案由街道掌握着，粉碎‘四人帮’以后，有一个时期街道上还视我为反‘四人帮’的英雄人物呢！这没什么意义了是吧？”

林超然：“是啊，没什么意义了。当纪念性的东西保留着吧。”

罗一民：“好，听你的。”

林超然站起来。

罗一民急说：“不许走！我也不干活了，我请客，找地方喝个痛快。”

林超然：“不行，我还要到江北去看我父亲。看看我六十多岁退了休的老父亲，为了生活，在什么情况下，还在干着什么活儿。”

罗一民理解地：“那我不勉强了。江北挺远的呢，我这有辆小破三轮车，你骑着去。”

他从钥匙链上取下一把钥匙给了林超然。

林超然骑着小破三轮车的身影行驶在一条街道上，他将车停在一处存自行车的地方。

他匆匆在江畔走着。雪后的江畔风光美好，观景照相的人不少，他却目不旁视，只管大步腾腾往前走。

他走在江桥上。

他来到了江北，来到了父亲干临时工的工地，那是郊区的一片荒野，堆着一堆堆水泥预制板，停着两辆卡车。

他进入破败的工棚，见大铁炉子周围，有些小青年吃饭、下棋、打扑克；什么地方有收录机，播放着迪斯科音乐……

他大声问一名小青年：“请问林师傅是不是在这儿干活？”

小青年：“什么？这儿没有驴师傅！”

他用目光四处寻找，发现了收录机，大步走过去将它关了，工棚里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的头都转向他，每个人的目光都瞪向他……

林超然：“请问林德祥林师傅是不是在这儿干活？”

一名青年：“老东西从不在工棚里休息！”

林超然皱眉又问：“那他在哪儿休息？”

青年：“外边！”

林超然：“外边？为什么？”

另一名青年：“我们怎么知道为什么？自己找去！”说完又打开了收录机。

工棚里又听不到说话声了……

林超然只得退出了工棚，举目四望，却见一道覆盖着积雪的土坡后边升着青烟……

林超然翻过土坡，见到的是这么一种情形……有处地方被铲出了凹窝，垫了一张草帘子，其上蜷缩一人，穿一身又脏又破的棉袄裤，脚上的棉胶鞋打了好几处补丁，头戴旧棉帽，显然已很不保暖，肩上还戴着垫肩，磨得锃亮。林超然走近，蹲下细看，认出正是父亲。父亲的右手拿着咬剩半块烤黑了的馒头。旁边，是一小堆树枝燃起的火，已快灭了……

林超然不久前曾收到一封父亲写给他的信，信中有这样一段话：“超然我儿，我瞒着你妈，让你妹给你写这封信。我的意思是，虽然可以返城了，但你千万不要随大流儿！你已经是营长了啊，你有这么一天不容易的。哈市工作很难找，家里房子又小，你媳妇又怀孕了，如果长期找不到工作，家里又帮不上你，那不惨了吗？所以啊儿子，千万听爸的话，也别惦念父母怎样，一心扑实地继续当好营长吧……”

眼前的父亲淌下清鼻涕来，就要淌过上唇了。林超然掏出手绢，轻轻替父亲擦鼻涕，结果将父亲弄醒了……

父亲：“超然？”往起站，林超然赶紧扶父亲站起。

父亲：“你！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到底还是返城了？”

林超然：“爸，我不是返城……我是探家……”

父亲：“那你也不该到这儿来找我！有什么急事儿？”

林超然：“没什么急事儿……我……我不是太想您了嘛！”

不远处传来哨声、喊声：“干活啦！都抄家伙，继续装车！”

父亲踏火堆，林超然帮着踏。

林超然：“爸，人家休息的时候都待在工棚里，你干吗一个人待这儿？”

父亲：“老了，中午不眯一会儿，下午就拿不成个了。拿不成个了，就干不了活了。干不了活了，就对不起人家开的那份工钱！”

林超然：“听我妈说，不是请您当技术指导吗？”

父亲：“这儿干的活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技术，冲我曾经是六级水泥工，让我质量上把把关罢了。现在是冬季，不能浇铸，所以我也不能白拿工资……”

林超然望望成堆的预制板，不禁又问：“爸，你也抬？”

父亲：“我不抬，充大爷啊？”

又传来喊声：“老林头！老林头你死哪儿去了？快滚出来干活！”

林超然愤怒了：“这么没大没小，我要教训教训他！”

父亲：“你给我站住！一些个小青年，骂骂咧咧的惯了，犯不着和他们一般见识！你快走吧，等我下班回家咱爷俩再聊。”

林超然犹豫。

父亲急了：“走啊！你不走我走！”

父亲说走真走，蹬上土坡，消失在土坡后……

林超然站在原地发呆。

土坡后传来号子声，夹杂着骂人的脏话。

林超然也登上了土坡，见父亲显然已不堪重负，腰已不能像小青年那么挺直了……

他擦了一下脸，因为脸上不知何时淌下泪来。

他望见父亲一条腿一弯，接着被抬杠压得跪倒了。

林超然跑了过去……

一伙小青年皆瞪着父亲，其中一个训斥：“老林头，到底行不行？不行干脆声明！”

父亲：“我不是脚底滑了一下嘛！”

另一青年：“别找借口！数你拿的钱多，干起活来却他妈熊了！叫我们声大爷接着抬，不叫都不跟你一块儿抬了！”

父亲：“你小子别跟我犯浑啊！”

那青年：“嘿老家伙，今天来脾气了？我偏跟你犯浑，你能把我咋样？”

其他青年都袖着手笑，看热闹。

林超然赶到，怒不可遏，揪住对方衣领，扔口袋似的，将对方扔出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小青年：“哥儿们，揍他！谁上今晚我请谁！”

另外几个小青年围住了林超然。他从地上抓起杠子，怒吼：“谁敢上？谁上我一杠子打死他！”

小青年们被镇住了。

林超然：“我警告你们，以后谁再对我老父亲口出脏字，我饶不了他！”

他们的目光不禁都望向林父……

羞辱林父那小青年欲扑向林超然，被另一小青年拉住，劝道：“算啦算啦，人家不是父子嘛！也怪你，谁叫你一说话总骂骂咧咧的！”

父亲：“都给我闪开！”

小青年们散开。父亲走到了林超然跟前，瞪着他，突然扇了他一耳光，将他帽子都扇掉了——他被扇懵了。

父亲对那小青年说：“这公平了吧？”从林超然手中夺下杠子，喝道：“走！用不着你在这儿显张长！”又对小青年们说：“还都愣着干什么？弯腰挂钩，我起号子！”

在父亲喊出的音调苍老嘶哑的号子声中，林超然呆呆望着他们将预制板抬走了……

天黑了。林超然的背影伫立江畔，江桥台阶旁停着那辆小三轮车。

有人下江桥了。林超然转身走到台阶口，下桥的正是林父……

林超然：“爸……”

父亲：“你怎么在这儿？”

林超然：“我在等着接您。您看，我骑来的。这您不就省得走回家了吗？”

父亲：“谁的？”

林超然：“罗一民的。我去看他，他借给我的。罗一民您记得吧？”

父亲：“小罗子啊，当年你那个营的嘛，熟得很，逢年过节常到咱家来，每次都不空手。冬天有时我走累了，就绕他那儿去歇歇，暖和暖和。”

林超然将说着话的父亲扶上了三轮车。

林超然蹬着三轮车行驶在江畔。

父亲：“超然，我当着他们扇了你一撇子，你别生气。”

林超然：“爸我不生气。如果生气还能等着接您吗？”

父亲：“他们那是些受过劳教的青年！父母都管不了他们，劳教也没把他们劳教好，但那社会也得给他们份工作，使他们成为自食其力的人。要不一个个非滑歪道上去不可，对不对？”

林超然：“对。”

父亲：“所以呢，我一名退休老工人，能忍就忍忍，不和他们一般见识，慢慢感化他们，不能因为一句半句话耽误了干活，是吧？”

林超然：“是。”

父亲：“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当营长的人，兵团的营长那也是营长。你一旦跟他们争凶斗狠地打起来，伤了你我心疼；伤了他们，说不定派出所会拘你。那要传到你们那儿，你这营长的面子往哪儿搁？我当时不给你一撇子，活不是就没法干下去了吗？明白？”

林超然：“爸批评得对，我明白了。”

车驶近防洪纪念碑。

父亲：“停一下。”

林超然将车刹住了。

父亲望着防洪纪念碑说：“多少次总想摸摸它，靠着它坐一会儿，总也没了愿。”

林超然：“爸，下次吧。”

父亲：“这不到近前了嘛，扶我下车。”

林超然只得将父亲扶下车。

父亲甩开他的手，走向纪念碑，林超然只得跟着……

父亲踏上台阶，摸碑基，绕着碑基走，最后弯下腰抚摸竣工石，喃喃着：“这碑，这一部分江堤，当年主要是我那个班组修建的。五七年那场大水真吓人，我们先抗洪，紧接着又施工。班组里累倒了好几个，我这个班长硬挺着，提前半个月完成了任务。原以为竣工石上会刻下哪个班组完成的，却没有。没有就没有吧，没有也光荣……”

父亲竟靠着碑基坐下了。

林超然：“爸，别坐这儿呀，走吧。这凉……”

父亲：“坐一会儿不怕，你也陪爸坐一会儿。”

林超然只得坐在了父亲身旁。

父亲探手怀中，掏出了一个铁皮酒壶，扭开盖喝了一口，朝林超然一递：“你也喝口。”

林超然略一犹豫，接过，也喝了一口，还给父亲，问：“哪来这么个东西？”

父亲：“小罗子给做的。他手艺不错……猜我每月还能挣多少钱？”

林超然：“猜不着，多少？”

父亲又喝了一口酒，知足地：“整整五十！加上我退休工资，一个月小一百元。所以我信上说，家里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有我呢！”

林超然：“我以后不操心了。”

父亲：“以前家里一点儿底也没有，趁我现在还能挣，得赶紧攒点儿。你妹你弟结婚，我这当爸的怎么也得添置一两件大件，对不？”

林超然：“对。”

父亲：“你弟今年又不回来探家了？”

父亲说话之间，不停地喝酒。

林超然也往碑基一靠，眼望夜空，下了决心又鼓起勇气，语调缓慢而凝重地说：“爸，您在我心目中，始终是一位坚强的父亲。所以我认为，某些对于咱们家不好的事，可以长时期地瞒着我妈、我妹，我却不应该长时期地瞒着您。那，就让我这会儿对您说实话吧。老不说，我的心理压力太大了。说了，您作为父亲，那也能替我分担分担。今天晚上，我就再陪您哭一次……”

夏季。林超然在和战友们打马草。

一名知青跑来，惊慌地：“营长，不好了！林超越在给军马打疫苗时，被那匹发情的种马踢了！”

林超然：“伤得重不重？”

对方诚实地：“很严重，双蹄正踢在胸口！”

林超然弃了钐刀就跑。

卫生所门外聚着许多知青。

林超然跑来，众人闪开……

林超然进入卫生所，见弟弟仰躺床上，而颈挂听诊器的女卫生员束手无策的样子……

林超然将她扯到一边，小声地：“情况怎么样？”

女卫生员：“很不好。我已经让人套马车去了，得赶紧往团部医院送，但可能……来不及了……”

女卫生员哭了。

林超然扑到床前，轻唤：“超越……弟弟，弟弟……”

弟弟的上衣呈现两个清清楚楚的蹄印，他睁开了双眼，吃力地：“哥，我喘不上气……像有双手……把我气管拽断了……”

林超然：“别说话，别怕，马上就送你去团里……”

弟弟：“哥……如果我死了，别对家里说我是这么死的……这种死法，太不……壮烈了……你要，编种死法……壮烈的那种……那，对爸妈和小妹，也算是慰藉……”

弟弟突然口中喷血，头一歪，死去。

“弟弟！……”

林超然扑在弟弟身上痛哭。

马嘶声，夹杂着脆响的鞭打声。

傍晚，马棚外；罗一民在猛抽一匹拴在马栓上的马。

有人擒住他腕子，是林超然。

罗一民：“营长，咱们让它偿命，打报告申请枪毙它，吃它的肉！团里如果不批我偷偷干掉它！”

林超然：“它不是人，是匹马啊！大家都在跟我弟告别，你也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他夺下鞭子，将罗一民推走。

他瞪着马，马也瞪着他，一双马眼很无辜。

他扔了鞭子，抱住马头无声地哭……

林超然：“爸……”

父亲悄无声息。

林超然扭头一看，父亲手拿酒壶，已不知何时醉睡过去了。

寂静无人的马路，清冽的路灯光下，林超然蹬着三轮车，父亲仍歪头睡在车上……

第三章

何家。只何凝之一人在家，她双膝平伸，靠着侧墙坐在“床”上织毛线，身下铺一张狍皮，腿上盖着被子，还披着大衣，另一张狍皮铺在旁边。

她不时抽一下鼻子，显然要感冒。

外门响，她扭头朝里屋门口看，进来的是林超然。

凝之：“你怎么才回来？”

林超然：“罗一民借了我一辆小三轮车，我等到我爸下班，蹬那小车把他送回家的。半路一边的轮胎还没气了，可爸又睡在车上了，我只得推着车走。”

他摘下帽子挂墙上，发现了挂在墙上的二胡，问：“咦，我嫌麻烦不让带，你怎么把它带回来的？”说罢坐在了“床”边。

何凝之：“你一转身我就卷狍皮里了。”她笑道。

林超然：“你还真有主意。”

凝之：“我爱人喜爱的东西嘛，多不好带那也得带回来。吃了没有？”

林超然：“车快到家门口爸醒了。妈和小妹等不及，吃过了，我陪爸吃的。”

何凝之：“你看，我把窗缝都糊上了。没找到白纸，却找到了几张大红纸。觉得暖和点儿了？”

窗子一经用红纸条糊过，显得屋里挺有喜气的。

林超然却淡淡地：“没觉得暖和。”

凝之：“起码不觉得有风了吧？”

她又抽了下鼻子，掏出手绢擤鼻涕。

林超然坐到了她旁边，商量地：“凝之，你看这样行不行？让我小妹住你家来，咱俩还是住我家去。你和我妈睡火炕，我和我爸睡吊铺。”

凝之：“别折腾了吧，让你爸每天上上下下的，那我怎么忍心？”

林超然将针线从她手中拿去，放“床”上，焐着她双手说：“在屋里手都冻得这么凉！冬天过去还早呢！你能克服，那也得为孩子着想！”

凝之：“行，听你的。”

林超然：“怎么就剩你自己？”

凝之：“静之不知从哪儿搞了三张话剧票，市话剧团演的《于无声处》，说是最后一场了，完成文艺使命了，以后就不演了。我爸妈也没看过，就都去看了。你手更凉，狍皮可热乎了，放被里暖和暖和……”

林超然将一把椅子搬到“床”前，坐下，双手伸被子底下，头侧枕在被上。

凝之又拿起毛线织，并说：“给你父亲织个脖套，争取年前织成。”

林超然：“我以为是为小家伙织的什么呢。”

凝之：“暂时还顾不上他。我觉得你心情又不好了。”

林超然语调悠长地：“是啊，简直还可以说糟透了。为我唱支歌吧，唱那首你跟鄂伦春人学的情歌。”

凝之：“好久没唱那首歌了。当年因为不但学了，还传唱，严严肃肃地开过我的批判会。”

她一边织毛线，一边轻轻唱了起来：

威参拉哥哥，我有点儿小米，给你做小米饭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小米饭，而是来找你的好意，那哈依呀！

威参拉哥哥，我有点儿树鸡肉，给你炖鸡肉吃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你的树鸡肉，是向你求婚来的，那哈依呀！

威参拉哥哥，我有点儿飞龙肉，用它为你下酒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了喝酒的，而是要和你过好生活，那哈依呀！

你如果真有这个心思，咱们就骑上烈马，双双往大兴安岭奔驰吧，那依呀！

咱们赶快备上马鞍，跨上烈马，唤上忠实的猎狗，向大兴安岭奔驰呀！

那依呀，那依呀，那哈依呀！……

凝之的歌声刚一停，但听有人在门口那儿鼓掌……

凝之转头，超然转身，见慧之不知何时回到了家里，身上的书包还没取下。

林超然：“你怎么无声无息地进了门？”

慧之：“在门外就听到我大姐唱了，怕打断嘛！没想到还有一个忠实又亲爱的听众，那么无比幸福地听着！”

凝之默笑不已。

慧之真挚地：“太温馨了，太浪漫了，太令我感动了，但愿我以后也会有这么幸福的爱情……”

她情不自禁地朗诵起诗来：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突然，灯灭了。

慧之：“真讨厌，又停电。”

林超然：“那是哪国诗人的诗？”

慧之：“哪国的？中国的！难道中国就不该有好的当代诗人了？”

凝之：“女诗人舒婷的《致橡树》，她都成了舒婷迷了。”

慧之：“大姐，为了我未来的小外甥，我借了一个暖水袋。”

凝之：“哎呀，老鼠钻我这儿了！”

林超然搂抱住了她：“镇静、镇静，别惊着咱们宝宝！”

第二天早晨，阳光照透窗帘，可见“床”上并躺着三姐妹。凝之居中，林超然睡在“床”的一边。

窗外有人喊：“家里有人吗？何静之在家吗？”

静之醒了，从枕下摸出手表一看，坐起大叫：“都起来！快！快！今天家里要大施工，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何家门外，聚着罗一民、杨一凡等四名返城知青，三辆自行车一辆平板车上，托着放着水泥袋、沙袋、白灰袋、烟筒、瓦工工具什么的……

静之出了家门，一边梳头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早。”

罗一民：“静之，其他的我们都带来了，可砖呢？没砖怎么砌火墙？”

静之：“砖有的是！”朝罗一民背后一指，“那不！”

罗一民等转身看，校园某处码着将近一卡车新砖。

罗一民：“那不是学校的吗？”

静之：“大冬天的，学校暂时又不用，我认为我家可以先用一些，以后还上就是了！都听我的，搬！”

林超然也出来了，一眼看见杨一凡，高兴地：“一凡！正想着哪天去看看你，你居然也来了！”

杨一凡那么地与众不同，他戴的是一顶短帽耳朵的毡帽，还背着画夹子。

杨一凡矜持地：“一民给我下达命令了，我不敢不来。”

林超然与杨一凡拥抱了一下，之后向罗一民：“他俩我不认识，介绍介绍。”

罗一民指着说：“他俩和静之一个连，我们也头一次见。”

静之已扎着围裙抱来了几块砖，放下后指着说：“大徐、黑兔子，名不重要，这么叫他俩就成。”

那两名男知青笑了。

林超然将静之扯到一旁，小声地：“用学校的砖，你父亲同意了吗？”

静之：“如果事先请示他，那他当然不同意！”

林超然：“他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静之：“不是有你和大姐扛着吗？”说罢走开了。大徐和黑兔子紧随其后。

罗一民：“摊上这么个小姨子，有时候有苦说不出吧？”

林超然苦笑。

罗一民：“你岳父母不在家？”

林超然：“我岳父为学校搞煤去了，岳母家访去了。昨天咱俩见面时，你怎么没提今天要来我家？”

罗一民也笑了：“昨天我一下子成了富人，高兴得忘了。”

静之他们三个又搬过砖来了。

静之：“姐夫，别光站这儿说话，你也得搬，就罗大哥可以不搬。”

林超然指着杨一凡说：“他也可以不搬。”

静之这才打量杨一凡：“你背个画夹子来干什么？”

林超然：“他是画家。”

静之困惑地向罗一民：“你怎么替我请个画画的？”

罗一民：“他一听说是帮营长家干活，非来不可。”

杨一凡：“我来了自然会发挥能力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静之一转身走了，嘟哝：“莫名其妙！”

林超然反穿一件脏兮兮的上衣，也在搬砖。他等静之走到身旁，小声说：“他叫杨一凡，将来肯定能成一位优秀的画家！在兵团时，神经受过刺激，住过精神病院，你跟他说话要有分寸。”

静之大为意外，不由得扭头看，见杨一凡在仰头望天，空中飞过一群鸽子，鸽哨悠悠……

慧之在喊：“静之，又来一个找你的！”

静之走过去，见对方戴滑冰帽，穿得单薄，是那种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主儿，明明很冷，强忍着做派。

静之：“你怎么什么也不带就来了？”

对方：“第一次见面就得带东西啊？”

静之：“就你这身，冷不说，也没法干活呀。”

对方：“还得干活呀？”

静之：“不干活你来干什么？”

对方：“你征婚广告上，那也没写着第一次见面就得经受劳动考验啊！”

静之一听，急说：“得了得了！”一摆下巴，示意对方走向旁边。

静之：“你多大了？”

对方：“去年高三毕业了，还在家待业。我叫你姐行吧？”

静之点头。

对方：“姐，我不嫌你年龄比我大。现在我就可以肯定……我爱上你了。我一见钟情了，深深地，深深地爱上你了。”

静之：“弟，听我说啊，你现在的情况，第一是找工作，或者争取考上大学。恋爱的事儿别急，先往后放放。”

对方：“姐，我认为对于人生，爱情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反而都很次要。”

静之：“可姐不这么认为。再说，你不嫌我年龄大，我还嫌你年龄小呢！”

对方：“姐，那你太‘左’了，‘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静之：“这和‘左’不‘左’没什么关系。快回家去！要不你会冻坏的！”

对方：“不。你起码得给我一种希望……”

静之：“不给！”转身喊，“大徐！”

大徐应声而至。

静之将大徐扯到一旁，悄语。

大徐：“你别管了。”

大徐走到“滑冰帽”跟前，拍拍身上灰土，搂着“滑冰帽”的肩，一边往校门外走，一边小声说：“她挺好看是不是？”

对方连连点头。

大徐：“凡事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对不对？”

对方又点了一下头。

大徐不搂着他了，抚了他头一下，瞪着他说：“好孩子！实话告诉你，你来晚了一步。死心吧，她属于别人了！”

对方帽子被他捋歪了，正了正帽子，边掏兜边说：“我不信！不可能！”

大徐：“怎么不可能？”

对方：“我有证据！她不久前才征婚的！……”

对方掏出了征婚启事给他看。

大徐不屑一顾地：“嗤，不久前在我这就是很久以前了！她前天起已经是我老婆了！”用手指着干活的人又说：“看见了嘛，都在帮我修新房！”

对方急了：“更不可能！你配不上她！”

大徐：“混账！再也不许你出现在她面前！听话你以后还真有可能认个姐，不听话我修理你！”

传来静之的喊声：“给他点儿钱，让他一定乘车回家！”

大徐掏出钱塞对方兜里。对方掏出钱扔地上，悲愤地：“我不要钱，我要爱！”

大徐威胁地：“不识抬举，滚！”

对方向校门那儿退行，目光望着静之的身影。

大徐回到静之身边：“任务完成了。”

静之：“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大徐：“我说你是我老婆了，他来晚了！”

静之笑着打了他一下。

传来“滑冰帽”的喊声：“何静之，我爱你！”

干活的人皆循声望去。

静之：“你就这么完成任务的啊？”

大徐：“这小兔崽子！”他捡石头要投，被林超然拦住了。

林超然：“都装没听到。”

于是大家又干活。

慧之对静之说：“闹心吧。”

静之苦笑地：“唉，人要该出名了，一不小心那就出了名了，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滑冰帽”还在退行着，脸上居然流下了泪。

校门外开来两辆装煤的大卡车，脸上尽是煤灰的何校长跳下车，开大门。

“滑冰帽”喊：“何静之！我爱你！坚决地爱你！”

他撞在何校长身上。

何校长一把抓住他腕子：“你刚才喊什么？”

“滑冰帽”哭唧唧地：“我爱她。”

何校长上下打量他，吼：“我禁止你爱她！”

“滑冰帽”：“我爱她任何人都阻挡不了，历史的车轮也阻挡不了！”

何校长还想说什么，“滑冰帽”挣脱手跑了。

两辆装煤的卡车开入校园。何校长大喊：“哎！你们哪儿的？谁允许你们搬动那些砖的？”

林超然和大徐、黑兔子都搬着砖呆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静之对林超然小声说：“姐夫说好的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理那茬儿，低下头，仍搬着砖快快地往家门口走。

何校长大步腾腾奔将过去，厉声地：“放下放下！”

三人将砖放下了。

何校长：“超然，你这是带头干什么？为什么往咱家搬学校的砖？”

林超然：“爸，不是我带的头儿。是静之……她想在里屋砌火墙……”

何校长：“她？……没我允许，她怎么敢！我看就是你的主意，你找来的人！哼！”

他一转身又大步腾腾奔向家里。

何家里屋，罗一民已砌起了两层砖，慧之在和泥，凝之端着托盘从外屋进入，其上是几只沏了茶的水杯和一盘子炸馒头片儿；杨一凡也不知何时进了屋，正坐在“床”边脱鞋……

静之神色不安地进入。

凝之没看出来，对她说：“招呼你们连那两个进来喝口茶，吃点儿馒头片儿，不够我再炸。”

静之：“有点儿不妙，爸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何父气冲冲闯入，喝道：“停止！”后边跟着蔡老师，同样一脸黑。

屋里的人，除了杨一凡，都呆呆看他。

何父指着静之、慧之，生气地：“你们两个没脑子啊？怎么那么听你姐夫的！”

慧之：“爸，不是我姐夫的主意！”

何父：“你别包庇他！”

静之：“爸，不管谁发动的事儿，只不过是借用一些学校的砖，你何必急赤白脸的。”

何父：“借用？经谁同意了？我不只是这个家里的父亲，还是这所中学的校长！你们谁问过我一句？”

慧之：“爸，如果事先问你，那你会是什么态度？”

何父被问得一怔。

慧之：“诚实点儿回答。”

何父：“岂有此理！慧之你怎么也变得这么没大没小？我的态度那是另一个问题！”

静之：“爸，我姐夫想得很周到，你看，总共搬了多少砖，这张纸上都清清楚楚地记着呢，开春一块不少地还给学校就是了。”

何父：“你！何静之！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刚才有个戴滑冰帽的，你跟他怎么回事？”

静之：“戴滑冰帽的？我没看见戴滑冰帽的呀！”

何父：“也没听到他喊？！”

静之：“我什么也没听到呀！”看大家：“你们听到了吗？”

一个个都摇头。

何父猛一转身：“慧之！你！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慧之：“我似乎听到了一耳朵，有人喊‘车行之，我爱你……’”

杨一凡已经脱了鞋，站到“床”上了，他背对着大家一动不动地：“我也听到了。”

大徐搂着何父的肩走到一旁，小声地：“我父亲年纪比您大，我叫您‘叔’行吧？”

何父点头。

大徐：“叔，它是这么回事——我姓车，敝名行顺，静之的兵团战友。我妹妹叫车行之，她不幸病故了，她小对象一看见我就跟着我，还喊慧之说的那句话。爱得太深，精神有点受刺激了。”

杨一凡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爱有时是会使人疯掉的。”

何父扭头看杨一凡背影，小声向大徐：“他，那是想干什么？”

大徐：“在构思。”

何父：“构思？”

林超然：“他是画家，我那个营的。”

杨一凡的背影：“一张白纸，可画最好最美的图画，但是也可以……”

林超然向何父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手指还绕了几圈。

何父皱眉，心烦地挥了下手，对林超然数落：“砖是建材，紧缺物资，说还就能还上了？咱们哪儿买去？”

黑兔子：“不就一百多块砖嘛！我小舅是砖厂副厂长，到时候包我身上了。”

始终没说话的凝之此时开口了：“爸，我支持在里屋砌火墙。”

何父：“那你还莫如说你支持咱家人挪用公物！立刻拆了，把砖搬回去！”

凝之：“比起砖，人更重要。你是学校的人，我们姐妹三个是国家的人，在不影响集体利益的前提之下，为了人不冻病，我认为挪用一下闲置着的公物是可以的，何况以后还会如数归还。”

林超然赞同地点头。

何父：“超然你还点头！集体的东西应该秋毫无犯！”

凝之：“没有人就没有什么集体，人在一切物资之上！”

何父：“别反过来教训我！拆、快拆！”

凝之：“爸，如果挨冻的不是咱家人，是学校里的别人家，你这位校长也这么小题大做？”

何父：“你！……”

蔡老师：“老何，算啦算啦，这页纸我揣着，校务会上你解释一下，我作个证不就行了吗？我也不认为是什么原则问题。走，走，我身上带着澡票呢，咱俩找地方洗澡去！”

他将何校长推走了。

静之亲了凝之一下：“大姐，有你的！”

凝之：“你呀，惹爸生气的事儿又往你姐夫身上推！”

静之：“那他也不能白当姐夫呀！”

林超然：“当姐夫的就得心甘情愿当替罪羊吗？”

静之：“怎么我觉得你这姐夫挺心甘情愿的呢？”

众人都笑了。

静之端起托盘请大徐和黑兔子吃馒头片儿。

大徐：“哎哎哎静之，我替你遮了那么大的谎，怎么也该有点表示吧？”

静之亲了他一下。

大徐乐了：“值！”

大家都乐了。

慧之：“就没我的功劳啦？”

静之深鞠一躬：“亲爱的二姐，小妹多谢了！”

罗一民又砌起砖来。

慧之却看着杨一凡困惑，因为他已开始用铅笔在白纸上画格子，也不用尺子，一笔笔画得很直，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慧之小声问林超然：“他想干什么？”

不待林超然回答，静之凑她耳说：“想干什么都随他便，别管。”

慧之：“可这是咱们的家。”

凝之：“咱家人都要做尊敬艺术家的榜样。”

慧之眨眨眼，不知说什么好了。

林超然：“听你大姐的吧。”他从慧之手中拿过铁锨，和起泥来。

火墙在大徐和黑兔子的帮助下快砌成了，而“床上”，毯子褥子都已掀开，杨一凡和慧之都站在“床”上了，杨一凡手持大毛笔，慧之双手捧一大碗墨。

林超然、凝之、静之、罗一民、大徐和黑兔子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杨一凡的笔饱蘸墨汁，拉开架式，刷刷刷，纸壁上出现了龙飞凤舞的草书——苏东坡的《赤壁赋》。

罗一民等三人齐声地：“好！”

静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捧着墨的慧之，看一眼白纸，看一眼杨一凡，看人看字都看呆了，看得无限崇拜。

火墙快砌好了，《赤壁赋》也一气呵成了。

慧之端着托盘对杨一凡说：“请用茶。”

杨一凡端起一杯茶，只喝一口就放下了，既不看慧之一眼，也不看自己的书法一眼，却盯着窗上的霜花看，并说：“霜花真美。”

慧之：“也请吃几片馒头吧。”

杨一凡拿起一片馒头，一边吃，一边走到窗前去细看霜花。

而慧之的目光几乎不离开他，她有点儿被他迷住了。

外屋，林超然夫妻俩和静之在烙馅饼。揉面的揉面，包的包，看锅的看锅。

林超然：“凝之，爸回来后，不论他说什么，千万不要再和他争辩了，要照顾他的自尊心。再说，今天的事，也有咱们做得不对之处。”

凝之：“爸不会生我的气的。我主动向他赔个礼，他就又高兴了。”

静之：“姐夫，多谢你掩护了我啊！”

里屋，火墙已大功告成。杨一凡在指点着让罗一民进行细加工，而大徐和黑兔子在各自搅拌一盆兑成粉色和米黄色的粉浆。

杨一凡：“这几条缝还要勾一勾，看这儿，砖缺角儿了，抹平。还有这里，也要抹平。应该像对待作品一样对待自己所干的活儿。”

罗一民：“听你这口气，还真把我们哥仨当小工了！”

杨一凡：“什么小工不小工的。这会儿拿自己当小工，是对我的严重侮辱。”

大徐：“怎么反倒是对你的侮辱？”

杨一凡：“因为此时此刻，你们都是一位艺术家的助手，这是你们的荣幸。”

黑兔子对大徐小声地：“咱俩跟他不熟，你别随便插话，叫怎么干怎么干就是了。”

杨一凡转而看两只盆，指示：“这只盆里加一碗水，这只盆里加一勺颜料。”

黑兔子：“是，是，立刻照办。”

慧之则倒背双手靠墙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杨一凡，聚精会神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她穿着医院里那种白褂子，戴护士帽，俨然一位白衣天使。

杨一凡终于坐在椅子上了，看着慧之说：“我渴了。”

他看她那种目光极为单纯，像幼儿园的孩子看着阿姨。

慧之将一杯水端给了他：“这是你那只杯，我刚为你加了水。”

他显然也没听她在说什么，心思只在水，接过杯也只喝了一口就还给她了，若有所思地说：“我也饿了。”

慧之放下杯，把盛馒头片儿的盘子端给了他。他不再看她，拿起一片，若有所思地吃。

慧之又退回原处背手而立，仍目不转睛地看他。

杨一凡吃完馒头片儿，站了起来，自说自话地：“我要开始工作了。”

慧之又走到了他跟前，表现出了一名真正的艺术家助手的谦卑：“需要我做什么？”

杨一凡：“大号排刷。”

慧之从打开的画夹里拿起一只排刷递给他。

杨一凡走到了火墙那儿，慧之跟过去。

杨一凡：“米黄色那盆灰浆。”

黑兔子：“得令。”

杨一凡看着火墙仍若有所思，连头也不转一下：“你可以歇一会儿，由她端过来。”

黑兔子只得退后，慧之默默将盆端到了他跟前。

杨一凡也不看她一眼，只看盆，刷子在盆里反复蘸了蘸，往火墙上刷了第一下……

杨一凡终于休息一会儿了，黑兔子遵照他的“命令”，万分荣幸地接过排刷，刷边边角角没什么艺术要求的部分。

他也学杨一凡的艺术家范儿，命令大徐：“红色……”

大徐赶紧将颜料盆双手捧他眼前。

黑兔子：“饿……”

大徐赶紧放下盆，往他口中塞馒头片儿。

黑兔子刚刷了两刷子，又张大了嘴，直啊啊。

大徐：“你小子什么意思？”

黑兔子：“渴……”

大徐：“你还想让我往你嘴里倒水呀！”

慧之看着笑得咯咯的。

罗一民暗自着急，只能忍住不发作，头撞桌子。

杨一凡却完全不关注黑兔子和大徐两个，看着慧之忽然说：“你穿白大褂真好看，像白衣天使。”

大家一阵肃静，皆愣愣地望着他……

天黑了。校园里，何校长在学校的砖那儿点数，并将砖垛码齐。

何校长走到了家门口，轻轻推门而入。里屋传出何母快乐的笑声。

静之的声音：“我爸当时那种严肃的样子具有很高的可笑性……”

何校长在外屋干咳一声，屋里安静了。

何校长推门进了里屋，屋里的情形使他呆愣在门口。他所面对的纸壁上的《赤壁赋》使他呆愣，每扇窗的红色窗缝纸使他呆愣，火墙炉子尤其使他呆愣，那简直是工艺品，涂出了阿拉伯风格的丰富绚丽的图案，一节节烟囱是新的。而何母及三个女儿和女婿，围坐一张旧课桌四周嗑瓜子、花生、榛子，都穿得很少，显然屋里是非常暖和的。

何母：“老何，看咱们的家快变成阿拉伯的贵族之家了！”

何父仿佛没听到，走近看《赤壁赋》，赞道：“好书法！”

慧之：“是杨一凡写的，火墙也是他画成那样的。”

何父转身问：“杨一凡是谁？”

林超然：“当年我那个营的一名知青。”

凝之：“爸，我向你认错，不该当着那么多外人和你辩论。”

何母：“过来坐下。”

何父乖乖走过去坐在何母身旁的一把空椅上，何母：“特意留给你的座位。”

何父：“怎么，要开我的思想批判会？辩论我不怕，真理越辩越明嘛，只要不是‘文革’时期那种不许一方说话的辩论就行。”

静之：“在咱们家，只有您禁止别人说话的权利，安有别人不许您说话的时候？”

何父：“你呀静之，干吗跟我说话总带刺儿？”

何母：“老何，也跟我摆摆你的思想立场，当时究竟怎么想的，态度那么凶？”

何父：“呵，已经把你们妈妈给统战过去了……我不是一位刚归队的校长嘛，我希望自己归队以后，从大事到小事，都不给任何人指责的任何一点儿理由，尤其是在公私方面。”

林超然：“爸这种想法我能理解。”

静之：“但也没必要像爱惜羽毛的小白鸽，生怕羽毛上溅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儿似的！”

慧之：“静之，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反对你的比喻……还不如说人别活得像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人活成那样可太没意思了。”

何父：“还是我二女儿善于说服人。静之，你学着点儿。”

静之：“既然我大姐都主动认错了，那我也作一下自我批评吧。爸，主意确实不是我姐夫出的，是我一个人自作主张。但我认为，功大于过。”

何母：“老何，看你的表现喽。”

何父：“你怎么不但被统战了，简直还成了后台似的？”

何母推了他一下，用上海话说：“侬说这样话语不来赛的！阿拉完全是为侬好。侬的面皮损失掉了，在家庭中的威望垮塌了，阿拉心情好勿到啥子地方去！所以侬也要作作自我批评才是正确的……”

何父：“好久没听你说上海话了！别停止，说下去，多说些！听你说上海话，对我这安徽人那可是一种享受，想当年爱上你，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被你们上海女子的吴侬软语所蛊惑了。”

何母：“我打你！没正形！”

女儿女婿们都笑了。

何父：“受你们妈妈的感召，那我也检讨检讨，你们都是大人了，我对你们的态度太强势，那确实也是不对的。”

由于屋子里暖了，他们的心情也分明都愉快了，嗑着瓜子，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罗一民走到了他的铺子也是他的家门前，掏钥匙开门。

“一民……”

他听到女人温柔地叫他，一转身，见李玖站在一旁，还用块包袱皮儿包着些东西。

罗一民奇怪地：“你在这儿干什么？”

李玖声音更温柔了：“等你呗。”

罗一民：“有事儿？”

李玖：“等你能没事儿吗？快开门，我都冻手冻脚的了！”

罗一民喝过了酒，有几分醉，钥匙半天插不进锁眼。

李玖：“哎呀笨死了，你拎着！”让罗一民拎着东西，夺去钥匙，一下将锁打开了。她仿佛成了主人，拉开门，礼貌地先将罗一民让入。罗一民倒好像成了客人，进屋后，拎着东西站在门口。

李玖：“别傻站着，东西放那儿。”

罗一民将东西放下。

李玖哗哗拉上两扇窗的窗帘，接着捅炉子，加木柴，添煤块，转眼使炉火熊熊燃烧起来；再接着，将一张吃饭的小桌摆到炉旁，并将两只小凳摆在桌子两侧。想了想，又摆在一侧了。她洗抹布，擦这儿那儿的灰；打开包袱皮儿，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饭盒放在炉盖上。

她那一通忙活，动作利落，快手快脚。

罗一民呆呆看着，为使自己头脑清醒几分，晃了晃头。

李玖笑盈盈地，倍加温柔地：“过来，坐这儿。”像母亲叫一个宝贝儿子。

罗一民听话地走过去，乖乖坐在一只小凳上，孩子似的问：“什么事儿？”

李玖用抹布垫着手，将饭盒一一摆桌上，都打开了盖。

李玖：“就这事儿。”

罗一民看着饭盒里几样吃的，又问：“这是啥事儿？”他倒也不是明知故问，而是因为醉了。

李玖：“别来这套！猪头肉、肉皮冻儿、红烧带鱼、醋熘土豆丝、熘肥肠……都是你爱吃的！”

罗一民：“特意为我做的？”

李玖也坐下了，诚实地：“那倒也不是。今天我爸生日，但我可是特意为你留出了些。肥肠可难洗干净了，一遍一遍地用凉水洗，把我手都冻肿了，你得替我焐焐手！”说着将双手伸向了罗一民。

罗一民看着她双手，困惑地：“为什么？”

李玖：“废话！我手怎么肿的？”

罗一民：“因为你爸过生日，洗肥肠洗的啊！”

李玖一指饭盒：“那这是什么？”

罗一民：“熘肥肠。你也给我送来了点儿，我沾了你爸的光了……”

李玖：“所以你得替我焐焐手！”

罗一民：“可你手也没肿啊！”

的确，李玖的双手非但没肿，反而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罗一民意识到了那双手对自己具有不小的诱惑性，不看那双手了，仰起脸看屋顶了。

李玖：“下午肿消了！”

罗一民：“那就不用我焐了啊。”

李玖：“刚才拎着东西等你时又受冻了！”

罗一民转身：“凑炉子边儿，自己搓搓。”

李玖有些生气了，拧他耳朵：“别看房顶，看着我！”

罗一民：“哎哎哎，别虐待我呀！”只得脸对脸地看着李玖。

李玖吸了吸鼻子：“在哪儿喝酒了对吧？”

罗一民：“和几个当年的兵团战友为我们营长家砌火墙，过后一块儿喝了点儿，不过我没醉。”

李玖放开了他耳朵：“真没醉？”

罗一民：“按我的酒量，那才哪儿到哪儿！”

李玖：“还能喝点儿？”

罗一民豪迈地：“岂止喝点儿！不过也得看什么酒，什么菜。”

李玖夹了一筷子肥肠硬塞他嘴里。他嚼得很勉强，不过几嚼之后嚼出了滋味。

李玖：“怎么样？”

罗一民：“嗯，熘得好，香！”

李玖：“我的厨艺，这几样菜都是我的厨艺。茅台酒听说过吗？”

罗一民：“听说过，没喝过。”

李玖：“要是连你都喝过，那还叫茅台吗？招待外宾时，总理设国宴才上茅台！”

罗一民：“别人也这么说。”

李玖：“不少中国人，连一口茅台都没喝过，就死了。”

罗一民：“不是不少，是千千万万。”

李玖：“你想喝不想喝？”

罗一民：“别逗啦！”

李玖又从包袱皮里拿出了一瓶酒，神气地往桌子当中一放——竟是一瓶茅台！

罗一民拿起左看右看，拧开盖闻闻，吃惊地：“真的？”

李玖：“当然是真的！我爸替一位副市长的儿子打了一个大立柜，人家送了他一瓶。我刚才说了，今天我爸生日，他打开喝了二三两，剩下的我连瓶带来了。你刚才说你还能喝……”

罗一民：“能能，太能了！”

李玖：“这几样菜也行？”

罗一民：“行行，没菜都行！”

李玖：“这么说，我等你等对了？”

罗一民：“当然！当然！”

李玖：“情愿我陪你喝两盅？”

罗一民：“不是情愿不情愿的问题，是强烈要求，强烈希望！”

李玖大获全胜地笑了：“那我把酒温上！”

罗一民：“别别，可不能！一加温，精华随着酒气蒸发了，那不白瞎好酒了嘛！屋里已经够暖和的了，就这么喝才是正确的喝法！我找两只杯来……”

他也没醉意了，起身找杯去了。

李玖趁机将门插上，并拉上了门窗的短帘。

罗一民拿着两只杯回到小桌边，李玖装出一副淑女模样，稳稳重重地坐着。

罗一民一边往下坐一边说：“干净的。这是我珍藏的一套杯子，喝好酒那一定得用好杯。”

他往两只杯里倒入了酒，绅士地：“请。”

两人先后举起了酒。

李玖：“干一下？”

罗一民：“为你爸的生日，干！”

李玖：“谢谢。”

两人各饮一大口。

罗一民：“好酒哇好酒，即使明天就死了，那也算少数幸运的中国人之一了！”

李玖：“别说不吉利的话，划几拳？”

罗一民：“你会什么拳？”

李玖：“插队四年，酒量也练出来了，各种酒令差不多也全会了。”

罗一民：“当年我们兵团管得严，平时有纪律约束着，不许喝酒，更不许划拳……只会螃蟹令。”

李玖：“那就来螃蟹令！”

于是两人划拳，各有输赢。但相比起来，还是罗一民输拳的次数多。也看得出来，李玖酒量更是了得，越喝越机敏，渐入佳境。而罗一民，终于醉倒于地了。

李玖扶起罗一民，架着他一条胳膊将他架入里屋去了。

里屋的花布门帘被放下了。

传出罗一民的声音：“可是，可是，你没说也为这事儿等我……”

李玖：“我都上了你的床了，你就别可是啦！”

罗一民：“我可有……有言，在先……”

李玖：“得啦得啦，省两句吧，男子汉大丈夫的，哪儿有这种时候还发表声明的……”

天亮了，铺子里的窗帘都拉开了，充满阳光。炉盖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热气。哪儿哪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饭桌也归回了原位。桌上放着一杯茶水，压着半页纸……

门帘一挑，罗一民扶着脑门儿，穿着背心短裤出来了，晃晃悠悠的，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四处看看铺子里的情形，似乎忘了昨晚之事，看到了那杯茶，拿起喝下了大半杯；接着发现了那半页纸，拿起来认真看，纸上写着：亲爱的一民，昨晚就相当于咱们的新婚之夜啦！我内心又燃起了幸福的小火苗，对生活的感觉好极了！但愿你也是！

罗一民：“我不是！”

他一屁股坐在小桌上，后悔不迭地：“完了，完了，生米做成夹生饭了……”

李玖家。李玖在对着镜子梳头、描眉，还舔湿红纸团抿红嘴唇，同时哼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李母在扫地，看一眼钟，催促：“玖呀，快上班去吧，再不走该迟到啦！”

李玖：“没事儿，我走得快着呢！”

李母：“捡钱了？怎么这么高兴？”

李玖一边穿外衣一边说：“中国人工资这么低，捡钱又能捡多少？就算捡一个鼓鼓的大钱包，那最多也就一二百元钱。也许还全是零钱，那就才几十元！”

李母：“一二百还少哇？你一个月不才挣三十七八元？你爸吭哧吭哧打一个大立柜，那不才挣五六十元吗？”

李玖：“所以说对于咱们中国人，最好别把捡到钱才当成高兴的事儿。除了钱，人另外还有不少高兴的事儿。”

她要往外走，李母拦在了门口。

李母：“跟妈说实话，昨晚是不是到罗一民那儿去了？”

李玖：“我俩都是返城知青，有共同语言，到他那儿聊聊天儿怎么了？”

李母：“孤男寡女的，总去什么影响！再说你昨天也回来得太晚了！我可告诉你，你要是跟他好上了，妈可坚决不同意！没女婿妈都想开了，女婿是个瘸子妈心里别扭！”

李玖不爱听，抢白道：“我可没你那么想得开！妈别拦着我，再不走真迟到了！”她将母亲往旁边一推，迈出了家门。

李家门外搭了个木工案子，李父在刨一块木板。木板长，他刨得很用力，口中呼出一团团哈气。

李玖：“爸我上班去了啊！”

李父：“等等，有话跟你说。”将女儿扯到一旁，郑重地，“你和小罗的事儿，有什么突破没有？”

李玖不好意思，装乖女孩样：“爸妈没下指示，不敢轻举妄动。”

李父：“那我现在就给你下指示，该突破就突破，关系要产生飞跃！如果他能成我女婿，我不在乎他那点儿残疾。他有手艺！有手艺的男人，女人靠得住。爸就是个证明，这不退休了，还能凭手艺为家里挣钱！”

李玖：“可我妈特在乎。”

李父：“别听她的！听爸的，爸为你做主！关键是要有突破！要抓紧飞跃他一家伙！”

李玖：“那，我坚决落实爸的指示！”

李玖心花怒放地走在路上，哼唱着……

“妈！”她一回头，见儿子小刚滑着滑板跟着……

小刚：“妈，我想跟你到街道小工厂去玩儿。”

李玖：“不许！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小刚：“就去嘛。那里的阿姨都喜欢我，偷偷给我商标纸。我分给小朋友们，小朋友们也喜欢我了。”

李玖蹲下，搂抱着儿子说：“要做好孩子，听妈话，到你罗叔叔那儿去玩儿。他不是很喜欢你吗？”

小刚点头。

李玖：“你喜欢他吗？”

小刚：“喜欢。”

李玖：“为什么？”

小刚：“他有时候叫我‘哥们儿’。”

李玖：“你可不许也反过来叫他‘哥们儿’啊！那他就不喜欢你了！”

小刚点头。

李玖机密地：“妈也喜欢他行吗？”

小刚：“行。我早看出来了。”

李玖摸他头：“我儿子真了不得，眼里揉不进沙子了——那，你要更聪明点儿，在他面前更会来事点儿，帮妈一把，让他也喜欢妈。”

小刚：“没问题！”

李玖亲了儿子一下：“去吧，妈下班回来给你捎糖葫芦！”

罗一民的铺子里，罗一民在做一只桶。

门一开，小刚进入。罗一民看他一眼，冷着脸继续敲桶。而小刚，照例往他跟前一蹲，双手捂着脸蛋看。

罗一民没好气地：“有什么可看的！”

小刚：“叔叔，等我长大点儿，你收我当徒弟吧！”

罗一民：“我怎么那么喜欢你！”

小刚：“你又不喜欢我了？你不喜欢我，那我也还是喜欢你。我要学成你的手艺，挣老多老多的钱，给我妈花，也给我爷爷奶奶花！”

罗一民：“别跟我提你妈！你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料小刚啪地扇了他一个嘴巴子！

两人虎视眈眈起来。

小刚：“谁叫你骂我妈的！咱俩再好，那也不许你骂我妈！”

罗一民：“你敢打我！谁跟你好了？”拧着小刚的耳朵将小刚扯了起来，一直扯到门口。

小刚咬他另一只手。

罗一民：“唉呀唉呀，你还敢咬我！我一脚把你踹出去！”

小刚：“大人欺负小孩可耻！”

罗一民：“滚出去！”

小刚：“那给钱！”

罗一民：“给钱？我欠你啊？！”

小刚：“那老爷爷给我的五十元钱！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给我？也不给我妈？”

罗一民：“你！好好，给你就给你！……”

小刚愣了愣，忽然搂抱住他后腰，哭道：“叔叔，我错了，我不要那五十元钱了，我还要是你哥们儿！你如果不跟我好了，我妈该打我了！”

罗一民：“放开我！”

小刚松开了手，趁机往脸上抹唾沫……

罗一民转身瞪他问：“那为什么？”

小刚：“我妈说……说……”

罗一民：“快说！”

小刚：“她说，她比我更喜欢你！说你不喜欢她了，那一定因为你不喜欢我了！”

放声佯哭。

罗一民蹲下，搂抱住他：“别哭别哭，我受不了你这个。咱哥们儿言归于好行了吧？”

小刚哭道：“不行。”

罗一民：“那还得怎么样？”

小刚：“你也得喜欢我妈！”哭得让人心疼。

罗一民发呆——他的心声：罗一民你完了，彻底完了……

在一条街路上，并肩走着林超然和慧之。

林超然：“喜欢护士这一种职业吗？”

慧之：“喜欢。”

林超然：“说说，为什么喜欢？”

慧之：“起初是喜欢护士的工作服。我觉得我们女人穿上白大褂，戴上白色的护士帽，形象特美。而且我认为，不论哪一年龄段的女性，从少女到老婆婆，也不论高矮胖瘦，一穿上护士的工作服都会显得美好起来。而其他颜色不能这样。一位穿红大褂戴红帽子的老婆婆会给人以古怪的印象。”

林超然：“同意。”

慧之：“所以，当连队推荐我上护校，我兴奋得几个晚上睡不着。上了护校以后，才真正开始对护士这一职业充满敬意了。我们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件真事，有一名法国护士，她在巡视病房时，一位戴氧气罩的老人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一只手。那生命垂危的老人，以为是自己远方的儿子搭飞机赶到了。别人想要把那老人的手分开，而那护士小姐摇头制止。她在病床边坐下，用自己的双手合握着老人的那只手。当时是半夜，等第二天早晨老人的儿子赶到时，见护士仍坐在床边，并且在为他的父亲祈祷。而他父亲那只手，已经冰凉僵硬了。”

林超然：“在中国是没有这样当护士的。”

慧之站住了：“为什么不能？我以后就要做那样的护士！”

林超然：“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中国人口太多，一名护士要照顾的病人也太多。但我承认，那一名法国护士，她对病人的爱心是值得你学习的。”

慧之这才又开始往前走，并继续说：“我的不少同学起初都想成为那样的护士，可最近情况不同了。”

林超然：“怎么了？”

慧之：“因为有些同学的父母平反了，又成了干部甚至高干。她们可以不当护士了，可以有更多更好的人生选择了，为什么不呢？”

林超然：“明白。”

慧之：“不说和我有关的事儿了。姐夫，杨一凡为什么会住过精神病院呢？因为恋爱？”

林超然：“不是。他还没恋爱过。他给我的印象是，似乎整天在和绘画谈恋爱。中央美术学院招生，我们一致推荐他参加考试。招生老师看了他的画，对他也很赏识。可连里另一名知青偷了他几张画，在考试现场四处散发。那几张画，画的都是裸女。结果，考场成了批判现场。而偷他画那名知青，是他最好的朋友。”

慧之又站住了：“你那个营还有那么卑鄙的知青吗？”

林超然：“卑鄙小人哪儿都有啊，‘文革’恰恰给了形形色色的卑鄙小人太多的机会。杨一凡他是北京知青，父母在‘文革’中先后被迫害致死。咱们省有几位画家是他父亲的学生和朋友，为了他好，返城时就将他安排在一个区的文化馆了。据我所知，他对新环境挺适应，他的同事们也挺喜欢他。”

在一个路口，林超然与慧之分手。

铁路某仓库，王志正带领一些人在卸车，其中有我们见过那三个小青年。

王志发现林超然走来，迎上去。

王志：“你怎么来了？”

林超然：“昨天，有几名兵团战友到我岳父家去，帮着砌火墙。其中一个告诉我，你们这儿缺人。”

王志：“是缺人。可你看，干的什么活儿？”

林超然望了一眼，问：“每月多少钱？”

王志：“钱倒不少，四十五元。但这是绝对工资，此外再什么钱也没有了。连洗澡票都要自己花钱买。就这样，不托关系走后门还来不了呢。”

林超然：“我干！能托上你这个关系不？”

王志：“一句话的事儿。决定了？”

林超然：“毫不动摇！最好今天就能成为你的手下。”

王志：“你等这儿，我现在就去问。”

王志一转身，匆匆走入一间办公室。

搬运工们休息了，那三名小青年笑嘻嘻地走到了林超然跟前……

其中一名小青年：“姐夫，带烟没？”

林超然掏出烟分给他们……

林超然：“想成为你们中的一员，欢迎不？”

另一名小青年：“当然欢迎！”

另一名小青年：“快分给其他人。要一块儿干活了，第一印象很重要！”

于是林超然向每一个人分烟。

王志沮丧地走了出来。林超然迎上去，急切地：“怎么样？”

王志：“开始都说没问题。也怪我多说了一句……”

林超然：“多说了句什么？”

王志后悔莫及地：“表都递到我手里了，我一高兴，说了一句你是当过营长的人，结果那男的又把表从我手里夺去撕了！本该顺顺利利的事儿让我给搞砸了，我干吗多说那么一句呢！”

林超然一转身，也大步朝那间办公室走去。

王志：“哎你……”

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在对一个中年女人说：“这王志，怎么能介绍一个当过营长的人来？当过营长的能干得了这儿的活吗？”

女人：“就是，脑子有问题。”

门一下子开了。林超然闯入。

第四章

林超然一把抓住那男人手腕，拽着对方往外便走，那个女人惊呆了。

林超然拽着那男人走出办公室，王志等工人也赶到了办公室门口。

王志：“超然，你这是何必呢，这多不好！”

林超然这才放开了对方手腕。

对方揉着手腕，对王志生气地：“就是他？冲他这德行，谁的人情都没用，门都没有！”

林超然也不听对方的，也不理对方了，大步走到货堆前，指着一个麻袋对三个小青年说：“帮我上肩！”

他们看看王志和那男人，往后闪。

林超然又对王志说：“你帮我！”

王志走到他跟前，小声地：“你再怎么也没用了，人家都把话说绝了，拉倒吧。”

办公室里那女人也走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看到林超然将王志推开，弯下腰，抱住麻袋一用力，自己将麻袋扛上了肩……

林超然一手叉腰，一手扶麻袋，绕着卸货站台小跑一圈，站在那男人和那女人跟前，说：“我要使你们明白，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绝大部分知青干部不是靠耍嘴皮子当上的，首先是靠干活干出来的！”说罢，又绕起圈来，众人看呆了。

王志对那男人和女人说：“我刚才忘告诉你们了，他当了营长后还进山伐过木，抬过大木呢，他什么累活都干过！”

林超然又绕了一圈，站在那男人和那女人跟前，请求地：“我妻子怀孕了，我们以后的三口之家得靠我养活，我老父亲六十多了，还在江北干重活，我得让我老父亲歇下来吧？我岳父家三个女儿，都是返城知青，目前还没有一个工作的，我希望能替我岳父母分担一点儿负担……我……既然你们这儿缺人，我需要这份儿活！”

那女人：“快放下快放下，有话别这么说啊！”

三个小青年赶紧上前，从林超然肩上接下了麻袋。

而那男人，却一转身朝办公室走回去。

王志：“你看这，超然你这不是自找受累嘛！还白受累！那位爷的性格我太清楚了，在他的权力范围以内从来说一不二。”

那女人：“王志你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这个副主任也不是可有可无的！你这位战友，我看行！”

那男人却在办公室门口站住了，喊：“王志，来！”

王志赶紧跑过去。

一间临时教室里坐着些返城知青，都是准备来年考大学进行补习的，有点儿像早期的“新东方”的意思。其中也有静之，她坐在一个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课本。

陆陆续续还有人进入，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在她旁边坐下了。

小伙子：“你来得挺早。”

静之：“我哪次来得也不晚啊。”

小伙子：“什么书？”

静之合上书让他看书皮儿，竟是一册非常旧的《英语单词练习》。

小伙子：“还会考英语吗？今年没考，明年肯定也不会吧？真考的话，我看教育部又该砸烂了，全中国有几个人会英语啊！”

静之：“别紧张，今年肯定不考英语，也不会考任何一门外语，我是自己产生了兴趣。中国宣布向世界敞开窗口，我想将来英语会在中国逐渐热起来的。跑好几家图书馆才终于借到这么一本，还是建国初期的版本，笨鸟先飞嘛！”

小伙子：“你可不笨。连老师都多次表扬你学得快，领会能力强。你刚才的话，更加证明你不笨。”

静之笑了：“爱听。哎你姓什么来？”

小伙子：“好伤心。我以为自己已经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韩，韩信的韩，记住了。”

静之：“哪个工厂的来？”

小韩指指工作服，右上方印着“哈酱”两个字。

静之：“‘哈酱’什么意思？你是……做大酱的？”

小韩苦笑摇头。

静之：“豆瓣酱？甜面酱？辣椒酱？……”

她问一次，他摇一次头。

静之：“那猜不着了。”

小韩：“你猜得我更加伤心了。我在酱油厂上班。做酱油的，论起来比做大酱的高等一点儿是吧？”

静之：“这么一会儿使你伤两次心了，对不起啊！”

小韩：“我们厂的青年工人都不爱穿这件工作服，即使穿也是外边再套一件衣服，或者干脆用块胶布把‘哈酱’两个字贴上。我是不在乎了，反正以后要上大学了。”

静之：“这么有自信？”

小韩：“去年都考过一次了，摸点儿门了，现在信心满满。目标确定了，自信很重要。”

后排有人说：“看，老师来了。”

两人抬头望去，见老师进入，也用目光在同学中寻找谁——那老师不是别人，是何春晖，还穿见何校长时那一身。

何春晖的目光落在静之身上，彬彬有礼地：“何静之，请出来一下。”说罢，自己先出去了。静之在大家诧异目光的注视之下也走了出去。

何春晖：“你父亲是师院附中的校长？”

静之点头。

何春晖：“你有个姐，叫何凝之？”

静之：“我有两个姐，她是大姐。”

何春晖：“我在兵团时，你大姐曾是我那个连的副指导员。我给她写了一封信，请你交给她。”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静之，静之接过，两面看看，见封了口。

她疑惑重重地望着何春晖。

何春晖：“不是你想的那种内容。但这封信对我很重要，你必须亲自交给你大姐。”

静之值得信任地点点头。

教室里，何春晖已在上课。

他语调平缓自信，很有风度地：“中国正处在四九年以后一个特别重要的时期。我认为，中国之当代史将从此呈现不同于以往任何时期的拐点。几乎每一个人都难以预见这拐点将中国引向何处，但有一点也许是注定的，即中国不太可能重新回到老路上去了，因为最广大的人民厌倦了。上一堂课我们讲了马恩列斯毛对历史形成的某些思想，这一节课，我想介绍一下区别于政治家们的，某些人类著名的文化知识分子的历史观，诸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的，以及鲁迅、胡适、陈独秀、林语堂们的，为的是能够使大家对所谓历史有多角度的认识。大家交学费，我当尽自己所能，使大家多获得一些关于历史的知识……”

门突然开了，闯入几名警察，顿时一片骚乱。

一名警察：“都不要紧张，坐着别动。没大家什么事。”

另一名警察走到何春晖跟前，板着脸说：“请您跟我们走。”

何春晖：“我犯法了吗？”

对方：“会有人替我回答的。”

众目睽睽之下，何春晖被带走了。在门口，他转身朝静之望了一眼。

听课的人们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大概因为他讲了不该讲的吧？”

“不至于呀，我也没听他讲过激的话呀！”

“那是在咱们这儿，谁知他在别处都讲了什么呢？”

“他刚才不是正要讲胡适、陈独秀、林语堂们吗？”

“那又怎么样？他们也都是和鲁迅一样著名的近代人物，又不是汉奸卖国贼！”

“谁说的谁说的？”

“我！不但不是汉奸卖国贼，还都是大大的爱国主义者！”

“反动！中国还没替他们平反呢！”

“你说谁反动？你说谁反动？你他妈才反动呢！”

“你他妈的！”

于是有两个男的动起手来。于是有劝架的，帮腔的，乱成了一团。

天又黑了。静之和小韩走在路上，小韩推着自行车。

静之：“天挺冷的，你先骑上自行车走吧。”

小韩：“情愿陪你一段儿。哎，老师在门口为什么看你一眼？”

静之装糊涂：“他看我了吗？我没注意。你认为他为什么被带走了？”

小韩：“其实别人说的都不对。基本上和他讲的内容没什么关系。他讲的够谨慎的了，我在别处听别人讲过政治、文学，某些人比他讲的犯禁多了。”

静之：“那为什么？”

小韩：“想考大学的人多了，需要补习的人也多了，那么这种补习班就多起来了。可绝大多数，既没经工商部门允许，也不向工商部门交税。站在工商部门的立场来看，毫无疑问是非法的。”

静之：“这倒也是……可你怎么知道的？”

小韩：“我父母都在工商部门工作嘛。本来我想提醒他一下的，可又觉得太唐突。几次话到嘴边儿又咽回去了。再一想这地方挺偏，估计工商的人不会摸来。”

静之：“可把他带走的不是工商是公安。”

小韩：“工商不是无权抓人嘛，所以类似的行动，都是出动工商的车，由公安的人配合。要不是觉得他知识面儿挺广，讲得认真，我是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补习的。”

突然，有人拦住了他俩去路，是那个戴滑冰帽的小青年。

滑冰帽：“何静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静之：“又是你！我那天不是给你说法了吗？”

小韩识趣地推自行车走到了一旁。

滑冰帽：“你那天给我的说法我不满意！”

他从兜里掏出了纸条朝静之一递：“你写的，你贴的，我怀着极其认真的态度对待，你不以同样认真的态度来对待，那是绝对不行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静之接过纸条一看，见是她的征婚小广告。她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了，呆看一会，有主意了，笑了。

静之：“小家伙，你看！”

滑冰帽：“我不是什么小家伙，满二十了！”但还是凑过去也看起纸片来。

静之：“看清楚，下边的时间是六月三日，对吧？现在都十二月份了，再过几天一九八〇年了。半年多日子里，我的情况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你呢，晚了，明白？”

滑冰帽：“只要你没结婚，那我就不晚。”

静之：“我结婚那也没必要向你打报告哇！小韩，过来一下。”

小韩推自行车过来了。

静之对滑冰帽温柔地说：“小老弟，向你介绍一下，他是我丈夫。”

小韩一愣，静之向他暗使眼色，他会意了，点点头，礼貌的微笑。接着，一只手臂搂住了静之的肩。

滑冰帽看看静之，看看小韩，自言自语：“骗我，半月前在你家门口那儿，一个搂着我的大哥说，你是他老婆呢……”

静之：“这……这不又过了半个月了嘛！”

滑冰帽：“姐，你也不能太……”

静之：“姐是个没长性的人。”

小韩：“对。她水性杨花。”

静之：“是啊是啊，我是有点儿水性杨花。天生的，没法子。再说，半月前那位也配不上我啊。我俩还比较般配，是吧？”

滑冰帽看看他俩，一转身跑了。

静之长出一口气，抹抹额头：“我都快出汗了！”

小韩：“怎么回事？”

静之：“主要是我不对。六月份那阵子，我一时找不到人生方向，迷茫、失落、怨天尤人，于是呢，写了几张自嘲式的征婚小广告贴在了几个地方。半年多没人理我那茬，前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心一意要跟我谈恋爱。当时别人帮我把他打发走了，不曾想他不甘罢休，盯上我了……”

小韩：“那就谈呗！”

静之：“可他还不到二十岁！高三毕业没找到工作，在家闲待着呢！”

小韩：“我看，你还想通过那小广告，开社会一次小小的玩笑吧？”

静之：“有那么点儿意思。时代开了我们许多玩笑，就不许我们也开开它的玩笑了？只不过不承想，最后还成了开自己的玩笑！”

她将手中小广告揉成一团，一挥胳膊扔得远远的。

小韩：“这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静之：“别幸灾乐祸，求你帮个忙。”

小韩：“只管吩咐。都假装过你丈夫了，还有什么忙不能帮啊！”

静之：“我想再去几个地方看看，如果还有我的征婚启事贴在那儿，得撕下来。”

小韩：“愿意效劳！”

小韩用车驮着静之来到一处贴启事的地方。他俩寻找着，终于发现了，两人齐动手往下撕。很不好撕，只能一点点撕。

两人又来到一处地方，分头看两根电线杆子，走到一起，相互摇头。

冬日的夕阳也很红很大。有人从江桥台阶上走下，慧之也从江桥台阶上走下，她发现栏杆上挂着些有框的大大小小的油画，有风景画，有静物或动物画。有的画被卖画人捧着；有的画摆着，不知卖画人在何处。

而不远处，有下棋的，有围观的。

慧之被吸引着，观赏起那些画来。

一个男孩捧着一小幅的油画。慧之站住了，看得出她喜欢。

慧之：“多少钱？”

男孩：“十元。真想买，可以便宜点儿。”

慧之：“想买。”

男孩：“那你等会儿，千万别走开！”男孩说完捧着画跑了。

杨一凡在江边画铅笔素描。男孩跑来，高兴地：“有买卖！”

慧之在望着江面——那一段江面很美。她听到咳嗽声，一转身，见跟前站的是杨一凡，肩挎画夹，画已由他捧着了。

慧之一愣，有点窘地：“没想到是你……”

杨一凡倒很大方：“我也没想到，但认识你也不能白给你。”

慧之：“我没打算白要……怎么，那些画没人守着？”

男孩：“都由我守着呢。”一指下棋那伙人：“他们都在那儿。如果巡警来了，没理由抓他们，也不会抓我，只会把画都没收了。”

杨一凡：“抓进去得办学习班，被教育过了，还得单位派人去领。谁也不愿被抓进去啊，而画嘛，可以重画。”

男孩：“你俩别扯闲话啦，快谈价吧，万一转眼巡警就来了呢？”

杨一凡：“真想买？”

慧之：“挺喜欢。”

杨一凡：“挺喜欢那就算了，我的画只卖给很喜欢的人。”

慧之：“很喜欢。”

杨一凡：“很喜欢那可以考虑，你想便宜多少？”

慧之：“我看我有多少钱。”掏出钱包看看，沮丧地：“对不起，不买了——我钱包里总共才三元五角钱。”

男孩不满地：“你倒是先看看钱包啊！”

慧之：“我发誓，改天一定来买下。”

男孩：“发誓有什么用啊！也许天黑之前被别人买走了，那你多遗憾？说不定还可能被没收了呢！家离这儿远不远？不远回家取钱去，我保证在这儿等！”

杨一凡：“钱。”伸出了一只手。

慧之：“可，我不能……我这不是等于……”

杨一凡：“快。”

男孩：“我反对！熟人也不能这么便宜！那你才能给我多点儿提成啊！”

杨一凡：“闭嘴。亏不了你！”

慧之将三元五角钱全给了杨一凡。

杨一凡：“这五角钱你留着乘车。”还给了慧之五角钱，将三元钱都给了男孩。

男孩接过钱，高兴地：“这还差不多，我从中午站到这会儿才挣到第一份提成，我容易吗我？！”

杨一凡朝慧之递画：“归你了。”

慧之怔愣着。

杨一凡：“反悔了？”

慧之：“不是不是……”

她接过了画。

杨一凡：“你俩都满意了？”

慧之点头。

男孩：“忒满意了！”

杨一凡：“早点儿回家吧，啊？”

男孩点头。

杨一凡又对慧之说：“再见。”说完，一转身扬长而去。

慧之默默望着他背影。

杨一凡在前边走，慧之捧着画在后边跟着。

慧之：“哎！”

杨一凡没反应。

慧之：“杨一凡！”

杨一凡这才站住，转身，奇怪地：“真后悔了？”

慧之：“我明明占了大便宜还反悔呀？想跟你一块儿走一段路……”

杨一凡：“为什么？”

慧之：“聊聊。”

杨一凡：“为什么？”

慧之：“了解了解你。”

杨一凡：“为……”

慧之：“你那么多‘为什么’啊！”

杨一凡不好意思地笑了：“行。我允许你了解我。”

两人并肩走着。

慧之：“你是北京知青，落户在我们哈尔滨，情愿吗？”

杨一凡：“落户在哪一座城市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哪一座城市绘画能成为我的工作。”

慧之：“绘画对你那么重要？”

杨一凡：“绘画是我永远的初恋。”

慧之：“你的话说得太……”

杨一凡站住：“太不正常了？”

慧之连连摇头：“你误会了。我是想说，你的话太感人了！”

杨一凡：“太感人了？我自己怎么不觉得？不论贫穷，还是富裕；不论强大，还是弱小；我的祖国啊，我永远，是你的一个儿子……这样的诗句才感人。”他一说完，又独自前行，慧之又呆望着他背影，片刻赶上……

天黑了，两人走到了某区文化馆前。

杨一凡：“冻手吧？”

慧之：“那你不替我捧一会儿？”

杨一凡：“你也没请求啊！”

慧之：“这还用请求啊！”

杨一凡：“我不是与正常人不一样嘛。现在我请求你吧——到我的画室去暖和暖和怎么样？”

慧之犹豫。

杨一凡：“我的画室像春天。”

慧之犹豫。

杨一凡：“暖和一会儿之后，我送你回家。”

慧之终于点了一下头。

何家。何凝之独自在家里包饺子。屋子里暖和了，她也不用穿棉袄了。

门一响，林超然随声进入里屋。他上下都套着脏外衣，很疲劳但却很愉快的样子。

凝之：“你又哪儿去了？”

林超然：“我不是说找王志去吗？”

凝之：“那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林超然：“以后就得天天这会儿才回来了。”一边说，一边脱下外衣外裤扔在墙角。

凝之：“帮谁干活了？穿回那么一套脏衣服？”

林超然：“王志借给我的。”接着摘下帽子，脱下棉袄挂起来；再接着走到凝之背后，从后边搂抱着她，与她脸颊贴着脸颊，高兴地说：“亲爱的，我找到工作了。”

凝之也高兴地：“什么工作？王志帮你找的？”

林超然：“就在王志手下，每月四十五元，今天下午，我已经挣了七角五了。”

凝之有点儿失望地：“超然，毕竟我爸我妈都有稳定的工作，他们归队后还各自补了一年多的工资，咱们还不至于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所以，没有满意的工作，咱不必非急着挣那份儿工资不可……”

林超然：“住在岳父母家里就难免羞愧了，如果再到了花岳父母的钱的地步，那岂不无地自容了？”

凝之：“咱俩不是还带回了些钱吗？”

林超然：“给了我妈三十，给了静之二十，慧之二十；新年春节再买点儿东西，看看我那个营里，你那个连里几位亲密战友的父母，估计剩不下几元了……”

凝之：“可……我不心疼你那也不可能啊……”

林超然：“别。好身板的男人，一半是靠干累活干出来的。王志能干的活，我当然也能干。否则，连他手下那三个小青年都不如了。”

凝之无言地吻了他一下。

林超然放开她，转身走到火墙那儿，拎起水壶：“有这么多热水，太好了。趁他们都没回来，我得舒舒服服泡泡脚……今天没思想准备，觉得挺累。那只扭了的脚，也还有点儿疼……”

凝之：“我就是为你提前烧开了一壶水。”

林超然的双脚已泡入盆里了，并且，还一手持弓，一手持胡琴。

林超然：“想听一段不？”

凝之：“你还有情绪拉呀？”

林超然：“那是。困难是客观的，情绪是主观的，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客观把主观给压趴下了。给你拉段《二泉映月》吧。”

于是他运弓拉了起来。

在二胡声中，凝之包的饺子更多了。

二胡声不成调了，停了。

凝之扭头一看，见丈夫垂着头，持弓的手也垂着，就那么睡着了。她看着怜惜地叹气。

静之回来了。

凝之：“你看你姐夫，就这么睡着了。替我弄醒他，要不一会儿爸妈回来，他肯定不好意思了。”

静之从姐姐头上揪头发。

凝之：“别闹，拔我头发干什么？”

静之：“弄醒你丈夫，当然得拔你的头发，拔我的头发我不是亏了吗？”

凝之：“你就整天贫吧你！我可告诉你，贫惯了，再想做回淑女往往是不可能的。”

静之：“我才不想再做回淑女呢！让淑女见鬼去吧！”

她用头发在林超然脸上乱拨一气，林超然醒了：“我怎么这么样就睡着了，惭愧，惭愧。”

静之将擦脚布抛给他，接着端起了洗脚水。

林超然：“别别别，我自己倒，岂敢劳驾您三小姐！”

静之：“甭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静之倒水回来，凝之吩咐：“把这两盖帘饺子也端出去冻上。”

静之：“得，一发扬风格，就被当丫环对待了。”端起一盖帘饺子出去。

凝之一边洗手一边问：“你没觉得静之变贫了吗？”

林超然：“那我也不‘友邦惊诧’。”

凝之：“为什么？”

林超然：“她不像你和慧之那么幸运。你俩被分在了好连队，连干部爱护知青。她那个连的连干部，一个比一个‘左’。她因为你父亲曾经是‘右’派，在连队一直被划在另册，不得不压抑自己的个性。现在的她，正处在一种从内心里释放压抑感的过程，我反倒替她高兴。”

“还是姐夫更理解我！”静之应声而入。

静之端起另一盖帘饺子又出去了。

凝之：“你看她偷听来着。”

林超然笑了：“幸亏没说什么伤她自尊心的话。”

静之再次回到屋里时，林超然和凝之已坐在桌旁嗑瓜子了。静之便也脱了棉袄，坐在大姐旁边，姐夫对面。

凝之：“老实交代，整天早出晚归的，真上补习班了还是假上补习班了？”

静之：“林超然同志，管管你老婆，别让她总对别人说三道四的！”

凝之：“严肃点儿，我没跟你开玩笑。”

静之：“撒谎是小狗。那位补习历史的老师叫何春晖，黑大毕业的工农兵学员，大家都认为他讲得不错，起码敢讲点儿新观点。”

凝之：“戴眼镜对不对？”

静之：“对。他说他认识你。”

凝之：“我们连推荐到黑大的，我亲自给他写的鉴定，他在连里表现不错。”

静之：“可今天他在讲课的时候，被公安带走了。”

凝之吃惊：“为什么？”

静之：“有人说是因为他讲了犯禁的内容，也有人说类似的收费补习班手续不全，工商部门认为是非法牟利，应予打击。”

林超然始终没插话，因为他一手撑腮，闭着眼还在犯迷糊。

凝之：“超然，躺下睡一会儿吧。”

林超然：“爸妈回来多不好。”

凝之：“有什么不好的，别那么多事儿！”

静之却一惊一乍地：“听，听到外边响声了吗？”

凝之和林超然都摇头。

静之：“都没听到是因为你俩光顾说话了！估计是野猫把饺子弄翻了。姐夫你出去看看吧。吹一下风，你会清醒的。”

林超然笑笑，起身出去了。从他那笑可以看出，他明知静之是在成心支他。

静之迅速起身，从书包里取出何春晖那封信交给大姐，机密地：“姐，他让我捎给你这封信。”

凝之看看，撕开。

静之：“别这会儿看呀，一会儿我姐夫就进来了！”

凝之没理她。

外边。两盖帘饺子好好地摆着。林超然用双手沾了沾雪，接着搓脸。

林超然转身进屋。

林超然在灶间咳嗽。

凝之的声音：“别装咳嗽，进来吧。”

林超然进入，还是坐在姐俩对面。

静之料到了自己的西洋景根本就蒙不了姐夫，不好意思地：“饺子没问题？”

林超然：“没问题。但我出去一下还是必要的。”

凝之将信递给了林超然，他接过看。

凝之：“静之，如果我因为什么事和父亲争论起来了，甚至争吵起来了，你是愿意站在正确的思想一边呢，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坚决捍卫父亲的权威？”

静之：“听你这话，你自认为代表某种正确的思想喽？”

凝之：“并不特别自信，一会儿要听听你姐夫的看法。”

静之：“如果像砌火墙的事儿那么对错分明，那我当然像大姐支持我一样支持大姐。”

林超然：“砌火墙的事儿你也不全对，你爸也不全错。”将信还给了凝之。

凝之：“你怎么看？”

林超然：“你父亲的做法我能够理解。但大多数人，尤其大多数青年是不断变化的个体，他忽视了这一点。”

凝之：“那么，同意我和他认真谈谈？”

林超然点头。

凝之：“我不想拖。”

林超然：“何春晖目前的处境很需要帮助，下决心要谈了，当然越早越好。”

静之不安地：“听你俩的话，我怎么觉得咱家里即将拉开战幕了呢？”

她的话音一落，何父回到了家里，三人于是一齐望着何父。

何父：“都瞪着我干什么？”

于是三人又一齐互望。

凝之悄悄地：“谈吗？”

林超然点头。

静之一跃而起，飞快地扑到父亲跟前：“爸，我替你挂！”从父亲手中接过帽子、围巾、上衣，一一挂起。

何父：“我小女儿今天表现真好！”走到火墙那儿去烤火，又说：“有了这火墙，太幸福了！”

静之：“爸，饿不饿？要是饿，我先给你煮几个饺子？”

何父：“爸不饿，等你妈回来一块儿吃吧。”

静之：“先吃几个吧，快。”

凝之：“静之，要躲你就趁早出去，别在那儿没话找话！”

静之真的躲出去了。

何父惊讶地望着凝之和林超然：“凝之，你在生谁的气？”

凝之：“爸，请您坐这儿，趁我妈没回来，我有事跟您谈。”

于是何父坐到了女婿身旁，大女儿对面。

凝之：“爸，先请您看看这封信。”

何父从凝之手中接过信，看。

林超然起身为岳父沏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之后重新坐在岳父旁边。

何父喝了一口茶，接着看信。

凝之：“爸，不必逐字逐句地看了吧，明白个大概意思就行了。”

何父不看信了，将信纸放桌上，朝凝之跟前一推，接着往椅背上一靠，板着脸说：“我就猜到了，也许会求你出面说情，果然如此！凝之我实话告诉你，你蔡叔叔替我接待他时，他就提了和你的特殊关系。”

凝之：“我和他没什么特殊关系。他曾是一名普通知青，我曾是他的副指导员。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林超然：“凝之，跟爸说话，别那种语气。”

何父：“那么咱俩的关系特殊不？”

凝之被问得一愣，随之将头一扭。

何父：“求职就是求职，面谈就是面谈，之前提跟我女儿是哪种关系干什么？我讨厌搞关系学的人！”

凝之：“但你拒绝他，不是因为关系学不关系学！”

何父：“不错。你说得对。在中国，我对关系学有客观的认识。将来你找工作，超然找工作，也许都得靠我的关系、你妈的关系助一臂之力！”

凝之：“我们找工作不必你们操心。我们自己的知青战友关系足够用。”

何父：“那也还是靠关系！”

凝之：“所以就算他有关系学的意思，那也不是什么大错。”

何父：“所以我承认拒绝他另有原因，他……”

凝之：“他扇过你一耳光……”

何父：“对！还抽过我一皮带……”

林超然：“他信上替自己辩护，说那一皮带不是他抽的……”

何父重新拿起信看。

凝之：“在第二页。”

何父看了片刻，又如前一样，将信推给凝之，态度坚决地：“那伙红卫兵是他率领的，他是头儿！”

凝之刚要说什么，何父立刻制止：“先别说！我是父亲，我应该享有发言优先权！凝之我问你，今年哪一年？”

凝之：“爸你什么意思？”

林超然替她回答：“一九七九年的最后几天。”

何父：“‘文革’哪一年结束的？一九七六年十月对吧？‘文革’都结束两年多了，当年那么多红卫兵凌辱过、殴打过、摧残过那么多人！从领袖、开国元勋到各级干部再到知识分子包括自己的校长、老师，甚至还有人骂过打过自己的父母！我就奇了怪了，怎么两年多里，我没听说过一个忏悔了的一个道歉了的？”

何凝之：“爸，何春晖他忏悔过。”

何父：“何时何地？”

凝之：“在连队，有一次跟我谈心时，他说，一想到‘文革’中对您有过野蛮的行为，后悔得直想用头撞墙。爸，那时‘文革’可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只不过他当时没具体说，我也是看了他的信才知道，原来他打过的是您……”

何父：“那你还替他说情？”

林超然：“爸，你也应该理解一下凝之。虽说，在我们兵团，那几年托关系走后门依靠父母特权为了曲线返城而上了大学的人不少，但多数是经过公平推荐，一个正字一个正字比票数才上了大学的。何春晖也是那么上了大学的。何况他的毕业鉴定挺好，讲课也讲得不错，那么凝之作为他当年的副指导员，知道了自己连队当年送到大学里的一名知青，毕业了却哪哪儿都不要，心里当然着急。又知道他的处境是您造成的，凝之当然希望……”

何父：“凝之，父女俩更应该开诚布公，你究竟希望什么？”

凝之：“爸，希望你给何春晖一次机会。起码，让他先代一个学期的课，看看他讲课的实际情况再说。”

何父依然坚决地：“不、可、能。”

凝之：“他从小失去父母，是哥哥嫂子抚养大的。他想早点报答哥哥嫂子的抚养之恩，这种愿望，应该被从正面看待。爸，求求您了。”

何父：“我被从教育界清除出队的时候，你爷爷奶奶都在农村病着，我要求把我和你妈发配到老家去，也好对你爷爷奶奶尽尽孝心，怎么没人从正面看待我的愿望？”

凝之：“爸，您和我妈受的苦，咱们家那几年的遭遇，不应该全算在一个何春晖头上，那对他不太公平。”

何父问林超然：“你认为呢？”

林超然：“我和凝之的想法一致。”

何父：“我知道，你们兵团知青之间，很讲感情、讲义气。我尊重你们这一点。你们之间讲那种感情，是小感情。我是从大感情出发决定该怎么对待何春晖的！也可以说是一种大情怀……”

灶间，静之一直在耳贴屋门倾听；外门一开，何母回来了。

静之阻止何母进屋，小声地：“妈先别进屋，我爸和我姐正思想交锋，唇枪舌剑。”

何母虽困惑，便也只得陪着静之倾听。

屋里传来何父的声音：“我要替‘文革’中千千万万的受害者讨一个民间公道。民间有种说法，‘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每一个人都要对自己在民间曾播种什么承担后果，所以然是大情怀。何春晖必须受这一民间法则的教育！”

紧接着又传来林超然的声音：“爸，您作为一校之长，拒绝他的求职那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给和您要好的几位中学校长打电话，凭您在他们中的威望，也影响他们将何春晖阻挡在中学校门之外呢？而他们又影响了更多的校长，这么一来，何春晖想要当一名中学老师的愿望，岂不是完全破灭了吗？”

里屋。何校长喝一口茶，放杯后，心安理得地：“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们中学校长是什么人？对于每一所中学，我们不但是大管家，同时又是守门人！如果让某些严重伤害过教师、校长的人摇身一变，居然也成了教师，那么教育的树人理念何在？教育的诗性原则何在？”

林超然：“爸，我认为，如果您给何春晖一次机会，也许更能体现教育的树人理念，更能体现教育的诗性原则。记得‘文革’前，《教育的诗篇》一直是您的案头书。您也曾经说过，年轻人做了错事，连上帝都会予以原谅。”

何校长：“那也要看什么性质的错事！有些事不仅仅是错事，而是邪恶之事！上帝原谅的是错事，不是邪恶之事。你不要偷换概念，也不要搬出马卡连柯来压我！在全校面临断粮的严峻情况之下，派一个流氓习气成性的学生带着公款去购粮，这是对集体的不负责任！如果说我以前曾感动于书中的这一情节，那么我现在开始怀疑其真实性了！说不定那是马卡连柯杜撰的情节，既骗了高尔基，也骗了许许多多曾像我这么书生气十足的校长！现在的我，倒宁肯相信鲁迅晚年的反省，他说，看来青年未必皆是应该友善对待的！”

林超然看凝之一眼，低下头不说话了。

凝之：“我认为您……”欲言又止。

何父：“凝之，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凝之：“我认为，您现在的思想，变得很……”

何父：“怎么样？”

凝之：“爸，我不想说。”

何父一拍桌子，厉声地：“说！必须说！”

凝之：“很庸俗。”

何父：“再说一遍！”

凝之：“有的话，不管对谁，我只说一遍。”

林超然：“爸，凝之说的是气话。其实她是希望，您在何春晖的这件事上，处理得宽容一些，大度一些，使‘文革’中那些野蛮的红卫兵，受到某种感召……您千万别太往心里去……”

何父又一拍桌子：“我往心里去！”猛地站起，手臂发抖，指着凝之：“你！你……”

他拿起茶杯，使劲摔在地上。

何母推门进屋了，身后跟着静之。

何母：“都不许再吵！争论的什么事儿，我在门外听明白了。凝之，谁更有道理暂且不论，你那么说你爸肯定不对，连我都不依！快向你爸认错！……”

凝之也站起，默默穿大衣。

何父：“凝之，你不要以为你下了几年乡，当了几年副指导员，就有资格做你父亲的思想导师了！我告诉你，在我面前，你永远是女儿！你的思想也只不过是女儿等级的思想！”

凝之回头瞪视了父亲一眼，转过身接着穿大衣。

林超然走到了何父跟前，劝道：“爸，消消气。凝之的本意，无非是……”

何父：“别说了！你既然是站在她一边的，那咱俩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而何母亦在用上海话小声劝凝之：“侬那样子跟侬父亲争论是不来赛的。侬父女俩搞到了这样子僵法，那成了啥子事体？阿拉不是偏袒侬的父亲，侬父亲的做法，勿是毫无道理的，侬快向侬阿爸承认个错误……”

凝之已穿好大衣，围上围巾了。此时的她平静了，竭力若无其事地对林超然说：“超然，送我到你家去。”说罢，径自往外便走……

林超然犹豫一下，跟着走了出去。

何母：“老何，你也不该拍桌子，摔杯子……”

何校长：“她先说我思想庸俗的！”瞪着静之问：“你偷听来是不是？”

静之：“我……”

何校长：“不许说谎！”

静之只得诚实地点了点头。

何父：“那你什么看法？”

静之：“你要是还在气头上，我就不敢说出我的看法。”

何母：“老何，坐下。”

何父看她一眼，乖乖坐下。

何母扫起了地上的碎杯片。

何父看着静之说：“我这儿等着听你的看法呢。”

静之：“爸，你和我姐谁对谁错，我需要消化消化你们的话，认真思考思考才能表态。但有一点我现在就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准备考大学文科，所以常参加各类补习班，听过何春晖的课，他的课讲得还是挺好的。”

何父何母不禁对视。

何母：“你想考大学的想法，可从没跟我和你爸说过。”

静之：“自己还没把握，所以想等到有把握了再说。”

何父：“你准备考大学我支持。没考上来年再考，我还支持。”

静之：“谢谢爸。我煮饺子去！”说罢跑出了里屋。

何父：“小滑头。”

何母：“我怎么不记得你们说的何春晖了！”

何父：“忘了也好。没必要非想起他来。”

杨一凡的画室里，慧之背靠暖气，双手捧一杯热水，边喝边打量。那是宿舍与画室合为一体的房间，一切井井有条。杨一凡是个喜欢整洁的青年。

杨一凡在找什么。

慧之：“你找什么？”

杨一凡找到了一把钢精勺子，举给她看了一下，一转身出去了。

慧之观看书架，放下杯子，抽出一册画册翻看——几乎每一页都是裸体女人……

传来杨一凡往回走的脚步声。

慧之赶紧将画册放回。

杨一凡进入，取下糖罐，挖了一勺糖举到慧之嘴边：“吃一勺。”

慧之：“谢谢，放杯里吧。”

杨一凡：“不。在你家里，你还把馒头掰成小块给我吃过呢，我要回报。”

慧之犹豫。

杨一凡：“我没传染病，刚才这把小勺也在热水炉那儿烫过了。”

慧之犹豫。

杨一凡：“精神病只遗传，不传染。”

慧之终于张口吃下了那勺糖，接着喝水，再接着放下杯说：“我暖和了，该走了，不用你送。”

杨一凡：“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

慧之一愣，朝门瞥一眼，看样子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杨一凡：“很强烈的冲动……我想为你画张速写！”

慧之暗松一口气：“这……改天吧。”

杨一凡：“半个小时就能画完，请答应我的第二个请求！”

慧之不情愿答应，却又不忍拒绝。

杨一凡：“你答应了我的请求，你就不会觉得仿佛白得到我一张画了。”

慧之：“那……好吧。君子协定，半小时后我非走不可。”

杨一凡：“我开始画时，你看着手表。”

慧之终于又点头。

杨一凡看看她问：“你棉袄里边穿的什么？”

慧之：“毛衣。”

杨一凡：“高领矮领？”

慧之：“高领。”

杨一凡：“什么颜色？”

慧之：“红色。”

杨一凡：“我喜欢红色，把棉袄脱了。”

慧之犹犹豫豫地摘下围巾，解袄扣。杨一凡却已将落地灯移到床边。

慧之只穿着毛衣了。

杨一凡：“过来。”

慧之犹豫又防范地走过去。

杨一凡：“坐下。”

慧之坐下了。

杨一凡蹲下，解她鞋带……

慧之：“你干什么？！”双手放他肩上，随时准备推开他。

杨一凡：“只有一把椅子，一会儿我得坐。不能让你一动不动站着，坐床上会舒服点儿，也自然。”

他已经在解她第二只鞋的鞋带。

慧之的手从杨一凡肩上缩回去。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

杨一凡直起身：“坐到床上。”

慧之将双腿放到了床上。

杨一凡：“你最好看看什么。”转身从书架上取下画册，恰是慧之看过那一册。

慧之：“我不看那画册！”

杨一凡：“听你的，它太沉了。”抽下了一本书递给慧之。

慧之接过一看，是《美的历程》。

慧之：“这书行。”

杨一凡：“靠着被子，怎么舒服怎么坐。”

慧之依言而坐。

杨一凡抱臂看她：“向左边侧一点儿，双臂自然下垂……对，这样就呈现出你胸部的曲线了，那曲线很美。我又改主意了，要画油画速写。”

慧之叫了起来：“不许！讲好的半小时！”

杨一凡：“别叫。别动。当然还是半小时，一分钟也不多延长。”他坐到了画夹前，又说：“别看我。看书。忘记我的存在，不仅要用眼睛看书，还要用心看。那本书值得你用心看。”

他边说边调颜色。

读书的慧之。

杨一凡：“不要两只脚都踡到后边，一只脚呈现在我眼里。你穿的花袜子很好看，使色彩丰富了不少……知道在我看来，怎样的女性最美吗？”

慧之：“不听！”

杨一凡：“为什么？”

慧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杨一凡：“那当然！但我也不是狗啊。阅读的少女，在我看来特美。哺乳着的少妇，在我看来也特美。满脸皱纹，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的老婆婆，坐在老房子的门边小凳上，沐浴着明媚的阳光，在我看来同样美……”

看书的慧之。

杨一凡：“而小姑娘低头欣赏手里的一朵野花，或者举着一枝结籽的蒲公英，仰着脸，欲吹还没吹，美得像诗一样对吧？男人应该感激女人，因为女人呈现在男人眼里的美，一直是这世界上的最美……”

画布上完成了一幅肖像油画。

慧之已穿上了鞋，与杨一凡并肩站在画前。

杨一凡：“还行吗。”

慧之发自内心地：“我喜欢。”

杨一凡：“挺喜欢？”

慧之大声地：“很喜欢！”

杨一凡看手表：“延长了十分钟。”

慧之：“我要它！”

杨一凡：“不给。我更喜欢。”

慧之：“求求你！”

杨一凡：“求也没用。君子不夺人之爱。穿棉袄吧，我送你回家。”说着，很绅士地替她展开棉袄，帮她穿上。

两人的身影走在寂静的路上，杨一凡双手捧着画。

慧之：“我自己捧会儿吧。”

杨一凡：“不。”

慧之：“你没戴手套。”

杨一凡：“今天晚上不太冷。”

慧之：“不太冷也是冷！”

杨一凡：“没冷到我非得戴女孩子手套的地步。”

慧之：“我不是女孩子！”

杨一凡站住，眯眼看她：“对。你不是女孩子。你看上去比女孩子大不点儿。”

他一说完继续往前走。

慧之望着他背影，又来气又无奈。

何父、何母和静之在吃饺子。

何父对静之说：“记住，最近如果有时间的话，给我借一本《教育的诗篇》回来。”

静之点头。

杨一凡送慧之走到了家门口，默默将油画交给慧之。

慧之：“进我家坐会儿吧。”

杨一凡摇头。

慧之：“那，再见了。”伸出了一只手。

杨一凡：“如果我营长也在你家。替我问好。”也不握慧之的手，转身便走。

慧之呆望他的身影一拐不见了。

屋里。何父振振有词地：“你们三姐妹喜欢读书，那是受我的影响！”

何母：“就没我的影响了？”

静之：“多谢了！”用筷子边敲着碗边唱：“多谢了，多谢众位好乡亲，我今没有好茶饭，只有山歌送亲人！”

何父：“别贫！”

何母：“就是！怎么一返城贫成了这样？”

门一开，慧之捧画进入。

静之：“二姐，哪来的？”

慧之：“一过江桥，看到有卖的，买了。”

静之眼尖，发现了画角的签名，看着慧之问：“不对吧？”

慧之将一根手指压在她嘴上。

何父、何母也走过来看。

何父：“这画很见水平，比杨一凡画的强多了！”还指着家里说：“那个杨一凡，他也就够得上一般画匠的水平。看把咱家搞的，阿拉伯古代壁画遗址似的。”

静之笑道：“他哪画得出来啊！是吧二姐？”

慧之边洗手边淡淡地说：“完全同意。”

何母：“多少钱买的？”

慧之：“三元。”坐下吃饺子。

何母：“那么贵？能买五六十斤一等大白菜啦！慧之，刚参加工作，以后别乱花钱啊！要学会攒，为将来结婚早做准备！”

慧之咬着半个饺子愣愣地看母亲。

何父：“俗！哎夫人，你那番话未免俗了！三元钱还贵？它够得上是艺术作品了，静之，好好包上，这画值得保存！”

何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一只在转动的“走马灯”，内中人物是两个骑马的武将。“走马灯”挂在何家门口。

何家屋里。何母在补一个大红灯笼，静之在用抹布擦另一个。

静之：“妈，我爸从哪儿搞到了这么两个又脏又破的灯笼？”

何母：“可别当着你爸的面儿说又脏又破啊！”

静之：“本来就又脏又破嘛。”

何母：“学校教育经费紧，你爸又好面子，舍不得花学校的钱，是花了他自己的二十元向外单位买的。”

静之：“挂不起新的，不挂又怎么样？”

何母：“整个七十年代被‘文革’占去了七年，一九八〇年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全中国的人都对新时代的第一年充满种种希望，你爸他更是如此。但凡算得上是个单位的都挂灯笼，一所有一千五六百名学生的中学能不挂？”

静之：“妈，我爸在一九八〇年的希望是什么？”

何母：“还用问？努力使这所中学成为区重点呗。”

静之：“那，您的呢？”

何母：“希望你和你二姐的个人问题都有眉目。希望你大姐顺利地当了妈妈，我和你爸顺利地当了姥姥姥爷。希望你大姐和你姐夫都能找到比较理想的工作。还希望他们能租到一处又便宜又朝阳的一居室……是不是太多了？”

静之：“是太多了点儿，但都不算过分。”

何母：“也说说你的希望吧。”

静之：“第一个希望当然是能考上大学喽！第二个希望嘛……希望学校为咱家解决的正式住房，能离厕所近一点儿。别像住在这儿这样，解次手得走过半个操场。厕所离得远，冬天太不方便了。”停止擦灯笼，憧憬地，“如果有一天能住在那样的家里，出门十步以内就是厕所，而且夏天开窗还闻不到臭味儿，厕所封闭严，不招苍蝇，那可真是一种幸福啊！”

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校门那儿，何校长和蔡老师踏在梯子上接电线。

何母与静之拎着大灯笼走来。

何校长：“擦干净，补好了？”

何母：“我们当成政治任务来完成的。”

何校长：“哪只是补过的？”

何母：“我这只。”

何校长：“用什么补的？”

何母：“翻出了一个女儿小时候用的红纱巾……”

何校长接过灯笼，看，并说：“如果补得不好，我可要你返工。”

静之：“爸，怪冷的，别那么多事儿了，快点儿挂吧！”

何校长用杆子挑起一只灯笼递送给蔡老师。

两只大红灯笼亮了起来，虽说是旧的，补过，但看去毕竟挺喜庆。

何校长：“看，有它们和没它们，那就是不一样，对不对？”

蔡老师：“那是！”他唱了起来，还边唱边舞，“红灯那个挂在大门口，单等那个五哥哥来上供……”

何校长、何母和静之都笑了。

蔡老师：“老何，没我事儿我走了。”

何校长：“没你事儿了，快回家吧。”

蔡老师高呼一句：“一九八〇年万岁！”走了。

何母：“蔡老师这人真好。”

何校长：“是啊。十来年没见，还像当年那么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格，还是一位爱校如家的老师。”

静之喊：“蔡叔叔！”

蔡老师站住，转身。

静之：“您一九八〇年的最大希望是什么？”

蔡老师：“公审‘四人帮’！”说罢，转身像小伙子似的跑跳而去，并且跳着高伸长手臂够树枝。

静之询问地看着父亲：“蔡叔叔的希望为什么是那样的？”

何校长：“他父亲是位文学翻译家，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他受父亲的牵连，也吃了不少苦。”

何母：“他还自杀过一次呢，要不是被及时发现，命都没了。”

静之不禁向蔡老师的身影望去。

何家屋里。林超然、林父、林母及妹妹林岚都来了，慧之也回来了，大家互相亲热着，气氛欢乐。

慧之在与林岚说悄悄话儿，并给了林岚两本什么书。林岚如获至宝地揣入书包里。

何母陪林母站在火墙前，林母赞叹地：“真好看。我敢说全哈尔滨市，找不出第二家有这么漂亮的火墙，像屏风。”

何母：“是超然那个营的返城知青给画的。等你家搬了大房子，砌了新火墙，也让他给你家画。”

林母：“这辈子哪儿还有福气再搬次家啊！超然和凝之住你们这儿，我和他爸心里很过意不去。住我们那儿吧，屋子小，又太不方便。”

何母：“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母：“可别这么说。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安了。儿子媳妇，本来就该住在公婆家的嘛，哪儿有住在岳父母家的道理呢？”

何母：“可你们晚上怎么睡得开呢？”

林母：“林岚晚上到邻居家去借宿，我和凝之睡火炕，超然和他爸睡吊铺。”

何母：“林岚。”

林岚应声走过去。

何母：“别到邻居家借宿了，从今晚起，睡我们这儿。”

林岚看林母。

林母：“那就听你何阿姨的吧。”

厨房里，林超然与静之，一个在拌凉菜，一个在煮饺子。

静之：“姐夫，我大姐还和我爸赌气呀？”

林超然：“她没跟来，是因为有点儿感冒。”

静之：“唉，怎么两家的人都团圆了，别扭反而也一起接一起了呢？”

林超然：“有距离才有思念，没距离必生矛盾嘛。”

林父在独自看杨一凡的书法，何父走到他身旁。

林父：“写上一片黑乎乎的字，我倒觉得不如起先一码儿白纸看着顺眼了。火墙画得花花绿绿的我看着也眼乱。”

何父：“孩子们喜欢那么搞，我也没办法。亲家，来，我让你看样高级的东西！”将林父拉到桌前；桌上，一块绣着花儿，有金黄穗子的红绸布盖着什么东西。

何父：“猜猜盖着的是什么？”

林父：“盖得这么严，这我哪儿猜得到。”

何父炫耀地：“全哈尔滨有这东西的人家，估计不到万分之一，亲家母、林岚，都过来猜猜！”

林母和林岚都走过来，好奇地看。

林母：“我猜啊，是个漂亮的茶盒。你现在又能喝上安徽的茶了，不是多次说缺个好茶盒吗？”

何父摇头。

林父：“是从杂货市场上买的卷烟机对不对？我在杂货市场上见着过，就这么厚薄，这么大小。我还动过心想买一个呢，可卖主要六七元钱，那我怎么舍得钱买！”

何父摇头。

慧之：“林岚，你猜。和说话有关……”

林岚：“半导体！肯定是！”

慧之指着同在桌上的老旧收音机说：“有那个了，还会浪费钱买半导体？”

林岚：“那就猜不着了。”

何父：“谅你们谁也猜不着。”魔术师似的，将罩布猛然一揭。

第五章

罩布揭去，一台老式电话机呈现，林父、林母及林岚看呆了。

林父：“亲家，你可别是靠特权弄到家里的吧？那可是不光彩的事儿，一旦行为暴露，孩子们都没脸见人了！”

何母：“超然他爸，你一百个放心好了，我们老何才不是那种人。再说他归队归的晚，一门心思全扑在学校的工作上了，想要立下一套好规矩硬规矩要求别人，自己对自己的要求那就更严了。”

慧之：“是学校党支部开会研究之后，一致决定给我们家安一部电话的，为的是有什么紧急事别人通知我爸快一些方便一些。”

林父：“听凝之说你还兼着党支部书记，别人不是因为看出了你有这么一种心思，都为了讨好你才一致决定的吧？”

何父庄重地：“亲家，绝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们支部有些事是要投票表决的，这事儿只我一个人投了反对票，没法子，少数服从多数了。再说也确实有这个必要。有天夜里，我们一位老师住院了，家里联系不上学校的人，只得骑自行车赶到我家，又敲窗又敲门又喊我的名字。胃出血，医院没血浆，我又赶紧骑上自行车，挨家挨户叫上几个人去输血。好险。幸而有一位老师血型对上了。那时要是家里有电话，会及时得多。依支部的意思，非要给我买部新电话，也是我自己一再反对，就把仓库里的一部坏了的电话修修给我安装上了。我坚持只要学校报销一半的电话费。”

林岚：“何叔叔，我听说安装一部电话要四五千元呢！”

林父又认真地：“是吗？”

林母咂舌道：“难怪只能大干部的人家才允许安。一般人就是安装得起，那电信部门也不批准。”

慧之：“都别多心。你们林家的人谁也别多心。这部电话基本没花钱，我爸走了个后门，学校让电工把办公室的电话线拉过来，这电话就跟办公室的电话连上了。我爸绝不会做可能使咱们两家人蒙羞的事。”

林家三口这才释然了。看得出，在没彻底解释清楚之前，他们内心里都生怕那部电话是以权谋私才会出现在何家的。

林父：“我这辈子，活到这个岁数了，只看到过别人接电话，打电话，自己还从没亲手摸过一下电话呢！今天我可有机会亲自打次电话了。”

他双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伸手就要抓电话。

何父赶紧阻止：“哎哎哎亲家，使不得使不得。兴许你这儿一拿起来，另一边就像电表走字儿似的，给咱记下一笔电话费了！”

何母：“没你说得这么严重啊！不管哪一边先拨的，只要双方没通上话，电话局那里就不会记上电话费。亏你还是位中学校长，连这么点儿常识都不知道！”

林岚：“爸，你就是拿起来了，不拨号，那也还是打不成电话呀！可你要是拨号又往哪儿拨呢？如果只想摸一下，别往起拿听筒，就这么摸摸算了！”

林父索然地：“那我不摸了。”

何父：“自安上，还没响过。如果一会儿居然响了，我同意让你这位老亲家先接。”

“都别聊啦，开饭啦开饭啦！”静之嚷嚷着，与林超然各端饺子与菜盘进屋了。

桌上摆着七盘八碗了。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般人家的饭桌上，鸡鸭鱼肉还是不多的，无非是些家常菜而已。所以，当静之又端上一盘红烧鱼时，林母大为惊讶。

林母：“亲家母，何必这么破费呢，买这么大一条鱼得花三四元钱吧？”

何母朝何父翘翘下巴：“问他，是他买的。”

静之：“我爸和蔡老师一块儿到江北去买的，要不哪儿能买到呢？”

慧之：“听我爸说，是花五元多钱买的。”

林父：“亲家，这我可要批评你啦，过元旦，又不是过春节，饭桌上没鱼，不照样能热热闹闹地把元旦过了？”

何父：“那不一样。那可太不一样了。咱们两家的人，都十来年没见过松花江里的大鲤鱼了。一块儿解解馋，花五元多值得。”

他从小柜里取出一瓶酒摆在桌上，是瓶东北老白干。

林超然又端了一盘菜进屋，放下时说：“爸妈，这是凝之她姨从上海寄来的米糕，我岳母教我按上海做法做的。”

何父已打开了酒，边倒酒边说：“超然，今晚你要陪你爸和我放量喝几盅。”

林超然：“没问题。”

何母：“咱们其他人，爱喝啤酒的喝啤酒，爱喝茶的喝茶。”

何父：“来来来，不管杯里是什么，都举起来！为了咱们两家人的幸福，以及在一九八〇年的各种希望，干！”

于是杯杯相碰，大家互相谦让着，亲亲热热地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吃着、喝着。

电话突然响了。

大家都安静了，目光一齐望向电话。

何父第一个站起来，刚刚离开桌子，想想不对，转身看着林父说：“快、快，我刚才说了要让你先接的。”

林父：“你还认真了。”犹犹豫豫地站起。

林岚：“爸别磨蹭呀，要不一会儿响声停了，你就接不到了。”

何父再次揭去罩布，闪向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父有点儿不知所措地回头看林岚。

林岚：“爸你可急死人了！拿起话筒，大声说……喂，这里是何校长家，您哪位？”

林父拿起了话筒。

林父：“喂……”

他刚说了那么一个字，电话里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这里是电话局，现郑重提示您……您的话费，应于下个月的前三天内，到就近的电话局进行交纳，逾期您的电话将会自动消线。再提醒一遍，您的话费，应在下个月的前三天内，到就近的电话局进行交纳，逾期您的电话将会自动消线……”

之后话筒里传出嘟嘟的响声。

林父：“她……她怎么只管自己说起来没完，一句都不让我说呢？哪有这样式儿通话的！”

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

饭已吃罢。林母、何母、静之、慧之、林岚坐在“床”上玩扑克。林父、何父和林超然仍坐在桌旁饮酒。

林父：“行，咱们到此为止。再喝我可就喝高了。”

何父：“亲家，我不勉强你了。”

他已经七分醉了，搂着林父的肩又说：“亲家，凝之、超然也返城了，咱们两家的人终于团圆在一起了。所以目前的困难实在不算什么，咱们当父亲的，要带头往前看。我已经看到好日子在向咱们招手了。”

林超然一听岳父说漏了嘴了，装作收拾桌子的样子，赶紧端起盘子往外走。

林父：“超然，你站住。”

林超然只得站住了。

林父：“亲家，你刚才怎么说？”

林超然：“你们聊点儿别的。聊点儿别的。”

何父：“超然，你……别管我们……聊什么！我……刚才说，凝之和超然，他们终于也返城了。”

林父：“超然，真的？”

林超然只得放下了盘子，点点头。

林父一拍桌子：“别点头！我要听到话！”

林超然：“爸，是我岳父说的那样。”

“床”上，两位母亲和三个姑娘，都吃惊地望着父子俩。

何父：“亲家，别对超然那么凶嘛，看吓着我女婿！”

林父站了起来，指着林超然问：“你没收到你妹代我给你写的信？”

林超然：“爸，我收到了。”

林父：“可你还是返城了，而且还骗我！”

林超然：“爸，我骗您不对，可您听我解释……”

林母：“他爸，别在亲家这儿吼吼怒怒的行不？有些话跟儿子回自己家说去！”

林父：“你别插嘴！”瞪着林超然又大声说：“我不听你解释！你还解释什么你？返城待业的滋味就那么好受吗？”

林超然：“爸，我已经找到工作了，都上班几天了，在铁路上当搬运工。”

林父：“你！……难道当搬运工比当营长更有出息吗？”

林超然：“爸，话不能这么说。有些情况您不了解，不是现在一句话半句话就能解释得清楚的……”

啪……林父扇了儿子一耳光。

何母：“他爸，你木头人啊，怎么不拉着呀！”

何校长有点儿晃悠地站起来，边往后拉林父，边说：“亲家，你……这是干什么呢！打人是犯法的……”

林父一抡胳膊，何父被抡得坐在地上了。

林父：“我打的是我儿子！法律也不能禁止我打儿子！更用不着你管！”

何父坐在地上也大声地：“可他不仅是你儿子！还是我女婿！你在我家里，当着我的面打我女婿，你也太不尊重我了！”

林父：“我也是在替你教训你女婿！”

林母：“他爸！你喝了点儿酒，半醉没醉的耍的什么酒疯啊！”

何母：“慧之、静之，你俩还傻看着干什么呀？快下地去拉开他们父子俩呀！”

慧之和静之赶紧往“床”边坐去，慌慌张张地各自穿鞋。

林父：“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心指望你有点儿出息，你却偏让我的指望破灭了！”

他又一巴掌向儿子扇去。

林超然擒住了老父亲的腕子，他对老父亲小声说：“爸，你不可以再当着何家人的面训我、打我。我自己也快当爸了，求求你，多少照顾一下我的自尊心。”

慧之和静之已将她俩的父亲扶了起来。

林母、何母以及林岚也站到地上了。

两家人呆呆地看着林超然父子。

林父又用另一只手扇儿子，但另一只手的腕子也被儿子擒住了。

父子俩暗暗较起手臂之力来。

林父终究年纪大了，哪里较量得过儿子的手力臂力？他的双手渐渐被儿子的双手钳制到他自己的胸前了。

他瞪视着儿子的目光垂下了，接着他的头也扭向一边了，脸由于用力而涨红了，脖子的青筋凸起了。

他倍感屈辱地吼出一句话来：“放开我！”

林超然松手了，后退了一步。

林父交替揉着手腕。

林岚：“爸，老林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她拿起衣服、围巾冲出去了。

林父一转身，拿起桌上的酒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何父从他手中将酒瓶夺下，递给了何母，何母将酒瓶放入了柜里。

林母已在默默流泪了。

林父：“回家！”说罢，也不戴帽子，径自走了出去。

林母看看儿子，看看何父何母，想说句什么，却分明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便也往外走。

林超然：“妈……”

林母在门口站住，却没转身，没回头。

林超然：“我是为了能尽孝心才返城的啊！”

林母就那么背对儿子点了点头，无言而去……

何母：“静之、慧之，送送啊！”

于是两姐妹这里那里拿起林家三人的帽子、围巾、书包追出门去。

慧之扶着林母走在前边，静之扶着林父走在后边。东一声西一声传来鞭炮声，夜空上还零星地出现礼花。

静之：“伯父，小心别滑倒。”

林父：“我没醉。我一个人把那一瓶都喝光也醉不到哪儿去。你们姐俩不必送我们，我们能回得了家。”

静之：“我爸妈让我俩送的，我俩得完成任务。伯父，您为什么对我姐夫返城生那么大气？”

林父不回答，仿佛没听到，只管平视前方大步走。

老人家的脸上挂着泪水。

夏季。林家的窗户敞开着。林父在用小钉固定一个相框，少年林超然从旁看着。

林父将相框挂在墙上。相框内镶的是中学奖给林超然的“三好学生”奖状。而墙上已有两排奖状，上边一排没镶框，是林父获得的奖状。下边一排皆镶框，是林超然从小学到中学获的奖状。

父子俩看着两排奖状。

林父：“挺气派吧？”

林超然：“不太好。”

林父：“不太好？你认为怎么样才好？”

林超然：“爸爸的奖状才应该镶在框子里，而不是我的。”

林父不由得抚摸了儿子的头一下，语调极为和蔼地：“奖状已经不能使爸觉得多么自豪了。”

林超然：“那什么能？”

林父：“你。儿子，你要明白，爸爸看着你获得的奖状，比看着自己获得的奖状还高兴。所以，你的奖状才更应该镶在框子里。转过身去。”

林超然转过了身。

林父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一个桌子抽屉，取出一样什么东西，又说：“转过身来。”

林超然转过了身，见父亲手拿一支自来水笔递向他。

林父：“爸昨天开工资了，给你买了一支笔。”

林超然接笔的手的指尖是蓝色的，那是长期使用蘸水笔被墨水染的。

他拧开笔帽，惊喜地：“依金的！”

林父：“高兴吧？”

林超然：“高兴。爸你干吗买这么贵的呀，买支钢尖的我就很高兴了！”

林父：“其实，爸很想给你买一支金尖的。但那要五六元钱，爸没下成那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咱家祖祖辈辈没出过大学生，你要实现爸爸的愿望，啊？”

林超然很庄重地点了点头。

还是夏季，傍晚时分，林父走向林家所住那条小街的街口，有几个女孩在跳格子。

“爸……”

林父一抬头，见林超然站在树下。此时的林超然已是高三学生，胸前佩戴三中校徽。

林父：“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超然：“爸，我在等您。”

林父：“有事儿？”

林超然：“爸，今天学校正式通知我，等我高三毕业了，要我别考大学了……”

林父一愕：“咱家出身也没什么问题啊，你犯什么错误了？”

林超然：“不是，学校将直接送我去法国留学……”

林父：“法国？那不是资本主义国家吗？”

林超然：“也是第一个和中国建交的欧洲国家。”

林父：“超然，这……可别学校犯错误，你也跟着错了……”

林超然：“那不会的，这也不是学校做得了主的事，是北京教育部的决定，起码得经过周总理批准。有几个名额分到了咱们哈尔滨……爸，我还没跟我妈说，您同意吗？您如果不同意，我不跟我妈说了……”

林父：“同意！我同意！爸高兴！”

他一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

林超然：“爸，您干什么去！”

林父：“爸去买几两酒，今晚值得我喝两盅。”

林超然拦住了父亲：“爸，打散酒那得带酒瓶啊！”

林父：“可也是。”

林超然：“还是先回家吧。晚饭前，我保证替您把酒打回家。”

林父：“爸今天干活干得太猛了，有点儿累，挽着我……”

于是林超然挽着父亲的手臂往家去。

显然的，林超然告诉父亲的事，使父亲内心里产生了莫大的自豪。那自豪简直是他难以掩饰和承受的。他脸上浮现着喜悦的微笑，他脸上充满阳光！

男女街坊亲热地与他打招呼，他嘴上回应着，举起另一只手，像元首检阅一样向街坊招手致意。

一位男街坊问一位女街坊：“林师傅今天那是怎么了？”

女街坊：“不知道，是有点儿怪。”

林家。一张世界地图摊开在炕上，林父戴着花镜仔细看，一根手指在地图上划着。

坐在椅子上的林母说：“斗大的字认识不了一笸箩，装模作样地看什么呀！”

林父：“但是‘法国’两个字，那我还是认识的嘛！”

林超然的弟弟林超越进入，手拿放大镜。

林超越：“爸给，放大镜我也借来了……让我替您找到法国！”

林父接过放大镜，一边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找到的感觉才好！”手指一点，又说：“在这儿！法国，不大的一个国家嘛！”

林超越：“爸，法国很了不起，出过许多伟大的作家、艺术家。巴黎公社您听说过吧？”

林父：“他们那儿也公社化了？那法国人一个工分合多少钱？”

林超越被问得一愣。

林超然进入，将半瓶酒放在桌上：“爸，我给您打了半斤，够吧？”

林父：“超然，谢谢。”拿起酒瓶，拔去塞子就喝了一大口……

林母也进屋了，将一盆窝头放在桌上。

林母：“喝酒也得有个喝酒的样子，哪儿有你这样喝法的？端上菜来再喝就等不及了？”

林父笑嘻嘻地：“不是高兴嘛！”

林母走出屋后，林父对二儿子训导地：“超越，你要好好地向你哥学习！问你法国的公社社员一个工分合多少钱你都答不上来，证明你看书看得太少。给你起名叫超越，那就是希望你以后方方面面超过你哥，明白？”

林家兄弟互相看一眼，都笑了……

林家。凝之又在织毛线活，老旧的收音机机里，姜昆和李文华在说相声《照相》。

林岚闯入，满脸是泪。

凝之站起，吃惊地：“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林岚：“我爸在你家扇了我哥一个大嘴巴子，还把何叔叔一胳膊抡得坐在地上了……”

凝之：“喝醉了？”

林岚：“那点儿酒才醉不了他！他是因为我哥返城了。”

凝之愣住。

林岚侧转身哭，并说：“哪家的父母不盼着儿女返城啊？我爸他对我哥咋反过来？……”

凝之掏出手绢替林岚擦泪：“不好的事发生了那也就发生了，几天后你爸和你哥的矛盾就会过去的。别哭了，元旦哭肿了眼睛多不好！”

林岚：“嫂子，你说我哥他，会不会是我爸捡来的啊？”

凝之苦笑：“别胡思乱想。”

林岚：“你妈让我睡你们家，我妈也同意了。你家砌起了火墙比我家还暖和呢，我也挺愿意睡你们家，有机会多和我静之姐聊聊心里话。我爸那么一闹，我还怎么好意思睡你们家？”

她爬上炕，抱枕头、抱被子。

凝之叹口气，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林岚问：“还到邻居家借宿去？”

林岚：“嗯。”

凝之：“今天是元旦，不合适吧？”

林岚：“要不你、我、加上我妈，咱们三个都在这小炕上睡，那多挤啊！”夹起被子枕头往外便走。

凝之：“小妹……”

林岚在门口站住。

凝之：“今明两天，就睡家里吧。”

林岚：“挤我妈倒没什么，挤嫂子不好。挤你等于挤俩人儿。”

凝之又苦笑了，问：“你爸妈呢？”

林岚：“他们也不能在你家待了呀，都往回走呢。本来两家人高高兴兴的一个晚上，让我爸给搅了！嫂子等我爸回来，你甭理他！”

林岚说罢离开了家。

凝之愣了会儿，关了收音机，双手平放桌上，陷入沉思……

静之和林父，慧之和林母还走在路上……

慧之：“伯母，我不理解，我伯父为什么特别看重我姐夫是不是知青营长了？”

林母叹道：“他对你姐夫寄托的希望太大了。如果你姐夫从小到大是个一般化的儿子，那他也不至于往你姐夫身上寄托什么希望。偏偏你姐夫从小学到高三，一向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老师也夸，领导也夸，别的学生家长也夸。这一夸，就夸出问题来了。”

慧之：“我怎么就不觉得我姐夫身上有什么大毛病呢？”

林母：“我不是说问题出在你姐夫身上，是出在你伯父身上。你姐夫高二入党后，在你伯父心里，你姐夫简直就成了家里的党支部书记一般。你姐夫说话时，你伯父那种安安静静认真听着的样子，就像听领导在作指示。”

慧之：“这我倒挺能理解。”

林母：“尤其是学校决定送你姐夫到法国去留学以后，你伯父整天高兴得合不拢嘴。可不久不是就搞‘文革’了嘛，你姐夫留学的事儿不但吹了，还成了全校批判的‘黑苗子’典型。你伯父呢，难免的整天唉声叹气。”

慧之：“这我也不难理解。”

林母：“再后来，你姐夫和你超越哥一块儿下乡了，你伯父寄托在你姐夫身上的希望就完全破灭了。你伯父是个很少流泪的人，可你姐夫和你超越哥走那天，你伯父哭了……”

慧之：“我伯父在我姐夫身上到底寄托了什么希望呢！”

林母：“那我不知道，没问过，估计问了，他也不会说。总之就是希望你姐夫有大出息呗。”

林超然和弟弟林超越背着行李捆已走出了家门，林父林母送出了家门口。

林父：“超然，以后，你要替爸妈照顾好你弟弟。”

林超然：“爸，您放心吧！”

林父：“那我就不送你们了。”

他说罢挥了挥手。

林母：“死老头子，孩子们这一走就走到一千多里地以外去了，两年多才能探一次家，说不送就不送了？你不送我送！”

但林父已不听她说些什么，转身进屋了。

林母送兄弟俩走到街口，锣鼓之声由远处传来。

林超然：“妈，您也就送到这儿吧，回去吧。”

远处传来喊声：“林超越，快来，上卡车！”

林超越：“让卡车等我一会儿！”

喊声：“你坐下辆吧！”

林超然：“别急，妈还有话跟咱俩说！”

林超越：“妈，有话跟我哥说吧，我同学在召唤我！”他一转身跑了。

林母：“这孩子！超然你看你弟这么不懂事，以后你多替爸妈操心啊！”撩起衣襟拭泪。

林超然搂抱住了母亲，哄小孩似的：“妈，别难过，我和弟弟是到兵团去，有工资，那不也等于参加工作了吗？”

林母回到了家里，见墙上超然那一排相框不见了，墙上留下了一道道灰痕；而林父，则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也不枕枕头。

林母：“你怎么把超然的奖状都摘了？”

林父不作声。

林母：“问你话呢，都弄哪儿去了呀？”

林父：“在桌子底下。”

林母揭开桌帘，拿出一个相框，见已没有奖状了。

林母：“奖状呢？”

林父：“我都抽出来收着了。再整天看着，还不如看不见的好。”

林母瞪着林父，一时无话可说。

走在一起的林父和静之。

林父：“他来信说他当了营长那天，我高兴得一宿没合眼。从前咱们市区的区长，也不过就是部队上转业下来的一个营长。”

静之：“伯父，那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咱们区的那个区长，人家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人家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

林父：“怎么不能相提并论？和平年代就不需要营长了？和平年代的营长就矮一截了？和平年代就能永远和平下去了？如果你姐夫还是营长，如果哪一天又起战争了，我相信你姐夫也是个不怕枪林弹雨的好营长。”

静之：“可他不已经不是了嘛，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咱们作为他亲人的人，都应该以正确的态度面对现实嘛！”

林父：“如果他听我的，不随大流儿，他和咱们，不是就不至于面对他现在的现实了吗？”

静之：“他现在的现实也不能算是灾难呀，我相信我姐夫在现在的起点上，也完全可以寻找到另一种人生价值。”

林父不爱听，挣脱手臂，生气地：“不用你搀着，我自己能走！”

静之望着他大步腾腾往前走的背影，摇头苦笑。

第二天下午，林家。凝之在给窗台上的白菜花、萝卜花、蒜苗浇水。

林父从外边进入。

凝之：“爸，哪儿去了？”

林父：“走走。散散心。你妈呢？”

凝之：“新布票不是年前就发下来了嘛，她还邻居布票去了。爸您坐下，我有话跟您说。”

林父猜到了她要说些什么，不情愿地坐下。

凝之也坐下了，她说：“爸，我和超然返城的事，您错怪超然了。我俩返城是我先提出来的。我们那个连的知青全走了，就剩我这名知青副指导员自己了，又在不适宜的时候怀了孕。我非留下，反而会给别人造成麻烦。超然的情况也是如此。兵团体制结束了，又恢复农场体制了，干部队伍要大大精减。将他那么优秀的知青营长精简了，上级领导觉得对不住他。他自己呢，又不愿非等着安排一个领导岗位，非占一个干部名额。”

林父听着，掏出烟盒，吸起烟来。

街道委员会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在听半导体。半导体里说评书《杨家将》，发声不好，嗞嗞啦啦的。

一身簇新的罗一民推门进入，点头哈腰地：“主任，新年好！”

街道主任：“别装的那么近乎！新年昨天都过去了，来领票证的吧？”

罗一民：“对对。听说您在值班，我就来了。领票证是第二位的想法，第一位的想法是拜年。”

街道主任：“你嘴还真甜。知道街坊邻居们为什么喜欢你不？”

罗一民受宠若惊地：“大家喜欢我吗？我还真不知道。”

街道主任：“喜欢的就是你这份儿嘴甜，只要是见了长辈，叔叔大爷，大娘大婶大嫂的，一口一声叫得亲近，让人心里边听着……那个那个……”

罗一民：“特得劲儿？”

主任摇头：“比‘得劲儿’还得劲儿的那个词儿……”

罗一民：“要不就是特‘温暖’呗。”

主任摇头：“也不是……‘温暖’太白话了，打从新中国成立以后就整天听……看我这脑子，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一个新词儿，还是从你们知青口中听说的，比‘温暖’还温暖，带点儿黏糊劲儿的那么一种说法。”

罗一民：“带点儿黏糊劲儿？……是……‘温馨’吗？”

主任：“对对对！就这个新词儿，是温乎到心里边去的意思，对不对？”

罗一民：“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主任：“小罗，街坊邻居们都说，你们知青一返城，咱们整条街道都变得温馨了，青年人多了，连中老年人都带出朝气了。”

罗一民不好意思地：“我哪儿有那么高的温度啊！”

主任：“我夸的不只是你，也是你们嘛！”

罗一民：“主任，谢谢您对我们返城知青的夸奖。新年伊始，听了您的一番夸奖，我心里边也特别的温馨……您看您要是方便的话，就麻烦您把票证发给我？”

主任：“没问题。一点儿不麻烦……不过，你得先把我这半导体给摆弄摆弄，你听这声儿……”

罗一民摇头：“哎呀，我还没修过半导体呢。”

主任：“别谦虚，有人说你可能了，什么都会修。这儿也没工具，你先给诊断诊断究竟是什么毛病。”

罗一民：“这明显是接触不良嘛。”拿起半导体，放耳边倾听，调台，又说：“大概还受过潮。”

主任：“对对，是受过潮！”

罗一民：“烤烤就能起点儿作用。”说罢，将半导体啪地往桌上一顿！说也怪了，声音不但大了，还清楚多了。

主任笑了：“真是说你行，你就行。小罗你神了，我要多给你几张豆腐票！”

她说着打开文件柜，取出登记册，边翻着，边说：“就差几户人家没领了，今年咱们东北省份每人多了五尺布票，一斤棉花票……咦，你的票证别人替你代领了呀。”

罗一民奇怪地：“别人替我代领了？谁？”

主任：“李玖呀，看，这是她的亲笔签名。错不了。”

罗一民不由得凑过去看，皱眉道：“我也没让她代领呀。”

主任：“就你俩目前的关系，谁代领谁的我们都乐意开绿灯啊！”

罗一民：“主任，您可别开这种玩笑，我和李玖……我们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关系呀。”

主任笑了：“我也没说你们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嘛！按你们的年龄，你们的经历，就是那个了，也很正常嘛！何况李玖说，你们都要领结婚证了。”

罗一民：“她她她，她真这么说的？”

主任：“那是！年前发证那天，她当着好多人在这儿说的。那天她可高兴啦，还发糖给我们吃，说是‘准喜糖’。‘准喜糖’什么意思啊？”

主任起身将登记册放入柜里。

罗一民站在那儿发呆。

主任：“我想起来了，‘温馨’就是李玖说的。她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温馨得没法形容。”

主任一转身，见罗一民正仓皇逃脱似的往外跑，还撞到了门框上。

主任笑了：“这孩子，被幸福冲昏头脑了。”

半导体的声音又嗞嗞啦啦的了。

主任拿起来，也学罗一民的样，使劲往桌上一顿：半导体反而不出声了……她拿起又一顿，半导体后壳开了。

主任看着半导体发愣。

罗一民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刚站起来，又摔了一跤……

罗一民走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正欲开门，却发现门上的锁不见了，吃惊，疑惑。

他轻轻将家门推开道缝，闪进屋。站在门口四下打量，却未见被翻乱的迹象，但发现门锁放在工作台上。拿起锁来一看，锁上居然还插着一把钥匙！

他轻轻放下锁，顺手防范地操起了锤子。

里屋传出一声响动，听起来是撕布的声音。他高举锤子，闪在门帘旁。

一个人抱着什么从里屋往外走，却将门帘带了下来。门帘罩住了那人的头，也罩住了那人抱着的东西。

罗一民大喝：“什么人？”

那人一抖，就那么被门帘罩住，一动不动地站住了。但抱着的东西却掉在地上，是棉套和被单。

罗一民一手仍高举铁锤，伸出另一只手，猛地扯下了门帘……那人却是李玖，她头发新烫出了卷儿，脸上还化了妆。

李玖手扪胸口：“哎呀妈呀，死瘸子，你吓死我了！”

罗一民高举铁锤的手臂垂下了，随手将铁锤放在了地上。

李玖：“你怎么悄没声地就进了门？！吓我这一大跳！打你！打你！”

她撒娇地抡起双拳往罗一民身上打。罗一民抓住她两只手的手腕，一搡，将她搡得倒退一步，绊在棉套上，跌坐于地。

罗一民：“这是我家。我想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

李玖：“这只是你家呀？你要这么认为，那咱俩现在还真得把话说开了。”她干脆将双脚一盘，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罗一民：“什么‘说开’不‘说开’的，难道我家还同时成了你家啊？我问你，你哪儿来的一把钥匙？”

李玖：“配的呗！”

罗一民：“你你你，你怎么敢偷偷配了我这儿一把门钥匙？你想干什么你？！”

李玖厉害地：“我怎么就叫是偷偷配的？我……只不过是忘了告诉你罢了……拉我起来，要不我就不起来！”

罗一民：“你爱起不起来！我再问你，我的布票、棉花票、粮票和副食本呢？你也不经我同意，凭什么替我代领了？”

李玖：“凭什么？你说凭什么？凭咱俩的关系！”

罗一民：“你你你，你满嘴胡说八道！咱俩有什么关系？！”

李玖：“嘿，罗一民，你属狐狸的呀？吃着了甜葡萄还想说葡萄是酸的呀？你忘了咱俩有天晚上那样了？！”

罗一民：“说清楚，哪样了？！”

李玖：“那样了！你还想否认吗？”四下瞧瞧，指着放在小柜上的茅台酒瓶又说：“茅台酒瓶子还在你这儿！好酒是白喝的呀？鱼啦肉啦是白吃的呀？我李玖是你可以白搂白抱白亲白那样的呀？”

罗一民张张嘴，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玖更厉害了：“罗一民我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有了。你要是敢抵赖，没你的好果子吃！”

罗一民几步走到小柜前，抓起茅台酒瓶子就要往地下摔……

李玖：“恼羞成怒了？想销毁证据？酒还没喝完呢，名酒糟蹋了你不心疼？”

罗一民更加气得说不出话，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酒瓶，抓起一样活计摔在地下。那活计恰恰是他做的一只小桶。

他发泄地用脚踏、踏，将小桶踏扁了。

这时，屋外响起敲门窗的声音。

俩人同时朝门窗望去，见门外站着一位老者。正是来过一次，要求罗一民做十只桶那位老者，还是第一次来时那身着装。

李玖笑了：“看你拉不拉我起来！”

罗一民只得忍气吞声将她拉起，小声警告：“你如果敢当着客户给我难堪，客户走了我一定收拾你！”

李玖：“你是我最亲爱的人，我干吗当着客户使你难堪呀？”

她与方才判若两人，走过去开了门，笑容可掬地：“老人家，请进。”

老者进入。

罗一民也只得强装笑脸：“您老来了？”

李玖：“快请到炉前烤烤火。”她作出的“请”的手势特优雅，像人民大会堂的服务员迎请外宾。

老者彬彬有礼一笑，走到炉前烤手。

李玖从毛巾绳上扯下毛巾，擦擦凳面，将凳子搬到了炉旁，又笑道：“你老请坐。”

老者和蔼地：“谢谢。”言罢缓缓坐下。

李玖：“您和我先生说着啊，我得去拆被子。这不过完元旦紧接着就要过春节了嘛，得干净干净迎接春节啊，让您见笑了。”言罢，转身离开，从地上抱起棉套什么的，顺脚将被罗一民踏扁了的小桶拨到老者目光不及之处。

她这一小动作被罗一民看在了眼里。

她进里屋后，罗一民问老者：“您不是说不急吗？怎么……”

老者：“是不急。我不是来催你的。我是顺路来告诉一下，过几天我就回香港了。我要的那十只桶，夏天做好就行。那时候，也许是我来取，也许我委托别人来取。”

罗一民：“到那时肯定做好，谁来取都行。”

老者：“那我不打扰了。”站起。

李玖又从里屋出来了，一点儿不见外地：“天挺冷的，多烤会儿再走呗。”

老者：“还有些事要办，预祝你们春节愉快。”

李玖抢前一步，开了门，日本女人似的弯下腰说：“我们夫妻也祝您春节愉快。”

老者走出后，罗一民和李玖从门窗望着他跨过小街，坐入汽车。汽车开走。

李玖：“老先生气质真好，说不定是位港商，哎他要你给他做什么？”

罗一民：“你管呢！”

李玖也不生气，捡起被罗一民踏扁的东西，研究地看着，问：“罐头筒？”

罗一民从她手中夺下那东西，没好气地：“我的票证呢？给我！”

李玖：“还生气儿呀？刚才我表现得你还不满意啊？你说你对我怎么才满意？我这样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女性，哪点儿配不上你这个‘半倒体’男人？”

罗一民：“我扇你！”

李玖凑到他跟前，将下颏一扬：“让你扇，你敢吗？我姨是街道副主任，我舅是派出所的，你碰我一下试试！”

罗一民举起的手臂又垂下了，吼：“给我票券！”

李玖：“吼什么吼？今天吃枪药啦？你这脾气以后得改啊！”从小柜顶上拿起票券，朝罗一民一递。

罗一民接过，闪到一边去点票券。

李玖又进了里屋，复将棉套什么的从里屋抱出，并说：“门帘不往上挂了啊，得一块儿洗洗。都挂了一年了，能刮下灰来了，自己也从不洗洗！”

罗一民一转身：“我的布票和棉花票呢？”

李玖：“在我这儿。听说春节前花布样式多，新棉套也上货架了，我得为咱们的婚事开始操办，傻指望你行吗？”

罗一民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玖：“咱们儿子那五十元，就是那老先生给的吧？你替儿子接在手里了，怎么能转手又给了儿子？你倒够大方的，那么多钱能说给孩子就给孩子吗？把咱们儿子惯出乱花钱的坏毛病来你负责吗？”

罗一民：“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

李玖：“早晚还不成了你儿子？早比晚好。多亏小刚懂事，没乱花，如数交给我了。五十元值得一存，我放你钱匣子里了……”

罗一民：“你你你，你还配了我钱匣子的钥匙？”

李玖：“当然得配！不配我……”

罗一民：“你给我住口！”一转身往里屋走。

李玖跟在其后，嘟哝：“别人家都是女人管钱。”

罗一民已进了屋，屋里传出他的吼声：“不许进来！”

李玖在门口站住，又嘟哝一句：“哪儿哪儿都堆着破东烂西，我还不稀罕进呢！”

她开始用枕套擦这儿擦那儿。

里屋。钱匣子上还插着钥匙。罗一民把钱匣子抱起，背对门口坐床上，再将钱匣子放膝上，打开，取出钱来点数。

外屋，李玖将棉套、门帘、枕套都用被单扎起。

罗一民从里屋出来了，走到炉前。

罗一民：“哎！”

李玖转身一看，见罗一民一手持炉钩子挑开炉盖，一手捏着一把钥匙。

罗一民：“这是你非法配的我钱匣子的钥匙。”

他两指一松，钥匙掉进炉里。

罗一民又从兜里掏出一卷钱：“这八十元是我钱匣子里多出来的，当然是你放进去的，还给你。咱俩得钱财两清！”

李玖呆呆看着他不接。

罗一民：“亲爱的李玖……”

李玖：“你都叫我‘亲爱的’了，还说什么钱财两清？”

罗一民：“你没听我把话说完！我想说的是……亲爱的李玖同志。咱俩不合适你明白吗？我要找的妻子，根本不是你这样的。”

李玖：“我这样的怎么了？哪点儿配不上你了？人家来为你拆洗被褥，你还一句一句伤人家的心，你有点儿男子汉大丈夫的高风亮节吗？我不嫌你腿有毛病，你还百般地嫌我！天上的嫦娥你肯定就不嫌了，可嫦娥会炒菜会干家务活吗？你觉得人家配得上你了，可人家能觉得你配得上人家吗？罗一民，你缺少自知之明！”

又有人在外边敲门窗，罗一民扭头一看，门外站着林超然。

第六章

罗一民将李玖推进里屋，走出去，在门口和林超然说话。

罗一民：“有事儿，还是路过？”

林超然：“有事儿。”

罗一民：“有事儿也不能让你进屋了，屋里有点儿特殊情况，就在这儿长话短说吧。”

林超然：“三言两语还真说不到点子上。”

罗一民：“那只好改天了，要不晚上？”

林超然：“事儿挺急，那我晚上再来。”

门开了，李玖撑着门说：“大冷的天，干吗站在外边说话？快都进来！”

罗一民瞪着李玖，气不打一处来地：“没你什么事儿，把门关上！”

李玖：“你这么慢待客人我看不惯！快，客人先进，别灌一屋子冷风！”

罗一民干瞪眼不知说什么好。

林超然也一时犯犹豫。

李玖看着林超然又说：“快进呀！”

林超然进了屋。罗一民也只得跟入。

李玖在门口说：“林超然，我们一民的营长，对不对？”她把“我们一民”说得十分亲热。

林超然：“一民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好几名马场知青的救命恩人。”

李玖：“总听我们一民说你当年对他多么多么爱护，却从没听他提过救你命的事儿。”

这话毕竟是罗一民爱听的，他说：“那事儿有什么好提的。”

李玖伸出了一只手：“认识一下吧，我叫李玖，在郊区插过队，现在，就快是一民那口子了。”

罗一民不爱听，但却无奈，只有仰脸望屋顶的份儿。

林超然与李玖握手，并说：“也听一民说过你了。”

李玖：“他说我，无非就是我多么配不上他的话。我还觉得他配不上我呢，可事实上已经是他的人了，只得多担待他一点儿。”

她将“已经是他的人了”几个字说得有特别强调的意味。

罗一民：“别真一句假一句的信口胡说啊，成心给别人造成误会怎么的？我看你没事儿还是趁早回家吧！”掏出烟来递给林超然一支，自己也叼上了一支。

俩人吸烟时，李玖还在说：“谁说我没事儿，替你接待一下你当年的营长不是事儿呀？”说着，透火，使炉火更旺了。之后将小饭桌搬到炉旁，将两只小凳摆在小桌两边，认真地擦了一遍。接着，摆上烟灰缸和两只杯，找出茶叶筒，沏上了两杯茶。

她做这一切时，愉快而利索、迅速。

林超然小声地：“我看行。”

罗一民大皱其眉，向林超然做了一个“停止”的裁判手势……

李玖：“你俩暖暖和和地坐这儿聊，我去干我的活儿，不影响你们。”说罢，从工作案底下拖出一个大洗衣盆。

进入里屋，抱出些该洗的衣服放入盆中。

之后用小盆一盆盆地接冷水倒入洗衣盆，坐下在洗衣板上嚓嚓地搓起来。

林超然：“怎么能只用凉水洗呢，那太冰手了。一民，把壶里的热水给李玖兑些。”

罗一民装没听到，催促：“快说你的事儿。”

林超然摁灭烟，拎起炉上的铁壶，走过去往洗衣盆里兑热水。

李玖：“林大哥，你可要经常批评批评我们一民，他对我根本就没有一点儿体恤心。”

林超然：“那不对。”接了一壶凉水放炉上，坐下后又说：“当然要批评。在男女关系方面，我最反对大男子主义。”

罗一民忍无可忍地：“姓李的女同胞，从现在起，请闭上你的嘴。营长，请开始说你要说的事。”

林超然谴责地指点了罗一民一下，发愁地说：“一民，我又没活儿干了。”

罗一民：“你不是刚在王志那儿干了没几天吗？怎么了？你俩闹掰了？”

林超然：“那倒不是。王志是好哥们，我对他满怀感激。可装卸班出了工伤，偏偏出工伤的人和我一样，也是临时工。这一住院，花了不少公费。铁路上认为是教训，就下达了内部文件，彻底清退装卸部门的临时工。这下王志也帮不了我了。他到我岳父家去告诉我，我送走他就来你这儿了。”

罗一民挠腮帮子：“唉，顶数找工作的事儿让哥们战友的为难。”

林超然：“你帮不上忙我也不为难你，跟你唠叨唠叨我心情能好些。不瞒你，昨天在我岳父家，我老父亲当着我们两家人的面扇了我一耳光。”

罗一民：“大爷那是为什么？”

林超然：“他反对我返城。”

罗一民：“反对？为什么会反对呢？”

林超然：“这说起来话就长了，一言难尽，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我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如果不尽快找到一份工作，我老父亲对我的火气那就更大了，估计我和你嫂子两家，连春节也会过不好的。”

罗一民：“我有个想法，只怕你不会听我的。”

林超然：“说说看。”

罗一民：“如果你同意，我出面召集一次马场返城知青的聚会。能召集多少人召集多少人。只要天气好，不太冷，地点选在哪一个公园里都行。还不必花钱。”

他停住话头，观察林超然的表情。

林超然不动声色地：“把你的意思说完。”

罗一民：“你想啊，咱们马场独立营两百多名知青，据我所知，局级干部的子女四五名，处级干部的子女十几名，还有各行各业头头脑脑的子女。当年他们的父母是‘走资派’时，你从没歧视过他们，他们对你也都挺感激的。如今你要找一份工作，他们肯定都愿意帮忙。只要他们中到了一半，你的问题就好解决了。怎么样？”

林超然：“不怎么样。”

罗一民：“这么说你不同意喽？”

林超然：“对。不同意。不过老实说，我也像你这么想过。”

罗一民：“自尊心排斥？”

林超然：“有自尊心排斥的成分，但不是最主要的。”

罗一民：“那最主要的是什么？”

林超然：“一民，你明明了解的，我对通过权力关系达到个人目的的事，一向是反感的。关系是关系，权力关系是权力关系。我求你帮忙，求王志帮忙，这都是关系。你们即使帮了我，也跟权力没什么瓜葛。但如果你俩的父亲是什么局长，你们再通过你们父亲的权力间接帮我，在我这儿，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那不就纯粹是靠权力走后门了吗？如果我走了这种后门，别的返城知青会怎么看我呢？又会怎么看我们这个社会我们这个国家呢？你忘了？咱俩在兵团的时候曾经很坦率地讨论过走后门现象对不对？你说过……你憎恨走后门现象像憎恨投毒于井的罪犯们。”

罗一民：“但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憎恨了。返城对我的一个教育那就是，城市里的后门之风比兵团普遍多了。别说不走后门办不成大事了，就连些小事也办不成。所以当老百姓的，那得习惯于走后门，善于走后门。只有这样，才能活得不那么困难，不那么憋屈。你现在也是普通老百姓的一员了，你也没法例外的。你非要例外，那就等于成心和自己过意不去。”

林超然：“我承认你说的基本上是事实，但……”

他看着罗一民，低声又说：“一民，对不起。”

罗一民：“你别跟我说‘对不起’呀，你明明是对不起自己嘛。”

李玖忽然大声说：“你俩是商量事儿呢，还是开思想座谈会呀？”

两人不由得都朝李玖看去。

李玖停止搓洗，也看着他俩问：“林大哥，不就是好歹先找份工作，让你老父亲别再跟你闹情绪，让你和嫂子两家人，能过一次和睦融洽的春节吗？”

林超然重燃希望地：“对……”

李玖：“不就是好歹先找份工作，但是还不愿借助当官的人的权力吗？”

林超然：“对……”

李玖：“这也不是太难的事啊！”

罗一民：“你别在那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啊！”

李玖用待洗的干衣服擦擦手，起身走了过去，拖过一个木墩，坐在罗一民身边，谴责地问罗一民：“你为什么不诚心诚意地帮林大哥？”

罗一民生气地：“你想挑拨我俩关系啊？哎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诚心诚意？”

李玖：“你如果诚心诚意，就该替林大哥求我。你替林大哥求我了吗？”

两个男人一时又看着她发愣。

李玖也瞪着罗一民说：“你长长个眼睛瞪着我干什么？现在求也不晚。你如果诚心诚意想替林大哥排忧解难，那就赶紧求我，我就等着你说一句求我的话。你说了，林大哥的事儿那就等于解决了，包在我身上了。”

罗一民对林超然说：“别信她。她这是拿咱俩打欻呢！”

林超然：“小李，不是在开我俩的玩笑吧？”

李玖：“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咱俩初次见面，大哥我能拿你发愁的事儿开玩笑吗？”

林超然：“那，我现在郑重求你。”

李玖：“大哥，不是我驳你面子。你求不算，得他求。”

林超然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罗一民。

李玖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角，林超然赶紧按着打火机向她伸过去。

李玖：“让他点。”

林超然将打火机递向罗一民。罗一民却侧目斜视李玖，皱着眉，一副厌恶的样子，不接打火机。

林超然：“一民，我急了啊！”

罗一民这才不得已地接过打火机，按着，伸向李玖叼在嘴角的烟。

李玖吸着烟，乜斜了罗一民一眼，又对林超然说：“大哥，你看他那表情，是像替你真心求我的样子吗？”

罗一民：“我样子又怎么了啊？”

林超然：“你那样子是不太好。样子好点儿！”

他暗中踩了罗一民的鞋一下。

李玖：“这种时候，还耍大男子主义！我这可等着你求呢，我的耐心那也是有限的！”

林超然严肃地：“一民，我的耐心那也是有限的。为了我，你总不至于将打保票的事儿偏要给搞黄了吧？”

罗一民：“好好好，我求。营长，我可是为你求她的！”

李玖：“反对。重说。”

罗一民：“叫‘营长’怎么了？我叫‘营长’叫了那么多年，叫惯了！”

李玖：“叫‘营长’没错。后边那句话我听着不顺耳，你心里明明那么想的也不应该说出来，要省略。”

罗一民气得站了起来，在屋里走到这儿走到那，仿佛面临的是变节与否的重大抉择。

林超然也站了起来，瞪着罗一民说：“一民，你要是觉得那么难，那我走了，不在你这儿瞎耽误工夫了，算我白来一次。”说罢，真朝门口走去。

罗一民：“营长……”

林超然站住，却未转身。

李玖：“一民，瞧你这费劲儿样！哎我就不明白了，简简单单的事儿，为什么你偏要往僵了搞呢？我教你怎么求我。你要对我这么说……亲爱的玖，看在我和我们营长多年友情的份儿上，我恳求你，帮帮我们吧！……听话，快这么说，啊？”

罗一民无奈，只得走到她跟前，眼望着屋顶刚要开口。

李玖：“眼望着哪儿呢？要看着我。求我又不是求屋顶！”

罗一民万般屈辱地看着她说：“亲爱的玖，看在我和我们营长多年友情的份儿上，我恳求你，帮帮我们吧！”

林超然的手拍在了一民的肩上，耳语：“哥们儿谢了！”

罗一民脑门上都出汗了，他举手抹了一下汗。

李玖：“多简单的事儿呀，你看你刚才那副痛苦样子！有那么痛苦吗？你俩都坐下，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敢打保票。”

于是林、罗两人又坐下了。

李玖摁灭烟，胸有成竹地：“咱们全哈尔滨市的工人中，八级工是不多的。所有的八级工中，八级木工那更是少而又少。全中国，建国初期评出了一批八级木工，后来就再没几个评上的，明白？”

林超然、罗一民同时点头：“明白，明白。”

李玖：“我父亲就是解放初期那一批评上的八级木工。‘文革’前，全哈尔滨市就那么四五名八级木工，相当于木工这一行的状元！‘文革’前退休了一人。‘文革’中他们与‘三名三高’一块儿挨斗，又惊又吓，被折腾死了一人。粉碎‘四人帮’后，回山东老家一人，病故一人。现在，全哈尔滨市，据说只我父亲一人了。虽然也退休了，但身体好，还能接些私活，明白？”

林超然点头。

罗一民：“你简明扼要一点儿，该直奔主题了！”

李玖：“现在，许多干部解放了，平反了，官复原职了，有的还高升了，又住进大房子里去了，谁家不想添一两件家具呢？他们的儿女也都该结婚了，我指的是和咱们同龄的。咱们可以凑合，而他们的儿女，再凑合也得有一套新家具吧？要买，得排上几个月的号，得凭票。凭票也只能买一两件。因此，我爸可就成了宝了。求我爸打家具的，不论职务高低，那也得排号。不少干部，或者他们的儿女，都不同程度地欠着我爸一份儿情。林大哥你的事儿，只要我爸向他们中哪一个开口，那还不是他们一句话就安排了的？”

林超然也失望地仰起脸看屋顶了。

罗一民：“怎么着，我说她拿咱俩打欻嘛，正经八百地兜了一个圈子，这不是又绕回了咱俩刚才讨论的原点吗？”

李玖：“你别破坏我情绪！不同！”

罗一民：“怎么不同？”

李玖：“林大哥现在什么人？返城知青，普通公民，待业。比普通公民还普通。你什么人，一开铁匠铺子的。林大哥求你，是普通公民求普通公民。我是什么人？也是返城知青，在街道小厂糊纸盒，你求我还是普通公民求普通公民。我爸也是普通公民，我求我爸，是普通公民的普通公民女儿求普通公民。”

她指点着林、罗两人唱了起来：“穷不帮穷谁照应？两个苦瓜一根藤！”

罗一民：“说到底，你爸还是得求干部手中那个权！”

李玖：“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我爸是求他们。我爸给他们做家具，比他买少花了多少钱啊！而且我爸做的家具，质量好，样式好，比家具店卖的强多了！是我爸给他们一次回谢人情的机会。干部那也是人吧？欠了人情那也希望找个机会还吧？什么事儿都不能犯教条主义。教条主义害死人！”

罗一民盯着林超然看，那意思是……你的事儿，你拿主意吧！

林超然：“小李的话，倒有点儿说服我了。是啊，教条主义害死人。”

李玖：“那就别坐在这儿干耗时间啦，都跟我到我家去吧！”

李玖家那个大杂院里。李玖指着自行车棚说：“看，我爸又做出了一个大衣柜，还有两个书架，得等到天暖和了他亲自刷漆！”

罗一民小声对林超然说：“不走后门，公共车棚能允许他父亲占那么大地方？”

李玖回头斥道：“说什么呢！”

李家住的是苏式老房子，居然有木扶手的沙发。李父和林超然坐面对面的单人沙发。李玖和罗一民并坐在双人沙发上，她挽着罗一民一只胳膊，亲亲昵昵地偎靠着罗一民。而他，虽不情愿，却只能忍着性子，不便发作。作为客厅的房间不是很大，三个沙发占去了大半空间。冬日的阳光照进屋里，家庭气氛挺温馨。

李玖：“我家这套沙发也是我爸做的。”

李父：“小玖，你和小罗，你俩的事，怎么样了啊？”

李玖：“爸你放心。我和一民，我俩的关系飞跃了。他将成为你的女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说罢，幸福地将头往罗一民肩上一靠。

看着女儿和罗一民那股子亲密劲儿，李父脸上也洋溢着幸福。

李玖：“林大哥已经答应做我俩的主婚人了！”

林超然一愣，只得顺水推舟地：“是啊是啊，义不容辞……”

李父：“小玖，找烟给你林大哥和一民。”

林超然：“伯父，我不会……”

李父：“你看你那指甲，明明是吸烟的人嘛！”

林超然看看自己指甲，不好意思地笑了。

罗一民忙将指甲熏黄了的手往腿下插藏。

李父：“一民，你也别掖着藏着啦！你们这拨孩子，都苦闷过。学会了吸烟，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现在返城了，苦闷肯定少了。有毅力的，那就戒了它。不想戒的，控制点儿，少吸，那也没什么。”

林超然：“伯父，多谢您这么理解我们。”这话他说得很真诚。

李玖拿着盒烟归座了，竟是一盒带过滤嘴的中华！

罗一民不禁与林超然交换意味深长的眼色。

李玖各给他俩一支，并说：“大大方方吸吧！在我家就别客气，别见外，何况我爸刚才都那么说了！”

于是林、罗两人大大方方地吸起烟来。

李父：“那我也陪你们吸一支。”吸着烟后，又说：“我舍不得花钱买这么高级的烟。人家送的，偶尔吸一支，当成种享受呗。”

李玖：“爸，我和一民要是领证了，你可得为我们也做一套这样的沙发啊！”

李父：“那是当然的！不过呢，一民那儿的住屋地方小，适合做一套小点儿的。但样式我已经想好了，做出来会比这一套还好看！”

李玖就高兴地亲了罗一民一下，之后又挽着罗一民的手臂偎着他。

罗一民心里那个腻歪，因而表情就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相当古怪。

林超然向罗一民使眼色，让罗一民看李家的表，于是罗一民对李玖耳语。

李玖：“爸，你还没表态呢，我林大哥的事儿，你到底帮不帮忙啊？”

李父：“刚才谁一打岔，把那事儿岔过去了。帮，帮，当然帮。林营长……”

林超然：“伯父，叫我超然吧，我现在只不过就是个返城了的待业青年。”

李父：“那什么，小玖，去把我的记事本和我的花镜拿来。”

李玖又起身颠颠地去找了。

罗一民与林超然又交换眼色。

片刻，李玖将记事本和花镜取来递在父亲手上了。李父戴上花镜，翻开小本，一页一页看。

小本上无非写着些张王李赵科长处长局长，以及大衣柜床头柜五斗橱书架写字台什么的。

李父边看边说：“没想到，我这八级木工，‘文革’结束这两年里，和这么多带长的人建立了友好关系。可是，一些关系都动用过了，一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了呢！”

李玖急了：“爸你别这么说！我都向他俩打保票了。你要是又说帮不上忙了，那我不等于忽悠他俩了嘛！”

李父：“你急什么啊！我也没说帮不上忙了嘛！”

从林超然和罗一民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俩心里都有点儿七上八下的。

李玖：“爸，你什么时候为谁们动用了那么多宝贵的关系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嘛，那都是高级人脉，不能随随便便就为别人用了。过硬的关系那要为咱们自己家和亲朋好友保留着！万一咱们也遇到了掰扯不开的事儿呢？”

李父：“你这么说也不对。不是我不给你留面子，你那种想法纯粹叫自私。街坊邻居的，左邻右舍的，子女返城落户的事儿，工作的事儿，接班的事儿，扩建一下房子的事儿，知道我认识一些干部，愁眉苦脸地求到头上了，好意思一口回绝吗？能忍心不帮吗？”

李玖：“别人的事儿不说了，反正我林大哥这个忙，你是非帮不可的！我都快急出汗来了，我来给你当个参谋！”

她起身走到父亲身后，从后向前伸出手臂，也拿着那小本了。

李父却不看那小本了，放手了，将花镜也摘下放镜盒里了。

林超然不由得又忧虑地与罗一民对视。

李父：“林营长，以后我就叫你小林了……”

林超然：“伯父，那最好。”

李父：“小罗就快是我姑爷了，而你曾经是小罗的营长，那也就等于，曾经是我姑爷的营长，咱们是这么种关系吧？”

罗一民敷衍地：“啊，是是。是您说的这么一种关系。”

李父：“人和人的关系分远近亲疏，帮忙也分先后缓急。小林咱们的关系亲，所以当优先。你的事影响到两户人家春节能不能过好，所以是急茬。又亲又急，我要为你动用最硬的，也是最有把握的关系。”

李玖、罗一民和林超然互相看，都释然欣然地笑了。

李父：“我要介绍你去找的人，‘文革’前是咱们市的一位副秘书长，人品很好的一位老干部。‘文革’前我们就认识。当年五一、十一、中秋节、元宵节那样一些日子，他往往代表市委市政府邀请我这样一些大工匠聚会。‘文革’中，他挨斗，我陪过斗。‘文革’结束，他一被起用，不久就派秘书主动联系了我。冲这种关系，我为他做了一排大书架，分文未收，白做。他也对我说过，‘李师傅，今后你遇到了什么难事儿，尽管来找我。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尽力而为’。为你们哪个返城知青解决工作问题，都是为一个中国的待业青年解决了工作问题，肯定不违犯什么原则。”

李玖频频点头。

林超然：“伯父，太让您费心了。不过，我觉得，我只不过是要先找一份临时的工作，脏累不怕，每月能挣那么三四十元就行……这种忙，麻烦到那么一位老干部，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呢？”

李玖：“大哥，要是给你介绍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你又挺满意，那不是更好吗？”

林超然：“可我下一步的人生该入哪行，我还没考虑好……”

罗一民：“我也有超然那么一种感觉，常言说得好，杀鸡岂用牛刀……”

李玖白了他一眼：“你那是怎么形容呢？不会形容别瞎形容，也不怕我爸笑话！”

李父：“我不笑话。一民你和李玖这样的孩子，你们名义上叫‘知识青年’，其实知识是很有限的。形容得驴唇不对马嘴，没什么可笑话的。可你们林大哥就不同了，闺女，你介绍的人家是‘文革’前老高三，还是名牌中学的学生，又当过知青营长，所以在我这儿，是非把他当成回事儿不可的。小林，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也算交了我闺女的差了，啊？”

林超然点头道：“伯父，那我听您的。”

李父：“他秘书跟我打过招呼了，这几天他还要组织我们一些当年各行各业的大工匠聚一下，到时候我当面向他提你的事。之后，他肯定会安排你面谈一次。但是记住，千万别带烟啦茶啦酒啦的。他当然是个又吸烟又喝酒又有饮茶习惯的人，送的人就多。他根本不缺那些……”

罗一民：“那……带钱？”

林超然始料不及地：“多少……为好？”

李父：“带钱那成了什么事儿了？那不是把我们的关系搞得不体面了吗？说不定他还会生气。我的意思那是，什么也不要带，什么也不许带。就那么空手去最好！”

林超然和罗一民诺诺连声。

林、罗、李三个离开了李家，走到了院子里。李玖仍挽着罗一民，挽得紧，罗一民挣了挣，没挣出自己的手臂。

李玖：“怎么谢我？”

罗一民：“以后再说。你别这么黏糊行不行？”

李玖：“就黏糊！现在亲一个，以后不用谢了！”

罗一民：“你知道我心里有多……”

李玖：“多爱我？”

罗一民恨恨地：“我腻歪你！”

李玖：“爱腻歪不腻歪！反正从今天起，你拿我更没治了！你不亲我我亲你！”

她非要亲到罗一民一口不可，罗一民躲来躲去终究还是没躲开她那一亲。

林超然站在离他俩几步远的地方，背对他俩装聋作哑。他发现了李玖的母亲领着小刚，站在不远处，正狠狠瞪着李玖和罗一民。

林超然响亮地干咳了一声。他这一咳，李玖和罗一民也发现了自己被瞪视。罗一民识趣地走到了林超然身边，背对李母，小声对林超然说：“我有多腻歪李玖，她妈就有多瞧不上我。”

而李玖，为了掩饰尴尬，反而走向母亲，并问小刚：“儿子，跟姥姥哪儿去了？”

小刚：“姥姥带我串门去了。”

李玖：“妈，我给你介绍一下，那位是一民在兵团时候的营长。”

李母朝林超然和罗一民瞥一眼，装糊涂地：“一民是谁？哪儿冒出来了一个一民？你跟我家去，我有话对你说！”

李母抓住女儿手腕就往家里拖。李玖虽不情愿，但还是被拖入了门洞。

小刚看看罗一民和林超然，也一转身跑进了门洞。

门洞里传出李母的声音：“你缺心眼呀？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要是当了罗一民的媳妇我不同意，你怎么偏跟他在当院里那么黏黏糊糊的？刚才前条街上的你赵婶还跟我说，愿意把她一个远房侄子介绍给你！她侄子人家现在搞单干，从大庆向外省倒石油，倒成一把就赚老鼻子钱了！”

李玖的声音：“个人倒卖石油那是违法的！你想让我嫁给投机倒把分子呀？我才不听你的，那我的第二次婚姻不也没好吗？这次我一定要嫁给一个有手艺，能和我稳稳当当过日子的人！罗一民是我的最爱，我非他不嫁！”

罗一民悲哀地：“听，听，太恐怖了！我完啦，完啦。”

林超然却说：“我怎么挺受感动的呢？”

李母的声音：“我是要逼你嫁给投机倒把分子吗？人家是合法倒卖，有批文的！家去！家去！今天我非把你弄进家门不可！”

门洞里传出一阵门响，归于安静。

林超然和罗一民走在路上。

罗一民：“我有种很不幸的感觉。”

林超然：“说。”

罗一民：“我觉得自己被你连累了，被李玖绑架了，成了李玖她爸的人质。”

林超然站住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看得这么可怜呢？我觉得李玖人挺好啊，性格也挺好玩的，而且挺勤快。最难得的是，我看出她是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你。”

罗一民：“营长同志，请打住。李玖她在我面前夸自己，比你夸她更全面。今天我罗一民为你，算得上是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了……祝你的事办得顺利。”

他一说完，转身就走。

林超然望着他一跛一跛的背影，陷入两难，并且一脸内疚。

日历牌上的日子是一月六日。李玖家，李玖将那一页日期撕下，放在唇上连吻几吻。她穿的是一身新衣服，当然，也不过就是棉袄罩上了花罩衣，棉裤外套一条新呢外裤而已。

内屋，李母挑着门帘，探出头，极其忧郁地看着她。

李玖将日历纸折起，问：“妈，鞋油在哪儿？”

李母走出里屋，装模作样地拿起掸子这儿掸掸那儿掸掸，说：“就你买过一盒，你早用光了，空盒都扔了。”

李玖：“真是的，也不想着再买一盒儿。有身份的人家，鞋油应该和酱油一样，少不了的！”她走到洗脸架那儿，用抹布沾盆里的水擦旧皮鞋。

李母：“咱家算什么有身份的人家？”

李玖：“如果单按我爸的收入而言，起码是厅局级干部人家吧？”

李母：“单比收入，投机倒把的兴许比省长收入都高呢！没这么比的，还有一言！我问你，今天什么日子？”

李玖：“一月六号。”

李母：“一月六号有什么特殊的？”

李玖：“没什么特殊的啊！”

李母：“那你撕下来亲啊亲的，还折起来揣兜里。”

李玖：“我喜欢这个日子。六六大顺，一顺到底。”擦完鞋，站她妈跟前，感觉良好地：“怎么样？”

李母：“这身儿不是预备春节穿的吗？一下班就穿上干吗？”

李玖：“今晚我们厂的姐妹要欢聚，肯定会聚到很晚。我不回家住了，就近住我姚大姐家。她丈夫回老家探父母去了，我俩聊点儿知心话。”

李母：“说的真事儿似的！玖子，你是妈生出来养大了的女儿，你撒的谎再圆乎，那也骗不过妈去！”

李玖笑了，厚脸皮地搂了母亲一下：“妈，你这么说，不好像我撒谎是从你那儿遗传的了吗？”

李母皱眉推开了她：“我再问你——这事儿你爸不好意思问你，让我问：你爸让你替他收回来的两笔手工钱，怎么少了三四十元？”

李玖遮掩地：“那事儿呀！那事儿我爸有什么不好意思当面问我的呢？妈，替我告诉我爸，它是这么回事儿，我去到了人家那两位干部家，人家对我特亲热，待以上宾！妈，待以上宾你懂吧？”

李母：“别跟我来弯弯绕，快说！”

李玖：“所以呢，我作为我爸的特使，那也得仗义点儿是不？又所以嘛，我一高兴，少要了那两家三四十元。我认为这么做才叫不辱使命，我替我爸长了老大的脸啦！”

她一边说，一边戴围巾，拎挎包。

李母听得半信半疑。

李玖：“妈，我走了啊！”

李母：“站住。”

李玖在门口站住，转身，一脸豁出去，鱼死网破的表情。

李母走到她跟前，低声下气地：“玖子，你可千万别鬼迷心窍，非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啊！”

李玖：“妈，你不明白什么叫‘追求’！追求，那就是追着求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的第二次婚姻我做主！是我的追求！有追求才爱得来劲儿，没追求的爱有什么意思？”

她将长围巾往后一甩，英勇赴义般推门而出。

李母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罗一民的铁匠铺里，罗一民在做喷壶。

门一开，李玖进入。罗一民冷淡地抬头看她一眼，继续敲敲砸砸。

李玖：“一民，抬头。”

罗一民装聋。

李玖：“不想替你们营长帮忙了？”

罗一民抬起了头。

李玖：“我怎么样？”

罗一民：“还那样。”

李玖：“你到底想不想帮你们营长忙了？如果你根本没诚意，那我又何必非上赶着！”转身欲走。

罗一民急忙站起：“哎哎哎，别说走就走嘛！”

李玖：“要是真想帮忙，会来点儿事儿。再问一次，我怎么样？”

罗一民：“袄罩花样挺好看！嚯，呢子裤子！”弯腰捻捻：“上等呢子。”

李玖：“穿我身上怎么样？”

罗一民：“合身。嗯，人饰衣服马饰鞍，果然，果然。”

李玖：“别说果然！说结果——还那样吗？”

罗一民：“嗯，结果……不一样了。不那样了，比那样强多了！”

李玖笑了：“这还算会来点儿事儿！我不要求你违心地赞美我，但你总得实事求是吧？我再问你，今天什么日子？”

罗一民想想：“我还真记不清了，反正今天是一月的头几天。这几天我忙着赶活儿，过糊涂了。”

李玖从兜里掏出日历纸给他看：“这就是今天。”

罗一民：“噢，一月六日。”

李玖：“今天是你生日！”

罗一民恍然大悟地：“可不！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没人提醒，我都忘了生日了。”

李玖：“以后就不同了，你忘了我都忘不了。如果你真心实意帮你营长，那么现在听我的——赶快穿得像样点儿，我带你去家好饭店吃一顿，给你过一次印象深刻的生日！”

罗一民愣愣地看她。

李玖：“没听明白我的话呀？”

罗一民：“那……谁花钱？”

李玖：“我说要给你过生日，当然我花钱！”

罗一民：“好，好，遵命！”一转身挑帘进了里间屋……

李玖：“咱不骑你那小破三轮啊，咱乘公共汽车！”

罗一民和李玖坐在一家饭店里靠窗的座位，饭店里就他俩。

罗一民：“怎么没别人？”

李玖：“这是全哈尔滨上档次的饭店之一，一般的人敢进？”

果然来了几位不一般的人，看去像干部，被服务员彬彬有礼地请到了楼上。

罗一民：“说好的啊，你请我，可别坑我！”

李玖：“你烦不烦啊！”接过服务员送来的菜谱，当今大款似的：“猪蹄！腰花！熘肥肠！炒鸡蛋！两只大对虾！”

罗一民：“哎姐们儿姐们儿，花你的钱也悠着点儿。大对虾咱就免了。”

李玖：“甭听他的，听我的！”

菜上来了。两人互相举起了杯。

罗一民：“为了你的生日……”

李玖：“你的！”

罗一民：“对对对，我的。自打出生以来，也没吃过这么奢侈的一顿！别说过生日了，过春节都不敢想得这么丰富……为了表达我心中的万分感谢……”

李玖：“祝你生日愉快！”

两人碰了一下杯，大快朵颐。

罗一民：“这肥肠熘得好！”

李玖：“也不想想带你来的什么地方！”

服务员送菜来了：“大对虾，两位的菜齐了。”

服务员走后，两人同时看着大对虾。

罗一民：“怎么……不像。”

李玖：“是不太像。”

两人一人一只夹到了自己盘子里吃起来。

罗一民：“倒是也有虾味儿。”

李玖：“那也肯定不是！服务员！服务员！”

服务员应声而至。

李玖：“这是什么？”

服务员：“大对虾呀。”

李玖：“肯定不是！”

服务员：“既是，也不是。粉面子兑虾油做成的。”

李玖：“那你们菜谱上写着大对虾！”

服务员翻开了菜谱，指点着说：“看清楚了，下边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素做海鲜，实验菜款。”

李玖细看，无言以答。

服务员：“只能怪您自己没看仔细。别说冬天了，夏天的哈尔滨也很难见到大对虾呀！前几天，市里领导宴请朝鲜人民共和国外宾，请人家吃的也是这种大对虾！实验菜谱嘛，这道菜你们得发挥想象力来吃。”

罗一民：“别说了别说了，我们都是有想象力的人，只不过刚才没发挥就是。”

服务员合上菜谱走了。

李玖：“扫兴！”

罗一民：“也别扫兴嘛！你看我就没扫兴。虽然不是真的，价格还便宜呢！省你钱了——来来来，为这道菜的创造性干杯！”

李玖：“粉面子做的，降低了我请客的高规格！”

但她还是举杯与罗一民碰了一下。

李玖挽罗一民手臂走在街上——天黑了。

罗一民打了个响嗝，问：“还哪儿去呀？看电影？”

李玖：“都是‘文革’前的老片子，等出了新片子咱再看。”

罗一民：“那你带我哪儿去？”

李玖：“到地方你就知道了——碰杯时可说好了，今晚你一切听我安排。”

两人站在一处公共浴堂前——牌匾上写的是“红色浴堂”。

罗一民仰头望着说：“这样的名字让我产生恐惧的联想。‘文革’都结束三年多了，怎么也没个什么人提出来改改名？”

李玖：“名字不重要，爱改不改，谁有闲心管这种破事儿，反正咱们只不过是来洗澡。饱不剃头，饿不洗澡。咱俩都吃得饱饱的，泡泡澡那多享受！”

罗一民：“你的盛情我完全同意，都半个多月没顾上洗澡了，可干吗非来这呀？”

李玖：“这儿改革服务了，分出高级的了，咱俩的票我都预先买好了！”

罗一民：“高级的？……多，多少钱？”

李玖：“瞧你那样！你的生日嘛，一切享受我掏腰包！”扯着罗一民进入。

门堂里。两张长椅上分坐着些男女，还有站着的。

老服务员迎上前道：“今晚人多，两位得耐心排会儿了。”

李玖豪迈地：“我是高级票，他也是！”

老服务员：“那不用排了，楼上请。”

李玖拉着罗一民迈上了楼。

老服务员拖着长调喊：“高级票的两位，楼上的迎着啦！”

公共汽车站。罗一民和李玖站在那儿说话。

罗一民：“高级的到底多少钱？”

李玖：“先说你泡得怎么样？”

罗一民：“那叫舒服！大池子，人还少，有莲花喷头，比自己用盆往身上泼水方便多了，也省水。你们女部那边呢？”

李玖：“我们女部那边更高级，洗完了有吹风机。才一元钱，还不算贵吧？”

罗一民：“还便宜呀？普通澡票才三角钱！”

李玖：“又来了！别气我啊！”

罗一民：“花你钱我也心疼！不让我回家，还有什么节目？”

李玖：“接下来是重场戏，你可要好好配合！”

一辆上海牌小汽车驶来，停住。

李玖绕到车后看车牌：“就这辆！”拉开车门，向罗一民做请的手势。

罗一民：“你……这……”

李玖：“快上呀！”

罗一民只得上了车，李玖紧接着上车了……

车上，罗一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张嘴又要问什么。

李玖：“别说废话！”她将什么东西塞他手里，像一副扑克，附耳小声地，“到地方再看。”

上海牌车停在友谊宫。

李玖、罗一民下了车，李玖从挎包里掏出一盒烟给师傅，嘴甜地：“谢谢师傅，也请师傅代我谢谢我吴叔叔。”

师傅接过烟一看，是“中华”，乐了：“吴局长交代了，偶尔再用车，找他他高兴。”

车开走了。

罗一民：“你搞什么名堂？”

李玖：“不过打着我爸的招牌麻烦了一位副局长呗，小事儿一桩。知道这什么地方不？”

罗一民：“友谊宫谁不知道！”

李玖：“给我听明白了，你配合得怎么样，关系到我的心情。我的心情怎么样，关系到你营长的工作！我没示意你开口，不许你乱说话！”

她挽着罗一民进入了友谊宫。

总台那儿——一名青年、一名中年，两名女服务员在接待李玖和罗一民。

李玖：“我们预定的房间，有领导打过招呼的，内部价。”

青年服务员查登记，给中年服务员看。

中年服务员：“交钱吧，五十元。”

李玖：“五十元？不是内部价吗？”

罗一民已打开了那盒“扑克”，将一些小纸袋袋倒在台面上，研究地看。他一听在谈价，不看小纸袋袋了。

李玖小声地：“先别看那玩意，收起来。”

中年服务员：“每个房间对外三十元，对内二十五元，你们一人一个房间，不正好五十元？”

李玖：“误会了。我们不需要一人一个房间。”

中年服务员：“你俩住一块儿？”

李玖：“我们两口子。”

中年服务员：“领导电话里没强调你们是两口子。”

罗一民完全呆掉了，又不便发作，只得转身望天花板。

李玖：“领导没强调也没关系。我还带了证明信。”掏出证明信给对方看。

中年服务员：“这种街道小厂开的证明信不具有证明的权威性，我们这儿不认。”

青年服务员：“我们这里只认结婚证。”

中年服务员：“要不，你给领导打个电话，请领导对我们强调一下？”一只手放在电话上。

李玖：“好好好，两间就两间！”掏出钱包数钱。

两人已经分别住进了房间。

李玖的房间里，她穿上了浴袍，拖鞋，坐在床上点一堆钱。

罗一民的房间里，他凑在台灯下终于看清，“扑克”盒上印着“避孕套”三字。

李玖的房间里，李玖在擦皮鞋，哪儿哪儿都挤上了鞋油，并嘟哝：“坑我二十五元！不用白不用！”

电话响，她接电话。

罗一民的房间里。罗一民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地：“你给我那玩意干什么？！差点儿让我出丑！”

李玖的房间里，她笑出了声：“谁叫你猴急猴急的？”

电话里传出罗一民的声音：“胡说！我怎么就猴急猴急的了？亏你想得出来！”

李玖：“不是为了让你好好享受一次生日嘛！我的预算是花掉一百元，还剩二十几元不知怎么花呢！那东西别扔啊！今晚用不上，以后用得上，是托人家姚大姐给买的，没结婚证不卖！”

罗一民房间里。罗一民生气地：“我看你是抽风！”他啪地摔下了电话……

总服务台。青年服务员在打电话，一手捂话筒小声地：“组长指示，要严密监视刚入住那一男一女。为了我们这里的荣誉，绝不能让他们厮混到一个房间里去！我们就是不给某些人犯某种错误的机会！……”

楼层服务台那儿。另一名女服务员在接电话：“请组长放心，在我的钟点内，一定不会使他们得逞！……”

李玖的房门开了。李玖探头探脑，穿着浴袍和拖鞋溜出了房间……

李玖在走廊一溜小跑……

她看到了楼层服务员在瞪他。

李玖：“还没睡啊？”

女服务员：“你们睡了我也不会睡。我们这里有规定，九点以后，禁止男女住客彼此逗留。”

李玖一笑：“知道。认真看过《住客须知》了。我跟我那口子说几句话……”

女服务员：“308是吧？请跟我来。”她居然替李玖敲308的门。

罗一民开了门，一愣。

李玖：“我不逗留，就几分钟！”斜身挤入了门。

李玖插上了门。

罗一民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地瞪她。

李玖找出浴袍、拖鞋，一一甩在床上，命令地：“换上换上！要不二十五元钱白花了！看这床，这枕头，多软乎！再泡个澡，保你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罗一民：“不是刚在红色浴堂泡过吗？还泡哇？！想把自己变成鱼呀？”

李玖：“这儿的热水更冲！不泡白不泡！换地方了，享受的心情那也要不同。”

罗一民抓住她一只手，一拖，李玖顺势投入他怀里。

罗一民：“你怎么是这样的啊？”

李玖妩媚地，柔声地：“为了让你过一次印象深刻的生日。钱都花了，别跟我怄气。”

罗一民顿时被软化了，猛烈地吻她。

李玖软化在罗一民怀里了。

敲门声。

女服务员的声音：“服务员，送晚报！”

罗一民：“不看！”继续猛烈地吻李玖。

早晨。住地餐厅。

李玖和罗一民面对面坐在小桌两侧。

李玖：“别喝豆浆，要喝牛奶。牛奶营养成分更高。服务员，请送一杯牛奶！”

服务员用托盘送来了一杯牛奶。

罗一民一口将牛奶喝下去半杯。

李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慈母般地：“宝贝儿，小口喝，别呛着。”

罗一民杯子都没放下就呆住了——除了他母亲，没人叫过他“宝贝儿”。

李玖仍目不转睛地：“咱们是中学同学，咱俩同桌过，咱两家是街坊，从小就熟悉，知根知底，咱俩有基础。你是我自己做主的人。你是我的追求。跟我离了的那个动不动就打我，而你不高兴了，只不过对我吼。”

她说完低头往面包片上抹果酱。

罗一民猛醒似的，不再呆看她，也往面包片上抹果酱。

两人同时将夹了果酱的面包片递给对方，同时愣住，同时用另一只手接过对方递向自己的面包片，互相望着吃起来。

李玖嘴一抿，哭了。

罗一民小声地：“哭什么啊，让别人看着会产生误会的，以为我们的关系不正常，我昨天夜里把你怎么样了。”

李玖：“我感动。”

罗一民：“其实，我没你想象的对你那么好。”

李玖：“我知道。”

罗一民又一愣。

李玖：“我是被我自己感动的。我不懈的、百折不挠的追求感动了我自己，我怎么就这么热烈地爱上了你呢！”

她放下面包片，双手捂脸哭出了声。

罗一民：“停止停止我的少奶奶。”

在投向他俩的目光之下，他大窘，不知所措。

一份日历牌。一九八〇年，中国还没有大挂历，台历什么的。连大专学校的学生宿舍里挂的也是日历牌。

日历牌上的日子是一月六日。慧之的手将那一页日期纸撕下去了。此时是中午。

这是护士学校的宿舍，有四张上下层的床和一张旧桌子，剩下的空间很小。住七人，另一张床的上层放箱子什么的。但此时，宿舍里除了慧之，另外还有两名同学：一名在床上看书，一名在桌子那儿写字。

床上的同学：“咱们宿舍里，顶数慧之最有时间观念。慧之要是不扯日历，一个月中也不见得有谁扯几次。”

慧之：“你刚才说了一个‘最’字，我听了神经一紧张。”

床上的同学：“怪了，明明是夸你话嘛，你还神经紧张，为什么？”

慧之：“我想，也许是‘文革’中，‘最’字听得太多，说得太多了吧？”

写字的同学：“哎，两位，你们说全中国将近八亿人口，至少也有两亿户人家吧？这每年每户扯完一年日历牌，多大浪费啊！”

慧之：“是啊。将来也许会有人设计出一种年历，将十二个月三百六十几天压缩在几页纸上，而且漂漂亮亮的，看着有欣赏的价值。”

写字的同学：“就像大型的年历片那样？”

慧之：“对。”

她刚要再说什么，门忽然开了，又进来了两名同学，一名对另一名急切地说：“快撕开。说好了的啊，让我挑一张！”

慧之：“她上海表哥又寄来什么好东西了？”

被问的女同学：“年历片！”

“那也得有我一张！”

“我也要！上海的年历片好看！”

于是床上的女同学下床了，桌旁的女同学围过来了。

慧之：“我发扬风格，你们挑完了我挑。”

拥有年历片的女同学：“不许动抢的啊，我自己挑完了才是你们的！”她刚一将信封从书包里掏出，被别人一下夺去了。

信封又被另一只手夺去了，撕开了，年历片抖出在桌上了。

她们抢成了一团。

人人手里都有一张年历片了，各坐一处，欣赏、讨论。那是一套芭蕾舞《红色娘子军》人物组成的年历片。

“你们一掠夺，我这一套不全了！”

“不是剧照，是画的呀！”

“我更喜欢画的，比真人剧照更好看。”

“太夸张了吧？真人的腿哪有这么长的？”

“女性之美，首先美在身材。身材之美，是由修长的双腿决定的。这是对我们女性美的夸张，我能接受！”

“老实说，我不喜欢。”

于是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娇小的女同学身上了。

娇小的女同学：“如果这套年历片是男人画的，那么这个男人的思想意识很成问题。他将我们女性的一双裸腿画得这么长，把我们女性的胸部画得这么高，腰画得这么细，意欲何为？还不是为了唤起男人们对我们女性身体的着迷想象吗？而这个动机显然是邪恶的。如果设计者恰恰是女性，那么更成问题了，岂不是等于在进行间接的展示吗？”

“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我认为肯定是男人画的。”

“我也认为是男人画的。从中国的汉字就可以进一步证明。字典上那么多女字旁的字，无一不是中国男人创造的。其中大部分，是赞美咱们女性的。”

“比如……‘女’‘子’合成一字为‘好’，‘少’‘女’合成一字为‘妙’，‘又’‘女’合为‘奴’，‘立’‘女’合为‘妾’等等，男权意识在汉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等等，亲爱的女公民姐妹们，如果男人们欣赏我们女人，喜欢用许多方式表现我们女人的美，说白了吧，如果一些男性艺术家痴迷于我们女性的身体美，真的是我们女性的耻辱吗？真的意味着他们邪恶吗？”

这一名女生的话使宿舍里安静了，每个人都陷入了思考。

“慧之，你怎么看？别一有思想交锋你就保持那种淑女式的沉默。”

慧之微微一笑：“非要听我的看法？”

大家点头。

慧之看着娇小的女同学问：“如果这一套年历片，画的根本不是红色娘子军战士，而是各种姿态的裸体女子，但不是表现放荡的，而是表现沉静之美的，你怎么看？”环视大家又问：“你们怎么看？”

娇小的女同学：“亏你想得出来！”

另一名女同学：“别管什么沉静不沉静！谁敢画我们女性的裸体，并且印出来公开发售，那我就恨不得将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我也踏上一只脚！”

“那一半左右的西方画家、雕塑家，在我们中国人的眼里不都成了问题男人了？”

又一阵安静。

慧之：“如果现在‘文革’还没结束，有一名具有绘画才华的青年，真的偷偷画了一幅裸体女像，而且被发现了，虽然他在各方面是被公认的好青年，文质彬彬的，对待我们女性一向温良恭敬谦让，那我们也还是要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吗？”

“慧之，别你光问我们，我也来问你一句……如果画的是你，你会如何？”

慧之：“其实，我也没想好。不过，这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之一。”

“这家伙，闹了半天她自己也没想好！”

慧之：“‘文革’虽然结束了，我想不明白的事非但没怎么减少，反而比以前多了。”她开始穿棉袄，系围巾。

一九八〇年，中国的那一代青年，依然是喜欢辩论的青年。只不过，许多青年不再特别自信自己所坚持的言论肯定是对的了，也不太轻易地就企图将别人的言论一棍子打死了。

娇小的女同学：“哎，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呢，你穿上棉袄干什么？”

慧之：“估计咱们今天也统一不了认识。我想到公园去，看看冰雕现场的情况。”

娇小的女同学：“还在创作阶段呢，那有什么可看的？等正式开展了再去看多好！”

慧之一边戴手套一边说：“有时候，艺术创作的过程也很值得关注嘛！”

一名女同学：“这家伙，怎么说起话来深沉劲劲儿的了？”

“我也去！”

“别管她深沉不深沉，反正考完试了，都去都去！”

于是姑娘们都开始穿戴起来。

包括慧之在内的五个姑娘，在公园里走着、看着。

这一个冬日的中午阳光很好。

公园里到处在进行雕塑。有的冰雕已基本完成，在细加工；有的还只不过是冻在一起的冰块；斧子、凿子、电锯都用上了。

杨一凡在全神贯注地雕塑一具少女沐浴冰雕。裸体的西方少女，左腿直立，右腿踏在石上，一手持浴巾，一手持陶罐，正从肩头往下倒水。

姑娘们来到了这里。

娇小的姑娘小声地：“真美！”

一名女同学也小声地：“可这不正是裸体的少女吗？”

“但那是西方少女，我能接受。”

“如果是中国少女，你就鼓动咱们把她打翻在地？”

杨一凡根本不看她们一眼，仿佛她们根本不存在。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创作。

慧之：“我认识他。”

娇小的女同学：“那你叫他一声，咱们问问他为什么雕这么个。”

慧之：“不愿影响他。”

杨一凡从架子上下来，退开几步，从各个角度看他的作品。

他不满意地摇头。

他突然操起地上的大锤，向他的作品用力砸去。

姑娘们发出了吃惊的叫声。

杨一凡继续砸；冰雕转眼毁了。

慧之：“杨一凡？”

杨一凡这才弃了大锤，向姑娘们转过身。

第七章

而杨一凡还在继续砸，姑娘们不解地看着。

不远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声说：“小杨，省点儿劲吧！”

杨一凡：“不砸碎点儿，铲车不好铲啊！”

他的呼气使眼镜蒙霜了，摘下眼镜，在衣服上擦霜。

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问：“又怎么了？”

杨一凡：“想雕一位咱们中国的少女。”

四十多岁的男人：“你雕外国的裸体少女，领导们都勉强同意，又改变主意想雕那样的中国少女了，不等于给领导出难题？”

杨一凡：“你替我去说。”

四十多岁的男人：“谁说都是难题啊！”

杨一凡孩子似的：“求求你。”

中年男人显出为难的样子。

杨一凡：“你替我说成了，我把我那册《西洋雕塑百图》送给你。”

中年男人：“舍得？”

杨一凡郑重地点头。

中年男人笑了，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这小子，学会收买了！不过你的条件使我愿意被收买，我说说看。”

杨一凡也笑了，笑得很孩子气。

中年男人招手喊：“铲车！”

小型铲车开过来了。

中年男人对司机说：“替小杨铲干净，再选几块好冰运来！”说完，回到自己的雕塑那儿去了。

杨一凡将大锤和工具放到一边去，之后退开，恰恰站在慧之身旁。直到那时，他对包括慧之在内的姑娘们还是不看一眼。

慧之侧转身小声叫他：“杨一凡。”

杨一凡没听到，他在呆望着铲车推冰，若有所思。

慧之大喊：“杨一凡！”

杨一凡这才听到了，转身看着慧之，困惑地：“我不认识你。”

慧之：“你应该认识我！你往我家火墙上画过图案，还有……”

她不知怎么说好，干脆大声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其他姑娘们有意帮慧之一忙，齐声配合：“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杨一凡定定地看着慧之的脸说：“请把围巾摘了。”

慧之犹豫一下，将围巾摘了，并且不高兴地：“在我家，你还让我给你们当过助手！”

杨一凡笑了：“认出你了。你是我营长的妻子的第一个妹妹。”

一个姑娘小声地：“这家伙说话怎么这么别扭啊！”

另一个姑娘也小声地：“不过说的是一个标准的关系句。”

杨一凡问慧之：“你叫什么名？”

慧之：“记住了，我叫何慧之。”

杨一凡：“‘之’字我知道是哪个字，‘慧’字呢？”

慧之：“‘智慧’的‘慧’。”

杨一凡：“她们是谁？”

慧之：“都是我卫校的同学。”

杨一凡向姑娘们：“她智慧吗？”

姑娘们又齐声地：“智慧！”她们都笑了。

杨一凡：“智慧的姑娘，请跟我来。”说罢径自往前便走，仿佛确信慧之肯定会跟着。

慧之看同学们一眼，喊：“哎！”

杨一凡站住，不转身，不回头。

慧之：“那我同学们呢？”

杨一凡：“她们是自由的。”

娇小的女生：“废话！”

某一个女生：“这家伙怎么古古怪怪的？”

另一个女生：“别这么说，让人家听到多不好！”

慧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另外两个女生推她：“跟去吧跟去吧，你的心都跟去了，别装出不情愿的样子了！”

“还‘智慧的姑娘’，真倒牙！”

姑娘们笑作一团。杨一凡已走出挺远了，慧之跑着追去。

杨一凡和慧之站在一处雕塑前。

杨一凡不说话，静静地看。

慧之忍不住问：“你雕的？”

杨一凡点一下头，转身又走。

慧之只得又跟着。

两人站在另一处巨大雄伟的雕塑前。

慧之赞叹地：“真壮观！这不可能也是……”

杨一凡：“不可能也是我一个人雕的。是我和同事们合作完成的。”

慧之不禁以倾慕的眼光看他，他却又一转身走了。

慧之发现同学们在偷偷跟随，又犹豫。

杨一凡却仿佛脑后有眼，站住了，分明在等她。

她不再犹豫，又跑了过去。

隐在一处雕塑后的同学们议论：

“慧之真不够意思，我们是陪她来的，她却经不住一个四眼儿的勾引，把我们丢下不管了！”

“这么说对那个杨一凡也不公平吧？我看是咱们慧之有点儿对人家着迷了！”

“河里青蛙，是从哪儿里来？树上鸟儿，为什么叫喳喳？哎呀妈妈，年轻人就是这么没出息！”

某一个姑娘竟大声唱了起来。

娇小的姑娘：“我看咱们别继续跟踪了，识趣点儿，打道回府吧！”

姑娘们挽着手，齐声高唱着“河里的青蛙”向相反的方向走了。

两男两女迎着姑娘们的面走来。其中一位穿大衣的中年女性，显然是被陪同的干部，她站住，对姑娘们侧目而视。

姑娘们非但不收声，反而声音更加响亮地唱着走过去。

女干部：“真不像话，些个大姑娘，明知没出息，还这么大声齐唱！”

另一个女人：“‘文革’前的年轻人，不是都爱唱那首歌嘛！”

女干部侧目瞪她。

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其实咱们也唱过。”

女干部又瞪着他，批评地：“‘文革’过去了，那就又什么歌都可以公开唱了？好歌是可以催人奋进的，那种歌能催人奋进吗？”

被批评的男人女人尴尬地点头。

两个男人中的另一个：“领导的话是对的，对的。那什么，让门口把严点儿，开展前，不能允许什么人都随便进来。”转对女干部毕恭毕敬，“副局长，请继续往前视察吧！”

杨一凡和慧之已站在松花江的栏杆前了。江上停着一辆卡车，有些人在用大绳往卡车上拽冰块。

杨一凡：“以前，我认为对于雕塑艺术，材料是决定其价值的。青铜、玉石、大理石、花岗岩，最起码是树木，那才值得认认真真地雕。”

慧之：“现在呢？”

杨一凡：“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喜欢上冰雕了。”

慧之：“为什么？”

杨一凡指着说：“你看这松花江，一到冬季，简直可以说有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冰。这是世界上最廉价的雕塑材料，可又像一大块一大块的玉那么晶莹剔透。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冰，雕塑出满园美丽的作品供人们欣赏，这种创作劳动同样是值得的。”

慧之：“可毕竟是短命的艺术。春天一到，它们就无法保留了。”

杨一凡看着她问：“你为冰雕惆怅？”

慧之诚实地：“有点儿。”

杨一凡：“大可不必。”

两人沿江畔缓缓走着。

杨一凡：“这世界上生命短暂的，又何止冰雕呢？当冬季来临，北方的蝴蝶就都死去了。还有许许多多美丽的花，也都死去了。但它们毕竟都美丽过。生命的意义，不完全取决于长短。有一种既属于动物又属于植物的菌类，样子很不好看，像一团发面，生存在深山老林的地下，叫‘太岁’。在越深的地下，活得越久，据说能活一千多年。即使偶尔被挖出来了，不适合人吃，牲畜也不吃。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相比于能活一千多年的‘太岁’，我倒宁愿做一只蝴蝶，做不成那种漂亮的大花蝴蝶，做一只夏天司空见惯的，像两片小白纸片儿的白蝴蝶也行。哪怕一到冬季我就死了，但毕竟自在地飞舞过，还享受过各种美丽的花的花粉。”

慧之：“那种小蝴蝶也有黄色的。我更喜欢黄色的。”

杨一凡：“那我就做一只黄色的。做不成蝴蝶，做彩蛾或蜻蜓也行。连彩娥或蝴蝶都不成的话，做某些不是害虫的昆虫也罢。比如七星瓢虫、天牛、金龟子……”

慧之：“天牛和金龟子都是农林业的害虫。”

杨一凡：“是吗，那我不做天牛和金龟子了。对啦，我做金小蜂！金小蜂不是害虫吧？”

慧之：“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两人互相看一眼，都笑了。

慧之：“你为什么非雕中国少女……不可呢？”

杨一凡：“祼体冰雕？”

慧之点头。

杨一凡：“我有一册《西洋雕塑百图》，本是我父亲视如珍宝的。‘文革’中，红卫兵抄家，我冒着挨打的危险把它藏起来了，后来就成了我父亲留给我的纪念物。在那一册雕塑画册中，有许多幅就是裸体雕塑作品。在兵团时……”

慧之：“也就是在马场独立营？”

杨一凡：“对。有次被别的知青发现了，要烧了。幸好你姐夫及时出现，被他‘没收’了。但过后他又还给我了，叮嘱我千万要收藏好，不能再被别人发现。我不认为人类应该对自己的身体被艺术化了感到羞耻。东西方发现的远古岩画中的人类形象，几乎都是裸体的。后来我明白了……人类是从自然界感受到色彩之美的，却是从自身发现线条之美的。在一切有形的东西中，没有什么能比我们人类的身体更富有线条美。那么将这一种美艺术化地展现了，怎么能是罪过呢？”

慧之：“哪一本书中的观点？”

杨一凡：“自己悟到的。我相信是那么一回事。人不应该因没必要羞耻的事而羞耻，不应该对另外一些事不知羞耻。”

慧之：“哪些事？”

杨一凡：“不正直、不仁义、不诚实、不人道，在别人遭到不公平对待时抱臂旁观，甚至墙倒众人推，助纣为虐。在朋友面临迫害时，背叛友谊，甚至落井下石，邀功求赏。我说得对吗？”

慧之默默点一下头。

杨一凡：“虚伪的人不能真正成为有良知有道德感的人。我希望艺术能帮助人们纠正虚伪、偏见。我希望有更多更多的雕塑家参与到冰雕创作中，用北方江河的冰，使东北三省所有的城市，在冬季里全都变成美丽的冰雕陈列馆！用松花江的冰，用黑龙江的冰，用嫩江、牡丹江和绥芬河的冰。”

杨一凡说后几句话时，指着松花江，做着手势，说得那么激动、那么神往。

慧之看着他，听得呆了。

杨一凡忽然地：“我怎么对你说这些？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

慧之只是摇头而已。

杨一凡：“对不起，我得去工作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慧之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晚上，护士学校学生食堂。这一桌那一桌有些女生在吃饭。人数不是太多，绝大部分餐桌空着。

那四个与慧之同宿舍的女生聚在一桌。

娇小的女生：“一放假，真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某女生：“想家了？那别留学校，回上海过春节去呀！”

娇小的女生叹了口气：“侬忘啦？阿拉上海只有哥哥嫂子了，住房小的滋味无法形容，就算阿拉阿哥想吾，阿拉阿嫂见吾还不烦死特啦？”

另一个女生问坐在对面的女生：“你回北京吗？”

坐在对面的女生：“坦率说，我可不想当护士。我要在假期复习功课，争取考上哈医大！”

一名留刘海的女生环视着食堂说：“留下的，十之七八是外省市的同学。”

“差不多还都是当年的知青。有的刚入校不久，‘四人帮’咔嚓完蛋了，眼看着别的知青返回北京、上海、杭州了，自己反倒一点儿起初的幸运感也没了，想不要这所护校的学历了吧，又觉得可惜，毕竟是多年良好表现换来的。想要吧，又怕耽误了返回北京、上海、杭州的机会。”

“要不怎么说甘蔗没有两头甜呢！”

“真羡慕慧之，学历也有了，也和家人团圆了。”

“既然羡慕我，那我春节期间一定请你们到我家去做客！”

她们正议论着，慧之端着饭盒出现了，边说边坐下了。于是同学们七言八语地审问她：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不至于一直待在公园里吧？老实交代，后来又和那个杨一凡到哪儿去了？干什么去了？”

“提醒你啊慧之，看上一个人，那关系也不能进展得太快！”

慧之：“你们瞎说些什么呀？你们走不一会儿我俩就分手了，后来我回家了。”

娇小的女生：“看着阿拉眼睛！”

慧之咀嚼着，定定地看着她。

娇小的女生：“侬那双眼睛里老复杂了！”

慧之：“不瞒你们，我觉得……我有点儿爱上他了。”

留刘海的女生：“噢上帝，太神速了吧？你疯了？”

慧之用筷子指点着大家：“记住。以后在我面前，尽量少说‘疯’字，拜托诸位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她的话究竟什么含义。

李玖抱着一条毛毯和一只枕头来到了罗一民的铁匠铺门口。她推了推门，门从里边插着。

门帘也拉着，李玖只得走到窗前往里看，但见满屋烟，罗一民脸朝下趴在地上。

毛毯和枕头也从李玖手中掉在地上。

李玖急得团团转，满地找砖石，拿起一块以为是的，用另一只手一砸，碎了，是雪团。

她情急之下，用胳膊肘一撞，一块门玻璃碎了。她伸入一只手，开了门；但手抽回时，被碎玻璃划破，流血了。

她吮了吮伤口，也顾不上包扎，将门敞开，接着推开了门。

她将罗一民翻了个身，使他靠在自己身上，拍他脸颊，叫他：“一民！一民！”

罗一民一手还握着小铁锤，而另一边的袖子在冒烟。地上有一盆炭火，但已不红了，快灭了。

李玖只得又将罗一民放倒在地上。

李玖三下五除二将冒烟的棉衣拎到外边，丢在雪地上踩。

李玖将那盆炭也端到了外边，扬在雪中。

她再次回到屋里，这时屋里烟已散尽。她伏在地上，捧着罗一民的头左右晃，同时喊：“一民！一民！”

罗一民闭着眼睛一息尚存地：“谁叫我？……我……怎么了？”

李玖：“你亲爱的玖叫你！除了我谁会这么心疼地叫你？你他妈煤气中毒了！”

罗一民：“我……不会……死吧？”

李玖：“还能说出话来，估计死不了。”

她吃力地架起罗一民，将罗一民架入里屋，放倒在床上，之后往外便走。

罗一民抓住了她一只手：“求求你……别……丢下我不管。”

李玖：“这时候你知道求我了？不用求。我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吗？起码的人道主义我还是有的。”

她挣脱手，走出里屋，关窗关门。

罗一民在里屋喊：“李玖！李玖……”

李玖关好门窗，一拍脑门，自言自语：“忘了毛毯和枕头了。”

她又开了门，走到外边，捡起毛毯和枕头，拍打着。

罗一民的喊声传到外边：“李玖！李玖！李玖你在哪儿？”

李玖笑了：“还能喊出这么大声，那肯定死不了啦！”

她轻轻地拉开门，闪入屋，再轻轻地插上门，抱着东西，猫悄地走到里屋门口，不急于进屋，在门旁倾听。

罗一民的话声：“这混蛋女人……还什么……人道……主义，嘴上说得好听，见我……这样，还是……开溜了。”

扑通一声。

李玖抱着东西进屋了，见罗一民掉在了地上。她将东西放床上，双手叉腰看着罗一民。

罗一民挣扎难起。

李玖：“我能不管你吗？我去关门关窗了！救了你一命，还骂我，不识好歹！”她的手还在流血，就又吮手。

罗一民：“谁叫你不答应一声。”

他眼看就要爬到床上了，怎奈全身无力，又坐在地上倒下去了，双手将一半床单也扯到了地上。

李玖：“嘿，不认错，反倒有理了！”她用牙咬着，从床单上撕下一条来。

罗一民：“你撕我家什么……东西？”

李玖：“都这副熊样子了，还能分出心来顾家，也算是你一条优点！”

她用布条包扎手上的伤口。

罗一民：“唉哟，唉哟，胳膊疼，大概胳膊摔断了！”

李玖已包扎完毕，这才慌忙将罗一民扶到床上，使他仰面躺着，接着轮番活动他两只胳膊，并问：“疼吗？不疼？那这只没事儿？这只疼吗？这样疼不疼？”

罗一民：“刚才剧烈地疼了一阵，我也分不清疼的是哪一只，现在两只都不疼了。”

李玖将他胳膊往床上一摔：“哼！还耍我！”

她坐在床边，问：“屋里明明有炉子，你又从哪儿搞了些炭？你说你在屋里烧盆炭火，那不是没事儿找事吗？”

罗一民闭着双眼说：“炭是你儿子送来的。我也不知他从哪儿捡的，送给我当然是为了讨好我，巴结我。偏巧我一通炉子，炉子入冬前没顾上加固炉膛，又把炉箅子弄掉了。大冬天的，我这屋四处进风，屋里断了火行吗？我正忙着做件活儿，心想就先生盆炭火吧，一来为自己暂时取暖，二来也觉得不辜负你儿子一片讨好的心。我要是不幸死了，和你儿子的讨好那也有一定责任。”

李玖拧他耳朵：“再说一遍！”

罗一民：“用词不当，用词不当，不是责任，是有一定关系。”

李玖：“这么说也不行！自己犯懒，二百五，还往我儿子头上赖！你真能胡搅蛮缠！”

罗一民：“哎呀哎呀，别扭了，看把我耳朵拧掉了！炭真是小刚送来的，不信明天当面对质！”

李玖：“拧掉了也活该！说，小刚也是你儿子。”

罗一民：“这么说不好吧？太早了点儿吧？”

李玖：“不早！好！说不说说不说！”

罗一民：“哎呀哎呀，我说我说……小刚，他……也是我儿子！”

李玖：“还得说，林超然工作的事儿，你是不是欠我一份大情？”

罗一民：“是是是，是欠你一份大情。”

李玖：“刚才，我是不是救你一命？”

罗一民：“也是也是！”

李玖：“女人报答救命之恩，往往以身相许。你们大男人报答女人的救命之恩，是不是也该学着点儿？”

罗一民：“该，该，太应该了！”

李玖：“学着点儿的实际行动，是不是应该高高兴兴地，尽快地和我结婚？”

罗一民：“实际行动可以多种多样，灵活机动。”

李玖：“我就要求我说的那样！依还是不依？”

罗一民：“依！依！”

李玖这才松手了。

罗一民揉着耳朵说：“快去给我端杯水来，我渴死了，嗓子眼儿直冒烟！”

李玖将脸俯下，凑着他的脸说：“冒一股我看看？我没见过嗓子眼儿里真冒烟的人。”

罗一民：“哎呀，你就别幸灾乐祸了行不行？”

他厌恶地将头一扭。

李玖：“烦我，还像支使丫环似的支使我！我才不侍候你，自己去倒！”

她起身拽下床单，卷成一团，走到外屋，快速地擦这儿擦那儿，之后扔在盆里。看得出她也是一个见不得半点灰尘和凌乱的人。

罗一民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我浑身无力，能下地吗？！”

李玖也不应他的话，但却拿起了暖瓶往一只杯里倒水。

罗一民的声音：“要加糖！”

李玖还不应他的话，找出糖罐，往杯里加糖。

罗一民的声音：“你磨蹭什么呢？成心气我是不是？！”

李玖生气地：“你叫唤什么你！烫！得凉会儿。”

李玖家。一把椅子摆在正当门处，李父正襟危坐。李母站他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拿鸡毛掸子。

李母：“你不躲开，我敢打你个老东西你信不信？”

李父：“你敢打我，我就敢和你闹离婚！”

李母：“你！你老糊涂了你？抱着毯子抱着枕头到那个罗一民那儿去，一去这么半天，我不把她找回来，那说不定就住那儿了！”

李父：“那又怎么样？”

李母：“那又怎么样？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那还不就那样了？！”

李父：“那样了好哇，正合我意啊！哎我就不明白，女儿和小罗好，小罗人也不错，还有一门手艺，你为什么就偏要进行破坏呢？”

李母：“说我破坏，我就破坏到底！我不许女儿二婚嫁给一个瘸子！”

李父生气了：“你拿个破掸子在我面前舞扎什么！”猛往起一站，夺过掸子，抬膝一碰，掸子一折两截，扔在地上。

小刚从里屋探头出来说：“小罗叔叔不是瘸子，他就是……就是腿有点毛病。”

李母：“没你什么事儿，睡你的觉去！”

小刚：“有我的事儿。”说完缩回了头。

李母气得说不出话。

李父：“听到了？孩子都比你有主见！”

李母：“一家四口，你们老少三口一个鼻孔出气，好好好，我不管了，有你们后悔那一天！”

她退到沙发那坐下，气哭了。

李父又坐下了，瞪着她数落：“三个人的眼光还不如你一个人的眼光准？你那又是什么破眼光？女儿还不是因为听了你的，第一次婚姻才失败了？”

李母：“我不就看走眼了那么一次吗？”

李父：“你还想看走眼几次？事关女儿幸福，当母亲的看走眼一次，那就没了二次发言权！我八级大木匠的眼，不看则已，一看一个准！这次我要替女儿做主撑腰，绝不允许你瞎搅和！”

李母：“罗一民他没正式工作！”

李父：“他们返城知青没正式工作的多了！当过营长的还得求我找份儿活干呢！”

李母：“他那铁匠铺子不定哪天就开不下去！”

李父：“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相信小罗他不管干什么，都能拿得起放得下！”

罗一民家。李玖已经和了一盆泥，扎着围裙在修炉膛了。

罗一民的声音：“我看我是死不了啦，你可以回家了。”

李玖边往炉膛里抹泥边说：“不修好炉子升上火，没让煤烟熏死你也得把你冻个半死！”

罗一民的声音：“你明明干不了的活就别逞能。免得你今晚上瞎鼓捣了半天，明早我还得返工。”

李玖：“你怎么知道我干不了？就你们兵团的知青干什么都行，我们插队知青个个都混过来的啊？小瞧人！”

罗一民的声音：“那你先把门窗堵上，一股股寒风都灌里屋来了，我都冻脸了！干活你要先干容易的。”

李玖火了，冲里屋嚷：“闭上你那乌鸦嘴，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了，还呱呱没完！讨厌！”

李玖在将木柴劈细。

炉火升起来了，火势很旺，看来她将炉膛修的挺好。

李玖在往门上玻璃碎了的地方钉一块薄铁皮。她嘴里衔着几根钉子，钉得像模像样的。

炉上的铁壶冒气了，李玖兑了一盆热水，一只手洗脸擦脸。

她想了想，端着盆进了里屋。她放下盆，拧干毛巾，坐在床边温柔地：“来，也给你擦擦脸。”

罗一民：“我心里正这么想，没好意思说。”

李玖：“少废话。”

她替罗一民擦完脸，罗一民这才发现她手上缠着布条，问：“手怎么了？”

李玖：“开门时，碎玻璃划破了。”

罗一民：“抽屉里有红药水紫药水，还有药布，得重新包扎一下。大冬天的，别得破伤风。”

李玖又拧了一次毛巾，温柔地：“待会儿，再给你用热毛巾擦擦脚，那样你能睡得舒服些。”

罗一民：“算了，不必了吧。”

李玖已不管三七二十一，扯下罗一民袜子擦起他的脚来，擦完一只，洗洗毛巾，接着擦另一只。

罗一民的脸，他面部有感动表情了。

李玖端着水盆走到外屋，挂起毛巾，将水掸洒于地。之后，双手交抱胸前，站在里外屋之间，靠着门框打量外屋。

李玖：“咱们外间屋多少平米？”

罗一民：“四十多平米呢。”

李玖：“要里外间都是住屋，够宽敞的。”

罗一民：“那当然。”

李玖扭头看，罗一平的眼睛正看着她。

李玖：“屋里暖和了吧？”

罗一民：“是啊，暖和多了。”

李玖：“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罗一民：“头不那么昏了，胳膊腿也能动了。”

李玖：“这么说话多好。以后别你戗我一句，我戗你一句的，行不？”

罗一民：“行。快把你手重包一下。”

李玖：“那不急。没事儿。你能跟我好好说话，我心情就好。心情好，那儿伤了也不觉得太疼了。自从第一次到你这儿来，就喜欢上了你这儿。看《林家铺子》那部电影，可羡慕电影里那么样的一个家了。前屋是铺子，后屋住人，铺子是半个家，家是半个铺子，生意靠紧着生活，生活是生意的一部分，不求发财，但求平安，觉得那种小日子挺有滋味儿。命运照顾，还真圆了我的梦想了。”

她的话说得充满幸福感。

她又一扭头，看见罗一民睡着了。

天亮了，李母在罗一民的铺子门前转悠，门帘拉严着呢，她又走到窗前，窗帘也拉严着。

“你那是在干什么？！”李父的很严厉的声音。李母一转身，见李父在瞪着她。

李父：“一大清早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李母：“我来告诉李玖，快到上班时间了。她今天连班都不上了？”

李父：“用不着你告诉她。过了上班的时间她还不回家，我替她请假。跟我回家去！一大清早就在这儿扒窗扒门的，也不怕别人笑话！”抓住李母手腕，拽她走。

李母：“你别拽我呀！你这么拉拉扯扯的就不怕人笑话了？”

李父：“你给我小声点儿，不拽你你走吗？！”

罗一民铺子里屋。床上的罗一民醒了，一睁眼，见李玖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身上盖着毯子，还在歪头睡着。

李玖受伤那只手并没重新包扎，血迹染红了布条。

罗一民想将她那只手放到毯子底下，结果把李玖弄醒了。

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罗一民：“没听我话，手没重新包扎一下？”

李玖看看手，不在乎地：“没事儿。估计口子合上了。”

罗一民：“别大意。还是听我的，现在就重新包扎。”

李玖将毯子盖在罗一民身上，起身去拉开抽屉，拿出了药水和药布。

罗一民坐了起来，温和地：“坐过来，我帮你包扎。”

李玖坐到床边让罗一民替她重新包扎伤口。

李玖：“差点儿忘了一件事儿……林超然工作的事儿手拿把掐了。人家那老干部派秘书亲自到我家，说老干部要在自己家接见一下林超然，日子定在后天下午，时间地址我都记在纸上了，一会儿给你压在外屋工作案子上，你今天千万得通知到林超然。”

罗一民：“对于我们营长，估计春节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好消息了。放心，我今天下午就去找他。”

李玖：“如果你觉得身上还是没劲儿，那我就下午请半天假，替你去找他。”

罗一民：“别。我能行，睡一觉好多了。”

这时，他已替李玖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

李玖看一眼桌上的旧闹钟说：“我上班时间还从容，你躺着别动，我给你煮碗面。之后我直接去上班，那会儿你再起来。”一说完，就起身到外屋去了。

罗一民就又躺下，大睁双眼在想什么。

课堂上，中学时的罗一民和一名容貌清丽的女生同桌，她叫杨雯雯。

那显然是在考试。监考的男老师倒背双手在课桌间走来走去。窗外丁香花白、粉、蓝三色盛开。

罗一民的钢笔没水了，他用胳膊肘碰碰杨雯雯，让她看自己写不出字的笔。

杨雯雯拧开了自己的钢笔。

罗一民也拧开了自己的钢笔。

笔尖对着笔尖，杨雯雯将自己钢笔里的墨水挤给罗一民的钢笔。

罗一民拧上钢笔，在草搞纸上划了划，笔又能流利地写出笔画了。

杨雯雯笑了……她不但人美，笑得更美。

大睁双眼的罗一民。

笑得妩媚的杨雯雯的脸庞，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现。

外屋，李玖在愉快地哼唱着煮面条。

李玖：“亲爱的，放不放酱油？”

罗一民的声音：“放点儿。”

李玖一边往锅里滴酱油一边又问：“再切一点儿白菜？”

罗一民的声音：“行。”

里屋。罗一民仍大瞪双眼发呆。

切菜的快速声响代替了《十五的月亮》。

切菜声停止了。

李玖的话声：“那我可上班去了啊！”

罗一民：“快走吧，要不该迟到了。”

“亲爱的！”罗一民闻声朝门口一扭头，见李玖扎上了头巾的头探了进来。

李玖：“咱俩好好说话的感觉好极了！”

李玖嫣然一笑，她的头一闪消失了，接着是开关门声。

罗一民还躺着发呆。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李玖的声音响在罗一民耳畔。

李玖的笑脸与杨雯雯的笑脸交替浮现在罗一民眼前。

一张写着时间地址的纸拿在林超然手中。

林超然面对一幢苏式小二层楼，周围环境空旷安静。

林超然已在楼道里，按一扇门的门铃。

林超然摘下了帽子，脱了大衣，坐在一位老干部家的客厅里。客厅摆着木结构沙发，几乎和李玖家的一模一样，但沙发罩是蓝色的。自然，靠墙有排大书架，还有一扇门，通着另一房间。

林超然和老干部坐在茶几两侧。

老干部：“沙发，茶几都是李师傅给做的。李师傅那人好，老工人本色，一点儿也没八级木工的架子，有求必应。我很尊敬他。”

林超然：“您也一点儿没老干部的架子。李师傅也很尊敬您。我也是。”

老干部：“干部架子嘛，‘文革’前那还是有的。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完全没有，那干部还真当不好。这样看架子问题，更符合辩证法。‘文革’那几年，七斗八斗的，彻底把干部架子斗散架了。现在又回到岗位上了，还有点儿缓不过神儿来，得把从前的架子慢慢找回来，不找回来就没法适应工作……不谈那些了，谈起来话长了。谈你的事吧，冲李师傅的面子，我想我不论多么忙那也得亲自接见你一次。”

林超然：“谢谢您。”

老干部：“你在高中时就入党了？”

林超然：“对，高二的时候。”

老干部：“当年高二里学生党员多吗？”

林超然：“我毕业前，共五名学生党员。三名正式的，两名预备的。我是三名正式党员之一。”

老干部：“五名党员可以成立一个党小组了。”

林超然：“对。”

老干部：“那么说，你还是党小组长吧？”

林超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以沉默代替回答。

老干部极为赏识地看着他。

在那扇门的另一边，老干部的夫人、女儿站在门旁，侧耳聆听。

老干部的声音：“当初学校还准备送你去法国留学？”

林超然的声音：“有那么回事。”

老干部的夫人将女儿扯到了一旁，小声地：“政治条件良好，是将来当干部的苗子，你找对象首先要找这样的。一会儿妈陪你进去，看看你能相中不。”

老干部女儿：“那多不好。”她看起来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女青年中的“老大难”，当年那样的“老大难”很多，都是被“文革”影响了爱情和婚姻的姑娘。这一个看起来形象一般般，但分明也还是一个心地善良、性情温柔的姑娘。

老干部夫人：“有什么不好的？你爸是在替你考察对象，又不是谈工作。你不进去看看人长得什么样，那不等于白耽误你爸时间了？”

老干部女儿点了下头。

客厅里。老干部又问：“连你也在‘文革’中受委屈了吧？”

林超然淡淡一笑：“一点点。比起许多人受到的严酷迫害，连委屈都算不上。”

老干部点头，显然对林超然的回答极为满意。

正门一开，老干部的夫人与女儿双双而入。

老干部坐着介绍道：“来得正好，刚想请你们也过来互相认识一下呢。这位就是老李师傅介绍来的小林，这位是我老伴，那是我女儿。”

林超然已然站起，向两位意外见到的女性礼貌地点头。

老干部：“我女儿也曾经是下乡知青。先是和我们老两口进‘五七干校’，后来连‘五七干校’也容不下我们了，随我们被遣送回了原籍。名义上是插队知青，实际上成了小劳改犯，真是受尽了屈辱。”

林超然同情地：“我能想象得到。”

老干部的女儿：“爸，不是都过去了嘛。”

老干部的夫人：“女儿说得对，一块儿聊点儿别的。”说罢坐下。

老干部：“你们年轻人之间，别那么拘束，第一次见面握握手嘛！”

林超然大方地伸出了手，老干部的女儿也大方地伸出了手。两人握过手之后，都高兴地笑了。老干部和夫人也高兴地笑了。

老干部：“怎么还都站着呀？坐下，坐下。”

林超然和老干部的女儿坐下后，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老干部的夫人：“看你，这么慢待客人，也没给客人沏杯茶！”

老干部：“只顾聊了，忘了，小林别挑理啊！”

林超然：“伯母，我不渴，不必麻烦。”

老干部夫人：“那有什么麻烦的。你不挑理，我都替你挑理。”看得出，林超然给她的印象极佳。她看他那种眼光，几乎就可以说是丈母娘看自己喜欢的女婿的眼光了。

老干部的女儿起身去沏了一杯茶，默默放在茶几上。

林超然：“谢谢。”

老干部的女儿重新坐在沙发上后，不时偷瞟林超然。

林超然觉察到了，不自在，但极力掩饰。

他坦诚地：“我知道，在许多返城知青找不到工作的情况下，我这个当过知青营长的人，不能做一个自力更生的榜样，反而托人情，走捷径，是不好的。但李师傅的女儿和我一个非常要好的知青战友是对象关系，他们出于好意安排了，我不来一次，太辜负友情了。所以，如果费周折，那就不必了。能有幸认识你们一家，我已经感到特别高兴了。”

老干部夫人：“小林啊，你也不必这么想。知识青年返城，这是党中央的决策。既然是中央决策，做好你们的就业安置工作，那就是各级领导干部的责任。只不过城市的压力一时巨大，但逐渐的，都会有着落，不过是工作性质和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

老干部：“你刚才说到‘自力更生’，这是很好的想法。‘自力更生’是相对于国家的一个词。相对于个人嘛，可以说成是‘自谋职业’。市委市政府也在思考，看能不能出台一些相关的政策，鼓励返城知青自主创业，以缓解城市严峻的就业压力。”

老干部夫人：“别说那些行不行？‘自谋职业’‘自主创业’那些口号到什么会上说去！小林的工作问题另当别论，反正落实在你身上了。不但要尽早安排，安排得我们母女俩不满意还不行！”

她的话使林超然大觉意外，一愣，不由得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老干部女儿。

老干部女儿：“妈，你说些什么呀！怎么能那么说呢！”

老干部夫人：“你妈急性子嘛！”看看林超然，又看看女儿，接着说，“我心里高兴的时候，那性子就更急了！”

老干部：“好好好，夫人，我保证不让你和女儿失望行了吧！从现在开始，你要只高兴，别犯急。小事一桩嘛，犯的什么急呢？”

老干部女儿：“爸，您也是，就不能转移一下话题呀！”

老干部：“我接受批评，接受批评。那，咱们转移一下话题？”

老干部夫人：“早就该转移了！小林，你有什么爱好呢？”

林超然：“也没太多爱好。学生时代喜欢打篮球、唱歌、拉二胡。这三种爱好在兵团一直保持着，以后也会尽量保持……”

老干部夫人看着女儿说：“我这个女儿体育方面没什么爱好，连打乒乓球也打不过我和她爸。但音乐方面，她和你的共同语言一定很多。”

老干部女儿：“下乡前我是一中女生合唱团的，我们还参加过两次‘哈尔滨之夏’呢。”

林超然：“巧了，我妻子也是一中女生合唱团的，她叫何凝之，说不定你们以前认识。”

老干部夫人：“你……你结过婚？”

林超然点头。

老干部夫人皱起眉头看老干部。

老干部愣愣地：“现在……是不是……离了？”

林超然：“我们什么情况下都不会离婚的。她和我一块儿返城的，现在我快当爸爸了。”

气氛一时极为尴尬。

老干部女儿：“爸，妈，我头有点儿疼，回我屋去了啊。”

她说着站起身来。毕竟是干部女儿，起码的礼节还是有的，临出门对林超然微笑道：“失陪了。”

她笑得很勉强。

林超然终于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角色了。

他也站起来说：“真是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了，我还有事，得告辞了。”

他取下帽子往头上一扣，取下大衣往手臂上一搭，连连躹躬，倒退而出。

“这李师傅，办事真是荒唐！”门一关上，他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老干部说的。

第八章

老干部家那幢小楼外。林超然几乎从台阶上跌下，撞在了罗一民身上，被罗一民扶住。他的大衣掉在地上。

罗一民：“你可出来了！我等了你半个多小时。”

林超然帽子都戴反了，罗一民替他戴正。林超然生气地瞪着罗一民。

罗一民歉意地：“出误会了吧？都是李玖的错儿！”

林超然：“误会大了！我从没那么难堪过。”

他推开罗一民，也忘了捡起大衣，拔腿便走。

罗一民：“你听我解释嘛！”捡起大衣，追赶林超然。

大步往前走着的林超然。背后罗一民的喊声：“超然！超然！营长！”

林超然脚步反而更快了，跨过一条马路。

背后突然传来急刹车声及骂声：“你他妈瘸子过马路还不看灯！找死啊！”

林超然急转身，见抱着大衣的罗一民坐在地上。他慌忙跑过去扶起了罗一民。

两人站在路旁一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前互相嚷嚷。林超然虽穿上了大衣，却没扣扣子。

罗一民：“你能怪我吗？我给你出的主意，你不采纳！李玖说求她爸，你反倒言听计从，并且把我也搭上了！”

林超然：“怎么就把你也搭上了？她给了你地址，你为什么就不替我问个明白？”

罗一民：“我怎么能想到她把地址给抄错了？是她爸问起你的事来，听她说的地址不对，这才发现她把地址给抄错了！她急忙来找我，我急忙赶到你岳父家，可你已经往那老干部家去了！我后脚也赶去，你已经进人家屋了！前后就差那么三五分钟！你叫我怎么办？敲开人家门？进人家客厅把你拽出来？”

卖烤红薯的是一个和他俩同代年龄的青年，他拿起一个红薯，一掰两半，一半给林超然，一半给罗一民，劝道：“两位吃我个红薯，消消气儿，消消气儿。”

罗一民：“我请他。吃完朝我要钱。”将两掰红薯都接过去了，一半自己吃着，一半递向林超然。

林超然：“不吃！”

罗一民：“甜！”

林超然：“滚你的！”

卖红薯的：“不算他请的，算我请的你吃不吃？”

林超然和罗一民不禁上下打量他。

卖红薯的：“不瞒两位，我也是返城的，从林场回来的。”

林超然这才接过红薯吃起来。

罗一民：“一天能挣多少？”

卖红薯的：“挣个两元三元的不成问题。你们在我这儿嚷嚷了半天，我也听明白了，是因为工作的事儿。既然后门都没走成，那还莫如学我，干脆自己给自己安排一份儿工作。”

林超然：“要是夏天红薯不好卖了呢？”

卖红薯的：“那就卖冰棍呀！什么好卖卖什么呀！我母亲没工作，我父亲五七年起一直被劳改，他自己还刚平反，正等着分配工作呢，所以我连接他的班也接不成。我是被逼上了这么一条道儿。一年多以来，我倒渐渐想开了。天天上班每月不就挣三四十元吗？还得处处被人管。我自己给自己安排的这份工作，一年算下来比上班还挣得多点儿呢！”

“好吃！”罗一民已将自己那半个地瓜吃完，伸手又要拿起一个。

林超然将他的手打开：“别上脸！”

罗一民掏出钱包，抽出一元钱，抓起卖红薯的一只手，往对方手里一拍：“你挣点儿钱不容易，我俩不能白吃你的！”说罢抓起一个地瓜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卖红薯的：“这多不好意思。”

林超然：“我俩在你这儿站了二十多分钟了，还没见一个人来买的呢！”

卖红薯的：“地瓜皮别扔地上，扔我这筐里。这儿要是满地的地瓜皮，那我在这儿可就待不长久了。看，我的买主来了！”

林超然和罗一民顺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男一女两个人，手拉手向这里走来。

卖红薯的：“是不是买主，打老远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知道你俩站我这儿嚷嚷我为什么不烦吗？因为你俩也帮我吸引人的注意了。”

走过来的一男一女竟是静之和小韩——静之一认出林超然和罗一民，不好意思地甩开了小韩的手。

静之：“姐夫，你俩怎么在这儿？”

罗一民：“你姐夫让我请他吃地瓜呗！”说罢，研究地上下打量小韩。

林超然也上下打量小韩。小韩被打量得不自然起来。

罗一民对静之说：“介绍介绍吧！”

静之：“我在补习班上认识的朋友，小韩。”

林超然心不在焉地笑笑，小韩也笑笑。

卖红薯的却已在秤两个大地瓜了。

静之：“别两个，我俩分一个就行。”

卖红薯的：“别分啊。分梨不好，分地瓜也不好。地瓜一掰两半儿，没准能掰出齐茬儿来，那意味着真分了。”

小韩：“别说了，两个就两个。”对静之又说：“我爱吃地瓜。你吃不了的我吃。”又向林超然，“姐夫吃够没有？没吃够我再请你吃一个。”

林超然摇头，围着烤炉转，看。

静之：“姐夫，我们是在补习班听课来着。”

罗一民：“别给他说你俩的事儿，你姐夫现在没心思关心你的事儿。”

卖红薯的：“这两个大，八毛伍，给八毛吧。”

小韩付了钱，拿起两个地瓜，给了静之一个。

静之：“姐夫，那我俩走了啊！”

林超然：“顺路去我家一下，替我看看你姐，但别说在这儿碰到了我。”

他说时，都没朝静之看一眼。

罗一民望着静之和小韩背影，感慨地：“搞对象的搞对象，找工作的找工作，上补习班的上补习班，卖地瓜的卖地瓜，这一返城，都成了独行侠了，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各自为战，聚一次都难了。有时真想拿个大喇叭满市喊……紧急集合！”

林超然问卖红薯的：“你刚才挣了他俩多少钱？”

卖红薯的：“我不说了嘛。他俩叫你姐夫，所以我八毛伍算八毛了。两个那么大的地瓜，一个才挣一毛几分钱。在咱们返城知青中流传着一个口号你们没听说？”

林超然：“口号？什么口号？”

卖红薯的：“推着小车背着秤，跟着倒爷干革命。一年赚它六七百，十年咱就换了命！”

林超然：“一民，从明天起，把你那小三轮车长期借我。”

罗一民：“行。你说借多久就多久。”

林超然：“如果能帮我找到这么大一个废铁桶更好。找不到那我自己想办法。”

罗一民：“你也要……卖地瓜？”

林超然：“他能干的，我为什么不能？”

罗一民大叫：“反对，坚决反对！我们当年马场独立营的营长站在街头街尾卖地瓜，你让我们全营返城知青的面子往哪儿搁？”

林超然：“现在我可顾不上你们的面子了！我只能顾一下我自己在父母和岳父母面前的面子了！”

卖红薯的：“我也坚决反对！”

林超然：“你反对个什么劲儿？你刚才说那种口号我不可以响应？”

卖红薯的：“你不适合卖地瓜！你刚才还说，都站这儿二十多分钟了，怎么没一个来买的？干我这行需要耐心，你不可能有我这种耐心！”

林超然：“你怎么知道我不可能有？”

卖红薯的：“看你样就没有！当过营长的还能有我这份儿耐心？再说……卖的多了，那就谁也挣不着钱了。”

罗一民：“对喽，这才说到了要害！”

“哎哎哎，也照顾一下我们的耐心行不行？”

卖红薯的一转身，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几名中学生了，个个戴校徽，扶着或跨着自行车。

卖红薯的乐了：“老主顾们来了，对不起对不起，让各位小哥们久等了。咱们还是老规矩，一斤算九两。”

他忙着秤起地瓜来。

“咱们别老站这儿替人家当幌子了，走吧！”

罗一民将林超然拽走了。

两人走在路上。

林超然回头看一眼，自信地：“我能干！”

罗一民劝说地：“营长，咱不眼红人家行不？你才返城几天啊，人家还有返城半年多了找不到一份儿活干的呢！咱该沉住气的时候，那就要沉住点儿气。”

林超然：“半年后你嫂子都该生了！我可沉不住那么长的气。”

罗一民：“能眼看着你到那时候还找不到份活儿吗？我只不过那么一说！”掏出钱包往林超然大衣兜里揣：“连钱包都拿着！咱先把春节高高兴兴地过完，愁事儿留到春节以后再说。咱们不都还年轻着嘛！年轻就是乐观的理由和资本！”

林超然：“你的话我同意，钱不要。眼下我还不缺钱！”

两人在人行道上推推搡搡的。

江北。林父干活的工棚里。又是休息时刻，几个小青年在打扑克，有人被贴了一脸纸条。

林父在用一块木板钉一处透亮的地方。

一名青年站在窗子那儿剥烤土豆皮儿。

那青年一抬头，大惊失色，指着窗外往后退，结结巴巴地：“看，看……不好……不好！”土豆掉在地上，他转身就往外跑。

林父也往窗外看，但见一辆卡车的车头朝工棚直撞而来。

围在离窗不远处打扑克的小青年们却浑然不觉，有人还在大呼小叫地甩牌呢。

林父：“快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哗啦一声，卡车车头撞入了工棚。

打扑克的小青年们呆了。

林父也呆了。

一阵安静中，棚顶发出吱咔吱咔的响声。

林父和小青年们都抬头看。一根钢筒棚梁在移动。

林父大吼：“快跑！”

小青年们这才醒过神来，一个个跳起来争先恐后往外跑。混乱中，其中一个被推倒——正是那个羞辱过林父，还要和林超然打架的青年，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仰脸望着棚顶呆若木鸡。

林父本已在门口了，回头一看，扑过去抱住了他的头。

跑到外边的小青年们转身看时，工棚塌了半边。

医院。林父躺在病床上，头缠药布。床前站着几名小青年，包括那个被保护了的青年。还有一个穿兵团棉袄的人，是队长，叫张继红。

张继红：“林师傅，您只管安心住院。一切医药费都由队里来报。”

林父：“继红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张继红：“您只管说。凡是我做得了主的，我照办。”

林父：“我不想干了。我想离队。”

张继红：“那不行。咱爷俩那么合得来，我舍不得您走。”回头瞪着小青年们低声训：“凡是惹老爷子生过气的，我饶不了他！”

林父：“不关他们的事儿。我自己不想走，他们气不走我。再说我也不真生他们的气。”

张继红：“那……”

林父：“我想单独跟你说。”

张继红挥挥手，小青年们退出去，唯有那个被保护的小青年不走，哭叽叽地：“林师傅，我认错还不行吗？”

林父着急了：“我不说了嘛，不关你们的事儿。”

张继红往外推那小青年：“别腻歪人，外边待着去！”

病房里只剩林父和张继红了。

林父：“我不干了，我是想让我儿子林超然顶替我……他也是你们兵团的。”

张继红为难地：“这……”

林父：“我知道你这个队长没权进人，所以我说让我儿子顶替我。他比我年轻，比我有力气。他顶替我，队上不是也不吃亏吗？给他的工资比给我的工资少些也行。”

张继红：“林师傅，咱们这个劳动队的内幕，您也多少知道点儿了。一些干活的人，养着些白拿工资的人。我这个队长，也只不过是个看人脸色行事的队长。哪天那幕后的人觉得我不听话了，说开也就把我开了。但既然您都那么不计条件地求我了，我就给您个准话。我做主了！工资争取和您一样。”

林父欣慰地笑了。

张继红：“但是呢，再过些日子就春节了，早晚不差那么几天，过完春节再让他上班好不？”

林父：“那好。这听你的。”

林超然匆匆跑进医院。

医院走廊匆匆走着林超然，与他迎面走过来张继红们。

林超然认出了那些小青年，低喝一声：“站住！”

小青年们畏畏缩缩地站住。

林超然：“说！谁该对我父亲受伤负责任？”

张继红：“林超然？”

林超然这才将目光望向张继红。

张继红：“我叫张继红，是他们队长。我的棉袄应该使你相信，我们会成为朋友。”他穿的是兵团棉袄。

林超然冷峻的表情并无变化，但却点了一下头。

张继红一手搭他肩上，搂着他走到一旁。

林超然急切地：“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张继红：“轻微脑震荡。但是对于六十多岁的人，那就不能算轻微了。起码得住几天院，估计出院以后，得继续休养半月二十天的。”

林超然：“他们又怎么欺负我父亲的？”

张继红：“你误会了，是意外事故造成的。运预制板的大卡车刹车失灵，撞倒了半边工棚。你父亲为了保护他们中的一个，头被钢管砸了一下。幸而钢管落下之前被什么东西担了一下，否则老爷子惨了。”

林超然：“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劝我父亲别在你们那儿干了。我作为他儿子，看到他为了每月多挣几十元钱，整天拼着老命干那么重的活，我心疼。”

林超然说得难过，将脸一转。

张继红：“这也正是我要跟你说的。老爷子太刚强，你给他开工资，他就非那么拼老命地干不可。别说你作为儿子的心疼了，连我作为队长的也看不下去。刚才老爷子终于主动向我提出，他决定不干了。”

林超然：“这我心里就好受了点儿。”

张继红：“可他请求我，让你顶替他。我虽然是队长，其实只不过是个被利用的人，因为我可以把那些调皮捣蛋的小青年镇住。进一个人，开一个人，我都没有权力的。但老人家的请求我又不能不一口答应。”

林超然：“那不使你太为难了？”

张继红：“我为不为难你别管。我正式通知你，春节一过，你就到江北去上班……能说定吗？”

林超然点一下头，拍拍张继红肩，大步朝病房走去。

林超然进入了小小的单人病房，见父亲仰躺于病床，一只手放在被子外，胸口那儿。

林超然：“爸……”

林父没睁眼睛，但身子往床里挪了挪。

林超然明白父亲的意思，脱了大衣搭在手臂，缓缓坐在床边，轻声地：“我妈我妹也要来，我没让她们来，坚持我自己先来看看您。”

林父：“你做得对。”

林超然：“爸，我向您认错。”

林父：“认的什么错？”

林超然：“您不许我返城，我却返城了，还骗您。”

林父：“你从小到现在，我没太打过你，对不对？”

林超然：“次数不多。”

林父：“所以我不说没打过，说的是没太打过。”

林超然：“是爸说的那样。”

林父：“在一九八〇年的第一天，在你三十三虚岁的时候，我扇了你一撇子，心里挺恼火是不是？”

林超然：“不是。”

“不是？”林父终于睁开眼睛瞪着他。

“有点儿。”林超然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林父：“‘有点儿’和‘一点儿没有’是一回事儿吗？儿子回答父亲的话，那要句句实打实地回答。”

林超然微微苦笑，点头。

林父：“你向我认错，那就是觉得我扇你扇得挺对。我也向你认错，过后我认为我扇你扇得不对。”

林超然意外地一愣，随即说：“爸，这会儿咱不说那件事。”

林父：“这会儿才是说那件事的时候。你虚岁都三十三了，都结婚了，快当父亲了，而且当过好几年营长了，返城不返城，是由你和凝之决定的事，别人无权干涉。”

林超然阻止地：“爸……”

林父：“别打断我。你不但是我儿子，还是凝之丈夫。你返城不返城，那也得听听人家凝之的想法，尊重人家的态度。我偏阻挡你返城，那不等于也剥夺了人家凝之返城的权力？如果你俩不得不两地分居，她又怀着孕，那我这当父亲的……”

林超然：“爸……”

林父：“你又打断我。”

林超然岔开话题：“我碰到张继红了。”

林父：“他跟你说我的决定了？”

林超然点头。

林父又闭上了眼睛，问：“你同意？”

林超然：“爸是为我操心，我怎么能不同意呢？”

林父：“也不完全是为你操心。我老了。再不服老，那也是老了。重体力活儿，越来越干不动了。一块预制板小一千斤，抬杠往肩上一压，腿弯发软了，腰挺不了那么直了。其实我也是怕哪一天又出丑，与其让别人说你个老东西明明干不动了，别硬撑着了，还莫如自己识时务点儿，主动打退堂鼓的好。”

林父眼角淌下泪来。

林超然伸手想替父亲擦泪，但手还没触到父亲的脸，又缩回去了。

林父：“我这一受伤，也是好事。这么离开劳动队，我觉得还挺体面的。你看，我住的可是高干病房。”

林超然：“爸，这不是高干病房，别人忽悠您呢。”

林父：“单间还不是高干病房？”

林超然：“脑震荡需要安静，起初是得住几天单间，为了便于观察。”

林父又睁开了眼睛，不悦地：“你怎么偏说我不爱听的话？就算别人忽悠我，你不点破就不得劲儿？”

林超然：“刚才不是您说的，儿子回答父亲的话，句句都要实打实的话嘛。”

林父又闭上了眼睛：“我说的话又不是‘最高指示’，就不能灵活一点儿理解？……我还得嘱咐你几句，张继红那人不错，但他有他的难处。如果他决定什么事儿你认为不对，可以给他提建议，但不可以偏逆着来。对那些小青年，也不要太较真儿。看不惯的时候，自己躲远点儿，眼不见心不烦。总之你要时时刻刻给自己提个醒，你是去干活挣钱的，不是去当营长的，记住了？”

林超然：“爸我记住了。”

林父：“我身上痒，替我挠挠。”

林超然将手伸入了被子里……

林父：“左肩膀头……往左，再往左……右肩膀头……中间，脊椎骨两边……行了……”

林超然抽出了手，问：“爸，怎么一种不好的感觉？”

林父：“也没太大不好的感觉，就是头沉，迷迷糊糊的。”一翻身，背对着儿子了，又说：“回去告诉你妈你妹，别担心我，没啥大不了的。我这辈子还没住过院，正好享受享受。我困了，你走吧。”

他说完，往上一扯被子，蒙住了头。

林超然看了父亲几秒钟，弯下了腰，双手捂脸，随之抱住了头。

门无声地开了……护士走入，指指手表，示意林超然该离开了。

林超然起身走到门口，扭头又望一眼父亲，推开了门。

天黑了。罗一民的铺子里。罗一民在敲敲打打地做小桶，同时训斥李玖。而李玖坐在炉旁，在往枕芯里装荞麦皮。

罗一民：“你说你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营长好端端的一次工作机会，就让你那么给白白断送了！”

李玖默默听着。

罗一民：“我营长可能还以为，你和你爸串通一气，帮他找工作是假，为了讨好那老干部，把他当女婿候选人积极推荐是真。”

李玖忍无可忍地：“你有完没完啊？！”

罗一民使劲儿敲一锤，余怒未消地：“说你几句你还抱屈啦？你使我营长当时的处境很难堪，也使我在营长面前很难堪！”

李玖将枕头一摔，猛地站起：“可我和我爸都是出于好心！林超然如果那么猜疑我们父女俩证明他小心眼儿，如果你也那么猜疑我们父女俩，证明你不是个东西！”

罗一民又当地使劲敲一锤，也站了起来，手拿锤子朝李玖一指：“我怎么不是东西了？你们父女俩明明别有用心！”

李玖：“你说你说，我们怎么别有用心了？”

罗一民：“你帮我营长的忙是为了讨好我！你爸肯帮忙是为了你！”

李玖：“罗一民，你这么说，真是一点儿人味儿都没有！”

她双手捂脸哭了，边哭边说：“你有理！你罗一民有天大的理！理都叫你占尽了！我是为了讨好你，我爸是为了讨好你，连我儿子也是为了讨好你！可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我们大小三口人全都讨好你？！你不和我一样是返城知青吗？你不就是一个没单位的瘸子吗？不冲着咱俩当年是同班同学，我还不想下嫁你呢！我一有空儿就往你这儿溜，一来到你这儿我满眼都是活儿！被褥枕头替你拆洗了，该补的衣服都替你补了！连炉子都替你修好了！还替你倒过一次尿盆！我家有口好吃的，赶紧也送过来一份儿给你吃！就算我讨好你，你怎么就那么冰冷的一颗心，凭我怎么暖和也暖和不过来呢？”

罗一民的手臂垂下了，被数落得无话可说。

李玖双手一放，反指着他说：“罗一民，罗一民，因为爱上了你，我和我妈都成陌生人了，几天不说话了！我今天算看透你了，好好好，我替你缝完这只枕头，以后永远不来你这儿就是了！路上碰着了，我李玖也保证绕道走。”

她这么说时，罗一民已放下锤子，一步步走到了她跟前。

罗一民抬起了手。

李玖一仰脸：“你还想打我？”

罗一民的手，却不由地替她抹泪。

李玖拨开他手，转过身去。

罗一民双手捧住她脸，将她的脸扳向了自己，内疚地：“听你这么一数落，我好像成了坏人了。”

李玖不再说什么，将他的手分开，又转过身去。

罗一民绕到她对面，看着她说：“是啊，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也知道，你是真爱我的。估计除了你，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像你这么爱我的女人了……”

李玖：“你不要以为我是离过婚的，有个孩子，就再也嫁不出去了。老实告诉你，一听说我是八级木工李勤和的独生女，愿意和我结婚的男人还不少，愿意做上门女婿的也有过！”

罗一民：“这我信。八级木工的退休金加上你父亲一年到头挣的，肯定比一位局长全年的工资还多。”

“滚一边去！我自己就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娶我了吗？”她双手一推，将罗一民推开。

罗一民又往她跟前凑，并说：“你一番数落，把我的心数落软了。有时候我自己也扪心自问，你对我那么好，还救过我一命，我却对你那么不好，确实也太没人味儿了。是啊，我又算个什么东西呢？有你这么爱我，明明是我的幸运嘛！我怎么就不识好歹，把幸运不当一回事儿呢？”

李玖抹了抹泪，欲坐下继续装枕头。

罗一民拽住了她手，不使她坐下，语调终于温柔了：“来，别伤心了。让我抱抱你，暖暖你的心，也暖暖我自己的心。”

李玖扭捏了一下，被罗一民抱在怀里了。

她叹道：“唉，其实我这么没志气地爱你，也是有原因的。下乡前我做过一次对不起你的事，你自己至今不知道，但在我心里压上了一块石头，像是心结石。”

罗一民：“哪儿有心结石这么一种病啊！再说咱俩当年都是中学生，中学生能做什么对不起中学生的事啊？”

李玖抬起了头：“也能。”

罗一民一愣，喃喃地：“是啊，有时候……确实也能。”

李玖：“想不想听我告诉你？”

罗一民：“不。别说。不管什么事儿，过去了，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他又抱紧了李玖。

罗一民脸上写满了愧疚的表情。

门忽然开了。小刚进入，两人分开。

李玖难为情地：“儿子，你跑来干什么？”

小刚惴惴不安地：“妈，姥姥和姥爷在吵架，因为你。”

李玖：“吵得凶吗？”

小刚：“凶。姥姥摔东西了，还哭。”

李玖看一眼罗一民，拉着小刚匆匆走了。

罗一民愣片刻，走到门那儿，插上了门。

他又愣了片刻，回到起身处，坐在小凳上继续做小桶。旁边已经做好一个比水桶小些的铁皮桶了，他正做的是第二大的。

在他敲打着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那位气质优雅的老先生来到铺子里的情景。

这时他有些困惑不解，还有些心烦意乱。

他站起来用目光寻找什么。找到了烟，站着吸了起来，低头看着做了一半的桶。

一挂鞭炮被点燃。何家门口，静之点燃鞭炮后，捂着双耳退到慧之和林岚身边。

鞭炮响过，与慧之同宿舍的四名女生站在她们面前。

女同学们一齐抱拳道：“新年吉祥，恭喜发财！”

静之也抱拳道：“同喜同喜，有财大家一块儿发！”

慧之向同学们介绍：“这就是我那个装过淑女，返城后再也不愿继续装下去了，于是很少时候能够安静下来的妹妹何静之。”

娇小的女同学又一抱拳：“久仰久仰！”

慧之：“哎哎哎，你们再贫下去，是不是还都要单膝下跪互相撞膀子啊？”

大家都笑将起来。

静之：“她是我姐夫的妹妹林岚。今晚我们何家林家分成两组过三十儿，这边儿就剩我们三个了，大家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慧之：“正担心你们未必来，那我们白准备了。都别站在外边说话了，快屋里请吧！”

于是同学们鱼贯而入，从林岚跟前走过时，还一个个向林岚道万福。

林岚不知如何是好，吃吃地笑个不停。

慧之对林岚说：“不是外人，都是我好同学。她们跟你闹，你也可以跟她们闹。放开点儿，别拘束。”

林岚点头。

娇小的女生看门上的对子：

上联是：一九七九再见再见再见

下联是：一九八〇你好你好你好

横批是：不见最好

娇小的女生问慧之：“你想出来的？”

静之：“她有这等冰雪聪明？本姑娘想出来的，也是本姑娘的墨宝。”

娇小的女生：“赐教，何以不见最好？”

静之：“一九七九年是七十年代最后一年，可以代表整个七十年代。七十年代有七年多被‘文革’占去了，是以不见最好。”

慧之：“得啦得啦，别炫你那点儿小聪明了，我都冻得慌了，进屋！进屋！”

她一一推着，将静之、林岚和娇小的女同学推进了屋。

屋里。有的女同学在欣赏火墙，有的在欣赏书法，有的在欣赏画出来的窗框。

娇小的姑娘：“哇！上帝！阿拉来到了阿拉伯王宫了吧？”

“慧之，你要是有一个哥哥或弟弟，就冲你家这么漂亮的屋子，我一定要死乞白赖地当你嫂子或你弟妹！”

“那这屋子也不一定就归在你名下啊！”

“我不霸占，只要居住权！”

“让人家一家住哪儿去呀！”

“哎哎哎，不但你有那想法，连我都有同样想法了！”

四位客人议论纷纷，静之、慧之一脸得意。

而林岚，则抓起桌上的花生、瓜子往客人们手里塞。

静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我们这个家嘛，美中不足之处还是有的，得上学校的公共厕所，去一次走半个操场。要是赶上闹肚子，那可惨了！”

留刘海的女同学：“那我也喜欢你们这个家，宁肯动大手术切掉四分之三个胃，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

“真够喜欢得狠劲儿的！”

大家都笑了。

只有娇小的女生没笑，在欣赏白纸上的书法，问慧之：“谁写的？”

慧之：“杨一凡。”

娇小的女生：“一百元卖不卖？卖我就借钱买走！”

大家又笑。

娇小的女生对静之说：“侬那字体不来赛的！蚯蚓在墨里打滚爬出来的一般样！介好的书法贴在侬家里，侬要照葫芦画瓢，一天抄八遍，好好地练哟！”

静之被说得直眨巴眼睛，答不出话来。

大家又笑作一团。

林超然家，何母、林母、凝之在包饺子，何父与林父在吊铺上下棋。

何父：“将！抽你一个大车！”

何母：“你别在上边使那么大劲儿拍棋盘，看震下灰来掉面板上。”

林母问凝之：“超然说他上哪儿去了？”

凝之：“他怕杨一凡想北京，说是要请他来吃饺子。”

林母：“家里这么小的地方，请人家孩子来了，没处坐没处站的，让人家多别扭啊！”

凝之：“那不会的。杨一凡的意识里根本没有别扭不别扭这回事儿！”

啪！上铺传下来林父的声音：“你输啦！刚才舍给你个车吃，那叫诱敌深入，撒网捕鱼！”

何母翻眼朝上看，林母赶紧在面板上方抻开一块面布，而凝之摇头笑了。

何家门外。杨一凡拎着一些画框，在仰面看天，也是在倾听。

屋里传出姑娘们的歌唱声。每首歌不唱完，只唱几句，唱的全是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八〇年的爱情歌曲，从《十五的月亮》到《小小荷包》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到《一条小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娇小的姑娘裹着大衣从厕所那儿跑回来，看到杨一凡并认出了他。

娇小的姑娘：“杨一凡？”

杨一凡的目光望向她。

娇小的姑娘：“找慧之？”

杨一凡：“不，找我营长。”

娇小的姑娘奇怪地：“找你营长？啊，明白了明白了，那进屋啊！”

杨一凡：“屋里怎么那么热闹？”

娇小的姑娘：“其实也没别人，全是女人。”

杨一凡：“我不进全是女人的屋子。你把这几幅相框拎进去。”

他将相框放在门旁。

娇小的姑娘：“镶的什么？”

杨一凡：“在兵团的时候，我说过要为我营长画几幅画，我得履行诺言。”

娇小的姑娘：“真不进来啊？”

杨一凡摇头。

娇小的姑娘只得拎相框进了屋。对于她，那是些够沉够大的东西。

他俩说话时，屋里的唱声仍在传出去，只不过已不再是唱歌，而是三个人在唱《智斗》了。

屋里。静之在唱胡传奎，另外两个姑娘在唱阿庆嫂和刁德一，带着动作唱，其他姑娘则以口伴奏。桌上，摆着几盘饺子几盘菜，还有空酒瓶子。

姑娘们都喝得脸红红的，互相搂着靠着的。

娇小的姑娘拖着相框进了屋，其他姑娘居然没注意她。

她将相框立在墙边，大声地：“安静！别唱了！”

屋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她。

娇小的姑娘：“外边有情况！”

留刘海的姑娘：“别上了趟茅房，回来就一惊一乍的！见着鬼啦？”

娇小的姑娘：“不是鬼，是杨一凡！”

大家一时你看我，我看她，半信半疑，最后都将目光望向慧之。

慧之：“别骗我！”

娇小的姑娘：“慧之，太自作多情了吧？人家根本没提你。人家说是给你姐夫送画的，喏。”

她一指，大家的目光这才望向相框。

慧之问静之：“把他请进来吧？”

静之：“那还用问！但是呢，谁把人家招来的，应该谁把人家请进屋。”

慧之：“又油嘴滑舌的！没听明白是给姐夫送画来的呀？你快去请他进来！”

静之：“嚯，连你也支使起我来了！我在咱们何家的地位太惨了点儿吧？不去！”

慧之：“成心惹我生气是不是？我是你二姐，支使你一下不行吗？”

静之：“才大我一岁半！”

慧之：“那也是你二姐！”

姐俩斗嘴之际，已有个姑娘将相框拎过来，解开绳子，一幅幅摆在“床”上了，共六幅，画的都是动物。

静之也走过去看。

慧之无奈，猛起身跑出门。

门外已不见杨一凡。

慧之犹豫一下，跑出校门，东张西望。

远远近近响着鞭炮声。

慧之望见一个男人身影，追过去，叫了一声：“杨一凡。”

那人转身，不是。

慧之：“对不起。”

慧之若有所失地回到了家里，见大家还在看画。

娇小的姑娘：“慧之，阿拉……”

慧之：“打住。要不说上海话，要不说普通话，别掺和着说！”

静之笑了：“我家也有你这么一位，是我妈。我挺爱听你和我妈那么说话的，像听两个人同时在说。”

慧之：“别打岔。你，想说什么？”

娇小的姑娘：“你一气嘟嘟的，我忘了。”

大家都笑了。唯慧之不笑。显然，她因没找到杨一凡而不高兴。

留刘海的姑娘：“她是想问你，你能猜到不，杨一凡为什么送这样的几幅画来？”

慧之一幅接一幅地看过，问静之：“为什么？”

静之眨眨眼：“我怎么知道？”

慧之：“你不知道是不对的！证明连亲人们在你心中的位置都没摆正。林岚，你知道你家人都属什么吗？”

林岚摇头。

慧之：“记住这是你爸的属相，这是你妈的属相，这是你哥的属相。静之，你也应该记住，这是咱爸的属相，这是咱妈的属相，这是大姐的属相。”

静之：“怎么没有我的？”

林岚：“也没我的。”

静之：“这个杨一凡，看来他没摆正我在他心中的位置！林岚，以后咱俩不理他了。”

一个姑娘：“哎，这最后一幅为什么画的是小鹿呢？十二属中也没属鹿的啊！”

静之：“他住过精神病院，肯定画到后来精神不正常了。”

慧之严厉地：“你住口！以后再也不许你那么说他！”

姑娘们一时噤若寒蝉。

第九章

走在路上的杨一凡……大年三十晚上，街面上只有他一个身影。

几束礼花升上夜空，他驻足仰望。

林超然家窗子旁……杨一凡呆呆地望着屋里。可看见林母、何母在吃饺子，而凝之正将一盘饺子往吊铺上递，林父往下伸手接过。

杨一凡转身走了。

罗一民铺子的窗旁……杨一凡同样呆呆地望着屋里，可看见罗一民、李玖并坐一处也在吃饺子，而且小桌上有酒菜。

李玖夹了一个饺子送到罗一民嘴边，罗一民张嘴吃了。李玖向罗一民怀里一偎，罗一民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拿起酒盅喝了一口。

杨一凡转身走了。

杨一凡出现在兆麟公园门口。

守门的大爷探出头问：“小杨，不去找你那些兵团战友聚聚，来这儿干什么？”

杨一凡：“想进去看看。”

守门的：“现在大年三十晚上，公园里没人，明天起人才多。”

杨一凡：“我就想趁着没人，独自看一遍。”

守门的：“别忘了啊，初五到我家去玩！”

杨一凡点头，进入公园。

守门的大爷自言自语：“唉，孤单劲儿的。大年三十儿晚上，去谁家也不合适呀。”

寂静悄悄的公园里……杨一凡在一处处冰雕之间走着，看着。

杨一凡走到了他自己的作品前。这是公园里一处很偏僻的地方。他雕的洗浴裸女，已经是一个中国少女了。雕塑在他眼中幻化变成了穿护士白大褂、戴护士帽的慧之。他晃了晃头，雕塑恢复原状。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他一回头，是林超然。

林超然：“我去你宿舍找过你，撞锁了。幸好在楼外碰到了你们文化馆的人，说你有可能到公园来了。”

杨一凡：“我也到你岳父家去了，送给你几幅画。”

林超然：“送我画干什么？”

杨一凡：“你是我营长的时候，我说过要送你几幅画。”

林超然：“我都忘了。”

杨一凡：“我没忘。”

林超然：“走，到我家吃饺子去！”

杨一凡：“我吃过饺子了，在我们馆长家。”

林超然：“那，咱俩到罗一民那儿去，找他喝一通。”

杨一凡摇头。

林超然：“大年三十儿晚上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公园里逛。”

杨一凡：“孤单有时挺好。我习惯了。”

林超然：“今天晚上谁孤单都不好，要不就咱俩找个小饭馆去喝两杯？”

杨一凡：“今天晚上哪儿都不营业了。再说我也不太喜欢喝酒。”

林超然一时没咒念了，想了想，忽然又说：“你陪我看电影去！很久没看电影了，特想看场电影！”

杨一凡：“想看什么电影？”

林超然：“什么电影都行！”

杨一凡：“想去哪家影院？”

林超然：“听你的！”

杨一凡：“东北电影院演《林海雪原》。不是样板戏，是解禁的老片子！”

林超然：“就看《林海雪原》！”

杨一凡终于高兴地笑了。

林超然也笑了，一搂他肩，两人向公园外走去。

两人走在冰雕间的背影。

杨一凡的声音：“脸红什么？”

林超然的声音：“防冷，涂的蜡！”

杨一凡的声音：“怎么又白了？”

林超然的声音：“又涂了一层蜡！”

杨一凡的声音：“莫哈！莫哈！”

林超然的声音：“正晌午时说话，谁也没有家！”

七八只酒杯碰在一起，七八个青年聚在一张大圆桌旁……那间屋子看起来是一家小饭店的门面屋，墙上贴着菜谱、毛主席像、最高指示、卫生标语什么的。

罗一民和李玖也在七八人中，大家都喝得很亢奋，齐唱着《祝酒歌》……

歌罢，纷纷落座；只有一人未坐，意犹未尽地朗诵：

三伏天下雨哟，雷对雷，

朱仙镇交战哟，锤对锤！

今儿晚上哟，

咱们杯对杯！……

酗酒作乐的是浪荡鬼；

醉酒哭天的是窝囊废；

饮酒赞前程的

是咱们下过乡的这一辈！

大家鼓掌，喝彩。

有一人说：“最后一句改得好！”

另一人用四川话说：“改一改，是要得地！一点儿不改，是要不得地！”

第三个人：“谁的诗？豪迈！”

第四个人：“郭小川的诗。延安派诗人，后来总受批判，说他的诗不够革命。听到粉碎‘四人帮’的消息，激动得彻夜难眠，抽了好多好多烟，结果失火了，就那么走了。”

罗一民：“我提议，为诗人郭小川，为一切写过好诗的，不论中国的还是外国的，古代的还是当代的，活着的还是死了的诗人们，干杯！”

于是大家又碰杯。

一人说：“‘文革’结束以后，政策逐渐允许了，我爸妈就将家里临街这间屋腾出来，开了这个小饭馆。我呢，返城后当了店小二。起初有点儿想不开，现在想开了。挣爸妈的工资，那多仗义！”

另一人说：“亏你张罗，更亏你提供这么一处地方，要不还聚不起来。”

是主人的说：“去年初三我就张罗过一次，好多同学都不知去向了，白张罗了。今年初三总算把你们几个聚到一起了，了了我一桩心愿。”

李玖：“当年，你们几个都是一民的好同学，小哥们儿，现在，我要当着你们的面，也要当着一民的面，对我自己进行大揭发，大批判！我要……”

她打了一个嗝，接着说：“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爆发……革命的忏悔……不，忏悔的革命！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大家都望着她，听她说。

罗一民：“你快喝高了，别喝了。”

他欲夺李玖的酒杯，李玖将拿杯的手闪开了。

李玖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抹抹嘴继续说：“初二上学期，一民因为给同桌的杨雯雯写了一份情书，遭到全班批判，全校批判，他爸还把他痛打了一顿。从那时候起，他恨死杨雯雯了。其实呢，不是杨雯雯把情书交给老师的。老师根本没看到什么情书，是听一名女生汇报的。”

罗一民：“你？”

李玖：“一民，对不起。初二时我就喜欢你了，而你喜欢杨雯雯，我嫉妒。一民，现在我当面向你忏悔。”

听的人分明都没将那件事当成回事，互相议论着：

“我下乡后就再没见到过杨雯雯。”

“听说，她居然没下乡。”

“不可能吧？‘文革’中不是传说她家有海外关系吗？”

罗一民握成拳的一只手，那是恨到极点时的拳。

李玖：“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到杨雯雯，我也会当面向她忏悔的。”

罗一民心头怒火突然爆发……他将杯中的酒泼在李玖脸上，接着扑向李玖。

其他人急忙将他拉开。

罗一民指着李玖，咬牙切齿地：“我绝不能原谅！”

他甩门而去。

气氛顿时凝重。

李玖呆愣片刻，往桌上一趴，放声大哭。

松花江解冻了。夕阳照耀满江冰排，颇为壮观。

夕阳变为明月。月光洒在江上，冰排闪闪发光。

何家。“床”上躺着三人：何父、何母、凝之。静之的被窝空着。

门轻微的响动声，静之披着大衣的身影闪入。她端着一盆煤块，转身关门，接着蹲下捅炉子，往炉中加煤块。

静之上“床”，躺下，将大衣盖被上。

凝之：“干什么去了？”

静之：“还能干什么啊？上厕所呗。”

凝之：“又趁机偷了一盆学校的煤块是不是？”

静之：“不能算偷，大大方方的。谁愿看见谁看见！”

凝之：“嘴硬！万一有人看见多不好？”

静之：“咱家那无烟煤什么破煤？谁叫爸不求人再买些好煤？哎大姐，我姐夫不会再住咱家了吧？”

凝之：“他们父子解开疙瘩了，估计不会了。”

静之：“他不住这儿，我行动自由多了！”

凝之：“嘘……不跟你说，说起来没完。”

静之：“不行，我得头朝那边睡。一会儿火旺了，该烤头了。”

她头朝“床”里而睡了。

天亮了。何母在一间教室上课，凝之坐在后排听。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

何母和凝之在教室门口说话。

何母：“静之在家？”

凝之：“睡得像猫似的，呼呼的。”

何母：“妈这堂课讲得怎么样？”

凝之：“妈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讲得挺好，水平已经基本恢复到以前了。就是，上课不同于在家里，别一讲到关键时，反而说出几句上海话了。”

何母：“唉，‘文革’中，因为我曾经是上海人，专案组非找个上海人用上海话一次次审我，认为那样更容易从我口中套出有价值的交代材料。我一说普通话，他就对我拍桌子瞪眼的。”

一名女生跑来，神色慌乱地：“不好啦不好啦，老师，你家里有人喊救命，是个女人的声音。”

母女两人大惊失色。

蔡老师操着一支冰球拍，后边跟着些男生匆匆跑过操场，向何家跑来。

何父追上了蔡老师们，伸出双臂阻拦：“学生们站住！一个也不许跟着，都给我回到教学楼去！”

何母、何凝之也相互搀扶着走来。

何父：“情况不明，你俩也不许跟着！”

何母：“难道家里闯进去坏人了？”

她快哭了。

何父：“估计就是那么回事，你赶快打电话报警！”

何母转身跑向教学楼。

凝之极其担心地：“爸，你跟蔡叔叔也小心点儿！”

何父从蔡老师手中夺去冰球拍：“你也不能去，这是我自己家的事。”

蔡老师：“这时候还分什么谁家的事？你不能剥夺我见义勇为的权力！”

他欲夺回冰球拍，但何父已跑远了。

蔡老师在何家门口拿起了一块砖。

屋里传出静之的声音：“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

两个男人交换一下眼色，何父在先，蔡老师在后，推门进入。

何家里屋门被一脚踹开，何父和蔡老师闯入，一个高举冰球拍，一个高举着砖。

但两人那样子愣在门口了，家里并没什么坏人，但见——那一幅书法已被渗透得字迹模糊，这一片那一片黑乎乎的。而穿着一身红色线衣线裤的静之斜躺“床”上，双手抱头，被褥被踢得左一团右一团。

何父放下了冰球拍，蔡老师扔掉了砖头。

两人走到“床”前。

静之：“我都喊累了，怎么才来人呀？”

何父：“这……你究竟怎么了？”

静之：“我头发不知被什么黏住了，起不来床了，连头也动不了啦！这是什么破家呀，还有陷阱！”

一缕缕头发落地。

静之还是一身红线衣裤，披着大衣，坐在椅上。凝之一手拿大剪刀，一手拿梳子，在为她剪头。

凝之：“‘文革’期间，一派红卫兵服从复课闹革命的号召，另一派不服从，就将不少黑板涂上了沥青，目的在于阻止。你今天一盆，明天一盆，总是深更半夜偷学校块煤，把屋里烧得太热，沥青当然就化了。怎么样，受到惩罚了吧？”

静之：“两码事儿！姐你可得为我剪得好看点啊！”

凝之：“刚才你像被蜘蛛网黏住的大红蜻蜓似的，爸为了赶紧拯救你，把你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的。我现在进行的只不过是补修工作，再有发明创造的水平，那也好看不了。再说家里也没有剪头发的剪刀。”

静之：“大姐，求求你了，我上午还要到小韩家去做客呢！”

凝之：“哪儿冒出来个小韩？通过你贴那些征婚小广告认识的？我可提醒你，那也会受到惩罚的！”

静之：“我们是高考补习班上认识的，人家是正派人家子弟。”

凝之：“怎么叫‘正派人家’？怎么又叫‘不正派的人家’？”

静之：“他爸是工商局副局长。”

凝之：“静之，你什么时候有了官僚阶级思想了？我记得咱们姐妹三个曾有过约定，在个人问题上只看本人是否优秀，绝不受对方家庭情况影响。”

静之：“我也想找我姐夫那么优秀的丈夫啊，可那不得凭运气嘛。小韩这人各方面也不错，挺有上进心，不过我们还没到你说的那一步。先别告诉爸妈啊！”

凝之：“行。替你保密。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妈整理箱子，翻出一顶你中学时戴过的毛线帽，还是我给你织的。建议你戴那顶帽子，进了人家屋不往下摘，人家也不会太奇怪。”

静之：“还是大姐对我好，替我想得这么周到。”

凝之：“得啦，只能补修到这种地步了，快洗洗去吧！”

小韩家是幢俄式平房，就是早期俄国人盖的那种老铁路房。小韩伫立家门前。

静之地下冒出来似的出现了：“还东张西望！我都在你面前了！”

小韩转身看见她，讶异地：“你怎么戴了这么一顶帽子？”

确实，静之戴的毛线帽五颜六色，有两条长辫子似的系带，系带末端还有两个绒球。

静之：“怎么，我戴着不好看？”

小韩：“好看是好看。不过，也太好看了，使你看上去不够成熟，太……”

静之：“太活泼了？”

小韩：“老实说，太儿童了。”

静之不悦地：“如果你爸妈喜欢那类看上去像石雕一样成熟稳重的姑娘，那我还莫如别进你家算了。”

她假装转身欲走。

小韩一把拖住她：“哎哎哎，别当真，开句玩笑嘛。我是提醒你有点儿思想准备，我爸妈可能会做出使你感到困惑不解的事，为的是试探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姑娘。”

静之：“那我也得提醒你有点儿思想准备，因为我可能同样会使你爸妈困惑不解，并且通过你爸妈的反应，考察他们是怎样的父母。”

小韩：“你可千万悠着点儿，别使他们友邦惊诧，那我就比你们双方都尴尬了。”说罢，将静之扯到一旁，面授机宜地：“你要循序渐进地使他们认识你，了解你，最终，对你的一切言行见怪不怪了。”

静之：“我的言行一向很古怪吗？”

小韩：“你看你这又是抬杠的话了，我不是就那么一说嘛。我父母在‘文革’中被红卫兵斗怕了，似乎留下后遗症了，心有余悸。一想到以后要经常与不够了解的人朝夕相处，而且还是与红卫兵同代的人，难免的就如临大敌。”

小韩家客厅。韩父在翻找什么，韩母双手交叉胸前，紧张地：“儿子可别带回家一个当年的女造反派。”

韩父：“是啊是啊，我也很担心这一点，请神容易送神难……找到了。”

他将一个木匣子捧到桌上，打开，哗啦倒出了一桌面麻将，同样紧张地：“快快快，坐下，演习演习。”

于是夫妇两人对面坐下，四只手抚牌。

韩母：“你负责考察还是我负责？”

韩父：“咱俩共同吧。”

韩母：“那也得分个主次责任，各自任务要明确。”

韩父：“你为主，我为辅。你进行试探性的对话，万一有点儿僵，我负责打圆场，调解一下气氛。”

他的话刚一说完，门开了。小韩让进静之，同时说：“爸，妈，这就是静之！”

韩父、韩母双双站起，望着静之一时发愣。

静之：“伯父伯母好！”

韩母：“你好你好。”

韩父：“欢迎欢迎。”

静之：“伯父伯母你们快坐下，我换鞋。”

韩母：“不用不用。”

静之：“雪开化了，路上挺泞的，不换可不行。”

韩父、韩母坐下了。小韩、静之已换上了拖鞋。

静之：“伯父伯母觉得我帽子太儿童了是吧？”

韩母：“是啊是啊。”

韩父：“不是不是……显得很活泼。”

小韩：“都进屋了，活泼也别戴着啦！”他替静之摘下了帽子。

韩父、韩母真的目瞪口呆了，连小韩也友邦惊诧了……因为静之的头发短得根本没有发型可言，像男中学生剃的板寸，使她的样子变得不男不女。

小韩：“你……你怎么把一头秀发剪成这样？”

静之：“你手真快！一句半句我也说不清楚，先让我坐下行不行？”

小韩瞪着静之，将一把椅子从桌前拉开，静之款款坐下。

小韩也坐在她对面了。那一家三口仍疑惑地瞪着她。

静之：“伯父、伯母，首先请你们放心，我头发剪成这样，绝不是由于阿Q那种病，也不是刚从监狱出来。昨天晚上睡觉前我还一头秀发呢，完全是因为今天早晨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造成的。对于我，简直也可以说是一桩不幸的事件。”

小韩关心地：“静之，很不幸吗？我和我爸妈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静之泰然一笑，淡淡地：“已经过去了。不会困扰我的。只不过损失了一头秀发，但是还会长出来的，不是吗？”

韩父、韩母点点头。

静之：“如果伯父、伯母允许的话，我先留个悬念，一会儿再解释行不？”

韩父、韩母同意地：“行，行。”

韩父问小韩：“现在都粉碎‘四人帮’了，监狱里也禁止对女犯人剪头发了吧？”

小韩：“我想是的。”

韩母：“静之，你对‘文革’时期某些监狱剪女犯人头发怎么看？”

静之严肃地：“第一，‘文革’不是任何意义上的革命，那一时期的所谓‘女犯人’，有许许多多是被迫害的好人。即使真的是女犯人，剪她们的头发那也是执法犯法。”

韩父、韩母及小韩皆点头表示赞同。

小韩：“爸，妈，从哪儿又把这副麻将翻出来了？”

韩母：“你爸翻出来的。说静之要来了，干坐着说话挺索淡的，大家一边儿玩着一边聊天，气氛不是更良好吗？”

静之：“伯父伯母爱玩麻将？”

韩父：“谈不上爱玩儿。身为国家干部，爱玩麻将肯定是缺点。只不过年节假时，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来了，偶尔玩玩。”

小韩：“这是我父亲家里传下来的一副牛骨麻将，‘文革’中被抄出来了，我父亲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去年才作为非法抄没物品退给我家。”

静之拿起一枚麻将摆弄，看着。

韩母：“静之，你对麻将有什么看法？”

静之：“没看法。”

韩父：“没看法怎么理解？”

静之：“今天以前，我只听说过麻将，没看到过，更没摸过。我觉得麻将与扑克、桥牌都是一类东西，朋友们聚在一起玩玩，是种不错的休闲方式。但是如果变成了赌博的方式，那就可悲了。也就这么一点儿人人共同的想法，所以我说没想法。”

韩父：“这想法已经很好，很好。‘文革’中批斗我的人，一致认为玩麻将的干部肯定是革命斗志衰退的干部，其实我在工作方面一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

小韩：“爸，聊点别的。”

韩母：“对。聊点儿别的。”盯着静之问：“咱们玩一会儿？”

静之一愣：“我不会。”

小韩：“妈，不要强人所难！”

静之：“我想玩麻将也没多么难吧？伯父、伯母如果有兴趣，那咱们就玩儿！不会可以边玩儿边学嘛！接触一下新事物没什么不好的。”

小韩：“那也要看什么新事物！”

韩母：“别打消人家静之的好奇心！你自己不是也像对待新事物一样学会的吗？”

小韩语塞了。

韩父：“来来来，玩会儿！静之，靠我近点儿，我告诉你怎么玩儿！”

静之挺高兴地将椅子向韩父挪近。

韩母已开始兴致勃勃地洗牌，码牌。

四人玩得渐渐情绪投入。韩父趁静之不注意，偷换她的牌，并指导她出牌。

静之和了，得意地推倒牌，兴奋地大叫。

韩父、韩母交换会心的眼色。

四人在吃饭。静之坐在韩母身旁，韩母欢喜地为她夹菜。

静之讲着什么。

何父与蔡老师冲入何家屋里的情形。

静之斜身于床，头发被黏住的情形。

凝之为静之“抢修”头发的情形……

韩家三口人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的情形。

小韩抚摸静之头顶，静之将他的手打开，韩父、韩母相视一笑的情形。

韩家只剩韩父、韩母两人了，桌子也收拾干净了。两人对面而坐，像洽谈业务或工作。

韩父：“你感觉如何？”

韩母：“我挺喜欢她。性格开朗，长得也好，能带给人快乐。关键是，不是那种胎里带来似的极‘左’姑娘。虽然‘文革’结束两年多了，他们那一代的人，头脑里的‘左’还是挺根深蒂固的，一言一行老透着那么一种令人反感的劲儿，好像坚决在强调，自己当年是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所以所做的一切事都是对的。”

韩父：“是啊。但静之这姑娘一点儿不那样。她连对麻将都能一分为二地看待，证明她根本不‘左’，所以不可怕。”

韩母长舒一口气：“我还真挺担心儿子偏偏娶回一个思想很‘左’很‘左’的少奶奶，现在我完全放心了。”

韩父也笑了：“我也完全放心了。我也挺喜欢她。你看人家姑娘，头发虽然变成那样了，却不在乎，照样快快乐乐地就来了。”

韩母：“道具用完了，收起来吧。”

林父：“对对，收起来。”将麻将装入匣子里。

小韩和静之走在路上。

小韩哑然失笑。

静之：“笑什么？”

小韩：“想到了你大姐的形容，好像蜘蛛网黏住了一只大红蜻蜓。好美妙的形容。”

静之：“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我被形容得好美妙。”

小韩：“你感觉到没有？我爸妈喜欢你。”

静之：“可谁又会不喜欢我呢？我可有言在先，我今天到你家中，只不过是一般性的应邀做客，丝毫也不意味着别的什么。”

两人经过一处报刊亭。

小韩：“跟我来。”

静之跟他绕到了亭子后边。亭子的门在后边。

静之站住，不走近他了。

小韩：“到跟前来，我有悄悄话儿对你说。”

静之：“阴谋诡计。”但她左右看看，还是走到了他跟前。

小韩拥抱住了她。

静之倒也没反抗，柔情地：“说罢。”

小韩不禁地吻她。

静之扭捏一下，之后配合他的吻。

小韩：“现在意味着别的了吧？”

门突然由里往外猛推一下，将两人吓一大跳，赶紧闪开。

出来一老头，也不看他俩，嘟哝：“亲嘴也不选个好地方，哪儿有靠着人家门就来的，碍事巴拉的！”

小韩大窘。

静之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静之回到家里。见凝之站在“床”上，左手拿块木板，右手拿锅铲，正从起先是黑板的墙上往下刮沥青。

静之：“大姐辛苦了，我来。”摘下帽子，脱了棉衣脱了鞋，高高兴兴地上了“床”。

凝之将木板和铲子给了她，惋惜地：“可惜杨一凡的书法了。”

静之：“整天面对这么脏兮兮的一大块黑板难看死了，得请杨一凡再来给美化美化。”

凝之：“那怎么好意思！你这么高兴，肯定是大获成功喽？”

静之：“小韩他爸妈喜欢我！”

凝之：“在人家家里一直没摘帽子？”

静之：“恰恰相反，一进门我就大大方方地把帽子摘了！”

凝之：“结果使人家爸妈目瞪口呆。”

静之：“错！他爸妈乐得合不拢嘴！”

凝之：“撒谎！”

静之：“不骗你大姐！他妈说，哎呀老天爷，我儿子咋把一位活菩萨请回家了！”

凝之笑着打她一下：“又贫！小心点儿，别把沥青弄床上！”

静之：“他爸说，这下咱家可有人保佑平安了，不必担心过七八年再来一次了。”

凝之笑得扶墙坐在被垛上了。

松花江上已不见了冰排，江水丰满。

慧之和杨一凡伏在江畔栏杆上，两人都已换上秋装。

慧之：“春天时就想找你没好意思开口，夏天你又到外面去采风，现在秋天了，我请你再去为我家美化一次吧！那么漂亮的一个家，现在被那么大一块脏兮兮的黑板搞的，我们全家人的情绪都特受影响。”

杨一凡：“有些事，是不能做第二遍的。”

慧之：“为什么？”

杨一凡：“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的，小时候，上学前我母亲说我手脸没洗干净，强迫我洗第二遍，结果不是肥皂‘杀’眼睛了，耳朵里进水了，就是弄翻了盆，弄湿了衣服和鞋。上了中学以后，老师全班点名宣布我必须补考，结果补考的成绩往往更差，有几次差点儿留级……”

慧之：“那都是你不愿意的事。”

杨一凡：“画画得不错，要求我再画一遍去参赛，并且预言我再画一遍一定更好，结果也往往适得其反。”

慧之：“要求不等于请求，我是在请求你。”

杨一凡：“这的确有点儿不同。”

慧之：“因为对你来说，我不同于别人？”

杨一凡：“不，因为在今天以前，我不记得有什么人请求过我。”

慧之：“那你就认真考虑我的请求呗。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事，第二遍肯定能比第一遍做得更好，而且收获也会更多。”

杨一凡：“哪些事？”

慧之：“比如擦窗子。小时候，我妈妈给我家庭任务擦窗子，大姐回来看着说，边边角角没擦干净，慧之你如果肯擦第二遍，咱家的窗子一定是全院擦得最干净最明亮的窗子。于是我就乖乖地擦第二遍，可想而知，全院人都说，看人家老何家的窗子擦得多干净多亮！我呢，就获得了愉快，而且获得了怎么样将窗子擦得又干净又明亮的经验。飞行员第二次试飞，轮船驾驶员第二次试航，粮农菜农花农第二年种粮种菜种花，养蚕妇第二年养蚕宝宝，都是一次比一次做得更好。”

两人说话时杨一凡始终望着江面，一次也不转脸看慧之。而慧之说话时，却每一次都转脸看着杨一凡。只有自己不说话，听杨一凡说话时，才将目光望向别处。并且，虽然将目光望向别处，却听得十分认真。

杨一凡：“我爱听你说话。没人这么有耐心地劝我做什么事，我也从没这么有耐心地听别人劝我做什么事。”

慧之：“我是在耐心地请求你做事。做对我们家有益的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将“请求”两字说出强调的意味。

杨一凡：“别这么认为……现在我还没做呢，已经感受到一份收获了……”

慧之：“什么收获？”

杨一凡：“愉快！”

慧之笑了：“你答应了？”

杨一凡：“给我两天构想的时间，这个星期日的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你家去。”

慧之：“我代表我姐夫和我们全家欢迎你！”

杨一凡：“但我是有条件的。”

慧之：“请说。”

杨一凡：“作画不是表演节目，不被围观最好。”

慧之：“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提前将家里人支走？”

杨一凡：“如果你能做到，我画起来会很开心，也容易画好。”

慧之：“那不难。第二个条件！”

杨一凡：“像第一次一样，你当我助手。就这两个条件。”

慧之：“都没问题。一言为定！”

杨一凡：“一言为定。”

慧之：“那，我走了……”

杨一凡：“走吧。”

慧之：“再见。”

杨一凡：“再见。”仍不看一眼慧之，而这使慧之走得有点儿不情愿。

慧之：“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杨一凡：“你这是请求还是要求？”

慧之：“要求！”

杨一凡：“那你要求过分了，我这会儿想事儿呢。”

慧之张张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赌气一转身走了。

慧之已走出挺远，忍不住驻足回望。

傍晚。何家只有凝之在家，她坐在一把椅子上织毛线活——

敲门声。

凝之：“请进。”

门外的人没进，隔会儿，又敲门。

凝之：“谁呀？”

门外的人：“这是何慧之家吗？”

凝之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麻绳勒着双肩，背着什么重物，一脸的汗。

凝之：“慧之是我妹妹，她不在家，请进来吧。”

男人：“我还真找对了，你们这个家太难找！”摘下帽子擦汗，看见水缸，走过去，拿起水舀子就舀水喝。看来他渴极了，喝得咕嘟咕嘟的，他身上背的东西用麻袋包着，用麻绳十字花捆着。

凝之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问：“您打哪来？”

男人放下了水舀子，转身说：“二龙山。”说着将麻袋包放在地上。

凝之：“兵团的二龙山？”

男人：“兵团现在又改回叫农场了，是别人托我捎给你妹妹的，我不能耽误了，得赶回去的火车！”说罢，拔脚往外便走。

凝之跟到了外边：“哎，谁托你的，什么东西啊？”

男人：“麻袋里有信！”

凝之望着他走远，进了屋，拎拎麻袋包，没拎得起。

晚上，何家五口在吃晚饭。

慧之：“爸妈有件事跟你们协商一下，星期日下午两点到晚饭前，我们班团小组想在咱家开次会。”

静之：“那时候我在上补习班。可是二姐我很奇怪，你们学校就没地方开团小组会了？”

何母：“你不在家就说不在家，别像审问你二姐。我要家访，也不在家。”

何父：“我倒没什么事儿，但也可以不在家，在办公室看看书，看看报。静之，我让你替我借的《教育的诗篇》，都多长时间了，你早忘了吧？”

静之：“借书的人太多，一星期前才借到，交给我妈了，爸你抓紧时间快看完啊！”

何母：“我放你办公室书架上了。怪我脑子里事儿多，忘了告诉你了。”

凝之：“慧之，我也不在家。好多天没见到你姐夫了，得去你姐夫家看看。”

静之：“想他了？”

何父用筷子敲了她头一下。

凝之坦率地：“有点儿。”

大家都笑了。

凝之：“我也差点儿忘了，慧之，厨房那个大麻袋包，是你们二龙山的老职工托人捎给你的东西。”

何母：“我进门看见还挺奇怪呢，拎了拎没拎动，什么东西那么沉？”

何父：“我怎么没注意到？”

何母：“你那眼！不绊你脚的东西你从来注意不到。”

凝之：“我问了，那人急着赶车回二龙山，没顾上说就走了。”

慧之：“他们心里还真有我。这就叫感情！静之，帮我抬进来！”

于是两人起身走到厨房，将麻袋包抬入屋里。

静之：“真沉，有六七十斤！”

慧之已找到了剪刀，准备剪开麻绳。

静之：“且慢！”蹲下，研究地按按这儿，按按那儿，起疑地：“我怎么觉得，像是……”

何母：“别卖关子！快说是什么！”

何父：“打开一看不就知道了嘛。”

静之：“最好还是先别打开，软软的，我觉得，像肉……”

慧之也困惑了：“托人给我送六七十斤肉？也太大方了呀，我也不值得二龙山当地的什么人对我这么好啊！”

凝之：“如果真是肉，确实太大方了。慧之，你对当地什么人有恩？”

慧之想想，更困惑：“没有呀。我一知青，能对当地什么人有恩呢？我欠了他们不少恩情倒是真的。”

静之：“我的意思是，像……像是肉……肉体……”

何母：“肉体？”

静之：“去了头和四肢的……那么一整段肉体……”

何母何父对视一眼，起身也走了过去，看着麻袋包，像看着不祥之物。

静之：“前几天报上不是登了，松花江下游发现一颗人的头颅，警方还没发现尸身吗？”

何母：“别说了！尽往恐怖的事上瞎联想！”

何父也蹲下，这按那按，起身对何母低声说：“静之说得没错。”

凝之走了过来，问慧之：“慧之，再想想，最近你……做了什么招人恨的事没有？”

慧之快哭了：“姐，我怎么会呢！”

静之大着胆子，扯开麻包一角，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了进去，仿佛麻包里是活物，会咬她——她猛一下抽出手，站起来说：“肯定是……”

何母：“不许再说！”

静之快步走到盆架那儿去搓肥皂，洗手。

何父：“静之！”

静之扭头。

何父：“你最近做没做什么招人恨的事？”

静之抗议地：“干吗冲我来啊！在你眼里，大姐、二姐都好，就我专门惹麻烦啊？”

何父：“住口。问你什么说什么，别那么多废话。你认为你从小到大，给家里惹的麻烦还少啊！”

静之将毛巾往盆里一摔，赌气坐回桌子那儿去了。

慧之从盆里捞起毛巾，拧干，搭好。接着用拖布拖溅出的水。

静之：“二姐你就装好女孩儿吧你！再怎么装，这事儿也跟我没关系，是冲着你的大名送到家里来的！”

凝之：“静之！”

何父：“谁也别动那麻袋。没想到咱家成了现场，我去派出所！”说罢走出去。

何父与派出所老张在家门口下了自行车。

老张：“如果真是你们全家怀疑的那样，可真是一件大好事！”

何父：“怎么反而是一件大好事？”

老张：“你想啊，那不就有了新线索，可以早日破案了嘛。我们所那可立了大功了！”

何父不爱听地：“赶情没往你家送，送到了我家里！”

两人进了屋，但见何家母女四人一溜儿坐在“床”边，都不安地望着那麻袋包。她们见了老张，同时站起。

老张一竖手掌：“都坐那儿别动。我不叫，谁也别过来。”

母女四人便又同时坐下。

老张也蹲下，在麻包上这按按，那按按。

静之：“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像女人的皮肤，我好像还摸着了半截胳膊。”

何父对何母说：“你也想想。”

何母：“我想什么啊？”

何父：“有没有什么人恨你啊！”

何母：“我从不招人恨，你自己才应该好好想一想！”

于是何父坐在椅上，掏出烟猛吸。

何母：“你还有心思吸烟！”

何父：“我这不吸着烟想呢嘛！恨我的人是有的，但那都是旧恨了。要说最近，只有一个人会恨我。”

何母：“谁？”

何父：“就是那个也姓何的，当年凝之他们连队那个……我不是断了他当老师的路了嘛。”

凝之抗议地：“爸，你胡说些什么呀！”

老张直起身，朝何父招手，何父走到了他跟前。

老张将他扯到角落，小声地：“不管你爱听不爱听，这会儿我心里相当激动！不能在你家打开，你还得帮我把那东西弄派出所去。”

何父点头，对何母说：“我得帮老张把那东西弄派出所去。”

凝之：“我要不要也去？我见过背来那东西的人，能说出他的样子。”

老张：“你先不必去。但是做好什么时候得去的心理准备。”

他与何父将那包东西抬出去了……

何母自言自语：“怎么会出这种事！今晚我不做噩梦才怪了呢！”

静之：“不摊上这事儿，人该做噩梦，也会做的。”安抚地搂住了母亲。

慧之双手捂脸哭了。

凝之也安抚地搂住了她的肩。

啪——麻袋包被四只手抬起，放到了一张桌面上。派出所。老张等几名警员围着桌子，其中一人端老“海鸥”式照相机，预备拍照。

何父：“没我什么事，我到外边去行不？”

老张点头。

何父走到外边，大口吸烟，头脑里不断回忆着拒绝何春晖当老师的请求的情景。

派出所屋里。剪刀剪断麻绳，剪开麻袋，有些颗粒状东西撒落一地，老张捡起几颗，细看看说：“是大粒盐。继续……”

剪刀一剪到底，暴露出白皙的肉皮。

闪光灯一闪，拍照者连按快门。

门外。何父刚将烟头扔掉，老张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别在外边站着了，进去看看吧！”

何父直往后躲：“不看不看！那是你们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

老张：“是背给你家的，又不是背给我们的！吓不着你，好东西！”说着，将何父拖入屋里。

进了屋的何父，面对的是桌上半扇猪肉；猪皮刮得白白净净，其上一层大粒盐。

老张：“是好东西吧？”

何父呆住。

一名警员将一封湿漉漉的信递给他：“这是在麻袋里的。”

何父接过，急抽出信纸展开来看，而警员们却开始议论：“十几年没见到这么新鲜的肉了，超一等！”

“咱们能买到的，那都是在冷库里冻了好多年的肉了！”

“到现在还是每月每人半斤，怎么也不加点啊！”

“这不快到中秋节了嘛，何校长家这下可有肉吃了！猪肉炖粉条，可劲儿造吧！”

看信的何父。

写信者——慧之连队老职工老于的画外音：“慧之你好：自从你离开连队去上卫校以后，我和你婶子可想你了，总念叨你！你是我们家的大救星！当年要不是连里有你，你婶子没命了，我也绝不可能会有一对龙凤胎儿女。那我老于也非疯了不可。”

电话突然响起。

老张抓起了电话：“喂，我是，请指示，是，是，保证不出差错。”

包括何父在内，目光都望向老张。

老张放下电话，严肃地：“分局长亲自指示，要我们立即配合抓捕嫌犯！赶快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又对何父说：“何校长，那就只有靠你自己带回去了！”

何父：“这……有刀没有，不给你们留下一块，那我多过意不去！”

老张：“心领了心领了，你还是赶快请回吧！”

一名警员又用麻袋包起了肉，替何父扛到外边。

何家。半扇猪肉放在了桌上，何母与三姐妹还是一溜儿坐在“床”边。何父手拿信，边走边读：“慧之，想念你的也不只我们两口子，想念你的夫妇太多了！所有由你接生的孩子，他们也都和我们大人一样，想念你这个慧之阿姨。”

慧之陷入了回忆：当年的兵团连队，老于家门外，聚集着包括老于、连长在内的众多男女。

老于从房檐下掰半截冰溜子，嘎嘣嘎嘣地吃。

连长一掌将他手中的冰溜子打落。

老于：“连长，我……我嗓子冒烟，心里像着火！”

连长训斥：“给我住嘴！你怎么就不提前送你老婆到团部卫生院去！”

老于：“我……我不是觉得，慧之她都接生过好多次了。”

连长：“可她没接生过双胞胎！你这是视人命如儿戏！”

老于：“我……我也想不到会是双胞胎啊！”

一妇女：“连长，事已至此，再怎么训他也没用了！”

一男人：“唉，这可就太给慧之出难题啦！”

屋里忽然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

大家都松口气地笑了。

老于笑道：“听，没事儿吧？”

连长：“你还笑！”从老于头上捋下帽子，用帽子抽他。

门一开，穿白大褂的慧之走出，白大褂上尽是血。

慧之看看老于说：“母子平安。”刚一说完，昏过去了，幸被连长扶住。

何家。何父问慧之：“慧之，你接生过多少孩子啊？”慧之想了想回答：“也不算太多，三十来个吧。我们那是个大连，人家多。”

全家人都对她刮目相看起来。

慧之：“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呀？都不信啊？”

何父：“你从没对我和你妈说起过。”

慧之：“那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是在师里受过培训的卫生员啊！”

何母：“念信念信。”

何父：“原以为你卫校毕业后，还会回来的。可知青这一返城，估计你也不会回来了。现在，鼓励我们养猪了，也允许卖了。中秋快到了，你们知青当年不是常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吗？我们也思念你呀！托人捎去的半扇猪，是我家养的猪杀了，原本只想当成我们两口子的心意，可许多人不干了，说也得当成他们的心意，家家都给了我们钱，所以呢，你就得当成大家的心意来收吧。你们城里吃不到新鲜猪肉，祝你们全家过一个快快乐乐的中秋节。”

慧之忽然将信夺去，自己看了片刻，伏在了“床”上——显然，她是无声地哭了。

全家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她身上。

何母对何父说：“那什么，你还不把那肉剁开，放大盆里，先腌着。”

慧之忽然又坐了起来，她已泪流满面，大声地：“都送给别人，咱家人不许吃！”

静之：“人家就是让咱们全家过一个快快乐乐的中秋节，你干吗不许咱家人吃啊？”

慧之：“因为你们刚才都不往好处想！特别是你！要不是你那番鬼灵精怪的话，当时几剪刀剪开麻袋，根本不会发生后来那么没意思的事！坚决不许你吃！”

静之直眨眼说不出话来。

何母哄慧之：“好好好，我二女儿说了算，一口都不许静之吃！可是，也别都送人啊！你姐夫家自然是必送的。蔡老师家也应该送一小块儿对不！派出所嘛，就等妈做好了红烧肉给送去吧！我二女儿总该同意爸妈吃吧？”

慧之：“那行。”

何母：“也该同意你大姐吃吧？”

慧之点头。

何父却已开始磨起刀来。

静之：“大姐，看到了听到了吧？什么叫偏心？什么叫家庭歧视，这就是嘛！”

凝之笑道：“你少说两句。”

静之：“偏说，逼我吃我也不稀罕吃了！因为呀，从今以后，一看见肉，我就会产生恐怖的联想！”

何父：“还胡说八道，连我也觉得都怪你！”

慧之却要打静之，静之跑出，慧之追出。

凝之从地上捡起信纸，叠好，塞入信封，看着沉思。

寂静的校园里，慧之在追静之。

静之摔倒，直哎哟。

慧之：“静之，摔疼哪儿了？姐扶你起来，没事儿吧？”

静之笑了：“逗你呢我的二姐！”

慧之：“还敢气我！打你打你！”

静之：“小妹求饶小妹求饶，二姐手下留情。”

校园里响起两姐妹的笑声。

白天。某公共汽车站，一辆车驶来，停住，前后门同时一开，静之随乘客下车，她拎着一个网兜，内装一带盖的小盆。

“姑娘，高瑞街怎么走？”从前门下来的一个男人向静之问路，他四十来岁，穿一身洗旧了的黄军装，肩上还挎一只旧军挎包。

静之转身，看着那男人愣住，那男人也看着她愣住。

公车开走。两人仍愣愣地互相看着。

大雪纷飞。

北大荒。冰天雪地间，一辆大卡车行驶着，车头披红挂花，远远的，还有一辆吉普车。

卡车驶入一个连队亦即一个村子——候在村口的知青、老战士顿时敲锣打鼓。

喇叭欢快地响起来了。

鞭炮也响了。

孩子们跑来跑去喊：“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

有人将新娘子扶下卡车。大食堂门口贴着对联：

战天斗地终须扎根边疆

成家立业只为永远革命

大食堂内。一场婚礼在举行中，静之是司仪。

静之：“新郎、新娘互相鞠躬！”

于是一对新人照办。

静之：“互换像章！”

新郎、新娘各自从胸前取下像章，替对方戴于胸前。

静之：“互赠红宝书！”

有人将崭新的毛著合订本递给新娘、新郎，两人互赠后还互相握手，同时说：“继续革命，永远革命！”之后，又都将红宝书给身后的人拿着。

静之：“夫妻进行革命拥抱！”

于是一对新人互相拥抱。

静之：“夫妻进行革命之吻！”

新娘：“静之，没这个项目吧？！”

静之：“别人主持的婚礼有没有我不管，反正我主持的有！快，速战速决，我知道你们都急着早点儿结束好入洞房了！”

新娘：“才没有呢！”忸怩不已。

男知青们起哄：“阿米尔，上！阿米尔，上！阿米尔，上！”

新郎豪迈地：“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亲嘴啊？上就上！”搂住新娘深吻起来。

静之朝女知青们捻响了手指：“来段主题歌！”

于是有女知青起头唱：“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树上鸟儿为什么叫个不停。”

男女知青都唱了起来：“哎呀妈妈，年轻人就是这么没出息！年轻人就是这么……没出息！”

双扇门突然被推开，迈入团参谋长及警卫员。

团参谋长正是静之在公共汽车站碰到的男人。但他当年并非现役军人，而是六六年转业到兵团的。

参谋长大手一举：“停止！”

一对新人已然不吻，但新郎还搂着新娘，吃惊地：“我们已经停止了呀！”两人随之分开。参谋长扭头不再瞪着一对新人，板脸扫视众人，冷冷地：“这里在搞什么名堂？”

静之：“报告团参谋长，我们在为一对知青举行婚礼。”

参谋长不转身不回头：“我是明知故问，没具体问你，你别挺身而出！”

静之被噎得一愣，敬礼的手缓缓放下了。

参谋长：“门上的对联什么人想的，又是什么人写的？”

静之：“我想的，我写的。”

参谋长这才转身瞪着她：“自我介绍一下。”

静之：“连队女一班副班长，哈尔滨知青何静之。”

参谋长绕着她转，并上下打量她，边说：“字倒是写得不错，但是我对那副对联很不以为然！甚至也可以说，很反感！”

众人困惑，交头接耳。

静之啪地立正敬礼，同样困惑地：“请参谋长批评指正！”

参谋长：“扎根我当然支持，即使心里不情愿，那也得给我把根扎下来！成家是人生必然阶段的事，也应该获得理解。但，立业是什么意思？作为具体的一个个人，想要立的什么业？唵？工农商学兵，都应该是把一切献给党的人！那么，又有什么自己或小家庭的业可立？企图立哪样的业，毫无疑问是私心作祟！”

静之：“这我不敢苟同！我写的‘成家立业’四个字，意思是组成革命家庭，更好地立社会主义之大业！”

参谋长：“狡辩，社会主义大业早就立稳了，我们每个人能做的只不过是添砖加瓦。‘成家立业’，这四个字本就是一句老话，体现的完全是发家致富的封建社会小农意识！我们无产阶级的人，只成家，不立业，不立一己小家之业！”

静之：“参谋长，就算是您说的那样，难道您就不可以从正面来理解理解，而非从……”

参谋长：“不可以！不好的思想已经从一副对联暴露出来了，那我就有责任从思想上敲打敲打你们！”

静之将一对新人推到旁边坐下，悄语：“别破坏情绪，一切有我呢。”忍气咬住下唇，也盯着参谋长。

参谋长：“刚才你们还唱起来了‘苏修’的歌曲！明知没出息还唱？！”

静之：“既然你听出来了，证明你自己也唱过！”

参谋长：“不许你再打断我的话！还当众亲嘴，简直丑态百出！”

新郎猛地往起一站：“强烈抗议！你这是在侮辱我们两个！”

静之将新郎按住坐下去，瞪着参谋长，语气强硬地：“参谋长，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参谋长：“想干什么，想要把这场婚礼变成大批判的现场！因为这里充满了封、资、修的气味！别的暂且不论，我现在要求有人来回答，汽车队怎么就为你们出动了一辆卡车？”

静之：“是我去请他们出车帮忙的。”

参谋长：“团里三令五申，严禁任何个人通过私人交情动用汽车，目前全中国都柴油短缺，我们兵团用的是战备特批柴油，这一点你不知道吗？”

静之的声音低了：“知道。”

参谋长生气了：“那你是明知故犯喽？”

静之的声音又高了：“可总不能让新娘子从六十多里地以外的连队背着行李带着东西走来吧？”

参谋长：“马车是干什么的？”

静之：“我们蔬菜连只有牛车没有马车！”

参谋长：“那就用牛车！”

静之：“天寒地冻的，那新娘子还不一路上冻成冰棍啊？！”

参谋长：“你这个战士行啊！不管我问得多有理，你答得似乎比我还有理！”转身对警卫员说：“去，把他们连长和指导员找来！”

静之：“我们指导员探家去了。”

新郎：“我们连长痔疮犯了，在团部住院呢。”

参谋长：“原来如此！老猫不在家，小猫上房梁！实话告诉你们，那辆披红挂花的卡车经过团部，恰巧被我看到了，我立刻就上了吉普车，不远六十多里跟到了这儿！”

静之挖苦地：“您那样做就不浪费油了吗？而且浪费的是汽油，比柴油还贵！”

众知青议论纷纷：

“就是！”

“还搞跟踪，什么事啊！”

“我们连青春都奉献了，用点儿柴油怎么了啊，再说人一辈子只结一次婚！”

新郎火了，大声地：“走！咱们不举行婚礼了！大家也散了吧！真他妈没劲！”拽着新娘就走。

静之：“都别散，你俩也别走！别理他，听我的，婚礼继续！”

新娘：“静之，这还怎么继续啊！”她快哭了，还是和新郎一块儿走了。

参谋长：“这样的婚礼就不该再继续下去！”

静之：“你不通人性！”

参谋长：“革命性就是我的人性！”

静之：“你是个混蛋。”

警卫员：“不许辱骂首长！”对静之举起了拳。

静之双手往腰间一叉：“你敢！”

几名男知青上前，一个个交抱双臂站在了静之前边。

参谋长呵斥警卫员：“你给我把拳放下，退一边去！”

警卫员退开了，几名男知青也闪开了。

参谋长：“好你个何……何……”

警卫员：“何静之！”

参谋长：“何静之，你这样的战士，不配在边防连队！我一回到团里就要下令，把你调到最远最远的山里连队去！”

静之冷笑地：“随你的便！”

参谋长：“我让你不管表现多好也入不了团！”

静之：“我已经入了。”

参谋长：“只要我还在这个团，那你就休想入党！”

静之：“如果党内你这种人太多，那我根本不想入党了！”

参谋长手指着她，张张嘴说不出话，怫然而去。

知青们顿时围住了静之。

一名女知青：“静之，你疯啦？你快把参谋长气死了！”

静之大叫：“是他快把我气死了！”

静之坐在村口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连里的人在送她。

静之：“这就不浪费柴油了？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我竟享受到了参谋长的特批待遇！”

新娘：“静之，你就别开玩笑了。都是因为我，我心里难受死了。”

她哭了。有的女知青也流泪了。

连长：“小何，安心去吧。等过个一年半载，参谋长把你骂他的事淡了，我和指导员一定再把你调回来！”

静之开玩笑地：“别骗我了，把我这么一个浑身刺儿的女知青调走了，还不正中你们下怀呀！”

指导员：“我们向你保证。你也清楚的，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挺喜欢你的性格的。但到了别的连队，可别再太较真了，啊？”

卡车开走了。

静之吹起了口哨——《我们年轻人》的曲调。

驾驶员：“咦，女知青还会吹口哨？”

静之：“女知青的嘴就不是嘴啦？”继续吹，但脸上却已流下了泪。

公共汽车站。参谋长真诚地对静之说：“小何，真想不到还会见到你。这两年多里，我经常自我反省，不得不承认，”指指自己太阳穴，“自己这里边，‘左’的极‘左’的东西还不少。用你的话是‘不通人性’，那也不算过。当年那件事，请你接受我郑重的道歉！”

他深躹一躬，接着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一转身大步而去。

静之心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地：“参谋长等等！”

参谋长站住，却没回头。

静之快走几步，赶上他，不计前嫌地问：“参谋长，您到哈尔滨来干什么？”

参谋长感慨多多地：“我也和你们一样，获得批准，可以返回家乡了。可北京在哈尔滨召开的几个全国性会议刚结束，往北京方面去的车票非常难买到，而我回南方，又必须先到北京。我刚才去访一位老战友，想请他帮忙，他家却不知搬哪儿去了。”

静之：“现在您去哪儿？”

参谋长发愁地叹口气：“哪儿也没心思去啊，回红霞旅店干等几天呗，也只能如此啊。”

静之：“参谋长别犯愁，车票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您谁也别找了，我保证让您尽快离开哈尔滨！”

参谋长：“你有特殊后门？”

静之：“我虽然没有什么后门，但可以发动群众啊。全团五六千名哈尔滨知青，还能让我们当年的参谋长困在哈尔滨？”

参谋长笑了：“那我全靠你小何了！”

静之也笑了：“这就对了！”

林家。林超然衣帽整齐，坐在桌前拼黏一些票券，而林母在做一只小老虎鞋。

林超然失去耐心地：“妈，您饶了我吧！剩下的我不管了啊！”

林母：“不行！但凡还能黏好的，都得黏好！那是咱家整整一个季度的肉票、豆腐票、糖票、肥皂票！对了，还有烟酒票呢！下个季度两三个节呢，都不过啦？”

林超然：“唉，这等于折磨我！”

林母：“反正不是折磨你，就得折磨我！我已经老眼昏花，笨手笨脚的了，你还忍心让你妈受折磨啊？”

门外静之的声音：“何家三姑娘驾到，能不能进呀？”

林母：“静之呀，别顽皮。大娘都想你了，快进来！”

静之拎着网兜笑盈盈地进入。

林母：“快坐大娘这儿！”

静之将网兜放在桌上，坐于炕边，问：“我大爷呢？”

林母：“闯祸了，躲出去了。”

静之：“我大爷能闯什么祸？”

林母：“让他去领下季度的票券，他也不说一回家就放起来，结果让你姐夫洗他那件衣服的时候全给毁了，你说多气人！”

静之：“我姐夫也有一半责任，甚至更大的责任。洗之前，为什么不翻翻衣兜？这是起码的常识。”

林超然：“别说风凉话，过来帮我黏。”

静之：“不。”

林超然：“看我受这份折磨挺快感？”

静之：“有点儿。”

林超然：“良心大大地坏了，忘了你当年被发配到最远的连队，我跨着师，用了三四天的路程去安慰你了？”

静之：“永远忘不了。你也别黏了，包好，我带回家，有空慢慢替你完成任务。”

林超然乐了：“多谢多谢，这才是有良心的表现。”立刻找张报纸，将一桌面乱糟糟的票券包好，递向静之。

静之：“姐夫你别这么迫不及待地把麻烦推给我行不行？我今天没背包，改天来取。”

林母：“就是！看他那免刑似了的样子！”

林超然不好意思地笑，收起报纸包，掀开了盆盖，高兴地：“妈，快来看，静之给咱家送了有钱也没处买的东西！”

林母放下鞋，起身一看，见是一小盆剁成块的鲜肉，惊讶地：“这么好的鲜肉！静之你哪儿搞的？”

静之：“我二姐她连队的老职工，昨天托人给捎来了半扇猪。我爸妈忙了小半夜，全用花椒盐水淡淡地腌上了，我大姐命令我今天必须送过来些。”

林超然：“我正好马上要去看望我老师，妈，得允许我给我老师带点儿吧？”

林母：“行。你分分。”起身去厨房取回一个小盆。

林超然用筷子往小盆里夹肉。

林母打量着静之说：“静之，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高了点儿？”

静之提着裙子说：“我妈当年穿过的一双皮鞋给我穿了。”

林母笑了：“难怪。你穿裙子穿皮鞋更有样了！以后夏天里再别穿你们兵团那种衣服裤子了。好时代开始了嘛，你们姑娘家，可以穿得时髦点儿！”

静之笑了：“大娘这话我爱听。”

林超然已分好了肉，将网兜拎在手里说：“妈，那我走了啊！”

林母不依地：“不行不行！静之堵住门，别让他走！超然你不许拎走那么多！”

林超然：“妈，我和我老师七八年没见过了，少了我送不出手！”

林母：“那我不管！”欲从儿子手中抢下网兜。

静之：“大娘，就依了我姐夫吧。半扇猪肉呢，明后天我再送来些。”

林超然和静之走在路上。

静之欲挽林超然的手臂。

林超然甩开了她的手：“好好走！”

静之：“挽着你就不是好好走了？”

林超然：“挽着走像什么样子！”

静之：“无非就是像恋爱的样子嘛！我差不多还是白纸一张，没经验。你就算当我教练，培训培训我嘛！”她终于还是挽住了林超然的手臂。

林超然：“唉，你说你哪点像你大姐？又哪点像你二姐！？”

静之：“我干吗非得像她们！姐夫，我有事求你——给买张去北京的车票，这个忙你一定得帮，非帮不可！”

林超然断然地：“又向别人打保票了，是不是？自己打保票自己去兑现！往北京去的车票多难买你不知道？我没那种门路！”

静之：“姐夫！”

林超然：“叫一百遍姐夫也白叫！”

两人站住了。

静之：“我在公共汽车站碰到了我们团的参谋长，他也被批准回家乡工作了，见他因为一张票很犯愁，我能不管吗？”

林超然：“就是当年惩罚过你的那位参谋长？”

静之点头。

林超然：“这就另当别论了……”想了想，又说：“我也只有替你去求王志。”接着弹了静之一个脑崩儿：“行啊，什么时候变得有胸怀了？”

静之笑了。

突然传来喊声：“抓住他！抓住他！”

一个人从他俩身旁跑过，胸前还搂抱着东西。林超然追上他，将他从后面拦腰抱住。对方是个小青年，怀里抱的两包月饼掉在地上……

几个男人、一个中年妇女追了上来，中年妇女穿的是商店售货员的那种白褂子。她跑得气喘吁吁，双手撑膝说：“放……放开他……”

林超然放开了小伙子。

小伙子捡起月饼包，对中年妇女说：“婶儿，你何苦的啊！你看你跑成这样，引得他们几个追我，好像我是小偷扒手！”

中年妇女：“你还有脸这么说！你个大小伙子你又何苦的！给我副食本！”

小伙子乖乖掏出副食本递给她。她从衣兜上取下圆珠笔，在副食本上写了几笔，将副食本还给了小伙子，还扭小伙子耳朵，边对围观者说：“他拎走了月饼，我一下想到忘了往他副食本上记。一叫他，他撒丫子就跑。那我当然非追他不可！全市每人半斤月饼，凭什么你家想买双份儿？！认错不认错？”

小伙子哎哟连声地：“认错认错！婶别扭了，再扭把我耳朵扭掉了！”

中年妇女终于松开了手。

小伙子：“我搞了个对象是郊区农村的。农村人家没副食本，农民多少年没吃过月饼了，我不是既想自己家有月饼吃，又想讨好讨好对象的心吗？”翻看副食本，沮丧地：“得，美好的愿望破灭了！”

中年妇女后悔地：“那你不早点儿站住跟我说！可也是，我这是何苦的！”

包括林超然和静之在内都苦笑了。

林超然和静之继续往前走。

静之：“从没听你说过曾有一位教你拉二胡的老师。”

林超然：“我有必要什么事都跟你说吗？当年我才十来岁，上学路上，经常听到一个小院里传出二胡声。我真爱听啊，往往的，一听就入迷了，连上学也迟到了。”

静之：“想起来了，我听我大姐讲过，是在青年宫教二胡的一位老师，对不对？”

林超然：“对，他后来就收我为徒了，那真是手把手地教啊！”

两人走到一个临街小院前，进了小院，林超然敲门，出来一位妇女。

林超然：“请问，青年宫的王老师住这儿吗？”

妇女：“他和我们换房了，他也不在青年宫教二胡了，改行了。找他有事？”

林超然：“他是我老师，多年没见着他了，特想他……”

妇女：“栓子，带这位叔叔阿姨去你王大爷那儿！”

屋里应声出来了一个男孩。

男孩儿和林、静两人走在路上。

男孩一指：“就那儿！”转身跑了。

一块极简陋的牌匾，其上用黑墨写的几个大字——“杂物维修铺”。

嘭嘭嘭的钉鞋声……

林、静两人双双站门前，门完全敞开着。但见屋内一个半秃顶的老人，扎着围裙，戴着眼镜，口中衔着钉子，在聚精会神地往鞋底上砸钉子。

静之迷惑且小声地：“是他？”

林超然也小声地：“看样子是他。可他不应该这么老，他怎么会这么老了啊。”

铺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杂物——椅子、板凳、马扎子、旧收音机、各种球拍、各种乐器。

老人抬起了头。

林超然：“老师……”

老人站了起来，往上推了推眼镜。

林超然迈入铺子：“我是林超然。”

老人回忆地：“不记得了。”

林超然：“就是当年，您手把手教我学二胡的那个小超然啊！”

小小的板障子院里放着几盆花，少年林超然在前，坐凳子上，老师在后，坐椅子上，从后手把手教之。

少年林超然在青年宫的舞台上演奏二胡，听众中坐着满面喜悦的老师。

锣鼓声中——下乡前，胸戴大红花的林超然，从老师手中接过相赠的二胡……

林超然已与老师拥抱在一起了。

老师激动地：“十多年没人叫过我老师了。”

林超然：“老师，为什么不在青年宫教乐器了，而在这儿。”

老师伸出了左手：“五个指头有三个指头伸不直了。因为我头上不是戴过一顶‘右’派的帽子吗，还因为我教的学生中，有的也是‘黑五类’子女，‘文革’中，有红卫兵用穿皮鞋的脚，把我的这只手踏残了。我现在挺好，恢复名誉了，也恢复文艺级别了，钱是够花的。可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政策一允许，我就开了这个铺子。我现在更是个大能人了，会修的东西可多了……门外那位是谁？”

林超然：“我妻妹，顺路陪我来了。”

老师：“那别站外边呀，快请进来！”

静之微微一笑：“我在外边等会儿就行。”

林超然：“老师，快过中秋节了，我给您带了点儿肉来。”

老师掀开盆盖看看，连说：“多谢多谢。我就单身一人，每月那半斤肉还真不够解馋的！超然，我要给你看样好东西！”他扯去一块罩布，现出一架手风琴。

老师：“这是别人让我修的，有年头的东西，老俄国时期的名牌呀！音质那叫好！来来来，你拉段给老师听！”

林超然为难地：“我也拉不好啊！”

老师：“拉不好也比我拉不了强呀！手风琴我也手把手教过你嘛！”

林超然只得将手风琴套在肩上拉了起来。

老师：“坐下拉！我可想听有人拉它了！”

林超然笑着摇摇头，他越拉越投入，曲调也越来越欢快热烈。

鞋跟踏地之声。

静之在门外随手风琴声旋舞起来。

林超然和老师也先后走到了门外边。

静之也越跳越欢快、热烈。她将西班牙舞跳得优美极了！

老师情不自禁地与之共舞。

林超然刮目相看地：“静之，什么时候学的呀？”

静之得意地：“参加全师文艺汇演时，各团宣传队员之间偷着教，偷着学的！”

渐渐有了围观者。

舞得快乐无比的静之。

手风琴的优美曲调在人们的耳畔回荡。

一树丁香生长在何家门旁。

何家的窗子，有的敞开着，有的关着。关着的窗子皆擦过了，边边角角擦得一尘不染，干净明亮，而且窗台上都放着一小盆花，盆中的花也小小的。还只有叶，没开花。八十年代，一只完整且美观的花盆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何家窗台上的花盆，不是残破的，就是以铁罐头盒或不再能使用的瓷碗代替的。

慧之穿着护士的白大褂，戴上了护士的白帽子，站在屋内擦那扇敞开的窗子。

她一抬头，杨一凡已站在窗外，因为他不是去写生的，而是来何家创作“壁画”的，所以肩挎的不是画夹，是一个能装更多东西的兜子，当年叫“马粪兜”的那一种。

杨一凡：“我来了。”

慧之笑了，问：“窗子擦得干净吗？”

杨一凡还挺认真，逐扇窗子细看。慧之则探出身看他。

杨一凡又站在她跟前，只说两个字：“干净。”

慧之迎杨一凡进了屋。杨一凡看着他画的那些内窗柜，发现有的地方颜色剥落了，露出白墙，指着说：“得补颜色。”

慧之：“那要谢谢。”

杨一凡的目光落在何家老旧的座钟上，又看看自己的手表说：“你家钟快。”

慧之：“快七分钟。”

那钟的指针指着两点零二分。

杨一凡放下兜子，打开钟门，将时间拨到了两点整。

他转身对慧之说：“开始。”

两人卷起“床”上铺的，抬起乒乓球案板立在旁边，再将支架也立在旁边。

杨一凡观察黑板，指这儿指那儿；慧之用锅铲铲尽上边的污秽。

杨一凡站在另一块乒乓球案上，用彩色粉笔往黑板上画草图；而慧之站在旁边，不时从他手中接过一截彩色粉笔，同时递给他另一支。

两个窗台上摆满盘子、碗。杨一凡在调兑内中颜色，慧之端着一瓷缸水站在旁边。

杨一凡：“水，一点点。”

慧之谨慎地往碗里倒水。

杨一凡：“停。”

慧之应声而止。

杨一凡：“做得很好。”

慧之笑了。

杨一凡开始往黑板上描画油彩。

蔡老师拎着饮水杯朝何家走来。

黑板上已经描绘出了油彩图案。

慧之：“我觉得还缺少某种色彩。”

杨一凡：“直说。”

慧之：“红色。”

杨一凡：“红色？”

慧之：“如果在这儿，这儿，再画两台拖拉机呢？”

杨一凡：“只能由事实来证明。”在慧之所指处，几笔画出了一台拖拉机。

慧之又笑了：“效果好多了。”

杨一凡一手油彩盘，一手画笔，极庄重地：“到我跟前来。”

慧之往他跟前跨了一步。

杨一凡：“再近点儿。”

慧之困惑，犹豫一下，站到了他对面。

杨一凡向她伸过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慧之被亲愣了，呆看他。

杨一凡：“你的建议是正确的，予以表扬。”

慧之笑得像朵花。

杨一凡却不再理，又只顾画起来。

慧之脉脉含情地看他。

窗外传来咳嗽声，慧之一扭头，见蔡老师站在窗外。蔡老师向她一举饮水杯。就是当年以罐头瓶盛水，用塑料绳编成的套子套着的那一种杯。

蔡老师：“学校的烧水壶又坏了，你家要是有开水给我倒满。”

蔡老师：“何校长，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何父：“喝喜酒？我有什么喜事？”

蔡老师：“喝你家慧之的喜酒呀！凝之的婚礼是在兵团办的，我连块喜糖也没吃上！慧之的婚礼，我可预先申请当主婚人啊！”

何父：“太想喝酒了吧？慧之还没个对象的影子呢！”

蔡老师：“有！你也太不关心慧之了吧？只怕她对象多次出现在你家了，你也还蒙在鼓里。”说罢，转身欲走。

何父：“别走，你都知道了些什么，向我汇报。”

蔡老师一笑：“无可奉告。”挣脱袖子，一走了之。

何父自言自语：“莫名其妙。”

何家。黑板上的彩画已出现全貌：手拿一块月饼的慧之和杨一凡在看着。

慧之：“想不想吃月饼。”

杨一凡：“想。”他并未看她。

慧之：“张嘴。”

杨一凡乖乖地张开了嘴。

慧之掰了一块月饼塞入他口。

杨一凡嚼着，仍看黑板。

慧之情不自禁地也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杨一凡也被吻愣了，也呆呆地看她。

慧之笑道：“也对你予以表扬。”

何父的办公室里。何父坐在椅上，将脚放在另一张椅上，舒舒服服地在看《教育的诗篇》。

书中的人物对话——

孤儿院里那名问题青年：“为什么是我？”

院长马卡连柯：“除了你，还叫我信任谁呢？谁又能替大家完成这么危险的任务呢？”

问题青年：“如果我带着钱远走高飞呢？”

马卡连柯：“我相信你不会的。这么多孩子等着粮食，你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和期望的。”

何父已坐在桌前了，他在从书中抄什么话。

他又站起来，拿着书，边看边走动。

问题青年途中遇到劫匪的片断……

粮食运回孤儿院了，问题青年又站在马卡连柯面前了。

马卡连柯：“孩子，你胜利了。”

问题青年：“是您的信任战胜了我。”

马卡连柯：“不。归根到底，是你战胜了以前的你自己。”

办公室窗外，天已微黑。

何家。何母及三姐妹面对黑板欣赏地看着。黑板上已是一大幅壁画了，画的是蓝天白云，金色麦海，麦海中红色的拖拉机、收割机，以及用镰刀、钐刀收割着的人们。

慧之：“妈，这就是我们当年收割的情形。”

静之：“二姐，你可为咱家立了大功了！我喜欢这幅画！看着它，我都有点儿想北大荒了。”

凝之：“慧之，你要把杨一凡请来，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

慧之：“想让你们再惊喜一次嘛！”

凝之搂着她说：“你达到目的了。”

何母：“可你既然能把人家请来，麻烦人家辛辛苦苦画一下午，为什么就不能挽留住人家吃了晚饭再走呢？”

慧之遗憾地：“他说我姐夫不在，他就不了，非走不可！”

何父回到了家里。

静之：“爸，喜欢不？”

何父：“咱们家快成美术馆了！喜欢！不喜欢的人精神不正常！又是那个杨一凡画的？”

静之：“除了他，谁能这么热爱咱们的家啊？”

何父问凝之：“是你麻烦人家的？”

凝之：“是我大妹。”

何父看慧之，意外地：“噢，怎么会是你？”

慧之：“是我，您有什么意外的？”

何母：“你爸倒也不是意外。他一向反对太麻烦别人。”

何父：“你不必替我解释。解释得也不对。麻烦不麻烦别人先不说，我还真有点儿意外。”

静之：“爸，我二姐的面子可大了！看那儿，人家杨一凡还题了字呢！”

何父引颈看着说：“我看不清，念给我听。”

静之：“遵慧之所命，欣然而作。”

何父皱了一下眉，沉思，转身又无意间望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幅相框，正是那幅画了小鹿的相框。

何父：“那个杨一凡，他未免太热爱咱们的家了。”

慧之不爱听，转身欲走开。

何父：“慧之，站住。”

慧之站住了。

何父：“我得和你单独谈谈，晚饭后到我办公室去一下。”

慧之：“我又不是你学生，干吗非到你办公室去谈啊！”

何父：“没听明白吗？我要和你单独谈。”

何母：“慧之说的也是，有什么话还不能当着我们几个的面谈啊？”

静之：“就是。动不动就扫全家兴！”

何父：“你住嘴！”

凝之：“慧之，那就听爸的吧，啊？”

慧之跑了出去。

第十章

何父简陋的办公室亮着灯，那是一只布满灰尘的灯泡。何父背着门在修剪窗台上的一盆文竹。

走廊传来脚步声，何父未转身。

门开了，何母进入。

何父仍未转身，问：“我约女儿谈话，夫人为何前来？”

何母不正面回答，却说：“跟你说多少次了，让你把灯泡擦擦，到现在你也不擦。你这是校长办公室，即使你自己懒，那也应该让别人替你擦擦。否则，给人一种不好的印象。”

何父一边浇花一边说：“难道我这里不干净，不整洁？怎么别人来到我这里，都不看灯泡怎么样呢？”

何母：“别人都不是你妻子！别人不说，你每天在这里写、看，就不觉得光线太灰暗了？不注意细节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她一边说，一边在盆里洗抹布。

何父已在浇另一盆花了，又说：“太注意细节的男人也不是好男人。”

何母：“奇谈怪论！”

她将椅子搬到了灯下。

何父这才转身：“哎，你干什么？”

何母：“我看不过眼去。”欲登上椅子。

何父：“别别别，我来我来。这要是闪失，摔伤了你，那三个女儿还饶得了我？”

他自己登上了椅子，扭下灯泡，递给何母。

何母擦灯泡。

何父：“知道我要跟慧之谈什么吗？”

何母：“她和杨一凡的关系？”

何父：“我觉得太有必要和她谈谈了，你认为呢？”

何母：“同意。但你是做父亲的，她是女儿，有些话说深了不是，说浅了她不往心里去，也许我和她谈更合适。”

何父接过灯泡，扭上，下了椅子，将椅面擦擦，搬回原位放好，看着何母说：“其实我心里也正这么想。”

何母：“那你走，我在这儿等她？”

何父：“行。”沉吟一下，又说：“咱们对她的生父生母有这份责任，是不是？”

何母叹道：“是啊。如果任凭她和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对上象了，哪天面对她生母的时候，咱们怎么交代啊！”

何父：“你可千万别说出不该说的话。”

何母：“我还没糊涂到那种地步。”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何母：“哎呀，是慧之。”

何父：“这……”

他无处躲避，情急之下，蹲在了写字台一角。

何母：“你这成何体统！”

何父：“只当我不存在。”

何母犹豫一下，坐在桌前椅上，拿起一本书装看，正是那本包了牛皮纸书皮的《教育的诗篇》。

门开，慧之进入，奇怪地：“妈，你怎么在这儿？”

何母：“替你爸等你。”

慧之：“我爸呢？”

何母：“慧之，先坐下。”

慧之有点困惑，想将椅子搬到桌前。

何母：“就坐那儿嘛。”

慧之：“喜欢和妈坐得近点儿。”还是将椅子搬到了桌前。

何母放下书，郑重地：“慧之呀，你爸临时有点儿事，让我替他跟你谈谈。当然也不能说替他，妈认为也有同样的责任和你谈谈。”

慧之：“责任？妈什么事儿呀，这么郑重其事的？”

她拿起了《教育的诗篇》翻看。

何母：“妈跟你谈话呢。别看书，看着我。”

慧之合上书，更加困惑地望着母亲。

何母：“慧之，你承认不？在你们三姐妹之中，我和你爸最疼爱的那还是你。”

慧之：“当然承认啦，所以静之常吃醋嘛。”

何母：“她有吃醋的理由，一般而言，父母都是疼爱最小的儿女。”

慧之：“妈，快切入正题吧，过会儿我还想回学校呢。”

何母：“好。切入正题。对于你大姐的个人问题，爸妈都没操心，也都很满意。对于静之的个人问题，爸妈不想操心，也操不起她的心。随她去，爱找什么样的找什么样的。但对于你的个人问题，爸妈却要求自己必须操心。不，是必须倍加关心。”

慧之：“出于对我的偏爱？”

何母点头。

慧之笑道：“那我倒宁愿你们少偏爱我一点儿，也像对静之那样，随我爱找什么样的找什么样的。那对我妹也公平些。”

何母：“别笑，妈跟你进行严肃的谈话呢！”

慧之：“我笑也不证明我回答得不严肃啊。”

何母愣住。

慧之表情平静地望着母亲。

何母单刀直入了：“你喜欢杨一凡？”

慧之也一愣，点头。

何母：“喜欢他哪几点？”

慧之：“单纯，像个大孩子。率真，也像个大孩子。童心未泯，更像个大孩子。总之吧，像个大孩子。”

她由衷地笑了，好感溢于言表。

何母：“大孩子大孩子，你这么说他，我看你也像个大孩子了。他因为精神不正常，所以才那样。”

慧之：“妈，他曾经精神受过刺激。”她将“曾经”两字说出强调意味。

何母：“有什么区别？”

慧之：“区别很大。”

何母：“还有呢？”

慧之：“他善良。连一只正蜇他的蜜蜂也不忍拍死。他对美的事物特别敏感，而我热爱美的事物。他有绘画天分，我觉得我小时候也有点儿，只不过后来没坚持画，天分似乎消失了。”

她又笑了。

何母：“老实对妈讲，你是不是有点儿爱上他了？”

慧之想了想，含糊地：“也许有那么点吧。我目前还说不清楚。妈，我真的说不清楚……”

何母：“太不理智了！那就太不理智了！”

慧之：“妈，我要是不理智到底呢？”

何母又愣。

母女两人眈眈对视。

何母忽然一笑：“咱们母女像是谈判了……”

慧之：“更像是你在审我。”

何母：“瞎说！妈什么时候审过你？来，妈给我二女儿倒杯水……咱娘俩明明是在聊天嘛！”

她起身倒水。

慧之却发现地上有只甲虫在爬，弯腰看时，也发现了父亲的一只脚。

她直起了腰，表情大为不悦。

何母端杯转身时，水从杯中晃出，滴在何父手背上。何父烫得甩手，吸凉气。

何母将杯放在桌上，充满爱心地：“烫，凉会儿再喝。刚才说到哪儿了？”

慧之：“我说更像是在审我，你说咱娘俩明明是在聊天。”

何母：“对。是说到这儿了。慧之，妈的意思是……也可以说妈的看法是，你也到了考虑个人问题的年龄了。而个人问题嘛，是终身大事，关系到人一生的幸福与否。所以，做父母的……不，做儿女的……所以呢……”

慧之：“妈，审不下去了？爸，我妈审不下去了，您别猫在桌角了，站起来接着审吧！”

何父不得不站了起来，尴尬地：“慧之，别误会啊，我可不是在偷听。我这几天缺觉，坐在那儿看了会儿书，不知怎么一犯困，睡过去了。你妈最近视力也下降了，居然一直没看见我……”

何母尴尬，不自然地笑笑。

何父：“本来就是爸爸约你来谈的嘛，你妈自告奋勇，非要替爸爸和你谈。既然你们娘俩谈得有点儿僵，那爸爸发表发表个人看法，这应该是可以的吧？……”

慧之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

何父：“对于杨一凡，你喜欢他的那些方面，爸爸与你有同感……”

慧之：“您不是不知怎么一犯困，睡过去了吗？”

何父：“是啊是啊。但坐在地上哪儿能睡得那么实呢，半睡不醒的，还是听到了几句。杨一凡是个好青年，这我承认。但他毕竟……”

慧之：“但他毕竟精神受过创伤，所以不配获得爱情了？”

何父：“我并没这么说嘛！他可以成为最受我们家欢迎的人，甚至可以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对，怎么不可以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呢？冲你们曾经都是兵团知青这一点，冲他和你姐夫的关系，完全可以的嘛！”看着何母又说：“如果咱俩认他做干儿子，那他不就成为咱们家的一员了吗？逢年过节，我们可以把他主动请到家里来。就是平常日子，他也可以随时来啊！我听你姐夫说，他比你大一岁。那你可以把他当成哥哥。你和静之不是从小就希望有个哥哥嘛？甚至，我和你妈，我们也可以允许你喜欢他。像一个妹妹喜欢哥哥那样……”

他又看何母，何母点头。

何父话锋一转：“但不允许你爱上他。绝对，不允许！一点点儿，都不允许！有了一点点，就会一发而不可收！这是爱情的规律！别的姑娘爱上他，我和你妈，包括你，我们都应该为他祝福。但如果你非要爱上他……”

慧之眼中充满泪水了：“我说过我非要爱上他了吗？”

何母：“慧之，你虽然没那么说，但爸妈不是那么担心嘛！”

何父：“但如果你非要爱上他，那，我和你妈会共同要求你姐夫，让你姐夫想出一个办法，使他以后别再到咱家来了。而且我们会给静之一个任务，让你妹负责看住你，绝不许你单独去找他……”

慧之的眼泪流下来了：“为什么？你们为什么？”

何父：“因为你是我们最特殊的一个女儿！”

何母：“别说什么‘特殊’不‘特殊’。因为爸妈最偏爱你……”

慧之大叫：“我不需要这种偏爱！你们这种偏爱，你们刚才那种一个在跟我说，一个躲在桌角偷听的谈话方式，太让我不高兴了！我回学校去了，这个星期不回家了！”

她猛地站起，冲了出去。

何父、何母怔怔对视，听着慧之的脚步声。

何父：“她不理解我们。”

何母：“你那么生硬的态度，她又怎么能接受？”

何父：“你绕来绕去，半天才绕到正题上。绕到了正题上还审不下去。”

何母：“我没审！我是在听她谈！你那才叫审！简直是施压！”

何父：“可一点儿不施压行嘛？”

何母张张嘴，没说出话来，走到窗前。

何父也走到窗前。

他们望见慧之的身影跑过空荡荡的操场。

何母：“慧之长这么大从没让我操心过，也从没大声和我嚷嚷过。可是今天，咱们怎么办啊？”

何母哭了。

何父搂住了她肩，劝慰地：“你别哭嘛！你一哭我心里都乱了！看来，咱们是缺少处理这种事的智慧了，得让超然帮助咱们解决问题啦！”

何家门口。凝之置身于窗外一张旧的竹躺椅上。窗子敞开着，她借着窗内泄出的光在看书，一手拿蒲扇，很闲适的样子。

屋内。一张课桌移到了窗口，静之坐在桌前写字，桌角摆着台灯。

啪——静之拍了一下蚊子。

凝之：“静之。”

静之抬起头来。

凝之将蒲扇递给她。

静之：“大姐你用吧。”

凝之：“还是你用吧。你姐夫一会儿就来了，他一来我就进屋了。”

林超然：“我来了。”

凝之望着他笑。

静之：“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林超然：“看你姐多享受，哪儿来的躺椅？”

凝之：“你父亲在旧货市场上给我买的，自己抬到这儿来的。扶我进屋吧！”

林超然：“先别啊，陪我在外边说说话。小妹，我把窗关上了啊，免得影响你。”

静之：“还莫如说怕我听到。”

林超然弹了她额头一下，将窗子关上了。之后，拖过一只小板凳坐在了凝之旁边。

林超然：“想不到静之会这么勤奋。”

凝之：“说了……破釜沉舟，考不上大学就出家。她从小就争强好胜，什么事没下决心则已，一旦下了决心，开弓没有回头箭。”

林超然不禁扭头看窗子。窗内，静之写字的神情特别专注。

林超然问凝之：“在看什么书？”

凝之：“《约翰·克利斯朵夫》，以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书了……静之不知从哪儿借的。”

林超然：“明天我开工资，你想买什么不？”

凝之：“如果路过新华书店，买一本《简·爱》吧，我要送给你妹妹。”

林超然：“为什么？”

凝之：“想让她读一读那一类爱情小说。”

林超然：“还有别的原因吧？”

凝之深情地看着他摇摇头：“你瘦了。比在兵团时晒得还黑。”

林超然：“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凝之微微一笑：“有点儿原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省省心吧，啊？”

林超然：“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不追问了。”

凝之：“但我估计，我爸妈又该有事求你了。”

林超然：“嗯？”

凝之：“关于慧之和杨一凡的事。”

林超然：“他俩会有什么事儿？”

凝之：“也许，慧之喜欢上了杨一凡。要是求到你头上，你也很为难吧？”

林超然意外地点头。

凝之：“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林超然：“想什么？”

凝之：“我在想，喜怒哀乐，烦愁苦绪，这些构成了人生的乐章。如果一个人自从出生以后，生活中只有喜乐，他的人生真的会比大多数寻常人五味杂陈的人生更幸福吗？”

林超然笑了：“那肯定的。”

凝之：“你这么说是你最近操心的事太多了。而我却更迷恋寻常人的幸福感。比如我刚才坐在这儿，手拿一本书，心安神定地等待着我亲爱的丈夫下班回来。在我的腹中，我们的小宝宝一下一下轻微地动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小脚似乎在踢我。而在窗内，是像宫殿一样漂亮的家，虽然并不是我们的小家，但几乎也等于是我们的。桌前坐着我亲爱的小妹，正为了实现考大学的志向而刻苦学习。小妹那种孜孜不倦聚精会神的状态好感动我，使我满心间充满对她的祝愿。校园里如此安静，今晚的夜空又是这么美好，瞧，月亮那么大，那么圆；星星那么亮，那么多……”

林超然也不禁和妻子一样仰起脸望着夜空。

夜空的确异常美好。

凝之：“那么这一时刻，我内心居然充满了幸福感。感谢父母使我来到世上，感谢缘分使我有了你这样一位好丈夫。尽管我还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工作是哪一行，也认为我丈夫现在的工作不是长久之计，更不知道我们以后的小家会在哪一条街，是一间什么样的小屋子。而且，我心中经常会产生远忧近虑和种种郁闷的情绪，有时甚至是莫名的郁闷。亲人们的任何烦恼，也往往会成为我自己的烦恼，使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但即使这样，我还是那么的热爱生活，一点儿也不嫌弃属于我的这一种具体生活。”

林超然：“而且，我们的父母身体健康。”

凝之：“对。这是我所感受到的许多种幸福中特别主要的一种。所以，我还会经常感觉到幸运。幸运加上幸福，使我愿意去关心那些生活还不如我们的人，看到他们的生活也变得顺遂起来了，就会发自内心地替他们高兴。”

林超然情不自禁地握住她一只手亲吻了一下，而凝之抽出手，抚摸他的肩、背……

凝之：“今天干活很累？”

林超然点头。

凝之：“衣服都让汗湿透了。……”

“脱了，我马上给洗出来！”——是静之的话。

两人扭头看去。窗子已不知何时又敞开了，静之双手捧腮正看着他俩。

凝之：“你姐夫刚夸过你学习刻苦，你一转眼就破坏了他对你的好印象！”

静之：“看你俩那么亲亲爱爱的，能缓解我的大脑疲劳。”

她起身去找了一件上衣，从窗口扔给林超然：“我爸的，先换上。”

夜晚的江畔。慧之在郁闷地走着。

一对互相依偎的情侣从她身旁走过。

又一对情侣的身影在拥抱，接吻。慧之从他们身旁走过，忍不住回头看。

慧之扶在栏杆上望着滔滔江水。

这时她回味着杨一凡的亲吻情景。杨一凡吻她一下，并说：“你的建议是正确的，予以表扬。”

慧之笑了。

不远处传来迪斯科的音乐声。

一台半大不小的录音机摆在地上，几名小青年随着音乐跳得来劲儿。

慧之站在一旁看着，不禁地也随音乐轻轻晃身。

围观的中老年人摇头，低声议论：

“社会主义的美好夜空之下，这成什么样子！”

“唉，世风日下啊！”

“也不能这么说吧？总比前几年动不动就在这里开批斗大会，有人剪别人的头发，用墨弄黑别人的脸，甚至挥舞皮带抽人，而成百上千的人围观强吧？”说这话的是位戴眼镜的知识分子。

“那正是为了使中国不出现眼前这种现象！”

“这种现象比动不动就把人打成反革命还可怕？”

张继红出现了：“快跑。派出所抓你们来了！”

小青年们停止狂舞，一个个跑了。

喊声：“站住，不许跑！”

最后一个小青年关了录音机，张皇失措，突然将录音机向慧之一递，哀求地：“好姐姐，帮帮忙！我家有亲戚从香港寄来的，不能被没收了！”

慧之犹豫一下，居然接了过去。她刚往身后一背，一名警员已赶到，抓住那小青年喝问：“录音机呢？”

小青年：“不是我的，是谁的谁拎跑了！”

警员询问地看围观者。

慧之指着说：“往……往那边跑了！”

说“世风日下”的围观者指着慧之刚欲说什么，张继红将他的手按下去了，搂着他肩耳语：“有时候沉默是金。”

那人扭头看看他，不说话了。

警员：“那你也得跟我到派出所去一趟！”

小青年：“我怎么了我！”

警员：“传播资本主义文化！”说着，将小青年扭走了。

原地只剩张继红和慧之了。

慧之看着手中的录音机说：“现在我该拿它怎么办呢？”

张继红：“交给我吧，我认识那小崽子，住在我们那条街。”

张继红和慧之在江畔走着。

张继红：“你到江边来干什么？”

慧之：“散散心，正要回学校去，你呢？”

张继红：“刚从江那边过来，明天和你姐夫他们又得累一天，我提前过去安排安排。”

慧之站住：“继红大哥，你觉得杨一凡这个人怎么样？”

张继红：“好人啊！”

慧之：“怎么好法？”

张继红：“善良。心地单纯得像个大孩子，除了与正常人比有时候精神还是显得不太正常，做人方面简直可以说非常可爱！”

慧之：“他精神没受刺激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张继红：“这我可就不清楚了，我哪儿有你姐夫了解他啊！你问这些干什么？”

慧之：“这……我，我爸妈要认他做干儿子。”

张继红：“好事！太好的事了啊！转告你爸妈，就说我说的，他这个干儿子太认得过了！”

慧之：“大哥，谢谢你的话，我走了。”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叮嘱地：“咱俩的话，先别跟我姐夫说啊！”

张继红点头，目送慧之背影走远。

他按了一下录音机的开关，响起了音乐声，听着，很享受地往前走……

又是一天开始了。上午，何家。

凝之在这儿那儿地擦拭，静之在复习功课。

凝之：“静之。”

静之头也不抬地：“嗯？”

凝之：“估计肉炖得差不多了，我都闻到肉香味儿了，你出去看看。”

静之：“一会儿的。”

凝之：“那还是我自己吧。”

静之：“别别别，我去！”这才站起身，先从大姐手中夺下抹布放桌上：“你别擦这儿擦那儿的了。对于一个家，有时候，明明有灰尘也完全可以假装看不见！”

凝之：“我也是想活动活动，快到日子了，不太敢一个人出门了，有时还真闷得慌。”

静之：“做母亲是要付出代价的嘛！”扶大姐躺在躺椅上，一手从床上拿起毛线活，一手从床上拿起《复活》，问：“想看书？还是想织小衣服？”

凝之伸出了手：“把小衣服织完吧。”

静之将毛线活递给她。

凝之却又说：“那还是看书吧！”

静之将书递给了她。

凝之翻开书笺所隔的部分，看了起来。

静之走到厨房去了。

静之从厨房回到里屋，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碗，嘴里还咀嚼着，走到大姐跟前，问：“尝一块不？”

凝之点头。

静之夹起一块肉，塞大姐嘴里。

静之：“香吧？”

凝之点头。

静之：“火我压上了，锅我端下了，没我什么事儿了吧？”

凝之点头。

静之：“托尔斯泰的书，以前咱家几乎都全，姐你也都看过，还值得这么认真地看？”

凝之：“以前看有以前的看法，现在看有现在看的心得。名著当然是值得反复看的。”

静之：“那你认真看吧。没什么事儿别再叫我了啊！”

凝之挥挥手，静之就又坐到桌前去了。

静之翻看桌上的几页纸，忽然转身：“大姐！”

凝之笑了：“这可是你先叫我的。”

静之：“巧了，我这文学复习提纲上，正巧有一道是——列宁说托尔斯泰是俄国的一面镜子。你怎样理解这句话？”

凝之想了想，反问：“你怎样理解‘一面镜子’四个字？”

静之：“一面镜子嘛……就是一面镜子呗！”

凝之：“总体上的文学艺术，是人类社会的一面镜子……”

静之：“历史才更是吧？”

凝之：“历史当然也是。但历史这面镜子，一般是平面的，只反映大事件和重要的历史人物。而文学艺术这面镜子，却是多棱镜，反映的是更细致的社会面貌。聂赫留朵夫这样的人物进不了历史。马斯洛娃更进入不了。屠格涅夫、契诃夫、雨果、左拉、巴尔扎克笔下的众多小人物都进入不了。历史也难得从心理学和精神学的层面记载历史人物，而文学艺术却必然如此。古今中外一切的文学作品构成了社会的多棱镜。托尔斯泰的作品是多棱镜的一面，这对于一位作家和他的作品已是极高的评价。但如果认为托尔斯泰和他的作品便是完整的多棱镜了，那就以一概全，太片面了。仅供参考。得有话在先，真考这道题的话，减分了可别埋怨于我。”

静之刮目相看地：“哎呀妈呀，我大姐简直可以当大学中文教授了！”

凝之：“别贫。”

静之：“接着还有一问呢——《复活》的文学价值何在？真是巧上加巧，好像你是在为我重读的。”

凝之：“这还用问啊？你当年又不是没读过！”

静之：“我那时多大啊！爸妈不许看，偷偷看，看也看不懂！”

凝之：“忏悔。自我救赎。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尤其是因为人性缺点所犯的错误更需要忏悔，因为那种错误的性质直接是人性罪过。忏悔既是为了使受害的人获得心灵抚慰，同时也能使自己从罪过感中获得解脱，所以是自我救赎。不忏悔不能获得自我救赎。心灵被罪过感纠结着的人，是罪过感的囚徒。咱们不少中国人，缺的正是忏悔意识和自我救赎意识。如果将《复活》比作一个人，它应该成为我们的心灵导师。”

静之沉思片刻，低声地：“姐，那我也要忏悔。我不可能见到托尔斯泰了，就向你忏悔吧！”

凝之：“你也做过坏事？”

静之：“可不嘛。好几年了，在我心里总是个疙瘩了。”

凝之严肃地：“那，交代吧。”

静之：“当年，我那个班的女知青也强烈要求上山伐木。说法是——男知青能干的活，我们女知青照样能干。其实，只不过是想进入深山老林，能采到猴头和松蘑、桦树蘑。再剥些大片的桦树皮做灯罩。”

凝之：“主要还是你的想法？”

静之：“对。连里被我们磨得没办法，只得同意了。但派了一名老职工为我们做向导，也交代由他负责我们的安全，我们一切必须听他的。平时我们都叫他老耿头。其实他才五十多岁，只不过长得老。到了山上，这片林子他不许砍，说是可以成为上好的木材；那片林子他也不许砍，说是还没长成材……”

冬季的山林中，老耿头带领女知青搜寻着，静之们累得呼哧大喘。

静之厉叫：“老耿头！”

老耿头站住，转身看她。

静之：“连里派你干什么来的？”

老耿头：“带你们伐木啊。”

静之：“那些树为什么不能伐？”

老耿头平静地：“我刚才不是说了嘛！”

静之：“你这成了带我们搜山！”

老耿头：“伐哪种树，不是得满山找嘛！”

静之：“找，找！你儿子被狼叼山上了？”

老耿头严厉地：“静之，我儿子可是我心头肉。你要是再敢咒他一句，小心我扁你！”

静之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拖拉机牵引一辆爬犁行驶在路上。

静之在心里埋怨：“专带着我们伐那些枯树、病树、歪七扭八的树。太阳下山了，大家累得要死，树却没伐多少。什么猴头蘑菇桦树皮，也都一无所获。可是他呢，还唠唠叨叨地教诲我们。”

老耿头：“自从你们来了以后，我眼瞅着一座山伐秃了，又一座山伐秃了。这样伐下去，以后我们的子孙后代，要用一根树做房梁，那也得到一百多里以外的山上去伐了。”

静之：“不伐冬天烧什么？让我们烧大腿呀？”

老耿头：“团里不是号召烧煤吗？煤矿不就是离咱们连远点儿吗？你们班为什么不要求去拉煤？”

静之被噎得说不出话。

爬犁转弯，静之身子一晃，老耿头被她一肩撞下了爬犁。

凝之：“你成心。”

静之点头：“大家把他扶上爬犁，他一路哎哎哟哟的，我们还以为他装，心里反而解气。当天他到卫生所看腿，没想到骨折了。腿好后，落残了，从此走路一跛一跛的了。”

凝之：“我和你姐夫正是因为伐木的事才认识的。”

静之：“大姐，讲讲。”

凝之一板脸：“讲什么讲，先说你的事，什么情况下赔礼道歉的？”

静之：“没有。”

凝之：“没有？”

静之：“他每次见了我，还对我说，小何，别不安啊！那不怪你，只能怪我自己没坐稳。我能对他说，那是我成心的吗？话到嗓子眼儿也说不出口了呀！”

凝之：“你给我听着，如果你明天写一封忏悔的信寄给他，这件事我不对任何人说。如果你不，我肯定先告诉爸爸妈妈！”

静之：“可……”

凝之：“必须在明天！晚一天也不行！”

静之：“可……他在我们返城前，就因为突发性脑出血，死了……”

姐妹两人互相注视着，静之在沉默中低下了头。

凝之：“把你的书书本本给我合上！”

静之照做了。

凝之：“去往饭盒里装一个馒头，再装些红烧肉，给你姐夫送到工地去！”

静之站了起来，默默往外走。

凝之：“给我站住！”

静之站住。

凝之：“不许乘车！一站都不许！你要给我走着去！你要给我一边走一边想，还有什么办法能对他有个交代！我今天晚上要听你的想法！”

静之拎着装有饭盒的小网兜走在路上，她确实是在一路走一路想着什么。

“姐！”背后有人叫她。

她转身，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大背头青年。

静之：“叫我？”

青年：“姐你不认识我了？”

静之摇头。

青年：“我……你忘了冬天的时候，你家正砌火墙，我去找过你啊！不至于这么健忘吧？”

静之呆望着他，想起了他向她应婚的情形，大徐将他驱赶走的情形……

静之厌恶地：“你能理解我多么不想再见到你吗？”

青年：“你能理解我多想再见到你吗？”

静之：“所以你经常像特务似的监视我，跟踪我？”

青年：“也不太经常。有时候想到了你才那样。今天老天照顾我情绪。爱情得追求。追求不就是一边追一边求，死缠烂磨，乘胜追击吗？”

静之更厌恶了：“别跟我扯什么爱情！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爱情！”

青年往后拢了一下大背头，矜持地：“我十九岁多好几天了，不是小屁孩儿，我哥们儿都说我仪表堂堂，给人的印象特成熟，特有气质，特……”

静之：“给我打住！我认为冬天的时候，我已经向你解释清楚了！”

青年：“你当时不就是强调你比我大六七岁嘛！当时我也强调了我不在乎呀！”

静之：“可我在乎！”

青年：“这是你此刻的态度。人的态度会变的。”

静之：“可我对你的态度不会变！警告你，不许继续跟着我啊，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她转身便走。

青年：“我看姐根本就不是一个冷面无情的人。”不但跟在静之旁边，还殷勤地：“姐，我替你拎着网兜儿。”

静之只得又站住，发火地：“你烦不烦人啊！你怎么这么……”

青年：“姐想说我‘这么无赖’是吧？我有时候是有点儿无赖。但像我这样的人不见得都是坏青年，几年前抡起皮带就抽人的家伙们倒是一个个都不无赖，还一个个装得很正经，你能说他们反而比我好吗？”

静之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又转身便走。

青年继续跟着，喋喋不休：“姐，我现在一个人住套两居室，对，我爸妈落实政策了，我家房子归在我名下了。你那征婚启事上不是写着，有十平方米一间小屋子的男人你就肯嫁吗？”

两人往前走着的背影。静之自顾大步往前走，青年边走边说什么。

两人走在一条小商业街上。一家服装店外的架子上，挂着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乳罩。

海报上写的是：出口转内销！物美价廉！中国女性的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商家设摊售卖，吸引一群大姑娘小媳妇！买的卖的，不亦乐乎。

静之站住了看，动心了，忍不住掏出钱包。

青年一把将钱包掠去，使静之手中的网兜掉在地上，饭盒盖开了，红烧肉扣了一地。

那青年却挤着替静之买乳罩去了。

静之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呆看地上。

静之折了一截树枝，惋惜地将红烧肉扫向垃圾筒。

青年站到了静之跟前，表功地：“姐，我给你买到了三个，怕只买一个，不是你喜欢的颜色。我看你那不高不低，估计买中号的准合适！”

他还指着静之胸部。

静之接过钱包一看，里边只剩一元几角钱了。

她啪地扇了他一耳光。

一些妇女吃惊地看着他俩。

青年捂脸愣了愣，笑道：“别看我俩呀，她是我姐！快买快买！再不买抢不着了。”

兆麟公园里。静之在前匆匆而行，脸上仍有怒色。网兜里，除了饭盒，还有那三个装在塑料袋里的乳罩。小青年距几步远跟着她，一脸的委屈，也一脸的无怨无悔。还有些惘然，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挨一耳光。

静之站住，四望。小青年也站住，随她的目光而望。

远处一张长椅，静之走了过去。

静之坐在长椅一端。青年犹豫一下，也走过去想坐下。

静之：“滚开！”

青年四面望望，以理服人地：“你走累了，我也走累了啊。再没别处可坐了，姐你让我往哪滚？”

静之瞪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青年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了，仰头望天。

静之取出一个塑料袋看，其上印着英文。

青年：“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

静之不禁扭头看他，居然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了。

小青年自嘲地：“Dear（亲爱的），Hello（你好），Thank you（谢谢你），就会这么几句。”

静之：“You baseard（你是个混蛋）！”

青年自然听不懂，看着她眨眼。

静之不再理他，将塑料袋装入网兜。

青年掏出烟来吸。

静之：“不许吸烟！”

青年乖乖把烟揣起，望着远处愣神，唱：“到处流浪，到处流浪，命啊，你叫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孤苦伶仃……”

静之：“不许唱！”

青年戛然而止。

静之：“坐过来！”

青年一喜，紧挨着她坐下。

静之皱眉：“没叫你坐这么近！”

青年起身，坐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静之：“说！”

青年：“姐，说什么？”

静之：“你怎么回事？”

青年：“我……不就是，你贴了征婚广告，我揭下来应征了。你却嫌我比你小六七岁，而我根本不嫌你比我大六七岁。我喜欢你的样子，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区团委书记安娜……”

他站了起来，直挺挺地举起一只手臂，掌心朝上；另手叉腰，大声地：“共青团员同志们，安静！”

他又学安娜的语气，直视着静之说：“保尔·柯察金同志，你以为我们革命者，就是心中只有一杆红旗高高飘扬，整天嘴里喊着各类斗争口号的人吗？不，你错了，完全错了！我们革命者心中，也应该有美好的爱情、真挚的友情、温暖的亲情！当然，还应该有诗意。”

静之：“好啦好啦，看出你有表演细胞了，你给我坐下！”

青年又乖乖坐下，坐得靠近了静之。

静之：“你缩短了刚才的距离。”

青年欠身，欲坐开些。

静之：“已经坐这儿了，那就别动了。”

青年正中下怀地笑了。

静之：“刚才我问你，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青年：“我从没见过我母亲。我父亲说我半岁时母亲就因病去世了，他因为太爱我母亲，也因为……怕不幸给我找了一个不爱我的继母，所以一直没再婚。”

静之：“那，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青年：“建工学院的教授。”

静之又刮目相看地：“那，你那位教授的父亲，看得惯你这种样子？还系领带！不怕脖子焐出一圈痱子？”

青年：“我父亲几年前跳楼死了。防洪纪念碑、北方大厦、哈工大主楼、市委大楼，他都是设计负责人，所以就成了反动权威。领带是我父亲的遗物。我一想他了，就系上。”

他说得极平静。

静之不禁看他，目光温柔了。

静之：“那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青年：“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静之：“靠什么经济来源生活？”

青年：“我爷爷是哈一机退休的老工人，奶奶是亚麻厂退休的老工人，都有退休金。去年，我爷爷去世了。”

静之：“那，现在就靠你奶奶的退休金？”

青年点头：“她还卖冰棍，一支挣七厘钱。”

静之：“伸手。”

青年伸出了一只手。

静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那只手。

青年的身子一颤。

静之：“如果你奶奶哪一天也不在了，以后你怎么生活？”

青年：“不知道。”

他头一扭，无声地哭了。

静之：“如果我给你找个工作，很苦，很累，但毕竟每月能挣几十元钱，你干不干？”

不料青年摇头。

静之：“不干？”

青年：“我要当艺术家。我还喜欢画画。我还会写诗、歌词。我有多种艺术才华。”

静之扭头看他，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青年：“姐，我保证以后凭自己的才华，能使你生活得好。”

静之：“别说了！”

青年立刻缄口。

静之：“我必须向你声明，我现在已经有未婚夫了。”

青年也扭头看她，呆住。

静之：“你既然口口声声叫我姐，我允许你以后把我当姐姐，行吧？”

青年不语。

静之：“说呀！”

青年不情愿地点头。

静之：“但是我今年要考大学。在高考之前，不许你再纠缠我，听明白没有？”

青年：“不是纠缠。姐那么说是对我的侮辱。只不过是希望增进了解。”

静之：“那就尊重你的说法，能做到吗？”

青年点头。

静之长出一口气：“现在换个话题。我问你，如果你伤害过一个人，一直想找机会向那个人忏悔……”

青年：“我没伤害过人。”

静之：“我说如果！可那个人死了，你该怎么办？”

青年：“姐我真的不知道。你伤害过别人？”

静之：“我……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青年摇头。

静之：“考考你的智力……而已。”

青年笑了。

静之望着远处的花丛，沉思。

青年：“姐……”

静之将头扭向他。

青年：“我的回答是——到那个人的坟前去说忏悔的话。虽然死人是听不到的，但可以当成他能听到。而且，差不多是向死人下了保证，以后同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给几分？”

静之：“满分。”

青年笑得像天真的孩子。

静之：“现在我要求你走。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

青年：“服从。但是满分，得给奖励吧？”

静之掏出了钱包，取出一角钱：“给，自己买根奶油冰棍吃。”

青年摇头：“姐，让我吻你一下吧！”

静之瞪他。

青年：“要不我不走！”

静之妥协地闭上了眼睛，仰起了脸。

青年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跑了。

静之并不看他的背影，仍望着花丛沉思。一个姑娘站在花丛前，小伙子在为她照相。

静之的心声：“静之，静之，保尔·柯察金也是在家乡的公园里，也坐在长椅上，并且同样是在黄昏；他想的是如何解放全人类，你想的却是如何才能实现为时已晚的忏悔……但是保尔·柯察金同志，你也有想要忏悔的事吗？比如你对于对你有救命之恩的冬妮娅的态度，比如你的哥哥只不过因为与一个中农的女儿结婚了，你后来就那么瞧不起他，比如，你似乎只在伤残时才需要母亲。你每次养好伤离开家时，走得是那么决然，走后也很少给母亲写信。尽管她不认得字，但可以找人念给她听啊。比如你在写给战友的信中说，恨不得打掉所有头脑中有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的人们的门牙。什么又是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呢？如果完全由你来裁决，那你又该打掉多少人的门牙呢？亲爱的保尔，我当然是十分崇敬你的，请原谅现在的我，用心灵真挚地与你交流这些我以前从不曾有过的想法……”

太阳又大又圆，红得很，却已偏西。

江北的那一片工地上，林超然和他的工友们仍在抬预制板。那是沉闷无声的劳动情形，看上去大家都很累了。

他们将两块预制板装上了卡车，从踏板上往下走时，那个对林父不敬过的小青年一失足，从踏板上掉了下来，幸被林超然扶了一下。

林超然：“小心点儿。”

那小青年：“都快干了一天了，何必这时非两块两块地抬？”

别人都懒得回答他的话。

林超然：“那不卡车等着开走嘛，坚持一下。”

工棚里。一个二十多岁的、脸上化了浓妆的姑娘在发工资，领工资的是七八个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年龄不等的青年，有一个看上去还是少年。他们有的嚼口香糖，有的嗑瓜子，有的穿喇叭裤，有的留“飞机头”。总之，他们是各个城市在八十年代都曾有过的一些青年。

张继红站在一旁吸烟，冷眼看着发工资的情形。

林超然他们进入了工棚，他只穿背心，将上衣搭在肩上。他们也冷眼看着发工资的情形。

林超然问那个看上去还是少年的：“多大了？”

那少年：“二十。”

对林父不敬过的青年：“放屁！你他妈有二十吗？”

张继红：“你嚷嚷什么你？再嚷嚷出去！”

他走到了少年跟前，双手放在少年肩上，将少年推到了桌前，用命令的口吻对发工资的姑娘说：“先把他的给发了。”

姑娘看看花名册，对张继红摇头：“没他的名字。”

张继红：“怎么就没他的名字了？”

姑娘将花名册递给他。他看了片刻，往桌上一摔：“妈的！”

他无奈地转了一圈，双手又放在少年肩上，将少年往门外推。少年快哭了。

林超然默默望着他俩。

张继红在门口对少年说：“别急，叔叔明天去找工程队的头儿。”

一个是工友的青年嘟哝：“妈的，明明是一些寄生虫、吸血鬼，连发工资还得发在前边！”

张继红正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发呆，林超然走到了他跟前，小声地：“是不是让干活的人先领工资？”

张继红点头。

林超然走到了桌前，一一将“寄生虫们”推开，并说：“让让，让让，请干活的人先领工资！”

被推开的人当然都不高兴。

“飞机头”：“你老几啊你？”朝林超然当胸一拳。林超然手疾眼快，抓住了他腕子。

林超然：“你老几？”

两人较了一阵腕劲，“飞机头”的手臂被林超然拧得向后弯过去。林超然猛一推。“飞机头”后退数步。

林超然：“谁还不愿给个方便？”

对方们纷纷退开了。

张继红一摆头，干活的青年们走到了桌前。

发工资的姑娘看一眼花名册：“徐海涛。”

对林父不敬过的青年：“本爷。”

姑娘发给他工资。

他不接，问：“为什么没有我十元奖金？”

姑娘：“工资单上没写着你也有。”

徐海涛指着说：“为什么他们就月月有？”

发工资的姑娘：“你和他们不一样。”

徐海涛：“老子和他们怎么不一样了？”

发工资的姑娘：“这你别问我。”

张继红的手从她手中将钱掠去，塞到徐海涛上衣兜，搂着徐海涛的肩将徐海涛推开了。

发工资的桌前只剩下林超然和张继红了。

张继红：“给他加上十元奖金。”

发工资的姑娘：“工资表上也没写着有他的。”

张继红一拍桌子：“我说有就有！”

发工资的姑娘只得往林超然的工资中加了十元。

林超然将那十元钱从工资中点出，又放在桌上了，指着工友们平静地：“他们都没有我也不要。”

他离开桌前，往工棚外走，工友们跟出，“飞机头”们这才纷纷拥到桌前。

工棚外。只站着林超然和徐海涛等三人了。张继红悻悻地走出。

林超然：“他们三个要请你一顿，让我相陪。”

张继红：“没那心情。”

徐海涛：“有没有心情我们不管，面子反正得给。”

一行五人走在市区内。

他们路过新华书店。

林超然想到了什么，说：“等我会儿，我进去买本书。”

林超然进入新华书店后，徐海涛对张继红说：“他人不错，没记我仇。”

张继红捋了他后脑勺一下。

四人都笑了。

林超然空手而出。

张继红：“怎么没买？”

林超然：“我要买的那本书几天前就卖光了。”

小饭店里。林超然、张继红等五人边饮边聊，看上去张继红的情绪也变好了。

张继红：“‘文革’一结束，小饭馆呼啦一下多了，工程队也多了，超然，不知什么时候，咱俩也能组成一支工程队，再也不受别人的剥削，不受别人的窝囊气！想不想？”

林超然：“当然想。”

徐海涛为每人都满上了酒，瓶中还剩下些，他嘴对瓶口喝光了。

张继红看着他表扬地：“这小子喝酒可实在了，而且有酒量。”

徐海涛举杯站了起来：“两位哥，这一杯，我们三个，希望和你们两位站着干了它。”

于是另外四人都站了起来。

徐海涛：“头儿，感谢你一年多来对我们的关照，有时我们骂骂咧咧的，你也不太往心里去。超然大哥，你接替老爷子来了以后，咱们渐渐处得也不错了，是吧？”

林超然微笑点头。

张继红：“少奉承。有完没完？”

徐海涛：“那，干！”

五只杯碰在了一起，都一饮而尽。

徐海涛：“两位哥，咱们刚才喝的可是离别酒。”

林超然和张继红同时一愣。

“我们三个都不是甘愿长期受剥削的人。”

“那点儿剥削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地不认真，但是看不惯他们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要不是你头儿总压着我们，有好几次我们想大打出手了。”

“所以，从明天起，我们仨都不再去上班了。”

这三人一说完，都放下了杯，同时转身往外走。

林超然和张继红呆住。

徐海涛在门口回头道：“如果你们两位哥哪天组成了一支工程队，不用你们到处找，我们会去投奔你们。”

他们出了门。

张继红直挺地坐了下去，林超然也缓缓地坐了下去。

张继红：“这样的工程队留不住人。一拨拨来，一拨拨走，他们是跟我干的时间最长的了，现在连他们也不干了。过几天我又得到处招兵买马。”

林超然：“你刚才说想组织一支自己的工程队，为什么不？你要是下决心，我充当你的左膀右臂。”

张继红：“别开玩笑了，你是在兵团当过营长的人。”

林超然：“我正想忘掉那些经历。真的，你有经验了，下决心吧！”

张继红：“经验是有些的，但要把手续办齐全，少说得跑几个月，盖几十个章。想想，就自己给自己打退堂鼓了。”

林超然：“那些白领工资的人怎么回事？”

张继红掏出了烟，给林超然一支。林超然摇头，他自己吸上了。

张继红：“有的人神通广大，现在政策又允许了，人家很快就会把手续办齐了。咱们工程队的负责人，就是那样一个能人。人家为了答谢方方面面的人情，白给十来个人每月发工资，咱们干涉得着吗？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人家雇的。如果我处处逆着来，人家一句话我就回家待着去了。对于人家，我起的那点儿作用，也不过是缺人手的时候招招人，每天监督着干干活儿。”

林超然：“咱们返城知青中有那么多人还在待业，为什么不招他们？”

张继红：“不敢。咱们返城知青中即使待业的，那也都是些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主儿！招那么一批，比徐海涛们还看不惯的话，那我怎么办？就连你来，我也暗自担心过，怕你万一不服我管，咱俩闹僵了，我跟老爷子怎么交代？超然，现在，谁走都行，你可千万不能走。只要有你在，我管谁都更硬气了。估计明天还有不告而辞的，你得和我共渡难关。要不，也许连我都得待业了。”

林超然：“放心，我不走。如果你又待业了，我不也一样？”

两人相视苦笑。

林超然走到了林家住的那条街口，看见父亲在下棋。

林超然：“爸……”

林父冷冷地：“下班了？”

林超然：“您回家不？要回家我等你下完这一盘？”

林父没好气地：“那个家，我不想回去！别烦我！”

林超然困惑，倒退着走了。

林超然回到了家里，林母在往锅中贴饼子。

林母：“今天你下班倒早。”

林超然：“今天发工资，所以大家较早就把活干完了。”从兜里掏出钱往母亲兜里塞：“总共四十五元，我留五元，给凝之二十元，剩下二十元给您。”

林母躲：“别往我兜揣啊！你辛辛苦苦挣的钱，你给凝之嘛！”

林超然：“凝之叫我一定得给您二十元。”

他硬将钱塞入母亲兜里了。

林母：“那我替你们存着，到什么时候也是你们的。”

林超然：“妈，您和我爸闹别扭了？我看见我爸在街口下棋，想等他跟我一块儿回家，可他对我没好气。”

林母：“他不是冲你，也没跟我闹别扭。”小声地：“你弟又好久没来信了，你爸正想他，生他的气，你小妹回来又说，她把工作辞了。你看，她没跟家里任何人商议。你爸一听就火冒三丈了，要不是我拉着，非揍她一顿不可。”

林超然意外，皱眉道：“小妹为什么？”

母亲叹道：“说好早就在那个小杂货铺子干腻歪了，也要准备考大学！可她也不想想，她又不是静之。千军万马都在考大学，哪儿轮到她能考上啊！”

林超然一掌推开门，进了屋。林岚没在屋底层。

林超然朝吊铺上看，见小妹趴在吊铺上看书，还在落泪。

林超然：“小妹，你下来。”

林岚头也不抬地：“我在看书。”

林超然：“那你也给我下来！”

林岚：“你有话就说嘛，我又不聋！”

林超然：“为什么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就把工作辞了？”

林岚：“我闻够那小铺子里的咸菜疙瘩味儿了！”

林超然：“那也是一份工作！”

林岚：“我没工作了将来也不会要你来养活我！”

林超然：“难道你要靠爸爸用退休金来养活你吗？”

林岚：“你怎么知道我辞了那一份我不喜欢的工作，将来就会再也没工作了？”

林超然：“你……”

他一踮脚，伸手将林岚的书夺了下来，见是一册初三《代数》，气得要撕。

林岚：“你敢！是我借的！”

林超然：“就你，实际上等于是小学毕业！你再复习能考上大学吗？能考上个中专就算不错了！初三《代数》你看得懂嘛！”

他将书往吊铺上一扔，扔在了林岚脸上。

林岚：“用不着你管！”

她刷地拉上了吊铺帘，帘后传出一阵哭声。

只有林超然和母亲在吃饭。桌上摆着贴饼子、大粥，几盘简单的炒菜。

林母：“岚子，下来吃饭。”

吊铺帘后静悄悄的。

林超然：“别理她。我去把我爸找回来？”

林母：“不去找他也好，他走时在气头上，也许在外边容易消消气儿。”

林父仍坐在那儿下棋。但下棋对手已走了，他在自己跟自己下。

林超然走来，蹲在父亲对面。

林超然：“爸，我陪您下一盘？”

林父：“和你下没意思。你棋好，总得让我。你没意思，我也没意思。”

林超然：“爸，那你回家吃饭吧。”

林父一瞪眼：“我现在还不想回去，行吗？”

林超然勉强一笑：“当然行啊，随您。爸，其实，我弟前几天来信了，挺长的一封信……”

林父：“是吗？在你身上没？在的话，现在就念给我听……”

林超然：“没在我身上。不是寄回来的。也许是为了家里早点儿收到吧，七转八转的，转到凝之手里了。我这就是要去凝之家，明天带回来读给您和我妈听。”

林父情绪好转了一些：“那你快去吧！明天千万记着把信带回来！我不自己跟自己下了，我也回家！”

林父收起棋盘，夹着。父子两人都站了起来。

林超然：“爸，我小妹辞职的事我知道了。您别太着急生气的，她如果能考上一所中专，将来掌握一门技能，那也好。”

林父：“是啊，我也想通了。不过你不要因为她暂时没工作了就给她钱。你挣那份工资不容易。你和凝之，你们也快有小孩儿了，也该准备一点儿钱了。你小妹她不至于缺钱。她参加工作以后，我和你妈都没要过她的钱，她自己攒下了点儿。”

林超然：“爸，我听您的。”

林父：“走吧走吧，快走吧！”

何父做校长那所中学的校门外。何父在走来走去。

几名男生从学校走出，其中一名夹着篮球。

男生们：“何校长好！”

何校长：“同学们好同学们好，又练球了？”

一名男生：“我们要争取在区赛中夺冠军！”

何校长：“很好，很好。是应该有这种志气，是要为学校争光。”

分明的，他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男生们走了，其中一名回头望着何父说：“校长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何父看到了林超然，迎上去。

林超然：“爸，在散步？”

何父：“超然，我在等你。我和你岳母，我们想和你谈谈。”

林超然一愣，想了想，问：“慧之和杨一凡的事？”

何父点头。

林超然：“凝之昨天聊了几句他俩的事，我也想听听她的看法。”

何父：“这次就免了吧。这次咱们的谈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凝之。咱俩从后门进学校吧，免得被凝之和静之看到。”

林超然困惑极了。

何父引领林超然进入他的办公室，何母已坐在办公室里了。那个年代中学校长的办公室没有沙发的。三把椅子呈三角形放在中间一把椅子旁，中间那把椅子放着一杯茶。

何父：“就咱们三个，随意坐。”转身将门插上了。

林超然完全发懵。

何母：“超然，坐呀。这杯茶是为你沏的，我和你岳父都不喝。”

林超然坐下，何父也坐下。

何父问何母：“我先说你先说？”

何母：“还是你先说吧。你没说到的，我补充。”

何父：“超然，你当过杨一凡的营长。我和你岳母都看得出来，虽然你们返城了，你也是待业青年了，但他啊，罗一民啊，有时候似乎还把你当他们的营长看，对不？”

林超然：“有几分是我们之间的友情在起作用，有几分是兵团情结在起作用。”

何父：“那个杨一凡，他现在对你的话，还会听吗？”

林超然点头。

何父：“能听到什么程度？”

林超然：“他父母都去世了，他又是独生子，除了一个堂兄，再就没有亲人了。自从他在兵团住过一段精神病院，他堂兄连与他的书信往来都中断了。可以这么说，我成了他最亲也最信任的人。我想，我要求他的事，他是肯做到的。”

何父：“很好。很好。”

何母：“超然，喝茶。”

林超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母：“慧之向我们承认，她很喜欢杨一凡。已经，有点儿爱上他了……”

何父：“而我们做父母的，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慧之对杨一凡，由有点儿爱上了，到爱得一发不可收拾……”

林超然：“岳父、岳母，你们的意思是希望我找杨一凡谈谈，让他这一方面明确拒绝慧之对他的喜欢，和……还处在萌芽中的爱？”

何母：“能不能？”

林超然苦笑：“这对我太有难度了。我一向促成两个恋人之间的爱情，从没扮演过拆散别人爱情的角色。我先和他俩分别谈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好不？”

何母：“好是好。只怕，如果不早点儿干预，那就来不及了。当然，我和你岳父，也会加大对慧之的干预力度。”

林超然听着，沉吟着，不由地拿起杯来喝茶。

何父：“超然，我实说了吧……慧之她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林超然顿时喷出一大口茶水，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

何父替他将茶杯放在椅上，何母直拍他后背……

林超然终于平静了下来。

何母却哭了，她说：“超然，我是当教师的，你岳父是当校长的，杨一凡也是个好青年。不能因为谁住过一次精神病院就在精神方面判谁的无期徒刑，这个道理我们是懂的。可慧之她毕竟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而是别人的女儿啊！她生母还在世，我们一直有联系。我们也怕作为养父母，太对不起她的生母啊！”

何父：“说来真是话长了……我和你岳母，我们与慧之的生父生母，是大学时期友谊特别深厚的同学，但我们又不是相同专业的学生。我是学中文的，你岳母是学数学的，而慧之的生父是学通讯的，她的生母又是学俄语的。在我们四人中，最聪明最有天分的是慧之的生母，不但是俄语系的尖子学生，而且自修了英语、法语，口译笔译的水平也都不错。我们四人虽不是同一专业的学生，却有共同的爱好，都是校剧团的成员。大学毕业后，我和你岳母分在了上海的同一所中学，不久结婚了。一年后，凝之出生了。我们为了不影响工作，将凝之送到了乡下她外婆家。每到星期日，当年的四个青年一起到乡下看同一个孩子，另外两个青年当然是慧之的父母。以至于凝之一岁多的时候，还根本分不清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爸爸妈妈。又过不久他俩也结婚了。慧之刚满周岁，她父亲踊跃报名援藏去了。由于工作需要，组织上征求慧之母亲的意见，问她同不同意被调到外交部去？其实她当时的工作很好，是市委领导的秘书。慧之的成长条件也很好，入托在市委的托儿所里。但我们那样一些青年知识分子，一向是以党的工作需要为荣的，她满怀热忱地同意了。组织上也替她考虑得很周到，说一到外交部，可能立刻就要被派出国，问孩子怎么办？她说孩子会由亲人抚养。当时她心里想到的亲人，是凝之的外婆，那是一九五四年的事……”

何父已是泪流满面，说不下去了。一边站起来往窗前走，一边对何母挥手道：“你说，你接着说……”

何母：“我和你岳父听了她的决定，也都很替她高兴，很支持。一个星期日，我们陪她到乡下去跟凝之的外婆商议，还把慧之抱去了。凝之的外婆一听明白我们什么意思，就乐了。说带一个孩子是带，带两个孩子不也是带吗？孩子互相有伴，性格还会活泼。从前的年代，中国人都很单纯的。能帮助别人，那是自己的一份高兴。结果当天慧之就被留在你外婆家了。我们两对青年夫妻，四个好朋友，于是分离在了三个地方。我和你岳父在上海，慧之的母亲在国外，父亲在西藏。以前是四个人到乡下看一个孩子，从那以后就变成了两个人到乡下看两个孩子……”

凝之坐在桌前看一份报。她听到门响，立刻将报折起，往身下一坐。

静之拎着网兜进入，神情沉郁，闷声不响地坐到了姐姐对面，将网兜放桌上。

姐妹两人互相注视。

凝之看着网兜问：“给你姐夫送去了？”

静之点头。

凝之：“他高兴吗？”

静之：“当然。张继红他们一哄而上，一群狼似的，转眼抢了个精光。”

凝之：“那些是什么？”

静之从网兜里掏出了乳罩，一一摆在桌上：“出口转内销的，也为你和我二姐各买了一个。”

凝之拿起一个，看看，放下，严肃地：“你以为取悦我，我就会不问上午的事了？”

静之：“没那么想。”

凝之：“那说说吧，打算怎么做？”

静之：“我一定找机会回北大荒，把憋在我心里三四年的话，到耿传贵坟上去说出来。”表情真挚。

凝之点头。

静之从兜里掏出折起的报，展开，放在桌上，指着说：“路上买的，大姐你看。”

凝之瞥了一眼，低声说：“我已出去买了一份报，看过了。”

静之：“我见过他，前几天陪我姐夫找到了他。”

凝之：“我虽没见过他，却多次听你姐夫提到了他。”

杂物维修铺门前，林超然拉手风琴，静之与林超然的老师翩翩起舞的情形……

钟声——六点了。

凝之：“千万别让你姐夫看到，那对他会是很大的刺激。”

静之：“烧了吧？”

凝之点头。

静之拿起两份报往屋外走，一开门，与林超然撞了个满怀。

静之：“姐夫……”

林超然：“慌慌张张地要干什么？”

静之：“不干什么……捅了火，该做晚饭了……”

林超然：“今天的报？”

静之点头，立刻又摇头：“不是……几天前的了，正要烧了……”

林超然：“给我。我好久没看报了。我看完了也别烧，留着包东西。”

静之不知如何是好。

林超然：“给我呀！”

静之：“几天前的报有什么看头？”

林超然本来就因为与岳父、岳母刚谈过话，还因为小妹辞职的事，满腹心事，便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他掠去报纸，进屋了。

静之跟入，冲大姐无奈地耸肩。

林超然走到凝之身旁，捧起她脸吻了一下。

凝之：“看你的样子挺累。”

林超然：“还行。放心，有兵团那十年多的经历垫底，没什么活能累垮我。”

他躺到躺椅上看起报纸来。

凝之、静之交换不安的眼色……

静之：“姐夫，讲个笑话给你听啊，说从前有一个老和尚带着小和尚下了山，小和尚第一次看到女人……”

林超然：“住口！你烦不烦人？我现在没情绪听你讲笑话！……”

静之默默坐到了凝之身旁。凝之搂着她的肩，姐妹两人忧郁地望着林超然。

林超然心不在焉地翻报，忽然定神，由仰躺而坐起，看得双手发抖起来——某页报一行标题的特写：老二胡演奏家因饱啖红烧肉而亡。

林超然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忆起了和老师的交往……

老师的手在为小林超然的脸化妆。

“紧张吗？”

“紧张。”

“自己登台演奏都不紧张，与老师合奏有什么可紧张的。”

“怕拉不好，影响了老师的水平。”

“越这么想越拉不好。你要反过来想，与老师合奏，我一定会拉得更好，啊？”

“嗯。”

师生两人在台上合奏《万马奔腾》……

胸戴上山下乡大红花的林超然站在老师家小院前——门上挂着锁。

林超然听到响动，一转身，见老师站在眼前——被涂了黑脸，一手拎着牌子，一手拿着高帽——牌子上写着“反动艺术权威”。

老师将二胡赠给林超然。林超然搂抱住老师，头抵在老师肩上无声而泣。

林超然已站起，撕报，愤怒地：“胡说，他怎么会吃肉撑死！我要找他们算账！”

姐妹两人也只有忧郁地、呆呆地看着他而已。

何家四口人（慧之不在）与林超然在吃晚饭。

何父：“怎么没上红烧肉？”

何母：“中午又吃了一顿，你又给蔡老师他们送去了一碗，哪儿还有了？”问林超然：“超然，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林超然在想心事没反应。

凝之：“妈问你，觉得她做的红烧肉怎么样？”

林超然：“他们胡说！”

何家四口人皆愣。

静之踩他的脚。

何母：“我听凝之说，让静之给你往工地送去了些……怎么，你那些工友不爱吃？”

静之：“那些狼！当着我的面一抢而光，都说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是吧姐夫？”

林超然：“是啊是啊，好吃。非常好吃……我刚才想别的事了。”

何母：“我那是正宗的上海烧法。肉还多着呢，过几天再烧。下次一定让我女婿吃个够！”

静之：“听，我妈多疼你！”

何父：“静之，复习得怎么样？”

静之：“感觉良好。”

何父：“与小韩的关系呢？”

静之：“也算……感觉良好吧。”

何父：“‘也算’，是什么意思？”

静之：“爸，您真不懂假不懂？”

何父：“我懂也要由你自己来回答！”

静之：“那您听清楚了——‘也算’的意思就是，与复习的良好感觉相比，次之。”

何父：“那不可以！你也给我听清楚了——小韩那青年不错，不许你的感觉次之！婚姻是终身大事，要像对待高考一样专执一念，认认真真地对待！”

静之翻白眼。

何母：“静之，你爸说得对，我也觉得小韩那青年不错。”

静之：“我说小韩半句不好的话了吗？有时候一心不可二用。非二用不可也要主次分明，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我还懂吧？”

凝之：“静之的话也对。爸、妈，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认为有些事不必再耳提面命了。”

林超然：“同意，吃饭吃饭，大家都吃饭啊！”

校园里，凝之挽着林超然绕操场散步。同样是一个月亮很大、星星很多的美好夜晚。

林超然默不作声，耳畔却不时回响着何母的声音：“简单地说吧，后来慧之的父亲不幸牺牲在西藏了，她的母亲回上海料理完了她父亲的后事，看了一次慧之，又来去匆匆地出国去了。真是悲伤而回，悲伤而去。我和你父亲也把凝之和慧之接回上海，安排入托了。转眼到了一九五七年，又多了静之，一岁了。那一年，你岳父‘戴帽’了。我们就给慧之的母亲写信，问慧之该怎么办？那时慧之已将我们当成亲爸亲妈了。慧之的母亲回信说，在她心目中，我们依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当年，那种信任是使人感动落泪的。一年后你岳父‘摘帽’了，但我们却被重新分配到江苏工作了。你岳父认为，与其长期留在江苏，还莫如回他的老家安徽。于是我们又带着三个女儿回到了安徽。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六年这将近十年中，慧之和她生母见过四次。既然慧之已经将我和你岳父当成了父母，我们三个大人一商议，干脆就让慧之先叫她母亲表姨吧。再后来就到了‘文革’前，我和你岳父都担心‘表姨’的秘密有一天会被大字报给公开，给慧之和她的生母都带来不良影响。正巧那时你岳父的一位同学当上了哈尔滨教育局的领导，你岳父和我一商议，我们就又带着三个女儿调到了哈尔滨。而‘文革’开始后，慧之她母亲的遭遇更是一言难尽了……”

凝之：“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林超然：“没有啊。”

凝之：“别骗我了。我爸的办公室亮着好久的灯，那会儿我爸我妈又都不在家里。而你说回这边，又久久不见你的影子……是不是我爸妈和你在办公室谈什么事了？”

林超然：“不过就是慧之和杨一凡的事。”

凝之：“我猜就是。”

林超然：“你什么态度？”

凝之：“我主张谁都先不要横加干涉，顺其自然。慧之不是那种完全没有理性的人，如果杨一凡确实不适合做丈夫，慧之是会逐渐得出结论的，也是会处理好他俩的关系的。”

林超然：“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你也有心事。”

凝之站住了，看着林超然说：“静之今天陪我去医院进行产前检查，我俩见到了何春晖。我曾是他在兵团时的副指导员，他曾是静之的辅导班老师。他当不成中学老师在看自行车，完全是由于我父亲的情绪作怪。你想当时我和静之多尴尬？”

林超然：“他什么反应？”

凝之：“他倒挺平静，只字没提他那件事。我决定还要为他的事和我父亲郑重谈一次。”

林超然：“凝之，暂缓吧。你父亲现在，操心烦恼的事也不少。”

凝之：“那我听你的，但肯定是要再谈一次的。”

青山脚下一村庄。

山腰一丘新坟前，站立着包括林超然在内的十二三人，年龄在三十至四十五岁之间，人人手持二胡，其中有军医、法官、女性。一位女性头戴白帽，穿的还是医生的白大褂。

静之在不远处望着他们。

林超然望着木制的墓碑，其上写的是“二胡演奏者王长河”。

林超然：“老师，您出生在这里，遵照您生前的意愿，我们这些你生前教过的学生，今天将您安葬在这里。你生前最爱对我们说的话是‘心情咋样’。而您对我们说得最多的祝愿是‘心情愉快’。你明明是一流的二胡演奏家，却总是谦虚地说自己是二胡演奏者。此时此刻，我们的心情都不好，有的人，是闻讯直接从单位请假赶来的。现在，我们要共同为您演奏您生前最喜欢听的《万马奔腾》！”

于是，所有人都将二胡卡在腰间拉起了《万马奔腾》。

某报社的走廊里，林超然和静之匆匆走着。

静之：“姐夫，我觉得你犯不着这样做……”

林超然站住了，严厉地：“再说一遍？”

静之不说话了。

两人站在一扇门前，门上的牌子写着“社会新闻部”。

静之挡在门前，劝道：“你有权力让他们纠正错误报道，但千万别大闹一场……”

林超然：“躲开！”

静之：“我反对你情绪化的……”

林超然拽着静之胳膊将她推开，一掌推开门闯了进去。

里边几个人正开会，皆吃惊。

一人站起，问：“什么事？你怎么不敲门就往里闯？”

林超然从兜里掏出折成方形的一页报纸，往桌子上一拍：“谁写的稿？”

那人扫一眼，不无气势地：“我啊，你小点儿声行不行？怎么了？哪儿不符合事实了？”

林超然：“医生明明说他是突发心脏病死的，你为什么非写成是吃红烧肉撑死的？你们这份报，明天必须纠正报道错误，向死者道歉！”

静之进入。又一人站起，大声地：“怎么还跟进来一个？出去出去！”

他要往外推静之。

林超然朝他一指：“你敢碰她！”

那人胆怯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你是干什么的呀？瞎咋呼什么呀？怎么死的，人不都是死了吗？！只有亲属才有资格找我们说长道短的，而我们知道他没有亲属，你算老几呀你！”

林超然一把揪住了他衣领：“我是他学生，他是我老师！你使我老师的死成了笑谈，造成了对他的侮辱！我要求你不但要纠正，还要公开道歉！”

其他人欲上前将他俩分开。

林超然：“都他妈给我退后！”

那些人也胆怯了。

林超然：“如果你不。不但我不答应，他们也不会答应！”揪着对方衣领将对方拖到窗口——

院子里，站着那些手持二胡的人。

对方连连点头……

江畔。

林超然穿着背心，肩搭上衣，大步走向江桥。

静之的声音：“林超然，你给我站住！”

林超然站住，转身。持二胡的静之生气地看着他。

静之：“我是受我大姐的嘱托，才这里那里跟着你的！”

林超然：“那就别跟了，回家去啊！”

静之：“你为什么一路不跟我说话？”

林超然：“我干吗非跟你说话？我气还没消呢，不想说话，跟你也没话可说！”

静之：“你必须向我道歉！”

林超然走到了她跟前：“向你道歉？我向你道的什么歉？听着啊，最近我烦透了，别在这儿跟我犯小姐的矫情啊！”

静之：“大姐要求我提醒你，时时保持理智，在报社里你很不理智！”

林超然：“错！在报社里我特别理智，不理智我就揍那小子了！”

静之：“你对我的态度也很粗暴，所以你必须道歉！”

林超然：“那，你大姐让你送给我的红烧肉你送哪儿去了？”

静之一时语塞。

林超然：“送给小韩了是吧？我不计较，他是你对象嘛！可我连影儿都没见着，还得替你遮掩，你怎么不先向我道歉？”

静之：“反正你得向我道歉！”

林超然：“如果我不呢？”

静之：“以后我不叫你姐夫了！”

林超然：“随便！”

静之愣了愣，一转身走了。

林超然望着她背影自言自语：“我才不惯你的小姐毛病！”

第十一章

上午。江北工地。

张继红、林超然和五六个工友在工棚里开会。

张继红：“昨天下班后，徐海涛他们三个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以后不来了。现在，又只来了五六个，也不知今天没来的，以后还来不来了。如果你们也只不过冲我面子来的，那我坦率告诉你们，我的面子不值得你们太在乎，何况你们的面子已经给足了。既然如此，想不干了的，干脆也请便吧！”

一名工友：“也不完全是冲谁面子不冲谁面子的问题，离开了这儿，不又得到处找饭碗吗？”

“是啊，大家彼此都熟了。到了别处，看到的又是些新面孔。”

“我们这些当年没下乡后来又一直没给分配工作的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到哪儿还不都是临时工，都免不了受些窝囊气？你们几个如果还都能忍，那我也能忍。”

“超然，你是留，还是走？”

林超然：“只要继红不走，哪怕只剩他一个人了，那我也陪他。”

又一名工友：“你后来的都能这么讲义气陪到底，那我们早来的更没话说了！”

张继红：“说来说去，大家还是又给我面子。那好，咱们今天有几个人，干几个人的活。以前怎么干，今天还得怎么干。”

众人点头。

林超然：“队长跟我说了，目前这行效益挺好，预制板供不应求，幕后老板赚得盆满钵满，那都是我们用汗珠子挣的钱。老板白给一些人开的工资，其实也沾着我们的汗水。我们还几乎没有星期日，加班加点也从来不给加钱。我知道大家因此都感到很憋气。但我主张，忍一忍。因为我们人人家里都特别需要这一份工资。我也不是主张一味逆来顺受地忍下去，到了该理论一下的时候，我和队长一定会为了大家的利益出头理论。”

工棚门突然开了，又进入十来个人，都是陌生人。为首的，穿花格衬衫，戴金项链。

“花衬衫”：“几点了？都不干活，在这扯什么淡呢！”

张继红看一眼手表说：“我们不是在扯淡。我们只不过开了半小时的会……”

“花衬衫”：“开会？开他妈什么鸟会啊！发给你们工资，是让你们坐在工棚里开会的吗？谁是张继红？”

张继红：“我。你什么人啊你，一进来就骂骂咧咧的！”

“花衬衫”：“从现在起，你不是队长了，我是了。”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递给张继红。

张继红展开了看看，递向林超然。林超然刚欲接，被“花衬衫”夺去。

“花衬衫”：“你他妈没资格看！”揣起那页纸，转身指着说：“你们几个听明白了？这年头，中国还缺干苦力的吗？就算城里找不到了，到农村一招呼一批批抢着来！谁如果不愿在队里干，趁早滚！”

那五六名工友都默默看着张继红和林超然。

张继红一笑：“走，干活去！”

一台搅拌机在转动。张继红装满两桶搅拌好的水泥，一名工友正欲挑走，林超然扛着一只沉重的草袋子走来。

林超然：“等等！”一斜肩，草袋子落地。

林超然扒开了袋口：“看，这是什么？”

张继红：“黄土！”

林超然：“刚才卡车运来的，除了水泥和沙子，还有整袋整袋的黄土和炉灰！咱们在兵团也搞过营建，听说过往水泥里掺黄土和炉灰反而更结实的事儿吗？”

张继红：“明白了，一定是因为现在水泥紧俏，不好买了。”

林超然转身一指：“黄土和炉灰也在往那两台搅拌机里倒！”

远处也有两台搅拌机在转动、轰鸣。

正要挑起水泥走的那一名工友：“咱不管！爱掺什么掺什么！他们就是往里掺屎橛子，那也是他们昧良心！”又欲挑起便走。

林超然用一只手压住了扁担：“不能这么想。现在可是咱们具体在这儿干。预制板是重要的建材。如果不能保证起码的用料合格，那盖起来的楼房多危险？如果不懂另当别论，但这点儿起码的常识咱们可都明白。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昧良心的就不只是他们，也是我们了！”

张继红：“我还没注意，超然说得对。”

那名工友：“他不是说的要忍吗？”

林超然：“可我也说了，该理论的时候，我和队长会出头理论的。”

张继红：“我已经不是队长了，叫咱们那几个先别干啦！”

林超然：“叫所有的人都别干了！”

工棚里。“花衬衫”躺在一块木板上，高架二郎腿，在听半导体里刘兰芳播讲的《杨家将》。

外边传来喊声：“别干了，都别干了，停止！也别让搅拌机转啦！”

“花衬衫”奇怪，坐了起来。

林超然和张继红走入。

张继红：“队长，咱们的活儿，不兴那么干的。”

“花衬衫”：“不兴哪么干啊？”站了起来，傲慢地瞪着张继红。

林超然：“往搅拌机里加黄泥和炉灰是不对的！”

“花衬衫”：“你他妈住口，你算老几？”

张继红：“你嘴里干净点儿，骂他就等于骂我。”

“花衬衫”：“等于骂你又怎么了？你们懂个屁！水泥紧缺，不掺点儿兑点儿，再干一个月就没水泥了！那时如果还买不到，停工啊，你知道停工一个月经济上多大损失？”

张继红：“别跟我们扯损失不损失的，我们现在说的是良心问题。”

“花衬衫”：“你叫停工的？”

林超然：“我。”

张继红：“不是他，是我！”

“花衬衫”：“我猜就是你挑的头！”

他扇了张继红一耳光。

林超然：“你……”

他上前一步，欲“修理”“花衬衫”。

“花衬衫”见势不妙，跑出了工棚，在外边大喊：“跟我来的人都过来！别慢慢腾腾的，跑！手里都拎上打架的家伙！”

林超然和张继红一出工棚，工棚外已围着半圈手持棍棒的人了——都是跟“花衬衫”来的人，他们是八十年代最初的农民工。

“花衬衫”：“他俩跑进木棚威胁我，还打了我，替我出气的，今天发十元奖金！不，二十元！狠狠地打！只要别打死就行！打伤了打残了不关你们的事！”

对方中有人犹豫，有人却捋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

跟林超然、张继红很铁的那五六名工友也跑来了，也都拎着棍棒、锨、扁担。

局面还真是一触即发。

张继红直奔“花衬衫”而去，叫喊着：“王八蛋！不听劝还动手打人，今天我非叫他跪地上求饶不可！”

林超然一边阻拦一边说：“你们先把他拖开！”

工友中的两人，上前将张继红拖走了。

“花衬衫”躲到了农民工们后边。

林超然对农民工们说：“我下过乡，对农民有感情，也了解农民的日子很穷苦，一年到头，手里连点儿零花钱都没有。我现在返城了，一时找不到正式工作，所以也在这里干活。咱们的目的都一样，为的是给家里挣一份儿工资，不是来打架的。你们种菜、种粮，如果种子不好，结果会怎么样，你们都清楚。盖房子盖楼也一样，预制板就是大梁，往水泥里掺黄泥、掺炉灰，那就是昧良心。他不但自己昧良心，还让我们也都昧良心干活，还不听劝，还骂人，打人，反过来倒打一耙，所以我们今天不咽这口恶气了。你们要是非充当他的打手，那我们也没办法。如果觉得十元钱、二十元钱并不值得你们听他的指使，那就闪开点儿……”

对方们互相看着，一个说：“他说的在理。”

于是都退开了。

“花衬衫”被孤立在那儿了。

林超然走到了张继红跟前，问：“是你自己打回公平，还是我替你？”

张继红：“我！我！别拽着我！”

林超然：“那放开他吧。”

于是两个拽住张继红胳膊的人放开了他。

张继红脱了上衣朝后一甩，瞪着“花衬衫”走过去。

“花衬衫”转身欲跑，被工友们四下里堵回来。

“花衬衫”摆出了拳击架势，也瞪着张继红蹦蹦跶跶的。张继红绕着他走，越绕离他越近。

林超然吸着一支烟，冷眼看着。

“花衬衫”却忽然跪地求饶：“大哥，大哥，我看出来了你是狠茬儿！我怕你行了吧？我……我不也就是一催办嘛！你们为了工资，我也是为了工资啊！大哥你高抬贵手！这么着，我今天回去跟老板说说，你还当你的队长。”指着林超然说：“让他当副队长！这行了吧？”

张继红见他那样，索然至极，猛一转身。林超然已在他跟前了，将半截烟塞在他嘴角，搂着他肩说：“那只能算了，消消气。”

张继红：“超然，咱们别挣这份儿工资了。”

林超然：“也是我的想法。”解下垫肩扔在地上。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将垫肩、套袖、手套扔在地上。

林超然对“花衬衫”说：“把我们的话捎回去……如果继续昧着良心，可别怪我们揭发。”

林超然、张继红一行人走过江桥。

他们在桥下分手告别。

林超然：“心里都没怨我吧？”

工友们摇头。

张继红：“那什么，谁要是先找到了活儿，并且还可以介绍别人的话，互相通个气儿。”

工友们点头。

“姐夫！”林超然转身一看，见慧之站在不远处。

松花江畔某露天冷饮店。林超然与慧之对坐，各自用吸管吸着一瓶汽水。林超然上衣的肩背，照例被汗湿透了。

慧之：“姐夫，活儿很累是不？”

林超然笑笑：“也累不到哪儿去，不过是咱们在兵团常干的活儿。”

慧之：“本想过江桥去找你的，不想在江这边碰到了你。你们过这边来干什么？”

林超然搪塞地：“今天活儿少，提前干完了。”

慧之：“我想和你谈……我和杨一凡的事儿。”

林超然点头。

慧之：“你一点儿都不惊讶？”

林超然：“你爸妈跟我说了。”显然，由于刚刚失去了江那边的工作，他心思很难集中，这使慧之误会了。

慧之：“姐夫，我没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吧？”

林超然：“没有啊。快说，我还有事。”

慧之：“那我不多说了。既然我爸妈跟你说了，不管他们是怎么说的，反正你已经知道我俩的关系了。你是除了我爸妈，现在唯一知道的人。本来我想先跟我大姐说，想了一晚上，最后决定还是先告诉你……”

林超然：“想听我的意见？”

慧之点头道：“也想获得你的理解和支持。”

林超然：“是对你一个人的，还是对你们两个人的？”

慧之沉吟了一下，低下了头：“暂时是对我一个人的吧。”

林超然：“那好，听着。”

慧之抬起了头。

林超然：“如果我说了不支持的话，你会惊讶吗？”

慧之愣了愣，不自然地一笑：“不会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会那么说的。”

林超然：“我完全理解你。我不会说不支持的话。”

慧之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欣慰。

林超然：“但我反对。而且，坚决反对。”

慧之呆了。

林超然：“趁你还没陷得太深，我劝你回头是岸。如果你也不理我的反对，一意孤行，我将进行必要的破坏。我知道这是你的初恋，如果你感到心灵受伤了，那么自己疗伤。就像动物受了伤，自己舔自己的伤口那样。各种各样失恋的痛苦，你在兵团时期应该见得多了，听得多了。人生往往就是不遂人愿的，有情人最终不能成眷属，这也不是什么百年不遇的事，全世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你也别那么娇气，认为不该发生在你身上，认为一旦发生在你身上就得人人同情。如果杨一凡也觉得受伤了，他那边不用你担什么心，我会帮他摆脱阴影的。这就是我的态度，听明白了？”

慧之：“你的态度，好鲜明！”

林超然：“责任使然。”

慧之：“也使我感到好冷。”

林超然：“那是因为咱们在喝冰镇水。”

慧之：“你今天简直……判若两人！”

林超然：“那是因为你还不完全了解我。”

慧之猛地站起，瞪了他片刻，转身便走。

林超然则低头看着手中的汽水瓶发呆。

一对青年恋人走了过来。

男的：“可以坐在这儿吗？”

林超然没听到。

男的：“哎，礼礼貌貌地问你话，你装的什么聋啊？”

林超然抬头瞪他。

男的：“你怎么还瞪我？！”

女的不安地将男的拉走，小声地：“别跟他一般见识，你看他那种眼神儿，也许精神有毛病。”

他们坐到了别处，再看林超然时，见林超然也不用手拿着瓶子，只用嘴叼着吸管，低头吸着已然不多的汽水。

女的：“看那样儿，肯定精神不正常。”

男的：“坐那儿不是可以面朝着江嘛。”

那样子吸着汽水的林超然。

这时，在林超然的脑海里交替地出现何父、何母对慧之情感问题的看法。

何父：“超然，如果爱上杨一凡的是静之，那我都不至于非拆散他们不可。可慧之不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不能像对自己的女儿那么对她放任自流啊！她生母多次来信说，要来哈尔滨看看我们看看她。因为我们的家还不是一个正式的家，所以才劝她别急着来。但今年不来，明年还不来吗？明年我们的房子还分不下来，后年一定就分下来了。那时不用人家再说要来，我们会主动邀请人家来住一段日子。那时我们怎么办，替慧之瞒着？如果实话实说，怎么说得出口啊？”

何母：“如果让慧之和杨一凡的关系成了事实，我们太对不起信任我们如同信任上帝的朋友了吧？我们之间的友谊，对我们双方那就像宗教啊……”

林超然猛地用胳膊一扫，两只汽水瓶同时飞出，落地粉碎。

一名男服务员刚要上前，被一名女服务员拽住。

林超然转身看他俩，后悔地：“对不起……”

女服务员赔着笑脸说：“没事儿，走吧走吧……”

林超然走到了他俩站的柜台那儿：“我赔。总共多少钱？”

男服务员：“算了，你快点离开就行。”

林超然大声地：“我说了我赔！”

男服务员：“好好好，愿意赔当然好。别生气，怒伤肝。汽水两角伍一瓶，两瓶伍角。瓶子一角伍一个，两个三角，总共八角。”

林超然走在江畔的背影。后背湿了一片的背影。他大步奔走得特快。

汽笛声。

林超然扭头望去，江上，一艘拖船逆流行驶，拖的东西很多，吃水很深，行驶虽然缓慢，但看上去很有拖力。

他不由得伏栏观望。

拖船驶远，又响一阵汽笛。

他挺直了腰，对江深吸一大口气，缓缓呼出。如是再三。

他又走在江畔，但已不像刚才走得那么急匆匆的了。

他走到了新华书店。看新书告示，上写的是：

应广大读者强烈要求，本店又调入世界名著多种，欢迎选购，请按秩序排队。

买书的人已排到了店外。

林超然走入书店，走到队头，问售书员：“有《简·爱》吗？”

售书员：“有。后边排队。”

“超然……”

他转身一看，见凝之挺着大肚子排在队中。

林超然挽着妻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超然：“你怎么可以为小妹买一本书，就到市里来了？多让人担心！”

凝之：“怕你又把我嘱咐的事忘了。我既然答应了小妹，那就要早点儿买到，早点送给她。我走得慢，多走走对肚子里的宝宝有好处。再说我整天待在家里也挺闷的，喜欢到新华书店这种地方。对于我这种女人，逛书店的兴趣远超过逛商场的兴趣。”

第二天。罗一民的铺子。

罗一民在做最后一只桶，案子上已一溜摆着大小九只了。

林超然进入。

罗一民看他一眼，没说话，只将小凳拖到了自己跟前。

林超然在小凳上坐下。

罗一民：“那位老先生真怪，预付了钱，却一次也没来催活儿。”

林超然：“你还真得借点儿钱给我了。”

罗一民不禁抬头看他。

林超然：“我又失业了。”

罗一民：“怎么回事？”

林超然：“后台老板不地道，往做预制板的水泥里掺黄土和炉灰，昨天终于忍无可忍了。”

罗一民：“多少？”

林超然：“二十三十都行。”

罗一民：“五十吧。”

林超然：“不必那么多。”

罗一民：“你看你！万一短时期内找不到活呢？”

林超然：“那……听你的。”

罗一民：“让我把这只桶做完。”

林超然：“你和李玖怎么样了？”

罗一民：“你少操点儿心不行吗？”他显然不愿谈。

林超然苦笑，又说：“我是这么想的，又失业了的事，既不让我家人知道，也不让凝之家人知道。包括凝之本人。她都快生了，不能让她多忧多虑的。我呢，手中有钱，心中不慌。一边找工作，一边每天装按时上班。左找右找还是找不到，那就常到你这儿来坐坐……”

罗一民：“欢迎。”

林超然：“不欢迎也得欢迎啊。要不我怎么办，不能总在马路上闲逛着挨过一天的时间吧？”

罗一民：“有一条挣钱的路，不必求人，就怕你不干。”

林超然：“说。”

罗一民：“我为你借一柄刷墙刷子，长把的那一种。再为你借一把抹子，一个刮板，一只工具袋。有了这几样东西，你每天早上蹲在三孔桥那条街的道边，兴许就有雇你刷房子的。我听说那儿形成了劳务市场，甚至有些机关单位也到那儿雇人刷办公室……”

林超然：“每天多少钱？”

罗一民：“不按天算。按平米算。听说一平米三毛钱。十平米不就三元钱了？屋子最小的人家也二三十平方米吧？每个月只要被雇到五六次，起码不就四五十元挣到手了？要是几个人合包一次活儿，一刷就刷了一幢办公楼呢？那不就时来运转了？不是因为腿不好，怕没人雇我，连我都想每天到那儿等活，不开这铺子了。”

林超然：“为我借！明天我就来取！”

罗一民：“真动心了？”

林超然：“不是动心了，是就这么决定了！”

敲门窗声。

门外站的是杨雯雯的外公，就是那订货的老先生。他戴单礼帽，着布鞋，一身中式亚麻裤褂，手持纸扇。

林超然起身替罗一民开了门，请入了杨雯雯的外公。

罗一民也站了起来，堆笑地：“刚才还说起您，以为您忘了。”

杨雯雯的外公：“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事，不会忘的。”也一脸微笑，很和气。

罗一民：“他是我朋友林超然，当年还是我营长。”

林超然伸出手，杨雯雯的外公与他握了一下手，并说：“幸会幸会，真是年轻有为。”

罗一民：“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比我还落魄，过几天就得去当刷房子的临时工了。”

林超然：“也不能说是落魄，暂时处于人生低谷而已。”

杨雯雯的外公：“嗯，两者有何区别？”

林超然：“大多数人的人生都会有低谷。就看怎么看了，别人看你很落魄，自己被别人的看法压垮了，那就容易悲观。落魄是有心理成分的说法，低谷只不过是承认一种客观事实而已。”

杨雯雯的外公：“那么你是个乐观的人喽？”

林超然：“总体上是。”

罗一民：“你们先别讨论悲观乐观的问题，我这儿不是举行座谈会的地方。老先生，请过目我给您做出的活儿。”

他引杨雯雯的外公走到了案前。

杨雯雯的外公：“我一进门就看到了。”拿起最小的一个，观赏古董似的：“你用的白铁皮不错，活儿也做得不错。边儿敲得齐，嗯，底部的洞剪得也圆。满意。很满意。”

罗一民笑了：“可您来得不巧。就剩那个最大的还没做完了，您今天不能全带走。”

杨雯雯的外公：“今天我也不带走。现在，我要求你，将每一个都安上喷嘴儿。”

罗一民：“那……那不成了喷壶了吗？”

杨雯雯的外公：“对。我最终要你做的正是喷壶。”

罗一民：“您当时为什么不说明白？”显出了不高兴的样子。

杨雯雯的外公：“我每次都说得很明白啊。第一次我说做十只桶，你说很容易。第二次我说每只桶底部剪一个洞，你也说不难。你正是一次二次按照我的要求做的，我今天来看到了，还很满意，你怎么会有我没说清楚的感觉呢？”

罗一民：“当你第二次来要求每只桶的底部剪一个洞时，其实我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了。你要是早说，做成桶状之前就在铁皮上剪出洞了，那多省事？可我当时一句也没埋怨您，对吧？当时我问您最终要做成什么，您偏不说。现在您说要的是喷壶，对我麻烦大了。做喷壶一开始就根本不是这么个做法。”

杨雯雯的外公：“你要求我说‘对不起’？我可以说，但是不想说。究竟要做什么，起初我没想好。做成喷壶是一步一步的想法。”

罗一民看着他摇头，分明不信他的话。

杨雯雯的外公：“不管麻烦不麻烦，按照合同，你都必须为我做，是吧？”他从上衣兜掏出一纸合同，展开，看着念：“客户甲方一次性预先付款。乙方无条件承诺，甲方怎么要求，乙方便怎么做。在做法和期限两方面，完全服从甲方要求。”

杨雯雯的外公：“你再看一遍不？”

罗一民望着他摇头。

杨雯雯的外公将合同揣起后说：“我承认是给你添了麻烦。我愿意再多付你钱。说吧，多少？”

罗一民仍望着他摇头。

杨雯雯的外公：“你不要，我不强加于人。我没那习惯。尤其不习惯非给别人钱不可。我是商人，对钱还看得较重。”

林超然：“您要大大小小这么多喷壶有什么用？”

杨雯雯的外公：“用处太多了。我喜欢花，养了大盆小盆的花。大盆的用大点儿的喷壶浇水，小盆的用小点儿的喷壶浇水。这把，可以用来浇院子里的花。这把最大的嘛，我觉得可以用它来浇滑冰场。”

他转身向林超然：“你认为如何？用它是不是也可以浇出一片滑冰场？”

林超然：“老先生，非要用它浇出一片滑冰场那也不是不可以。但大型的滑冰场都用洒水车来浇。中小学的滑冰场，一般也是用爬犁改装的简单洒水车来浇，没听说过用喷壶的。”

杨雯雯的外公：“没听说过的事，不等于没有过的事。我很好奇，想看到用喷壶浇出冰场的情形。这么大的喷壶，装满水肯定很沉。刚才我和你握手，觉得你的手劲特别大。到了冬季，我雇你浇冰场怎么样？”

林超然一笑：“现在是夏季，到了冬季再说吧。如果那时我又没活可干了，愿意。”

杨雯雯的外公也笑了：“那咱们就算先口头订下君子协议喽？”转身对罗一民又说：“啊，按照合同，对你还有个要求。下个月的今天，我来取喷壶，十把一把不能少，你可要赶赶啦？”

罗一民已完全呆在那儿了。

杨雯雯的外公：“不打扰你们，告辞了。”

自始至终，不论是他跟罗一民说的话，还是跟林超然说的话，听来都是那么的和气。而且，也一直是和颜悦色的表情。

林超然替他开了门，礼貌地将他送到外边，伸出手臂阻止骑自行车的人，挽着他过了小街，一直将他送到小汽车旁，两人在车旁说着什么。

林超然目送小汽车开走。

铺子里。罗一民还呆在那儿。

冻得通红的双手在用大喷壶浇水。杨雯雯的双手。

她那双结了一层冰的鞋面。

林超然回到了铺子里，说：“老先生是位港商，还是从咱们哈尔滨去香港的。他说他对哈尔滨有深厚的感情，所以政策一允许就打算回来投资了。”

罗一民：“我看他是来者不善。”

林超然：“为什么这么认为？”

罗一民未答。拿起最小的那件活儿，愣愣地看着。

林超然：“我觉得老先生人挺好的呀。老人嘛，他们的想法、做法，往往都和我们年轻人不一样，难免会使我们觉得怪怪的。我们常要求老年人看我们大的方面是怎样的人，那我们看老年人就也应该同样看大的方面。”

罗一民：“我恰恰觉得，他正是在大的方面来者不善，成心刁难我。”

林家。凝之在读信给林父和林母听。

凝之：“爸爸，妈妈，我不是不想家，不想你们。我不是那种有了对象就忘了父母的儿子。我不但非常非常想你们，还很想我小妹。现在，兵团又改回农场了，我们这里也开始实行承包制了。我承包了一大片土地，还承包了一台拖拉机，还有犁铧、收割机，总之是配备齐全的一组农机具。我一心想要做北大荒的第一代农场主……”

林母：“难怪他到现在也不返城！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呢？那不是和想当地主是一样的野心吗？以后哪一天还不挨斗啊？”

林父：“别打岔！好哇！好，好！老二这封信写得很有水平嘛！争取为国家多种粮食，向国家多卖粮食，这是光荣的想法嘛！农场主也不能和从前的地主画等号，是要做大农民！对，心甘情愿做农民的人，那也要做大做强！”

凝之：“妈，别担心。我二弟的想法，正是我爸说的那样。”

林母：“凝之，你都不让我担心，那我就不担心了。论国家政策方面的大事，妈不如你明白，但妈信你的。”

林父急迫地：“你先别说了，先听信行不行？凝之，快接着念！”

凝之：“爸爸，妈妈，我们农场，组织了一个农场职工考察团，我也报名了，被批准参加了。不久我们要到新疆去进行考察学习。这一去，也许要半年，也许要一年。考察学习期间，我肯定还是不能回家探望你们了。但是有哥哥和嫂子在你们身边尽孝，我是完全放心的。”

林母落泪了：“我都快四年没见到他了，一下子又要去新疆了，又要很久不能探家。”

林父：“你掉泪干什么呢！凝之不是念得明明白白嘛，他是去考察学习！要做大农民，不考察不学习，大得起来吗？”

林母：“我想他！最近想他都想得夜夜睡不着觉！怎么，还不许我因为想他掉眼泪啊？”

林父：“就你想他，我就不想他了吗？但只要他是为了有出息，再两三年内不回来探望我们，那我们也得理解他！”

林母：“我说我不理解他了？”

凝之听着两位老人的话，心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

外边传来叫卖声：“豆腐！新压出来的大豆腐！干豆腐水豆腐豆腐丝喽……”

凝之：“爸，妈，我先去替你们买点儿豆腐！”

她说着起身往外便走。

凝之站在那条街的电线杆前，双手捂脸哭泣。

某图书馆。小韩进入，目光四处寻找，发现了静之。

静之在埋头看一部厚厚的书，沉思，往小卡片上写什么。

一只手将半页纸推向她，其上写的是：“出去一下！”

静之一抬头，见小韩站在她对面，向她亲昵地笑。

静之在纸上写了“不行”二字，复将纸推向小韩。

小韩又在纸上写了“为什么”三个字，再次将纸推向静之。

坐在静之旁边的一个姑娘，拿起书不满地走了。

小韩赶紧坐到那把椅子上。

静之小声地：“我办的是临时证，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把书借走。”

小韩：“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先把书还一下嘛！”

静之：“这是高考必读文科书目之一，等着借的人很多，我一还回去五分钟之后就借不到了。”

小韩：“我要跟你说的话很重要。如果你听了也许就不想高考了。”

静之疑惑。

小韩：“不骗你。”

静之犹豫，四下望，又小声地：“书我是不能轻易还的。那边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我先把书交给他。”

她起身走向一个同龄青年，与之耳语。

小韩望着。

两人站在图书馆外的高台阶上。

静之：“说吧。”

小韩：“又好多天没见面了，特想你。”

静之一怔。

小韩：“真的！”

静之：“我认为这不是你急着要跟我说的话。”

小韩：“是急着要跟你说的话之一。但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静之笑了：“问吧。”

小韩吸着了一支烟，小心眼儿地：“他是谁？”

静之：“哪个他呀？”

小韩：“接过你书那个男的。”

静之：“在图书馆认识的。”

小韩：“你还真善于交际，怎么认识的？”

静之严肃了：“别小心眼儿啊，审我呀？”

小韩不好意思了：“不是因为爱你嘛！”

静之：“气我！快说正题！”

小韩：“静之，我爸妈的意思是——希望咱俩早点儿结婚！”

静之又一怔。

小韩：“他们对你印象可好了，一点儿也不在乎你有没有大学学历。”

静之：“代我谢谢他们对我的好感，那你呢？”

小韩：“我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当然更不在乎你有没有大学学历了。”

静之：“可是我自己在乎。我并不是为任何别人考大学的。”

小韩：“现在是千军万马都拥挤在考大学这座独木桥上了，你又何必非参与这场竞争呢？”

静之：“我要做最好的我自己。”

小韩：“可想而知，竞争将会很残酷。”

静之：“我们这一代，以前谁也无法做自己的主，现在终于又开始有了这样的机会，我认为是我们这一代的福音，千军万马很壮观，我参与其中感觉良好！”

小韩：“我爸妈的意思是，其实，如果咱俩就我一个人能考上大学，他们已经很高兴了。至于你，他们保证为你安排一份特别稳定的，也就是政府机关性质的，起码是事业单位性质的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上班几乎等于看看报，喝喝茶，聊聊天的那么一种工作。那样，你不正是做成了最好的你自己吗？”

静之：“以后呢？”

小韩：“以后我有了大学文凭，肯定会努力工作，科长、处长，争取几年一个台阶……”

静之：“而我，工作之余，要全心全意相夫教子，做典型的贤妻良母，加上善于讨公婆欢心的儿媳妇？”

小韩：“对对对！”憧憬地：“那是多么美好幸福的生活啊！”

静之：“仅仅那样，我肯定不是做成了最好的我自己，而只不过是做成了你最好的妻子，和你爸妈最好的儿媳妇！”

小韩：“可……如果咱们都一门心思投入高考复习，多少天才能见上一面，只怕咱们之间那点儿刚刚形成的热乎劲儿，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又凉了……”

他说得很忧郁，也很真诚。

静之望着他的目光顿时温柔了，多情了。

她说：“不会的。我爱你。”

小韩：“我比你爱我更爱你，这你应该感觉得到。”

静之：“我当然感觉得到！”情不自禁地拥抱住他，欲吻他。

不料小韩轻轻将她推开了：“别……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让别人看见多不雅！”

静之又是一怔，庄重：“转告你爸妈，谢谢他们的安排。但大学，我是非考不可的！”

她转身走入图书馆。

小韩站在原地发呆，烟头烧疼了他的手。

静之回头大声地：“不许随地扔烟头，扔垃圾筒里！”

小韩捡起烟头，已不见了静之身影。

“嫂子……”

凝之一转身，见林岚站在跟前。

卖豆腐人的叫卖声仍在传来。

林岚：“嫂子，谁惹你伤心了？”

凝之：“谁也没惹我伤心，是我自己想到了点儿伤心事。兜里有钱没有？”

林岚：“有。”

凝之：“快去追上卖豆腐的，买几块豆腐！”

林岚：“也没盆啊。”

凝之：“那买干豆腐！”

凝之捧着用纸包着的干豆腐，林岚搀着她往家走。

凝之：“小妹……”

林岚：“嗯……”

凝之：“千万别跟你爸妈说看见我哭了。”

林岚懂事地：“嗯。”

林家门口。林母迎道：“你有孕在身，结果还让你去买了，家里有两块豆腐。”

凝之：“正巧碰上了林岚，我让她买了一斤干豆腐。超然念叨想吃干豆腐了，他今天会回这边来，我陪他在这边吃。”

林母：“那好，晚上两样都做。”

三人进了屋，林父指着桌上的一本书对林岚说：“你嫂子给你买的，还不说谢谢？”

林岚拿起《简·爱》，高兴地说：“早就想看这本书了，谢谢嫂子。”

林父：“你工作的事，既然辞了，我和你妈也就不再训你了。你想考学，从明天起我们也开始支持。但是你要向你二哥学习。你二哥来信了，他立志要留在北大荒做大农民。你要学习他这种志气。你嫂子念两页了。最后一页你念给我和你妈听……”

林岚从桌上拿起信，看着说：“这不是……”

凝之抢着说：“这不是一封邮寄的信，是你二哥托人捎回哈尔滨的。”

林岚看了嫂子一眼，虽然心生困惑，但还是坐下念了起来：“爸爸妈妈，我从小总听大人们说，儿想父母扁担长，父母想儿长城长。那时不太理解，现在，终于理解到……作为思念之情，儿女只不过有时才特别地想父母，而父母只不过有时才不想……”

林父：“好！老二这封信，真是越听写得越好！他懂事了，太懂事了！把刚才那两句再念一遍！”

林岚就又念了一遍。

林父林母静静地听林岚念信。

林母起身从墙上摘下相框，擦着玻璃，端详着林超越在兵团时期所照的单人照。那是一张彩照。当年中国民间还没有彩色胶卷。那张照片上的彩色是用笔染上去的。

林父从林母手中拿过了相框，也端详着。

眼泪掉在玻璃上。

老工人粗糙的手掌抹着眼泪。

凝之内心极其矛盾地看着两位老人。

林岚：“念完了。”

林母伸出手：“给我，你二哥这封信得我保留着。”

林父也伸出手：“给我，得我保留着。”

林岚看着两只手，不知究竟该给谁。

林母将信掠过去了：“我先说的！”

林父：“我不让着你，能由你把话先说了！”

他企图从林母手中夺去信，林母侧转身不愿信被夺去。

凝之和林岚都愣愣地看着。

林父无奈地，也像小孩子似的：“那，咱俩谁也别争，让女儿保留！”

林岚一愣。

林母：“对我，是儿子的信。对女儿，是二哥的信。你让岚子自己说，究竟该谁保留着？”

林父：“让女儿保留着，是为了让女儿多看几遍，学她二哥那么有志气，那么懂事，那么……由你保留着，你能向老二学什么？”

林母妥协了，将信朝林岚一递：“给，你保留着吧！记住你爸的话，多看几遍，要向你二哥学……”

林岚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看着凝之，凝之微微向她点一下头。

林岚这才将信接了。

林父：“他妈，说不定啊，将来咱们老二，兴许还比老大有出息。你看老大，返城回来，这是落了个什么结局？”

林母给了他一拳：“当着凝之的面，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

凝之笑笑，小声地：“我不生气。超然现在的情况，那肯定是暂时的……”

图书馆。静之随几个人走出来。

“静之！”她一回头，见是小韩。

小韩：“中午了，一块儿找地方吃饭吧。”

静之：“你一直等我到现在？”

小韩：“如果这也惹你不高兴了，我道歉！”

静之：“道的哪门子歉啊！你呀你，我是多么过意不去！”

她主动拉住小韩一只手。

哈尔滨一处僻静又环境不错的小餐厅，门外有餐桌椅，并有一株栽在大木盆里的夹竹桃，正开着花。

静之和小韩坐在一张小餐桌旁。小韩在看菜谱，静之在看书。

小韩：“想吃点儿什么？”

静之眼睛不离开书：“随便，你点什么我吃什么。以后都要同吃同住了，你爱吃的我也会爱吃！”

小韩笑了。随便点了几样菜。

静之：“千万别多点了啊，吃不了浪费不好。”

小韩：“就点了三样——炒土豆丝、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都是你爱吃的吧？”

静之这才抬起头，并点了点头，握一下小韩的手，张开嘴却无声地：“爱、你！”

小韩幸福地笑了，理解地：“你说服了我，我服从你的意愿——什么书啊？”

静之合上书——是一本《鲁迅作品选》。

小韩：“我数理化头脑不行，也只能考文科，文学方面的书还没来得及看，快给我补补课！”

静之：“抓住两个要点——鲁迅他们那个时代的文化知识分子们，一批判的是中国人的奴性，二批评的是中国人的‘看客’现象。”

小韩：“我那套复习提纲中，有一个问题是——‘五四’时期所批判的中国人的奴性，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静之：“想想《三国演义》卷首词最后两句是什么？”

小韩摇头，惭愧地：“当真人不说假话，没读过。”

静之：“‘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封建社会等级森严，人人都难免多少有些奴性。这不仅是中国现象，也是世界现象。”

静之侃侃而谈地讲着。

小韩双手捧腮小学生似的听着。

服务员端上来菜、饭。

两人边吃边问着，答着……

鸽哨声。一群鸽子在天空飞翔。静之和小韩已吃罢饭，站在夹竹桃旁。

静之：“这花开得真好。”

小韩：“真舍不得与你分开，也真愿意听你说话。没想到，才一个多星期没见，你又知道了那么多！”

静之：“你得把‘知识’两个字分开来理解。‘知’只不过是知道，‘识’是自我见解。自我见解比知道更重要。如果仅仅为了考大学，完全按照复习纲要的范围读点儿书，那也只不过是知道了些什么，知道得再多，却懒得思考问题，就只不过会成为一个喜欢吊书袋的人。”

小韩心猿意马地：“还真想吻你！”

静之一仰脸：“批准。”

小韩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人在注意他俩。

四周静悄悄的无一人。静之已等不及，搂住了他脖子。

小韩：“等一下！”

静之愣愣地放开了他。

小韩从上衣兜掏出一盒烟，揣入裤兜，笑着说：“三五的，我在收集烟盒，别压扁了。”

静之看他片刻，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

小韩被笑得莫名其妙。

静之：“哎，亲爱的，你咋是这么一个人啊！那我还莫如干脆吻花儿得啦！”双手捧一朵花，郑重地吻了一下，一转身扬长而去。

小韩呆呆地望她背影，又看那朵花。

林父、林母和林岚、凝之在吃晚饭。

林母：“不再等超然一会儿了？”

凝之：“别等他了，林岚刚才都说饿了。”

林岚：“对，不等他，让他吃剩的！”

林父严肃地：“不许你以后再说这类话！还当着你嫂子的面说！我埋怨你哥可以！你有什么资格轻视他？”

凝之：“爸，她是开玩笑。”

林超然进屋了。

林超然：“你们又在背后议论我什么？”

每个人都笑了。

五人在吃晚饭。桌上一盘炖豆腐，一盘炒干豆腐丝成为主菜。

林母用小勺往凝之碗里盛炖豆腐。

林父用筷子往林超然碗里夹干豆腐丝。

因为听凝之读了二儿子的信，林父、林母显得心情特别好。五口人其乐融融的情形像过年过节。

林父：“豆腐可是好东西，从前它是老百姓饭桌上的素肉，多吃豆腐长寿。每个月发不发半斤肉票我不在乎，哪天要是干豆腐不凭票了，那对于我就是到了共产主义！”

林岚：“现在私人也可以做豆腐卖豆腐了，政府部门睁只眼闭只眼的也不太管了，豆腐票不等于没了意义？”

林母：“你爸一说肉票我想起来了，前条街上的老张家，儿子结婚办喜事时，借了咱们五斤肉票，到现在也没还。也不知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岚子，你哪天去要！”

林岚：“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可不去！”

林超然：“妈，别要了。街里街坊的，几斤肉票还记在心上多不好，看伤了和气。”

林母：“得要。那是我平时舍不得用，半斤半斤攒下的，为的是今年春节两家人都过个肥年，猪肉炖粉条让大家个个可劲儿造！”

凝之：“有天我做了个梦，梦见连粮票都取消了，购粮证也不发了。而且呢，大米白面随便买了……”

林父：“凝之，你呀，连做梦都做得与众不同！那么浪漫的梦你也敢做？”

林岚：“大老粗别瞎拽好不好，浪漫！”

林父：“瞎拽也是跟你妈学的！”

林母：“哎，往我身上赖！我什么时候拽过？”

三个晚辈都笑了……

天又黑了。林超然挽着凝之走在回何家的路上。

林超然：“你让二弟到新疆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估计我爸我妈一年半载之内，不会再责怪他不回哈尔滨探家了。”

凝之站住，看着林超然说：“超然，不能再那么骗他们了，骗到哪天是头呢？每编一封那样的信，对我都是折磨。写着写着，就不像二弟的话，不像二弟的字体了。”

林超然：“是啊，我理解。本来应该是我的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给了你，太难为你了……”

凝之：“我当然也理解你。你怎么能够一封封编出那样的信呢？两位老人那么容易受骗，又那么相信我。我怎么骗，他们就怎么信。每骗他们一次，我都有一种深深的罪过感……”

她又哭了。

林超然轻轻搂抱住了她，内疚且安慰地：“我来面对，我来面对，现在确实还不能告诉他们，等到一个适当的时候吧，比如小妹考学的事过去了以后，我也有了较稳定的工作……”

韩父坐在沙发上看报，韩母在打电话。

韩母：“不用费心介绍了，儿子已把对象领回家来吃饭了，挺好的姑娘，模样好，性格也好，开朗活泼，是我和他爸中意的那种类型。小韩当然更中意她啦。家庭也还算可以，说不上门当户对，但也不至于使我们干部人家多么没面子。姑娘她父亲当年是摘帽的那一批，我们小韩他爸向组织汇报了，组织说问题不大……”

敲门声。

韩母：“准是儿子回来了，改天再聊。”放下电话开门，门外果然是小韩，表情郁闷地换鞋。

韩母：“回来了？”

小韩：“这话问的，我不都站你面前了嘛！”

韩母：“见过静之了？”

小韩拖长声音地：“见、过、啦！”说罢，盘腿坐在了地中央。

韩父不看报了，从眼镜上方看他：“转达我们的想法了？”

小韩：“转、达、啦！”

韩母：“她很高兴是吧？”

韩父：“难道她还会不高兴？”

小韩：“正是。”

韩母：“‘正是’是什么意思啊？你爸说的那样，还是我说的那样？”

小韩却答非所问：“我俩都快那样了……”

韩父：“哪样？儿子，你们还没登记，可别胡来，那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的！”

韩母：“其实真那样了也没什么。生米做成熟饭，煮熟的鸭子就飞不了啦！再说时代不同了，对象之间那样也不应该算作风问题了……”

韩父：“我不许！谈恋爱要有规矩方圆！”

韩母：“你的思想也要解放一点儿！”

小韩：“安静！都听我说——我俩正要接吻，她忽然不了，转身去吻一朵花！”

韩父、韩母一时你看我，我看你。

小韩往地上一躺。

韩母：“别躺地上，看着凉！”

小韩仿佛没听到，自言自语：“我觉得她像一匹小马驹，小野马驹。我虽然当过兵，可惜不是骑兵，一点儿也不熟悉马性，只有骑自行车才骑得溜……”

韩父、韩母又是一阵互看。

罗一民的铺子里。罗一民在做喷壶壶嘴。他旁边的小凳上放着白酒瓶子和一小盘咸菜。他敲几下就停止，喝一口酒，往嘴里放一条咸菜。

屋外传入问话声：“一民在家吗？”

罗一民：“死啦！”

门一开，进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穿背心裤衩，趿拖鞋，手握一卷纸。

来人：“这不活得好好的嘛！一边干着活儿，一边还喝着，这就是干个体的好处。要是在正经单位，哪儿能这么干活儿？”

罗一民头也不抬地：“我这儿就不是正经地方了？虽然不是单位，但我干的也是正经活儿，我是凭手艺挣钱的正经人！”

来人：“那是那是，开句玩笑，别误会嘛。谁敢说你这不是正经地方，你罗一民不是正经人啊！撮子、挑水桶、洗衣盆、舀水铁勺、烟筒和房檐下的淌雨管，哪样不是你罗一民做的呀？咱们这几条街的居民缺了你还行？”

罗一民又喝了一口酒，这才瞪着对方说：“没工夫和你闲扯淡。没事儿走。有事儿说。”

来人：“当然有事儿。很重要的事儿。对我重要，对你也重要。甚至还更重要。对咱们这条街上好多户人家都很重要，关系到咱们共同的切身利益……”

罗一民：“你是想说拆迁的事儿吧？”

来人：“对对，真是聪明人，一点就知道了。但是你清楚是谁打算投资拆迁吗？”

罗一民：“爱谁谁。”

来人：“就是来过你这儿几次的那位老先生！他是位港商，今儿白天还到你这儿来过，对不？有人看到了！他也不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搬走。他是要投资翻修这一条街。但是有几家，他希望能搬走。我家是一户，你这儿也是一户。我家那三间老房子虽不起眼，却据说是抗日联军的一处联络站。而你这里，当年是犹太人开的一家小旅店，专门收留流亡的犹太人。”

罗一民：“简单点儿，我正干活儿呢！”

来人：“咱们可以搬。说将来要盖一幢楼，优先让咱们挑户型。能住进新楼房，干吗不搬？但，我不说了，你看这个。”

他将手中那卷纸递给了罗一民。罗一民接过看了片刻，还给他。

来人：“咱们总共十几户，希望你挑头，跟他谈条件。”

罗一民：“为什么你们要推举我挑头？”

来人：“你当年不曾经是红卫兵小将嘛！”

罗一民反感地：“别跟我提当年！”

来人：“好好好，不提当年。别生气，耐心点儿。都明确表态了，只要你肯挑头，人人听你的。你怎么吩咐，大家怎么响应。”

罗一民：“谈条件我是支持的。我们也有权利谈条件。可为什么要狮子张大口呢？都想一下子腰缠万贯啊？”

来人：“如果真能那样，为什么不？天上掉馅饼，百年不遇的事儿。狠敲一笔不为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嘛！”

罗一民：“据我所知，人家就不是为利投资。人家等于是捐资行为。”

来人：“他是香港富商，钱太多了嘛！可咱们不都是平民百姓，一辈子钱不够花的人嘛！大家还说了，目的达到以后，每户从补偿金中抽出一成给你。十几户啊，你想想那多少钱？”

罗一民又喝一口酒，放下瓶子说：“我才不挑那个头！谢谢你们的抬爱。你们非狮子大张口，你们自己去扑去咬！我的条件我自己定。我的权利我也要自己去主张。”

来人：“一民，再考虑考虑。”

罗一民：“你走吧，别耽误我干活儿。”

来人：“你……你这不是不识抬举嘛！”

罗一民用锤子一敲铁砧：“滚！”

第十二章

清晨，有雾，秋季到了。雾不是很浓，并且在飘移。

雾中一些骑自行车的人影驶过，自行车铃声不断。

雾气渐渐散去，人行道上出现另一些人，七八个，年龄从三十岁左右到五六十岁，或站着，或坐在人行道沿上，皆手持长杆的刷墙刷子，肩搭帆布工具袋。有的戴蓝色单帽，有的戴破草帽，有的没戴。他们的帽子、衣裤、鞋上布满灰点。灰点儿也不仅是白色的，还有黄色、绿色、粉红色的。看去像穿斑点迷彩服的士兵。

林超然也在他们中站着，在看一本薄书。他显得很“另类”，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衣服、裤子、鞋子干干净净的，戴着绿军帽。

“超然！”

林超然一抬头，见是骑辆旧自行车的王志，一腿跨车上，一脚踏路沿上，长杆刷子绑车后架上，也是一身灰点子。

在这种地方见到了王志，使林超然很意外，也很高兴，问：“你……不是有工作吗？”

王志：“今天星期日啊，能多挣点儿就多挣点儿啊。”

林超然：“我都过昏头了，根本没有星期几的概念了。”

王志：“我两个月前当爸爸了，日常开销多了。不多挣点儿，太对不起老婆孩子了。”

林超然：“那也得祝贺你。我也快当爸了，可到现在还没稳定的工作。听别人说站这儿能找到活儿，就来试试。”

王志：“像你这样，等到天黑也等不到活儿。你看看别人，再看看你自己，从上到下干干净净的，哪像干这行的样子！”

林超然：“我特意穿了身干净衣服，以为能给雇工的人好印象。到这了才发现自己不太对劲，可已经站这儿了啊！”

王志：“还拿本书看！什么书？”

林超然：“《泰戈尔诗集》，怕等久了闷。”

王志：“放包里。”

林超然将书放入挎包。

王志问别人：“谁带灰桶了？最好是有灰底子的。”

一人答：“我。干吗用？”

王志：“前边路上有洒水车在浇树，去接点儿水，湿桶底就行了。”

那人开玩笑地：“不能白用啊，得交费！”拎捅走了。

王志弄湿了刷子头，往林超然衣服裤子上甩灰水，甩完了前边甩后边。

王志：“我们这种人被叫作路边工，又叫蹲马路牙子的。我是这儿的创始人之一。谁身上的灰点子多，受雇的机会才多。每个人都舍不得洗去，成了我们的行头，也可以说是广告。”

林超然：“每月能挣多少啊？”

王志：“去年还不行，今年一下子活路多了。好像全哈尔滨市的人都活得来劲了，家家户户都要粉刷房子似的。从开春到现在，连我这业余的都挣了二三百了。他们中有人都挣了一千多！”

林超然：“多少？”

王志：“一千多。你还别不信，真的。几个人刷一个单位的房子，每人一次就能分二三百。有那运气好的，几个人刷了一所中学……”

林超然孩子般地：“王志，拉兄弟一把，我也想挣一千多。”

王志：“别急，咱俩既然碰上了，我起码保证你今天能挣到钱。帽子给我……”

林超然：“是顶军帽。”

王志：“不想挣一千多了？”

林超然乖乖摘下军帽给了王志，王志一手帽子，一手刷子，往军帽上甩水。

有人大声地：“王志，要不要点儿带色的？这几只桶里还有带色儿的灰底子！”

王志：“要，拎过来。”

王志退到一旁站着了。三个人围着林超然，三把刷子从三个方面往他身上甩水，有的干脆用刷子往他身上刷……

林超然：“谢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人说：“小意思，一点儿不麻烦。”

王志：“太阳一晒，一会儿你看去就合格了。”

太阳在空中运行，由东而升空正中，而偏西，落下。

天黑了。

四人身影走在路上，是林超然、王志们。人人扛着长杆刷子，有的拎着桶，单手推自行车。

四人坐在一家小饭馆里了。

林超然：“我请。”

王志：“你刚加盟第一天，轮不到你。谁也别争，我请。”

四只啤酒杯碰在了一起，都一饮而尽。

王志：“超然是我兵团战友。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们多关照他，啊？”

一个说：“没问题！”

另一人说：“你是前辈。前辈吩咐了，我们当然照办。”

第三人：“别说多余的了，分钱，分钱！”

王志从兜里掏出来点数。其实不多，一百来元而已。当时没有百元钞，也没有五十元的。若有，没点的必要了。

林超然：“想不到今天一天能挣三十元，今天以前我连这种梦都不敢做。”

王志：“不多。咱们四个人才刷了二百多平方的房子。你见了钱那么激动，先给你。”

他将一份钱给了林超然。

又是一个早晨。

还是那条马路旁，林超然还是和那些人站在一起，只不过王志没来，而林超然的衣服，已和他们一样了。

一人骑自行车来找活儿了，看去是只雇一人，大家推让了一番，最后一起向找活儿的人推林超然。

林超然蹬着罗一民那辆三轮车跟去了。

天又黑了。三轮车停在罗一民铺子外。

屋里，罗一民在埋头做喷嘴，林超然在脱满是灰点子的衣服，换上另一套干净的衣服。

天又亮了，林超然已穿上了满是灰点子的衣服，走出罗一民的铺子，开了锁，蹬着三轮车走了。

傍晚，林超然和一名路边工在路边分钱，二人互拍一下手告别，一个蹬着自行车、一个蹬着三轮车各奔东西。

白天。林超然们照例在同一条马路的人行道上，或蹲或站，林超然又在看《泰戈尔诗集》。

不同的是……他们头顶的树叶变黄了。

林超然仰望树叶。晴空万里。

林超然默诵着泰戈尔的诗句：阴晴无定，夏至雨来的时节，在路旁等候瞭望，是我的快乐。从不可知的天空带信来的使者们，向我致意又向前赶路。我衷心欢唱，吹过的风带着清香……

一阵自行车铃声。

林超然从天空收回目光，见王志又像第一次那样出现在面前，满面春风，如逢大喜。其他路工围了过来。

林超然不无幽默地说：“捡到了一个大钱包？”

王志笑盈盈地点头。

一名路工当真了：“什么地方捡的？里边多少钱？”

王志：“反正钱不少。不过我一个人打不开，得你们大家帮我才能打开。”

另一名路工：“真捡到那么大钱包，他就是用炸药炸也自己把它弄开了，还会来求咱们帮忙？”

又有一名路工：“就是！肯定怕咱们分啊！”

王志郑重了：“你们想象成再大的钱包那也小了，简直就等于是个钱柜。黑龙江大学要粉刷一座教学楼，听说我干的挺有口碑，就派了一个人主动跟我联系。如果你们不帮着，那么大一项活我一个人干得了吗？”

大家被好消息冲昏了头脑，互相愣愣地看着。

林超然：“还愣着干什么呀？抛他！”

于是众人发出哄声，将他举起，一次次高抛。

他们一行七八辆自行车从一段坡路冲下来，都将铃声按得连响，有人还大撒把，高兴得怪叫。

他们在黑大校门前下了自行车，羡慕地望着进进出出的大学生。唯王志一人在跟门卫说着什么。

林家门口。林父在擦一辆扔了不见得有人捡的自行车，车的前后胎都龟裂了，瘪了。

林母走出家门，问：“你从哪儿捡这么一辆破车？”

林父：“废品站，花两元钱买的。超然不能总骑人家小罗的车。你看这标牌，永久，名牌儿！”

他一拍大梁，又说：“听说这种车的大梁是用一等钢材做的，要不敢叫永久？”又用手使劲按按车座：“车座弹簧也还有点儿弹性。再花点儿钱，修修准能骑。”

林母：“跟你说，你不觉得超然近些日子不对劲吗？”

林父：“怎么了？”

林母：“他回这边家的次数少了。”

林父：“那就是回何家那边的次数多了呗！凝之再有两月该生了，他多回那边去还不应该的呀？别挑些没用的理！”

林母：“他怎么星期天好像也不休息了？”

林父：“我在江北干活的时候，不是也接连几个星期天没休息过？”

林母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忍住了没说。

张继红在一处存自行车的地方补车胎，一旁坐着看自行车的何春晖，手拿一本英语词典。念念有词地背着。

张继红：“哎……”

何春晖向他转过了脸。

张继红：“不会有人赶我走吧？”

何春晖：“放心，我不赶你走，没人赶你走。”

张继红：“那谢了。真想出国？”

何春晖：“逼上梁山。”

张继红：“说得还挺悲壮，谁逼你了？”

何春晖：“不告诉你。你也是兵团回来的，传来传去，传到对方耳朵里，影响良好关系。”

张继红：“难道是咱们返城战友逼你不成？”

何春晖：“到此为止，别再多问，哪儿说哪儿了。再问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了。”

他又背起单词来。林父推着破自行车走到。

林父：“继红！”

张继红意外地：“大爷……修车？”

林父：“你……你怎么……”

张继红：“是啊是啊，我怎么在这儿修起自行车来了呢……超然没跟您汇报？”

林父：“你俩闹掰了？是他把你挤走了？”

张继红：“我俩好着呢。那个工程队越来越不地道了，居然让大家往水泥里掺黄土掺炉灰。我俩看不过去，带头闹了一场，和几个人离开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林父：“那……超然他……又找到活了吗？”

张继红挠腮帮子：“这……我也不太清楚。”

林父猛转身走了。

张继红：“哎大爷。”

林父头也不回。

张继红看着自行车自言自语：“这么破的自行车还值得修？”

何春晖却仍在背单词，仿佛对刚才的事根本没看到，也根本没听到。

林家。林父坐在炕边低头吸烟，林母站在他身旁。

林母：“又怎么了？一回来就唉声叹气的！”

林父：“超然和小张都不在江北干了。小张在修自行车，超然找没找到活干，他也不清楚……”

林母：“我说什么来着？等他再回家来，你得问。”

林父：“他不说，我不问。你也不许问。他都那么大人了，如果又找到活了，在干着，问问倒也没什么。如果还没找到呢？不管你还是我，问了叫他的脸往哪儿搁？”

林母：“那我去何家问凝之！他现在是怎么回事，总不至于连凝之也瞒着！”

林母话音一落，转身往外便走。

林父：“别去！”

林母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他。

林父：“那……去吧，去问问也好……”

何家。凝之坐在炕上织小孩毛衣，林岚坐在静之坐过的那张桌子上在看书。

凝之：“小妹，复习什么呢？”

林岚：“中国文学史。”

凝之：“哎，你不是想考理科大学吗？”

林岚：“静之姐说，我理科功课差得太多了，根本没希望。她建议我改考文科。”

凝之：“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林岚：“想。”放下书坐到了嫂子身边。

凝之：“我建议你连大学都不要考了，干脆考中专吧。比如师范学校，现在缺小学老师，将来毕业了当一位小学老师不是也不错吗？又比如，还可以报考财会学校、商业学校。报考护校也行啊，将来和慧之一样，能当名护士不是也挺好吗？”

林岚低头不语。

凝之：“你恋爱方面的事，我听静之跟我说了……那小伙子曾经也是你那个小商店的售货员，而且和你同一个柜台，对不？”

林岚点头。

凝之：“后来他考上大学了，暗中又处了一个对象。直到你有一天发现了，他才承认了，于是坚决地提出与你分手。这对你的感情打击很大，受不了。还起过轻生的念头，是吧？”

林岚点头。

凝之：“你多傻呀！你要是真做出了轻生的事，没死也得把你爸你妈惊吓出病来。我和你哥，我们两家所有爱你的亲人，也都会受惊不小。如果死了，那你不是也等于想要你爸妈的命？他们将你抚养到这么大容易吗？你还没怎么尽过孝呢，对得起他们吗？”

门外。林母已不知何时来到，在侧耳聆听了。

屋里。林岚说：“嫂子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起轻生的念头了。静之姐也劝过我，我早想明白了，世上失恋的人多了，为恋爱的事轻生，太不值得了。我这么年轻，还没太好地活过呢。命是自己的，不能拿命赌气。中国的小伙子多了，我又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再说现在看来，他也不过就是一棵歪脖子树！”

凝之微笑道：“你从不轻生到想考大学这种思想转变是可喜的。但也不必为了治气来考。干吗非治那种气呢？如果你能这么想，我要争取做一个知识更丰富的人，那就完全是自己的事了。考大学还是考中专，就能够更理性地对待了。”

林岚：“嫂子，你说得都对，我一定认真考虑，不说我的事了行不？我也有话要问你。”

凝之看着她，寻思地：“那，问吧？”

林岚：“不能骗我。”

凝之：“我骗过你吗？”

林岚摇头，突然地：“我二哥出什么事了？”

凝之一愣。

林岚：“我妈都快保存一小纸箱我二哥的来信了。他的每封信都是由我读给我爸妈听的，所以我对我二哥的字体太熟悉了。我早就看出后来的一些信不像我二哥的字体了，可是又不敢跟我爸妈说。我大哥回来以后，我背着爸妈问过我大哥一次，他却训我瞎疑心，胡思乱想。特别是昨天那封信，我越看到后来，越发现不是我二哥的字体。嫂子，究竟是谁在替我二哥写家信？”

凝之看着林岚不回答，只用一手理林岚的鬓发。

林岚并不拨开她的手，也同样凝视着她，又问：“你？”

在林岚的凝视之下，凝之不得已点了一下头。

林岚眼中顿时充满泪水：“我二哥……没了？”

凝之又点了一下头。

林岚再也说不出话来，嘴唇抖抖的，哇地大哭起来。

凝之将她搂在怀里。

门外扑通一声。静之抱着几本书恰巧进家门，见林母躺在地上。

书从静之手中落了一地。

静之：“大娘，大娘！”

黑大校园里。林超然、王志等人坐在小花园里休息。

林超然：“如果让咱们把整个黑大的楼全刷一遍，那我三年之内就不愁工作的事了。”

一名工友：“想得倒美！咱们不会干烦，人家黑大还嫌三年的时间太长了呢！”

另一名工友：“等咱们把这幢楼里里外外刷完了，那也就到冬天了，刷灰抹墙的活干不了啦，咱们的好时候也就过去喽。”

另一名工友：“估计明年开春形势对咱们很不利，我听别人说，那时可能每个区都批准不少施工队。政策一放开，有活儿干没活儿干，首先靠的可就是关系了。像咱们这样的散兵游勇，也许到处抢都抢不到活了。”

林超然：“那，让王志带头，咱们也组织起来呀！”

王志：“我是有正式工作的，我组织，有关单位不批。”

一名工友：“超然，干脆你把我们组织起来呗！你当头儿，让王志当咱们顾问。怎么也别刷完了这幢楼，哥儿几个把钱一分就都不知去向了啊！”

另一名工友：“谁当头儿不是个问题。咱们信得过王志，超然是王志的知青战友，他当头我也肯定支持。但是我听说，要想批得下来，还得有挂靠单位，挂靠单位还要同时是经济担保单位。如果有一个单位乐意让你挂靠，同时还乐意担保，没有几万元押在人家那儿是不行的！就是咱们几个，个个都卖血也凑不够几万元啊！”

这人一番话，说得大家又都表情沮丧起来。尤其林超然，竟叹了口气。

王志站起来，大声地：“明年的愁事，到了明年再愁也不迟。兴许明年还有好事把愁事给抵消了呢！干活！”

大家站起来，林超然发现了静之的身影……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静之也看到了林超然。

静之：“姐夫！”急匆匆地走过来，脸颊上躺着汗。

林超然：“在找我？”

静之：“终于把你给找到了！我大姐不知道你具体在哪儿干活，我只得去问罗一民。他说你也许在黑大，我又借了辆自行车往黑大来。骑到半路还没气了……再找不着你我急死了……”

何家。林母躺在床上，一名女医生在为她量血压。

何父、何母、凝之、林父、林岚，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全都表情忧虑。除了林父垂头坐把椅子上，其他人都看着女医生在为林母量血压。

女医生：“血压还可以，比平常是高了些，但没事。刚才也听过心脏了，心脏还好。”

何父：“要不要送医院？”

女医生：“我觉得不用。放心，何校长，我虽然是校医，这种把握还是有的。”

大家都出了一口长气。

林母：“亲家公、亲家母，你们都别守着我了。还没放学，都忙去吧。”

何母：“我已经上完课了。心里别生我们凝之的气。你要是觉得她有罪过，我先替她认罪……”

林母：“说哪儿话啊，亲家母，我儿媳妇是怕我们老两口一时承受不了才骗我们的，我能连这一点都理解不了吗？凝之，凝之你过来一下……”

凝之走到了床前。

林母：“给我手。”

凝之伸出了手，林母握着她手说：“凝之，难为死你了孩子。我半点儿都不怨你，不是好儿媳妇，谁会像你这么做啊，又哪能做到你这样啊！”

说得凝之也难过起来。

林母：“孩子，别难过。你看，我这不是也算挺住了吗？你一难过，对肚子里那小家伙不好……”

何父送女医生出了门，转身叫了一声林父：“亲家……”

林父抬头看他，眼中脸上并无泪水，但表情却呆呆的。

何父：“你不许恨我女婿。如果你是他，你的做法还不是一样？”

林父：“不一样。”

何父：“不一样，你怎么做？”

林父：“我也永远不回来见父母了。”

何父大叫起来：“你那叫浑！普天下的好儿子差不多都会像我女婿一样，只有自己也浑的儿子才会像你那样！”

林母的声音：“亲家公，你说得对……”

何父问道：“看你的意思，是非要和我女婿过不去了？如果你非那样，我以后不想和你见面了，这次我要说到做到！”

何母的声音：“老何，不许你那种口气跟亲家公说话！”

何父：“我这是在对他进行再教育！”

正这时，静之和林超然先后进屋了。

林父瞪着林超然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林超然走到父亲跟前，双膝跪下了。

林父：“你真能耐，把我和你妈骗了这么多年，骗得我和你妈实实诚诚地一信再信……”

林超然：“爸，我没把弟弟照顾好，我那么长时间地骗你们也不对……今天，愿打愿骂随您的便，我跪在这儿受着……”

林父：“你弟没了，你跪在这儿有什么用？你给我起来。”

林超然摇头。

林父大吼：“我叫你起来！”

在亲人们的默默注视下，林超然缓缓站起。

林父：“也扶我起来。”

林超然将父亲扶了起来。

林父也不再看他，低头问：“你弟死前，遭罪没有？”

林超然：“没……没怎么遭罪……”

林父：“那就是……遭了罪了？……”

林超然：“我想……他当时主要是急，怕最后见不到我一面，再没机会跟我说话了……”

林父：“你们见上了那一面没有？”

林超然：“见上了……他说……他说……让我先瞒着爸妈，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他流泪了。

林父：“他死得值？”

林超然：“他是为救战友死的。团里、师里都批准他为烈士了，团长还参加了他的追悼会……”

林父这才转脸看儿子，他缓举起了一只手。林超然以为父亲要打他，闭上了眼睛。

林父却不过替他抹去了眼泪。

林父对何父说：“亲家，我有个请求……”

何父：“你只管吩咐，我照办。”

林父：“咱们两家人，很久没在一起吃顿饭了……今天一起吃顿晚饭吧，就算是为我家老二，咱们聚一次吧？”

何父点头。

傍晚。夕照洒入罗一民的铺子，使铺子里的光线很温馨。

罗一民在擦案子上的喷壶，大小十把喷壶都做好了，摆在一起成为铺子里最显眼之物。

敲门窗的声音。

罗一民扭头看时，见门外站的是一位姑娘。

罗一民开了门。

姑娘礼貌地问：“可以进吗？”

罗一民点头。

姑娘进入，罗一民打量她。见她二十二三岁，留长发，穿一套西服衣服，脚上是短袜皮鞋。

姑娘：“我是来取喷壶的。”

罗一民：“定做的老先生让你来的？”

姑娘：“他是我外公。”

罗一民指着说：“那不，刚才我还擦了一遍。”

姑娘：“那谢谢你了。”走到案前观看喷壶。

罗一民：“谢什么，应该的。”

姑娘拿起了最小的一把，转身问：“钱付清了是吧？”

罗一民点头。

姑娘：“我只取走这个最小的就行。”

罗一民：“那……其他九把呢？”

姑娘：“都归你了，留作纪念吧！”

罗一民狐疑了：“我……我要这么多把喷壶也没有用。”

姑娘：“随你怎么处置。你认识杨雯雯吗？”

罗一民呆住了。

姑娘：“认识，还是不认识？”

罗一民点头。

姑娘：“她是我表姐。见到你很荣幸。我出生在香港，这是第一次随我外公来大陆。此前经常这么想……什么时候有机会回内地，一定要找到那个在数九寒冬强迫我姐用喷壶浇冰场的人。现在，我和我外公终于如愿以偿了……原来您就是那个使我表姐失去一只手的人……”

罗一民呆住着。

姑娘：“我外公说，您并不是一个凶恶的人。我不信，所以我也来了……我与我外公有同样的感觉。”

罗一民呆住着。

姑娘：“这十把喷壶您做得确实不错，也不厌其烦，给您添麻烦了。”微微鞠一躬，接着说：“我表姐嘱咐我，一定要亲手把这封信还给您，就是您当年写给我表姐的那封信。当年我表姐并没将信交给老师，后来为什么会使您遭到羞辱，连她也不明白。她倒也不恨你，因为她觉得，失去了一只手，心里却平静了。那么，物归原主吧。”

她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案角，也没说“再见”之类的话，只微微又鞠一躬，翩然而去。

天黑了。铺子里没开灯，罗一民的身影坐在炉前，一手拿酒瓶子。

他举起酒瓶喝酒。酒已喝光，仅有几滴落入口中。

他放下酒瓶，左手从兜里掏出信，右手从兜里掏出火柴。

火柴划着，信也被烧着了。

他并没将烧着的信投入炉中，而是放在炉盖上。火光映亮了他的脸——毫无表情，如同泥人的一张脸。

信燃成灰，他的脸又隐入黑暗中了。

啪，一块石头击碎玻璃，落入屋中，他呆看了那块石头片刻，缓缓扭头望窗子。

啪，又一块石头击碎玻璃，击中了他的头，他身子抖动了一下，却并没用手捂头。

血，月光下黑色的血痕从他额角淌下……

何家。两家人在吃饭，除了慧之，两家人都在。

何母：“起先想做素的，后来一想也不必非那样，就叫静之到黑市上去买了两条鱼。就当超越回来探家了，我们两家聚在一起为他洗尘吧。”

静之：“妈，以后不能总把那些买卖东西的地方说成是‘黑市’了。新的说法是‘自由市场’。你还总说成是‘黑市’，买的卖的听了都会不高兴。连报上都为新说法发了社论。”

何母：“说顺嘴了。改，今后一定改过来。”

林父：“亲家母，谢谢你亲自做了这顿饭啊。你刚才说，就当超越回来探家了，我也是这一种想法。那，我就要先为我家老二夹个丸子……”

他夹了一个丸子放在旁边一只空盘里，像对一个人说话似的：“超越，你爱吃肉，还特别爱吃丸子。你婶做的丸子比你妈做的好吃，来，爸给你夹一个。我知道你小子也能喝几两，咱爷俩再碰一下……”

他又端起酒盅，与旁边的空酒盅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林母也往旁边的盘子里夹了块鱼，同样像对一个人说话似的：“超越，妈也给你夹块鱼。现在，哈尔滨又能买到鱼了。从去年开始，允许自由市场存在了，火柴、灯泡、烟酒糖、肥皂、香皂什么的，也不凭票买了。听说，明年起豆制品也不凭票买了。粮本上白面、大米、豆油都比往年的限量多了。总之，生活是一年比一年好了，家里的事你什么都别操心，啊……”

林母说完，林父又举起酒盅说：“亲家公，你也拿起来。”

何父便也举起了酒盅。

林父：“这一盅，是敬你们何家的。首先是敬我儿媳妇凝之的。她一直替超越给我们老两口写信，我心里的感动就不说了。我着重要说的是，和你们何家这样的知识分子人家结成亲家，我们林家人一直觉得幸运。这话也不是今天才想起说，以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几次话到口边又咽回去了。社会上把你们说成‘臭老九’的时候，我们林家人也还是觉得你们香。如果连文化知识都臭了，那一个国家还剩什么东西是香的呢？我们林家，是不可能再出大学生了……”

林超然和林岚低下了头。

林父：“但你们何家肯定还会出大学生。静之，你给我加油！你考上了大学，我们林家也跟着高兴！亲家，咱俩也为静之能考上大学干了这一盅！”

于是两位父亲碰一下酒盅，都饮尽了。

静之：“伯父，为了对您的祝愿表示感谢，我也要干一盅！”

她为自己倒了一盅酒，一饮而尽。

林母：“静之，你们到底是哪一天才考呀？”瞥一眼女儿又说：“一问她还烦！是悲是喜，早考完早落定个结果，也好早做下一步打算。”

静之：“伯母，南方都考完了，咱们北方定在八月十四日到十七日三天内考，这是中央特批的。”

林父：“为什么比南方晚？”

何父：“咱们北方秋收开始得晚啊！好些知青仍留在农村、农场呢，农村农场的青年也应该享有同等的高考机会，是为了照顾咱们北方的秋收。”

林岚却不高兴了，冷着脸问母亲：“妈，喜我明白，可是怎么就悲了？”

林母被问得一怔。

林岚腾地往起一站，激动又大声地：“爸、妈，你们放心，如果我落榜了，就是死，也不成为你们的累赘！”

林超然：“小妹，你胡说些什么呢！”

林岚：“我的话也是说给你听的，自从我辞职那一天起，你就没好声好气地对待过我，还经常向我泼冷水！”

林父一拍桌子：“放肆！”

林岚跑出去。

何母向静之使眼色，静之跟出。

屋里气氛一时凝重。

林父对林母生气地：“都是你把她宠的！”

林母：“还用我宠她吗？自从老大、老二下乡了，家里就她一个孩子了，她自己首先就拿自己当宝了！”

凝之缓和气氛地：“爸，林岚感觉有压力，也得让她的压力找个机会释放一下。再说，林家也肯定会出大学生的。我和超然，将来一定把林家的第三代人培养成大学生。”

何母：“仅仅培养成大学生不行，还要往硕士、博士的目标上去培养！”

何父：“亲家，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别因为孩子们的一两句话动气，来来来，我给你满上，咱俩得再干一盅。”

何父斟满酒，有人敲门，林超然起身去开了门。

见门外站的是李玖。

林超然：“李玖啊，进来，就我们两家的人，没生人。”

李玖：“那我也不进了。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林超然将门关上了。

李玖：“外边说吧。”

林超然跟李玖走到了外边。

李玖：“一民他……虽然一直和我僵着，可我却还是在关心他。刚才我儿子告诉我，他那铺子的两扇窗被人砸碎了，一块石头还砸破了他的头……”

林超然皱眉问：“什么人干的？”

李玖：“那条街上几户人家的孩子。他们的大人，希望他挑头闹拆迁补偿，他不愿挑那个头，据说还对找他的人没好脸色。大人们一不高兴，孩子当然就那么干了。”

林超然：“找派出所啊。”

李玖：“这种事儿，派出所怎么管啊！再说孩子们一扔完石头就跑了，又没当场逮着，没凭没据的。我生气了，站当街替他骂了一通。可他倒好，也不插门，也不糊窗，不知喝了多少酒，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林超然：“那，你来找我……想要我怎么做。”

李玖瞪他片刻，一赌气转身便走。

林超然赶上两步，扯她：“别这么大脾气！好好好，我今晚去陪他一夜，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李玖：“你不陪他还我陪他啊？就目前来说，我跟他除了是街坊，再什么特殊的关系都没有。但你和他还有特殊关系！撇开他救过你的命不论，你还是他最亲的一个人。我是想到了你们这种特殊的关系才着急慌忙地来告诉你的。要是没人告诉你，今晚没人陪他，他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内疚要命的首先是你！”

她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也说得林超然哑口无言。

李玖：“说话呀！哑巴了？”

林超然：“你说得对，很对。谢谢，多谢。这么着啊，李玖，麻烦你先回他那儿去，我随后就到，行不行？”

李玖：“行不行都叫你说了，那我只能说不行也得行啊。我可等你！”

她匆匆走了。

林超然紧皱双眉，仰脸望夜空。天空阴沉，要下雨。

林超然回到了屋里，坐下后心神不定。

林母：“那姑娘不是一民的对象李玖吗？她找你什么事？”

林超然：“她来告诉我，一民情绪不好，喝多了酒，希望我今晚能陪一民一夜。”

林父：“应该。好朋友嘛，那就得有个好朋友的样子。”

林母：“是啊。你没返城的时候，人家孩子经常来咱家看望我和你爸，过年过节还总也不空手。”

林超然：“岳父、岳母、超越，那我喝一盅先走了啊！”

他自己斟满一盅酒，与超越的空酒盅碰一下，一饮而尽。

学校外的人行道上，静之拽住林岚不许她走。

静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今天晚上必须住我家！再跟我拧巴我可打你了啊！”

林岚：“我不是孩子，是你小姑子。”

静之：“是我小姑子，我也有资格打！”

“对，替我好好教训她！”静之扭头一看，见是林超然双手叉腰站在一旁。

林超然：“爸爸妈妈心里有多么难过你知道不？你没大没小还敢当着老何家人的面气他们！还反了你啦？”

林岚：“我心里就不难过了吗？我也想考大学怎么就不对了？我没正经上过几天学那是我的错吗？”

林超然：“再顶嘴我现在就揍你一顿！”

静之：“那我可不许！我打她行，你打绝对不行！你快走，该干吗干吗去！”

林超然忍着气正要走，静之却严厉地来了一句：“站住！”

林超然转身不解地看她。

静之：“你刚才的话我听着也不顺耳，什么叫‘当着老何家人的面’？我们老何家的每一个人，与你们老林家的每一个人，难道不是亲如一家的关系吗？”

林超然：“你这么挑我字眼儿有意思吗？”

静之：“你那么跟林岚说话是对的吗？为什么就不能说‘当着两家亲人的面’？”

林超然张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静之却不理他了，搂着林岚小声说：“我有我爸办公室的钥匙，咱俩去复习功课！……”

望着静之和林岚的背影，林超然嘟囔：“都变了，都有毛病了！”仰天长叹：“老天爷开恩，哪天才能让我少操点儿心？”

何父的办公室里。静之往后拧住林岚一只胳膊，将林岚上身按在桌子上，用另一只手打林岚屁股，边打边说：“打的就是你这个小姑子！你自己说，在饭桌上那么发泄一通对吗？”

林岚：“我不是你小姑子！”

静之住手了。

林岚直起身也转过了身：“你又不是我嫂子，你大姐才是我嫂子！”

静之：“你……你刚才自己说的，你不是孩子，你是我小姑子！”

林岚：“我这几天都复习得满脑子浆糊了！”

静之自言自语：“我怎么也跟着糊涂了……”

她暗自有点难为情，转过身。

林岚：“静之姐……”

静之转身，小声但严肃地：“小姑子不小姑子的事，往后不许跟咱们两家的任何人说啊，羞人劲儿的……”

林岚：“我二哥，真的是烈士吗？”

静之摇头：“那是……谁也意想不到的事故……”

林岚：“我大哥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安慰我爸妈？”

静之点头。

林岚脸上淌下泪来，又问：“你觉得，我考上大学的希望一点儿都没有吗？”

静之沉吟一下，点头。

林岚：“那，考中专呢？”

静之：“我也只能说，碰碰运气吧。”

林岚：“爱情结束了……工作没了……连考上个中专也没太大希望……我……我可怎么办啊！”

她双手捂脸哭了。

静之：“别哭……”

林岚没止住哭声。

静之大叫：“不许哭！”

林岚终于止住了哭声，呆望静之。

静之：“你不是个孩子了，这话是对的！”

林岚：“对又有什么用！”

静之搂抱住了她：“所以你应该懂得，有时候放弃反而是明智的……”

林岚：“如果我连中专都不考了，我一点点指望都没了！静之姐，最后这几天里，再多为我费费心，帮我补习补习吧！”

静之：“岚子，我要说的恰恰是——最后这几天里，咱们再不要一块儿复习了……否则，连我的把握也大打折扣了。”

林岚推开了她。

静之：“岚子，老实说，你一坐我身边，我就会想你白考一场的结局。我一这么想，心里就乱成了一团麻，连自己也复习不进去了……”

林岚：“当初是你主动要帮我的！”

静之：“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现在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林岚也大叫：“何静之！”

静之不说下去了。

林岚：“何静之，你太自私了！你刚才还指责我大哥一句话说得不对，而你说什么我们两家任何人之间都是亲人的关系！我这个亲人不就是占了你一点儿复习的时间和精力吗？你不但自私，还两面派！……”

静之：“再说一遍！”

林岚：“你自私！两面派！心口不一！”

静之扇了她一耳光。

林岚跑出去。

静之转身看着桌子上一摞复习书，一挥手，扫了一地。

罗一民的铺子里。李玖站在案子上，在用纸板挡窗户碎了玻璃的地方。远处已有雷声传来。

林超然出现在窗外。

李玖成心不理他。

林超然：“这有什么用！聋啦？没听到雷声？纸壳子哪经得住雨淋吗？”

他几下就将钉好的和正在钉的纸板扯了下去，李玖气得干瞪眼说不出话。

林超然：“躲开。”

李玖不想得罪他，怕他一不高兴走了……默默躲开。

林超然推开窗，从窗口跳入屋里。东张西望，找到了铁剪子，拿起一片铁皮剪了起来。

李玖：“要不要我帮忙，不要我走了。”

林超然：“敢！”

林超然在往窗上钉铁皮，李玖站在旁边听吩咐。

林超然：“按住那个角。”

李玖乖乖照做。

林超然：“钉子。”

李玖摊开了另一只手……

窗上钉严了两块铁皮，外边也下起了大雨。

屋里。林超然问李玖：“你和一民处不好，还有一个原因知道是什么吗？”

李玖摇头。

林超然：“他脾气不好，你脾气也不怎么样。明明求人的事，一句话听着不高兴，转身就走……谈恋爱也这个谈法不行。如果真爱对方，对方脾气不好，自己脾气就得好点儿。能用自己的好脾气改变对方的坏脾气，那才叫能耐。如果连自己的好脾气也被对方的坏脾气带坏了，那叫没能耐。爱一民这样的，你非要求自己爱得有能耐不可，明白？”

李玖点头，很虚心的样子。

林超然从墙上摘下雨衣披她肩上：“现在没你事了，可以走了。”

李玖：“你说话我特爱听！”突然亲了林超然一下，出门消失在雨中。

林超然看见了炉盖上的纸灰，奇怪了一下，拿起笤帚勾起炉盖，将纸灰扫入炉中。接着，见地上有碎玻璃，铁皮边角，还有砸进屋的石块带进的土，便扫起地来。

他扫完地，一抬头，见他那一身满是灰点的衣服，居然被用衣架挂着，像爱惜衣服的人挂一套高级料子的衣服那样。旁边立着长杆刷子。连三轮车的钥匙，也系上了醒目的彩色绳挂在墙上。

他不禁地摸了一下。

他又发现了空酒瓶，拿起，仰头往嘴里控了几滴酒，放在一角。

他看起案上那一排喷壶来，点数，自言自语：“还缺一只。”

他朝屋里嚷：“瓦西里同志，瓦西里同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只有九只喷壶吗？”

门帘挡住的里屋悄无声息。

林超然学列宁的语调：“完全睡着了，那么就让他睡一会儿吧！”

他往手指上挤了点儿牙膏，用手指当牙刷刷牙漱口、洗脸。

他双脚泡在盆里，在看《泰戈尔诗集》。

他轻声地念着：

这掠过婴儿眼上的睡眠，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是的，有传说它住在林荫中，萤火朦胧照着的山村里，那里挂着两颗鲜艳迷人的花蕊。它从那里来吻婴儿的眼睛……

他擦干脚，趿着鞋，握着诗集，大声地：“瓦西里同志，请听我朗诵泰戈尔的诗给你听！好诗像好酒一样是不能独享的！……在婴儿的四肢上，花朵般喷发的甜柔清新的生气，有谁知道它是在哪里藏了这么久吗？是的，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它就在温柔安静的爱的神秘中，充满在她心里了……这就是那婴儿的身体所散发的甜柔新鲜的生气！……哎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将这样的诗句读给凝之听啊？”

他停止踱步，向里屋看去：门帘挡住的里屋仍悄无声息。

他又学列宁的语调和手势：“全体苏维埃公民都可以作证……他从来也没睡得这么死过！”

他插上门，关了灯，撩门帘进了里屋。上床，开了床头灯。罗一民侧躺着。

林超然用诗集打了罗一民一下：“你小子是真睡得这么死还是装的啊？”

罗一民没反应。

林超然发现灯座下压着一张纸，放下诗集，抽出纸看。

罗一民的笔迹这样写道：

我选择这一种服安眠药的死法，完全是出于自愿，没有任何一点儿被逼迫的原因。我死后，所存现金一百三十六元七角，赠给李玖同志，并希望她对我的一切粗暴态度予以原谅。

案上九把喷壶，麻烦李玖代为处理。我的愿望是白送给那些想要的人。

这套屋子，赠给我当年的营长林超然。那么，一切拆迁事宜，他有全权主张权益。

但，那一柄刷子以及抹子、工具袋，须还二十三号老张家……

林超然笑了：“这小子，真事儿似的！”

他将纸揉了，扔地上，关灯躺下。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猛地坐起，又开了灯……

他推罗一民：“一民，醒醒，吱一声！”

罗一民无反应。

他扳罗一民，将罗一民扳得仰躺着了，拍罗一民脸颊。

罗一民还是没反应。

林超然慌了：“我的上帝！”

他扶起罗一民，将罗一民背在身上……

林超然背着罗一民走出里屋，在外屋踩翻了洗脚盆，水洒一地。

林超然背着罗一民走到屋外。雨还在不大不小地下……

他将罗一民放在车斗里，但车斗浅，罗一民不是往这边倒就是往那边倒，根本坐不稳。

他无奈，只得又将罗一民背在身上，朝街口大步跑。

第十三章

天已亮了，雨却在淅淅沥沥地下。

医院里，病房外。对面长椅上坐着林超然和李玖。他俩都坐长椅一端，静静的走廊里只有他俩，谁也不看谁。林超然衣服湿着，裤角和鞋又湿又有泥，头仰着，靠着墙，大睁双眼。李玖披着离开罗一民家里林超然披在她身上那件雨衣，摆弄手指。两人都在想心事。

病房门一开，一位中年女医生走出，站在两人之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女医生：“谁是罗一民亲人？”

李玖一指林超然，小声说：“他……”

林超然：“还是她吧……”

女医生：“这有什么推让的，到底谁？”

林超然看着李玖，面无表情地：“你回答。”

李玖：“那，是我。”

女医生：“冬眠灵是控制药品，你们家哪买的？”

李玖：“他平时睡眠不好，我求人给他开的。”

女医生：“你们家还有不少？”

李玖：“估计也不会太多。每次只能给他开出两天的，肯定是他逐渐攒下了一些。”

女医生：“你是他妻子，你平时应该管理好，幸亏发现及时，洗胃及时，否则死定了。”

女医生说完走了。两人望着她背影一拐消失，同时收回目光，互相看着。

林超然：“求谁开的安眠药？”

李玖：“慧之……”

林超然：“我一猜就是这样！”

李玖：“是我求她的，你千万别训她。”

林超然：“我是那种动不动就训人的人吗？”

病房门又一开，出来一名护士，双手插兜里，习以为常地：“他现在清醒了，最好有人跟他说说话，会使他的情绪平稳点儿。”

林超然和李玖都站了起来。

护士：“只能进去一个人，也不能太久，十分钟后自觉出来。”

林超然毫不推让地：“我进去。”话一说完就推门进去了。

护士在李玖对面坐下，也不看李玖，打了一个大哈欠。

李玖：“他说，他为什么了吗？”

护士：“这是应该我们问你的话。”闭眼打起盹来。

病房内。罗一民仰躺着，林超然坐他床边，板脸看他。

罗一民惭愧地：“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为什么。”

林超然生气地：“我现在也不想问！”

罗一民：“当一个人的重大决定在实行过程中被破坏了，那种沮丧是难以形容的。”

林超然：“现在，我对你这个人的沮丧也是难以形容的！不好的时代过去了，好的时代开始了，你有什么资格对人生悲观绝望？又有什么资格自杀？”

罗一民：“难道自杀也需要资格？”

林超然：“命运在苦难中备受煎熬，身心被无法忍受的病痛所折磨，都可以被认为是一种资格，你他妈的没有！”

罗一民：“是啊，那么比起来我是没有。可，我的决定起码不失为一种有益于她的决定吧？李玖可以重新考虑个人问题了，那对她才是明智之举。你呢，和凝之也有自己的小家了。哈尔滨市千千万万的年轻夫妻想有自己的小家，那种梦想那么容易就能圆了？我一个人入土为安了，对你和李玖，不是两全其美吗？”

林超然猛地站起，大声地：“美个屁！你把你自己想象成什么人了？高尚的施舍者？又把我和李玖当成什么人了？没有你的施舍就像人生一败涂地的可怜虫？你他妈明明有什么可耻的原因，却还大言不惭地拿我俩说事儿！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玩世不恭？”

护士进入，训林超然：“乱嚷嚷什么？别嚷嚷！这是病房，又不是你自己家！是叫你进来劝导的，不是叫你训他的，出去吧出去吧！”

护士往外推林超然，李玖趁机进入。

护士：“你也不许进了，出去出去！”

李玖：“求求你，就说几句话……”

罗一民：“让她待会儿吧，我也有几句话要问她。”

护士就只将林超然推出了病房。

病房里传出李玖的哭泣声：“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这个人！你怎么能这样啊你？咱俩之间的疙瘩真就永远也解不开了吗？”

罗一民：“别哭，我的决定不是被破坏了吗？我问你，你跟超然都说了些什么？”

静之、慧之和杨一凡走来。

静之：“李玖爸妈天没亮就到我家去了，说半夜发现李玖不在床上，找到一民家，又发现门也没锁……我找的我二姐，她找的一凡，我们估计你肯定把一民送这一家医院来了……”

林超然也不看静之，只对慧之训道：“再也不许你通过关系给李玖开安眠药！”

慧之低下头去。

林超然：“一凡，跟我来一下。”说完大步便走。

杨一凡看一眼慧之，跟去。

林超然和杨一凡站在医院台阶上。

林超然将一只手按在杨一凡肩头，张张嘴，却又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

杨一凡：“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林超然：“你说你知道的时候，那就是你根本不知道！”

杨一凡：“我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才是真不知道，我知道又不想说知道的时候，只会不说话，绝不会说不知道。”

林超然听着他绕口令似的话，再次欲言又止。

杨一凡：“你想对我说，罗一民那么做是不对的，对吗？”

林超然：“一凡，我是想跟你说……”

他另一只手也按在杨一凡肩上了，犹豫一下，拍拍杨一凡脸颊：“对。罗一民那么做是不对的，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杨一凡孩子似的笑了。

林超然：“慧之就要毕业考试了，你呢，又刚接受了绘画宣传任务，告诉她要珍惜自己的时间，也别经常找你，影响你的创作，啊？”说完转身下了台阶。刚走两步，站住，回头又说：“后边的话，你别说是我说的。”

杨一凡点头。

杨一凡回到了静之和慧之身边。

慧之：“我姐夫跟你说了些什么？”

杨一凡：“说罗一民的做法是不对的。”

慧之：“这还用他跟你说啊！”

杨一凡：“你就要毕业考试了，我又刚接受了绘画宣传任务，你要珍惜自己的时间，也别经常找我，那会影响我的创作……”

慧之：“这是他的话，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杨一凡沉默。

慧之：“说呀！”

杨一凡：“我选择沉默。”

慧之生气地一转身。

杨一凡：“我想……这里不是太需要我，我还是回单位画画去吧……”

转身欲走。

静之拽住了他：“别说走就走。既然我二姐把你也找来了，起码应该让罗一民知道你来了，对他是种感情安慰。”

病房里。李玖向罗一民指门窗，罗一民朝门窗看，见门窗外出现杨一凡的脸，他忧郁地摇头。接着是慧之的脸、静之的脸，她俩对他招手。

护士对李玖说：“你也出去吧，我要给他输液了。他没事儿，睡两天，自己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细雨中。林超然蹬着三轮，扛着长柄刷，穿着满是灰点儿的衣服的背影。

黑大校园内，一幢楼的楼洞内。王志等四人坐在报纸上打扑克。

王志发现了林超然站在楼门前，打招呼：“来了？”

林超然点点头，走过来蹲下。

王志：“你玩两把？”

林超然摇头。

王志：“家里事儿过去了？”

林超然点头。

王志：“不玩也别看你那什么尔的诗集啊！要看躲一边儿看去。见不得你那种书香人士似的样子。”

林超然：“都没带兜里。没那心思了……我少来了两个半天，发钱时从我那份里扣钱吧。”

王志：“说得认真劲儿的！谁家里还没出过急事儿？都像你这么认真，那还能一块揽活儿？”

一名工友将扑克一丢：“不玩了！心里起急。”

他起身走到外边，仰脸望天。

大家也都跟出了楼门。

王志对林超然说：“我心里更急。一下雨，头遍灰浆不干，二遍那就不能往上刷，真担心老天爷给咱们眼罩戴，坏咱们的大事。”

林超然：“给支烟。”

王志：“自从有了孩子，我戒了，怕对孩子不好。再说一包烟几角钱，辛辛苦苦挣的钱，为对身体有害的瘾花那份钱，想想太不值得了。”

另一名工友向林超然递过一支烟。

林超然：“我也快当爸了，那我也开始戒。”

那名工友：“也别说戒就戒呀！悠着戒嘛。”

林超然：“说戒就戒，从现在开始！”

有一名工友忽然跪下，双手合十，祈祷：“老天爷照顾照顾，千万别从星期一一直下到星期六……”

王志敏感地：“今天星期一吗？”

那名工友站起后反问：“昨天是星期日，今天不是星期一是星期几？”

王志急了：“那你们怎么谁都不提醒我？星期一我得到单位去上班！坏人！坏人！坏人……”

他摘下帽子抽另外三人。

林超然推他：“别好人坏人的啦，快走快走！”

王志奔下台阶，跨上自行车远去。

林超然坐在台阶上，也呆望天空。

背后有一名工友大声唱起来：

年轻的朋友们，

大家来相会。……

为了你……为了我……

旧窗帘被刷地拉开。窗外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对面街树的叶子已镶了金边。

穿着背心裤衩的罗一民朝里屋大声地：“超然，快起来，天晴啦！”

林超然一手扶把，一手扛刷子，蹬着三轮车向黑大驶去。看得出他心情良好。

林超然将车停在那一幢楼外，兴奋地奔入楼里。

楼外除了林超然骑的三轮车，多了一辆旧自行车。

又多了一辆。

三辆自行车了。

从敞开的窗里飞出了口哨声。

口哨声戛然而止。林超然指着一面刚粉刷的墙：“哎那面墙不行，重刷一遍！”

一名工友：“那可以了！你看着不均，是光线的原因！”

林超然：“别找客观原因，再刷一遍累不着你！”

林超然等四人在楼外围着小石桌吃饭。那个年代还没卖盒饭的，他们也不可能买面包肉肠吃，吃的都是从家里用饭盒带的饭。

一名工友问林超然：“你带的馒头怎么那么白？”

林超然：“是用北大荒的精粉做的嘛！”掰了一半馒头递给对方。

另一名工友问：“返城半年多了，带回的面还没吃完？”

林超然：“我是沾我战友的光，他和当年的老战士老职工们书信频繁，他们来玩时又给他带的。”

工友：“看来你留给当地群众的人缘不怎么样啊，怎么没人给你带？”

林超然：“你那么想可错了，我是不愿麻烦他们，如果也写去一封信要，多了不敢说，两袋三袋的几天以后就送到家了。”

工友：“吹吧您那！”

一名教职人员骑自行车来到近前，下了车问：“谁是王志？”

林超然：“他得上班，今天没来，他不来时让我替他负责一下。”

对方：“我们领导发话了，说你们刷得很仔细，让给你们几个每人十元饭票，中午你们可以用饭票去食堂吃饭。”掏出用牛皮筋扎着的饭票递给林超然。

林超然接过，欣然地：“谢谢。今天校园里怎么这么静啊？”

对方：“几天前放假了啊。今天是高考第一天，为了保证高考环境，学校各个门都把得严。”

对方转身离去。

林超然：“请等一下，法律系考场设在哪幢楼？”

对方：“我也不太清楚，校门口广告栏里贴着方向图，一看就清楚了。”

对方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林超然自责地说：“我怎么连这个日子都不关注了？”

他将饭票一放，扣上饭盒盖，起身便走。

三个工友愣愣地看着他骑上三轮车猛蹬而去。

校门口那儿，林超然刹住车，也不下，在车上看贴在广告栏内的方向图。

林超然骑车来到另一幢楼前，楼外贴着“第六考区”。

他进入楼里，一步三级上台阶，楼内静悄悄的。

他从一条走廊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从门窗依次往教室里看。

他从一间教室的门窗望到，里边有一名女考生坐在靠窗一排的一个位置上，枕手臂在睡着……

他轻轻推开门走入了教室，那女生抬起头，是静之。

静之：“姐夫……”

林超然走过去，坐在她对面，问：“我以为你永远不叫我姐夫了，考得怎么样？”

静之：“还行吧。没有难得心烦意乱的题。上午考了一门，下午接着考一门。”

林超然：“中午怎么不回家？”

静之：“为吃顿饭，一来一往的，搞得时间挺紧，还不如在这儿眯一觉。”

林超然：“没吃饭？那怎么行！我去给你买点儿吃的。”说着站了起来。

静之拽住了他：“别。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瓶汽水。吃得太饱，下午头脑会昏沉沉的，反而考不好。我就是有点儿犯困，可又不敢睡实，怕万一进来一个坏小子……”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超然：“你只管放心睡，我坐这儿当你的警卫。”

静之：“那我可要舒舒服服地睡一会儿了啊！”

林超然：“因地制宜，能多舒服就多舒服吧。”

静之就起身拖过一把椅子，与自己那座位的两把椅子拼在一起。

林超然也站了起来，脱了上衣，只着红背心。他将上衣里朝外卷卷，递给静之：“垫着。”

静之：“姐夫，有你在这儿我放心多了，但可别耽误了你干活儿。”

林超然：“我们中午也得休息休息啊。你能睡一个小时，到时候我叫醒你。”

静之：“罗一民怎么样了？”

林超然：“我陪他住了整整一个星期，情绪稳定多了。你大姐怎么样？”

静之：“她挺好。每天享受着即将做母亲的幸福感受。但有时候也会显出点儿焦虑不安。初次临产的女同胞全那样，她和我们住在一起，你不必太惦记着。罗一民究竟因为什么事儿那么想不开啊？”

林超然：“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跟你讲不好，也许以后他会自己告诉你。”

静之：“那肯定就是极不光彩的事了，他才不会亲口告诉我呢！”

林超然：“我可没那么说，你也就不要好奇心那么强，不许问他。也不许说话了。我也要眯一会儿……”

他伏桌上了。

一会儿，静之呼吸均匀，还真睡着了。

林超然的肩背一起一伏，看去也睡着了。

窗外刮过一阵风，镶了金边的树叶纷纷而落。

一批批脚步踏上台阶……

考生们纷纷进入那一间教室，林超然在门外和静之说话。

林超然鼓劲地：“你准备的时间挺充分，记忆力好，又聪明，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静之自信又自负地：“我当然对自己有信心啦，而且是充分的信心。”

林超然笑了：“那我干活去了。别忘了考完去跟我打声招呼再回家。”

静之点头。

林超然转身走了两步，站住，回头问：“林岚放弃了没有？”

静之摇头。

林超然：“唉，真是毫无自知之明，不撞南墙不回头，不撞个头破血流都不回头。是我家根儿上遗传的不良性格，我爸当年也是这种性格。”

静之：“让她撞撞南墙也好。”

林超然：“她报的大学还是中专？”

静之摇头：“不知道。”

林超然：“那她在哪一片考区？”

静之：“也不知道。”

林超然：“你怎么一问三不知？她不是整天和你在一起学习的吗？”

静之：“起先是那样。后来她生我气了，就分开复习了。我主动找过她一次，问她最后的打算，她不理我，什么也不跟我说了。”

考试铃声响。

静之：“姐夫，我得进去了。”

林超然点头。

静之忧郁地看看他，进入教室。

长长的寂静的教室，只有林超然的身影，孤单单地伫立在那间教室门外。

又一阵铃声。

另一考区另一间教室的门开了，师生们涌出。

教室里。只剩林岚一名考生还坐在那儿，手拿着笔，望着考卷发呆。

戴眼镜的监考的男老师：“三秒钟后，你如果还不交卷，算你弃考。”

林岚十二分不情愿地交了考卷，站立起来。

老师刚想走，林岚叫住了他。

林岚：“等等！”

老师转过了身。

林岚：“把考卷给我。”

老师：“开什么玩笑？这不可能！”

林岚：“我强烈要求你给我！要不我抢了啊！”

老师也极不情愿地将考卷给了她：“你简直岂有此理！我记住了你的考号。你将被扣分的！”

林岚发泄地撕着考卷。

老师目瞪口呆：“你！”

林岚冲出教室，同时将考卷扔进纸篓。

林超然匆匆下楼而去。

校园里。楼影、树影开始偏移，肥大的树叶不再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了。

紧接着是一阵下课铃声……

第六考区的楼口涌出一群考生，静之夹杂在人群中。

静之肩挎书包在林超然干活那幢楼前喊：“林超然！”

林超然出现在二楼一个窗口，没戴帽子，头发上脸上尽是灰点儿。

静之：“怎么不戴帽子？”

林超然：“我那是顶军帽，舍不得！”

静之：“石灰伤头发，不怕掉哇？”

林超然：“头发掉了还可以长！自我感觉怎么样？”

静之：“比上午更好点儿。”

林超然笑了，竖起大拇指。

静之：“我大姐都想你了，今天还不回我们家一次呀！”

林超然：“今晚我们要干通宵！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我们得把时间抢回来！你去我家一次，关心关心我妹考得怎么样。如果她考得不好，替我安慰她……”

静之：“知道啦！我买了几个煮鸡蛋，接着！”

她从书包里掏出鸡蛋，一次次抛向林超然，林超然一次次接住。

静之：“姐夫，我走了啊，明天还要考一天呢，我缺觉！”

林超然挥手道：“快回家，晚上别熬夜了！”

静之转身刚走两步，背后传来林超然和工友的声音。

工友的声音：“别夸啦！你不怕越夸越让我们嫉妒吗？龟儿子才有又聪明又漂亮的小姨子！”

林超然：“好你个坏小子！吃着我给的鸡蛋还敢骂我，非修理你不可！”

静之笑了。

林家。只有林母一个人在家，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包好的饺子和饺子馅儿、饺子皮儿。她显然已无心包下去，看着发呆。

静之进入，笑问：“伯母，包饺子啊？”

林母：“为林岚包的。她这一时期白天晚上地复习，都瘦了。不管考得怎么样，得犒劳犒劳她！得让她体会到，我这当妈的体恤呀！”

静之：“伯父呢？”

林母：“借了辆手推车，拉着满市转，到处捡旧砖去了。”

静之：“要干吗？”

林母：“你大姐不是快生了嘛，你伯父想捡些旧砖，在我家旁边，给你大姐和你姐夫盖间小偏房，得使他俩以后好歹有个小家呀！”

静之：“伯母，告诉我伯父，那么大岁数了，不必再受累了。我大姐和我姐夫住我们家，我们全家没意见！”

林母：“那也不是常事啊！女婿长期住老丈人家，外人会笑话的，再说多不方便。”

静之：“林岚还没回来？”

林母：“回来过了，呆坐一会儿又走了。”

静之：“哪儿去了？”

林母：“说是到江边散散心。”

静之：“她考得怎么样？”

林母：“我也问不出来呀！看她那闷闷不乐的样子，怕是考得不怎么样。我问了一句，她不吭声，我就再没敢多问。”

静之：“我去找找她。”起身便走。

林母：“静之……”

静之站住。

林母：“你明天还要接着考，别为她分心了，看影响得你也考不好。”

静之一笑：“没事儿的。”走出……

林母长叹一声，拿起一片儿饺子皮。刚要包，却终究是没心思，又放下了。

松花江边。静之走着，东张西望地寻找……

林岚坐在江畔台阶上，呆望江水。江对岸的景致很美。夕阳西下时分，芦苇被照耀得泛着红光。

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她扭头一看，见是静之，起身便想走。

静之抓住了她的手，命令地：“乖乖给我坐下。”

林岚挣手。

静之：“你看周围人不少，不坐下我还扇你耳光。反正我料你也不敢还手，那你不只有挨扇的份儿？”

林岚不情愿地坐下。

静之：“扇过你那一耳光，我向你赔礼道歉。你愿意的时候，也可以扇我一耳光，咱俩把那件事儿扯平了行不？”

林岚不理她。

静之搂住了林岚的肩，林岚扭动了一下身子。

静之：“咱们林、何两家，每个人之间都要亲如一家，我对你哥说的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这一点，在‘文革’中，也被事实证明了。我们两个相比，两家亲人寄托在我身上的希望，比寄托在你身上的希望大多了。我的压力也比你的压力大多了。所以，如果连能够考好的我也落榜，那两家亲人都会是一种什么心情？你认为我自私，对我是不公平的。”

林岚声音极小地：“那……你考得怎么样？”

静之：“自认为考得不错。”

林岚推开她，瞪着她说：“那我嫉妒你！”

静之苦笑。

林岚也啪地扇了静之一耳光！

静之愣了愣，又苦笑道：“已经扯平了啊！再动手我可翻脸了啊！”

林岚双手捂脸哭了：“可我完了，考得乱七八糟！”

静之又搂住了她，劝：“小妹，听说过‘破罐子破摔’这句话吧？一时冲动辞了职，这不可怕。恋爱失败了，这也不值得寻死觅活。高考失利，连考上中专的希望也落空了，更是许多人经历过的事。但可怕的是，一个人开始破罐子破摔了。人一那样了，就好像果子从心核里往外烂了……”

林岚反搂住她哭道：“静之姐，我才小小年纪怎么突然觉得人生如梦了啊！”

静之：“人人有时候都有这样的感觉，我也一样。但，尽管人生如梦，但也要尽量活得清醒一些……”

两人的背影。静之掏出手绢替林岚擦泪。

罗一民的铺子里。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一点多，罗一民伏在案子上睡着，还发出鼾声。

敲门窗声。林超然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罗一民没醒。

林超然的身影转到窗口，敲窗子。

罗一民仍没醒。

林超然将长柄刷的长杆从小窗口伸入屋里，捅着了罗一民几次，终于将罗一民捅醒。

罗一民一激灵：“谁！”

林超然的脸出现在小窗口：“不让我住你这儿了？”

罗一民揉着眼睛开了门，林超然一进门就脱衣服、脱裤子、脱鞋。罗一民插了门，将他的衣服、裤子挂起，将他的鞋摆好。

罗一民：“都几点了？你干脆别回来算了！”

林超然：“不回来我睡哪儿？”他开始刷牙洗脸。

罗一民：“你家，你岳父母家，哪儿你不能住？”

林超然：“我发现住哪儿都不如住你这儿方便。早就想住你这儿了，只不过缺少正当理由。”

罗一民：“哎你这人！太不客气了吧？为了等你回来，我都没敢脱衣服上床睡觉，怕你敲门我不醒。你怎么连句歉意的话都没有？”

林超然：“那我也敲了半天窗，还得用刷子杆把你捅醒！你折腾我的时候你忘了？你又什么时候说过歉意的话？”

罗一民张张嘴，一时无话可说，转身去捅炉子。

林超然：“你捅炉子干吗？还怕睡觉冷啊？”

罗一民：“废话！我早吃过了，给你热热饭。”

林超然：“不吃了！”说完往里屋走。

罗一民抢前一步，拦在里屋门口，正色道：“要求你洗洗脚不过分吧？我的被褥就不是被褥了？我夏天拆洗过！”

林超然嬉皮笑脸地：“我这不拿着毛巾嘛！我又累又困，坐床上擦擦得了，别这么不开面儿！”

罗一民：“这是我擦脸巾！”一把夺过去，转身从门口离开。

林超然趁机进了里屋，在里屋大声说：“那我可上床了啊，麻烦你把擦脚巾捎进来！”

里屋。两人已躺在床上了。台灯还亮着。

罗一民：“你可在我这住了一个多星期了。”

林超然：“我们在抢时间，以后天天得早出晚归的。别烦，让我再住一段日子。”

罗一民：“明白了，不忍心影响两边亲人，所以住我这儿，对不对？”

林超然：“对。”

罗一民：“却不在乎影不影响我？”

林超然：“不在乎。”

罗一民：“你这种朋友对我是个负担。”

林超然：“你对我也是。”

罗一民：“我把我和杨雯雯之间的事告诉了你，你是不是对我有另外的看法了？”

林超然没回答。

罗一民：“我要求你说出来。即使是很恶劣的看法，我也能承受得住，但希望你能给我个明白话……”

林超然发出了鼾声。

罗一民欠身看看他，无奈地关了台灯。

罗一民的铺子里，天还没亮，外屋开着灯，林超然已穿好了干活的衣服，蹲在炉子那儿吃馒头。

门帘一挑，罗一民穿着背心、裤衩走了出来，抱着膀子问：“都凉一晚上了，怎么不生火热热？”

林超然：“没事儿。怕生火弄出动静搅醒了你。别感冒，进屋里接着睡。”

罗一民望一眼表，表针指向三点半。

罗一民：“你才睡了两个多小时。”

林超然：“我们约好了四点钟开始干活。”三口两口将手中馒头吃光，盖上饭盒盖，起身走到水龙头那儿，嘴对着笼头喝水。

他甩袖子抹抹嘴，拿起刷子。

“超然……”

他一转身，见罗一民已披了件衣服，下身却仍只穿裤衩。

罗一民：“我把我和杨雯雯之间的事告诉了你，你是不是对我有另外的看法了？”

林超然放下刷子，走到罗一民跟前，搂抱罗一民一下，双手放他肩上，真挚地：“应该忏悔的人很多很多，可是到今天却只有极少数的人有忏悔的心。你是极少数的人之一，而且你还打算用死来忏悔。证明我当年费那么大劲儿把你调到马场独立营，并没看错了你。有忏悔心的人是可以永远做朋友的，这就是我对你的新看法。”

罗一民感动地：“太怕失去你这个朋友了，我要当面向杨雯雯的外公忏悔。”

林超然：“应该。越早越好。忏悔不是酒，拖久了容易变质。”

罗一民：“你得陪我去。”

林超然：“这几天我实在没工夫。忙过这几天，一定陪你去。你先打听打听他住哪儿。”

罗一民：“你可得说话算话。”

林超然笑了：“向杨一凡保证。”

罗一民：“为什么是向杨一凡？”

林超然：“他纯洁。”

林超然骑着三轮车的身影行驶在马路上，仍一手扶把，一手扛刷子，蹬得很快。

马路上寂静无人，无车。

某日中午。罗一民在小理发店理发。

罗一民：“也刮刮脸。”

理发师：“你没什么胡子。”

罗一民：“那也刮刮。”

理发师：“一刮，以后可就长得明显了啊！”

罗一民：“今天对我是个特殊的日子，不管以后脸怎么样。”

理发师：“那好，听你的。”

林超然站在罗一民铺子门外。他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戴着那顶洗干净的军帽，看着罗一民在锁门。

罗一民穿了一身挺新的衣服，锁上门转身问：“我样子还行吗？”

林超然点头。

罗一民：“鞋上的灰点子也不擦擦。”

林超然苦笑：“擦了，擦不掉。”

两人站在某宾馆前。那是一幢八十年代的建筑，但在当年应是最高级的。

林超然：“肯定是这儿？”

罗一民点头。

两人出现在大堂。林超然向服务员询问什么。

两人站在房间一扇门前。

罗一民：“超然……”

林超然看他。

罗一民：“我心跳有点儿加快，嗓子也发干……”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林超然严肃地：“一民，我可是趁午休的时间陪你来的。这都站在门口了，你打退堂鼓那就不对了。”

罗一民：“不打退堂鼓。打退堂鼓太对不起你了……不过，万一人家老先生根本就不愿见我呢？”

林超然被问得一愣。

罗一民：“咱们什么情况都应该有所估计对吧？你千万别误会我的话啊，你看这样行不……你先进去，说明来意。如果人家同意见我，你出来叫我，我再进去。如果人家不同意，我不在场，你不是也不至于陪着我受尴尬吗？”

林超然沉吟……

罗一民：“忏悔的话当然得由我亲口说。但你先进去征求一下人家的意见，不也表明对人家的尊重，而不是强加于人吗？”

林超然：“也好。那你待哪儿？”

罗一民指着说：“我到楼梯那儿去吸支烟，镇定一下心情，想想我的话究竟该怎么说。只要你一叫我，我立刻会出现在你面前。”

林超然：“好吧，就按你说的那样。”

望着罗一民消失在安全门后，林超然的手指按了下门铃。

室内。杨雯雯的外公坐在办公桌后，手持放大镜在看哈尔滨市区图。罗一民做的那把最小的喷壶摆在桌角。

他听到门铃声，离开桌后开了门，见门外站的是林超然，大觉意外。

杨雯雯的外公：“找我？”

林超然：“陈老先生，冒昧打扰您，请原谅。”

杨雯雯的外公：“我不姓陈。我姓程，工作程序的程。”

林超然一愣：“不但冒昧打扰，还把您的姓搞错了，真不好意思，请您多包涵。”

程老先生：“没什么。不少人都把我的姓搞错过。”

林超然：“我们见过一面，还握过手……”

程老先生：“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在罗一民的铁匠铺子里，你们是朋友。有事？”

林超然：“有一件事，罗一民特别重视。我想，您必定也同样重视。他希望我能代替他先行向您求见一下。他认为，只有在获得您同意的情况之下，才能来侵占您宝贵的时间。”

程老先生犹豫一下，点点头，从门口闪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超然走入房间，打量着，目光定在桌角那只小喷壶上。

程老先生关了门，淡淡地：“坐吧。”

林超然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

程老先生：“说吧。”

林超然：“您是长者，我是晚辈。您还站着，我不能坐着和您说话。”

程老先生又一愣，坐下了，刮目相看地：“你这个年轻人，挺特别。”

林超然笑了笑：“除了‘文革’前喜欢看书，其他方面也没什么特别的。”

程老先生：“嗯？这么说，你在‘文革’中也是大大的造反派了？”

林超然：“那倒不是。我看过的一些书告诉我，有些事肯定是不对的。甚至是罪过的。还有的事，是罪恶……”

程老先生：“说下去。”

林超然：“书籍在那个年代拯救了我。我至今对好书心怀感激。”

程老先生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年轻人，你也请站起来一下。”

林超然站了起来。

程老先生走到书架前，向林超然一摆头。

林超然也走到了书架前。

程老先生：“我以为在大陆再也见不到这样一些书了，没想到一批批的出版得这么快，而且，一到书店往往便被一抢而光……在这些书中，你看过哪几部？”

书架中……托尔斯泰的、普希金的、莱蒙托夫的、雨果的、海明威的、哈代的、狄更斯的书，一列挨着一列。

林超然：“实不相瞒，当年都看过了。”

程老先生：“这么说，你很幸运地生活在书香之家？当然，那后来肯定也是一种不幸。”

林超然：“是啊。十之八九是一种不幸。不过，当年我只不过是一个工人父亲的儿子，我的家住在哈尔滨最不起眼的小街上。当年我根本不敢奢望买书，听说了一部好书，就想方设法四处相借……”

程老先生：“原来是这样……”

他指着《九三年》问：“这本也看过吗？”

林超然：“‘在革命的原则之上，人道主义是更高的世间原则。’书中这句话，当年对我影响很深，超过了铺天盖地的标语和口号……”

程老先生：“我以为你刚才是在吹牛，现在相信你的话了。”

林超然：“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现在可以开始说罗一民的事了吗？”

程老先生：“扯远了扯远了。我每天坐着的时候多，站着的时候少，有时候更想站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陪我站会儿吧。”

林超然笑了笑：“很高兴陪您站会儿。”一指桌角的喷壶：“我要谈的事和喷壶有关。”

程老先生一愣，转身看喷壶，复转身看着林超然，庄严地：“我认为，我和罗一民之间，关于喷壶的事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该付他的钱我早已付清，我对他做的喷壶也很满意。我只要了那把最小的，另外九把，他还可以卖给别人。怎么，他还觉得他很吃亏吗？”

林超然：“他和杨雯雯之间的事，他告诉了我。那件事多年以来一直折磨着他，使他内心里很痛苦……”

程老先生慢条斯理地：“比我的外孙女在少女时期就失去了一只手还痛苦？”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支雪茄，擦着火柴，吸了起来。

林超然：“他的痛苦是一个人因罪过而感到的痛苦……”

程老先生目光犀利地看他一眼，但没接言。

林超然：“他恳求您给他一个机会，能允许他当面向您忏悔……”

程老先生激动地：“别说啦！”走到窗前，背对林超然。

林超然：“他的忏悔之心，确实是真诚的……”

程老先生仍不接言。

林超然：“我明白您的态度了。打扰了……那么，我告辞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程老先生：“等等。”

林超然站住了。

程老先生仍背对着他问：“他在哪儿？”

林超然：“等在走廊里。”

程老先生：“你认为我真的很有必要见他吗？”

林超然：“我们这一代人，受到的忏悔教育太少了……”

程老先生：“我恰恰认为你们受到的太多了。你们不是善于进行革命忏悔吗？什么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之类的忏悔……”

林超然：“我指的是，人对良知所进行的忏悔。我们所受到的宽恕教育更少。这两种教育，对于我们这一代人，以前几乎等于零。我多么希望，您能为我们补上这一课……”

程老先生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表情还是那么庄严。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林超然：“双木‘林’，‘超然物外’前边那两个字。”

程老先生：“林超然，你确实如我所说，与大多数你的同代人有些两样。我姓程，年轻时也是学工程设计的。我做事在意程序。你们今天来见我的过程，符合我的程序观。我承认，我被你最后一番话说服了。那么，就有劳你将那个罗一民请进来吧！”

林超然激动又惊喜地：“多谢程老先生！”他兴冲冲地出了门，却不见罗一民的影子。

他走到楼梯通道那儿，也没找到罗一民。

他着急地下了楼梯，低声叫：“一民！……一民！……罗一民！”

他在大堂向服务员询问，被询问者摇头。

他又问一名服务员，对方同样摇头。

他问一名拖地女工，这次似乎问对了，女工指门外……

他急匆匆地走到楼外，站在台阶上四方寻视，仍不见罗一民的影子。

他踏下台阶，着急地跺脚……

罗一民蹲在一棵大树下吸烟，他首先看到了林超然那双鞋，一抬头，林超然双手叉腰站在跟前。

罗一民将烟按入树根周围的土里，站了起来。

林超然：“真想扇你一大嘴巴子！为什么不在指定的地方等着？”

罗一民反有理地：“你进去了半天不出来，我一想你肯定是替我挨骂呢。骂你你就别老老实实听着了，为什么不找个机会早点儿出来？”

林超然二话不说，拖着他就走。

在楼外台阶上，罗一民挣脱了手。

林超然：“我给你铺垫得挺好，人家老先生同意见你了。”

罗一民：“可我……刚才自己在外边等这会儿工夫，思前想后的，心跳又加快了……要不，我的意思是……忏悔我肯定是要忏悔的，但其实，我一点儿没做好挨骂的精神准备……”

他伸出右手又说：“不信你摸摸我脉，刚才还一百二十多下……”

林超然白了他一眼，但却真摸起他手腕来。

也许由于罗一民脉搏确实快吧，林超然体谅地说：“坐下。”

罗一民在台阶上坐下了，林超然坐在他身旁，看着自己手表说：“陪你坐五分钟。只五分钟，一分钟都不多给。”

罗一民刚想说话，林超然立刻又说：“不许说话。你深呼吸，听我说……你一会儿获得了宽恕的话，就好比刑满释放，可以重新做人了……”

罗一民抢机会说了一句：“但杨雯雯失去的一只手却还是长不出来……”

林超然：“但是她也许会这么想……许多被伤害过的人听不到当事人的半句忏悔，而伤害过我的人真诚地向我忏悔了，并且我居然宽恕了他，我能够宽恕多么好……”

罗一民：“但愿如此吧。”

林超然：“你不说话只听我说行不行啊？我认为……正如你期待着她的亲人给你一次忏悔的机会一样，杨雯雯也正期待着予以宽容的机会。你不错过你的机会，那么也等于给了她一次机会……”

走廊里。林超然拖着罗一民向程老先生住的房间走。

两人站在那一房间门外，但见房门大开，有一名女服务员在吸地毯。

林超然：“请问，住在这里的程老先生在吗？”

女服务员：“几分钟之前还在等人，现在出去办事去了。他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一过了时间，往往就不等了。”

林超然：“到哪儿办事去了？”

女服务员：“不知道。”

林超然：“估计什么时候回来？”

女服务员：“那可没准了。往往只要出去了，很晚才回来。”

林超然沮丧极了，狠瞪罗一民一眼，罗一民却在闭着眼睛深呼吸……

罗一民的铺子里。林超然正将脱下的干净衣服卷几卷，放入工具袋，开始穿那身干活时穿的脏衣服。他的表情证明他一肚子不高兴。

罗一民看着他：“那，咱们什么时候再去一次呢？”

林超然：“再去一次？再去一次你自己去吧！归根到底那是你自己的事，不是什么咱们的事！”他终于一发而不可收，指指点点，爆发式地宣泄开了：“你说你，啊，我是为了你才住你这儿的，回来得晚了一点儿，你就抱怨我折腾你！今天你不是折腾我吗？而且是白折腾了一通！下那么大雨的晚上，背着你往医院跑，你不是折腾我吗？而且那一天我爸妈小妹刚知道我弟弟死在北大荒的真相！说是通过李玖她爸给我介绍工作，可却搞成那么大一场误会！那也等于是白折腾我！再说今天的事，你连人家老先生究竟姓什么都没打听清楚！人家根本不姓陈，人家姓程！工程的程！程序的程！不是耳东陈！”

他话一说完，抄起刷子，推开门往外便走……

罗一民愣了片刻，发现车钥匙还挂在墙上，摘下追出门去，林超然已走十几步了。

罗一民：“不骑车了？”

林超然如没听到。

罗一民：“今晚回不回来了？”

林超然反而走得更快了。

罗一民自言自语：“折腾你几次怎么了？来的什么劲啊！有志气连我借的刷子也别用！”

第十四章

林超然家住的那条街的街口，他碰上了母亲，母亲手捧半瓶酒，他伴母亲往家走。

林母：“怎么今天得空回家了？”

林超然：“中午抽空陪罗一民办点儿事，下午还得干活。惦着家里，拐个弯回来看看。”

林母：“小罗不要死要活的了？”

林超然：“一早一晚总是劝他，不理智那股子劲儿过去了。”

林母：“那就好。难熬的年头都熬过去了，别返城之后反而钻牛角尖啊，那多没出息！你传个话儿，说我说的。”

林超然：“一定传。家里来客了？”

林母叹道：“哪儿来的客啊！你妹非要证明自己能，是中专也报了，大学也报了。先考的中专，觉得考得还行。接着考大学，一考考了个乱七八糟。再和别人一对中专的题，这才明白考得也不怎么样，都及不了格。她哪能受得了，在家里哭了一大场。”

林超然：“她就是不听劝！如果集中时间和精力，一门心思考中专，兴许还不至于这么一种结果！”

林母：“她从小拧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随你爸的根。妈摊上了她这么一个女儿，你摊了她这么一个妹妹，有啥办法？只得凡事将就她呗。她一哭，哭得你爸那个心烦。她去何家了，你爸心里还在烦。忽然就哭了，说想你弟了。我先劝你妹好一阵，没心情再接着劝你爸了。也不知道怎么劝了，心想干脆为他打几两酒，侍候他喝了，醉了，睡了，我也图个清静。”

林母说到伤心处，声音哽咽了。

林超然从母亲手中接过酒瓶，挽着母亲说：“妈你也要想开点儿。老百姓人家，家家都像一出苦情戏，都差不了多少。以后日子好了，咱们老百姓的生活会相对好的……”

林母：“你换工作的事，你爸知道了。主动跟他说一句，要不，他觉得你不尊重他，什么事儿都不告诉他了……”

林超然：“到了家我告诉他。”

林母站住了，看着儿子，悲伤地说：“妈看着你穿这么一身干活的衣服，心里不是滋味。你爸肯定更是……想当年，你们学校决定保送你出国留学以后，全家都跟着光彩，街坊邻居看咱家人，眼光里的羡慕那都藏不住。那时候，你爸可乐意你挽着他走了。妈当然也乐意，可都轮不上妈……”

林超然笑了：“妈，听您这话的意思，是嫌我穿这么一身衣服挽着您走，丢您的人了呗！”

林母打了他一下，也笑了：“胡说八道！妈是那么个意思吗？再落魄的儿子，在妈眼里，那也是个金不换的儿子！”

林超然：“这话我爱听。而且，现在也挺需要听妈对我说这种话。但您不能认为您儿子现在就是落魄了。全中国干力气活儿的人多了去了，现在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了，说我们体力劳动者落魄是不对的，我爸不就一辈子都是体力劳动者吗？”

他的话玩笑的成分极大。

林母嗔道：“不许跟妈来无限上纲那套！”

母子两人都笑了。

母亲在前，林超然在后，回到了家里。

林父直挺挺地躺在炕上。

林母将酒瓶放下，陪着小心地说：“他爸，给你打回酒来了。”

林父不领情地：“我什么时候叫你打酒了？瞎溜须！”

林母看一眼儿子，苦笑，又说：“超然回来了。”

林父抹一下脸，缓缓坐了起来。

林超然：“爸，别为我妹的事上火。上火也没用。已经这么个结果了，对她也是一种教育。”

林父：“没工作了，也没学上，那她以后咋办。”

林超然：“既然她有心求上进，也不能打击她。等我有了稳定的工作，也有精力和时间了，一定亲自辅导她。再考几次，怎么也能考上个中专。”

林父：“那么一等，还不把她等成老姑娘了！”

林超然被噎得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林父：“你坐下。”

林超然坐下了。

林母：“超然下午还得干活儿。你别训跑了女儿，这会儿又想铆上劲儿再训儿子。”

林父：“你住嘴。想听坐一边听，不想听干脆躲外屋去。”

林超然：“我和工友们打招呼了，下午晚去一两个小时他们不计较。”

林母默默坐下了。

林父：“我不问你江北的事。江北的事继红已经跟我说了，我支持。你现在成了蹲马路牙子的，对吧？”

林超然：“对。”

林父：“有人雇你？”

林超然：“幸而有个兵团战友也蹲马路牙子，他们有活儿的时候都愿意带上我。”

林父：“我并不认为蹲马路牙子那就丢人。不偷，不抢，靠干力气活挣钱，到什么时候也不算丢人！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林超然：“想给您和我妈一份惊喜。”

父亲一时不解他的话，愣愣地看着他。

林母：“傻儿子，你都蹲马路牙子了，还能带给爸妈什么惊喜啊！”

林超然：“我们几个比较幸运，包到了一次大活，估计得干一个多月。交活时，每一人都分三百来元……”

父亲一侧头，以手捂耳：“多少？”

林超然：“三、百、来、元……”

林母：“撒谎！尽骗你爸妈开心！”

林超然：“爸、妈，不骗你们。原想等钱分到手，拿回家摆在你们面前了，再跟你们一五一十地说。我是这么想的，省点儿花，够我和凝之花大半年了。半年内找不到活心里也不慌了。还能每月给小妹点儿零花钱。赶在天冷之前，捡些砖，备些料，等明年一开春，让兵团战友们帮帮忙，在咱家旁边接出一间小偏厦子，那我和凝之也算有了自己的小家，而且就住在你们二老近前，随时可以孝敬你们。这一个冬天呢，有活儿了我就干，没活儿干我也认了，那就一门心思学学怎么当爸，再辅导辅导我小妹。我相信，随着中国以后的发展，不是人找活儿的问题，而是活找人的问题……”

林父兴奋地：“起来，跟我外边说话！”

林超然起身跟父亲走到了外边，林母也跟到了外边。

林父抓着儿子手腕，将儿子带到了房角，林母也跟到了房角。房角码着些旧砖旧木方子。

林父：“咱爷俩想到一块儿了。看，我已经备下了这些。开春我再给你们贴钱买点儿，不信盖不起一个小偏厦子！”

林超然：“我争取不用您贴钱。”

林父：“你跟你那些新工友说说，能不能也让我去跟你们站马路牙子？如果咱爷俩都三百三百地挣，那咱家的日子，还不几年就进入共产主义了？这整天一点儿活都不干，我身子骨难受！”

林母：“你看你那样！一时又眉飞色舞的，见钱眼开！你还莫如老老实实地说，每天挣不着钱你心里叽歪，也不怕儿子笑话！”

林父：“那怎么啦？整天想着通过劳动挣钱是劳动者的光荣本色！”

林超然：“妈，我哪儿能笑话我爸呢！我心里想的，他都替我开始做了。我这么大一个儿子了，在我爸面前只有不好意思的份儿。”他搂着父亲的肩，哄小弟弟似的：“爸，挣钱这种事呢，不能太急。您都为咱家挣一辈子钱了，该歇了，那就得金盆洗手。您放心，凡是属于咱老林家的人该挣到家的钱，以后我一个人就全把它挣回来！一分也不会让它从手指缝漏掉了！我向您保证，行吧？”

林父林母都笑了。

林父想到了什么，对林母说：“他妈，那什么，你那个，回避一下……”

林母：“怎么一下？”

林父大声地：“回避！‘回避’什么意思你都不懂啊？没文化！”

林母：“你当我真不懂啊？不就是——你要跟儿子说悄悄话，不愿让我听吗？”

林父：“那你还不快走！”

林超然听着父母拌嘴，默默在一旁笑。

林母嘟囔：“老倔头子！”走了。却没走远，站墙角拐弯处偷听。

林父蹲在砖垛上，低声地：“我忽然就又想你弟了，给我讲讲你弟的什么事儿，最好是讲可笑的事儿。”

林超然一愣。

林父：“怎么，你弟就没一两件可笑的事儿！”

林超然：“有。当然有。既然爸想听，那我就讲。”

他也蹲在父亲身边。

父亲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林超然：“爸，我也快当爸了，下决心戒烟了。”

林父也一愣。

林超然从父亲手中要过火柴，替林父点着烟后说：“等我们分了钱，我一定给爸买个好点儿的打火机。”

林父：“别说别的，讲啊！”

林超然：“我弟也处过对象，是个上海姑娘，另外一个连的，人挺好。他们两个连相隔十几里……”

北大荒冬季的夜晚，两个棉袄外穿大衣的身影，踏着深雪相向跑着，跑到一起彼此搂腰，像两头直立的河马，谁也搂不紧谁。

两个年轻人都向对方伸着脖子才亲着了一下嘴儿。

林超越：“你们连没开新年联欢会？”

姑娘：“当然开啦！”

林超越：“那你跑我们这来？”

姑娘：“怎么？还来得没道理了？”一扭身，假装生气。

林超越哄她：“别生气别生气，千万别生气。我不是头一次谈恋爱嘛，没经验……”

姑娘又猛地向他转过身：“少找借口！我就不是第一次了？我问你，想我没有？”

林超越：“没……想……”

姑娘又生气地一转身。

林超越：“没想那不就奇怪了嘛！”

姑娘打他：“气我！”

林超越搂住了她：“我爱你生气的样子！”

姑娘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盘子那么大的东西给了他。

林超越：“什么？”

姑娘：“你最喜欢的东西，一路上我手揣在兜里，都把它焐热了。”

林超越拨开手绢一角，眼望着姑娘，下口就咬……

姑娘：“别咬！”

林超越：“哎哟，咯松我后槽牙了！”低头完全展开手绢一看，见是小盘子那么大的一枚毛主席像章，赶紧又说：“罪过罪过！我最喜欢的东西是好吃的东西，我以为……”

姑娘不安地：“快看看咬出牙印没有？”

两人头碰头地细看。

林超越：“正面肯定没有。”

姑娘：“背面有也不行啊！”

林超越翻过像章，两人又细看。

林超越：“我敢保证，背面也没有。”

姑娘：“谢天谢地，要是留下了牙印，那可是不得了的事！咱们快请罪吧！”

林超越：“又没人看见……”

姑娘：“那事情也是发生过了！”她跪下了，扯林超越，超越便也跪下了。

马场独立营大食堂。知青们、老职工及家属孩子在看节目，舞台上正演《智取威虎山》片段：林超越饰演的座山雕捧着联络图在唱：“联络图，我为你，朝思暮想……”

他一展斗篷，小盘子大的主席像章掉在地上。

八大金刚之一：“三爷，掉东西了！”

台下哄笑。

另一金刚捡起，双手递给“三爷”。

“三爷”：“那不是我的！”一指杨子荣：“是他的！我看他还是个共军！”

台下人笑得前俯后仰。

林超然、罗一民、杨一凡也笑了……

突然有一名知青站起，指着台上大叫：“都不许笑！这是一起严重的反动事件！”

一片寂静，人人严肃。

林超越喃喃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别在里边绒衣上来着……”

啪！团长的手狠狠地拍在桌上。

马场独立营营部。林超然立正站着，团长在训他：“林超然啊林超然，现在那事件闹得全团都知道了，那个罗一民，还有那个精神不好的杨一凡又把人家向团里举报的知青给揍了一顿，你说该怎么平息过去吧？”

林超然：“我决定关林超越三天禁闭！”

团长又一拍桌子：“罗一民和杨一凡也得禁闭三天！一分钟都不许提前放出来！”

林超然显出有异议的样子。

团长：“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还想反对啊？”

林超然：“团长，您刚才说了，杨一凡精神不太好，对他就免了吧？”

团长指点着他：“你说你，啊，越是那让人不省心的，你越爱往你的营里划拉！”

林超然：“他们终究也是知青啊。”

团长：“罗一民必须一块儿禁闭！”

林超然：“是！”

团长想了想：“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三天长了点儿。”

林超然立刻地：“那一天！”

团长：“一天太短了！两天！你要向全营宣布，这也是团里的决定！”

林超然：“是！”

林母在墙拐角那儿，已听得紧咬下唇，泪流满面。

林父：“你讲的事儿，一点也不好笑。”

林超然：“当年是不好笑……”

林父：“现在也不好笑。”

林超然：“那，等我以后想起了真正好笑的，再给爸讲。”

林父站了起来。

林超然也站了起来。

林超然：“爸，从今天起我不在罗一民那儿住了。虽然是好朋友，但给人家添太多的麻烦那也不应该。从今天起，我得住家里。我会经常半夜三更才回家，因为我们在抢时间。打扰爸妈的睡眠，我又不太忍心……”

林父：“别不忍心！抢时间干活那就好比打仗冲锋，该忍心不忍心还行？前几天我捡砖头的时候，正巧捡到了一个铃铛。今天我就把它装在门上。我比你妈觉轻，铃一响我就起身给你开门……”

一阵自行车铃声。

林超然笑了：“说到铃铛，就有铃声响，看来是个顺遂的好兆头。”

两人来到家门前，见张继红站在那儿，身旁停辆自行车，林父曾推去修的那辆破车，已修好，也擦得很干净。

林超然：“继红，真是好久不见了，这几天都想你了。”

张继红不无挖苦意味地：“也没那么久吧？”随即将脸转向林父说：“大爷，我是给您送车来的。该换的换了，该修的修了，保证您再骑三年没问题。”

林父：“继红，超然想不想你我不知道，我可是真想过你。我和你相处的时间比他长，咱爷俩对撇子。快屋里坐，聊会儿。”

张继红：“不了大爷，改天吧。我那儿还求人看着摊儿呢！”

林母：“总得进屋喝口水。”

张继红：“还真有点儿渴。那也不喝水了，让超然送送我，在街角那儿让他请我喝汽水儿！”

林超然：“没问题。”拍拍自行车座又说：“正好我骑它上班。”

林超然推着自行车和张继红走在路上。

张继红：“老实说，你骑这辆车，我不高兴！”

林超然：“你什么意思啊？”

张继红：“说出来那就没意思了，自己想。”

林超然一脸困惑。

卖汽水卖冰棍的摊前，张继红表情冷冰冰地说：“两瓶汽水儿，他付钱。”

林超然：“对，我付我付。”掏遍了所有的兜，尴尬地：“真不好意思，这身衣服中午刚换上，兜里没钱。”

张继红：“有你的。一会儿工夫，变成不好意思了。”又对卖汽水的说：“那开一瓶，我自己付钱。”

卖汽水的开了一瓶递给他，他一边喝，一边望街景，不理林超然。

林超然：“你究竟……”

张继红：“别再说什么意思，想。”喝光汽水，将汽水瓶放下，也看着林超然问：“还没想明白？”

林超然抓住他一只手腕：“不说清楚别走。”

张继红：“不够意思的人才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天咱们过了江桥，分手时我怎么说的？……谁找到了活儿，跟哥儿几个打声招呼。有推荐资格的，帮着推荐推荐。我是这么说的吧？连那几个小兄弟，后来都一一找到了我，告诉又在什么地方干什么活儿。虽然都没有推荐的能力，但他们那份儿心到了，起码不用我这个当过队长的再惦记着了，也证明我没白和他们相处过。可你呢，找到了工作，蔫不愣登地就只顾自己挣钱了，完全把我给忘了！”

林超然笑了，松开他腕子，将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不以为然地：“你心眼儿小得可笑。我那是蹲马路牙子的活儿！”

张继红：“但你们五个人可是在给黑大刷一幢教学楼！”

林超然：“你怎么知道的？”

张继红：“我想知道的事儿，那就会知道点儿。干完了，每人能分三百多，对不对？怕一告诉我，我想加入，结果影响你们少分钱了，对不对？”

林超然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继红也拍拍他的肩：“超然，你不够意思。我就这个意思！”

他一说完，拔腿就走。

林超然呆在那儿。

何父当校长那所中学的街道，骑着自行车的林超然遇见了蹬着三轮平板的静之。车上坐着凝之和林岚，林岚搂着嫂子胳膊。

林超然和静之都下了车，静之一脸汗。

林超然：“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逛街啦？”

静之：“我二姐走了个后门，我和林岚带我大姐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平安无事。”

凝之：“既然慧之给联系好了，检查检查不是我安心，你也放心吗？”

林超然：“林岚，你下来。静之你坐车上。”

林岚下了三轮平板车，扶住了自行车，怯怯地：“那我去买点儿菜。”

林超然：“去吧。”骑上了三轮平板车。

林超然一边蹬车一边说：“静之，谢谢啊。我的义务，让你操心了，过意不去。”

静之：“也是我的义务啊，你老婆是我姐！”

林超然：“但对于你姐，我毕竟是她丈夫。有的事，首先是丈夫的义务，其次才是其他亲人的义务。”

凝之：“知道你脱不开身，要不早回家看我了。”

林超然：“静之，你从你大姐的话里，是听出的批评意味多啊，还是听出的理解意味多啊？”

静之咯咯笑道：“你耳朵又没毛病，自己听不出来呀？”

车到何家门前，林超然和静之扶凝之下车，进屋。

凝之幸福地：“快当母亲的感觉真好，要不哪有这种左搀右扶的资格？”

两人扶她坐下，林超然问：“医生说什么日子没有？”

凝之：“医生也说不准，只给了个大概的，说二十天后可以申请住院了，那时得准备一笔钱。”

静之一边洗脸一边接言道：“姐夫，钱的事你不必操心，我爸妈说了，钱他们出。”

林超然：“我想出现在也没有啊。不过我爸妈也有言在先，钱他们准备好了。”

凝之：“别让你爸妈出。我爸妈都有工作，还是由我爸妈出吧。”

林超然：“那你记清总共多少钱。等一个月后我分了钱，要还你爸妈。向你俩提前交个底儿，估计我能一个人分三百多元。”

静之：“姐夫行啊，快成有钱人了！”

她说着，将毛巾递向林超然。

凝之高兴地：“静之，我嫁你姐夫有眼光吧？他应该受到奖赏，我起来坐下不方便，你替我亲他一下。”

静之：“得令！”说着，已双手搂住林超然脖子，欲亲他脸颊。

林超然躲着脸说：“别胡闹！”

静之：“我在执行命令。”总算在林超然脸颊上亲着了一下。

林超然：“意思到了就行了！”

静之：“不正规，不算！我代人做事，那可从来都认真的。”

林超然无奈，只得由着她在脸颊上又亲了一下。

凝之：“静之考得可好了。她高兴，我们全家都高兴。自从返城以后，这是我最高兴的一件事了！”

林超然：“可我爸妈，都因为林岚没考好心烦意乱的，幸亏我刚才回去安慰了他们一番。我虽然有思想准备，但一看见她也没法高兴得起来。她准又在你们面前哭了一鼻子吧？”

静之忧虑地点头。

凝之说：“你不许数落她啊！我俩好不容易才把她劝开了点儿，你别一训她，她又想不开了。她年轻、任性，受点儿挫折有好处，就当成是生活替我们教导了她吧！”

静之：“其实呢，她另外还有伤心的事。”

林超然：“什么事？”

凝之向静之摇头。

静之：“一会儿你还得去干活，以后再告诉你。”

林超然：“各学校都放假了，慧之怎么不回家？”

静之：“她联系到江北精神病疗养院实习去了，整个假期都要住在那儿。”

林超然：“为什么非得到那种医院去实习？”

静之看一眼大姐，沉默不语。

凝之：“你快走吧。你们在赶活，去晚了少干了，看人家有意见。”

林超然：“静之，替我照顾好你大姐，拜托了！”何静之立正、敬礼：“遵命！”

他在门口站住了，转身看着凝之说：“差点儿忘了一件事。”

静之：“如果我能办的，我办。”

林超然：“还真不愿让你替我办。”走到凝之跟前，捧住她脸，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之后一转身大步而去。

静之笑道：“我姐夫有时像个小孩儿。”

凝之：“他更像小孩儿的时候，你是没看到。”

静之走到她背后，双手抱着她，弯下腰说：“很幸福，是吧？”

凝之：“在所有幸福中，这一种幸福是最难得的了。”

林超然肩扛长柄刷子，一手扶自行车把，意气风发地蹬着自行车。

黑大校园里。那一幢教学楼前，三名工友身下垫着报纸、纸板、灰袋子，皆仰躺着。

林超然骑自行车驶来，下了车，支稳，按车铃。

三名工友坐起，瞪着他。

一人说：“骑上自行车你也来晚了！”

另一人说：“看见那一堆石灰了吗？罚你，都扛楼里去。”

台阶旁，堆放着十几袋石灰。

林超然看着说：“甘愿受罚。”

第三人一边往起站一边说：“我帮你上肩。”

林超然：“免，我自己行。”

他自己扛起一袋，还夹了一袋，大步入楼。三名工友互相看着议论：

“这家伙，在哪儿充电了？”

“凭良心说，他干活还行。”

“他们下过乡的，别的方面不论，干起活儿来都行。”

夜深了，校园里寂静悄悄。左右的楼窗都黑了，只有这幢楼的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敞着窗。

从一个窗口看见，林超然的身影在刷墙，并且，还在吹口哨，吹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罗一民的铺子里。罗一民在一张一张往下扯日历纸，李玖站在一旁看着。罗一民还穿着上次去忏悔时穿的那身半新的衣服，李玖也穿了一身半新的衣服。

李玖：“别撕了，再撕，撕过了。”

罗一民这才住手。

李玖走过去，也撕下了一张，撕到了九月三日。

罗一民又欲撕手中的日历纸，被李玖一把夺过去。

李玖：“别白瞎了，留着擤鼻涕。”她理顺了，一折揣入兜里。

罗一民：“我要过一个心情轻松的国庆。”

李玖：“我也是。”

罗一民：“想好了？”

李玖点头。

罗一民：“别像林超然陪我似的，关键时候又打退堂鼓了。”

李玖：“不会。”

两人出了门。

罗一民锁上门，朝小三轮车翘翘下巴：“上车。”

李玖：“我蹬车。”

罗一民：“别争。我。”

李玖：“我。你别累得够呛，到了地方心跳加快，又没勇气了。”

罗一民：“那累你了。”坐上了车。

李玖将车停在程老先生住的那家宾馆前。

两人站在电梯口。

李玖：“要不，你先打头阵？如果人家也愿意见我，你出来叫我？”

罗一民瞪她：“这就是关键时刻，你和我上次的表现没什么两样。”

李玖：“那，再给我点儿时间……”

罗一民：“中国给咱们的时间还短呀？”

李玖张张嘴，看样还想说什么。

罗一民却已按了门开关，电梯门在李玖面前缓缓闭合，罗一民的脸在她面前缓缓消失。罗一民脸上那种极其失望又单刀赴会似的悲壮表情，给李玖留下很深的印象。

罗一民走出电梯，他脸上刚才那种表情依旧。

他走向程老先生所住的房间。房间敞着门。女服务员在外间也就是作为客厅的房间又吸地毯，一抬头见罗一民站在门外。

女服务员：“什么事儿？”

罗一民：“我找程老先生……”

程老先生的男秘书从里间走了出来，用带有香港语调的话问：“预先约好了？”

罗一民在门外摇头。

秘书：“那么，您贵姓？”

罗一民：“罗。‘十八罗汉’的‘罗’。罗一民。”

秘书：“知道您是谁了，请进吧。”

罗一民进入。

秘书：“您来得不凑巧，董事长前天回香港了。不过您别失望。我是他秘书。他估计到了您可能会突然来访，临行前交代过我，说如果您来了，让我把这个袋子交给您。”

秘书从书桌旁拎起一个纸袋递给罗一民，罗一民犹豫一下，接过。

罗一民：“这里是什么？”

秘书：“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他送给您的礼物吧。啊对了，肯定是礼物。因为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自己不愿保留，随便送给什么人都可以，说有的人肯定用得着。”

罗一民：“还说什么？”

秘书：“再没向我交代过什么。”

罗一民：“您刚才说，您知道我是谁。那么老先生……关于我都说了些什么呢？”

秘书回想地：“他近来接触的人太多了，除了临行前交代的话，再没听他提起过您……”

罗一民望着书桌问：“老先生就在这张桌子上办公？”

秘书点头。

罗一民放下袋子，面向桌子，双膝跪下了，但却没低下头，而是微微扬着头，闭上了眼睛……

秘书和服务员看着他愣住了。

中学冰场上，还滑不好的罗一民，谨慎而笨拙地移动脚步，羡慕地望着滑得好的男女同学。那些同学有的穿赛刀，有的穿花样刀，其中尤数穿花样刀的杨雯雯滑得最好，像一只冰上蝴蝶。她的浅粉色围巾、滑冰帽和毛线手套格外醒目。

罗一民滑倒了。

一双花样刀以漂亮的姿势刹住在他跟前，一只浅粉色的毛线手套同时伸向他，他一抬头，看到的是杨雯雯笑盈盈的脸。

他握住杨雯雯的手，杨雯雯将他拉起。

杨雯雯和罗一民双手握着双手，她倒着滑，带着对面的罗一民滑。

秘书：“罗先生……”

罗一民睁开了双眼。

秘书看着门口说：“有人找您。”

罗一民朝门口一扭头，见门外站着李玖，正呆呆地望着他。他要往起站，因为腿有毛病，再加上跪久了，竟没能立刻站得起来。

秘书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秘书：“罗先生，需要我转告什么话吗？”

罗一民摇头：“只说我来过就行了。”说完转身向门外走。

秘书：“袋子……”

罗一民站住，从秘书手中接过袋子，又说：“再替我转告老先生一句话，就说我明白了，喷壶是用来浇花的。”

罗一民和李玖从门口消失了，秘书和女服务员收回目光，困惑地互相看着。

秘书：“告诉我这个香港人，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女服务员：“我哪儿知道，像联络暗号。我还生怕他是个精神有毛病的人呢！”

罗一民在蹬那辆三轮车，车上坐着李玖，抱着置于膝上的纸袋。

罗一民眼前，不时闪过杨雯雯在冰场上伸向他那只戴着浅粉色毛线手套的手，不时闪过伸向他的一只假手，还不时闪过杨雯雯用指甲油染红了指甲的手……

“停！”李玖的大叫声。

罗一民刹住了车，转身一看，见李玖脸上已淌着泪了。

李玖：“你倒是说句话呀！”

罗一民：“好，我说，我说……那，咱们找个地方，取出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一条两旁有民宅小院的街上，罗一民刹住了车。

两人将一个包装盒从纸袋里取出，李玖捧着盒底儿，罗一民打开了盒盖。紫绸垫着的盒内，竟是罗一民做的那只最小的喷壶。

李玖：“他这是什么意思？”

罗一民：“不知道。”

李玖：“他秘书跟你说什么了？”

罗一民：“如果我们不愿保留，可以随便送给用得着的人……”

李玖：“我不愿保留……但这么好的盒子和袋子我要，可以装东西……”

罗一民：“那归你了……”

李玖：“看着你跪那儿，我心里不是滋味，你也是替我……”

罗一民：“再别说谁替谁的话了，啊？总得有人带这个头，是不？……林超然说得对，带这个头不可耻。”

他替李玖抹去脸上的泪。

罗一民蹬车行驶在那条街上。

有一户人家的花园里种了不少好看的花，罗一民将车刹住，李玖在车上探身，将小喷壶挂在了木栅栏上。

那户人家里走出一对老年夫妇，奇怪地望着罗一民背影，接着凑近看喷壶。

男的伸出了一只手。

女的：“别碰，万一是坏人使坏呢？不认不识的，为什么把这么好的一个小喷壶挂咱家栅栏上？我觉得应该报警……”

男的：“别把人都琢磨得那么坏。”取下喷壶，细看，称赞：“活做得挺细。我早想买一个专门浇屋里那两盆君子兰，到处买不到，就当是圣诞老人送的吧。”

女的：“尽瞎说，圣诞老人夏天才不现身呢，再说咱们又不是孩子。”

夜晚。罗一民蹬着的三轮车行驶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居民社区，李玖坐在车上，双手护着几把喷壶不使它们掉下去。

李玖将喷壶一把把挂在人家的栅栏上，放在人家外窗台上或放在门口。

天亮了。一户户人家的大人或孩子发现了喷壶，皆奇怪地拿起看。

在不同人家的院子里、阳台上、屋里，不同的人们手拿大小不一的喷壶在浇不同的花。

天黑了。某小饭店一间狭窄的光线昏暗的单间里，坐着林超然、王志及另外三位工友。都穿着满是灰浆点子的衣服，也都蓬头垢面的样子，但看去个个都很兴奋。

一名女服务员进入，问：“五位大哥请看菜谱。”

王志：“小妹，菜谱我们就不看了，荤的素的搭配着，把你们这儿最拿手的菜上那么五六道，再来五瓶啤酒。”

女服务员：“放心，十分钟之后就开始上菜。”

林超然：“不必那么急，半个小时之后再上吧。下去后告诉别的服务员，半个小时内别来打扰我们。”

一名工友：“啤酒可以先上。”

王志像发扑克似的发钱。除了他自己，林超然等四人都手握啤酒瓶，一边看着王志发钱，一边喝。

一名工友突然喷出一口酒，喷在对面的林超然脸上、身上。

王志：“你得喉炎啦？”

那名工友：“对不起，激动的，激动的……”

林超然用袖子擦桌上的酒点子，一边说：“没关系，理解……”

另一名工友：“服务员，拿……”

坐他旁边的那位赶紧捂他嘴。

但女服务员已闻声推开了门，问：“几位大哥有吩咐？……”

她见人人面前一摞钱，怔住，别人急忙用手捂钱。

林超然起身往外推她：“没事儿没事儿，过二十分钟再来……”

林超然坐下后，王志又开始分钱，连一堆角票、分币也人人有份。

王志：“剩下点儿零头别分了，归我吧？”

一名工友：“你早就该这么说！”

于是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各自要抓起钱往兜里揣。

王志：“都别急。第一轮是分完了，还得分第二轮呢！”

他拿起自己的钱，往手指上啐了一口，又开始将自己的钱一一分给大家，分到自己剩不了多少了，这才往兜里揣。

林超然：“你什么意思？”

王志：“活基本上是你们干完的，我只不过一早一晚和星期日才去干点儿，怎么能和你们分一样多的钱？按劳分配才公平嘛！”

林超然：“没你我们一下子挣不到这么多钱。”说完将二次分配的钱，往王志面前一推。

其他人也都照他那么做。

柜台那儿，店主猫着腰小声打电话：“对，行迹确实都挺可疑。是的是的，服务员亲眼看到了，他们是在分钱，你们快来吧……”

单间里。王志严肃地：“都收回去。该怎么就怎么。你们不收回去，我连这顿饭都不吃了，走人。”

一名工友对林超然说：“你这兵团战友就这脾气，我们太了解他了。他认准的死理，那就非那样不可。”

王志：“饭钱我一分不出了，你们哥四个好好请我这顿。”

林超然等四人笑了，只得无奈地又把钱收回去了。

五只啤酒瓶子碰在一起，五人吹喇叭似的一饮而尽。

五人互不相让，狼吞虎咽。酒足饭饱，有的揉肚子，有的打饱嗝，互相看着傻笑。

敲门声。

王志起身开了门，进来一位派出所警员，年龄在二十七八岁，一九八〇年，当年的小知青都到了那个年龄。该警员是小王。

林超然们见他进入，很诧异。

小王：“还吃着呢？”

一名工友：“吃完了，该散了。”

另一名工友：“进错门了吧？”

小王：“没错。就这个单间。几位别见怪，我是例行公事。现在，你们必须回答我的问题，饭前你们干什么来着？”

王志：“饭前嘛，我们分钱来着。怎么，找个地方分钱也犯法吗？”

小王：“分钱犯不犯法，那要看钱是怎么来的。谁回答我第二个问题：这又不是哪个单位发工资的地方，你们在这儿分一笔什么钱？”

一名工友火了：“审问啊？你管得着吗？”

小王：“我说过了，我这是例行公事。”看着王志又说：“刚才是你回答了我的问题，那么还是由你来回答吧。”

王志：“分我们劳动挣的钱。”

小王：“在哪儿劳动？什么性质的劳动？哪个单位，或者什么人发给你们的钱？”

王志也火了，往起一站：“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不是坑蒙拐骗得来的，是用汗珠子换来的！”

小王：“谢谢你的回答，不过回答得还不够具体。能不能具体点儿？”

王志：“如果我不愿再回答了呢？”

小王：“那对我倒没什么，不过对你们可就不好了。实不相瞒，外边还有几位我的同事呢。如果你们在这儿都能说清楚，我们不必为难你们，咱们双方不都省了事了吗？”

另外三名工友也一齐站了起来，对小王怒目而视。

小王说话时，林超然一直在默默观察他。林超然也缓缓站了起来，先将王志按坐下去，接着对另外三名工友说：“人家例行公事，你们瞪什么眼睛啊？坐下，都坐下。”

三名工友悻悻地坐下了。

林超然站到小王跟前，端详着他，出其不意地从他头上摘下警帽——小王留的是平头。

小王：“你想干什么？”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警棍。

林超然：“你个小王，不认识我啦？”

小王也端详起他来。

林超然：“连你们何副指导员也忘了？”

小王：“你是……林营长？……我们副指导员的丈夫？”

林超然捋了他后脑勺一下，笑道：“小子，想不到穿上警服了，你们副指导员知道了一定特高兴。”说罢，将警帽端端正正戴他头上，看着王志等三人又说：“他一进门我就觉得他面熟！是我爱人当副指导员那个连队的通讯员，还兼司号员。当年下乡时才十六岁，整天军号不离手，到处显摆。还尿炕，还偷听连部会议，东散布一句西散布一句的。到兵团是走后门去的，从兵团参军也是走后门去的。要不是我爱人在知青中替他进行了说服工作，他当年想去参军那也去不成！”

小王：“你就先别揭我老底儿了，快向我坦白交代你们是怎么回事吧！人家这儿向我们派出所举报了，有五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在这儿鬼鬼祟祟地分钱……”

林超然笑了，搂着他肩，一一指着王志们说：“他也是咱们兵团的，他们仨都有过插队经历。除了他，我们四个都是蹲马路牙子的，刚为黑大刷完一座教学楼。人家守信，当时就给钱了，所以我们就到这儿来分。”

门外有人大声问：“小王，没事儿吧？”

小王：“没事儿，一场误会，还有我认识的人！”

门外的人：“问清楚了就快出来，撤！别聊起来没完！”

小王：“你们先走，我等会儿！”

他将林超然按坐下去，自己半坐在桌沿，掏出烟，一一分给大家，边对林超然说：“说说我们副指导员的情况，也说说你自己的情况。”

王志等四人与林超然和小王在饭店门口告别。

小王和林超然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聊……

两人也在某一街口握手告别。

林家。林超然进了家门，见母亲和一个女人在缠毛线，那女人是街道上的主任。

林母：“超然，这是街道上的赵主任。”

林超然：“赵婶好，我爸呢？”

林母：“到你岳父家去了。今天是你岳父生日，请他去喝两盅。你赵婶等你半天了，有事儿跟你商量。”

林超然：“婶请这边坐。”

赵主任坐到了桌旁去。

林超然脱下上衣，翻过一下，垫在椅面上，坐下后说：“婶，有什么指示？”

赵主任：“婶一个小小的街道主任，哪儿敢对你当过营长的人下什么指示啊！”

林母：“主任，别提他以前那点光彩了，那都过去了，一笔勾销了，现在成蹲马路牙子的了。你要和他说的事，他准乐意！”

林超然：“婶有什么好事想到我了？”

赵主任：“超然，是这么回事……咱们街道上，从前办了一个皮革厂，一来二去总没办兴旺，后来就黄了。一排三大间砖房，还有不小的院子，空着几年了，那不怪可惜的嘛……”

林超然：“婶想让我把那个厂再给办起来？”

赵主任：“是那么个想法。但办皮革厂是不行了，有味儿，也脏、乱，居民意见大。如果办个别的什么厂，街道给开绿灯。我请示过了，区里也支持。现在还有不老少返城知青工作没着落呢，办好了，不等于为政府排忧解难了？……”

林超然高兴地：“婶，一言为定，您千万别再找别人了，这个机会属于我了！”马上起身穿衣服。

林母：“看把他高兴的！你又穿衣服干吗呀？”

林超然：“跟我婶去看那地方！”

赵主任笑了：“别这么性急呀。天都黑了，去了也看不清，明天吧！”

白天。张继红修自行车那地方，张继红在安装车胎，林超然推着自行车来了。他支稳车，坐在道沿上看。

张继红不理他。

一卖冰棍的大娘推着冰棍车走过。

林超然：“大娘！”

大娘站住。

林超然起身去买了支冰棍，仍坐回原地，吮着，看街景。

张继红：“大娘，我也来一支！”

大娘将车推了过去。

张继红：“有奶油的吗？”

大娘：“有。一般奶油的五分，高级奶油的一角。”

张继红：“那来支高级的。”

卖冰棍的大娘推车走远了，两人各自吮着各自的冰棍，谁也不理谁。

张继红自言自语似的：“高级的那就是高级的，口感就是不一样，口口甜蜜蜜！”

林超然：“一个修自行车的，一天挣不到一元钱，吃根冰棍还要吃高级的，这叫典型的死要面子！”

张继红：“典型死要面子的人，也比那典型的背信弃义的人强！”

一个取车人走来。

张继红：“好了。你看，都上上了。等我吃完这支冰棍，该紧的地方再紧紧……”

取车人：“我还有事儿呢。”

张继红：“那，替我拿会儿……”

取车人看着他手中吮过的冰棍皱眉：“拿过了，弄得我手黏叽叽的，哪儿洗去？”

林超然：“我替你拿着？”

张继红瞪他一眼，不情愿地将冰棍递给他。

张继红三下五除二将车紧好，伸手向取车人要钱：“六角钱，你给五角吧。”

取车人：“哎，不是说好的两角吗？”

张继红：“补胎是两角。但这后轮有两根条不起作用了，你看，我给你换上了两根新的。每根条哪儿买都得一角钱……”

取车人：“你说不起作用就不起作用了？我也没叫你换车条啊！”

张继红：“你是没叫我换，可后轮吃重，两根条不起作用了，骑着不安全……”

取车人：“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就是想多挣点儿成心的吗？”

张继红：“你他妈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取车人：“你他妈的，就给两毛，爱要不要！”

掏出钱包，取出两角钱，丢工具箱里，推着车就要走。

张继红一手按在车的两把之间，瞪眼道：“你看我样像好欺负的吗？”

林超然坐在那儿，看着他俩起哄道：“嗯，我证明，他绝对不是好欺负的。”

取车人扭头看他。

林超然：“一个不好欺负的人再碰上了不顺心的事儿，正生气，那就更不好欺负了。再说，他是好心好意，对你负责。你不谢他还不给钱，明摆着你不通情达理。”

林超然说完，看着取车人，咬一口左手的冰棍，咬一口右手的冰棍。

张继红：“别看他，看我。我不听你谢，我只要钱。”

林超然：“不好欺负的人都他那德性，见钱眼开。我和他是一样德性的人，还是哥们儿。”

取车人又掏出了钱包，找出三毛钱扔在工具箱里，骑上车走了。

张继红蹲下捡钱，站起时见林超然站在对面。

张继红：“我冰棍呢？”

林超然：“我吃了呗。那么高级的冰棍，总不该看着化光了吧？”

张继红：“你！别以为帮我说两句话，我会对你印象好点儿。”

林超然：“要是我想请你帮我办个厂呢？”

张继红眼睛亮了，将小凳往林超然跟前一摆，用袖子擦一下，蹲那，仰脸说：“给我坐下，简单说，好事别啰嗦！”

两人一蹲一坐，起先一个说，一个听，后来张继红站了起来，也比比划划兴奋地说开了。

林超然骑自己车，车后座上坐着罗一民，行驶在市郊公路……

林超然：“我早就想去看看你父亲了……”

罗一民：“我认为你也应该。我每次探家，我父亲都嘱咐我向你学习。写给我的信中也少不了那种嘱咐。在他心目中，你不但是我营长，还是我哥。或者还是，按西方说法，是教父……”

林超然：“还不是你给他灌输的那么一种印象！”

罗一民：“你不能这么认为。你不是每次探家都到我家去，和我父亲一聊就一上午或一下午嘛！你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说过他把我这个儿子交给你了吧？”

林超然：“说过。不止一次……”

两人来到殡仪馆，进入了骨灰安放区，听到哭声——李玖的哭声，连哭带说的话语：“伯父，一民那么恨我，可我仍然那么爱他。他当着聚会同学的面打了我，我也没法不爱他……伯父，我李玖可该怎么办啊？”

林超然小声而严厉地：“难怪你俩……为什么打她？”

罗一民将头一扭：“我……那天醉了……”

林超然：“打那么爱你的女人，可耻！醉了也可耻！”

罗一民：“我俩之间的事儿，你不会知道……”

林超然：“我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总之你是打了她！”

李玖的哭诉声：“伯父，求您给一民托几次梦，让他原谅我以前做过的错事，让他好好爱我吧！我发誓，我和他结婚以后，一定做一个贤妻良母，一定经常来看您，让您在九泉之下，永远省心，为我们感到欣慰……伯父，求求您，千万给他托梦吧！一次不行，不能使他回心转意，您得多给他托几次梦……”

李玖的哭诉听来令人心疼。

林超然指着说：“现在，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转身走了。

李玖还在罗父的骨灰盒前悲恸。

罗一民出现在她背后：“玖子。”

他将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李玖一扭肩。

罗一民反而从后抱住了她，也哭了。

两人就那么一个抱着另一个，低声哭作一团。

第十五章

街道赵主任说的那处厂院所在的那一条街基本上是平房，砖的或土坯平房。街路也是土路。放眼四望，周围几乎见不到楼影。在当年的哈尔滨市，那类居民区很多。但如今几乎不见了。厂院的门是对开的，木板的，由于风雨的侵蚀，看去已有些朽了。门上的铁链和大锁锈迹斑斑。那种大锁叫虎头锁，如今也不多见。

林超然和张继红站在院门前。

张继红：“怎么连个街号牌都没有？”

林超然：“以前有没有咱们不管。如果咱们是它的主人了，那就会有的。”说罢，从板缝往里看。

张继红：“肯定是这儿？”

林超然：“没错儿，就是这儿。”掏出一把拴了绳的钥匙开锁，打不开。

“躲开，看我的。”张继红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锁，没砸开，石头倒碎了。他一时兴起，猛踹一脚，结果将一扇门从折页那边踹开了。

林超然：“你看你，急什么！”

张继红：“关系到挣钱的事，没法不急。”推开门，做作地：“大人请。”

两人进了院子，但见满目杂乱，这里那里，堆着旧砖旧瓦，旧木板、木方子、破窗框，还有几卷油毡纸。一排砖房倒还像样。

张继红：“这种地方，夜里容易闹鬼。”

林超然：“说点儿吉利的行不行？”对旧瓦、木板、木方子、油毡纸产生了兴趣，翻看着说：“好东西，都是好东西。”指着油毡纸说：“咱俩先把这个扛屋里。”

张继红：“我刚换上的衣服，有劲儿没地方使啊？”

林超然：“我也刚换上的衣服，叫你扛你就扛！”扛起两捆油毡纸进屋去了。

张继红脱下衣服挂杖子上，也扛起了两捆油毡纸。

张继红扛着油毡纸进了屋，与林超然从这屋走到那屋，再从那屋走到这屋，上下左右一通看。三大间房子，中间和里边一间都有火炕，炕上还有旧炕席。

张继红指着两处漏雨的痕迹说：“这漏雨，那也漏。”

林超然：“修修就不漏了。”

张继红：“不说是个厂吗？怎么还有火炕，也不像是厂的样啊。”

林超然：“起先是厂。黄了以后，改旅店了，专供赶马车进城的车老板住。”

张继红：“那你就别说是旅店。咱哥俩知道，那叫大车店。”

林超然：“有人在院里吊死了，大车店也开不下去了，一直空到现在。”

张继红吃惊地：“这凶宅？”

林超然：“别一惊一乍的。不是在屋里，是在院里，吊在板障子上……”

张继红：“那也一样！”冲了出去，林超然愣了愣，跟出，见张继红在连连抖他的上衣。

林超然：“街道主任没实说，我妈告诉我的。”

张继红：“老狐狸！难怪我一进院子，立刻有股鬼气拂拂的感觉。”

林超然：“实地看了，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张继红掏出烟，递给林超然一支。

林超然：“我快当爸了，戒了。”

张继红：“我已经当爸了，不戒。”叼上了那支烟。

林超然：“为了孩子老婆的健康，你也得戒。”

他欲夺下张继红嘴上的烟，张继红躲开，吸着了那支烟。

张继红：“这是在讨论大事，不吸烟还行？你什么想法？”

林超然诚实地：“我还什么想法也没有。自从返城后，只想个人的事儿了，从没想过还要替别人办什么厂。”

张继红：“我也是。”

林超然：“你如果说免，我今天就把钥匙还了。”

张继红：“你容我想想嘛！老实说，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好。房子状况不错，院子也够大，还是铺砖的。错过这村，没这店了。修自行车那事儿，退休的人挣点儿零花钱还可以，养家糊口哪儿行？我做梦都想有个地方，召集几个处得来的哥们儿，干出一番咱们自己的事业。工作这么不好找，政策又允许了，咱们为什么不？”

林超然：“不在乎院子里吊死过人了？”

张继红：“过好日子的想法，鬼也休想挡住！”

林超然笑了：“哥们儿，那咱俩想一块儿了。”

他伸出一只手，张继红握了他手一下。

林超然：“可是在这儿能干什么，我确实还没想出来。”

张继红：“我刚一看院子这么大立刻就想到了……你现在骑那辆自行车好骑不？”

林超然：“状况很好啊。”

张继红：“你爸推到我那儿时，简直就没法修。当破烂卖，估计最多也就能卖十元钱。可我将它大卸八块，这辆旧车上用一部分，那辆旧车上用一部分，一组装，你不是骑着也挺不错吗？现在有几处旧车市场，那辆车如果推去卖，怎么也值五十元。想想，一个人每月组装那么两辆车卖出去了，少说七八十元挣到手了。七八十元什么概念？一名六级技工的工资！比科长的工资少不了多少！”

林超然：“可……哪儿来那么多旧自行车呢？”

张继红：“哥儿几个先凑笔钱收啊！全哈尔滨哪年不得淘汰几百辆自行车啊！这事儿要是做上三五年，那咱们还不都腰缠万贯了？”

林超然：“人呢？有人愿意跟咱们干吗？”

张继红：“这话问的！咱这叫白手起家办厂！总比蹲马路牙子强吧？还不能声张。一声张，咱们那些没工作的兵团战友呼啦一下都来了，咱俩反而为难了。先悄没声地召集那么六七个人，干出点眉目，看情况再说……”

林超然：“就照你说的办！你当头儿，我协助你。”

张继红：“那不行！这回是你提供的机会，得你当头。”

两人在院里指指点点，比比划划，都很兴奋地说着。

街道办事处。赵主任在给一位老妪剪头发，听到敲门声。

赵主任：“进来！”

林超然左手右手都拎着东西进入，左手拎的是四包点心，右手拎的是四瓶罐头，肩上还背着军挎包。

赵主任明知故问：“超然啊，你这是……”

林超然：“婶，我和我战友看中那地方了，也作出决定了。我们都非常感激您，大家嘱咐我向您表达表达心意。”说着，将东西和军挎包放桌上。

赵主任：“哎呀我大侄子！你看你实在劲儿的，就这么明面儿拎办事处来了，叫人看见多不好！”

林超然不好意思地：“我没想那么多。”

赵主任：“这是韩三奶，咱们街道上的孤寡老人。多少年了，一直是我给她剪头发，快叫过。”

林超然：“三奶好。”

韩三奶：“孩子，记住啊，以后送主任礼，要往家里送。不兴大白天送，要天黑的时候送。”

赵主任：“得，您这么一说，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包里是什么？”

林超然：“一点儿木耳，一点儿蘑菇，我带回来的，也是我妈的心意。”

赵主任：“那替我谢谢你妈。你把那点心和罐头分两份儿，一会儿让三奶带走一份儿。木耳、蘑菇就别分了，她快没牙了，吃不动。”

韩三奶：“还剩几颗牙，慢慢嚼，也能吃得动。”

赵主任：“您倒不客气。那也给她分出一份儿来，用报夹子上的报纸包就行。”

林超然从报夹上取下报纸，边分木耳，边说：“婶，我们六七个兵团战友，打算先在那地方组装自行车，就是收破旧的自行车，经过重新改造，再推到旧自行车市场去卖，您同意不？”

赵主任：“同意。给你们空子钻，你们都不会做违法的事，这一点婶太相信你们了。”

林超然又分点心和罐头，接着说：“那我们还应该办些什么手续呢？”

赵主任：“这点儿主婶做得了，你们甭费心了。等婶儿有时间了，替你们跟有关部门打声招呼就行。”

林超然：“我们占用了那处地方，是不是也该使街道办事处有笔收益啊，不知道那得是多少钱？”

赵主任：“这婶儿更做得了主了！你们先按想法干起来再说，起初肯定挣不了多少，意思意思就可以。往后干好了，挣多了，那时再签份合同什么的也不晚。”

林超然：“婶儿，您对我们真好，太感激了。还有件事儿，我都不知该不该开口说了……”

赵主任爽快地：“只管说。凡是婶儿做得了主的，婶儿的话就是红头文件！”

林超然吞吐地：“我和我爱人，我们还没自己的住处，我爱人又要生小孩儿了，我爸想帮我在我家旁边接出间小偏厦子……那院里有些旧砖瓦，还有点儿木料，几捆油毡纸……”

赵主任：“别说了，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些东西，堆那儿有年头了，再不派上用场，全废了。街道办事处一分钱不收你的，你可以全拉你家去！”

林超然喜出望外地掏兜：“婶儿，我不是想白要。怎么的，我也得放下几十元钱……”

赵主任：“这孩子！不许！那你把这些东西也拎走好了……”

林超然：“那……那……那我给您躹一躬！”

他深躹一躬，高兴地：“婶儿我走了！”

看着林超然出了门，赵主任问韩三奶：“韩老太，我答对的有政策水平吧？”

韩三奶：“太有了，看把那孩子高兴的，要不怎么说送礼好办事儿，王母娘娘也喜欢收礼呢！”

赵主任嗔道：“哎你这老太婆今儿咋啦？我这儿给你认认真真地剪着头发，你怎么一句一句尽说我不爱听的？”

韩三奶：“谁叫你说我没牙，吃不动木耳、蘑菇了……”

天黑了。林父在林家山墙那儿整理旧砖瓦和木料，林超然蹬着平板三轮车来到，车上放着旧窗框，坐着静之。

林超然：“爸，都拉回来了。”

林父：“咱们林家第一次摊上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几捆油毡纸，有钱都没处买去！”

静之一边帮着归整一边问：“大爷，你看还差多少？”

林父：“够盖起半截了。”

静之：“我姐和我姐夫，开始吉星高照了，是吧大爷？”

林父喜悦地：“是啊是啊。有时我想想，超越到那边儿去了也对。要不连他也返城了，哪儿有他结婚成家的地方？”

静之看着林超然，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林超然打岔说：“爸，我把车还了以后，要到静之她们学校去洗澡，会回来晚点儿。”

林父：“去吧。啊静之，我差点儿忘了……”掏出钱来给静之：“这二十元钱接着。你考上大学了，我们林家得表示表示。”

静之：“大爷，心意我领了。我爸给我三十元钱……”

林父：“嫌少啊？他给是他的，我给是我的。他才给你三十，我给你二十，我觉得不算少。你不收，就是卷我面子……”

林超然：“静之，还不接着？”

静之：“谢谢大爷。”

林超然蹬着的三轮平板车行驶在街道上，车上依然坐着静之。

林超然：“林岚最近情绪怎么样？”

静之：“当然不高兴了，整天闷闷不乐的。”

林超然：“慧之和杨一凡的关系，你掌握些什么情况？”

静之：“我什么情况也不掌握。她是我二姐，我一问她，还不引起她疑心啊？了解了什么情况，不及时向我爸妈和你汇报明摆着是包庇，汇报了又明摆着是出卖我二姐，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问，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林超然笑了：“明哲保身这一套你学得倒挺快。你和小韩的关系进展如何了？”

静之：“还行。”

林超然：“还行是什么意思？”

静之：“他爸妈越来越喜欢我了。”

林超然刹住车，扭转身看着她说：“他爸妈对你什么态度挺重要，但不是你们之间关系的第一要素。第一要素是……”

静之拖长音调地：“明白……的！第一要素是，他爱我到什么程度，我爱他到什么程度。姐夫我明年都二十七了，你累不累心啊？”

林超然愣了愣，苦笑：“有时候真觉得挺累心的……”

静之庄重地：“你知道自己这叫怎么回事儿吗？叫操心强迫症。按佛教的说法，又叫：‘我持。’就是自己认为自己对一些人、一些事儿负有重大责任，不依不饶地强迫自己把责任进行到底，永不自行解脱。”

林超然又蹬着车子，问：“都是与我有亲情、友情关系的人，想解脱能解脱得了吗？”

静之：“有时人要这么想，没我又如何？某些事，当事人不愿按你的愿望去处理，即使你的愿望是良好的，那也要给当事人自主选择的空间。顺其自然。大多数现实生活中的事，顺其自然并不一定就肯定会酿成恶果，倒是太主观干预反而会事与愿违……”

林超然：“你这完全是导师的口吻！”

静之：“怎么，只许你经常在我面前充导师啊？提醒你啊，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三轮平板车渐驶渐远……

何家。凝之靠墙坐在床上，在听着半导体收音机学英语。

林超然进入，上身横躺于床，问：“为什么学起英语来了？”

凝之：“不为什么，就是想学。免得以后许多人都会英语了，自己当了妈，没时间没精力学了，有落后于时代的感觉。”

林超然：“凭我们，当年的老高三老高二，到什么时候也不至于落后于时代吧？”

凝之：“那可难说。静之还没正式成为大学生呢，我已经感到她看问题的角度，分析问题的能力，都很值得我参考了。”

林超然关了半导体，又说：“刚才在路上她还感觉良好地教导了我一通。跟你汇报三件事儿，都是好事。第一，我把工钱拿到手了，三百二十多元……”

凝之：“真的？咱们这不一下富有了吗？”

林超然：“是啊。富得也太快了点儿，都有点儿不真实的感觉。第二，街道赵主任让我和张继红去看了一处荒废的小厂院，希望能把它利用起来。我和继红决定了，召集几名咱们兵团的战友，开始办厂。第三件好事那就是，那厂院里有一些旧砖旧瓦和旧木料什么的，都还能用。静之已经帮我运回我家那边了……明年这时候，咱们一家三口，肯定已经有自己的小家住了！”

凝之：“超然，起来。”

林超然坐了起来。

凝之：“亲亲我。”

林超然却将一只手伸入兜里：“先给你钱。”

凝之：“不。先亲我。”

林超然只得先捧住她脸亲她。

凝之深情地：“爱你。”

林超然：“不爱我，那是不对的。”说着，掏出钱来点数，将一叠钱给凝之：“这二百元你收着，这一百元我们办厂先垫上用，剩下的二十元我零花，够我花两个月的。”

凝之：“太少了，你每月买两条烟就得五六元，再给你三十。”

林超然：“我决定戒烟了，都坚持十几天了。”

凝之愕然。

林超然：“不只是钱的问题，也是为你和宝宝的健康着想。王志都戒了，我也应该有戒的毅力。”

凝之：“可听他说，他是返城之后才吸的，而你下乡不久就吸了。”

林超然：“我自信我有比他更大的戒烟毅力。”

凝之：“有时烟瘾犯了很难忍？”

林超然点头。

凝之情不自禁，双臂搂住林超然脖子，深吻他。

响亮的干咳声。

两人扭头一看，见静之不知何时进屋了，手里拿个纸包，纸包已经抠出了洞。

林超然发窘地：“车还了？”

静之调皮地：“回姐夫的话，车还了。”

凝之：“静之，你再悄没声地出现，可别怪我以大姐的身份动家法了啊！”

静之：“我也没养成回自己的家还得敲门的习惯啊。再说你现在这样儿，打得着我吗？”

林超然：“你大姐她是鼓励我戒烟。”

静之：“我又不是外人，我看见了你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要不你们列出个亲吻时间表贴墙上，以后我自觉回避。”

凝之看着林超然说：“听到没有？好像在撵咱们，真希望咱们那小屋早点儿盖起来。”

林超然：“对。冲她那话，我抓紧盖。”

静之：“得啦得啦，别一唱一和的了！姐，我碰到蔡老师了，他从糖厂走后门给你买了二斤红糖，说让你产后经常喝。好长时间没吃红糖了，你尝块儿，甜极了。”

她从纸包的小洞抠出一小块红糖往凝之嘴边送。

凝之：“嗯，是甜。”

静之：“姐夫，你也来点儿？”

林超然：“馋猫，我就免了。”

凝之：“爸妈怎么还不回来？”

静之：“蔡叔叔说，上海来了几位他们大学时期的同学，他们陪着去了，叫我做饭给你们吃，姐，姐夫大人，想吃什么？煮大碴子粥肯定是太晚了……”

凝之：“那就煮苞米面粥吧，不是有西葫芦和土豆吗？切片儿炒一块儿，再蒸几个窝头、几块倭瓜。你姐夫饭量大，没干的不行。”

林超然：“那么麻烦你了，我等不及你做好，得去洗澡，把澡票给我。”

静之这才放下红糖纸包，掏出澡票给林超然，林超然接过刚欲走，林岚回来了，一副失落而又迷惘的样子。

林超然：“小妹，哪儿去了？”

林岚冷淡地：“找同学去了。”

林超然：“小学同学还是中学同学？男的还是女的？”

林岚逆反地：“小学同学怎么了？中学同学怎么了？男的怎么了？女的怎么了？”

林超然有点儿生气地：“哎，我问你几句话，你就不能好好回答吗？”

林岚：“怎么回答算好？怎么回答又算不好？”

林超然：“你！……告诉你，必须做好思想准备，过几天和我们一起干活！这么大的姑娘了，不许整天无所事事，在家闲晃！”

林岚：“你怎么知道我无所事事？吃你的了？喝你的了？你们又是谁？你们干的活我要是不愿干呢？非逼着我干吗？”

林超然气得举起了手。

静之挡在了林超然面前：“借你的话说，林岚这么大的姑娘了，不是你当哥的想打就可以随便打的。”

凝之：“静之说得对，超然，还不洗澡去！”

静之往门外推林超然：“洗澡去洗澡去！”

林岚：“我知道你嫌我没出息，早晚出息个人样给你看！”

她哭了……

大浴室。服务人员拉住了腰间围着浴巾的林超然：“别进那边。那边池子里刚放的水，烫。”

林超然：“我就是要烫一烫。”

浴室里只有林超然一人泡在水池一角，已是满脸的汗。看得出，他在忍着烫。

他突然大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林超然、张继红们在清洁厂院厂房。

有的在拔院子里的草。

有的在补地面砖。

有的在擦窗。

有的在屋里换炕席、扫墙、扫地。

里里外外干净了。

一辆辆破旧的自行车被推入或扛进院里了。

那些自行车被拆卸了，部件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

两人一组两人一组在组装了。

有人在清洗部件，有人在往组装好的自行车上刷漆。

组装好的自行车由一辆而三五辆十几辆了。

天光也随之由白天而晚上，晚上而白天地交替着。

又到了一个白天。院子里，林超然们将手叠在了一起。

他们推上自行车先后离开了院子。

他们的车队行驶在街道上，有的还骑一辆带一辆。

公共汽车站，张继红守着一辆自行车吸烟。车把上挂块纸牌，上写“卖”字。

一名候车男子主动搭讪：“多少钱？”

张继红伸出四根手指。

男子：“你自己组装的？”

张继红：“永久的架子，凤凰的车把，飞鸽的车圈，都是名牌零部件，不骗你，识货快掏钱。”

男子：“三十！”

张继红：“少一分钱也不卖！”

另一男子也凑过来了，看这看那，还按铃。

张继红：“新铃。实话实说，就铃不是名牌车的。”

那名男子：“我买了。”

张继红：“痛快。便宜你两元，给三十八吧。”

一名交警走来，张继红赶快将纸牌一翻。

交警：“干什么呢？”

张继红：“等人。”

交警：“别在这儿等，妨碍他人上下车。”

张继红向买车人使眼色，买车人跟他走开了，

两人站在人行道那边，张继红从买车人手中接过钱。

第一个男人看了来气，指着大叫：“他倒卖自行车！”

交警朝张继红走过去。

张继红：“快走！”

买车人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蹬走了……

交警：“不许跑！”

张继红倒退着，嬉皮笑脸地：“你还没跑，我跑什么？你跑我才跑。改革了，开放了，天不许地不许的时代过去了，你要跟上形势，一名交警维持好交通秩序就行了，管这么宽干吗？”

交警被他说得站住了，若有所思。

张继红一抱拳：“不必相送，兄弟就此一别。”

交警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一处自由市场。林超然守着自行车站在修鞋的摊子旁，车把上也挂着写有“卖”字的纸牌。

一个女人穿上修好的鞋起身走了。

修鞋的：“坐下吧。”

林超然：“谢谢你。”在小凳上坐了下去。

修鞋的：“鞋怎么了？”

林超然：“没怎么，我不修鞋。”

修鞋的：“不修鞋你站我这儿干吗？”

林超然指指车把上的纸牌。

修鞋的：“劝你还是别在这儿卖，更别占着我凳子。占着我凳子影响我生意。”

林超然：“对不起，我以为……”

他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

两个小青年凑了过来，看车。

林超然：“感兴趣？”

其中一个点头。

另一个低声地：“大哥，这边说话。”

林超然随他走到了一旁。

小青年：“先帮我想想，今天几号？”

林超然：“九月十二。”

小青年：“那么，是个双日子喽？”

林超然：“对，双日子。”

小青年挠腮帮：“那可不好办了，逢双日子我什么都不买。”

林超然：“哦？”

修鞋的：“哎那人，车……”

林超然扭头一看，车被另一小青年骑走了。

对面的小青年也跑了，林超然追去。

两人在自由市场一逃一追，林超然终于揪住那小青年衣领、一抡，那青年倒在地上。

小青年刚一爬起，林超然揪住了他前衣领，恼火地：“今天几号？”

小青年：“九月十二……九月十二……”

林超然：“我逢双日子脾气一向不好。”

小青年：“大哥破个例，脾气好点儿，好点儿，还你车不就是了嘛！”

傍晚。林超然推着那辆车进了小厂院子。

林超然进了屋。见张继红坐在桌旁点钱，其他人围桌而坐。

张继红：“怎么没出手？”

林超然嘴对着水龙头喝水，之后抹抹嘴说：“不顺。你们呢？”

一名知青战友：“我们当然没什么不顺的啦，只往车把上挂个牌儿，支那儿干守着，那不行！得豁出脸面，嘴勤点儿，不停地问。”

张继红：“听到了？”

林超然：“我要求传帮带。”

张继红：“明天你跟着我，要好好学。”扬扬手中钱，又说：“今天卖了十辆，这是四百五十元。除去收购旧车的二百元本钱，再扣掉买小零件的三十元，咱们干挣二百二十元。平均下来，每人差不多四十元。”

一名兵团战友：“分！”

林超然：“哎哎哎，要按章程来！”

另一名兵团战友：“半个月分一次，那只不过口头说说的。没写在纸上，那就不能算章程。”

林超然：“当然要写在纸上，过几天我亲自写。但在我们之间，都口头同意的也得遵守。谁急着用钱，打欠条，算借！”

张继红：“我支持超然的话。”

林母忽然进来了，表情焦急。

林超然：“妈，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不好的事了？”

林母：“超然啊！出了太不好的事儿了！你妹她……留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了！压在托盘底下，还是静之来家里发现的，我俩谁都没敢告诉你爸。”

林母将手中的信给了林超然，林超然看信，眉头渐渐扭成了疙瘩。

林岚在信中这样写道：“爸爸妈妈，我走了，和一名要好的初中女同学到深圳去了。我俩面临的人生处境相似，都有一种愿望，到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去开始新的人生。希望你们千万不必惊慌，更不必担心。我一到了深圳，就会给家里写信。”

林超然：“谁知道深圳在哪儿？”

众人摇头。

张继红从林超然手中要过去信，看着说：“大娘，小妹这信上写得挺明白，让你们千万不必惊慌，更不要担心，她一到了深圳就会给家里写信。”

林母：“继红啊，我能不惊慌，能不担心吗？连你们都不知道深圳在哪！两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女孩子家，万一遇到坏人，把她们给拐卖了，哪儿找她们去呀……”

林超然急得在屋里来回走。

一名知青战友：“我想起来了，听中央电台广播过，好像是广东省，一个什么什么区。”

另一名兵团战友：“我也想起来了，经济开发区，中央的一个改革试点儿。”

林母：“东北……广东……这这这得有十万八千里，怎么非去那么老远啊！超然，你倒是快拿主意啊！”

林超然：“妈你别哭，我在想……”

显然，他也乱了方寸。

张继红：“还想什么呀！她俩得坐火车，而且只能先到北京！到火车站去呀，也许能在车站拦下她俩。”

林超然：“妈，那我去了！”冲出去。

张继红：“你们几个也别愣着呀！都骑上自行车，也到火车站，还有通往火车站的各路汽车站……”

一名兵团战友：“没车可骑了，不都卖了嘛……”

张继红：“那就走着去，跑着去，总之都给我行动起来！”

其他人一下子全站起。

火车站。林超然冲入火车站。站台上几乎无人，他看到了静之，静之也看到了他，两人走到一起。

静之：“开往北京的车半小时前离站了，我也来晚了。”

林超然吼：“你不是说我是操心强迫症吗？你不是说顺其自然吗？我一教训她你还总护着，这就自然了？我持、我持，你当我愿意持吗？我不持你能持吗？”

静之克制地，平静地：“依你怎么办？把她整天捆家里？想当年，咱们这一代中，不少人不是也像小妹一样，留半页纸，写几句话，东北、新疆、贵州、云南、内蒙古……有人不也觉得离家越远越自由吗？”

林超然：“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

静之：“我们是迫不得已，或者是盲从，是青春期冲动，我看小妹她倒是经过考虑的。”

林超然：“别教导我！”

静之掏出了钱，朝林超然一递：“晚上还有一趟开往北京的车，钱够买张到北京的票，那你追她去。北京咱们的兵团战友多的是，不愁借不到钱再往前追……”

林超然瞪着静之再说不出话来。

张继红和另一名兵团战友也出现了。

张继红劝林超然：“你跟静之吵有什么用啊！这事儿也不能怪静之啊！”

静之一转身走了。

夜晚，林家。林父在吸烟，林母在掉泪，林超然和静之坐在林母、林父身旁，进行安慰。

林超然：“爸妈，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咱们也就只有顺其自然了。我打听过了，了解情况的人告诉我，深圳那地方将来会有发展……”

静之说：“大爷、大娘，我已经和我北京的知青战友联系上了，他们会在北京站帮忙拦住的。一拦住了，就会打电话通知我父亲……”

林父：“随她去……有志气，她就当没这个家，永远别回来！”

林母：“静之，你还有事儿，都陪我们着急上火的大半天了，回家吧，大娘能经得起。”

静之：“大爷，那我走了啊。一有什么消息，我立刻会来告诉你们二老。”

林父：“静之啊，让你也跟着操心了，对不起啊。”

静之：“大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父：“超然，送送静之。”

林超然不愿地：“送什么啊，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父生气地：“叫你送你就送！怎么，我支使不动你了？”

静之向林超然使眼色，林超然默默往外送她。

林超然和静之走在街上。

静之：“其实，我心里特别同情小妹。”

林超然站住，瞪着她说：“你居然这么说，使我怀疑她受到过你的支持。”

静之平静地：“这你太冤枉我了。她经历的一些事，你根本不知道，她也不能跟大爷和大娘说，只有像吞了苦胆似的，一个人默默忍着满腹苦水。”

林超然：“你怎么知道？”

静之：“她只告诉了我和我大姐。”

林超然：“那你也告诉我！”

静之：“你既然对我那么怀疑，我不想跟你说什么了。”欲往前走。

林超然抓住了她手腕：“告诉我！”

静之：“你弄疼我了！”使劲甩开林超然的手。

林超然：“我是她亲哥！我也有权知道！”

静之：“她打过两次胎了！我认为，她也是想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疗养创伤！”

林超然呆住。

静之：“你知道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未婚先孕那是多可怕的事吗？不仅怕手术痛苦，更是怕被人知道！怕到天天夜里做噩梦的程度！”

林超然：“你胡说，简直是胡说！不可能，我妹妹……这怎么可能……”

静之：“小妹和一个小伙子恋爱三年多了，三年多以前，她才刚刚十八岁啊，对方比她大两岁，是商业局一位副局长的儿子，因为父亲长期没被解放，似乎是铁定的‘走资派’了，所以也分到小妹上班那个小杂货铺了。小妹是多善良的女孩儿呀，日子一长，他俩就开始恋爱了。‘四人帮’都粉碎了，小伙子的父亲还没被解放，小伙子苦恼极了。而这时，她俩爱得难舍难分了。前年小伙子的父亲终于也获得了平反，去年小伙子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另有所爱了……小妹一定也要考大学，为的就是争一口气，可没争成……”

林超然：“你为什么早不跟我说？”

静之：“又埋怨我，我和我大姐都向小妹保证过的，绝不对任何人说！”

林超然：“我不是任何人！我是她亲哥！”

静之：“跟你说了，你又能怎么样？你能把对方劝得回心转意吗？”

林超然哑口无言了。

静之：“或者，去将对方打一顿？”

林超然恨恨地：“我发誓，非那样不可！”

静之：“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但是明天，我要以我的方式，去为小妹讨个公道！我也发誓，非那样不可！”

她一说完，转身便走。

林超然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第二天。这是明媚的一天，时间在下午，夕阳将一些房舍镶上温馨的橘色。

静之匆匆走在路上。

在她后边，林超然跟踪着。

静之拐过一个街角。

林超然也拐过那个街角，静之表情冷冷地站在他跟前。

林超然尴尬地：“我……巧劲儿的……”

静之：“早就发现你在跟踪我了。”

林超然：“那……一块儿去吧？”

静之：“那我不去了。”

林超然：“为什么啊！”

静之：“因为我是去谴责，而你是去打架。”

林超然：“打也是一种谴责方式，拳头有时候比舌头管用。”

静之：“是知青的时候，我也这么认为。在连队，男知青能打架，只要他次次打得有理，我一点儿也不讨厌他，反而很服他……保尔·柯察金也挺能打架。”

林超然：“那我一会儿准让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静之：“可现在我返城了，当年的想法改变了。”

林超然：“我可没你变得那么快，给我一次替小妹出气的机会行不行？”

静之摇头，坚决地：“不行，现在我开始讨厌男人动不动就打架了。”

林超然：“好好好，我服从你。你用你的方式谴责，我站你旁边，为你助阵行了吧？”

静之犹豫。

林超然搂着她肩，哄她：“别耍小姐脾气。就算我是跟踪，那也跟踪你半天了，我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你带路，我保证看你的眼色行事……”

两人站在人行道上一棵树下，望着对面一幢小楼的窗口。

林超然吸一口烟，问：“就住那楼里？”

静之点头。

林超然：“说说你的方式。”

静之：“我要等到接送他父亲的小车在楼前停住，他父亲下了车，回到家里，那时我要敲开他家的门，当着他父母的面，谴责那王八蛋丧失爱情道德，脚踩两只船的行径。”

林超然：“完全同意。我只跟在你身边，保证一言不发。”说完，将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一脚。

静之：“请捡起来，扔垃圾筒里。”

林超然一愣，照办了。

他回到静之跟前时，静之说：“返城了，又是城市人了，那就要改掉一些坏习惯，重新做回一个合格的城市人。”

林超然：“我是你姐夫，少来三娘教子那一套！”

这时，马路对面传过来一串女性的笑声。

两人同时望去，见一男一女两个青年手拉手跑到了楼前。男青年很胖。

静之看一眼手表，说：“他俩看电影去了，回来得还挺早……”

马路对面，一对青年上台阶时，也不知真假，女青年唉哟连声，说崴脚了。

男青年：“哪只？快说哪只脚？我给你揉揉！”

女青年将一只脚踏在台阶上：“这只！”

男青年蹲下，脱了她的高跟鞋，揉她的脚。

林超然皱眉，转身。静之却在冷冷地望着。

男青年：“好点儿没有？”

女青年嗲声嗲气地：“好多了！”

男青年替她穿上鞋，站起。

女青年：“还得吻吻我！”

男青年四顾地：“这是在街上。”

女青年：“我不管！爱我就得听我的！”

男青年只得吻她。女青年不管三七二十一，搂抱住男青年的脖子就长吻不止。

静之也转过了身。

林超然：“还没进屋？”

静之摇头。

林超然：“在干什么？”

静之：“亲嘴儿！”

林超然：“妈的！”

静之：“我又改想法了！”

林超然询问地扭头看她。

静之：“看着来气，你还是过去揍他一顿吧。”

林超然一拍她肩：“这么想就对了，让你看着解解气。”

马路对面，女青年撒娇地：“我迷眼了！这只眼睛。”

男青年：“我吹吹，我可会翻眼皮了！”

他翻起女青年眼皮：“也没什么啊！”

女青年：“就有！”

男青年：“好好好，有，有，我仔细看看……”

一只手拍在男青年肩上。他一回头，眼前是板着脸的林超然。

男青年：“你谁啊你？想问路也没你这样的！随随便便拍肩膀，找骂啊？”

林超然：“我是林岚的哥哥。”

男青年表情一惊，竟立刻闪到了女青年身后，恐慌地：“你想干什么？！”

林超然：“本想揍你一顿。可当着女性的面，又不想了。我妹妹让我转告你，她当初爱上你这副德性的男人，恨只恨自己瞎了眼。因为你使她怀过两次孕的事却没那么简单就过去，十年后的今天，将有两个孩子出现在你面前，齐声叫你爸爸。所以你俩得慎重考虑要不要孩子，别要了到那时养不起！”

他一说完转身就走。

女青年转身呆呆地看着男青年，一只眼始终翻起着眼皮。

男青年：“打打打……打掉了……”

林超然猛一转身，男青年吓得蹿上台阶，逃入了楼里……

静之望着林超然走回到她跟前。

静之：“为什么不揍他？”

林超然：“他不是我的个儿，对他不太公平。再说，当着那姑娘的面，我忽然下不了手。”

静之：“就这么算了？”

林超然叹口气：“就这么算了吧。他根本配不上林岚，真不知道林岚当初是怎么了，让她接受一次人生教训吧。”

静之大叫：“我没解气！”从树根下拔起了半块砖头，愤恨地：“我知道哪几扇窗是他家的，我砸他家窗！”

林超然拖住了她一只胳膊：“算了算了，你看我都咽下了这一口恶气，跟我学……”

静之大叫：“我不学！”

林超然搂抱住了她，劝道：“该学就得学。好静之，咱们都消消气。你看，让别人瞧着咱俩这样多不好……”

果然，三五行人驻足，奇怪地看着他俩。

林超然从静之手中夺下砖头，扔在地上，将静之拖走。静之回头望马路对面，女青年还孤单地站在原地，也正望着她和林超然。

晴转多云的天空。雷声，下雨了。不是很大，已下了几日了，天空还看不出放晴的迹象。小厂的木板、障子完全湿透了，几辆旧自行车并排淋在雨中。

屋里。林超然、张继红和兵团的战友们，有的躺在炕上睡觉，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望着窗外发呆，而张继红在烦闷地吸烟。

望着窗外发呆的人自言自语：“一场秋雨一声寒，十场秋雨换上棉，这肯定是今年的最后一场秋雨了。”

林超然心里分明也很烦，他在摆弄一支烟，企图将烟立在大拇指甲上。

张继红按着打火机朝他伸过去，他将火苗吹灭了。

林超然：“继红，咱们可因为下雨闲了两天了。这么闲下去，损失大了。咱们不像工人，有月工资保障着。咱们像农民，少干一天，就少一天的工分！”

张继红：“那咋办？老天爷跟咱们闹别扭，我心里也急啊！”

林超然：“把院子里那几辆车推屋里来，在屋里拆卸组装！”

张继红：“怕散满屋汽油味儿，也怕失火。”

林超然：“开窗嘛！为了安全谁也不许吸烟嘛！”他抚乱了棋子，推醒睡觉的人，大喊：“干活！干活！”

张继红按灭了烟，也大声地：“听超然的，把那几辆车推屋里来，谁也不许在屋里吸烟！”

林超然：“你首先要严格要求自己！”

一个穿雨衣雨靴的人进了屋，是静之。

静之：“姐夫，北京方面和我爸通上电话了，他们在北京站找到了林岚和她同学，只不过她俩决心都已下定，咱们那几名北京兵团战友，只得把她俩送上了开往广州的列车。”

张继红：“对超然来说是好消息，起码你爸妈放心多了！”

林超然：“她爱怎么样怎么样，我这个哥以后不操心她的事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照我的话做呀！”

于是有两个人从墙上摘下雨衣，披着出去了。

林超然问静之：“你还有事没事？我们要干活了！”

静之故意用冰冷的语气说：“我大姐已经在医院里了，恭喜你今天就是爸爸了。”

林超然一愣，随即心花怒放地笑了。

静之却一转身走了。

冒雨匆匆走着的静之，当然是受委屈的表情。

她背后传来林超然的声音：“静之！静之！”

她反而加快了脚步。

林超然赶到了她前边。静之左走，他左拦。静之右走，他右拦，并说：“别生我气，我这几天不是心烦嘛！”

静之终于站住，冲他嚷：“你心烦就可以拿我撒气啊！”静之面前的林超然没戴帽子也没披雨衣，衣服快淋透了。

林超然：“是我不对，向你认错。你不是一直想有一本《英语900句》吗？我逛了好几家书店，给你买到了！”伸手腋下，抽出书，递向静之。

静之也忍不住笑了，夺去书，一边往书包里装，一边说：“我们学校下午开新老学生联谊会，我代表我们法律系出节目，不能和你去医院了。你见到我姐，替我祝贺她当妈妈了！”

林超然点一下头，转身跑了。

静之：“姐夫！”

林超然站住，回头。

静之：“别忘了！”

林超然：“忘不了！”

医院接生室外。何父何母、林父林母一排坐在长椅上。蔡老师单独一人坐在他们对面的长椅上。

林超然落汤鸡似的出现了。

何父何母和蔡老师站了起来。

何母心疼地：“怎么不披件雨衣啊？”

林超然笑道：“没事儿，来之前衣服已经湿了。”

何父：“我还没骑过平板车，多亏你蔡叔叔。”

林超然：“蔡叔叔，谢谢。”

蔡老师：“谢什么啊！要谢，得谢学校那辆平板车。自从你岳父一再主张买了那辆车，学生、老师和老师家属，一有急病全指望那辆车了……你看你爸妈！”

林超然转过身，见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林母：“超然，你爸想知道，你和凝之，给孩子起下名字没？”

林超然：“商议过了，如果是男孩，就叫林楠，楠树的楠。如果是女孩，想随凝之的姓，叫何露，露珠的露，行不爸？”

林父：“行，行！咱们两家，那有啥说的。啊对了，你岳父告诉我，有你妹消息了，你别担心了。”

林超然：“静之也告诉我了。”问岳父：“凝之情况还好吧？”

何母：“挺好，被推进去的时候望着我笑微微的。”

何父：“她就是太能忍了。上次慧之陪她来那次，医生说最多提前三天才能住院，她就非要等到明天再来……”

林超然坐下，自言自语：“真想吸支烟啊！”

林母：“你爸兜里有！”

林父掏兜，林超然摇头，将头往后一靠，一脸幸福地陷入回忆。

冬季的山林。

两台拖拉机拖着爬犁行驶在山路上。前边路上几名男知青横站路上，拦住了爬犁的去路。

第一台拖拉机上跳下两名知青，与拦路的知青交涉。话不投机，双方发生了肢体冲撞。

林超然从第二台拖拉机驾驶室跳下，匆匆走过去。马场营的知青全都下了爬犁，紧随其后。

林超然：“怎么回事？”

首先跳下的两名知青中的一人：“他们不许咱们马场营的爬犁上山！”

林超然：“为什么？”

对方中的一人：“林营长？”

林超然：“对。”

对方：“我们副指导员希望和你们马场独立营的人谈谈。”

林超然：“谈什么？”

对方：“一谈就知道了嘛！”

林超然：“这种表达希望的方式太霸道了吧？”

何凝之的声音：“与你们的方式相比，我们够克制的啦。”

林超然转身看时，见何凝之大步而至。

对方：“副指导员，他就是林营长。”

何凝之：“何凝之。”

林超然：“你们什么意思？”

何凝之：“团里下达过文件，为了减少伐林取柴的面积，凡离小煤场近的连队，应以煤代木。你们马场独立营离小煤场最近，可你们舍近求远，进山伐木的次数最多。”

林超然部下一人：“那煤一点儿也不好烧！”

何凝之：“当然不如木材好烧。但我们连队离山林最近，离煤场最远，我们都已经开始烧煤了。告诉你们我们的经验，夏天发动大家做成煤球就好烧了。”

林超然部下又一人：“但我们不是连队，我们是独立营！”

何凝之看那人一眼，之后说：“好大的口气！林营长，你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超然部下又一人大声地：“营长，不跟他们啰嗦了，闯过去！”

林超然：“何指导员，听到了？”

何凝之：“司号员！”

“到！”一名腰悬军号的小知青走到了何凝之跟前，就是后来那派出所警员小王。

何凝之：“如果他们敢硬闯，就给我吹紧急集合号！”

司号员：“是！”

何凝之：“这会儿是你们人多。可号一响，就是我们人多了。那我们可就会把你们连人带拖拉机扣留了，包括你这位营长。逼我们那么做的话，可就只有通知团里来解决问题了！”

林超然：“我听来听去，觉得你似乎把这几座山林当成你们连的私有财产了。”

何凝之：“当然不是。甚至也不仅仅是团里的、师里的、兵团的；不但属于国家，还属于后人。而你们马场独立营的营长同志，似乎也一点儿没有这种意识！你不但放纵你们的人进山乱砍滥伐，今天还亲自率队！我们已经多次劝阻过你们了，可你们根本不予理睬。如果所有的连队都像你们一样，几年后这几座大好山林就伐光了！那时如果我们还在这里，望着一座座秃山头，内心惭愧不？以后如果我们离开这儿了，当地人的子孙望着一座座秃山头，内心里会怎么想？”

马场的知青们一个个躲避着何凝之的目光。

林超然小声地：“请到一旁单独说几句行不？”

何凝之随他走开了十来步。

林超然：“听你口音是哈尔滨的。”

何凝之：“一中高二的。”

林超然：“我三中高三的。你批评得对。但是今天……请给我这营长个面子。”

何凝之：“没问题。往山里边多走一个来小时，有片不知为什么枯死了的树林。如果你们伐那一片树，我们就放行。”

林超然：“保证。”摘下手套，伸出了那只手。

何凝之：“先不跟你握手。等事实证明了你的保证再握吧。”

她一转身走了。

林超然望着她背影苦笑。

天黑了，两台拖拉机驶回同一处地方，被站在路中央的何凝之招手拦住。

林超然跳下拖拉机，出乎意料地：“想不到你还真等在这儿检查我们！”

何凝之：“那是！出于对你林营长的信任，我可是一个人来的。”

林超然：“请吧！”

何凝之察看爬犁上的树木。

何凝之：“看来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林超然：“现在我们可以握手了吧？”

何凝之终于笑了，从棉手闷子里抽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林超然：“别向团里打我们的小报告。”

何凝之：“别对我和我们连记仇。”

林超然：“怎么会呢！”

何凝之：“记仇我也不在乎！”

两人都笑了。

何凝之站在路旁，目送爬犁远去。

爬犁上，林超然对部下命令：“喊‘何指导员再见’！”

部下们闷不作声。

林超然：“都聋啦？”

一部下没好气地：“要是不理她那套，咱们早回去了，肚子都饿扁了！”

林超然：“少废话，那也得喊！”

人人将头一扭。

林超然：“都不是好兵！”

他只得自己站起来喊：“何指导员再见！”刚喊完，从爬犁上跌了下去。

何凝之望见，笑了。

一幢小泥草房门上贴着对联和喜字。对联上联是：还有小园桃李在；下联是：留花不发待郎归。

横批：美的相思。

屋内。一支红烛静静燃烧。

林超然揽着凝之的腰站在床前，两人都穿棉袄。

林超然：“新房应该是温暖的。”

何凝之：“生火晚了，后半夜就暖和了。”

林超然：“门上对联谁写的？”

何凝之：“我们连一名知青秀才，写的古人诗。”

林超然：“太小资情调了，不怕议论？”

何凝之：“谁爱议论谁议论去。生活要是完全没了情调的话，热爱生活那就成口号了。”

她用双臂揽住林超然脖子，主动吻他。

红烛。

木箱当成的桌子上，一盆白菜花显得生机盎然。

一阵雷声。医院里。雷声似乎使何、林两家人不安起来。

林父看着林母说：“怎么这么久？我记得你生超然他们三个的时候，还是在家里，那我也没在门外等半天。”

何父看一眼手表，心中虽也不安，却安慰道：“不算太久，还不到一个小时。按凝之的年龄，算是晚育，时间长点儿是必然的。”

何母：“别说那些让人不安的话……”

林超然站了起来，走到接生室门前，侧耳聆听。

蔡老师的手拍在他肩上。

蔡老师：“别急。想当儿子和想当爸爸，都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我陪你出去等会儿？”

黑龙江大学某礼堂，迪斯科音乐声中，男女学生们尽情舞蹈。

音乐戛然而止。

学生们奇怪，都向摆放录音机的地方望去。有人问：“怎么回事？”

有人手持麦克风大声说：“现在宣布一条联欢纪律……快四步、慢四步、华尔兹、探戈舞曲以及一般交谊舞曲都可以放。但是禁止播放迪斯科舞曲，更不许跳。”

有人大声说：“我们刚才跳的不是迪斯科，是迪士高！”

宣布纪律的人：“别跟我来这套！我是英语系选出来的学生会干部。我在传达的是有关方面对大学生的要求。”

有人表示不满：“既然是学生会的干部，那你就要代表学生们的想法，而不是有关方面！”

宣布纪律的人：“有意见跟我说没用，向有关方面提去。请大家继续！”

音乐又响起来了，但已不是迪斯科曲了，而是《好一朵茉莉花》了。

有人怏怏不快地：“岂有此理！”许多人不跳了，欲散去。

主持联欢会的人：“大家不要散！我们大学生应当有海量，不能因为一点点不快说散就散是不是？下面穿插一个节目，由法律系新生何静之同学为大家朗诵诗歌！”

静之出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自信地：“我为大家朗诵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静之深情地：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

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

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

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

是淤滩上的驳船，

把纤绳深深

勒进你的肩膊

——祖国呵！

欲走的同学都不走了，一个个认真倾听。

静之：

我是贫穷，

我是悲哀。

我是你的祖祖辈辈

痛苦的希望呵，

是“飞天”袖间

千百年来未落到地面的花朵

——祖国呵！

我是你簇新的理想，

刚从神话的蛛网里挣脱；

我是你雪被下古莲的胚芽；

我是你挂着眼泪的笑涡；

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

蔡老师出现，挤开人墙，望着静之，犹豫不前。

静之：

是绯红的黎明

正在喷薄；

——祖国呵！

蔡老师终于下决心向静之接近……

静之：

我是你十亿分之一，

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

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

喂养了

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腾的我……

蔡老师走到了静之跟前，对她低声说什么。静之如雷击般呆了。

蔡老师退到了一旁。

一张张困惑地望着静之的脸。

静之脸上泪如泉涌。

静之望着大家，哭泣地：

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

去取得……

在雨中奔跑的静之。

她如泣如诉的声音：

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

静之跑到了家门口，恰遇从屋里跑出的，穿白大褂的慧之。

姐妹两人在雨中悲痛对视。

慧之：“咱们永远失去了大姐……屋里躺倒了咱们何、林两家五口人……”

姐妹两人抱头痛哭。

雨帘变成漫天大雪。

张继红等人站在一家小饭馆外，呆望饭馆的门。

门一开，静之将喝醉的林超然架了出来。她架不动姐夫，脚下一滑，两人一齐摔倒。张继红上前扯起了她，而两名兵团战友一左一右架起了林超然。

静之扇了他一耳光。

林超然：“谁……借我点儿钱？”

静之：“林超然！你还是个男人吗？你使我大姐在地下不安！你丢我大姐的脸！你也辜负了他们对你的信任！”

她一转身走了。

张继红：“超然，两个多月来，大家都不知道再干什么好了，所以……决定散伙了。今天，是一块儿来告诉你的……”

他一说完也走了。

站在他面前的四人也走了。

架着他的那两个人，将他架到一棵树前，使他双手搂抱大树。之后，连他们也走了。

林超然：“不能散……不能散……回来……都回来……”

他大喊：“不能散！都给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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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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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气是难得地好，陶姮女士的心情却烂透了——丈夫因“流氓行为”被镇派出所拘押了两个多小时；最终在她的强力交涉下，交了一千元罚款才解除拘押。

“你怎么可以给钱？！”

丈夫沃克·奥尼尔一获得自由便对她大光其火；而她一言没发，甩了丈夫一记耳光。

丈夫一只手揉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呆瞪着她，像受委屈的孩子，几乎要哭了。尽管他外国人特征鲜明，一只手却还是被铐在了派出所的护窗铁条上——南方的派出所通常是将待审的人铐那儿的。幸而陶姮交涉得及时，否则“待”多久是难说的。

两千多户人家的小镇，传达暗号似的，迅速就将她丈夫那一件丢人现眼的事传播了开来。自然地，使她也成了一个狼狈的女人。从派出所往旅店走的路上，他俩身后始终跟着些看热闹的人，像走在荒野的两口子后边紧跟一群狼，一直跟到旅店门口。等他俩出来，他们仍守候未去。又跟着，直跟到他俩上了一辆小面包车为止……

只能坐六个人的小面包车已然超载，他俩在门口是犹豫了一下的。

“上啊上啊，下辆车也会这么挤的！今天是集日，哪有不挤的车？……”

招揽乘客并且卖票的人，一边说一边将他俩推上了车。之后，自己便上了车，理所当然地坐在司机旁的空座上。陶姮的老外丈夫，立刻聚焦了全车人的目光，包括一个抱在母亲怀中的两三岁孩子的目光。她先被推上车的，吸入一口污浊的空气，本能地朝车门转过身，双手撑于门上方。尚在车下的沃克，见状更加犹豫。他张张嘴，分明想要说句什么，大概想说“那你下来吧”；不待他那话说出口，也被卖票的推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内的空气更加污浊。没在集上卖掉鸡的一个农妇，将两只双爪捆在一起的公鸡带上了车；而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黢黑的小个汉子，膝上则横着扎口的麻袋，听里边发出的声音，显然是一头小猪。沃克不得不弯曲他那一米八的身体，即使那样，后脑脖子以及双肩，还是与车顶紧贴着了。他用屁股顶着车门，双脚蹬着车门口那一级台阶，为了保持平衡，搂住陶姮的腰。陶姮不太情愿，却无可奈何，因为再没有一点儿空间能将丈夫推开一些。丈夫的长下巴抵在她的肩部，而她倒宁愿和他脸对脸。不论对于她还是丈夫，脸对脸的别扭也强过那么样。

车一开，空气总算不那么窒人了。

沃克的唇触着了她的耳廓，他小声说：“我没做那种事。”

“别说了！”——陶姮心里的火气腾地又蹿上脑门，语调听来就挺严厉。

沃克执拗地说：“我明明是上了一个圈套，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而非相信他们不可呢？”

听来，沃克也有点儿火了。

“我非相信他们了吗？你暂时闭上嘴行不行啊？！”

陶姮嚷嚷了起来。

一时间，车上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望向他俩了，连卖票的人也回过头来，连司机也说“不许再吵啊，看吓着孩子”，连麻袋里那只猪崽也停止了哼哼。

沃克咒骂了一句：“他妈的！”

之后，小面包车劣质的收音机里传出嘶嘶啦啦的歌声：

越来越好，来……

越来越好……

再之后，不知是开车的还是卖票的换了频道，收音机里又传出了相声。于是，车厢里有人笑了。相声延续了几分钟，车厢里也就笑声不断。至于那段相声究竟说了些什么，陶姮的耳朵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的。她只听到了笑声，别人们的笑声，对于她不啻火上浇油……

陶姮当然是一位中国女性，不，应该说曾是一位中国女性；自从二十几年前嫁给沃克，便是一位美国公民了。目前，她是美国某州立大学的教授，教中国古典诗词。同时，还是那一州由中国政府开办的孔子学院的客座教授，每周两节课。第一节课用英语讲，第二节课用汉语讲。沃克是同一所大学的教授，教比较文学，热爱摄影，摄影作品曾在《国家地理》杂志上发表过，算得上是一位业余摄影家了。

以前，只要陶姮想回中国，沃克总是表示乐于伴她成行。他不但爱他的中国妻子，渐渐地也开始爱中国了。每一次准备陪妻子回中国，都显得有些兴奋。六年前，陶姮的父亲去世了。四年前，她母亲去世了。陶姮的父亲曾是一位大学校长，而母亲曾是省城的中学校长。父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先后去世，她在国内便没亲人了，故而回国的动念起得不怎么热切了。

一种现象相当普遍，不论哪一个国家的人，即使早已成了外国人，对于回到或打算回到原属国这一件事，习惯上往往还是要说成“回国”的。仿佛对于他或她，原属国才更是自己的“国”。这与是否喜欢或热爱后来加入国籍的那一国其实没什么必然关系，与是否融入到了那一国家的主流社会也没什么必然关系。必然的原因只有一个，便是——人性更倾向于维系住对自己来说最具有母体意味的原属对象。这乃是人性的自然表现，也差不多是普遍之动物性的自然表现。所以，举凡一切拥有第二国籍的人，回到或打算回到原属国，说法上总是那么相同。“回国”——说汉语的这么说，说英语法语德语等等语言的也这么说；全世界差不多都这么说，发音不同而已。

陶姮是很喜欢美国的，甚至也可以说，她已经恋上了美国这个国家。在她所居住的那一个州那一座城市里，她和丈夫拥有一幢别墅式住宅，是他们婚后贷款买的。今年，也就是二〇一〇年，还清了贷款。在中国，宣传给许多中国人这么一种印象，仿佛金融海啸使美国变成了一只烂苹果，大多数美国人都已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了。而事实上，大多数美国人并没觉得金融海啸一下子使自己的生活过不下去了，正如许多中国人也并没这么觉得。单论房价的话，虽然她才回国一个星期左右，耳濡目染地，她感到中国的问题比美国严重多了。这使她很替中国忧虑。然而以上一切，都不影响她一如既往地热爱中国。在已经过去的一个星期左右的日子里，她每每被人问道：“你觉得美国好还是中国好？”——这么问她的，主要是她当年的同学或老师。

而她每次总是这么回答：“都好。”

一种有所准备的变聪明了的回答。

以前她可不够聪明。有次她回国后，几名大学同学聚在一起，交谈甚欢的情况下，也有人问了如上这么一句话，而她当时的回答却是：“我觉得还是美国好一些。否则我也不会加入美国国籍，嫁给一个美国男人，在美国长久定居下去啊！”

她那些同学，皆非庸常之辈。有的做了教授、院长；有的仕途得意，当上了副局长局长；差点儿的一个，也当上了建委的处长；还有的经商了，开上了宝马、奔驰、奥迪什么的好车。总而言之，当年大学中文系那几位关系良好的同学，都已是事业有成的中年人了，而且一个个踌躇满志，仿佛前途光明远大。当时她认为，既然都是关系良好的大学同学，没有必要不实话实说。然而她想错了，在她回美国之前，打电话逐个联系大家，提出想再聚一次时，他们一个个皆找借口回绝，有人回绝的态度还特冷淡。这使她好生纳闷，心想自己肯定是将大家都得罪了。可究竟在什么情况之下怎么着就得罪的，她却反省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至回到美国一个多月以后，才从一位已经退休了的老师的信中嗅出了点儿味儿。那老师在信中提醒她——即使已经成为美国公民了，也还是要继续懂一点儿中国政治。在回国后，哪怕是和自认为关系良好的人在一起，某些不该那么说的话如果那么说了，也有可能给自己造成负面影响。而一旦造成了，再想纠正就不太容易了。

陶姮立刻明白，原来是自己说了不该“那么”说的话，自然也就联想到了和同学们的那一次聚会。可当时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不该“那么”说的话，却还是怎么回忆也回忆不起来。不久，参加了那次聚会的乔雅娟给她打了一次越洋电话，指名道姓地告诉她，在那次聚会后，是李辰刚出卖了她，而对方是一位地级市的宣传部副部长，当时正在省党校学习。他还是一名“信息联络员”，负责向有关方面定期呈报具有呈报价值的各种信息。他把她在聚会场合说的“美国当然比中国好”那一番话，当成具有呈报价值的“信息”向有关方面呈报了；同时还加上了表示气愤的评论语——“冷嘲热讽抑中扬美的言论，竟无一人予以反驳，有人还居然表示了赞同……”这么一来，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重视，批示曰“查一查，有人是哪些人”。于是，等于所有参加那一次聚会的人都受牵连了，结果人人撇清，人人自保。毕竟，皆是有强烈上进心的人，做不到满不在乎。

“可我并没冷嘲热讽地说，如果没人问我根本不会说那些话是不是？当时我的话说得很诚恳！起码你是可以做证的吧雅娟？他为什么要把‘冷嘲热讽’四个字加在我头上呢？……”

那一天是周六，陶姮做完家务，正和丈夫在花园里闲悦地饮着上午茶。一个国际长途听下来，她的情绪大为激动。

大学时期曾经要好得如同死党的乔雅娟在万里之外的中国劝她：“陶姮啊，你也不要太生气，而且你还要理解他一点儿。我想，他那么做，恐怕也是迫不得已……”

“我实难理解！迫不得已？总不会是因为有人持刀逼着他那么做的吧？”

陶姮起身离开小桌，绕到了房舍后边，她不愿丈夫听到她的话。

“当然绝不会有什么人逼他那么做。可他毕竟是一位官员啊！不论当的什么官，身在官场，那也就是在政治场。我猜他是这么想的，自己如果不那么做，万一有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那么做了，倘若自己被追问到头上，不是会很被动嘛！他也不过就是出于防一手的心理，变被动为主动。他那人你也是了解的，一向谨小慎微。当了那么一个半大不小的官儿以后，更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了。怎么说他呢，特像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何况，你上次回国，不是正赶上中美关系闹得挺紧张的嘛！非常时期，你和他都是非常身份，他的做法确实超明智了，但怎么说也是你应该予以原谅的。啊对了，我还得提醒你一下，以后要在中美关系好了的时候回国来，别偏偏赶上中美关系挺紧张的时候……”

她没耐性听下去，找个借口，说声“拜拜”，啪地合上了手机。回到前院，立刻冲丈夫发起火来：“你们美国政府为什么总和中国政府过不去？！……”

坐在椅子上的丈夫放下报纸，定睛看了她片刻，慢条斯理地说：“姮，别忘了你早已经加入美国国籍了！你和我一样，都是美国公民。”

平平淡淡的两句话，噎得陶姮一愣一愣的。

丈夫又表情严肃地说：“我再强调一次，我不懂政治。而且，也不喜欢和自己的妻子讨论政治，尤其不喜欢和妻子讨论中美关系的是是非非……”

他一说完。起身进到屋里去了。

陶姮被晾在那儿，久久发呆。

其实她对政治也不感兴趣。她一向认为政治完全是政治家们的事。而即使对于老牌政治家们，政治有时也难免会是一种非凡的痛苦。因为如果缺乏谋略，几乎就没有什么所谓政治的能力可言。但却进一步认为，深谙谋略肯定会使人变得不怎么可爱的。尽管如此，她仍特别关注中美关系今天怎样了明天怎样了，还一向要求自己充当促进中美关系健康有益地发展的民间使者。凡是这类民间活动，她都积极参与。至于丈夫对中国的良好态度，那更是不容怀疑。当初他们准备结婚时，她就有言在先：“你如果真爱我，那也必须做一个始终对中国态度友善的人。”——沃克当时说：“在认识你以前，我就是一个对中国态度友善的美国人。我从不与对中国态度不友善的美国人深交。”

……

当天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以后，她将自己心中的烦恼告诉了丈夫。

丈夫反而这么劝她：“想开点儿，不要太在意。我们结婚以前，我还受到过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呢，他们曾怀疑你是中国克格勃派到美国来的。有些人的职业本能使别人不愉快，理解万岁吧！”

偏偏那时候，电话响了。她抓起电话一听，恰是李辰刚打来的。他寒暄了几句之后，开始向她咨询他儿子如果到美国留学，怎么样才能顺利些。

她呢，则有问必答，告知周详。

最后他语调温柔地问：“陶姮啊，你任教的那所大学也是一所不错的大学对吧？”

她说：“是的。”立刻就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话了。

果然，他紧接着说：“那，如果我儿子想进那所大学，你能帮上些忙吗？”

“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她回答得有些迟疑。

对方却步步紧逼：“有你这句话太好了！那我就决定了，干脆让我儿子进你们那所大学！他到了那儿，你还会像关心自己儿子一样关心他，对不对陶姮？”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顺口说出了一个“对”字。

“陶姮，你回答得这么痛快，真让我感动！那，咱们一言为定啰？喂，喂，能听清楚吗？”

“能。”

“一言为定？”

“可是，我只承诺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

“你尽力而为还不就等于板上钉钉了嘛！你在你们那所大学当了十几年教授，你先生当教授的时间比你还长，有你们两位教授鼎力相助，我儿子的事儿再难那还能难到哪儿去呀？我放心了，一百个放心啦！人情后补，等你什么时候又回国了补……”

放下电话后，陶姮骂了一句：“浑蛋！”

丈夫问：“你为什么骂人家？”

她说：“我才不愿帮他！”

“那你还说尽力而为？”

“我不得不那么说！大学时期他追求过我，我俩谈了一年多的恋爱，不那么说你让我怎么说？”

“就是那个出卖了你的人？”

“不错。是他！”

“你本来完全可以拒绝的。”

“我不愿让他猜到他的所作所为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不是……使自己陷入了虚伪的境地？”

“那又怎么样？说了尽力而为我也可以不为！”

“可虚伪，总是不好的吧？”

“人有时候那就不能不虚伪一下！”

“你们中国人不是主张‘君子坦荡荡’吗？”

“可我现在已经是美国人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美国使你变得虚伪啰？”

“美国就是专使人变成君子的君子国了吗？你们美国人就没有虚伪的时候了吗？”

“咱们美国！”——沃克有点儿生气了。

“那你也应该说咱们中国！”——陶姮提高了嗓门儿。

因为丈夫比自己大八岁，因为他看去比实际年龄老；也因为自己虽然也已经四十八岁了，但形象好，皮肤好，脸上几乎仍没皱纹，所以在他们夫妻之间，在她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她往往会显得有那么点儿霸气。当然，说到底，是他将她惯的。自从结为夫妻以后，大她八岁的美国佬是那么乐于处处让着她。自从他开始秃顶了，则不但处处让着她，而且更加惯着她那种特权性质的霸气了。

丈夫那一天晚上似乎要认认真真地和她抬一次杠，他故意板着脸说：“我不能那么说。我那么说不符合事实，因为我从来不曾是过中国人。”

“但你是中国的女婿！”

丈夫也被噎得直眨巴眼睛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说！你已经是中国的女婿了，中国还不是咱们的中国吗？”——陶姮得理不让人，不躺着了，在床上盘腿一坐，一副不争出个谁是谁非绝不罢休的样子。

丈夫只得耸耸肩，苦笑着嘟囔：“我从来也没敢把自己当成中国的姑爷，我认为我只不过是你爸妈的姑爷。人贵有自知之明，不可以得寸进尺。”

“姑爷”二字，使陶姮扑哧笑了。

她一笑，丈夫便将她拖倒，拽入被窝，搂在了怀里。

他又说：“我们好久没抬杠了。”

她说：“是啊。”

他接着说：“其实两口子之间抬杠玩儿，挺来劲儿的，也挺过瘾的是不是？”

她就什么也不再说，吻了他一下，背过身去。沃克喜欢从她身后搂着她睡。她也早已习惯了被丈夫那么搂着睡，觉得很舒服。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虽然已经结婚二十多年了，可谓老夫老妻也，但那份相互间的恩爱却一如当年。性生活也一如当年那么有质量，仍能令彼此获得心满意足的享受。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女儿在三岁时患病夭折，都不觉得生活有什么遗憾。经那一次打击之后，他们决定不再要孩子了。可是近来，丈夫却时而谈起有一个孩子的好处……

陶姮叹了口气。丈夫便开始爱抚她，他以为她又想起他们的女儿了。

她心里想的竟不是女儿，低声问：“亲爱的，你觉得会不会是别一种情况？”

他困惑地反问：“什么？”

她寻思着说：“就是我被出卖了那件事。”

他不得不又问：“哪一种情况？”

“如果出卖我的不是李辰刚呢？恰恰相反，是当年在大学时期和我最要好的乔雅娟呢？比如她自己出于往上爬的目的，于是抓住一个机会想要在政治上有所表现，结果就做了那种可恶的事。明明是她干的，却又怕别人猜到了是她，先告诉我，就主动给我打电话，把她自己干的卑鄙勾当说成是别人干的？……”

丈夫沉默片刻，在她肩头轻轻吻了一下，之后温柔地说：“睡吧，别想那件破事了。”

一个外国男人娶了一位中国妻子，并且与之恩恩爱爱地生活了二十余年的话，附带的好处是，他说起中国话来和一个中国人那就毫无区别了，甚至连语调也会变得地地道道的中国味儿了——起码地地道道的中国老婆味儿。

她却又向丈夫转过身去，固执地说：“不，我要听听你的看法。否则我心里会总寻思那件事儿，想睡也睡不着。”

“非要听听我的看法不可？”

“对。非要听。”

“可你刚才还说，在大学时期乔雅娟和你最要好。我记得你对我提起过她多次，曾经形容她是你大学时期的死党。”

“事实正是那样。”

“后来她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没有。”

“别人对她的人品有什么负面评价吗？”

“也没有。”

“那么，你根据什么把她想得很复杂呢？”

“因为，人有时候就是那么的复杂。”

“是啊，亲爱的，人有时候的确是复杂的。但我认为，关键是不要使自己也变得复杂起来。你看你，你明明并不打算帮李辰刚什么忙，却要在电话里对他承诺尽力而为，结果使自己显得挺虚伪。这会儿，你又无端地把乔雅娟猜测得很卑鄙，结果不是又使自己显得不够厚道了吗？对于她告知你的事，你有两个选择，信，或者不信。信不信都没什么，但你把她想得很卑鄙，那就连我，你的丈夫，也要替她鸣不平了。这就是我的看法……”

电话忽然又响了。

陶姮犹豫一下，第二次抓起电话，这一次却是乔雅娟打来的，使她大出所料。

“嗨，陶姮，没睡吧？”

乔雅娟的话听来急急切切的。

“已经躺下了。”

陶姮的话回答得淡淡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声音蔫蔫的。”

“感冒了，还发着烧呢。”

“那我不跟你多聊了，简单地说，李辰刚那家伙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他刚刚也给我打了一次电话，对我说了一大堆感谢你的话。我猜，是希望通过我的嘴把他那一大堆话转告给你。凭咱俩的关系，傻瓜也会估计到这一点的！可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我明明告诉你了，他对你，对我们几个当年的同学做了什么勾当，你干吗还大包大揽地答应帮助他儿子的事？……”

陶姮一时嘴对着话筒哑口无言，不知说什么好。

“不信我的话是吧？”

分明，乔雅娟的情绪甚为不快。

陶姮愣了愣，慢悠悠地说：“雅娟呀，我不是感冒着嘛，困死了，美国的一种感冒药有安眠的作用……”

乔雅娟沉默了。

陶姮补充道：“真的。”

乔雅娟终于又开口了：“你认为我骗你？”

陶姮便也沉默了，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那，你睡吧，算我自讨没趣！”

乔雅娟将电话挂了，陶姮握着话筒发愣。

不知何时，丈夫已下了床。他站在床边，一手持杯，一手伸向她，掌心托着小小的一片安眠药。他经常失眠，安眠药是家中的必备药。

她疑问地看着丈夫。

他不无同情地说：“要不你更睡不着了。”

她默默放下电话，接过水杯和药片，乖孩子似的服了下去。丈夫替她将杯放在床头柜上，她立刻仰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丈夫随之也上了床，关了灯。她一翻身，又背对着丈夫，并且主动向丈夫偎靠过去。丈夫也就又从她身后搂着她，爱抚着她。

黑暗中，陶姮说：“乔雅娟不信我感冒了。”

丈夫说：“你本来就是在撒谎。”

也许是为了抵消掉一部分自己的话的批评意味，他又吻了她的肩头一下。

她温柔地问：“你还想吗？”

丈夫不明白地反问：“想什么？”

她扑哧笑出了声，莫测高深地说：“真不明白就当我没问好了，睡吧。”

不料丈夫将她的身子一扳，使她脸朝着他了，追问：“不行，你得把话说明白，要不我也肯定失眠了！”

她就捧住他的脸，给了他一个深情的吻，语调中满是歉意地说：“都是电话给搅的，算我欠你一次，啊？下次加倍偿还。”

一向，在星期六的晚上，他们总是要好好做一次爱的。他们将做爱说成是充电。对于他们，做爱也确乎类似充电。星期日睡一上午懒觉，星期一夫妻俩都会精神焕发地去工作。但那一个夜晚，陶姮实在是没有良好的情绪和丈夫全心全意地做爱了。

丈夫这才明白她的话。他也又吻了她一次，照例吻在肩头，理解地说：“算我欠你一次，下次应该加倍偿还的是我。”

陶姮就又背贴着丈夫宽阔的胸膛了。虽然服了安眠药，她还是毫无睡意，小声说：“我们好久没去教堂了，明天咱们去教堂吧。”

丈夫说：“好啊，我也早想去了。可你，为什么忽然想去教堂呢？”

陶姮认真地说：“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女人啊，又虚伪，又多疑，又想不开事儿，这真惭愧。明天我要去告解……”

药效终于发挥，她的话声越来越小了……

沃克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他家族的每一位成员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不过，目前他的家族成员健在的已经不多了，如果以至亲关系而论的话，那么仅有一人了，便是他的弟弟。他弟弟是加州大学的哲学教授。他的家族中出了不少学者教授，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族，也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家族。对于他和陶姮的婚事，他父母当年是持反对意见的。理由只有一条——陶姮不是基督教徒。

沃克当年为了爱情据理力争。

他说：“在美国，甚至在整个欧洲，年轻的女孩子中，又能有多少虔诚的基督徒呢？”

父亲说：“正因为少了，我们希望你能与一位笃信基督的女孩子结为夫妇。”

母亲说：“那样，就等于我们这个家族为延续基督教的神圣影响作出了一份贡献。只有你的妻子也是基督教信徒，将来你们的孩子才能也是。”

他父亲还郑重声明——如果陶姮不打算皈依基督教的话，做父母的也就绝不能参加儿子的婚礼。而且，在他们婚后，父母便不和他们来往。

于是双方陷入了僵持。

为了爱情，陶姮表示，她完全可以对基督教采取一种信奉的态度，但请求允许她暂不施洗，姑且先做一名教外信徒。实际上，她当年所言的“一种信奉的态度”，指的是对基督教文化的兴趣而已。她不仅对基督教文化有兴趣，对佛教文化也有兴趣。

当年她曾对沃克说：“你干脆这么对你父亲讲，我来到美国之前，在中国已经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了。基督教和佛教的教义，有许多方面是相一致的。既然如此，我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和是一名基督徒不也没什么两样嘛！”

“你……真是佛教徒？你可从没对我说起过……”

沃克当时呆呆地瞪着她，仿佛忽然不认识她了。

她调皮地一笑，说别当真，我不是佛教徒，不就是为了咱俩能顺利地结成婚嘛，你就那么骗骗你父母不行吗？

沃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当然不行。说他宁愿父母不参加他们的婚礼，也不愿用她的话骗自己的父母。还说，幸亏她并不真的是一名佛教徒，要是，他俩的婚事将更不顺利了。不但他的父母会坚决反对，他的全体家族成员也将会问罪于他的。这并不表示基督教徒们容不得佛教的存在，事实上在诸教派中，基督教徒们最为尊重的反而是东方的佛教。但尊重是一回事，一个信奉基督教的男人娶一个是佛教徒的女人为妻，便是另一回事。在同一个家庭里，倘若既挂耶稣圣像，摆着《圣经》，又设佛龛，同样摆着佛教经书的话，意味着是对两种宗教都不虔诚，都不尊敬了。

后来，多亏沃克的弟弟从中调和，沃克的父母才勉强同意了陶姮那种“姑且”的请求。沃克那位是哲学教授的弟弟很善于做思想工作，尤其善于做“活的思想工作”。他说：“耶稣不但爱他的信徒，肯定也爱一切爱他的信徒的女人。如果因为她们暂且还不是他的信徒就拆散一对恋人，肯定是有悖基督思想的。”

就这么两句话，矛盾迎刃而解。他们婚后，沃克的父母不但与他们来往频频，而且很快就开始喜欢起陶姮这位中国儿媳妇来。在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沃克的父亲还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智趣善贤”四个大大的汉字，镶在美观的框子里送给他们。美国老公公用磕磕绊绊的中国话说，那四个汉字代表他们老两口对陶姮这位中国儿媳妇的评价。他们还感谢她使他们学会说许多中国话了。而陶姮对待他们也像对自己的父母一样，一向发乎真心地孝敬着。沃克的父母是在同一天去世的，一个逝于上午，一个逝于下午，都是以八十多岁的高龄逝于医院的同一间病房。在他们的葬礼上，陶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有次陶姮以一种讨教的口吻问丈夫：“亲爱的，你既然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那么，真能做到别人打了你的右脸，而你会心甘情愿地将左脸也伸过去吗？”

丈夫不假思索地说：“只有傻瓜才会那样，你的丈夫肯定不是傻瓜。绝大多数神职人员也会那样，因为他们是教众榜样。而我既不是傻瓜，也不愿做任何榜样，我只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基督徒。如果打我右脸的是老人、孩子或妇女，我想我会微笑着把左脸也伸过去的，而我认为，通常情况之下，即使他们还想打你，往往也就不忍再打了。但如果是年龄比我小的男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他明摆着是在欺负我，我会反过来把他的牙打掉的。你丈夫有时候可不是好惹的，我是个自卫意识和自卫能力都挺强的人。”

陶姮咯咯笑了，她说：“亲爱的，你的话证明你对基督教的信仰并不虔诚嘛。”

丈夫却庄重地说：“在中国，又究竟有多少官员能做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呢？政党口号也罢，宗教信条也罢，都有一些象征最高境界的提法。按中国的哲学，法乎其上，才能取乎其中啊。这是符合一般逻辑的。我对我的宗教信仰的态度就是这样。”

而陶姮，她对于基督教当然并无抵触。她只不过难以信服天堂和地狱之说罢了。但是，却有些相信因果报应。因为前者是无法证实的，而在现实社会中，后一种现象却是不少的，知道得多了，往往令人不由得一信……

第二天，在教堂里，陶姮真的向神父忏悔了一通。忏悔自己不应以虚伪的态度对待别人相求的事，也忏悔自己不应以复杂的心理猜度一位好朋友的品格……

出了教堂以后，丈夫问：“心情好些了？”

她由衷地说：“好多了。”

同时却暗想，既然国内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么以后少回国几次吧。少回国，少惹是非。

忏悔之后，她即着手办理李辰刚委托于她的那一件事。正如丈夫说的，因为李辰刚儿子的英语水平与留学所要求达到的水平相差甚远，而且语文、数学两科都有不及格的记录，操作起来颇费周折。美国虽然也讲关系，讲情面，讲通融，但绝不像在中国那样只要关系硬便一路绿灯。何况陶姮只不过是那一所大学里五六百位教授中平平常常的一位。她恳求丈夫出面协助一下，丈夫拒绝了。他说：“学习那么差的一个孩子，还非出国留学干吗呢？”陶姮说：“正因为学习那么差，在中国也许连所普通的大学都考不上，所以只有曲线获得大学文凭啊。”丈夫说：“如果他真来了，学习跟不上，毕不了业，甚至被取消学籍，别人一打听原来我也是推荐人，那就连我的脸也丢尽了。咱们两个人，应该确保一人不因这件事而丢脸。究竟确保你还是确保我，这倒可以由你来决定。”陶姮苦笑了，说：“那就还是确保你吧。反而确保我的话，对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于是她一边继续尽力而为地进行，一边不时向李辰刚“汇报”情况，提醒他不到最后办成，都要做好她办不成的思想准备。而李辰刚每次与她通话之后都会这么说：“陶姮，你办事，我放心。我对你的办事能力充满信心，你也要对自己充满信心嘛！”——口吻听来亦庄亦谐，却令陶姮分不太清究竟是庄的成分为主，还是谐的成分为主。又像是一位大大的首长，在和蔼可亲地勉励小小的下属，为的是使下属能够心怀感激，诚惶诚恐地明白——这件事交给你办，那可是对你的倚重，否则这份“工作”早分配给别人了……

丈夫虽然拒绝参与那件事，但暗中还是给予了不少协助的。几度山穷水尽，几回柳暗花明，当终于对最后一位关键人物也游说成功之后，陶姮一回到家里就让丈夫看她嘴唇。丈夫奇怪得直眨巴眼睛，她说的话却是——“我觉得我嘴唇磨薄了。”尽管办成的是别人委托的一件事而已，夫妻二人还是觉得有必要庆贺一番，于是他们到一家消费价格最高的饭店去美美地撮了一顿。在餐桌旁，她打李辰刚的手机，想将好消息及时告诉他。李辰刚的手机响了近一分钟也没人接。无奈，她只得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第二天中午，也就是中国夜里十二点钟左右，李辰刚回了一条短信——我们又决定让儿子到英国去留学了，一切谢谢！

陶姮的索然无法形容，却没对丈夫说。有次丈夫问起，她编了一番谎话，说那孩子想通了，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在中国提高提高英语，明年再议。丈夫反倒释然了，说这才是好孩子……

第二章

两个月后的这一次回国，却是陶姮首先向丈夫提出的。丈夫惊讶得瞠目结舌，她就娓娓道来地向丈夫讲了一件事情。丈夫听罢，当即表态：“是应该回去。早就应该专为那件事回去一次了！”

于是第二天，夫妻双双向大学请假。丈夫预料，批假不会那么顺利，她也想到了这一点，将请假事由写在了纸上，结果顺利得不能再顺利。正如中国话所说——一路绿灯。

陶姮的请假书，成为该校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份请假书。三千余字，亲笔用秀丽清新的英文写的……

那是一件三十五年前的事。确切地说，是一九七五年的一件事。当时中国还处于“文革”时期，而陶姮才十三岁。那一年她的父母已从中国的“教育战线”被“扫地出门”八年多了。“文革”伊始，她的父母就因为是“黑线人物”被打入了另册，八年中不断转移劳改地，最终被遣送回了她母亲的原籍。一般来说，对于是夫妻的“黑线人物”，往原籍遣送那也首先考虑往男方的原籍遣送。但她父亲出生在香港，便只有将他们夫妻往女方的原籍遣送。父母往哪儿去，自己跟向哪儿，对于十三岁的陶姮，没有另外任何一种选择。起先是父母轮番抱着她背着她转移劳改地，年复一年，后来自己渐渐就能跟着父母走了。也可以说，从她五六岁的时候起，差不多便等同于一个小劳改犯了。当年她父亲的罪名是“特嫌”，在所谓“黑帮”分子中，尤其是万劫不复的罪名，甚至在“另册”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走资派”是在“路线斗争”中站错了队，还有经过批斗和改造重新站回到“红线”的可能；“右派分子”还有熬到“摘帽”那一天的盼头；曾经的地主富农，只要对无产阶级专政表示彻底的敬畏，不乱说乱动，也只不过就是被视为“死老虎”；而坏分子性质上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特嫌”却是和“现行反革命”的罪行性质同属一类的。“现行”就是现在还有行动；“嫌”在当年差不多就等于“是”。只不过罪证还不够充分，哪天一经查实，或将被关入监狱，或将被枪毙。陶姮就伴随着这样的父母，在经常转移劳改地的过程中，从五六岁一晃成长到十三岁的。她的眼，从小见惯了父母所受的种种凌辱，也见惯了人间种种悲惨又冷酷无情的事情……

母亲的原籍是南方某省一个有八九百户人家的农村。在当年的中国，算得上是一个大大的农村，是乡政府所在地，有小学还有中学。那小学中学，都是解放前陶姮的外祖父发起集资创办的，她外祖父是科举终年的举人，那以后科举制度就废除了。为了创建村里的小学和中学，她外公将家产折卖了十之七八。她外公家确实曾是村里的首富，他虽然被拥戴为中学校长并兼着小学校长，家境却随之降低得几近于清贫。陶姮跟随父母在村里落户不久，某日村里同时进行了两件事：一是庆祝文化大革命取得伟大胜利九周年；二是把她外祖父的坟墓给掘了，并当场将骨骸用锄头砸碎，搅拌进粪堆里了。接着开了一通批判会。在批判会上，她的外公被众口一词说成是“假善人”。更有甚者，一个是中学革命委员会委员并是语文老师的男人，瞪着她的父母严厉地问：“知道为什么以前没有动假善人的坟墓吗？”——站在台下第一排的她的父母，此时才敢于抬起头来，都默默地摇头。

那男人大声说：“因为早料到了你们总有一天会被遣送回来，就是要当众掘给你们这些孝子贤孙的看！”——他的左脸有一大片紫痣。

陶姮一下子便记清了他的样子。正如常言所说的，“扒了皮也认得出骨头”。

那天，陶姮的母亲一回到腾给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小破屋里，对她父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么活着，还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父亲便长叹一口气说：“是啊，我也这么想的。但如果我们真死了，女儿更可怜了。”

于是母亲一下子紧紧搂抱住她悲哭起来，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到。

陶姮却没哭，也没流泪。

她暗想——世界上不可能有一件事是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自己才十三岁，熬得到那一天的。熬到了那一天，她就会看到一些自己所憎恨的家伙反过来低头认罪了……

令她的父母和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村里掌权的一些造反派们，居然命令式地要求她去上学。他们的说法是：“你们的女儿必须接受学校里的红色影响。那她的一生还有救，也许还可以争取成为无产阶级的人！”

于是陶姮得以入学。虽然自幼失去正常享受教育的机会和权利，但她那是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充当起了有水平的老师，使她开智甚早。才十三岁，却将初三各科都已学通。学校起初是不了解这一点的，让她插在初一的一个班。那个班的班主任，正是左脸有一大片紫痣的语文老师，竟然也姓陶。

陶姮很快便成为那个初一班级里学习成绩拔尖的学生，又很快成为全体初一年级学习成绩各科第一的学生。起先第一过的一些孩子，嫉妒了一阵子，对她同仇敌忾了一阵子，后来见她并不因此而傲视他们，不知怎么一来，又暗中成了她的朋友。

孩子之间互相放弃嫌恶，成为朋友，比大人之间容易多了，也自然多了。那些学习好的学生中的几名男生，甚至以保护她不受欺辱和伤害为己任了。他们对她的同情和保护，像阳光照耀进她的心田。也使她更加坚信，一切恶事都将结束的那一天肯定是会到来的。

陶老师认为她不应该再是初一的学生了，建议学校让她跳级到初三去。学校还为此开了一次会，会上有别的几位老师对陶老师的建议大加批判，他们说：“你别忘了陶姮她是什么阶级的后代！她外公早年间是典型的封建地主阶级人物，她父母都是留过洋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她是双料的反动阶级的后代，让她跳级，等于是对全校出身于贫下中农家庭的学生的精神打击！那是绝对不行的！……”

陶老师反驳道：“让她继续留在初一，一直成为全体初一年级各科第一的学生，难道就不是对出身好的学生们的精神打击了？……”

“分数是老师判的，你为什么总给她判那么高的分？！”

“她题题都对，不给她判一百分，那你让我怎么给她判？”

“还有卷面分！还有格式分！难道哪方面都不能扣去几分吗？”

“她卷面清洁！她格式规范！反正我是找不出理由扣分的！……”

陶老师就出示她的卷子给对方们看，以证明自己判得公正。

孰料一位老师还真的从她的卷子上看出问题来了，指点着质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道代数题，全都少一个解题步骤，冲这点就该扣分！一道扣五分，那一百分也变成八十五分了！”

陶老师急赤白脸地说：“我认为对她这样一名学生，那个步骤是完全可以省略的！”

一位老师强词夺理：“省略？还完全？谁知道她那结果是不是抄别的同学的呢？有她的解题草稿证明肯定是她自己解出来的吗？”

陶老师自然拿不出陶姮的解题草稿，他不禁拍了一下桌子：“抄别的同学的？她在全年级甚至可以说在全校学习最好，能抄谁？只有别的同学抄她的份儿！”

主持会议的女老师终于开口了，板着一副正义化身似的面孔，语气极为严肃地指斥：“陶老师，我提醒你不要忘了，你不但是一位老师，还是校革命委员会的委员！你的做法当然那就等于——长资产阶级后代的威风，灭贫下中农后代的志气！怎么，同志们批评得不对啊？姑且不论数学了，再说作文吧。作文有标准答案吗？没有吧？连没有标准答案的作文，你都要次次给她优上，你究竟怎么想的？我看同志们不但批评得对，还不够刺刀见红呢，还没挖到你的思想根源！依我看，是你头脑中那一条阶级的红线画歪了，体现在给分情况上只不过是表面现象。一个人头脑之中的阶级红线画歪了，那他对人对事的一切立场也就全是错误的！他的每一言每一行也都必然大成问题！……”

陶老师张张嘴，分明欲分辩，致使对方又拍了下桌子。

“你不要再辩解了！我还要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你自己又是什么出身！……”

陶老师的父亲解放前在省城教育厅当过科长，这是他的软肋，别人无意间触碰到了都会令他全身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何况是在开会之时被校革命委员会主任拍着桌子大加训斥！如果不是由于他在“文革”中与父亲划清了阶级界线，脱离了关系；如果不是由于他毕业于师范学院；如果不是由于他写批判文章的能力强（每可达到挥笔成章的水平），按他的出身，连分到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大村的中学当老师的资格那也是不具备的，更不要说当上一名“革委会”委员了。尽管他一向言行谨束，其实还是有不少人背地里议论他是混入“革委会”的，应该及时将他清除出去……

那次因陶姮开的会，最终以责令陶老师写一份深刻的检讨而结束。

陶老师们集中在教研室开会之时，一个正在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获得了十分钟自由活动的时间。于是使这个班级的几名学生有机会偷听到了教研室里的会议内容。那几名学生传播给另外几名学生，另外几名学生传播给更多的学生，最终由那些暗中与陶姮结下了友好关系的学生告诉了她。但他们告诉她的情况，已经与教研室里那次会议的实际情况大相径庭了。

即使你今后的作业尤其是考试没有错误，那陶老师也不会再给你满分了！他一定会鸡蛋里挑骨头地硬找出毛病扣你分的！特别是作文，他再也不会给你优上了！——陶姮听到的是诸如此类的话。自然，那几名同学是同情又愤愤不平地说的。

在当年，女人一旦掌权并且“左”起来，往往“左”得比同样的男人可怕多了。而大人们，本应是比孩子们更具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在当年却又完全不是那样。在当年，许多许多大人像是邪教徒了。也不过只有少数的孩子表现出人本能的同情心和正义感。对于陶姮，那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陶姮听了几名和她暗中友好的同学的话，愣了一会儿，仿佛不在乎地说：“随便他怎么样。”

其实她不是对分数一点儿都不在乎，而是很在乎。因为分数，只有分数，某些情况之下，对她的尊严能起到微小的，甚至意想不到的维护作用。

期末考试后，放暑假前的一天，她在她家住的那间东倒西歪的小破泥草房附近看见了陶老师。她猜不到陶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附近。其实陶老师已经在那儿转悠好一会儿了，为的是也看见她。她刚从屋后的山上下来，背着一小捆在山上捡的干树枝，用野蒿拧成的草绳捆着，双手攥着草绳的末端。

她一看见陶老师，暗吃一惊，手一松，干树枝散落于背后。如果有人呵斥她“盗窃集体之物”，那罪名尽管小题大做，对于她却也是能够成立的。在当年，山是集体的山，地上长的一草一木，理论上全都归集体所有。村中有个老地主，只因为在河里发现了一条被水禽啄伤，半死不活地漂在河面的巴掌那么大的鱼，捞起捡回家，偷偷炖了锅汤，还被召集百多人的大会批了一通呢！

陶老师四下望望，确定周围没人，快步走到她跟前，替她归拢了干树枝。接着，他捡起了草绳……

她看出他是想替她扎捆，夺下草绳说：“不用您，我自己来。”

她并没说出谢意。事实上，她的话明显有种排斥的意味。弯下腰自己扎捆时，听到陶老师结结巴巴地说：“陶姮啊……我……那个……就……就是你这次考试的作……文……其，其实呢……”

她又将树枝背起，瞪着陶老师的脸问：“老师，您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出陶老师脸上那片紫痣，分明是更加紫了。

陶老师越发结巴地说，他希望她知道，他觉得她这次的作文那也还是写得不错的。写一些孩子爱护一窝小鸟的事，起码他是喜欢的。分数嘛，只不过是分数，希望她不必太计较，他有他的难处，更希望她能理解……

陶老师是能说会道之人，从没结巴过的。

她低声说：“我能正确对待。我早就能正确对待好多事了。”

说完就走。

她忽然想到了一条毛主席语录：“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该剥去。”

……

那一个暑假，确切地说，是一九七六年的暑假，她和那几名暗中与她友好着的同学经常偷偷在一起玩儿。尽管得避开某些“特革命”的大人们的眼才能聚在一起，却终究还是玩得较为开心的。酒能使男人和男人间更讲义气；儿女能使女人和女人之间更快地找到共同话题；而玩儿能使孩子和孩子之间的友谊巩固。

九月份开学后，村路上出现了一种当年司空见惯的情形——从小学生到初中生，成群结队地拖着或扛着或抬着竹子去往学校。那是南方生长得最多的青竹，也是用途最广的竹。在一个普通的农民手中一年到头没点数过几次钱的时代，上学了的孩子们，只得用自家房前屋后的竹所卖的钱来交学费。一根成竹也就是杯口般粗的竹，可以卖五角钱。细一些的卖三角钱。再细的卖两角钱。每到要交学费的月份，村路上一向会出现以上那一种情形。在学校附近，专为卖竹的学生们设立了收购点。一二年级的小学生，还是要由家长代他们去将竹卖了的。三年级以上的学生，竹粗人瘦的话，便只有将竹拴根绳在地拖。五六年级的学生却宁愿两个人抬一根，那样走得快。而初中生们，则差不多都是一人扛一根，并尽量装出轻松的模样，以显示自己是有把子力气的；连女生也不例外。当年小学生每学期的学费是三元，中学生每学期的学费是五元。许多农村里不正规的学校，学费会低些。而那村是个大村，学校上了规模，定为正规学校，学费按县城里学校的标准收。

陶姮的父母都已经没有了工资。起先在不同的别处劳改时，每月各自还有十来元生活费的。自从被遣送到风雷村，连那十来元也取消了，得靠挣工分才能吃上饭。陶姮父母的身体都不太好。尤其母亲，被押送到风雷村后，连精神有时候也似乎不怎么正常了。何况，他们从没干过农活，干农活时的笨拙劲儿，比半大的农村孩子还不如。靠他们挣那点儿可怜的工分，一家三口是会饿死的。幸亏父亲对一家的苦难处境是有长期思想准备的，在还有点儿生活费的那几年，硬是口挪肚攒地存下了七八十元钱，缝在一件衣服的兜里。一说又要转移劳改地，别的什么东西都顾不上，首先找出来紧紧抓在手里的便是那件衣服。实际上，一家三口来到风雷村以后，主要是靠那点儿钱才得以继续活着。陶姮心中有数，那点儿钱肯定所剩无几了。开学前，她接连做了几次梦。梦到陶老师冷着面孔伸手向她要学费，而她没钱交，低着头手足无措。她不忍心向父母伸手要学费，有时甚至不想上学了。还有时，甚至想一了百了，干脆死了算了。她预料得到，如果自己真的死了，父母紧跟着就会双双自杀的。她明白父母其实是为了她才屈辱地活着。而自己也是为了父母还能活着，才同样忍受屈辱地活着。

开学前那几天，她还在梦里偷偷砍过别人家的竹，结果被发现。在现场开起了她的批斗会，父母也被拖来陪斗……

然而苦难之境中，居然会有救星。救星是那几名暗中与她友好往来的同学，他们劝她不必因学费而发愁，各自早已为她多砍了一根或两根自家的竹。甚至，也不用她自己一根一根地往学校扛，他们代劳了。她心里既感动又充满温暖，她想自己也总得为他们做些什么，于是就在一本作业本的背面负责记录。谁又卖了第几根竹，卖了多少钱，一笔笔记得一目了然。他们就索性将卖竹所得的钱交由她保管，并委托她一并交给陶老师。不消说，其中包括她的学费。

村路上学生“竹子搬运工”的身影日渐少了，终于有一天，竹与孩子并不形影相随了。新学期开始，各年级各班级正式上课。

一天课间，陶姮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篮球架下的石条上，望着满操场的学生跑跑跳跳，喊喊叫叫，或仨一堆俩一伙地说话。在学校里她仍很孤独。那是明智的孤独。用现在的说法，是“自行边缘化”。为了不使那几名暗中与自己友好的同学受什么“政治牵连”，也为了不给自己和父母惹什么麻烦。那位是校“革委会”主任的女人的眼，即使在中小学生之间，往往也会发现“政治新动向”。十三岁的陶姮对她和唯其马首是瞻的几个老师，不得不防。在她看来，陶老师当然是他们一伙的。

正望得发呆，陶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向她伸出一只手，好像被别人逼着似的说：“陶姮。你的学费也得交了……我知道……但今天，已经是学校限定的最后一天。另外八名同学，他们说……他们的学费也在你这儿……由你一总来交？……”

最后的话，他说得不太确定，似有求证的意思。

陶姮愣了愣，反应迅速而强烈地回答：“我交了呀！”

与陶老师那种不太能确定的话相比，她的话说得极为肯定。

陶老师诧异了：“交了？交给谁了？”

陶姮不高兴了，往起一站，抗议般地说：“交给你了啊！”

“交给我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昨天早上！在校门口！我碰到了你，就把我们几个的学费交给了你。用手绢包着，有几名同学是可以做证的……”

陶老师眯起眼，呆望远处。望了半分来钟，犹犹豫豫地说：“那……既然是你说的这样……我……我再对对钱数和人数……”

他说罢转身就走。走得急匆匆的，边走还径自嘟嚷了句什么。

而陶姮，一时气得浑身发抖。怎么能不气呢？连自己在内九名同学的学费加上课本费杂费什么的，五十多元啊！卖了一百多根竹的钱啊！五十多元在当年的农村，可是不少的一笔钱！没有壮劳力的人家，辛辛苦苦干一年，到头来也不过仅能挣五十多元！那么大的人了，才昨天的事儿，怎么可以说忘就忘呢？真忘了还是假忘了啊！……

然而下一堂的化学课，陶姮倒也没太由于陶老师问她学费的事分心。她明明将学费交给他了，那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有三名同学看见了。他们都是和她友好的同学，她相信他们肯定会做证的。再说他们也不太喜欢陶老师，因为他平时对学生的要求太严格。但她也没怎么用心听课，在别人家孩子才上小学四五年级时，父亲就已经将初一至初三的化学常识基本上对她讲过了。父亲曾是大学里的化学教授，比这一所中学的化学老师讲得有趣多了。她只不过背着手端端正正地坐着，想自己一家以后的命运可能还会糟到什么地步。想到伤心处，眼眶一湿，伏在了桌上。

不料下课后，守在教室门边的陶老师叫住了她，阴沉着脸让她跟他到教研室去一下。师生二人进入教研室，已有四位下课了的老师也回到教研室了。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报。

陶老师坐下后，对肃立在自己跟前的陶姮说：“我又对着登记册统计了一下钱数，还是少你们九名同学的学费和书杂费。不错，昨天上午我是在校门口碰到了你，但你只问我如果你不买课本行不行，我当时的回答是，‘没有课本你怎么能在学校里学习呢？’是这样吧？但是之后你绝对没给我什么用手绢包着的钱……”

“我绝对给了！”——陶姮大叫起来。

陶老师愣了愣，也提高了声音：“老师是不会记错的！”

“我也是不会记错的！有同学可以为我做证！”

陶姮的声音都发尖了。先进入教研室的，刚进入教研室的，每一位老师的目光都望向了她和陶老师。

陶老师就愣得发呆，良久说不出话来。

陶姮哭了。不但觉得委屈，而且认为清白无端地受到了怀疑，人格也受到了严重侮辱。

“凭什么你说你是不会记错的，我就非得承认是我记错了！我有证人可以证明我当时把钱交给了你，你有证人证明我当时没把钱交给你吗？我明明把钱交给你了，你当老师的还朝我要，你就是成心欺负学生！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把我逼得没法了，我就死在你家门口给全校的学生和老师看！给全村人看！我如果被你逼死了，即使我父母无法替我申冤，老天爷有眼，他也饶不了你的！……”

陶姮宣泄着大喊大叫，愤怒地挥动手臂，轮番跺着双脚。长期的屈辱，长期的压抑，不，是长期的被压迫感，在那一时刻，全面地、总体地、骤然地爆发了！就像通常所形容的，“火山喷发了！”——也可以这么说，十三岁的少女，当时歇斯底里大发作了！她叫喊。后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踹双脚号啕大哭。

那意味着是她对自己和父母以往所遭受的一切一切迫害的表现猛烈的总抗议。当然，也是第一次抗议。十三岁之前，她连那样的意识那样的勇气也丝毫没有。

陶老师半张着嘴，双眼瞪得大大地看着她，惊骇的表情僵在脸上，身子也仿佛被浇铸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了似的。他脸上那一大片紫痣，紫得发黑了，如同老茄子的颜色了。

一位女老师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陶姮跟前，将她拽起，拉扯到了门外。

门关上后，她小声对陶姮说：“别哭了，回家去。起码我听明白了，没你什么责任。有些公道，到时候还是会有些人愿意出面主持一下的……”

女老师的话，使陶姮内心里那巨大的难以控制的宣泄情绪，总算平缓了一下。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用各种解恨的话语，在心里将陶老师诅咒了一遍又一遍。

进了家门，父母还没回家。据父母说，他们这几天跟村里的些个“专政对象”在砍茶秧。当然，是在被监视的情况之下。村里的干部们一时觉悟不高，允许村民偷偷将几亩农田栽上了茶秧，为的是可以用卖茶叶的钱解决一下缺少办公费的问题。而所谓办公费，又只不过是迎来送往吃吃喝喝的支出。此事被革命群众向县“革委会”揭发了，于是引起县里干部们的高度重视，予以严厉批评，勒令限期将茶秧砍光。怕父母一回来看出她哭过，她赶紧洗了脸。擦脸时，目光不禁落在床头唯一的一个旧柳条箱上。柳条箱的四角全被老鼠啃破了，却挂着把小锁。一家三口每人有一把钥匙，全都将自己认为还有点儿保存价值或重要的东西放在里边。陶姮那一把钥匙总是挂在颈上，她俯身开了锁，从中取出了一个小木匣子。包括自己在内的九名同学的学费和书杂费，在没交给陶老师之前，便放在小木匣子里。她那么做，可以说是条件反射的促使。就好比大人怀疑孩子刚偷了什么东西，而孩子将所有的兜都弄了个兜里外翻，然后大声说：看，我就这几个兜，有吗？！

但是当她打开小木匣时，傻眼了——手绢包着的钱竟还在里边！

怎么会这样！

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不流动了，觉得连心跳也停止了。

如果……

如果这时候陶老师出现在面前，那自己就是全身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即使出现在面前的不是陶老师，是在教研室里亲眼看到自己号啕大哭起来的任何一位老师，自己也完了！就算出现在面前的不是那几位老师中的一位，而是几名与自己暗中友好的同学中的一名，自己的下场也肯定会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他们是出于同情和正义才暗中维护她的，他们是认为她品行好才不顾她的家庭问题暗中和她成为朋友的——而现在事情变成了这样，谁还能认为她品行好呢？

怎么会这样啊？！

但事情又确确实实变成了这样！

不管是谁看到了此刻那些用手绢包着的钱居然在她手上，她也肯定将被视为一个极其卑鄙的人无疑！尽管她才十三岁！而且还会视她为一个极其善于表演的人！在教研室里她的号啕大哭，尽管事实上是真哭，在别人看来那也肯定是逼真的表演了！

那自己还有脸活吗？

只有自杀！

那父母还活个什么劲儿呢？

也只有自杀！

想到以上一环套一环的可怕结果……不，那简直可以说是可怕的下场啊！不但可怕，而且死了也没人同情，只会被说成是可耻的下场……她腾地从床边站起，目光迅速巡视一番，拿起了窗台上的一只空饭盒，将手绢包慌张地塞入饭盒，盖好之后，夹着就往外跑。跑出家门，考虑到了什么，返身又跑回屋，再抓起了一把镰刀……

她一口气跑到屋后山上，选择了一棵最粗的树，蹲下飞快地用镰刀掘个坑，将饭盒埋入了坑里。直起身后，再将浮土踩平，收集了些落叶盖在上边……

之后，这十三岁的少女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去，开始寻思事情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渐渐地，她理清了头绪。原来，和同学们一起卖竹子那几天夜里，她接连做过情形相似的梦，梦见在校门口或教室门外碰到了陶老师，主动地甚至有些高傲地将包括自己在内总共九名同学的学费交给了陶老师……

你不是几次在课堂上强调——非贫下中农子女是没资格申请免费的吗？

我陶姮绝不会低三下四地苦苦哀求免费的。

你看，我交得起学费！

这样的梦做了几次之后，在她头脑中，梦境于是“变成”了事实。或者这么说，当陶老师伸手向她要学费时，深深印在她头脑之中的那深刻的梦境，条件反射地促使她立刻就这么回答了一句：“我交了呀！”

这十三岁的少女，当时自然是并没想到“条件反射”四个字的。但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终于寻思明白了这么一点——原来是自己将梦里的情形和事实搞混了……

接下来她不得不苦苦寻思的是——事情已然变成了这样，那我究竟该怎么办？寻思了半天，却并没寻思出一个自己比较满意的办法。而她比较满意的办法那就是，既足以保护了自己的品行不受怀疑，又不至于昧着良心使陶老师替自己背上黑锅的办法。主动承认自己记错了，当然也就全没陶老师什么事儿了。但谁又能相信自己确实是记错了，而不是原本打算贪污了同学们辛辛苦苦卖竹子所得的学费，只不过在陶老师的“审问”之下才不得不放弃卑鄙可耻的企图呢？那是一个全社会都相当一致地习惯于有罪推断的年代。不论什么人，如果不幸和“坏”字、“罪”字或“卑鄙”之类的字词发生了干系，只要有几个人甚至一个人带头坚持认为他或她肯定是有罪的起码是企图犯罪的，那么许许多多的人都会将那不幸之人视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陶老师肯定是一个坚持认为她罪名成立的人无疑了，估计那八名和自己暗中成为好朋友的同学，也会认为她玷污了他们对她的友情，而他们看错了人。

她转而又这么想——陶姮，你为什么坐在这儿苦苦寻思，寻思来寻思去的，非寻思出一个对陶老师也有利的办法不可似的呢？事情明摆着，如果对他有利了，对你自己肯定就是一场灾难了啊！他如果是个还不错地对待过你的人，你倒也值得替他考虑。可他对你是多么不公正啊！作为老师，他甚至非昧着良心鸡蛋里挑骨头，硬是从你的作业和考试卷上挑出根本不是错误的错误，于是仿佛理所当然地降低给你的分数。他那么做之前替你考虑过吗？在乎过你的感受吗？他那么做就不“坏”就不“卑鄙”就不“可耻”了吗？进而，她又联想到了陶老师在批斗大会上当着自己一家三口所说的那些恶狠狠的话。他当时的样子，以及他当时所说的某些话，直到那一天，仍像一根根钉子钉在十三岁的少女心上。

当这少女下山时，她已经决定了坚持将那些学费交给了陶老师的说法。哪怕刀架在脖梗上也不改口。劝她离开教研室的那位女老师不是显然地相信了她的话吗？这对她有利。只要采取一种宁死不屈的坚持态度，事情的结果将肯定对自己更有利。至于陶老师，见他妈的鬼去！谁叫他是一个坏人呢！十三岁的少女经由自己一家的命运，总结出了一条区别好人和坏人的经验——凡是对命运被踢入悲惨之境的人麻木不仁，毫无同情心者，都只不过勉强算个人，却绝非好人。而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为了争取到什么利益而不惜加重别人悲惨命运的人，当然是从里坏到外的百分之百的坏人！对坏人怎么样那是谈不上昧良心不昧良心的！她要替许许多多她这样命运的孩子，她父母那般命运的父母惩罚惩罚坏人。有机会能够惩罚一个，为什么不惩罚？

当她二次进入家门时，父母已经回到了家里，都背靠一面墙肃立着。除了父母，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学校负责保卫工作的副校长，也是“革委会”成员。另一个是县教育局的什么人物，在开学典礼上，代表县教育局革命委员会到学校来讲过话的。

破家里虽然东西少得可怜，但还是被翻得乱七八糟。连枕头和被褥也被拆开了。她明白，那两个男人对她的家进行了彻底搜查。

十三岁的少女丝毫也没表现出忐忑不安的样子。一则那是她自幼便见惯了习惯了的事；二则她内心里已经树立了一种“正义信念”。起码她自己认为是正义的。

县教育局的干部上下打量着她问：“你就是陶姮吧？”

她默默点了一下头，默默站到了母亲身旁。但却并不像父母一样垂着双臂低着头。相反，她将腰挺得格外直，昂着头，下巴微微翘起，睥睨地看着两个大男人。

副校长问：“陶姮，你干什么去了？”

她立即回答：“到河边去了。”

她想她不能说到山上去了，万一他们组织人搜山呢？五十多元钱的事儿，在如今是屁大点儿的事儿，在当年可是非常严重的一个事件。当年有些仅仅挪用了二十几元公款的人，那还被判了三五年不等的刑呢！何况那五十几元钱关系到九名学生的学费和书杂费。

副校长又问：“刚放学不久，拿着镰刀到河边去干什么？”

“想砍些柳条。”

她平平静静地回答。那一时刻，十三岁少女的应急反应被空前机智地调动了起来。如同十三岁的阿庆嫂，刚回答了上句，下句便已成竹在胸了。句句回答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县教育局的干部迅速地接着问：“砍柳条干什么？”

他以为他问得那么迅速，如果她是在撒谎，定会被问得张口结舌。

十三岁的少女抬起一只手臂，指着被翻得见底的柳条箱说：“我家柳条箱被老鼠啃了那么多洞，我想用柳条把那些破窟窿补上。”

副校长紧接着问了两个字：“你会？”

她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实践出真知。’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必将有个从不会到会的过程。我爸妈以前还不会干农活呢。他们现在不是渐渐地在干中学会了点儿吗？我已经十三岁了。对于我，不应该再把自己当小孩儿了。毛主席又教导我们：‘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我要从现在开始，在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里，学会做种种我以前不会做的事。”

教育局的干部紧接着又问：“那为什么空手回来了？”

她说：“看到了一条蛇盘在柳树枝上，这么长，这么粗，吓得我不敢在河边了……”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县教育局的干部一摆头，他们先后走了出去。

而陶姮，紧跟在他们后边去关门。她从门缝看见也听到了，县教育局的干部刚走两步站住，问副校长：“你怎么认为？”

副校长嗫嗫嚅嚅地说：“我觉得，不太可能是……陶姮想要昧了那笔……”

县教育局的干部说：“那还用说？当然不可能！我指的是，你对陶姮这名学生有什么看法？”

副校长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想必是不敢轻易发表看法。

县教育局的干部却说：“我倒是觉得，咱俩刚才，有点儿像《沙家浜》‘智斗’那场戏里的胡传魁和刁德一……”

副校长却说：“胡传魁对阿庆嫂当时还讲那么点儿义气，从我这方面而言，对陶姮一家绝没什么义气可讲。不论我们学校还是我们村的干部，在大的政治原则问题上，那是从来也不含糊的……”

县教育局的干部大声打断了他：“得啦得啦，别净扯些不三不四的！我认为，陶姮这一名女生，很是与众不同。才十三岁，你看她那种从容镇定的模样，比不怕事儿的大人还不怕事儿！今年是哪一年？”

“今年……一九七六年……”

“‘文革’进行几个年头了？”

“可能……十年了……对，十年都多了……”

“亏你还知道今年是一九七六年，亏你还知道‘文革’已经进行十年多了！同志，政治斗争更激烈了！各条战线都更需要政治典型了！我看陶姮就是一个值得树立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要是连她都成了那样的典型，那就等于为‘文革’立了一大功！你们要尽快将陶姮树立成那样的典型！谁有什么异议，就说是县教育局的指示！……”

副校长诺诺连声地听了一通训后，跟随在县教育局干部身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这使陶姮未免奇怪，不明白副校长为什么回望她的家门。然而县教育局那位干部的话，对于她如同服下了一颗药效极快又极强的定心丸。她暗想：看来事情往下的发展对我更加有利了。

这十三岁的少女，从那一天开始善于审时度势了。

她刚从门口退开，母亲首先走到了她跟前，心有余悸地问：“女儿，告诉妈实话，你究竟在学校闯了什么祸？”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妈，我发誓，我绝对没做任何招惹他们到家里来搜查的事。”

她竟能把话说得很安慰。

“那他们为什么来？”

“不是快过‘十一’了嘛，也许是按照要求，例行公事呗。”

父亲也走到了她跟前，狐疑地问：“你在门口站那么久干什么？”

她说：“他们站在不远的地方说话，我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父亲走到门前，弯下腰，也将脸贴在门缝朝外望了一眼，转身又问：“听到了？”

她点一下头。

“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应该把我树立成‘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

父亲就又走到她跟前，一下子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好像马上有人要来将她从家里拖走似的，顿时流下泪来，无奈而悲怆地说：“她妈，他们这是要从感情上和咱们争夺女儿啊，那咱们怎么争得过呢……”

结果母亲低声哭了。

而她发誓般地说：“爸，妈，你们都放心好了，我永远是爱你们的女儿。不管是谁，哪怕他说得天花乱坠，也休想从感情上把我和你们分开。”

她从父亲怀里挣脱了，走到床那儿去，往柳条箱里收拾东西。

父母对视一眼，随即一齐望着她，都吃惊他们十三岁的女儿口中，怎么一下子说出了大人话，而且说得不动声色。

正是从那一天起，十三岁的陶姮，与她的少女时期告别了，如同在思想上破瓜。

副校长回头望她的家门自然是有原因的。那位副校长与陶老师长期不和。他出身比陶老师好，却不如陶老师那么有才。确切地说，陶老师那种挥笔成章写大字报的能力，是他这一辈子也难以具有的。有才的人，总是难免被嫉妒的。嫉妒陶老师的老师不少，那位副校长是嫉妒得最公然也最厉害的一个。其实陶老师也不值得多么嫉妒，因为对陶老师的政治原则是早已内定了的，即——“只可利用，不可重用”。但是在当年，许多有这样或那样才能的人，不敢痴心妄想被重用，只不过希望被偶尔利用一下，那也是没有资格的。县里有次派人到学校考察干部，对那位副校长的结论中竟有这么一句：“政治上是位可靠的好同志，遗憾的是能力不足。如果有陶老师一半的才华，那也可以继续培养提拔。”这一结论的意思明摆着是，认为他没有继续培养提拔的前途了。也许人家并没有这么绝对的意思，而且也不是白纸黑字的正式结论。但那话一传到他耳中，简直要把他气疯了。从此以后，他对陶老师不仅心怀嫉妒，而且滋生恨意了。偏偏，少了五十多元学费的事，由他来负责处理。由他一处理，上升为案件的性质了。而既然连县教育局的干部都认为陶姮这名学生不可能昧了那五十多元钱，结论也就只有一种了。想不到竟有由他来给陶老师作结论的这一天，他高兴得都想唱歌。

他还是找了三名学生来了解情况。那三名学生竟是陶老师一一点出的。这对于陶老师就又很不幸了。因为他们都是与陶姮暗中要好的学生。他们似乎从副校长的询问中品咂出这么一种意思——事情基本上已经搞清楚了，陶姮一方是没问题的，但仍需有旁证才能下结论。这三名学生的学费也在那五十多元之中，他们当然希望早点儿下结论。

一名学生说：“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我和陶姮一块儿往学校走时，听她说过那一天要把我们的学费给陶老师。”

另一名学生说：“我也听她那么说了。而且，在学校门口是陶姮主动叫住陶老师的。她一只手一边还往书包里伸，我想她就是要掏出那五十几元钱来……”

前两名学生是女生，第三名学生是男生。

那男生说：“陶姮叫住陶老师后，她俩先进校门了。但是我等了陶姮一会儿，我亲眼看到陶姮从书包里掏出了用手绢包着的钱，并且一递一接地交给了陶老师。我愿意把我亲眼看到的事实写成证言……”

之后，那位副校长自然就该找陶老师谈话了。那是一场就两个人的谈话，气氛严肃得接近严峻，陶老师显出忐忑不安的表情来。

“陶老师，那么，只得请你看看这个啰！”

陶老师看过那名男生写的证言，脸上就淌下汗来了。

他说：“这……或者……也许真的是……可我确实不记得……那，我会把钱放哪儿了呢？……”

“是啊，你把钱放哪儿了呢？”

“大概……是我一时大意，把他们九名同学的学费弄丢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副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宁愿补上那五十多元钱，下个月就开始从我的工资里扣好了……”

而副校长却嗤了一声，不置可否地说：“先谈到这儿吧。”

说完起身便走。

坐在椅子上的陶老师呆如石人……

隔日，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了许久，老师才进入陶姮那个班的教室。但却不是应该给他们上那一节语文课的陶老师，而是别的班的一位班主任，身后紧跟着副校长。

副校长宣布：陶老师已经没有资格再当一位老师了，从即日起，由别的班的那位班主任暂时代理这个班的班主任。

那一节课的纪律空前地好，连平日里惯于搞笑捣蛋的学生，也皆坐得端端正正。几乎每一个同学，似乎都是在屏息敛气地听课。又似乎是被施了定身法，灵魂集体出窍，游荡向四面八方去了……

放学时，一辆从县里开来的警车停在校门口，垂头耷拉脑袋的陶老师，被两名公安人员押上了警车。

许多同学目睹了那一幕，陶姮也看见了。

据说，陶老师哀求在他被押上警车之前，不要给他戴手铐；两名公安人员没理他的哀求……

在一个案件涉及一笔去向不明的钱的情况之下，主要当事人如果承认是被自己丢失了，表示愿意从自己的工资里扣，那其实也就等于承认是被他贪污了。

当年，结果必定会是那样。

那五十多元钱并没从陶老师的工资里扣。他既已从一位老师变成了一个贪污犯，也就同时失去了当老师的那一份工资。五十多元钱，比他此前每月的工资还多二十元。五十多元钱，于是成了他家以后欠学校的债务。他家还有四口人：老母亲，是社员的妻子，一个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和才五岁的女儿……

那天，陶姮回到家里没吃午饭。晚上父母回到家里时，见她躺在床上。她说她有点儿不舒服；父母以为她来例假了，既没多问，也没勉强她吃晚饭。

夜里，她咬住被角，无声地哭，泪水湿透了枕头……

几天后，代理班主任与她郑重其事地谈了一次话，严严肃肃地对她说，校革命委员会经开会研究，已内定她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了，希望她以后在各方面都努力争取表现得突出一些，尤其在政治方面要有突出的表现。绝不可错过机会，辜负培养……

从此，她成为班级里乃至学校里一名很忙的学生了。她开始被通知参加各种政治思想学习班了，也开始被要求写大批判稿，在各种大批判会上发言了。她写的大批判稿，代理班主任替她一稿两稿地改不说，校“革委会”的头头们还要互相传阅，各自勾改一番才能定稿。以至于连她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登台所念的究竟算是谁写的批判稿。

整个九月份，学校似乎不是学校了。三天两头地开批判大会，批林批孔、批宋江、批“幕后那个最大的走资派”、批“隐蔽在地下的翻案集团”……究竟批的是谁们，全校没有一名学生能说明白。陶姮也不明白。由于根本不明白，反而全没了半点儿有可能伤害到某个具体的、活在当世的人的心理障碍。写那类批判稿，她只当是在被迫练字；而登台读那类批判稿，她只当是在当众“开嗓子”。“开嗓子”是村里的一种普遍说法，即可着嗓子喊，据言对少男少女们的成长是有益的。否则，少男少女们变声以后，男的也许会是公鸭嗓，女的说起话来则永远的细声细气。那样的大姑娘，一旦做了媳妇，岂不是要受婆家人的欺负？故，谁家的少男少女大哭大闹，大喊大叫时，父母和邻人们是不理不睬的，只当那也是在“开嗓子”。

是的，陶姮每在台上激昂慷慨地大声读那类批判稿，并且一次次带头振臂高呼口号时，只当自己是在“开嗓子”而已。

于是她听到些夸奖话了。当面听到的夸奖话全是同学口中说出的，而老师们口中说出的夸奖话，则全是同学们转述给她听的。

她对那些转述半信半疑。

然而确实，她的嗓音变得响亮了。她渐渐习惯于将一篇批判稿大声读得惊神泣鬼了，有一定经验了，知道应该将哪些句子读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了。

那是一些人心躁动不安的日子。几乎每一个人的心都在躁动之中加深着不安，如同动物本能地预感到将要发生大地震。似乎一切革命歌曲都失去了鼓舞的作用和影响。最后经常响彻校园的只是同一首歌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歌词仅仅一句，不比歌名多一个字，也不比歌名少一个字。

陶姮最听不得的夸奖话是——“有老师说你的才能将来一定会超过陶老师！”

每次听到同学转述那样的夸奖话，陶老师双手被手铐铐着，并且被推搡着经过校园的情形立刻像电影片断一般浮现在她眼前。那时她即使高兴着，也会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十三岁的这一个少女，内心里开始迷信因果报应。独自一人时，往往会想到“天谴”二字。这两个字是她从母亲口中听说的。母亲在家里诅咒那些不把她当人对待的家伙时，就说他们迟早会遭“天谴”。

“天谴”二字每使陶姮陷入无边无际的恐惧。

虽然，由于她差不多快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之典型了，父母竟也沾光，有时候有点儿被当人看待了，但这也抵消不了她内心深处的那一种恐惧。

“十一”照例放了三天假。

以前和她暗中要好的同学中，只有那名写了文字证言的男生来找她玩过。另外几名同学，因为她有点儿像是学校里的“红人”了，觉得他们的同情和保护对她有些多余了，一个又一个主动疏远她了。而那名男生叫李辰刚——正是他后来追求过陶姮。

这使她很伤心，也很无奈。

李辰刚将她引到了河边，两人之间保持距离地待坐了一会儿，谁也不敢看谁。

终于，她听到他小声说：“我永远也不会出卖你的！”

她缓缓抬起头，鼓足勇气望向他；他却已经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到了十月中旬，某日从省城开来一辆小汽车，将陶姮一家接走了。

直至那时，她才觉得，恐惧将离自己远了。但“天谴”二字，却似乎仍黏着她。

在省城，他们一家三口被临时安排在招待所里。每天都有人来看她的父母，那时她便躲出房间去。

两天以后的一个晚上，父母一块儿从外回来。显然都喝了不少酒，半醉不醉的。

母亲说：“女儿，‘四人帮’粉碎了！”

她疑惑地望着母亲，不明白什么“四人帮”不“四人帮”的，头一次听说。

父亲说：“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以后，咱们一家可以过正常生活了。”

她愣了片刻，小声问：“不必再回风雷村接受改造了？”

父亲说：“不必了。”

母亲说：“真的！”

十三岁的少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第三章

风雷村早已恢复了起先的村名，八十年代初就又叫尚仁村了。

小面包车一路停了几次，抱小孩儿的女人下去了，带上车两只公鸡的女人也下去了，一对显然是恋爱关系的青年刚刚下去。卖票的将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了，陶姮和丈夫终于可以坐下了。

他俩的情绪都坏透了，你懒得跟我说话，我也懒得跟你说话。

买了一头小猪的男人却没下车，座位有空余了，装小猪的麻袋不必放在他膝上了，单独放在一个座位上了。小猪不再吱哇乱叫，只不过偶尔哼几声了。

小猪的主人问：“你们从哪儿来？”

陶姮明知是在问他俩，却懒得回答。分明是出于礼貌，沃克回答了两个字是“美国”。当他要尽量使自己说的中国话清清楚楚时，发音反而就古怪了。

“梅果？有把果子当地名的地方吗？从没听说过，那是哪儿？”

瘦小黢黑的男人显然对沃克和陶姮产生了某种兴趣，刨根问底。

“梅果你都没听说过？”

沃克将身子一转，一副“友邦惊诧”的表情。

“梅果谁不知道啊，我还吃过呢！但就是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在中国？还是在你的国家？……”

那男人和丈夫之间的话，令陶姮烦透了。

她不但自己懒得开口说话，也听不得别人在旁边净说些可说可不说的话。那会儿，她真希望全世界都一下子静下来。

“不是吃的果子，那是我的国家！你不可能没听说过我的国家！梅、果！没听说过你们中国人就等于没活！……”

沃克又犯了容易激动的毛病了。

“噢……明白了明白了。你是美国人，从美国来，对吧？”

那男人恍然大悟，也不知他刚才是真没听明白，还是假装没听明白。

沃克这才将身子坐正，还长长出了一口气。如同老师终于向学生讲明白了一道什么难题，如释重负。

不料卖票的接着开口说话了：“哎，这位美国人，你刚才最后那句话，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听着太不舒服了！怎么，就算有哪个中国人真没听说过美国，那也不等于我们全中国人都白活了呀！……”

卖票的说得很不高兴。岂止不高兴，简直愤愤然了。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生活……不，也不是……快活，不对不对，更不是……”

沃克语无伦次了。

陶姮终于开口道：“他想说的是‘搞活’。”

“这么说还行。那倒也是，中国都搞活三十年了，听说得最多的一个外国那就是你们美国，要不，要不可不白搞活了呗！”

卖票的那种缓和了的语气，听来是表示愤然消除了。陶姮正暗想，上帝啊，现在总该安静下来了！——坐在后排的那男人，却将手臂搭在前排的靠背上，嘴对着沃克的一只耳朵小声说：“我不信你真耍流氓了……”

陶姮心底的火又腾地蹿起了老高，恨不得立刻站起来，转身抽对方一个大嘴巴子！尽管对方明明说的是“我不信”。

沃克却用自己的一只手拍拍对方的一只手，感激地说：“谢谢！”

那男人以更小的声音说：“那是几方面的人设下的一个圈套，专诓外地人上套儿。一说谁耍流氓了，谁都得马上点钞票嘛！怕丢脸嘛！以为你们美国人不怕丢脸，没想到你们更怕，一出手就给了一千元！真够大方的！他们这次可钓到了条大鱼！要是我们当地人的外来亲戚不小心上了他们的圈套，其实一百二百就能把事给了啦。他们虽然勾结成一伙了，但那也不敢轻易把我们当地人往急了惹。真把我们惹急了，揭他们个底儿朝上，那也没他们什么便宜占！……”

沃克冲陶姮大光其火了：“你给了他们一千元钱？你怎么可以那么做？为什么不征得我的同意？！你那么做不就是等于……”

陶姮大叫：“都给我住口！”

车上这才顿时安静。即使在那种有些突然的安静之中，沃克却还是要据理力争地嘟囔：“陶姮，你太不尊重我了！你太……”

司机也忍不住大声说：“都少说两句！要和谐！美国人到了中国，那也得讲和谐！讲和谐那就是，有的事儿，不争论。过去了，干脆当成根本没发生过！”

沃克大吼：“可是我不能！”

“不能？不能也得能！这是在我们中国，不是在你们美国。不能你想怎么样？”

司机的话，说得挖苦意味十足。

才不到半分钟的安静，就这么又被打破了。

“都给我住口！”

陶姮又喊叫起来。与此同时，面包车顺着路口朝左一拐，发出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猛地停住了。她和她的丈夫，上身都不由自主向前一倾，也都同时用双手撑住了前排座位的靠背……

车里真的安静了下来，每一个人望向车前方的双眼都瞪大了。但那一种安静，和陶姮如出一辙的喊叫关系不大，而是由于车前方他们所看到的情形——廉价的小汽车、面包车、带斗的拖拉机，单人骑着的或双人骑着的摩托车以及几辆马车，横七竖八地堵满了并不宽阔的路面。估计有五六十辆，堵了一二百米……

然而，却没有喇叭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辆挨一辆堵着塞着。

“嘿，他妈的，又赶上了！”

司机骂一句，跳下车，嘭地将车门一关。卖票的也下了车，司机掏出烟盒，递给了卖票的一支，卖票的则掏出打火机，二人吸起烟来。

沃克问：“为什么没人按喇叭？”

陶姮装没听到，将脸朝车窗外一扭。

其实沃克也不是在问她，更没希望从她那儿获得回答。他是在问坐在后排的那个瘦小的男人，认为只有那个瘦小男人才能给他一个令他信服得无话可说的答案。

那瘦小的男人不但善于察言观色，也是极善于讨好的。他听出了沃克的话实际上是在问他，欠起身，将头探过前排座位的靠背，一位素质良好的导游似的说：“别急。两位都别急。再急也没用。堵着，都按喇叭也还是个堵。该通畅了，自然也就通畅了。生活中，不论碰到什么情况，都得有足够的耐心是不是？咱们中国人，从古至今，讲的就是这么一种修炼嘛！……”

他的头，夹在陶姮与沃克的头之间。大概他在镇上的什么地方喝酒了，口中散发着酒气和胃气。两股不好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更不好闻了。

陶姮嫌厌地将头往另一边偏，同时拉开了那边的小窗。而沃克则拉开车门下了车。对于他那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这辆破旧肮脏的小面包车如同囚笼。他一站到地上，便开始前后左右扭动脖子，接着扭腰，抡胳膊踢腿，还做了几次下蹲运动。之后，他走到司机和卖票的跟前，搭讪着向他俩要烟。在美国，他已经戒烟很长一个时期了，但这会儿，他不但想吸烟，还想喝烈性酒，索性一醉方休。那俩男人，一时表现得诚惶诚恐。这个赶紧给他一支烟，那个赶紧将按着的打火机伸向他。廉价且劣质的烟，使沃克吸第一口后被呛得咳嗽起来，那俩男人就看着他笑。他想将烟扔了，却又不好意思扔。自从成为陶姮的丈夫，他早已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这么一种礼貌原则——中国人给你的东西，凡是当着中国人的面入了口的，再不好吃再不好喝再使你觉得不对头，那你也得咽下去。如果当着人家的面吐了出来，等于扇了人家一个大嘴巴子。而若是你主动向人家讨要，人家又挺乐意地给了你的东西，哪怕你一接到手立刻发现原来是对你有害的东西，那也得背着人家的面偷偷扔掉。如果当着人家的面扔在了地上，遇到性格暴烈的中国人，很可能真扇你一个大嘴巴子。沃克之所以能够心悦诚服地接受这么一种礼貌原则，乃因依他想来，绝大多数人类都是很在乎“面子问题”的。

为了证明自己对那支烟是格外领情的，他又吸了几小口。烟一入口，立刻吐出，连说：“顶！顶！……”

“顶”是他从中国的互联网上学到的，也是他近来常喜欢说的一个汉字。他特喜欢“顶”字所包含的多意性，尤其喜欢“那咱们可是一伙的了”那么一种意思。

开车的和卖票的，以为他想说的是“冲”，笑过之后，走向前边看情况去了。沃克趁他俩一转身赶紧将烟扔了，跟在他俩后边也往前走。

前边并没发生车祸，是几名农民脸但穿工作服的汉子在伐路边的大树。已经伐倒了十几棵，正是那十几棵倒在路上的大树，使交通完全堵塞住了。有几个汉子还在伐，另几名汉子手持大斧或小锯，处理倒树的枝枝丫丫。而从各种车上下来的男女老少，则围着看。有的抱着孩子看，有的背着背篓看，有的吸着烟嗑着瓜子看，有的相互勾肩搭背地看……如同都是在围观江湖人“耍把式”。

沃克通过与多个围观者交谈，才明白那些伐树的汉子是公路养护队的。他们要将被伐倒的大树锯成段，然后卖了。因为单位已经欠他们三个多月的工资了，而单位是将他们的工资“暂借”去为领导买车买房了。

“好不容易长这么粗这么高的树，说伐倒就给伐倒了，太可惜啦！怎么没人管管？”

“以后这一段路可就一点儿荫凉也没有了！”

“听他们说，他们负责给栽上小树。”

“没有十几年，小树能长到那么粗那么高吗？”

“不给发工资咋办？事情逼在我头上，也那么干！”

“是啊，逼的嘛！”

“扣发员工工资是违反《劳动法》的，可以告他们的领导嘛！”

“听他们讲，法院的人跟他们谈了，说案件太多，一年半以后才能轮到审理他们的起诉……”

“那也最好夜里伐嘛！把这么多车堵了一路，不合适！”

“夜里伐那不成偷偷摸摸的了吗？人家是明人不做暗事，偏要在光天化日这么干！而且偏要选今天这么个大集日来干！我要是他们，那也这么个干法！不干则已，干就得干出一番大响动来！……”

围观者们，尤其围观者中的男人们，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三三两两站一起，介绍情况，交流看法，议论纷纷。不高兴的固然有之，多数却表达着莫大的理解和同情。

突然，不知哪一辆车的收音机里，传出了吼唱声：

大河向东流哇，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说走咱就走哇，

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围观的男人们，似乎听到了暗号，转眼间几乎全都回到了各自的车内。而沃克站在各种车辆之间，大为困惑。明明道路还在堵着，这些个中国男人忽然一下子都回到自己开的车里干什么去呢？

他拦住一个男人问：“又，发生，什么情况了？”

那男人学他的语调笑道：“一休哥，休息，休息一会儿！”

而在沃克和陶姮坐的那辆面包车里，与猪崽同在的瘦小男人紧紧抓住机遇，在“大河”尚未开始“向东流”那会儿工夫里，他对陶姮进行了一步步的游说。他先问她要到风雷村去还什么心愿，这使敏感的陶姮暗自一惊。

她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去还心愿？”

他一笑，慢条斯理地说：“听你口音，看你样子，根本就不是从那个村走出去的人。风雷村现在又叫尚仁村了，这二三十年来，虽说也走出去了些混成人物的人，但地位最高的也不过就是有在北京当上什么处长的，有在省城当上什么副局长的，有做茶叶生意做出了点儿名堂的，却没有能在美国的大学里当教授的……”

陶姮又暗自一惊，不由得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美国的大学里当教授？”

他也又一笑，卖关子地说：“你就当我能掐会算吧！我不但知道你是教授，还知道你的美国先生也是教授。你俩到尚仁村去，要解决些和当年尚仁中学的陶老师有关的事对不对？”

陶姮不禁扭头瞪着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跟您开玩笑呢，我既不能掐，也不会算，才不信那套。当真人不说假话，我小姨子在镇上的派出所当警察，中午我去她那儿吃的饭，你先生的事儿是她讲给我听的……”

“那是一个卑鄙的圈套！”

陶姮又火了。她当然相信自己的丈夫肯定是清白无辜的。正因为相信这一点，心里的一股火才不知该向谁去发泄。

“是啊是啊，那当然是个圈套。可既然把您先生给套住了，那就得把假戏唱到底啊！要不，岂不白下套了？”

陶姮不禁第二次扭头瞪着他，又说不出话来。不是由于吃惊，而是被他那种和稀泥的话给气的。

“您也别这么瞪着我。我这人实诚，有什么说什么。既然你俩有愿要还，就得有个住处是不？我家住的村离尚仁村不远，才三里多地。希望你俩赏我个脸，能成为我家的贵客。我家去年盖起的新楼，保证让你俩住得处处方便。钱方面嘛，绝不会多收你们的……”

他说得还是那么慢条斯理。

“休想！”

陶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你也别偏不。又不是我设的圈套，你犯不着对我气呼呼的嘛！小愿即还，中愿必还，大愿近还。这是民间的讲究。你俩从美国回到中国来还愿，那肯定是大愿了。到什么地方去还大愿，不能直奔那个地方去，更不能愿还没还成呢，倒先在那地方住下了。那不吉利，民间认为大不吉利。再者说了，你俩在尚仁村无亲无故的，进了村往谁家去呢？……”

陶姮不瞪着他，将头回正了。他那番关于吉利不吉利的话，竟多少对她起到了一些心理影响。她和丈夫起先打算，一到尚仁村，先打听陶老师家住哪儿，应该直奔而去。不管陶老师家的居住条件怎样，都应该首选住陶老师家，以证心诚。如果陶老师寿短，已不在世了，那就住在陶老师的儿女家或亲戚家。她认为只有这样，才算心诚。现在看来，也许自己和丈夫都想得太天真了——万一不论是陶老师，还是陶老师的儿女或亲戚，一确信面前站的是她陶姮，结果如同仇人相见，咬牙切齿呢？

瘦小的男人又说：“我还是要强调刚才的话，大愿近还，要不真不吉利。我住那个村正应了一个近字，这你得当成是咱们的一种缘分才对。要是往别处想，可就把我想歪了。我是诚心诚意的。就算也有所图吧，除了图能收你们夫妇一点儿钱，那还能图什么呢？”

这倒是一句实话，陶姮开始这么想了。

“我小姨子是镇上的警察，你俩住我家，有我小姨子罩着，不是许多事儿都会顺利点儿嘛，那少操多少心啊！”

陶姮不由得说：“我考虑考虑。”

“如果你俩真住我家，我争取让我小姨子办办，也许能替你把那一千元要回来，那不等于替你先生刷洗清白恢复名誉了吗？”

“你贵姓？”

陶姮第三次回头看他。简直就不能不回头，像被一双手扭了她的头一下似的。目光里没有了排斥，语调也和气了。

“免贵姓王。”

那男人说着，一只手同时掏兜，掏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双手相递。陶姮接过，低头一看，中间三个醒目的黑字印的是他的名字“王福至”。再细看上方的一行小字，原来是“你的愿望我帮你实现。”

“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上边不是写着嘛。谁碰到了什么难事，帮谁打听打听情况，疏通疏通门路，联系联系主事的人，费费嘴，跑跑腿，说情转礼，多少收点儿服务费，也就这么点儿能耐。不过呢，真为一些人摆平过几件头疼窝心的事儿。怎么样？一言为定？”

陶姮看着他，犹豫。

“你可别犹豫。你那一千元钱不是那么好往回要的。转眼我没耐心了，你后悔也晚了！”

他的话居然说得严肃起来。

陶姮点了一下头，像有人按着她的头，简直就不能不点一下似的。

此刻，外边的吼唱忽然响成了一片，歌词也变成了“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那些回到了自己汽车里的男人，将各自车里的收音机全都调准在一个频道，并且全都开到了最大音量。几十辆汽车里传出的歌声，形成轰轰烈烈的同一首歌，如同是在为几名砍树的汉子鼓足干劲。

这辆面包车的两个主人回到了车上，沃克紧跟在他俩后边上了车。司机一上车，也开了收音机，也调频道。

卖票的冲他喊：“别找台了！找到了也该唱完了！”

司机也喊着说：“跟上一句也好！”——并且自己敞开嗓子唱了一句，“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沃克问王福至：“怎么回事？为什么都挺高兴的？”

王福至大声说：“中国人现在可爱唱歌了，一听就想跟着唱！一唱就高兴！中国人与时俱进啦！”

“他们砍那些树，我心疼！造成了这么久的堵塞，我不高兴！”——沃克皱起了眉。

卖票的大声插了一句：“车上说说行啊，在下边可别乱说，小心挨揍！”

在一片“依呼嗨呀呼嗨”的吼唱声中，面包车上四个男人的话都得喊着说。陶姮的脑仁儿都被吵疼了，捂上了双耳。

“亲爱的听众朋友，这一期‘我最喜爱的歌曲节目’到此结束了，咱们又该说再见了！……”

甜润的女广播员的声音，由几十辆汽车的收音机以最大音量播出，如同观音菩萨从天穹向下界说出的话，尽管听来还是甜润的，但却具有回响于天地之间的共鸣似的。

接下来，那一段严重堵塞的公路又安静了。一些个男人们，又都离开了他们的汽车，一个个穿行于汽车与汽车之间，迂回地又朝前方聚集。

忽然，他们全都朝前方跑。

“出事了！”——卖票的跳下了车。

“不出事才怪！”——司机也跳下了车。

“你待在车里别下来！”——沃克叮嘱陶姮一句紧跟着下了车。

王福至对陶姮说：“你替我照看一下猪崽啊！”——说罢，仿佛前方有人在撒钱似的，跳下车就往前方跑。

片刻之间，车上只剩下了陶姮一人。她又掏出王福至的名片看，见背面还印着三行字是：

收人钱物，替人消灾。

说到做到，诚信第一。

为社会和谐，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她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点头点早了。但转而一想，那王福至的话，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直接去往尚仁村，确乎是不太明智的……

前方的情况复杂了。

一辆黑色的半新不旧的“奥迪”相向驶来，自然也被堵住了。在前方的公路上，岔出一条土路。大多数相向驶来的车辆都拐上了那一条土路。即使一时开快了，过了那一条土路路口的车辆，司机在别人的指点下，也只有将车倒退几十米，再拐到那条土路上去。所以在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大树的路面的那一边，并没形成车辆堵塞的情况。而被堵在这一边的车辆，因为后边的司机们根本没有想到此处堵塞，越堵越多，连倒车也倒不回去了。

偏偏“奥迪”里坐的非是一般人，是省城的一位局长和县城的一位副县长，二人都喝得半醉不醉的，并坐在后排眯着。车一停，才都睁开了眼。

局长对司机说：“下去，让他们把树挪开！”那车是局长的专车，司机也是专职司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复员兵。

小伙子就立刻下了车，要求几名伐树的汉子赶快把树挪开。那几名汉子已不伐树了，分成几组在锯树了。小伙子嚷了半天，汉子们不理他。小伙子又指着车牌对他们说：“看清楚了，这可是省城的车，车上坐的可是省城的领导干部！”这时才有一个汉子放开了锯把，走到小伙子跟前，拍拍小伙子肩，指指那条土路，接着朝土路路口挥手。小伙子回头看看，只得又上了车，朝后倒车。

局长不高兴了，斥问小伙子：“你倒车干什么？”

小伙子说：“有跟他们费嘴皮子那工夫，还不早在土路上开着了？”

“拐上那条土路，得多绕六七里地才能再上公路！”——局长更不高兴了。

小伙子却说：“那也没辙啊！我脚下多给几次油，耽误那几分钟就找回来了。”

局长火了，喝道：“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小伙子便又将车刹住，呆望着那几名正在锯树的汉子，不知如何是好。

副县长这时觉得脸上太挂不住了，毕竟是在自己管辖的地盘以内啊！他一开车门下了车，脚步虚浮地走到了那几名汉子跟前，首先声明自己是本县副县长，接着声色俱厉地告知那几名汉子，车内坐的是省里的领导，命令他们必须在几分钟内将树搬开。

为首的一名汉子，就是刚才拍过局长司机肩的那名汉子，指着堵塞一片的车辆说：“就是我们把树搬开了，领导的车也还是开不过去啊！”

看来，他不是不相信车里坐的是省城的领导，也不是不相信站在跟前的是本县的一位副县长。而是希望副县长现实一点儿，最好还是让司机将车倒回去。

副县长也火了，指着那汉子的脸吼：“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快搬快搬！其他事用不着你们管！”

他跨过一截截树干，走到了堵塞着的车辆之间。在跨过树干时，还不小心绊了一跤。

“你们，都听我指挥！都回到自己车里去！能把车往路边靠的，尽量靠路边！能往回倒的，先给我把车倒回去！一会儿路面清理出来了，谁也不许争着往前开！谁的车跟省城领导的车抢占路面，我对谁不客气！最后边那几辆车谁的？谁的？！立刻给我往回倒！……”

副县长话一说完，猛转身往回便走。大概他以为，在他转身之际，已有人回到了最后那几辆车里，已有车辆开始往后倒了。自己一位副县长亲自指挥解决交通堵塞问题，谁还能不服从呢？

然而他想得大错特错了。根本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往自己的车那儿移动。他们都望着他的背影笑。有的独自笑，有的互相交换着开心的眼神儿笑。他们也都不怀疑对他们颐指气使的确实是位副县长。真是副县长还是冒牌的副县长，他们认真看对方一眼，注意听对方说几句话，便可以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了。中国百姓，尤其长久生活在县界内的百姓，在判断一个人是“县官”或不是“县官”方面，经验是特别丰富的。“领导干部”，走到哪儿，那都是带着“气场”的，就像气功师们走到哪儿都自称是带着“气场”的。但气功师们所言，往往是自我吹嘘。中国的一些“领导干部”们，即使自己不言，那“气场”也是客观存在的。并且，往往越是半大不小的官，所发散的“气场”越显然。小百姓们正是凭了那“气场”的有无，才能判断无误的。

但也正因为都不怀疑那位副县长的身份，所以才都巴望着看他的笑话。他们被堵在公路的这一边不急也不气，正是希望能够亲眼目睹堵塞出一件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来，最好是一件足以使某些大小干部们束手无策气急败坏的事件。否则，岂不白白被堵住了？他们大多数是农民，或虽改行了一心发达起来却怎么也发达不起来的农民。他们觉得自己哪方面都差着许多许多就是一点儿也不差时间。在离各自的村子不远的路上被堵了一两个钟头，对他们不会造成任何实际的损失，所以不在乎。倘还有笑话可看，而笑话又发生在一位半醉不醉的副县长身上，反而认为被堵得很值。起码，今天及今天以后的几天里，有了一种说起来有意思的谈资了。

然而副县长却并未意识到自己已成一场笑话的主角了。相反，那一时刻他觉得他浑身又发散着身为干部的强大“气场”，而那“气场”是有威慑作用的，发散那样的“气场”也是极良好的一种感觉。

他一转身看到的情形使他火冒三丈——几名伐树的汉子非但没开始搬树，竟都坐在树段上歇着了，有的还优哉游哉吸起烟来。

“嗨，你们！都聋啦？瞎啦？因为我对你们太客气了是不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是不是？！……”

他呵斥着，不小心又被树段绊倒了。

为首的汉子扔了烟，起身走过去扶起他，向他汇报他们由于单位已经欠发了三个多月工资所面临的大烦恼，以及他们的诉求。

“滚你妈的！干部各管一段，你们那些屁事老子才不管！……”

终究是有几分醉了，副县长失态了，开始骂骂咧咧的了。

“滚你妈的！”——为首的汉子也大光其火了，不但回骂了一句，还表示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副县长甩手给了那汉子一耳光。那汉子当胸一掌，将副县长推了个四仰八叉。

隔着些树干，路这一边看笑话的男人中发出几声喝彩，就像在早年间的戏院里那样，是不约而同的一个字：“好！”

举着照相机的沃克，刚拍完路那边，迅速将镜头对准了路这边，不但拍喝彩的男人们，还拍女人和半大孩子们，因为他觉得比之于喝彩的男人们，女人和孩子们的笑，更接近于纯粹的看笑话时的笑，并不掺杂有幸灾乐祸的成分；笑得更灿然，更开心。

“沃克！”——陶姮喊了丈夫一声。她感到他作为自己的丈夫，尤其是美国丈夫，在这么一种情况之下跑前跑后地进行拍摄，其动机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对中国友好的。

丈夫却只顾改变着姿势拍摄，显然没听到她的喊声。

她看到那副县长一爬起来，双手已握着一根胳膊粗的树杈了。他瞪着那将他推倒的汉子，高高举起了树杈。树杈在空中的一端，有个碗口大的树瘤。那要是一家伙砸在谁头上，如果还用足了力气，被砸的人非落个脑浆迸溅的下场不可。她也下了车，也往前走，欲拖开丈夫。

另外几名汉子，立即操起大斧、手锯、树杈或抬杠什么的，呼啦一下将副县长围住了。看那架势，只要副县长手中的树杈敢往下落，他们非将他打成一摊肉酱不可。副县长手中的树杈自是未敢轻易往下落的。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高举着树杈，与双手叉腰的汉子僵持着。

“要文斗不要武斗！”

陶姮忍不住又喊了一句。她觉得自己所看到的情形正是所谓“一触即发”，必须有个人喊句什么话加以制止。话一出口，她呆住了，因为自己喊出的是一句“文革”时期的经典口号。“文革”都结束三十多年了，我怎么会喊出这么一句话？——她对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了。忽而又恍然大悟了——自己眼前所见，正是小时候司空见惯的武斗情形啊！条件反射嘛！她不好意思地环顾左右，见些个男人女人和半大孩子也在看着她笑。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对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听人家那话喊得多有文化，像咱们这种没有什么文化的女人，一辈子也喊不出那么有文化的话！”

另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就用手指戳着一个站在身旁的少年的额角大加训斥：“听到那阿姨刚才怎么喊的没有？会那么喊就证明有文化！你现在不好好学习，一辈子也喊不出那么有文化的话！”

两个女人站在陶姮斜对面，离她只有四五步远。她们的话声不大也不小，刚好使她可以听清楚。而显然，她们正是要让她听到的。她们说时，还都望着她微笑，笑出一种由衷的，对文化的敬意。那分明是一个儿子的少年，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不笑。非但不笑，且一脸庄严，仿佛是在望着一尊文化神，心里虽没什么敬意，却也不敢生出什么不敬，于是只有伪装出庄严。

陶姮便惭愧极了。

她不愿在这种情况之下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即使是有敬意的注意。为了掩饰自己的惭愧，她又用目光寻找丈夫；发现不知怎么一来，丈夫竟置身于副县长和那双手叉腰的汉子之间了。他伸展着双臂，像要开始做操。如果穿着教袍，胸前挂着的不是照相机而是十字架，那么也会像一位神父。

“沃克！”

她的喊声里不无愤怒了！听来更像是在喊一条挣脱了狗链四处乱窜就要惹出麻烦的狗。

这一次，丈夫听到了她的喊声，但也只不过扭头看了她一眼，旋即又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位副县长了，而对方手中那粗树杈上的大树瘤几乎已碰着他的头了。

“没事儿的，当戏看好了。闹到这份儿上，就快结束了。我们这地方的人，尽瞎咋呼。别担心，哪一方也不敢动真的……”

卖票的不知何时出现在陶姮身边，二指夹烟，低声相劝。之后眯起双眼，深吸了一大口烟。

然而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那口烟刚吐出来，从“奥迪”里踏下了那一位省城的局长，双手平端着猎枪，而且是双筒的。

砰！——局长朝天开了一枪。之后，如处无人之境似的，哪儿都不看，从兜里往外掏子弹。手没准头，子弹掉地上了。就又往外掏，又掉地上了。第三次抓紧一颗子弹，将枪筒一折，低着头只顾往枪筒里补子弹。

他的司机又下车了，在他身后一个劲儿说：“局长，局长您冷静点儿！您现在这是还醉着，千万别冲动！跟些老百姓，您犯不着这样……”

那小伙子怕枪走火伤着自己，不敢往局长正面或左右靠近，而是站在局长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副唯唯诺诺又不得已的样子。

枪声响过之后，路这边路那边一阵大寂。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盯在那位局长一个人身上了。

局长终于将一颗子弹成功地补充进枪筒里。一做完这件事儿，他顿时来了精神，猛一转身，枪口对着他的司机厉喝：“滚开！离我远点儿。要不我先崩了你！”

小伙子吓得抱头鼠窜，跑到一棵大树那儿，猫在树后连头都不敢露一下了。

局长又猛一转身，冲着人们就骂开了：“王八蛋！刁民！想造反啊？太不拿干部当干部了！干部不是人是三孙子啊？谁想造反冲我来！单练！你们些个王八蛋！你们些个刁民！你们些个狗娘养的！……”

他仗着手中有枪，骂得那叫痛快！

只要他的枪口朝向哪个方向，聚在那个方向的人们立即四散。大多数赶紧蹲下，猫在车辆后边。还有的干脆躲上车去了。女人和孩子首先由她们的男人护着上了各自的车。没人喝彩了，也没人笑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看来太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了，显然这并不怎么可笑了。连那几名伐树汉子在被枪口指向着的时候，也纷纷丢下手中家伙，张皇失措地四处躲藏唯恐不及了。转眼，在树段和树杈和树枝之间，只剩下了两名干部。此时情形仿佛变成了这样——倒像是造成堵塞的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树段。树段是那两个人放倒的，其中一个还握着双筒猎枪。他俩在光天化日之下干起了拦路劫匪的勾当，而其他一切人，全都慑于他俩的匪威，不敢有任何贸然举动，只能忐忑不安地四处躲避着随时会从双筒猎枪射出的子弹……

沃克终于来到了陶姮身旁，对她说：“怎么会搞成这样？”

陶姮瞪了他一眼，将脸一转，不愿再理他。

“是啊，搞成这样，就太不好玩儿了。”

陶姮循声望去，见那辆面包车的司机，不知何时从离她最近的一辆手扶拖拉机的拖斗后冒了出来。

沃克也看到了他，大声对他说：“从一开始，就不好玩儿！总得有人出面来解决，大家不能只看着！”

司机白了沃克一眼，抢白道：“说得轻巧，吃根灯草！怎么解决？你出面？”

沃克跃跃欲试地说：“那得大多数人同意我出面！”

陶姮忍不住呵斥他：“你敢！”

他耸耸肩，反问陶姮：“这件事和灯草有什么关系？灯草怎么吃？”

陶姮就又将脸一扭不理他了。

而司机却嘟囔：“你个美国佬，根本不了解中国国情，还总想瞎掺和！”

那位局长大概是由于后酒劲儿上来了，站不稳了，晃晃悠悠地走向一段树干，缓缓坐下去了。坐下后，将手中的猎枪靠着树干一放。刚放下，一口口大吐起来。

而那位副县长则在打手机，对着手机吆五喝六地嚷嚷了一通，这才关注起局长来。他走到局长身边，也坐下，一条手臂搂着局长，对局长小声说什么。那时两名干部的样子，看去竟有点儿耳鬓厮磨的意思，极像是一对在卿卿我我着的恋人。忽然局长放声大哭，而副县长的一只手，不停地在他后背抚着，拍着。

局长哭着哭着，戛然一停不哭了，指着路这边的人们，又开始“王八蛋”“刁民”地骂起来。

因为猎枪离了他的手，人们的神色不那么紧张了。并且，被骂着也都不生气，又开始笑起两名领导干部来。有的人甚至开始以同情的目光望着他俩了。

“唉，怎么都醉成这样！”

“带着猎枪，肯定是进山打野物去了。”

“刚才副县长给县里打手机了，我听得很清楚，最多半个小时，县里就会有人来解决问题，都耐心等着吧！”

“对对，我也听到了！闹到这份儿上，可不非得县里派人来才能解决嘛！”

陶姮眼望着两位喝高了的领导干部，耳听着人们的议论，竟也对他俩心生出几分同情来。别人脸上的笑，是她内心里那种同情的起缘。这时，她也不急了，反倒只想耐心地等着，单要看眼前之事究竟会是种什么结果了。

情况又突变了——那几名伐树的汉子中有一人，又是为首的那名汉子，此时不知怎么非要证明勇敢；他从一棵树后纵身而现，迅速地跃向两位干部。众人看得分明，他企图夺取猎枪……

人们中不知谁喊道：“那带照相机的老外还不快拍！这么好的机会哪儿找去！……”

其实不用有人提醒，沃克已然举起了相机。

正应了那句评书里动辄形容的话：“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汉子再跃那么两三跃就会将猎枪夺取在手，却不幸被发现了。局长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所坐的树段上抹着，副县长却手疾眼快地将猎枪抄了起来。待那汉子跃到了二人跟前，猎枪枪筒也几乎顶着他的肚子了。汉子愣了愣，双手握住枪筒用力一拽，将坐着的副县长连枪带人拽了起来。汉子用的劲儿真够大的，居然将猎枪倒着夺在了自己手里……

砰！

同时枪也响了……

副县长挓挲着双手，动作很僵地往下一坐；没坐在树段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已然坐在了地上，仍挓挲着双手，呆瞪着汉子……

双手握着猎枪枪筒的汉子，一动不动地叉腿而立，低头看自己肚子。他那双手确实不愧是一双劳动者的手，就那么握着枪筒，竟将猎枪持得水平。而在众人的眼看来，双筒猎枪如同上了刺刀，刺刀完全捅进他肚子里去了……

枪声响后，又是一阵寂静。在寂静中，那汉子仍低头看自己肚子，双手也仍握着猎枪枪筒，一步步倒退。更准确地说，是一步步缓慢往后蹭……

陶姮连他的鞋底摩擦路面的声音都听到了。

啪嗒！——猎枪掉在地上。

汉子渐渐弯下了腰，越退腰弯得越低，最后几乎是半蹲着连退数步，双手捂肚子斜倒下了……

陶姮听到他口中发出一种长长的声音，显然是呻吟，却又类似叹息，还有点儿像是什么充气的东西撒气了。

一个男人小声说：“他中弹了。”

一个女人大声说：“那人被枪打了，你们这些大男人，别净看热闹，不能见死不救哇！”

人们骚动起来。

终于有一个女人跑过去，将猎枪捡了起来，举着喊：“枪在我手了，安全啦！该过来帮忙的，快过来呀！”

于是又有一个男人跑过去，蹲下看那汉子，并喊：“他在流血，得赶紧把他送医院！”

更多的男人跑过去，齐心协力将那些树段抬到路边去；又跑过去一些女人，往路边抱树枝……

四个男人，两两一组，将局长和副县长架起，从左右两边塞入到“奥迪”车里去了。车门刚一关上，那车立刻朝后倒，一直倒至岔路口，拐上土路绝尘而去……

“哎哎哎，看，看，他俩溜了！”

拿着枪的女人说：“没关系，大家都是证人，证据在我这儿！”

一个男人立刻提醒她：“举着举着，别用手端，枪口要朝天！”

而另一个男人从那女人手中夺去枪，很内行地退出了另一颗子弹。

又有个女人喊：“枪和子弹要分开！不能在一个人手里，更不能在一个男人手里！”

于是另一个男人将枪夺过去了。

“现在都听我指挥！谁愿意出车把他送医院去？”

“你也有车，为什么不出你的车？”

“那……出我的车就出我的车，但得有人跟着帮忙……”

“我。”

“还有我！”

“人够了！你俩坐他车上，我开车跟着……”

“我在医院有熟人，也开车跟着……”

在几个男人的指挥下，堵塞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向前行驶，路的中央很快让空了一条过道；那时受伤的汉子已被弄上了一辆车，帮忙的人也坐上了那辆车。三辆新的或旧的廉价私家车在前边调转车头，经过让空的过道，转眼一拐不见了。

陶姮将手中树枝放在路边，站在路边一时发起呆来。她想不明白，人们怎么忽然又都变得那么仁义，那么礼让，那么配合别人？

“早这样，后边的事，不是就不会发生了？”——沃克也将一些树枝放在了路边，不以为然地嘟囔了两句。

陶姮听到，看着他说：“沃克，你过来。”

沃克也帮着搬树段，他拍拍衣服，将吊在肩上的相机又挂在脖子上，走到陶姮跟前，大惑不解地耸耸肩。

陶姮冷冷地问：“你刚才拍照起来没完没了地干什么？”

沃克说：“我喜欢拍照啊，这你知道的。”

陶姮愤怒地说：“浑蛋！”

沃克瞪着她愣住了。

“喜欢拍回你们美国拍去！这是在我们中国，刚才发生冲突的是我同胞，为什么制止了你几次你不理我？你嫌给我惹的麻烦不够啊？！……”

由于被堵塞的时间太久，陶姮心烦得快要发疯了，失态地大喊大叫。

“哎哎哎，女人当众骂老公可不对！消消气儿消消气儿……”

“别跟你老婆一般见识，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该忍就得忍！”

开车的和卖票的及时出现，分别将陶姮和沃克劝上了车。

王福至已经等在车上了，他愁眉苦脸地说他买的猪崽拱开麻袋，不知跑哪去了。

开车的和卖票的以及陶姮夫妇，四个人都没理睬他。

面包车又往前开了二十几分钟，停在一个大村村口。卖票的回头对陶姮说：“这就是以前的风雷村，现在的尚仁村了，你和你先生该下车了。”

陶姮心头一热，却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决定住在这位姓王的老乡家了。”

沃克惊讶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等车继续往前开，他才小声问王福至：“你家厕所怎么样？”

王福至由于丢了猪崽，一脸不开心，敷衍道：“起码够大，估计你们美国人家也没有那么大的厕所。”

沃克就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开车的有点儿心理不平衡地对卖票的说：“你看人家多会揽生意，学学！”

第四章

王福至没骗陶姮，他的家确实是新盖的二层楼，总共五六间可以住人的房间。砖墙围成的院子也不小，有竹、花和两棵石榴树。枝间的石榴已红，大个的已裂开了，暴露着珍珠般的榴籽。在王福至的引导下，陶姮和沃克楼下楼上参观了一番，都觉处处还算干净。王福至说他家暂时就他自己住。他无儿无女，媳妇在京城一位高干家当佣人，已当多年了。不想再当下去，可高干一家离不开她，求她再当几年，还给她加了薪。这么说时，显出光荣的样子。

“你们住我这儿，多清静啊，是不？”

陶姮听着他的话，眼望着枝间的石榴，若有所思。“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她忽然想到了这么两句诗。当年留美时，她正是这么一个喜欢穿花裙子的中国美眉，沃克终于获得她的芳心，那是大动了一番智慧，颇下了一番功夫的。而现在，女儿夭折了，美国的医生断言她最多也只能再活半年了。她内心不禁地涌动起伤感的波澜，还有不可名状也难与人言的恐惧。“天谴”——这两个在她十三岁时狠狠地折磨过她的字，在她已经四十八岁的现在，又开始威吓她了。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沃克看在眼里，将王福至扯到一旁，对他耳语了几句。王福至就转身进楼里去了，不一会儿拿着一件女外衣出来，递向陶姮。

“我老婆带回来的，还没穿过。乡下的傍晚是有点儿凉，披上吧。”

陶姮接过披了，对王福至报以一笑。她认为，自己在车上的决定是英明的，王福至这个人也基本上是靠得住的。

王福至看出陶姮颇为满意，为了加深她对自己的好印象，又恭敬地说：“乡下人家那就是乡下人家，当然没法儿与大城市里的高级宾馆相比。但就乡下人家和乡下人家比，我这儿算是够星级的了。您看，您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凡我能实现的，一定照您的吩咐做到。”

陶姮小声说：“问问他。”

王福至便将脸转向了沃克。

沃克也小声对他说：“一切全都由她决定，我什么另外的要求也没有。我的当务之急是上厕所。”

王福至朝院子一侧的一扇简陋木板门一指，沃克将照相机交他拎着，三步并作两步，急不可待地走将过去。那是一长排低矮无窗的砖房的门，那排砖房大约有十来米长。

沃克推开门，一只刚刚迈入的脚立刻又缩回了，扭头望着王福至大声说：“这不是厕所。”

王福至笑道：“那就是厕所。在我们乡下，厕所都是和猪圈在一块儿的。”

沃克犹犹豫豫的，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进去了。圈里共分隔成六个猪栏，一眼看去，却都是空的。而所谓茅坑，只不过是搭在粪池上的两块板儿。这美国佬儿从没上过这样的厕所。见一块板儿有些朽，心里就很忐忑，怕那块板儿禁不住自己的体重。

王福至却在外边大声说：“放心，两块板儿结实着呢，都是榆木的，禁得住你！”

偏偏沃克又是要解大便，总不能因为从没上过这样的厕所就不蹲下。他将双脚小心翼翼地踏在两块板儿上，才一蹲下，猛听一声咆哮，有一怪兽，从一个猪栏里呼地跃起，向他龇出一口白森森的利齿。怪兽的头，被雄狮般的鬃毛围拢着，两只大前爪搭在栏墙，一蹿一蹿的，将拴它的铁链挣得哗啦哗啦响。

沃克那一惊非同小可，不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也可以说是面无人色。他提上裤子，慌里慌张地逃出了厕所。

而那怪兽的咆哮，也早已惊动了院子里的王福至和陶姮。沃克刚一逃出厕所，王福至随即进入了厕所。

沃克对陶姮说：“幸亏我和它隔着一间猪的宿舍，要不然它的大嘴咬着我的头了！”

陶姮说：“我听那叫声像条狗。无非是条很大的狗罢了。”

沃克说：“不像狗。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狗！”

陶姮说：“不跟你争。不是狗又会是什么呢？”

二人说话间，王福至将一条称得上巨大的长毛黑狗牵出了厕所。那大黑狗仍冲着沃克狂吠不已，吓得陶姮赶紧往沃克身后躲，而沃克则护着她退得远远的。王福至使出了好大的劲儿，才算将它拖往后院去了。

陶姮抚着心口，强自镇定地说：“是条狗吧？”

沃克奇怪地问：“为什么它那样子，只想咬我，却不想咬你？”

陶姮说：“大概它从没见过外国人吧。”

片刻，王福至回到前院来了。他说那是一条藏獒，它的主人是镇派出所的所长，将那藏獒从小养大。怕它伤人，经由他小姨子的介绍，寄养在他这儿了。他一个劲儿向沃克道歉，说因为自己心里一直想着他买的那头小猪而郁闷，忘了猪栏里拴着藏獒了。说自己已将那狗拴牢在后院的大树上了，就当它不存在好了。

陶姮理解地说没什么，谁还没有一时疏忽的时候呢？哪户农家又没养过狗呢？

王福至又说，和村里其他人家的厕所比起来，自己家的厕所真是够卫生的了。第一，那猪圈也是新盖的，前边墙用的全是新砖。第二，自打那猪圈盖起来，其实还没养过猪呢。第三，通风好，为了减少苍蝇，自己还经常往茅坑四周撒石灰……

沃克说他对上那样的厕所肯定也是会习惯的，只不过他对其中一块踏脚板的结实程度，与王福至的看法分歧太大了。王福至就不再说什么，转身进入了猪圈对面的仓房，片刻扛着两块木板出来，接着进了猪圈。片刻，从猪圈里出来，对沃克说：“我把那两块板儿也垫上了，现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上厕所了。”

望着丈夫第二次走入厕所的高大背影，陶姮暗暗地感激起那条可怕的藏獒来。她因不但当众跟丈夫吵，居然还打了丈夫一耳光而后悔莫及。要不是那条藏獒对丈夫大发其威，为自己和丈夫说话作了仿佛自然而然的铺垫，那自己还真是难以轻轻松松地就消除了和丈夫之间的不快呢。

她正这么想着，王福至凑近她小声说：“既然您先生说一切由您决定，趁他不在跟前，我得斗胆问上一句，你们是各睡各的，还是俩人睡一间屋也行？”

陶姮被问得一愣。

王福至笑道：“我没别的意思。我虽然是个粗人，可外国的事，多少还是知道些的。在外国，你们有身份的人家，不是讲究夫妻各有各的睡房吗？”

陶姮也笑了。说她和丈夫在美国只不过算是中产阶级人士，都算不上什么有身份的人。在美国他们自己家里，夫妻二人也一向睡同一个房间。除了谁要加班工作，从没分开睡过。还说，不论对她或她丈夫，都不必客气地您、您相称，越随便越好。路上相互之间都挺随便的，怎么住到你家了，反倒您、您的了呢？

王福至感动地说：“有您这句话，那我就一点儿压力也没有了，我家里是头一回接待外宾，生怕有什么地方照顾不周。这样吧，我再给您收拾出一间睡房，备在那儿。客厅也归您用，我没什么事儿不上二楼影响您……”

陶姮批评道：“你怎么非您、您的，改不过来了？”

王福至不好意思地笑了，连说：“改得过来改得过来……”

想不到王福至家还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陶姮和丈夫洗罢热水澡，石榴树下已摆着一张小桌了，从桌上的茶壶嘴飘散出淡淡的芳香气息。王福至说那是用从自家的一亩茶秧上采下的新茶沏的，绝对是“绿色”的。

陶姮就不解了，问怎么才算是“自家”的茶秧？怎么又不算是？土地不是归农民所有了吗？

王福至说，那是。但茶秧也是要施肥的，不施肥照样长不壮。从施化肥的茶秧上采下的茶卖到市场去，施农家肥的茶秧上采下的茶留着自己家的人沏茶喝，或招待客人。化肥也容易被茶叶吸收，经常喝那样的茶水，不但对身体没什么益处，反而是有害的。如今的农民，这点儿科学知识也是懂得的了。不仅茶叶，蔬菜啦，粮食啦，瓜果啦，凡施农家肥的，都是留着自己吃的，所以习惯上叫“自家”的。不过南方农民的土地毕竟不多，不可能留太多“自家”的。而他家居然留出一亩地来专栽施农家肥的茶秧，也是因为总得有点儿好东西值当送人……

沃克想了想，天真地问：“从市场上买茶叶喝的中国人，不是就大受化肥的危害了吗？”

王福至理直气壮地说：“那我们农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从市场上买茶叶的大部分是城里人。现在城乡差别更大了，城里人替我们农民着想过什么啦？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我们农民也只剩下了吃自家栽种的东西这么一点点可怜的优越了……”

陶姮说：“这一条优越，那可太重要了！”

沃克却又“友邦惊诧”起来：“你刚才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可是一句诗！”

王福至顿时矜持起来，说：“诗句我会背的可不少！‘五月榴花似火红，枝间每见榴籽开’，这不也是一句诗？但是哪个古人的诗我忘了。毕竟我也是读完了高中的人！……”

于是陶姮和沃克一时都对他刮目相看。王福至却特别识趣，不再说诗，请他俩慢慢用茶，耐心等待，说他很快就会做好饭……

他离开后，沃克问陶姮：“他给咱们沏的，肯定是自家的茶？”

陶姮嘘道：“渴你就喝，不渴别喝，少说些没意思的话。”

更令夫妻二人没想到的是，王福至还是个好厨师。他做的一小桌农家菜很合他俩的胃口。豆角炖山药、腊肉炒青椒、清拌地瓜秧之类的菜，获得了夫妻二人一致青睐。

饭罢，王福至擦净桌子，吸着一支烟，党支部书记主持支部会似的说：“同志们，现在开始商讨商讨你们的问题吧！”

夫妻二人闻他此言，一时你看我，我看你。

沃克困惑地反问：“我们的问题？我们有什么问题？”

王福至说：“你们怎么又没问题了呢？忘了？我在车上承诺的，争取帮你们把那一千元要回来。”

陶姮说：“对，你是这么承诺过的。你自己不提，我倒忘了。”

王福至说：“以我的能力，估计要回来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沃克又生起气来，大声说：“那就证明他们明知他们做错了，心虚。不但应该退还钱，还应该赔礼道歉！”

王福至默默看他一会儿，高瞻远瞩地说：“我还是那句话，把钱要回来不是多么难的事儿。但是要使他们认错，想都别想，我也绝没那么大能耐。”

沃克就嘟囔：“他们不认错，我怎么证明我清白？”

陶姮说：“他还有话没说完，你先听他把话说完。”

王福至吞云吐雾一口，接着说：“沃克先生，我一路都在暗中观察你，相信你是一位美国的正人君子。也丝毫都不怀疑，他们明明用的是一种惯技。但是呢，那种事儿摊在谁身上了，谁就得想开点儿。您二位一还完愿，还不启程回美国了？何必非在中国认这份儿真呢？要回钱，起码心里的别扭减轻不少吧？”

沃克便不作声了，而陶姮同意地点了下头。

王福至胸有成竹地说，要钱的事该这么办这么办这么办。沃克就只听着，再不开口了。有时明显是反对的，也忍着不说。像个本不懂事开始学着懂事的孩子，只将询问的目光望向陶姮。陶姮一看他，他就拿起杯子喝茶。听着王福至头头是道地说。陶姮偶尔也摇一下头。她一摇头，王福至就低下头去了。而他一低下头去，陶姮就小声说：“你觉得那么办更有把握，那就按你的想法办吧。”

最终，等于夫妻二人同意，一切全按王福至的想法办。

当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后，陶姮又正式向丈夫认了一番错，沃克也表示彻底原谅了她……

第二天白天，他俩除了在村里四处走走，再哪儿也没去。沃克对那条藏獒发生了强烈的兴趣，费尽心机讨好之，还为那狗拍了不少照。有王福至从旁管束着训喝着，那狗对他不再凶相毕露了。

到了晚上，从镇里开入村里两辆车。打头的是警车，后边是“广本”。

王福至正和陶姮夫妻在院子里说话，无非是他叮嘱他俩几条“注意事项”。他耳尖，忽然说：“来了！”——抬脚往外便走。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再转身走回陶姮跟前，将她扯到一旁，压低声音不放心地说：“你看你先生那样儿，一脸不高兴！你千万要求要求他，凡事儿得顾全大局，和为贵。别戗着来，那还不把好端端的事儿给搞砸了！”

陶姮点头道：“你放心吧，他不至于非戗着来的。”

王福至这才走出院去。

陶姮转脸问丈夫：“听到了？”

沃克没好气地说：“不就是叫我要高兴吗？你真的高兴吗？那件事儿，怎么就一下子变成件好端端的事儿了？”

陶姮无声地叹口气说：“难道我还不清楚你是被陷害了吗？但是你也不要挑他的字眼儿，更不要钻牛角尖儿。他不也是好心好意吗？中国有中国的国情，你入乡随俗吧！”

这时，门外响起了停车声、车门开关声以及王福至热情洋溢的迎客声。陶姮和沃克，就都将目光望着院门了。

沃克问：“我和你，也要出去笑脸相迎吗？”

陶姮明知他说的是恼火的话，一皱眉，瞪了他一眼。

院门一开，王福至侧身请人进来。进来一个男人，又进来一个男人，总共进来了四个男人一个女人，皆着便装。那女人三十二三岁，高挑身材，瓜子脸，漂亮，称得上美人儿，是王福至的小姨子。她上穿短袖开领的粉色衫，下穿一条长及膝盖的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皮凉鞋，没穿袜子。

这四男一女中，陶姮见过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她在镇派出所和他们交涉过。而沃克比陶姮多见过一个男的，他和他们吵过。王福至正经八百煞有介事地替双方作介绍，四男一女，都装出初次和陶姮夫妻见面的样子，也正经八百煞有介事地与他俩握手，说些“幸会”“欢迎”之类不三不四的话，半点儿尴尬也没有。陶姮见他们并不觉得尴尬，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何必尴尬？”这么暗自说过，竟也觉得没什么可尴尬的了。觉得尴尬的只有一个人，便是沃克。他一副屈辱得无地自容的模样。陶姮看在眼里，极怜悯。

王福至又将大家往楼里请。一楼的厅堂早已支起大圆桌，摆好了一桌菜。在王福至的指点下，纷纷坐定。陶姮和沃克自然坐在一起，沃克另一边是夫妻俩都没见过的那男人，陶姮另一边是王福至的小姨子，王福至叫她“三妹”，而那几个男人叫她“丽丽”。她身旁依次是所长、副所长、王福至和一个叫“大力”的男人。四个男人中，陶姮夫妇没见过的那男人显得与另外三个男人不同，文质彬彬的，话不多。谁说话时，他便目不转睛表情平和地望着谁，认真听对方说的每一句话。王福至没介绍他，看来也不知道他的来头。丽丽他们也不介绍，陶姮夫妻更是懒得问，就那么糊里巴涂地围桌而坐。

王福至取来一个大肚瓶子，内中盛有二斤多酒，还泡着人参、枸杞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目了然的东西是一只三四寸长的蜥蜴，陶姮看了觉得一阵恶心。

在日光灯管的照耀下，丽丽的脸和胳膊白皙得耀眼。陶姮不由得联想到了“天生丽质”四个字。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窝在一个小镇的派出所里，陶姮不禁替她暗自惋惜。可她却是那么开朗、快乐，表现出一种对命运和生活的极大满足。陶姮无意中发现，这小镇的警花，脚趾上涂了深红色指甲油……

王福至指着酒瓶子说：“咱就喝咱自家这个？这个好。看酒都快泡成酱油色了！绝对补，还壮阳！”

丽丽半真半假地说：“姐夫，你注意点儿啊。我姐不在家，你别整天又是补又是壮阳的。把自己补的猴急猴急的，哪儿泄去呀？”

于是她的两位领导一位同事都笑将起来。那来头不明的男人仍不笑，反而一脸庄重，仿佛下定决心，拒俗气永不沾。沃克当然也不笑，誓与那男人比赛庄严似的。

所长笑过后问：“先说说，你那是拿什么酒泡的？”

王福至说：“哥，里边的酒咱今晚喝着不跌份儿。你去年给我那两瓶茅台，我一带回来就全灌进去了。”

所长又说：“那也是别人送给我的。别人送给我的茅台，肯定假不了，就先对付光了这瓶里的吧！革命工作都快把弟兄几个的身子骨儿耗空了，该补也得补，该壮也得壮！”

于是他的属下们又都通趣地笑了。

于是王福至拧开瓶盖儿，依次给大家斟满酒。

接下来，无非互相碰杯，无非各显豪气，无非大快朵颐，无非你讲一段黄段子，我接着讲一段黄段子；无非再次彼此满酒、敬酒，各自一饮而尽罢了。丽丽也讲了两段黄段子，引起的笑声最持久，她的领导和同事都评价她讲的黄段子最黄也最精妙。她为了感谢夸奖，自己主动饮尽了一杯。她白皙的脸儿开始变红，开始一口一个“姐”地称呼着陶姮。陶姮已有言在先，说自己绝不喝白酒。作为主人的王福至不勉强她，只给她一个人倒满了一杯啤酒。对于啤酒，陶姮倒是量不小的。但和对方在一起，她压根儿没有放开量的兴头。每次只饮一小口，饮得斯文无比。再者，她的病情也不允许她放开量。

丽丽和她碰了一次杯后，耳语道：“姐你放心，那一千元我们带来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见面是朋友。那点儿不快，咱们双方面应该都把它忘了。”

听着丽丽掏心掏肺的话，看着她一脸真诚的表情，陶姮想嫌恶她都嫌恶不起来了。而且觉得，若真嫌恶这么一个豪爽的漂亮人儿，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了。

沃克也并没被冷落，他身旁那个莫测高深的男人，不时地与他碰杯。也许因为对方与别的男人不同的那份庄重博得了他的几分好感吧，每次他都很领情地喝光，还学某些中国男人豪饮时的样子，向对方亮杯底儿。丈夫酒量颇大，不说是海量那也差不多。欧洲有酒量的男人们，豪饮起来与中国的酒徒们那也有一拼的。但陶姮还是担心，他喝那种泡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酒不适应。别一大意不知不觉就醉了，不时以眼神制止。趁别人们都在互相劝酒，她小声对丈夫说：“悠着点儿。”

丈夫却声音挺大地回答了一句：“小意思。”

王福至们闻言，目光全都集中在沃克身上，忽然向他齐举其杯，嚷嚷着要为中美关系之良好发展干杯！

陶姮暗替丈夫叫苦不迭。

沃克却安坐不动，话中有话地问：“我知道中美关系前一时期不太好，现在又良好了吗？”

王福至们皆被问得一愣。

丽丽擎杯站起，振振有词地说：“中美关系时好时坏很正常，但总的趋势肯定是朝良好的方面发展，对这一点我们应该抱有充分的信心！而在民间，自从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关系一直是良好的。”

所长赞道：“哎呀哎呀，听听，听听，咱们丽丽一张小嘴儿多会说话啊！可爱死了！”——赞罢，放下杯，双手捂住丽丽的俏脸，啧啧有声地连亲几口。之后又说，“那什么，首轮让给你丽丽，你先代表中国人民和沃克先生干一杯！”

丽丽娇言娇语地说：“人家站起来，举了半天杯，不正是这个意思嘛！”——接着将杯向沃克一伸，“洋姐夫，要是肯给我面子，咱俩干了这一杯！”

沃克说：“我不姓杨。”

大家便笑将起来，连陶姮也笑了笑。

丽丽笑道：“姓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妹已经叫你姐夫了。干不干？不干我一句姐夫白叫了！”

沃克往起一站，举杯大声说：“那我和你喝交杯酒！”

所长们便起哄，都哎呀哎呀地说，看来“中国通”那是真的“通”，连“交杯酒”都知道，你俩这一杯非干不可，要不连中国人民的面子都给卷了！

丽丽低头看着陶姮笑问：“姐，这可得你批准，否则小妹不敢放肆。”

见大家的目光一齐望着自己，陶姮只得也赔着笑脸说：“我不横加干涉。”

于是丽丽绕过陶姮，走到沃克身旁，大大方方地与沃克手臂勾手臂，四目相睇，各自一饮而尽。王福至们则不但叫好，而且大鼓其掌。丽丽归座后，自满一杯，又对陶姮说：“姐，我祝你和姐夫凡事顺心，永远健康、快乐、幸福！”——言罢，又一饮而尽。

陶姮真的有点儿被丽丽的豪爽感动了，连说“同祝同祝，我也祝你全家！”——遂将半杯啤酒也一饮而尽。

王福至们则都举着杯走到沃克身旁，围住他，轮番与他干杯，沃克一时就显得难以招架。幸而后院突然响起藏獒的凶吠，所长立刻放下杯，魂不守舍地说：“光顾喝酒了，我还没看上它一眼呢！它这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想我了，急了。不行，我得先看看它去！”边说边起身走出了屋。

王福至赶紧放下杯跟出去，剩下的三个男人互相看看，也都二话不说地跟出，桌旁转眼只坐着陶姮和丽丽了。

陶姮推说昨晚没睡好，头有点儿疼，得上楼去睡了。丽丽要陪她上楼，她说：“我又没喝多少酒，你坐着别动了。”丽丽倒也孩子似的听话，就真坐着不动，望着陶姮上楼。陶姮刚上两级台阶，听丽丽亲昵地叫了一声“姐”。她扭头看丽丽，丽丽说：“姐你要是信得过我，那也就信我姐夫好了。他挺有办事儿能力的，某些事儿，你完全可以交代给他，让他代劳。他办不了的，还有我。”

陶姮笑着点了点头，也说：“替我关照点儿你那位洋姐夫，别让他们把他灌醉了。”

丽丽说：“姐放心吧。”

陶姮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想想双方的关系竟一下子变得这么亲密无间了似的，半天转不过弯子来。然而现在的关系毕竟比互相厌恶敌对的关系好，哪怕是逢场作戏，也还是要好，便也觉得欣慰。进而又想，酒真是好东西……

在后院，所长与藏獒百般亲热，问这问那，包括沃克在内的四个男人，围一圈看着，或夸奖那狗样子的威风，或称赞所长对那狗的真切关怀。

所长蹲着，搂着大狗的脖子，又问王福至狗吃食的情况怎么样？

王福至说不挑食，每天仍吃得很多。

所长又问：“镇上那几个卖肉的，还肯给些骨头什么的吗？”

王福至回答：“肯，肯，一听说您的狗养在我家，都争着给呢！尤其商场边上摆摊儿那矮胖子，每次一看见我，都主动叫住我，上赶着给。我拿的东西多，不想接他还不高兴呢！端午节前我到镇上去赶集，他又叫住我，当场切下三斤多五花肉来叫我拎上，说是也给您的狗过节。”

“结果你把肉自己做着吃了吧？”——所长问得很严肃。

王福至一迭声地说：“不敢不敢。那怎么敢呢？那不太辜负您的信任了嘛！”

副所长笑道：“瞧你吓得这副熊样儿！所长在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呀？”

王福至这才放松一脸肌肉笑了。

所长又问：“你说那矮胖子，他姓什么？”

王福至挠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没问过。”

所长就把脸转向叫“大力”的属下说：“你记着，这几天内就替我谢谢他。”

大力诺诺连声。

副所长接着说：“再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咱们服务一下的事儿。”

所长放开狗，站起来，下达指示般地说：“对。一定要问。对于好人、良民，今后我们的责任心要更多些，更大些。”

王福至却诉起苦来。他说他家冰箱里几乎都塞满了留给狗吃的骨头和下水什么的了，自己需要冷藏的东西都放不进去了。

大力说：“现在家电下乡，给补贴，多好的机会，再买一台嘛！”

王福至说：“我那台冰箱差不多还是新的！不是因为替所长养狗，我家一台冰箱就足够用了！”

所长就扭王福至耳朵，教训道：“你小子，跟我来这套！不是看你小姨子的份儿上，我还不用你养呢！”

王福至夸张地吱哇乱叫。

所长放开他耳朵，对副所长说：“他也有他的道理，那你就看着再从哪儿给他弄一台送来吧。”

副所长说：“没问题，尽快落实。”

大力随后说：“两位领导都别操心了，包我身上。”——扭头问王福至，“给你弄台三开门的，七八成新的行不？”

王福至眉开眼笑，连说多谢。

大家又回到桌前。大肚瓶子里的酒已经喝光，就都开始喝啤酒了。一边喝，一边东拉西扯。酒的好处之一那就是，在人喝到半醉没醉的时候，没意思的事儿也能讲得声情并茂，而听的人同样也能听得乐不可支。沃克插不上嘴，只有充当表现出色的听众。那时的沃克，变得更像刚才那个莫测高深的男人了。不管谁讲什么，男盗女娼也罢，鸡毛蒜皮也罢，官场阴谋也罢，文人丑闻也罢，总之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家，认真地听，友善地笑。不必别人劝，还一边听一边自斟自饮。这美国佬儿已醉到了六七分程度。已忘了他昨天在镇派出所遭受到的诬陷和耻辱。仿佛，他觉得自己已混进中国哥们儿之间了。感觉良好，愉快得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不知谁一句话提到了，大家的话题集中于昨天公路上发生的那件事了。王福至一会儿学省城那位局长说话的腔调和行为举止，一会儿又学县里那位副县长。他居然还有几分表演天赋，学得惟妙惟肖，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而丽丽，则从沃克手中轻轻夺过去杯，小声且温柔地对他说：“我姐怕你喝高了，让我替她照顾你。听话，别喝了，吃点儿菜吧。姐夫，王福至！别净耍活宝了，把这几样菜热热去！”

王福至这才停止小品表演，尽主人的义务热菜去了。

丽丽又小声对沃克说：“等热菜上来了，先吃豌豆角炖山药，连汤也喝了，山药对男人的身体有好处。他们还得聚半天呢，你要不愿陪着，那就先上楼去。”

沃克却说：“你真好。可我愿意陪着。他们讲的事儿都很有意思，我爱听！”

话题一集中于昨天公路上发生的事件，那来头不明莫测高深的男人忽然打开了话匣子，看去他也有六七分醉了。他一作出打算郑重“发言”的样子，所长嘘了一声，于是大家皆安静下来，个个洗耳恭听。

他说：“受枪伤的那人没死。”

仅这么一句话，顿时又将安静打破了，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那么近挨了一枪，而且是猎枪子弹，怎么能不死呢？那小子命也太大了吧？有的说，要是死了，咱们那位副县长不判刑才怪！这没死，可太便宜了他，兴许写份检查，承担医药费，私下里再塞给对方点儿钱，事也就过去了，以后该怎么当官照样怎么当官。还有的说，那就要看挨了一枪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如果摊上个刺儿头，更或者摊上个刁民，恐怕没那么容易完事的……听大家的话的意思，都有点儿因为那个人居然没死而郁闷。

来头不明莫测高深的男人又说：“虽然没死，却没脱离生命危险，还在抢救之中。一个肾被打碎，摘除了。子弹斜着穿过肚子，从左背洞出，击断了两根肋骨……”

大力一拍桌子，解恨地说：“活该！”

“新闻发言人”问：“你和那人有仇？”

大力说：“我不是和那人有仇。我和那人连见也没见过，根本不认识。我是冲那姓韩的副县长说活该！活该活该活他妈的该！人死了才好！……”

“大力！你醉啦！别满嘴胡说八道！”

所长对大力严加制止。

副所长却说：“没事儿，让咱们大力嘴上发泄发泄吧。刘巡视员是自己人，今儿咱们饭桌上不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出卖咱们。”——说着，拍拍那位被称作“刘巡视员”的男人的肩，信赖地问，“是吧，‘刘巡’？”

在楼上，陶姮独自待得怪无聊。她走出房间，站在露天阳台上望夜空。夜空澄清深远，月亮很大很圆，星星很多很亮，银色月光洒遍大地。百米开外另一户人家的屋脊上，有一大一小两只猫的影子从容不迫地散步，一声也不叫。端的夜色撩人。她听到楼下开始谈论昨天公路上发生的事件了，就隐在楼梯口，想要暗中听个端详。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尽管自己已经被绝症紧紧攥住，没多少时日可活了，而且还愿之事也不知能否顺利，但对某些亲眼目睹之事件的好奇心，居然还是那么强烈。

她听到那位被称作“刘巡”的男人说：“副所长，稍微纠正一下你的话啊，除了都别说党不好，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保证大家不论说什么我都不见怪，也不汇报。朋友之间嘛，相处要厚道，哪说哪了。我跟副所长，我们是中学时的好同学。他总对我夸所长好，我想，那我得结识结识，所以今天晚上才跟来了。所长，以后我这中学好同学有什么配合不周之处，还请多担待啊！……”

她又听到所长说：“我对我们副所长的评价一向很高，我俩互相支持，配合得没说的！……”

楼下的话题一下子又变得东拉西扯了，陶姮没耐心听了。刚欲转身再进入房间，听到话题又绕回昨天的事件上了，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楼下，丽丽敬给“刘巡”一支烟，并且按着打火机替他点烟。他缓吸一口，享受地吐出一长缕烟雾，悠悠然道：“也算他俩倒霉吧！省城那位蔡局长，刚刚通过组织部门的考察，调令都下来了，过几天就正式宣布，一宣布就当副市长了。那权力更大了，以后再升还有空间，偏偏赶上了那么一场事儿，太背运了。副市长肯定是当不成了，档案里从此有污点了，永远不可能再升了。现在的官场，一个空位置许多人争，档案清清白白的还重用不过来，党又为什么非提拔一个自己把声名搞臭了的人呢？……”

“刘巡”一支烟吸得特享受，那番话说得也特享受。大家就都点头，都说“那是那是”。表情也都很欣慰，好像那位蔡局长的倒霉，使在公务员体制内的每一个人便都多了往上升的机会似的。尽管一个小镇派出所的干警们，与省城的局级官位之间，隔着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一辈子也达不到的距离。

大力迫不及待地说：“咱不谈那局长了，谈那副县长吧！”

“刘巡”看他一眼，表白道：“我是真替他惋惜。我俩虽不认识，但听说他当官当得很低调，在局长的位置上，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地为党工作了十几年……好，不说他了，说咱们县那位韩副县长。我接下来说的可是最新内幕，还是刚才那句话，哪说哪了。他更是一个倒霉蛋。不知道他怎么认识了省城那位蔡局长的，听说人家高升了，就一次次邀请人家，非要陪人家进山去打猎。人家盛情难却，结果就来了。老百姓手里没猎枪了，早收缴上去了。不知道他怎么就能搞到一把，还是支新的。其实昨天他俩白进了一次山，什么也没打着。挨枪的那个人的家属，今天闹到省委去了。一二十人，在省委门前吵吵嚷嚷了一上午，把省委书记气坏了。咱们省这几年挺消停的，他们那一闹，就聚了不少围观的，影响坏透了。总而言之，他彻底完了。据说省委书记已经批示了，要依法惩办。单凭非法携带枪支这一条，就够判他三年五年的。更何况还开枪伤人，还造成了极恶劣的社会影响……”

大力又一拍桌子，振聋发聩地说出一个字：“好！”

“我也就知道这么点儿最新消息，毫无保留，全说了。”

“刘巡”摁灭烟，结束了他的“新闻发布”，看着丽丽温文尔雅地说：“请给我倒杯水，好吗？”他将“好吗”二字，拖出了那么一种腻不啦唧的语调。同时他的目光，也开始变得色迷迷的了。

王福至却不懂事儿地抢先站起来说：“我去我去。”

丽丽也紧接着站起，白了她姐夫一眼，娇嗔地说：“显不着你，人家刘巡请我去倒！”

王福至嘿嘿一笑，识相地又坐下了。

丽丽离开后，沃克起身上厕所去。

丽丽擎了一杯白开水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刘巡”面前，接着就站在“刘巡”身边，一口口吹手指。

“刘巡”仰脸看着她问：“烫着了？”

她也低头看着他，妩媚一笑，以惹人心疼的模样说：“可不呗，都烫红了。”

“刘巡”还要认真地问：“真的？”

丽丽将一只手朝他一伸，噘起嘴道：“还骗你呀？不信你看嘛！”

“刘巡”就抓住她那只手，拉至眼前细看，并说：“确实烫红了，对不起对不起，就坐这儿吧。”

丽丽就乖乖坐在了他身旁也就是沃克的那把椅子上。

沃克回到桌前，见自己的座位被丽丽坐了，一声不响地坐在了陶姮坐过的椅上。撒了一大泡尿，酒精随尿排出不少，他又耳聪目明起来，不想回楼上去，还愿听几个中国镇一级的县一级的大小吏们说些他从没亲耳听到过的中国故事；活像一个爱听鬼故事的小孩子，没听够。

王福至问大家需要上茶不。

都说那就上茶吧。

于是王福至撤下酒，将一大壶茶放在桌上，并给每人换了一只茶杯。这农民家里的饮具还挺全，还成套，一套套的还挺好看。分明，他经常在家里接待一拨拨镇里县里来的客人。

大家喝茶时，“刘巡”问大力：“你跟韩副县长有什么过节？”

不待大力开口，副所长替他解释：“他俩能有什么过节呢，只不过那姓韩的对我们派出所太不公平了！他不是分管过一时期治安嘛，到我们镇上来架子烘烘地视察过，抓住我们派出所一点儿鸡毛蒜皮的警风警纪问题不放，大做文章，结果把我们好不容易保持住三年的模范荣誉给取消了……”

“刘巡”就说：“身为领导干部，首要的政绩之一就是抓典型，也是工作能力的一种证明。抓住了就得弄出动静来，只有弄出动静才会引起上级的关注。只有被上级关注了，自己才会进入上级的视野，才会有被提拔的可能。韩副县长，我是熟悉的。当年我俩都在副县长的候选名单上，我这人不太善于钻营，结果他就上去了。可我从没嫉妒过他，客观地讲，他那副县长做得一向还算称职……”

他说时，每个人依然认真地听，如同听指示，听教诲。而他的话虽然表达着同情，嘴角却难掩一种内心快哉的笑意。并且，他的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摸在了丽丽细皮嫩肉的大腿根儿那儿。

丽丽也说：“就是。‘刘巡’的话我爱听！人家那次来镇上视察的时候，其实也没架子烘烘的。”

大力反驳道：“口口声声代表县委县政府，还不算架子烘烘的？我是替所长恨他，要不是他搞那么一下，咱们所长调县里去了，家也会跟着搬县里去！咱们副所长，那现在是咱们所长了……”

丽丽听他如此一反驳，吸起烟来，垂着目光看烟头，不说话了。而她的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放在了“刘巡”的手上，摆弄他手指。

沃克无声地笑了。

所长们的目光一时都奇怪地望向他。

他则单望着大力说：“你这人，太可爱了。我要是你领导，没法不喜欢你。”

所长撸了大力的后脑勺一下，严肃地说：“我们大力当然可爱啦！不过大力啊，当着‘刘巡’的面儿，净说些半醉不醉的气话，那可显得太没政治觉悟了是不是？归根结底，咱们是为党工作。为党工作，受点儿委屈算什么？至于我本人能不能调到县里去，那就更不算个事儿了。真调我走，我还舍不得离开你们呢！”

和沃克一样高大的大力，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嘿嘿笑了。

所长又望着“刘巡”，话锋一转，试探地问：“‘刘巡’，咱们虽然初次见面，可我们都拿你当朋友了，我觉得你也拿我们当朋友了。有件事，我还真得请教请教您……”

“刘巡”那只手还恋在丽丽的大腿根儿，他谦虚地说：“请教那实在担当不起，您只管问。帮不上忙，那我也能帮着出出主意啊。”

所长说：“就是，依你看，我们所那模范，能不能再争取回来？如果还能，我们应该再怎么努力？我本人对荣誉倒是不太看重的，但我们全所的同志们，还是需要那么一种荣誉的激励啊！”

副所长接着说：“是啊是啊，我们全所，都是有荣誉感的好同志。‘刘巡’，你一定得指点指点迷津。刚才光说别的了，差点儿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丽丽用自己的肩碰了碰“刘巡”的肩，也说：“刘巡，我们所长和副所长可是从不求人的，他俩一块儿开口求您了，您无论如何得指点指点我们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何况我们是为了把党和人民交给的工作做得更好。”

“刘巡”一边听她柔声细语地说着，一边“嗯、嗯”连声。俩人碰在一起的肩头，像都涂了胶，粘住分不开了。他塞了牙，向王福至要牙签。王福至像央视的“春晚”总导演似的，运筹帷幄，不敢有半点儿的粗心大意，直到此时其实仍承受不小的心理压力，生怕在哪一个细节上考虑不周，使大家高兴而来，扫兴而去。“刘巡”伸手一要牙签，他傻眼了。

“刘巡”看出他家没有，宽宏大量地说：“不一定非得是牙签，随便找个什么能剔牙的就行。”

丽丽说：“那怎么行！”——白了她姐夫一眼，训道，“就想到了你家可能没有，幸亏我带了一包。”

她说罢，起身走到衣架那儿，从她的小挎包里取出了一个漂亮的小塑料盒，打开来，一一将带纸封的牙签分给大家，连她姐夫也分给了一支。

于是大家都夸她想得周到。

顶数所长夸得最到位，他说：“我们所如果缺少了丽丽可怎么得了啊！”

丽丽那张浮现了两朵微红酒晕的脸上，就又濡上了两朵羞晕，更红了，也更俊俏了。

“刘巡”一手掩口，斯斯文文地剔了一会儿牙，显然在思考。包括沃克在内的每一个人，便都剔起牙来。那会儿气氛很肃静，仿佛共同在进行一种仪式。

终于，“刘巡”将牙签放入烟灰缸，吸起了一支烟，照例是丽丽替他点燃的。

于是大家全不剔牙了，也全吸起烟来；气氛却还是那么肃静。

“你们的事儿，说容易，也容易。说难，比咸鱼翻身还难。”

到底，“刘巡”是又开口说话了；而大家全都指间夹着烟，屏息敛气，洗耳恭听地看他。

他接着说：“全县那么多镇，每年只评一两个模范派出所，竞争激烈，这一点你们心里都是清楚的。何况你们所，是被韩副县长给摘掉了荣誉称号的，已成事实，又变成模范所，凭什么？难就难在这儿。你们说，凭什么？”

所长、副所长和大力默不作声地你看我，我看他。王福至直嘬牙，嘬出一阵啧啧之声，仿佛是在以此证明，他最了解那种难度。

丽丽就又板着脸训她姐夫：“你出的什么怪动静？真讨厌！”

王福至尴尬之极，连说：“不敢出声了，不敢出声了。”

沃克一会儿将目光盯在这个人脸上，一会儿又扭头注视着那一个人的脸。这美国佬儿此时明白了——敢情今晚这几个不寻常的中国人聚集在这里，不只是因为他的事儿，更因为他们自己的事儿。那事儿表面听起来事关荣誉，而实际上事关他们各自的切身利益。只不过他们都不那么直说，借着荣誉来说事儿。他越听越有趣，一心非听个结果不可。

“但是呢，说容易，我想也容易。韩副县长现在出事了，差不多等于身败名裂了。那么，他以前所做的事儿，是否正确，也就有理由认真认真了。这样吧，你们写一份申诉材料，我替你们转给县里各位领导。你们要强调是强烈要求恢复你们所的模范称号，这样呢，实际上就避开了参与荣誉的竞争。有错必纠，符合党的工作原则嘛！我跟县里几位领导关系都不错，我再助你们一臂之力，从旁发挥发挥必要的个人影响。你们看，这么办如何？”

不待所长开口，丽丽已问：“您的意思是，包您身上了？”

她的手同时在桌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并且与他的手五指交叉，轻轻相扣。

“刘巡”犹豫一下，反问：“丽丽，你说呢？”

丽丽嫣然笑道：“我的理解，就是包在您身上了啊！”

“刘巡”也一笑：“那，就是你理解的那样啰！”

于是另外五个男人也都笑了。所长、副所长和大力笑得极为悦然。王福至笑得如释重负。而沃克笑得心满意足。妻子早已离开了，他还奉陪着这几个不寻常的中国人，不仅是为了能使自己的清白得以顺利刷洗，也同时为了在酒桌上了解几个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中国人。他觉得，后一个目的他完全达到了，因而这一个晚上他赔上再多的时间也是特值的。这时的这一个美国佬，酒劲儿完全消散了。

王福至忽然大声说：“不聊别的了，不聊别的了，都到院子里去，大家乐和乐和！我特意为今天晚上买了几张歌曲碟，能唱的唱，想跳舞的跳舞！”

“刘巡”第一个站起，正中下怀地说：“我听副所长说，丽丽跳舞跳得可好了，今晚那得上心思地教教我！”

丽丽笑道：“也就一般水平，不过只要您高兴，我当然要陪您跳个够！”说罢，亲密倍加地挽着“刘巡”率先走到院子里。

大力已帮王福至抬电视机什么的去了，桌旁一时只剩下了所长、副所长和沃克。

沃克不无请示意味地说：“我妻子身体有点儿不舒服，那我先回房间了！”

所长似乎没听到，微眯双眼在想心事。副所长朝他笑笑，点一下头。沃克离开后，副所长对所长说：“我看，算是搞定了。”

所长说：“但愿如此吧。”

二人便也起身离开了房间……

沃克回到楼上，见陶姮站在窗前；他走到她身旁，见王福至和大力已将电视机抬到了院子里。

妻子也不转脸看他，望着院子问：“高兴了？”

他说：“是的。”

她又问：“没有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感觉了？”

他说：“基本上没那种感觉了。”

她不再说什么，二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那令他感到了某种难以适应的别扭，于是将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搂着她另一边肩，主动地说：“我觉得，喝醉了的中国人更可爱一些。”

她说：“那要看醉到什么程度了。”——一动未动，仍望着窗外。

“当然是他们那种半醉不醉的程度。”

“那么你也当然觉得丽丽很可爱了？”

“你呢？你怎么看她？”

她不回答。

“我觉得，她身上有潘金莲的特征，就是你们中国男人赞美女人的那两个字——‘尤物’的特征。她身上也有阿庆嫂的特征，鬼机灵，还善解人意，总之不使人反感。”

她这才将脸转向他，特别庄严地问：“其实，你想说的是她对你很有吸引力是吧？”

他愣了一下，不自然地笑道：“如果一位美国名牌大学的教授被一个中国小镇上的女子所吸引，你不是应该感到骄傲吗？”

陶姮将肩头一扭，摆脱了丈夫那只手，低声说：“我累了。”——说罢，走到床那儿，脱了鞋，和衣躺倒下去。

沃克转身看着她又愣了片刻，跟过去，也脱了鞋和衣躺下。他想从后搂抱着她，可她将他的手从胸前抓起，甩开，冷淡地说：“听明白，我累了，希望能很快入睡，请别烦我。”

他问：“连衣服也不脱了？”

她说：“对。”

然而她的希望立刻落空，因为院子里的一只大灯亮了，并且同时响起了丽丽的歌声：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好在话筒的音量开得不大，丽丽又是在小声唱，听来嗓音也还算甜美，陶姮倒也不觉得多么受滋扰。她白天睡了一大觉，到现在精神还挺足，实际上既不累，也无困意。

丈夫说：“我去要求他们别唱？”

她说：“不用。”

丽丽唱罢，不知哪个男人唱起了《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因为那几乎等于吼，不要说陶姮，连沃克也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

他一跃而起，愤然道：“如果这还不提出抗议，行吗？！”

陶姮拖过一只枕头，压住耳朵，而这等于同意了丈夫的主张。

沃克怒气冲冲刚一走到院子里，丽丽立刻说：“别唱了别唱了，咱们这么唱，人家夫妇俩想早点儿休息也不可能了！”

吼唱着的是大力，他收声看一眼手表，意犹未尽地嘟囔：“还不到十点呢。”

丽丽一把从他手中夺过话筒，严肃地说：“那也不许唱了！我说不许就不许，谁都不许唱了！”

仿佛，她不但有资格，而且有无可争议的权威那么禁止似的。

一时间，所长等五个男人面面相觑。

王福至也从她手中将话筒夺过去，斥责道：“领导们正高兴着，你这是干什么你！”

丽丽指着她姐夫又大声说：“王福至，没你做主的份儿，把话筒给我乖乖放下！”

王福至没听她的，将话筒朝所长一递：“别理她。在我家，我当然有做主的份儿！”

包括沃克在内的几个男人，全都将目光集中在所长身上了。

丽丽也眼望所长，手指着沃克说：“人家就是想要抗议的，非得人家把抗议的话说出口呀？自己高兴了，也要想到别人高兴不高兴，让人家把不高兴表现出来，那搞得大家好意思吗？”

“刘巡”说：“丽丽批评得对，批评得很对。”

所长说：“那，都听丽丽的吧。”——望着沃克问，“我们不唱了。我们小声放几段音乐，跳一会儿舞，应该是可以的吧？”

沃克此时反觉不好意思了，连说：“可以可以，其实我也不是……”

他想说不是出来抗议的，干张了几下嘴，将后半句咽回去了。那么说谁信呢？

王福至迅速地换了盘碟，院子里飘荡着柔曼动听的音乐了。几乎与音乐响起是同时的，丽丽轻盈地旋转着身子到了所长跟前，双手拎起裙边，行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屈膝礼。裙子本不长，又被她双手拎起，看去像芭蕾舞裙那么短了，沃克看她那两条白皙的长腿看得发呆，他被她行屈膝礼的姿态迷住了。

所长颇绅士地将丽丽扶起，并朝“刘巡”翘翘下巴。丽丽又蝴蝶似的旋到了“刘巡”跟前，同样行了一个屈膝礼。“刘巡”却往后退了一步，惭愧地说：“这是一首‘探戈’舞曲嘛，我哪里会跳那个呀！”

“我会！”沃克的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一愣。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台开关失灵了的录放机。“我会”二字是自行从胸腔里“播放”出来的。

另外五个男人全都愣了一下，已经站起的丽丽略一犹豫，立刻又一笑，轻快地走到沃克跟前，没再行屈膝礼，而是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舒缓一摆，小声又满怀敬意地说出一个“请”字。

沃克迫不及待地握住了她的手，觉得她的小手绵软又滑润，于是二人跳起了“探戈”。在中国南方的农村，在一个大农家院里，一位美国教授和一位小镇警花伴着音乐翩翩起舞，而且跳的是“探戈”，实在够得上是一道农村风景了。院子里的哪一个人都没注意到，对面那幢小二层楼的楼脊上，不知何时，已趴着几个被这院子里的热闹所吸引的孩子了。

然而陶姮却发现了。院子里没人再吼歌了，但丈夫也没及时回到房间里，她很奇怪，起身走到窗前朝院子里看，正看到丽丽的上身担着丈夫的长胳膊朝后仰，同时高高踢起一条好看的白腿。那院子是铺了水泥的，水泥面儿抹得光光滑滑的，溜平。但那也毕竟是水泥的而非是铺了大理石的，一对舞着的男女，却像是在宫廷那种铺了大理石的地面上一样舞得全身心地投入，舞得带劲儿而又亢奋……

就是在那会儿，陶姮不想看下去了，一抬头发现了趴在对面楼脊上的孩子们。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发了一会儿呆，翻出安眠药服了一片。又发了一会儿呆后，再服了一片……

不过沃克和丽丽也并没能将那一曲“探戈”跳完，王福至生气地换了一盘碟，“探戈”舞曲改成“华尔兹”舞曲了。也多亏王福至换了碟，否则，五十六岁的沃克这个美国老男人，也许就要因为气喘吁吁脚步乱套而被丽丽旋带得大出洋相了。

丽丽却没事儿似的，不喘也没出汗。“华尔兹”舞曲一起，她又跟“刘巡”跳了起来。

沃克却还不愿回到房间里去，他一时因为眼里只有丽丽，心里完全没有陶姮这位妻子了。其实他的存在已经应该有点儿自觉尴尬，因为所长等三个领导和同事关系的人，那会儿站在一处，都成心不看他了，更不打算跟他说话。然而他却真的觉不出自己实际上是被冷落在一边了。或者，他也感觉到了，却不在乎。他还没跟丽丽跳够，暗自在乎的也是别的。王福至走到了他跟前他都没觉察。

王福至没好气地说：“哎，你该回房间就回房间吧，把你老婆一个人撇房间里，不怎么像话吧？”

他仍目光追随着丽丽说：“没事儿。”

他的话将王福至气得直翻白眼。

他却还要问：“你小姨子，怎么连‘探戈’也会跳？”

王福至说：“那讲起来话就长了，以后再告诉你。回房间吧，回房间吧，陪你老婆早点儿休息才像话！”

沃克几乎等于是被王福至推进了楼里。不过沃克还是并没上楼去，他斜倚门框站在楼门内，望着丽丽和“刘巡”跳完一曲，坐下饮了几口茶，与围在她身边的几个男人说笑了一阵，站起来又和所长跳。

他暗自惊讶于她对跳舞有那么高涨的兴致也有那么良好的身体素质。同时，这位美国教授心头涌起一大股苍凉之感。以前他还没太觉得自己老，在中国的农村，在这一个大农家院儿里，半轮“探戈”，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出落于无名小镇的，妩媚又精力充沛的中国女子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正如刚才陶姮望着他和丽丽跳舞时，倍感空前孤独那么忽然。

当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沃克回到房间里时，陶姮已在两片安眠药片的作用下睡得像死过去了一样。

他带着毛巾什么的下楼去冲澡，在冲澡房门外碰到了丽丽。她只着短裤和一件鸡心领小背心，丰满的乳房将小背心胀得鼓起很高。月光下，她身体裸露的部分如同白玉雕成。

美国老男人被她白皙的肤色晃得头晕目眩。

中国女子要是白起来，那也绝对称得上是“白种人”的。

他强自镇定地拦住她问：“为什么你只对他们二人行屈膝礼，对我就不？”

她将拿着东西的双手背在身后，向他俯着身子对他耳语：“那是逢场作戏。”

他刚才暗自在乎的正是他问的这件事儿，听了她的回答，心里不那么失衡了。本来他以为，在她心目中，他是低于她的所长和那位叫“刘巡”的一个男人。她的耳语，使他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她又那样子对他耳语：“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他连想也没想就告诉了她。

她飞快地一个数字也不差地背了一遍，问：“对吧？”他连连点头。

“记住了。”——她嫣然一笑，猫似的悄无声息地上楼去了……

沃克在冲澡房里往自己汗毛浓密的由于出汗而发黏的身体上打肥皂时，有点儿惴惴不安。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需要他的手机号码，更不明白为什么她开口一要，自己就那么乐意地告诉了她。即使在美国，他也不会那么随便地就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一个几乎完全不了解的人的，哪怕对方是一个美女。而且，尤其当对方是美女时，已婚的有身份的美国男人反而会更谨慎的。要说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那也等于是自己将自己看成一个不谙世事深浅的小孩子了。事实上他预感到了，在自己和那个叫丽丽的堪称“尤物”的中国小镇美女之间，肯定将会有些故事发生了。那是几乎全世界一切男人都喜欢的一类故事吗？对于这一点，他则没有多大把握了。那类故事，往往也会使男人们，尤其结了婚的男人们焦头烂额的。与其说不明白，还莫如说是假装不明白。因为假装不明白，起码可以减少一些罪过感。是的，他内心里同时也产生了罪过感，觉得很对不起正生着病的妻子。那种罪过感使他往身上多打了一遍肥皂，也搓出了更多的泡沫。

然而，除了不安，除了罪过感，还有第三种心情使他处于心花怒放般的状态，那便是久违了的激动万分。当年——对于人有限的生命，那真是很遥远的当年了；当年他第一次成功地邀请陶姮与他共进晚餐时，那种激动万分的心情也是足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的……

那一夜，一向睡眠状态很好的五十六岁的美国佬失眠了。与不安有点儿关系，与罪过感也有点儿关系，与激动万分的关系更大些。但主要都不是因为那些关系——隔壁房间里不断地传过来床头撞击墙壁的响声，两个房间的床头所靠的是同一堵墙；那堵墙又不是厚厚的承重墙，只不过是单砖的间壁墙。有几次间壁墙被床头撞击时，他都感到了整面墙似乎在颤抖，生怕再来那么几下，墙会轰然倒塌。

然而妻子睡得像死过去了一样。

他知道床头为什么不断地撞击墙壁。

还能为什么呢？肯定是因为丽丽在隔壁的房间里啊！

但在隔壁房间里的那个男人是谁，他就猜不到了。教授用排除法排除了王福至和大力，接着将副所长也排除掉了。那么就只锁定两个男人了，在剩下的两个男人之间，他再也无法从中断定一个了。丽丽邀请那两个男人跳舞时都拎起裙子行了屈膝礼，一想到这一点他又妒火中烧起来，按丽丽的说法，她那是在“逢场作戏”。

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又该作何解释呢？“逢床作戏”么？

但是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被那叫丽丽的女子“逢床作戏”地对待对待啊！被“逢场作戏”地对待没有自己的份儿已成铁的事实，却还要隔壁听到她“逢床作戏”地对待别的男人时弄出的不断响声，这使他不但妒火中烧而且恼火透顶。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只得也起身服了一片安眠药。

第五章

翌日，夫妇俩醒来时，已快中午了。双双下楼，但见王福至独坐桌旁，正优哉游哉地饮茶。不消说，饮的是“自家茶”。

“请先别洗漱，都先坐这儿。”

王福至的话说得客客气气的。但客客气气的是他那种语调。至于话本身，使夫妻二人听来像是在对两个孩子说的。

他俩乖乖走过去，也在桌旁坐下了。

“我先不给你们二位倒茶了啊，茶杯什么的还没洗出来呢。咱们先谈正事儿行不？”

王福至说罢，饮了一口茶。

陶姮点头道：“行。”

王福至探手衣内兜，掏出一沓钱，在夫妻二人面前晃晃，洋洋自得地说：“看，一千元已经在我手里了。我办事儿，不忽悠。没有金刚钻，哪敢揽瓷器活儿呢！”说罢，将十张百元钞一张张等距排列在桌面上，像扑克牌魔术师准备变魔术那样。陶姮与丈夫互视一眼，不明白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王福至看着夫妇二人又说：“那什么，昨天晚上那顿饭，加上买啤酒买唱碟，总共花了二百多元，就算二百整吧。我可纯粹是为了你们才那么张罗的，你们不至于好意思让我出那份儿钱吧？”

他终于改口对两位住客说“你们”了，语气仍挺客气的，敬意嘛也还是有些的，但却已没了接待方的荣幸感。

夫妇二人同时点头。

“另外，按我给自己定的规则呢，如果帮谁办成的是钱方面的事儿，要抽三成业务承包费的。有的事儿，表面看起来挺容易就办成了，其实是很伤脑筋的，该怎么办，不该怎么办，注意哪些细节，都得考虑得周周到到的。预先忘了向你们声明这一点，现在讲清楚也不晚吧？”

王福至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夫妻二人，表情庄严，看得夫妻二人都怪不好意思的。他俩又点头不止，于是王福至也就又从桌上拿起三百元钱，与另只手中的二百元合在一起，一折，揣入内衣兜了。他将剩下的五百元收拢，用一根手指推向夫妇二人。

“这五百元归你俩了。”

他这时才笑了笑，笑出大功告成的一种意味。

沃克慷慨地说：“你真是费了不少心，这五百元也是你的了。”

陶姮附和道：“行，行。”

“那多谢了！”

王福至出手极快，一下子将那五百元抓在手里了，但抓钱的手还没完全收回去，却又将钱放下了。

“那不好。”

他的表情又变得庄严了。

陶姮说：“我们是诚心诚意的。”

王福至说：“我看出你们是诚心诚意的，可我也不能太贪心啊！如果你们根本没收一部分钱，怎么能证明镇派出所确实是把钱退给你们了呢？”

沃克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得打收条？”

王福至微微一笑：“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咱们之间，还需要那麻烦？我想的是，你们只有确实收下了一部分钱，才能证明那事儿是由镇派出所还了清白了。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说起来都理直气壮。沃克先生，你呢，说不定将来能当美国总统呢！陶女士，你也不定哪天忽然打算竞选议员啊！那时候，万一有你们美国的报纸把你们在中国遇到的这点儿不高兴给翻扯出来，你们不是也好正面回应吗？”

陶姮忍不住扑哧笑了，说：“当那些得是对美国有特别大的使命感责任感的人。我们两口子都对美国没那么大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也没那么大的能力，所以从没产生过竞选那些的怪想法。大学教授当得感觉挺好的，干吗非自找着受那份儿折腾呢？”

沃克急忙说：“那事情也千万别传到美国去！一旦传到美国去，我在大学里的形象肯定还是会受到影响的。”

王福至笑道：“可不嘛，现在，网络这东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把些事儿从一个国家传到另一个国家去，太简单太容易了啊。就我这样的农民，闲着没事儿的时候，还骑上摩托，逛到镇里，在网吧中泡几个小时呢。我前天坐别人的车到镇上去，那是因为摩托出了毛病。要不，也遇不上你们二位了。人和人，还真得信几分缘分。”

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虽然说得散漫，却还是使夫妻二人听得不安起来。他们都看出，他笑得多少有点儿坏。

沃克盯着他问：“你不会那么干吧？”

陶姮也不由得随之发问：“是啊是啊，你能保证镇派出所的人也不会那么干吧？”

王福至见夫妻二人确实有些不安，正色道：“那怎么会呢？我如果那么干，我还算个人吗？做人也不能那么不地道啊！镇派出所的人也绝对不会那么干的，这一点我百分之百地保证。所长和副所长你们都见到了，人家都是讲义气的人。再说，不是还有我小姨子嘛！敢那么干的人，不等于成心得罪我小姨子嘛！我小姨子那可不是好得罪的，连所长副所长有时还得让她三分呢！我刚才的话只不过是这么个意思——你们收下一部分钱，才更能证明镇派出所还你们清白了，心气儿从此自然就顺了。而如果我全独吞了，你们心里结下的疙瘩还是没彻底解开呀。我哪能那么办事儿呢，快把钱收了，收了！”

王福至的话说得实在，虔诚，陶姮便默默将剩在桌面上的五百元揣了起来。并且，她对王福至肃然起敬了。

王福至问：“我承诺替你们摆平的第一件事，这么着就算摆平了，是不是？”

陶姮率先点头，沃克随之点了点头。

王福至话题一转：“那，咱们现在就讨论第二件事？”

陶姮心中一惊：“第二件事？还不算完？还得怎么样？”

王福至又笑了：“我指的是你还愿的事儿。我办事儿的能力、原则，你们夫妇二人都有个初步的认识了。要是真信得过我呢，我愿意接着替你们服务，而且保证服务得令你们满意。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复杂啊同志们！你当年的陶老师现如今情况如何？他愿意接受你的道歉不？他已经是一个精神病人，一时明白一时糊涂的，所以还得看他的亲人朋友们对道歉这件事的态度怎么样是不是？这得先进行一番暗中了解对不对？对记仇的人，还得做思想工作对不对？一切都你们自己亲自出面，不那么方便吧？”

陶姮认为他说的有道理，点点头。灵机一动，忽然问：“要是依靠组织呢？那是不是显得我们更郑重一些呢？”

王福至直眨巴眼睛，看去完全不明白陶姮的话。

陶姮解释道：“尚仁村那么大个村子，肯定还有党支部吧？我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对于你办事的认真态度也有好感。但如果通过党支部，你说的那些事儿，是不是会更顺利点儿？”

王福至打鼻孔里嗤出了一声，大不以为然地说：“党支部当然还是有的啰！人家支书家自己办起了茶叶加工厂，买了辆小车，整天忙碌自家的事儿，哪儿有精力管你这种事？六七个党员都分散在全国各地打工呢！我们这村也如此。村村的情况都差不多。就你那事儿还想依靠党的组织？亏你能寻思得出来！”

王福至说完他的话，又嗤了一声。他的话，尤其一头一尾的两次嗤声，令陶姮甚觉尴尬。

沃克及时替妻子搭台阶，表情也颇庄严地问：“要是依靠你，你收多少服务费？”

王福至掏心掏肺地说：“我为的不是钱，是一份儿成就感！办成了，你们看着给。办不成，一分不要！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保证——你们如果依靠我，肯定比你们依靠组织顺利得多，省心得多！再者说了，我也是有二十来年党龄的党员，依靠我也差不多就等于依靠党嘛！实话实说，党的种种教育，十之七八我都忘了！但共产党员最讲‘认真’二字，我王福至是直到今天也牢记不忘的。这么着，交给我办还是不交给我办，你俩商量商量，半点钟后给我个回话！”

他言罢起身，走到院子里去煞有介事地扫起院子来。

陶姮愣了片刻，扭头问丈夫：“你的感觉呢？”

沃克说：“我心里的疙瘩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完全解开。他们一句承认他们偏听偏信了的道歉话都没说，和我的希望差距太大了！”

陶姮白他一眼，挖苦地说：“你那件事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别忘了你现在是在中国。我问的是我的事。”

沃克也不无挖苦意味地说：“我自己的事我都做不了主，一切听你的了，你那件事更得你说了算了。你怎么决定我都没意见。”

“你这话等于我白问了。”

陶姮不满地撇下一句，起身走到院子里去了。王福至看见她，拄着扫把，很失望地说：“还不到半点钟，这么快就决定了？”

显然，他以为将要听到的是否定了他的话。

陶姮说：“我们谁也不依靠，就依靠你了。”

“这就对了嘛！”王福至顿时眉开眼笑，紧接着又说，“进屋，喝茶去！”

陶姮和丈夫都不饿，倒也乐得陪着王福至喝茶。王福至高兴，话更加多。而且一再将存在自己手机上的某些“段子”传到夫妇二人的手机上，便也一再令他俩看得笑将起来。陶姮说太想不到了，连农民也受中国手机段子文化的影响了！王福至说他不是不一样的中国农民嘛！沃克就问他，他觉得自己和其他中国农民有什么不一样？王福至骄傲地回答他是一个“与时俱进”的农民。用城里人的话说，也是一个“智慧型”的农民。他说他每月出一百元钱，向镇中学的一名穷困高中生买十条最新流行的短信，红色的黄色的浅黄色的五颜六色的什么颜色的都行，然后由他自己经过筛选，分成“精品”“极品”两类，再发给镇派出所的所长副所长们……

陶姮吃了一惊，说：“那你一年花在这方面的钱不就一千多元了吗？！”

他说：“是啊是啊，那点儿钱，该花就得花。”

陶姮和丈夫听得瞠目结舌，二人互视一眼，沃克忍不住问：“可你为什么非要把一千多元花在那方面呢？觉得值吗？”

王福至说怎么不值呢？太值了啊！一来，帮了那名穷学生，也是一种慈善行为呀。如果每月白给对方一百元钱，那叫“资助”。现在的孩子自尊心强，人家还未必愿意每月接受区区一百元的“资助”呢！而“自由交易”，对人家那孩子，不就有点儿“勤工俭学”的色彩了吗？他笑盈盈地说，对他自己的好处是，通过转发那些“极品”的“精品”的“段子”，加强了他和所长们副所长们的关系。他说自己一个男人，不能只靠小姨子这唯一的纽带和对方加强关系，总得建立一种和对方更直接的关系纽带啊！说穿警服的那也是人啊，该开心也得有开心的时候啊！现在对他们的警风警纪要求特严，再像从前那么涉足某些娱乐场所风险很大，弄不好会被扒下警服的。所以呢，收到一条有意思的短信，自己看着是个乐子。互相转发一下，是个共同的乐子……

“看，比如这条，有意思吧？看最后，所长给我留了这么一句话——福至老弟，喜欢，谢谢！一条‘段子’能使人家说‘喜欢’，还说‘谢谢’，我这个月的一百元就花得值！别说我一个农民了，就是你们二位，给你们一百元，让你们去使他说‘喜欢’，说‘谢谢’，估计你们想到脑仁儿疼也想不出办法来！人家毕竟正科级，让人家高兴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不对？”

陶姮连说：“对，对。”

但那条“段子”却令她很不快，因为是一条丑化大学教授们的黄段子。她看出丈夫的情绪倒没受什么影响，一手拿自己的手机，一手拿王福至的手机，挺欣赏地将那条“段子”传到了自己手机上。

王福至看出了陶姮的表情有点儿不自然，笑道：“你还在乎啊？你看你丈夫多好，人家就不在乎。你得向人家学习。”

“他是他，我是我。”

陶姮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

“我发给他们的段子，总不能是讽刺当官的吧？更不能是作践他们穿警服的呀，那不都成了政治感情问题？所以呢，一般只发黄的。偶尔呢，也发几条作践知识分子和文化人的，后种他们最欢迎。转发率高。他们也会转发给他们的朋友包括他们的上级。当然那上级，也不能是比他们大好几级的官儿，那显得下级太放肆了。只能发给比自己大那么一级半级的上级，还得是不反感自己的。啪，一个‘段子’发过去了，那样的上级看后乐了，不回短信表达表达自己的快乐才怪了呢！那不是证明他自己太没人情味儿也太没幽默感了吗？要不就证明他太假正经了呗！谁的上级一开始给谁回短信了，一来二去，不显山不露水地，不就为良好的上下级关系铺了垫了吗？逢年过节的，发个短信给上级请请安，拜拜年，不就也是一件有资格的事儿了吗？官场上，哪个甘于落后呀？谁不是比着要把工作做好呢？都干得不错，提拔这个，始终没提拔那个，不是也得看谁和领导的关系走得近便吗？在从前，谁过年过节登上级领导的家门上级领导挺欢迎，和今天谁给上级领导发个‘段子’能使上级领导看了乐一阵子，那是同一种人情世故。从前逢年过节的互相拜年，越拜关系越铁圈子越大。现在发手机‘段子’也是这样嘛，越发也越有感情，人际资源的圈子也越大嘛！所长他们通过发‘段子’和他们的上级关系越来越良好了，那他们好意思忘了我这个不断提供给他们‘段子’的人么？……”

沃克听王福至说到这儿，忍不住指点着他道：“你，伟大！农民思想家！”还转脸问陶姮，“他怎么这么聪明啊？我太服气他了！”

陶姮说：“你别打断人家，我看他还有更精彩的要讲呢！”

王福至享受到了被刮目相看的极大满足，于是眉飞色舞起来。他说等他资金充足了，要注册一家培训中心，专招考不上大学的农家儿女，培养他们整天编“段子”，要让中国独具特色的“农民段子”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还要译成世界各国的语言文字，让中国的“农民段子”红透全世界！

“中国有八亿多农民，是吧？编‘段子’有什么难的呀？从前的中国农民，在田间在炕头在房檐下在小饭桌上，最喜欢讲荤事儿了！要是把八亿多中国农民这方面的智慧调动起来，那多大的文化创造力！现在不是总提要发展文化软实力吗？八亿多中国农民中绝对具有这种文化软实力！八亿多啊！比大油田还宝贵的软实力啊！谁把它给开发出来了，把它给规模化了，产业化了，最后把它给一手垄断了，谁不就成了中国的比尔·盖茨了吗？哎，你们两口子说，是不是？……”

王福至亢奋地尽说尽话，说得嘴角出现了唾沫，嗓子都快哑了。他面前的那部分桌面上，已然快落一层细密的唾沫星子。陶姮和沃克直往后仰身躲他的唾沫星子，那他也不管。

陶姮只得亲近相称地打断他道：“福至，歇会儿再说，喝口茶。”

沃克起身替他往杯里续了些水。

他听话地连喝了几大口茶，抹抹嘴角，看看陶姮又看看沃克，突然问：“你们投不投资？”

陶姮一愣，反问：“投什么资呀？”

王福至满怀希望，两眼熠熠闪光地说：“中国农民段子培训中心啊！刚成立的时候肯定只能叫‘中心’的，以后渐渐发展壮大了，当然要叫基地的。再以后，应该叫‘中国农民段子华莱坞’，‘华莱坞’听着怎么样？我想了好几个晚上才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到那时，当然应该在国内国外都上市了……”

陶姮笑道：“多谢你好意了。可你千万别以为美国教授都很有钱。尽管我俩都是教授，其实那也没多少存款。以前我俩的工资几乎都用来还贷了，去年才将房贷还清……”

沃克刚欲开口说什么，陶姮使劲儿踩了他的脚一下；他干咳一声，只有点头的份儿了。

王福至有所觉察，立刻又说：“我开玩笑，开玩笑，你们别当真。互相之间才有点儿了解，哪儿能就对你们寄托那么大的希望呢！”

陶姮有意扭转话题，问：“你们昨晚又唱又跳的，附近人家没意见呀？”

王福至说：“意见嘛，起先肯定是有的了。一见我，都不拿好眼色瞪我。还有的，指桑骂槐地骂我。后来经过一件事儿的教育，对我的态度全转变了，把我当成人物看了，又都有点儿巴结我了。”

陶姮和丈夫不禁同时“唔”了一声，她追问：“那是件什么事儿呢？”

王福至说，这村上有户人家，辛辛苦苦靠全家人打工攒了点儿钱，想在镇上开家小卖店，租了不小一间屋，签了五年的合同，交了三四万预付款，又花不少钱里里外外装修一新，可营业执照却办不下来。起先工商部门说没问题，可以批。真要开张了，又说那间屋是非门面房，根本不能批了。急得那家人集体上吊的心都有了，上天无梯，入地无门的情况下，当家人哭唧唧地求到了他头上，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他答应尽力而为，帮帮看。不久，由镇派出所所长亲自出面通融，执照给批下来了，还没再多花一分钱，没再送一份礼。那户人家自然感恩不尽，而事情，也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连别的村都知道，这村有个善于替人办成难事儿的“大能人”王福至了……

“现而今他们的态度变成了这样，如果派出所的车好久没开到我家院门前了，都反倒要关心地问，我和派出所的关系是不是还好着呢？我就总说，只能更好，不会不好啊！我小姨子在镇派出所当警员，关系不好了她也不答应啊！我这么说，他们才放心。因为村里有我，全村的人沾光，别村的人对我们村的人，那都得处处礼让三分。所长副所长，也高兴在我小姨子的陪同下，每个月到我这儿来放松一两次。无非就是喝喝酒、唱唱歌、跳跳舞、摆摆龙门阵嘛！在镇上那样，影响不好，也许还会有那讨厌的人举报。在我这儿，愿意胡闹一夜那就胡闹一夜吧，闹出花儿来也不会有人举报啊！何况他们每次来，还自带着好多吃的喝的。他们自己才能吃多少喝多少？抬屁股一走，还不都留给我了？你们猜，我最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自我感觉极好的农民，似乎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又似乎，有几分醉了，醉于那种极好的自我感觉和远大抱负。

不待陶姮开口，沃克抢先问：“什么样的人？”

王福至语调缓慢地说：“‘及时雨’宋江。”

沃克表现欲很强地说：“《水浒》我读过好几遍，还研究过宋江这个人物。文化大革命时期，他可是被批判成投降派的！”

王福至的鼻孔就又嗤出了一声，有点儿恼火地说：“文化大革命是反动的！”听来，仿佛宋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而是他的先祖。

沃克辩论似的说：“宋江仗义疏财，帮助别人不收回扣。”

王福至非但没生气，反倒笑了，说：“我不是没有什么财可疏嘛！我的事业刚起步，还处在原始积累阶段，现在不能对我要求太高啊！”

沃克还想说什么，陶姮又踩了他脚一下。

她问：“福至，对你的打算，你妻子支持吗？”

这一次她不是有意扭转话题，而是真的产生了解的心念了。

不知为什么，王福至脸红了。

陶姮赶紧又说：“问得冒昧啊，如果不便说，就当我没问。”

王福至窘窘地一笑：“有什么冒昧的呢，我也没什么不便说的。我那口子对我的打算，谈不上支持或者反对。她对我是无为而治。”转脸问沃克，“无为而治懂不懂？”

沃克刚欲开口，陶姮抢着替他说：“他懂。他的中文水平相当于国内的中文大一学生。”

王福至又笑道：“见笑了，那比我水平高。要说我那口子，年轻时比我小姨子还漂亮！正因为漂亮，交上了好运……”

接着，他大谈起他老婆来。他说九十年代初，他俩结婚不久，因为盖新房借了不少钱，还没享受几天小日子的新鲜劲儿呢，就有人登门催着还债了。门上贴的大喜字还红艳艳的哪，小两口心里的愁字比喜字还大。俩人一合计，靠种几亩薄地，哪辈子能还清借的一笔笔钱啊。于是呢，相互依依不舍地各自背井离乡，分头到不同的城市里打工挣钱去了。未满三个月，他打工不顺，过不下去那种得习惯于处处忍气吞声的日子，落荒而逃似的回到了村里。妻子却幸运得多，在省城一家宾馆当上了服务员。虽然工资低微，但管吃管住，每月还是能存下点儿钱的。一年后，省城开两会，宾馆里住满了两会代表。代表中有一位是离休的副省长，觉得她服务周到，善解人意，两会结束时便将她领回家去，于是呢她一摇身就变成了副省长家的“阿姨”。副省长的老伴死了，儿女又都在国外，照顾好副省长也就是尽了“阿姨”的职了。他儿女们从国外回来探望他，见父亲被照顾得白白胖胖的，整天乐乐呵呵的，对她感激得不得了，都说父亲太有福气了，由这么好的“阿姨”照顾他老人家，他们在国外太省心了！那一儿一女的感激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还大方地送给她种种从国外带回的东西。做女儿的，甚至将项链都从脖子上取下戴在她脖子上了。他们离开中国前，还交给了她一个存折，其上以她的名字存上了一千元钱。九十年代初，一千元那是一个大数目啊！农村的新媳妇也是不负众望的，正所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情义无价。两年后做父亲的患了癌症，当“阿姨”的更加服侍得无微不至。他临终前亲笔修书一封，将她介绍到了自己在北京的老首长家。而她替他的儿女尽了最后的孝心，守在病床前直至他撒手人寰。他那一儿一女，只不过回国参加了他的追悼会。之后她告别了省城，去了北京，至今已十六七年矣……

“我那口子，谱大了。不是她自己喜欢摆谱，再怎么论，也只不过是一位老革命家里的阿姨，自己想摆谱，那也摆不起来呀是不是？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可每次回来探亲，低调都低不成的。真是那样！一出省城机场，有人举牌子接在那儿了。往往还是两个人，一个开车的，一个护送的。哪方面出的车她都不知道，也从不问。小车一开到县里，县里也早有人和车候着了。像交货似的，交接了，她再坐县里的车回家……”

王福至讲到此处，收住话头，喝口茶，笑问：“那待遇可以吧？”

陶姮和丈夫一齐点头。

但陶姮觉得，他那笑成分挺复杂，除了引以为荣，似乎还有那么点儿酸。她瞟一眼丈夫，相信丈夫也看出来了。

“你们不要以为我这人的分量，只不过是在些农民眼里才有斤两的！县里有些官场上的人，那是知道我们这个村有我这么一个人物的。省里有些官场上的人肯定也知道。该知道的不知道，有人会告诉他们，使他们知道。倒是我蒙在鼓里，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不过即使知道，我也不会因为什么事去麻烦他们。人要活得有志气，我要靠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普通农民。再说，我一向本本分分地做人，自己也摊不上什么麻烦事。求我的人，也都是农民。他们的事，我启动一下镇上的关系，一般也就能替他们摆平了……”

王福至觉得只喝茶不足以助谈兴了，点着了一支烟。

沃克见他吸的是“中华”，也讨了一支吸。

陶姮问：“你经常吸‘中华’？”

“那我哪儿吸得起！有时候为别人排忧解难了，别人送一条。有时候所长他们来了，临走也会扔下几盒。基本上我已经不必买烟吸买酒喝了。”

王福至笑得很矜持，不酸了。

陶姮又问：“那，你媳妇，她当了十六七年阿姨，还没当够？”

王福至沉吟着说：“她倒是跟我讲过几次，说她当够了。可当够了也得当下去啊！人家那老革命一家三代，都和她处出感情来了，不肯放她走哇。人家拿她当家庭成员看待了，每月给三千多元钱，能说走一抬脚就走吗？去年，帮着把八十几岁的老夫人发送了，估计九十多岁的老革命家也挺不了太久了。再帮着把那老革命家送了终，大约嘛，那时她就该回来整天陪陪我了。不过也说不准。我觉得她喜欢上北京了，回来也没法儿再过惯农村生活了。好在她那儿存下了一笔钱，够我俩后半辈子花用的了。也许呢，她会在县城买处房，供我俩县城农村两边轮着住住……”

“你俩有孩子吗？”

陶姮的话问得像一位采访记者或访谈节目主持人。问完自责地笑了一下，又说：“看我这是怎么了，什么都问，真不好。”

沃克也对王福至说：“你别见怪。女人总是特别关心女人的事，孩子在夫妻关系中并不……”

他忽然想到了他们夫妻失去的可爱的女儿，将“重要”二字咽下去了。

陶姮却分明猜测到了他没说出口的是两个什么字，表情顿时一悒。

王福至却口吻极友好地说：“问我有没有孩子怎么了？那有什么不可以问的呢！聊天嘛，增进互相的了解嘛！你们想啊，我俩长年分居，她还一年到头住在别人家里，怎么能要孩子呢？真有了孩子，谁带大呀？总而言之，这对我俩可是重大损失！……”

陶姮赶紧安慰道：“以你俩现在的年龄，过两年再要孩子也来得及。”

她问他有没有孩子时，其实还没想到他们不幸夭亡的女儿。这会儿想到了，内心悲伤起来。进而想到了自己的病，结果也开始自怜了。

王福至说：“是啊是啊，不过那也得抓紧了。这我俩决定不了，得看那老革命……”

他意识到话说得不得体，掩饰地用烟堵住了嘴。

沃克轻轻一拍桌子，接着举起那只手，按捺不住地说：“我要求正式发言！”

陶姮和王福至看着他，一时都忍俊不禁。

他又拍一下王福至的肩，大为叹息地说：“你说你媳妇漂亮，漂亮的媳妇你还让她离你那么远！损失的不仅是没有孩子，还有性！连我都替你遗憾！对这么严肃的问题，你得有所认识！否则你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男人！”

陶姮瞪着丈夫说：“你这是发的什么言！不管什么话都往外冒，讨厌不讨厌啊你？”

王福至说：“别限制他。我这儿是个言论自由的地方，让他一吐为快。”

沃克说：“发言完毕。”

他也一口喝下了半杯茶水。

王福至也重重地拍了他的肩一下，大声说：“还是男人更理解男人的苦处！你说的是我没好意思说出的话！这十六七年来，我心里憋屈的正是你说的那事儿！给，再陪我吸一支……”

于是二人又都吸着了烟。

王福至仰起头，向空中吐出一缕烟，却又深思熟虑地说出一番自我安慰的话：“但是呢，有时也得这么想，在从前，两地分居的中国人那多了去了，其中有身份的人也不少。国家规定的探亲假，一年不才十二天吗？我那口子每年可是回来多次，每次都住半个多月。现在那些进城打工的农民夫妻，一年也不见得有更多的日子能在一起啊！所以嘛，我也不该太抱怨什么。凡事，有一得，必有一失。把得失关系看透了，心里也就平衡了。人在世上，活得心理平衡点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听来，他的话仿佛是对沃克进行的一次人生观教育，沃克不停地眨着蓝眼睛，被“教育”得一愣一愣的。

陶姮却很有同感，连说：“对的。对着呢。你能这么来想，那是正确的。”

话一说完，她又暗自奇怪——怎么自己在美国生活了三十来年，嫁给一位美国丈夫二十多年，成为美国大学里的教授也十好几年了，听丈夫的话和一个中国农民的话时，认同感还是会更倾向于一个中国农民呢？尽管她对于他那种抱负不以为然，对于他要做现代的“及时雨”宋江的话，也只不过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但对于他那些关于人情世故的看法和分析，确实还是有几分佩服的。一个想要在中国活得如鱼得水的中国人，不深谙那些还成？她觉得，比起自己小时候在各个农村见到的那些农民，眼前的王福至终究还是有些可爱之处的。起码，他不至于一经唆使就操起镐来刨弱者的祖坟了，肯定也是不会怂恿别人那么干的。他无非想要通过自己的精明和关系网，过上一种好生活，实现一种能使自己获得成就感的人生价值而已。

陶姮内心交织着以上念头的同时，竟顺嘴问出了一句话是：“在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情况下，你不会刨别人的祖坟吧？”

王福至正要往烟灰缸里弹烟灰，结果那只手僵在烟灰缸上方了，忘了弹一下了。

沃克也一时目瞪口呆地看着陶姮。

陶姮立刻意识到自己犯傻了，赶紧解释：“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么无礼的话，我道歉。刚才脑子一乱，想到别的事儿上去了。”

王福至却涨红了脸，使劲儿摁灭那支烟，将那支没吸几口的烟都弄断了。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解释，认为她必然还对他的为人心存不好的印象，否则不会问出那么不像话的话。他显得很激动，双唇颤抖，分明是感到被当面羞辱了。

“您必须把话说清楚！我究竟哪一点做得不对，您指出，也要给我解释的权利！否则，您的第二件事儿我不承办了！如果您对我的看法那么不好，我还能替您把您的事儿办好吗？”

他不依不饶，逼着陶姮非交代出她内心里对他的真实看法不可。

无奈之下，陶姮讲起了自己十三岁跟随父母到尚仁村后发生的事。说到了村人们怎么样一哄而上刨了她外祖父外祖母的坟，又怎么样将她外祖父外祖母的骨骸东一锨西一锨扬得哪儿哪儿都是；也说到了之后陶老师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怎么样手指着她的父母气势汹汹地批判，以及他为什么连在作业和考试分数上都不公正地对待她……

她说得特平静，如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历史老师在上课。

沃克却早已坐不住了，站起来绕着桌子转圈走，待她沉默了，挥舞着手臂大声说：“你从没对我讲过那些事！为什么？！”

他受了欺骗似的，仿佛那些早年间的事是像婚前财产和性经历一样也应该坦诚相告的。

“我又为什么非对你讲不可呢？”

陶姮问得也相当平静，对丈夫的激动大不以为然。

王福至却不再激动了，变得像陶姮一样平静了，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屋顶，又开始望着陶姮的时候才语调缓慢地说：“那年月我还太小，对那些事儿一点儿感受都没有。只记得那时候家家都很穷，顿顿吃不饱，大人们常开会，村里经常发生热闹……如果我那时候已经是大人了，谁给我一点儿好处，说不定我也会参与着那么干……”

沃克正站在他对面，不拿好眼色瞪他。

他还说：“真的。”

陶姮说：“那些人其实一点儿好处也没获得。”

他说：“那就都不是人了，也只能这么解释。”手指点了几下桌子，又说，“可我不明白了，陶老师当年对你父母和你的所作所为，比你对不起他那点儿事儿更伤天害理，对不起，我不该拿你做的事儿和他做的事儿相比。你当时是孩子，你起初不是成心的，后来是因为害怕。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你们师生之间的事儿当年算是扯平了，那你还从美国回来赎的什么罪还的什么愿呢？你不是多此一举无事生非吗？”

陶姮说：“可是他后来疯了。”

王福至说：“那也不能赖在你身上，是因为当年一些嫉妒他的人借故往狠里整他。”

沃克说：“对。”

陶姮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当年的做法，嫉妒他的人就没了往狠里整他的机会。”

王福至说：“那可不一定。一些人要是非想狠整一个人，今天没机会，明天还有机会。这件事成不了机会，那件事也许就成了机会。”

沃克又说：“对。”

王福至紧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那第二件事，干脆拉他妈的倒！太犯不着。你那头拉倒了，我这头的精神压力也没了。第一件事儿我帮得挺到位，你俩比较满意，咱们就此打住最好。老实说，第二件事办起来麻烦一定不少。”

沃克朝他一指，立场鲜明地说：“我支持你！”

陶姮看都不看丈夫一眼，坚定地说：“第二件事也非办不可。”

沃克耸耸肩道：“你怎么这么不听劝？”

陶姮还不看他，盯着王福至说：“我可全靠你了！”

王福至刚要说什么，他手机响了，掏出手机看一眼，起身道：“是我那口子。”言罢，走到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的王福至，不但对着手机说话，还不停地嘬手机，如同在和女人亲嘴儿。

陶姮将脸一转，不隔窗望他了。

沃克却不眨眼地望着，还加以评论：“看，这就是妻子离得远造成的问题，肯定不是他老婆！”

陶姮又一转脸，看着他说：“妻子近在身边就不存在那种问题了？”

沃克愣了愣，红着脸说：“我和丽丽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陶姮讥道：“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王福至进到屋里来了，表白道：“你们二位别乱猜啊，真是我那口子，她让我往北京寄茶。我对我老婆很忠，从没打过野食！有那心也不敢有那胆啊！她妹妹替她监视着我呢！可她那边对我忠不忠，就没谁替我监视着点儿了。这世上有多少事儿又是公道的呢？”

三人各怀心事，表情一时都不自然了。

后院那条藏獒突然吼起来，挣得链子哗啦哗啦响。

王福至一拍脑门儿，慌慌地说：“早上都忘了喂它了，发威了。我先把那位爷侍候好了，立马就为咱们做午饭！”

陶姮说：“不急。你先忙你的。”

她说完上楼去了。

沃克犹犹豫豫地也跟上了两阶楼梯，却又退了下来，帮着王福至往狗食盆里弄骨头，拌狗粮。

他边抢着做边说：“你再劝劝我那口子。”

王福至说：“你是她丈夫她都不听你的，能听我的吗？”

沃克就郁闷地长叹……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两天里，王福至着实很投入地为陶姮委办的第二件事忙开了。他修好了摩托，每天骑着早出晚归的。一回来，顾不上喝一口吃一口，先向陶姮汇报。吃罢晚饭，又向她详细地再汇报一番，并提供他认为应该予以考虑的情况，耳闻而未来得及核实的情况，以便陶姮作出下一步打算或决定。她说什么想法时，他不但听得极为认真，还往小本上记录，像下级记录上级的当面指示那样。

陶姮对他满意极了，每每当面感慨自己能遇上他真是幸运。她这么表达对他的信任和办事能力的好评价时，他则总是红了脸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能为你们夫妇服务，那才是我莫大的荣幸。在我的人生和事业发展历程中，这可是值得一吹的。将来我的事业真成功了，更是要载入史册的。”

实际上两天来他都是独自吃的晚饭。因为他回来得太晚，陶姮和丈夫等不及了，只得先做来吃。他俩早饭吃得晚，中午都不吃。有一天王福至中午也回来了一次，家里却没什么可吃的东西，只得饿着肚子骑上摩托又走了。

这令夫妇二人大为过意不去。

王福至也很过意不去，说自己不能为客人做饭吃，晚上回来还吃客人做的现成饭。太惭愧了！

两天来的晚饭，一顿是陶姮做的，一顿是沃克做的。陶姮做的，不但沃克爱吃，王福至也很爱吃。而沃克做的，不但陶姮觉得饭菜都难以下咽，沃克自己也没吃几口。王福至回到家里，打开冰箱看看，连热也不热，找个“买烟”的借口，跨上摩托噌一下冲出了院子，再回来时打着饱嗝衔着牙签儿。陶姮不愿浪费，从冰箱取出剩菜剩饭，要去喂狗。

王福至不直说狗才不会吃，却笑道：“你别去喂，它跟你还不熟，看咬着你！”

沃克自告奋勇：“要喂也得我去喂。它开始接受我了。”

确实，两天里有成就感的不只王福至一个人，沃克也有。他替王福至喂了那藏獒两天，藏獒允许他靠近了。然而他未免还是太过自作多情了，那大狗嗅了嗅他倒在狗食盆里的东西，一爪子将狗食盆挑翻了。

这两天陶姮倒过得怪闲适的，更多的时候是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看自己随身带的几本英文书，看倦了就睡，睡醒了就在村子里到处走。村子里的农舍倒几乎全是或新或旧的小楼了，但却寂静静的，像是无人村。偶尔见着的，也是老人和孩子的身影。但陶姮倒挺喜欢那种寂静，觉得像是在度假。对于王福至家的厕所，表现得也不像丈夫那么难以适应。

她内心隐藏着一个很大的谜团，那就是自从离开美国，她的背就再没疼过。按美国医生的说法，她的肩背疼是胃癌病灶区反射间接造成的。可为什么肩背又不疼了呢？难道癌细胞转移到别处去了？她已对生死想得比较开了，对癌症自然也就差不多持一种泰然处之的态度了。转移没转移的，转移到哪儿去了，都不怎么在乎了，只不过奇怪而已。她一心只想快点儿将第二件事儿也办完了，快点儿回到美国去，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在医院里安安静静地死去。如果竟可以像目前这样毫无痛苦地死去，那么她简直认为死亡并非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了。第二件事儿？她回国的目的明明只有一个，丈夫那件事儿是节外生枝生出来的。由丈夫那件事儿，自然联想到了丽丽。丈夫和丽丽，或反过来说丽丽和丈夫之间，虽并没发生什么令她忍无可忍的暧昧，但她内心里毕竟还是非常不快。尽管丽丽留给她的印象挺深也挺好，尽管主要是丈夫被丽丽所吸引，她还是觉得丽丽也有一定的责任。她几次想开口告诉丈夫自己已经患上了胃癌，而且是晚期了，却每一次都忍住了。

王福至的汇报，使她掌握了如下情况：

陶老师目前住在县民政局办的精神病院里。医疗费由社保负担一部分，再由民政局慈善基金出一部分，他自己负担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是他的退休金的一半左右。“四人帮”被粉碎以后，尚仁村中学革命委员会的成员大部分被定性为“三种人”，即在“文革”时期有政治劣迹的人。陶老师的事儿也很快就作为一件冤案平反了，不久就恢复了教师资格。他是在又当了一年多老师后才逐渐被发觉精神不正常的，所以他极幸运地一直享受着教师那份退休金。因为他是从师范学院正式毕业的，退休教师涨工资时他的退休金也随着涨……

这一情况使陶姮减少了几分罪过感。

陶老师的儿子目前成了县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一家三口在县城里生活过得还不错。陶老师的女儿嫁给了尚仁村的一个农民，丈夫兄弟姐妹多，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不太好，一个嫂子死了，哥哥至今仍是二茬子光棍，而且还经常酗酒。一个妹妹离婚了，妇道名声也不怎么样……现在陶老师的女儿也离婚了。

这情况使陶姮喜忧参半。为陶老师的儿子也算是中国的脱贫人口之一户而喜，为陶老师的女儿婚姻失败而忧。

陶姮夫妻住到王家的第五天上午，王福至从外边开进院里一辆破车，说是“奔驰”。

沃克绕着车细看一阵，点头说确实是辆“奔驰”，但款式太老了，是德国七十年代的原装车。

王福至说是向朋友借的。

陶姮也绕车细看，还弯下腰从升起一半玻璃的左前窗往车内瞧了一眼：那“奔驰”里里外外遍布灰尘，前座后座之间结着残破的半张蜘蛛网——仿佛原先一直存放在没有顶盖且无人看管的废弃仓库里。

陶姮问：“你向什么朋友借来的呀？”

王福至第一次在她面前变得吞吞吐吐，不愿实话实说了。

陶姮又问：“你借这么一辆脏兮兮的破车干什么呢？”

双手油污的王福至一边掀开车前盖一边说：“下午好拉上你们夫妇二人到尚仁村去与陶老师的亲戚会晤呀！”

陶姮一听急了，板起脸说：“福至，今天下午的事儿你可没跟我提过一句，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啊！”

王福至说：“是吗？”想想又说，“那是我忘了，心思全在这辆车上了！”

陶姮说：“尚仁村不远，就是下午非去不可，也不必坐这么一辆破老爷车去呀！借辆自行车，你骑摩托带我，沃克骑自行车，不就去了吗？就是走去也行啊！”

王福至说：“走去可不行！骑着摩托和自行车去也不行！该讲的派，那还得讲。你们不了解农村人，我了解。他们要是觉得你们够不上是人物，就会根本不拿你们当回事儿。他们一小瞧你们，你们的愿就不好还了……”

沃克也困惑地说：“那为什么不包辆出租呢？租别人一辆干净的车也行啊。租金我们出就是了嘛！”

王福至说：“镇上哪儿有出租车呢？包出租车得到县城里去包。干净的车倒也不难租到，可都是小模小样的车，好歹这是辆‘奔驰’！……”

他说着，扔下手中的油线团进屋去了。

站在“奔驰”左右的陶姮和丈夫，一时间大眼瞪小眼，都不知说什么好。

片刻，王福至从屋里拽出一长条塑料管，指使沃克进屋去开水龙头。沃克将水量开得过大，王福至又正掐紧着塑料管口；一股水突然从管口四射而出，溅湿了他的头脸和衣服，也溅了陶姮一身……

陶姮只得上楼去换衣服。

等她从楼上下来时，但见持塑料管的已换成她丈夫了，而王福至则脱去了衣服，只着裤衩，手拿一大块泡沫，命沃克将水柱往这儿射，往那儿射……

看着王福至那种忙得忘我的劲头，想想他都是为了她的事儿，陶姮再一句责备的话也不忍说了。何况，丈夫分明在充当着那身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并且自认为最讲“认真”二字的农民的助手；责备王福至也等于在批评丈夫，陶姮决定顺其自然，一切跟着那农民的感觉走。

沃克的衣服也湿了。他也像王福至一样，脱得只着裤衩了。陶姮蹲在楼门口那儿，呆呆望着他俩冲洗那辆灰头土脸的“奔驰”。二人忙了半天才将那辆车冲洗出了本色，那本色也早已全无光泽，像病痨之人的皮肤。王福至又从屋里拎出工具箱，沃克顿时情绪倍增。那美国佬业余时间最喜欢干的事之一就是修理别人出了毛病的汽车，并且拥有美国汽车维修行业工会颁发的资格证书。于是，轮到王福至诚心诚意当她丈夫的助手了。望着丈夫在掀起盖子的车头前，一会儿伸着毛茸茸的长臂猿般的手臂要扳子，一会儿要钳子，陶姮因下午将要坐入那辆“奔驰”里的恐慌消失了。

她听到王福至好强地说：“你能修好的地方，我也能修好。”

也听到丈夫好大喜功地说：“转发手机‘段子’，你行。修汽车，还是我行！”

丈夫终于盖上了车前盖，以专家的口吻说：“开三十里没问题。”

听丈夫这么一说，陶姮心里又恐慌了。

而王福至却乐观地说：“从咱这儿到尚仁村，来回才十几里！”

二人就让那辆“奔驰”四门大开地曝晒着，一个朝楼门口走来，一个转身朝淋浴房走去。

朝楼门口走来的是王福至，陶姮起身闪在门旁，问他：“沃克说的是公里还是华里？”

王福至说：“我也不知道，那得问他。”话还没说完呢，人已迈入屋里了。

两个男人换上干衣服后，王福至从后备箱翻出一个纸团。他剥洋葱似的，剥一层纸又剥一层纸，最后从纸团中剥出一个亮晶晶的金属物件。

陶姮好奇地问是什么。

王福至说是“奔驰”的车标。

沃克要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着说是假的。

王福至说：“当然是假的了，哪儿搞得到真的呢？买个真的得八九百元，而且连县城里都没卖的。这是只花五十元在镇上让人给加工成的，猛眼一看还不跟真的一样？”

他将车标安在车头上，退后两步，欣赏地说：“活儿做得漂亮！跟真的似的，就是太亮了点儿，我别让他们镀出光来就好了。”

沃克一听说是在镇上只花五十元做的，不撇嘴了，反倒跷起大拇指称赞：“中国人真行！”

王福至笑道：“这话我爱听。由你这位美国人说我更爱听，但你的话应该改成中国农民真行，因为开那铁活儿铺的人，至今还是农民，农闲的时候才做点儿铁活儿挣点儿现钱。”

沃克说：“那就不是行不行了，我应该说中国农民伟大了！”

陶姮和王福至笑了，沃克自己也笑了。

陶姮掏出钱包，问王福至租那辆“奔驰”以及买那个假车标一共花了多少钱，要点给他。

王福至说：“那急个什么劲儿啊，我记笔账就是了，把你还愿的事儿办完了一总算吧！”

陶姮见他说得怪真诚的，就不再坚持。她看一眼手表，快到中午了，主动说：“你俩歇歇，聊聊天，我做饭。”

沃克说他不能居功自傲，要有更良好的表现，于是张张罗罗喂狗去了。

陶姮做饭时，王福至坐在小凳上洗菜，一边检讨地说，他忘了早点儿告诉她下午的安排，使她感到意外了，是他的过错。但下午她是必须去尚仁村的，而且要高高兴兴地去。因为他已经和陶老师的女儿和亲戚们进行了初步沟通，他们都愿意见她，简直还可以说都急于见到她。他认为他们的态度也都很好，他们都说，一切好商量。人和人之间结疙瘩的事儿，当面解开就是了……

陶姮听了高兴，又说了一番感激他的话，表示自己下午一定高高兴兴地出现在陶老师的女儿和她的亲戚们面前……

午饭照例受到两个男人的称赞。陶姮心情好，也吃得很饱。

两小时后，睡足了午觉的三人坐入那辆“奔驰”里，由沃克将车开出了院子。王福至锁上院门，又坐到沃克旁边，沃克说，安上那么个车标也等于白安，那些个农民哪里识得那是“奔驰”车的标志呢。

王福至以诲人不倦的口吻说，可千万别把现而今的中国农民瞧扁了，一个个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的可不少呢！

车还没开出村口，被一位老大娘拦住了，火烧眉毛似的央求王福至快去她家把她家的猪给“敲”了。

王福至对她挺恭敬的，叫她“三奶”。不过他没下车，只将头探出车外客客气气地说，这会儿不行啊，这会儿要去办要紧的事，车里坐着两位美国来的外宾呢！“敲”猪找别人帮忙也可以的呀，谁谁谁，谁谁谁不是都挺会“敲”的吗？

那“三奶”说，谁谁谁到外地打工去了，谁谁谁正在我家呢，我家那口猪已经长得太大了，也太凶了，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刚一刀割出口子，猪挣断了捆住四蹄的绳子，淌着血满院子乱窜呢！好福至，你不去怎么得了呀！我要是满村找不到你，那也就算了。可现在三奶把你拦了个正着，你这“敲猪王”偏不去，你以后还好意思叫我“三奶”吗？

那“三奶”一屁股坐在了车头上。怕坐不稳滑地上，一手同时把住了假车标。

“哎三奶三奶，别把那个，我去我去！”

王福至大惊小怪地下了车，将“三奶”搀至路旁，转身绕到驾驶座那边，伏在窗口，对沃克和陶姮说：“你们看巧劲儿的！她家成人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只剩她和小孙子……不过她的事，对我不算件事，三下五除二就摆平了，也耽误不了多大工夫……”

沃克和陶姮在车里听得清楚，看得分明，都说快去吧快去吧！

望着王福至搀扶三奶匆匆而去，沃克回头问陶姮“敲”猪的“敲”是汉字中的哪个“敲”字，又是件什么事，陶姮简单几句便解释清楚了，自认为解释清楚了。沃克却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给猪做的手术非用“敲”字，而给牛马做那样的手术就说是“骟”，并问要是给羊做那样的手术该用什么字呢，陶姮被问住了。

她说：“你的汉语言水平已经够高的了，保留点儿糊涂也没什么。”

沃克还想问什么，他手机短信铃响了几声。他将一只手伸入兜里，从车内镜中发现陶姮在看着他，没往外掏手机。

陶姮说：“看吧。别装受气孩子的样儿，好像我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着你似的。”

沃克说：“我从没那么认为过。”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大大方方地掏出手机看起来。半分钟后，握着手机伏在方向盘上了。又半分钟后，忽然哭出了声。

陶姮这一惊非同小可，急问他谁发来的短信？是不是他弟弟家出了什么不幸？

沃克一句话也不说，握着手机的手朝后一伸。陶姮略一迟疑，接过了手机。

短信是丽丽发给沃克的，字数还不少：

洋姐夫，我觉得你对我的中国姐姐可不够好。她能当上你们美国大学的教授，是我们中国女性的骄傲。怎么你给我的感觉是，你一点儿也不关心她的生死？她患了胃癌，你要更加爱护她才对。我们镇上有一个人也患了胃癌，靠服县里一位老中医给配的祖传秘方已经活了七八年，基本遏制住了癌细胞的发展。我昨天见过那老中医了。他答应也为我陶姮姐配一服，但得见见她，问她些情况，为她号号脉，你先跟我陶姮姐打声招呼……

陶姮看完短信，心情复杂，一时无语。在镇派出所进行抗议交涉的时候，她说到了自己此次回国的原因，那些个男人都半信半疑，看去根本没走心，想不到一言不发负责记录的丽丽，不但信了她的话，而且还这么古道热肠！她被感动了。丽丽那晚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她觉得不知该如何评价丽丽才算公正了……

沃克一开车门下了车，接着开了后车门和陶姮坐在一处了。他搂抱住她，像孩子搂抱住即将失去的母亲，边哭边问为什么瞒着他？并且说些谴责自己放浪形骸的话。陶姮说她想这次办完了还愿之事，回国后再告诉他，说着自己也哭了……

“你们……怎么了？”

王福至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车外，一手扶着打开的车前门，意外地看着他俩。陶姮难为情地往旁边推丈夫，他却不肯放开她，仍用一只手臂搂着她，又将手机递向王福至。

王福至瞪着他手上的手机，不知所措。

陶姮说：“我们也不瞒你了，你看短信吧，你妻妹发给他的。”

王福至误会了，尴尬了，不愿接过去手机了。

他既骂且又撇清：“这风骚的女人！这……我一会儿就告诉她姐！我这姐夫，我管不了她……”

陶姮只得又说：“不是你想的那种事儿，让你看你就看。”

王福至这才坐入车里看起来。看罢，将手机还给沃克，发呆。

沃克说：“你开车吧。”

王福至就移坐到驾驶座去，一声不吭地将车开向尚仁村。

三人都没再说什么。

快到尚仁村村口时，王福至才又开口说：“我明白了……我一定鞍前马后，非把你们的事儿办好不可，要不然连我小姨子也得埋怨我。至于服务费，到时候你们看着给，不给我都高高兴兴送你们走。人心七窍，有一窍得是人和人心心相通的。那一窍相通了，许多事都好商量了，对不对？……”

陶姮和丈夫没接他的话。

倒是她的一只手，握着丈夫的一只手了。那会儿，她忽然又怕死了，觉得其实并没活够。

车开至尚仁村僻幽之处的一户农家院落前停住，两扇用铁条简单焊成的院门敞开着，锈迹斑斑。三人下车后，从院内跑出一条小狗。毛色说灰不灰，说黑不黑，腹部结着泥巴，令人联想到耗子的颜色；不过狗脸长得还算可爱。陶姮见院内的水泥地由于塌陷而龟裂了一大片，院外的沙土地满目杂草。

小狗绕着三人的腿嗅来嗅去，这时吱呀一响，正对着院门口的一扇屋门开了。那门一开就歪斜了，看上去随时会脱离门框倒在地上。从屋里迈出一个女人，四十多岁，齐耳根的短发染过不久，黑得不真实；中等身材，消瘦，脸色憔悴；穿着身旧衣服，趿着双破布鞋。然而一边的耳垂上却戴着耳环，在日照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不知是真金的还是镀金的。

她毫无表情地望着三人点一下头。

王福至小声说她就是陶老师的女儿，叫陶娟。

他问：“就把车停这儿吧？”

陶娟说：“开进来。”

他说：“不必了吧。”

陶娟坚持说：“还是开进来吧。开进来大家都放心。”

王福至看一眼院门，见院门挺宽，开进辆车不费什么事儿。于是就上了车，将车缓缓开入院子。

陶姮和丈夫跟在车后进了院子，但见正对院门的是一排三间老屋子，木结构，这里那里的木板木柱，业已腐朽，残破得难看。院子的左边是猪圈，静悄悄的，显然没猪。右边是柴草棚，似乎也是鸡窝，几只鸡无精打采地趴在干草上。

陶娟又说：“进屋吧。”

她还是面无表情，推了屋门一下，使门开得更大些。

王福至率先，沃克居中，三人依次往屋里进。跟在最后的陶姮听到院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不知从哪儿出来的一个男人已将双扇铁门掩上，正往铁门上绕铁链子。她觉得奇怪，就没立刻跟进屋，想要看个究竟。

陶娟催促：“进屋啊！”

陶姮装没听到。

那男人不但往铁门上绕铁链子，还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将门锁上了。他一转身，见陶姮在望着他，将手中的钥匙抛接一下，大模大样地揣入兜里，复一转身，面朝铁门掏出烟吞云吐雾起来。

那男人也和陶娟一样面无表情。

“来都来了，还怕进屋啊？”

陶娟的目光和话语，流露着不善的意味了。

陶姮不自然地笑道：“不怕。怕就不来了。”

言罢，也进了屋。那照例是农村人家的堂屋，不见一人。而两边屋子的门都关着。

陶娟也进了屋，关门。那门的合叶掉了一个，不容易关上。陶姮想帮着关，陶娟却用肩膀撞开了她，没好气地说：“不用你帮。”陶姮觉得，她的气话绝不是因为那门不好关，只得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关。陶娟怎么也无法将门关严，还差点儿弄掉了另一个合叶，无奈又没辙，索性便那样了，踢了门一脚，朝陶姮一转身，指着左屋门说：“进这屋。”

她话音刚落，右屋门突然开了，出来五六个年龄不等的女人，其中一个半敞着怀，露着一只白面大馍馍般的乳房。抱在她怀里的孩子睡着，小嘴儿仍衔着奶头。她们中一个小个子老太太上前一步，一手揪住陶姮衣襟，一手握拳便打，边打边哭边嚷嚷：“你这仇人呀，可把我们老陶家人害惨啦！今天你不把我们一个个全都答对高兴了，那你可就来得去不得啦！……”

那老太太的拳头打得倒没多大劲儿，但是陶姮却着实被吓傻了，脸都白了。

说时迟，那时快，左屋门也咣当一声开了，沃克跨将出来，怒视着老太太大吼一声：“你给我住手！”

老太太见眼前冷不丁出现一个蓝眼睛、黄头发、大个子的老外，而且指着自己对自己吼，一时也吓傻了，揪住陶姮衣襟的手松开了。沃克一把抓住老太太后衣领，拎只兔子似的，将老太太双脚拎得离了地，又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似的，将老太太放入了已空无一人的右屋里。

而左屋里随之跨出两条汉子，捋胳膊挽袖子，要对沃克动武。

陶姮急忙上前一步，伸开双臂护在丈夫身前，挡住两个汉子的进犯。她的脸已恢复了血色，镇定地说：“事情跟我丈夫毫无关系，当年那笔账你们跟我一个人算好啦。”

中年母亲怀中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

幸而王福至也及时从左屋出来了，挨个劝推，总算将沃克和两个汉子推进了屋里。混乱中，陶姮也不知是被陶娟还是被别的女人们推入了屋。这左屋只有一张光板单人床和一条换了一支新凳腿的旧长凳。光板床沿挤坐着四个男人，长凳上挤坐着三个男人。另外五个男人没地方坐，靠墙站着或靠墙蹲着。而陶姮夫妇和王福至仅有门口那点儿空间可站了。在三人背后是从外边围成人墙的女人们，正堵着门口的是陶娟和那抱孩子的女人。

王福至站在陶姮身旁，他小声说：“别怕，有我呢。”

陶姮狠狠瞪他一眼，用目光“说”出的话是——想不到我上了你的当！

王福至明白了她的目光，又小声表白：“我和他们没搞成一伙！”

在陶姮听来，他那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头脑中迅速地前思后想了一番，组合在一起的结论那就是——王福至或者是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好了今天这一步棋。一点儿一点儿地博取她的信任和好感，终于将她和丈夫诓入了这狼窝虎穴；或者是被收买了，叛变了，明明已成了同伙，却还企图充当“白脸儿”。

对方的男人中有四五个吸烟的，而且吸的还是劣质烟。屋子本就不大，虽然开着门，还是烟雾缭绕，熏得陶姮流出了眼泪。

丈夫扭头看她一眼，用手掌心替她拭去眼泪，也小声说：“别怕，有我呢！”

陶姮示意他将窗子打开。他大步走至窗前开窗时，两个蹲着的男人互相交换大人在戏弄孩子般的眼色，都笑了。他们笑得倒也没什么歹意，甚至可以说，笑得还挺纯真，挺善良。有一个男人却将沃克推开了，凶巴巴地说：“不许开窗！”

沃克也不示弱，双手往腰间一叉，打算与之理论。

两个蹲着笑的男人此时开口道：

“他开窗你不许干吗呢，咱们不也一样挨熏嘛！”

“就是的！熏腊肠腊肉啊？让他开。他不开我可要开了！”

说这话的男人站了起来。

挡着不许沃克开窗的男人一退，沃克将窗打开了。空气形成对流，满屋烟雾迅速向门外飘散，围在门外的女人们有的被呛咳嗽了。

陶娟回头看她们一眼，离开门口的三个女人赶紧又聚到门口。她阴沉着脸说：“打算走的趁早走。那留下的，才是非把今天这事儿解决了不可的人。此时此地，要的就是一股心齐的劲儿。”说罢，转脸也瞥了陶姮一眼。那显然是种告白，意思是我的话也是说给你听的。其实即使她不瞥那一眼，陶姮也听出了她的话明明也是在威胁。但是陶姮倒渐渐地镇定下来，不感到所陷的局面有多么凶险了。中国毕竟已进入一个法制的时代，她相信陶老师的这些亲属们不可能一点儿法制观念都没有，一味乱来。况且，她的初衷是良好的，就算王福至已与他们勾结在一起沆瀣一气了，那他也不至于居然没将她的初衷传达给他们。这么一想，她什么都不害怕，心中反而滋生了一种久违的兴奋，类似于一个小孩子参与到了冒险的游戏之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个将死的人，还有什么值得恐慌的呢？还有必要怕这么一些人吗？

于是她笑了一下。

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笑了一下。自然，除了一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被她笑得奇怪起来。最觉得奇怪的是陶娟。她一看到陶姮笑，立刻将目光转移到了那个秃头男人脸上，分明是在用目光问他——她笑什么？那男人的眼一接触到她的目光，竟仰起脸望着屋顶了，仿佛在以那种样子回答她——我怎么知道？你是主角，我只不过是配角。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还不是得看你的能耐吗？

这微妙的一幕被陶姮观察到了。

奇怪感仅次于陶娟的是王福至。他本已看出了陶姮起初的忐忑，正寻思着该如何有效地安抚她；忽见她一笑，困惑了。见她笑后的表情由不安转为镇定，他不但困惑，而且相当讶然。这使他自己也镇定了些，因为依他想来，有自己这么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的面子碍着，自己还有着说和人的特殊身份，谅陶娟等人再怎么胡搅蛮缠，估计也不敢将一件好事闹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所以他认为他的镇定是有充分理由的。陶娟也镇定了。她觉得陶姮的笑是好事，总比她满脸惊慌好。

但她为什么就一下子变得镇定了呢？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忽然镇定了呢？她又为什么那么轻松地一笑呢？

连自己也并没镇定到不由一笑的地步啊！

陶娟一时瞠目结舌地瞪着陶姮发呆。

满屋子人中，那唯一对陶姮的笑不觉奇怪的人是沃克。说他不觉得奇怪其实也不完全是那样，看见她笑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好生奇怪。是啊，她使他俩陷入如此凶多吉少之境，究竟有什么可笑的呢？但他立刻就解读清楚了妻子那笑的内涵——我本来极善，但谁们若不正确对待我的善意，我可也不是好欺负的。作为陶姮的丈夫，他对她为人处世的方式再深谙不过了。而且她正是凭着这一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误以为我好欺负便欺负于我，我便让你领教我不好欺负的一面的后发制人的性格，才在他们那所大学里赢得美国教授同行们的尊重的。典型的美国人不喜欢似乎比他们还惹不起的外国人，但也同样不喜欢任人欺负的外国人。他的父辈从荷兰移民美国以后，用了几近于小半生的时间才总算明白了这一点，而陶姮这个中国女性，一脚踏入美国，却仅用了一年多点儿的时间就明白了。这是不论他自己还是他的家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他以为她那笑，意味着她心中已有了应付眼前不利形势的策略，而且既是大无畏的又是稳操胜券的。所以他也没什么不安的了，只觉得挺刺激的了。这尚仁村毕竟是一个大村，古老的村，而且距县城才三四十里，非是荒僻之地穷山恶水中的一个村，眼前的这些个农民农妇，按王福至介绍的情况，又是连一辆汽车是不是“奔驰”都能够辨识的，难道还会伤人害命不成？看眼前这些个中国南方的肤色黝黑的小个子农民，面相全都并不凶恶。非但并不凶恶，有的还显出与世无争的自认弱势的模样。只要友善地与他们谈判，他们是不足为惧的嘛！

于是他也放松了绷紧的神经，一屁股坐到了那张黑不溜秋的出土文物似的桌上，脱下在美国买的中国出口的大号胶底布鞋，盘腿而坐。

蹲在墙角的一个农民用胳膊肘拐了另一个农民一下，朝桌上的沃克翘翘下巴。另一个农民正盯着指间已经灭了的半截烟发呆，被碰了一下后，朝沃克看去，不由笑了，小声说：“个美国佬还挺能耐的。”

南方的农民，大抵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一个人能将双腿盘得那么平。在中国，现而今除了念经的和尚，除了打坐的禅士，再就只有些七八十岁的北方农民还习惯于那么盘腿了。这些南方的农民不晓得沃克在美国是修过禅的，所以无不好奇，觉得沃克这大个子美国佬挺有意思的。坐在炕上的几个，也效仿沃克的样子打算盘腿而坐，却谁也没盘成功，结果东倒西歪，嘻嘻哈哈互相打趣着笑将起来。在他们的笑声中，沃克的腰板挺得更加笔直了。

秃头男人不高兴了，数落道：“严肃点儿行不行？有你们这么讨补偿的吗？”

他们顿时不笑了，又以同仇敌忾的目光瞪着沃克了。

王福至开口道：“哎你们，人家夫妇二人是怀揣着好意专程回来补偿的，你们怎么也不预备两把椅子给人家坐？”

秃头男人冷冷地说：“他不有地方坐了吗？”

王福至不软不硬地顶了他一句：“桌子是请客人坐的地方吗？”

秃头男人说：“我又没请他坐桌子，他自己坐上去的。”

王福至又顶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们没预备椅子？还有她呢，她坐哪儿？”

陶姮说：“要是不用太久的时间就能把事情谈妥了，我站会儿也行。”

陶娟走到了秃头男人身旁，交抱双臂，瞪着王福至说：“我们没拿他俩当客人。”

王福至也顶了她一句：“那你拿他俩当什么人了？”

陶娟被顶得一时语塞。

王福至似乎一心要在状态上占优势，追问：“说呀，那你拿他俩当什么人？就是公安局审问犯人，那也得让犯人坐下才审吧？”

秃头男人也不失时机地顶了他一句：“胡说！公安局哪有让犯人坐下才审的？”

王福至反唇相讥：“你从不看电视呀？没在电视里见过公安局怎么审犯人吗？”

秃头男人却一味坚持说：“公安局是绝不会让犯人坐椅子上才进行审问的！这一点是不用看电视也该知道的常识！犯人嘛，你犯了法，还有资格与审问你的人平起平坐？”

王福至火了，大声嚷嚷起来：“你别你你的！我又不是犯人！你再这么胡搅，那我们走了。改天能谈就谈，如果还不能谈，我们还不跟你们谈了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戗戗的时候，沃克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仿佛在听相声，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陶姮却只盯着王福至一个人的脸，不放过他脸上每一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尽管目不转睛，还是无法断定他究竟是不是已经叛变了，是不是在演戏。

倒是有几个男人被王福至和秃头男人戗戗烦了，纷纷指出秃头男人一味坚持的说法肯定是不符合事实的。现而今公安局审犯人，千真万确是让犯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的。

有个男人竟嘲讽道：“如果那次你被县公安局审只让你蹲地上没让你坐椅子上，那也是个别的现象。”

秃头男人大怒，扑过去想打对方，被几个男人及时拽住。

王福至指着秃头男人对陶娟说：“他是什么人？如果与我们要谈的事儿无关，最好让他走。有他在这儿乱搅，只怕我们一时半会儿还真谈不完。”

陶娟转脸看着他，一句一停地说：“别人想走的都可以走，就他不能走。他也不会事没谈完就走。他想走我也不让他走。”

陶姮看着她又笑了一下。

那些个男人看着陶姮也又纳闷了一阵。

陶姮不是笑别的，而是笑陶娟转脸的样子。转脸嘛，谁都是由脖子的转动来主导头的转动。陶娟却不是，她朝哪边转脸，却先将下巴甩过去，这使她转脸的样子既傲慢又显得怪里怪气。尤其一个女人那样子转脸，会给别人一种“滚刀肉”般的印象，起码给陶姮的是那么一种印象。她不怕“滚刀肉”式的女人，但打心眼儿里反感她们。她刚才那一笑，也仅仅是因为陶娟转脸时的样子可笑，其实并没有她丈夫自以为是地解读到的那么多内涵。

王福至听了陶娟的话，眨巴了半天眼睛，憋出一句话竟是：“他对你就那么重要？”

陶娟冷着脸说：“他是我的代理人。全权的。”

不仅王福至一愣，陶姮和丈夫也都不由一愣。

陶娟又说：“他还是我男人。”

王福至叫嚷起来：“骗人！昨天你还说你没再婚，怎么今天冒出个男人？”

陶娟不动声色地说：“再婚那得登记。登了记叫丈夫了。我又没说他是我丈夫。我俩是同居关系，你管得着吗？”

王福至被噎得又干眨巴眼睛说不出话来。虽然说不出话来，但他那副表情分明在说，同居你也该有个标准，和他那么一个不着调的男人同居，你也不觉得没面子吗？

陶娟看出了他那种表情的意思，维护尊严地说：“他也只不过是因为与人打架被判了一年刑。打架不是坑蒙拐骗，不是耍流氓。世上几个男人一辈子没打过架？我不觉得有多丢人。”

秃头男人也忽然叫嚷起来：“王福至，老子揍你！”

王福至不甘示弱地质问：“敢！我又没怎么你，你凭什么揍我？”

秃头男人指着他继续叫嚷：“你们看他脸上那副熊样子！他那明明是瞧不起我的样子！就他那副熊样子，还不是成心找打吗？”

于是有几个男人劝阻他。

于是有一个男人也火了，从高脚凳上往起一站，怒吼：“抽他娘的什么霸王疯？！谈正事不？不谈正事，老子别处打牌去了！”——吼罢，双手将高脚凳搬起，往陶姮跟前啪地一放。响声之大，使陶姮不禁低下头去，看水泥地面是否被凳腿蹾裂了。

刹那间一片肃静。

陶姮抬头再看那男人时，他又对她吼：“坐呀！”

陶姮略一犹豫，默默坐在高脚凳上了。

陶娟嘟囔：“贱。”

那男人猛一转身，瞪着陶娟喝问：“嘟囔什么了？敢再说一遍？论辈分我是你舅爷。对我不敬我教训你！”

陶姮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都别吵了，我为正事而来，你们也是为正事而来。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又一片肃静。

忽然门口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陶姮回头朝门口一看，见些个中老年妇女们众志成城地将门外堵了个水泄不通。像照集体照那样，一个人的肩压着另一个人的肩。那抱孩子的女人领唱者似的单独站在最前边，她怀中的孩子要是不哭，陶姮已将门外那些女人忘了。她暗暗惊讶于她们的纪律性，和她们甘当配角的自觉。

秃头男人吼：“你那是什么熊孩子！刚才不哭，这会儿刚静下来，他倒哇哇号开了，烦死个人。抱他到院里去，不哭了再进来！”

众志成城的女人们往两边闪，人墙中间闪出了通道，抱孩子的女人一声不响斜着身子挤了出去。

然而那孩子在院子里继续哭。

满屋的男人们，包括陶姮夫妇和王福至都将脸转向窗子，望着那女人在院子里来回走，并晃悠她怀中的孩子。陶姮觉得，那一时刻，尚仁村的些个男人们，倒是显示出了几分可敬的耐心。

孩子的哭声终于停止了。

尚仁村的男人们一个个舒了口长气。接着，你望我，我看他。

陶娟的舅爷催促道：“又都大眼瞪小眼地干什么？该怎么谈，快怎么谈啊！”

陶娟仿佛被孩子哭得忘了自己的角色了，经一提醒，这才对秃头男人说：“那什么，开始吧！你也不用啰哩巴唆的了，干脆掏出来给他们看吧！”

听她那么说，陶姮等三人的目光一齐望向秃头男人，定睛细看，单看他那只探入衣襟里的手，将从内衣兜里掏出什么东西来。

满屋子的尚仁村的男人们，却没一个看他的。他们或抬头看屋顶，或低头看屋地，还有的呆看堵在门外的女人们。而她们，也呆看着屋里的男人们。

秃头男人掏出的是最寻常的东西，几页卷成筒的纸而已。他有很好的站功，金鸡独立地抬平一条腿的膝盖，将那几页纸在膝盖上抚平了些，放下腿，看看陶姮，看看沃克，最终决定了将那卷纸递向沃克。大概他认为，在陶姮夫妇之间，重大事情的决定权肯定是由沃克这位美国丈夫来掌握的。

沃克看陶姮，她向他点头，他才接过那卷纸看起来。第一页他看得还算认真，第二、三、四、五页则就看得马虎了，一扫而过的看法。最后一页看的时间最长。不，其实已不是在看，而是在盯着纸上的一个数字发呆。并且，眉头拧出了一个疙瘩。

陶姮轻咳一声。

沃克猛醒地将那卷纸递向她。

她接在手，并不从第一页看起，而是先看使沃克发呆的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只有几行字。那几行字是这样的——“以上情况属实，绝无虚假。若以民间方式私了，总计补偿五十八万七千美元即可。若陶姮一方拒绝私了，我方不得不对簿公堂，由法院判决的话，则我方所要求的赔偿金额为一百万美元……”

陶姮也看着那几行字发呆了。确切地说，在她眼里，字已模糊了，但“五十八万七千美元”和“一百万美元”两行数字，却变得格外清晰，仿佛还变大了，从纸上凸显出来，成立体的了。

王福至也干咳一声。

陶姮听出是他在干咳，看也不看他，只说：“别急。”

接着她看首页。首页的字句，文白交杂，显然出自一位喜欢舞文弄墨的人笔下。大意无非是：三十五年前，尚仁村中学女学生陶姮，对她的班主任陶老师做下了罪过之事，致使陶老师蒙受了贪污学生学费的不白之冤，并被公安人员当众从学校里带走，斯文扫地，名誉完全毁灭，而且被判刑两年，在狱中被关押了数月之久。其后，陶老师一家及众亲戚，也都不同程度地因那一事件……

王福至又干咳一声，陶姮终于将那份“协议书”递给了他。他迫不及待地看时，陶姮的目光缓慢地从那些男人的脸上一一移过。十几年的教授生涯，使她对人脸具有相当丰富的“阅读”经验。某些学期她开的是大课，往往面对一二百名学生。那时学生们的一举一动，以及他们对于她提问的种种不同反应，全都尽收她的眼底。他们回答提问的话语，有几分认真，几分不认真；对她的观点是心悦诚服还是根本不屑，或者有所保留地接受，她都能迅速地在头脑中予以分类、辨析、解构、比较和进一步给出回答。用“阅人无数”四个字形容她，虽未免夸张，但却不算是用词不当。

满屋子的陌生男人（确切地说，是些男性农民），较年轻的也有四十几岁了，几位年长者的年龄皆在六十岁以上。陶娟的舅爷大约有六十四五岁的样子。陶姮从他们大多数人的脸上，读出了巴望、企图、沮丧、自责和无奈、无辜。他们仿佛是必须杀生的佛门弟子。不杀生，则自己的生存便大成问题。而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又实在是违背自己的善性。但已操刀在手，看起来他们还是打算一边在心中默念“善哉善哉，罪过罪过”，一边狠着心下手的。

这使陶姮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她因为他们的贪婪而顿生嫌恶；另一方面，又因为毕竟看出了他们大多数人还有内疚而不无同情。

是的，她倒是不怎么同情自己，反而多少有些同情他们。中国已不是三十五年前的中国了，自己也不是三十五年前那个不管被谁瞪一眼都会接连数日忐忑不安的，即使深爱自己的父母也无法予以保护的少女了；而眼前的农民们，也断没了可以在“革命者”的指挥之下一拥而上刨别人家祖坟的“革命”权利了！三十五年前的她，单纯的双眼见惯了如此这般的些个农民，凌辱或虐待被“革命”打翻在地的人，包括女人和老人，有时对少男少女也不怜悯。而三十五年后的今天，她的双眼早已由单纯而变得敏锐又世故；他们的双眼里却一丝一毫也没有了当年那种不可名状的凶横之气，反而变得像羊、牛、马或小狗的眼一样温良又单纯了。即使嘴上说着凶横的话和装出凶横的样子时，从他们眼中所投出的目光的实质也还是善性的。

不错，除了几位年长者，其他男人肯定并不是三十五年前那些令她害怕的农民。当年他们大抵是孩子，显然与她一家当年的遭遇毫无关系。当年的某些事对她是不堪回首的，后来经常重现在她的梦境之中。而对于他们，则很可能不留任何记忆了。因为后来的中国，差不多是将“文革”彻底从一切国家叙事中剪辑掉了。绝大多数人的头脑都是不习惯于记住那些整个国家想要忘却的事的，如果那些事还引起童年记忆，那么和国家一起忘却，就不但是自然的必然的同时还是正确的应该的了。

但是那几位年长者，三十五年前他们可都是大人了啊！陶姮看着他们，内心里不由得这么想——他们也彻底忘了她一家当年被押解到尚仁村后，全村人如何集中在一起对包括十三岁的她在内的她一家三口进行口诛笔伐的情形了吗？忘了后来某些村人是如何高举锄镐将她外祖父母的坟刨了，将她外祖父母的骨骸扔得哪哪儿都是的情形了吗？忘了某些村人呵斥和辱骂她的父母如恐吓野狗一样的情形了吗？忘了某些村人威逼着她挑粪的父母用双手捧起晃洒在田埂上的稀屎汤的情形了吗？……

他们中，有没有当年那样令她害怕的农民呢？

如果有，那么他就不在乎有可能被她指认出来，并同样要求予以补偿吗？

如果没有，那么他们对于她从美国远道而来的初衷又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她企图与他们敞开心扉交流感受的愿望，在王福至认真看那几页纸的几分钟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强烈。

抱孩子的女人还在院子里。她怀中的孩子不哭了，分明又睡过去了。下午的骄阳照射着院子，女人的脸被晒出了汗。“奔驰”车的假标闪耀着贼亮的金属光，小狗钻到车底下去了，只露尾巴。院子里唯一的荫凉之处是房檐遮成的窄窄一条屏蔽阳光的地方，女人明智地抱着孩子躲过来了。她隐在窗子一侧，尽量不被屋里人发觉地向屋里窥视，却恰恰被陶姮首先看到了。

趁她还没来得及闪开去，陶姮微笑着说：“进来呀，在外边多晒啊！”

她略一愣，也笑了笑，之后摇摇头，从窗前消失了。

她看去还不到三十岁，三十五年前她尚未出生。

陶姮问：“她是陶老师的什么人？”

因为她问话的对象不明确，半天无人回答。在经久的静寂无声之后，陶娟冲窗外大声说：“秀娥，你自己说！”

又是片刻的静寂，窗外传入这样的话：

“我……陶老师算是我二表姑父。”

陶姮说：“啊，明白了。”

陶娟纠正道：“不是算，就是！”——沉吟一下，又说，“我父亲也就是她二表姑父疯了以后，为治好我父亲的病，我家朝她家先后借了三万多元钱！都十几年了，一直还不上！十几年前的三万多元钱，还不顶现在的十几万元啊？如果不是亲戚，她家早告到法院了！是这么个事实不，秀娥？……”

窗外传入屋里极小声音的回答：“是。”

陶娟的舅爷，此时深重地叹了口气。

其他老少爷们儿，会吸烟的都掏出烟来，你的抛给我一支，我的抛给你一支。王福至看那几页纸看得太过认真了，他还随身带了一个小计算器。一手拿着那几页纸反反复复看起来没完没了，一手拿着计算器不停地按，像某些城里的“八零后”单手拿着手机发短信。

陶姮看出，满屋人的耐心都已到了极限。陶娟瞪着王福至的那种目光，仿佛会随时变成闪电，出其不意地从头顶劈到胯裆一下子将他劈为两半。

沃克忽然说：“请你们也给我一支烟行吗？”

满屋人的目光一时又集中在他身上了，吸烟的男人们互相望着，都有点儿犹豫。看得出他们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谁给他烟肯定都是不对的。

陶娟的舅爷始终没吸烟，他说：“给他一支。”

于是有男人抛给了沃克一支烟。有男人起身按着打火机替他点烟。样子还挺恭敬。

沃克吸两口烟，开口说：“我想使你们清楚这样一点，我和我的妻子，虽然是美国大学里的教授，但我们连做梦都没敢想过，我们这辈子会有存到一百万美元那一天。别说一百万元了，五十万也是不敢想的。除非我们把房子卖了，但要是把房子卖了，我们又住哪儿呢？不瞒你们，其实我们此次只带回了……”

在近乎凝固的气氛中，王福至高叫：“别说！凭什么非得告诉他们？！”

满屋人的目光又投射到王福至身上。

陶娟气势汹汹地质问：“你有什么权力不许他说？”

王福至冷笑道：“权力不敢说有，资格肯定是有的。我是他们夫妇二人的受托人，这一点我一开始就跟你声明过了。屋里别人不清楚不为过，你要是说你也糊涂，那不就是成心装傻吗？”——他一旋身，侧脸看着门外的女人们又说，“我再声明一次，我是他们夫妇的受托人，你们听明白了吗？”

由于屋里又有烟飘向门口那儿，门外的女人们又涣散了开去。王福至看着她们对她们说话时，她们才纷纷归位，并且一个个点头不止，脸上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敬意。显然，王福至郑重声明了的“受托人”身份，使她们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陶娟不理睬王福至了，她对沃克道：“别听他的，把你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沃克看一眼陶姮，这样回答：“他不许我说，我还真不能说，我们得尊重我们的受托人。”

陶姮对丈夫的回答感到很满意，她点头道：“对。他是我们唯一倚重的受托人。不但我们得尊重他，你们也应该尊重他，否则咱们之间的事难以顺利解决。”

王福至对陶姮的话更觉满意，他矜持地笑了，脸上甚至呈现出几分对陶姮的感激来。

陶娟双手往腰间一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那双柳眉是后纹的，她那双杏眼是做过双眼皮儿后变成了杏核儿形的。

但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不是话到口边强咽下去了，而是根本没想好该说什么就急切地徒自张了张嘴。

秃头男人突然向王福至发飙：“我也是受托人，你刚才怎么不尊重我？！”——他一步跨到王福至跟前，手指几乎戳到王福至的脸了。

王福至对那根手指视而不见，冷笑道：“我也没不尊重你啊！陶娟一说你是她的代理人，我心里就开始老尊重你了。那你说，你具体要求我怎么尊重你？”

秃头男人也徒自张了张嘴，被讽刺得说不出话。如同胸口堵一个大嗝儿，怎么也打不上来，脸憋紫了，快要窒息得翻着白眼直挺挺地往后仰倒似的。他左扭头看，右扭头看，目光在些个男人中睃来睃去，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求助的意思，希望有谁也能替他顶王福至几句，将王福至也噎得干张嘴说不出话来。但不管他满怀希望地看着谁，却一个挺身而出的人也没有。那些男人们仿佛皆变成了小孩子，或皆脑子进水了，难以领会他那目光的意思了。

然而他的手还指着王福至的脸。

王福至苦笑道：“大家如果不是瞎子，那就都看到了吧？就他现在对我这样子，反倒能说他尊重我胜过我尊重他吗？”

秃头男人的那只手臂，从肩头被砍断了筋骨一般，这才嗒然垂下。

陶姮和丈夫看着他俩那一幕，也都不说什么。在沃克，是对王福至的能说会道大为欣赏了，欣赏得无话可说。如果说此前他还对妻子信任王福至这么一个农民作为“全权代理人”心存歧见，那么这会儿他满心间都是对王福至的信赖和对妻子的佩服了——佩服妻子识人的眼光和用人的魄力。在陶姮，却是因为仍在考察王福至背叛与否而暂且有话不说。如果他真的已经与他们勾结在一起了，那他做戏的水平可委实太高超了。陶娟和她的“全权代理人”以及屋里屋外的男人女人们，做戏的水平也委实太高超了。那么，不论王福至还是屋里屋外的男人女人们，就都是很可怕的人了。当然，也是很令她嫌恶的人。陶姮的人生经验告诉她——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有一些人为了达到某种利己目的而串通一气集体做戏。对于那样一些人，水平并不怎么高的甚或水平拙劣的，她的嫌恶倒还有限。因为她觉得他们或许还有悔过自新的一天。但对于做戏水平高超者，她的嫌恶简直可以说是无限的。她认为后者们是不可救药的，并且认为跟他们是不必讲仁义和忏悔的。那会儿她暗自下了这么一种决心——倘若他们夫妇所面对的个个都是善于惯于做戏的人，那么她的忏悔将仅相对于陶老师一个人。找个机会巧妙脱身，再到精神病院去看望了陶老师后，就要以尽快离开中国为上策了。但是回到美国后，她会定期往精神病院寄美金的，为的是使陶老师能够受到较好的照顾。至于其他陶老师的亲戚，也就是眼前这些男女包括陶娟这个陶老师的女儿，一分钱都休想从她这里得到！她认为陶老师居然有陶娟这么一个女儿也是一种不幸……

陶姮正左思右想着，王福至又开口了。他将手中几页纸举得挺高，一边卷，一边冷笑着说：“这份所谓的‘协议书’，我要带走，因为是证据。什么证据呢？集体讹诈的证据！”——他将那几页纸卷成筒，往裤兜一揣，环指众人大加谴责，“陶老师有你们这么多亲戚吗？什么三老四少七大姑八大姨五叔六舅的还都敢往纸上写下姓名摁下红手印！还都敢几万十几万的要补偿！你们以为我的委托人又善良又傻又是亿万富豪啊？……”

“王福至你王八蛋！昨天你还跟我说有什么正当的要求只管写清楚，怎么今天你反水？！你成心想要与我们这么多人为敌是不是？！……我挠你！……”

陶娟耍起泼来，双手勾成爪形，舞舞扎扎地扑向王福至。

沃克想阻挡她，但穿上鞋站到地上已来不及，干脆将双腿一伸，如同铁道路口放下两根安全杠，将陶娟齐腰拦住了……

“我挠你我挠你！……”

陶娟隔着沃克的双腿继续舞扎虎爪般的双手。

“你今天得把话说明白！难道我昨天答应跟你们一伙了你今天说我反水？！你挑拨离间，你们写在纸上的那是些正当要求吗？！那纯纯粹粹就是讹诈！”

王福至站在沃克双腿的这一边，自以为安全，也双手叉腰，有恃无恐地唇枪舌剑。

然而沃克的双腿，毕竟不是固定牢了的两根杆子。他没那么了得的功夫，临时挡了陶娟一会儿就酸了，坚持不住了，垂下了。陶娟趁机扑到王福至跟前，向他脸上横挠一爪。王福至偏头避过那一爪，随之双手朝陶娟当胸一推，将陶娟推得连退数步。幸被一个男人从后扶住，才没倒在地上……

“王福至耍流氓！他占我便宜抓我的奶！……”

陶娟坐在地上哭闹起来。那是某些女人耍泼的另一招数。但这一招数并未激起尚仁村那些男女们的正义感，大家都看得分明，不是那么一回事。

只有一个男人表现了强烈的义愤，便是那个秃头男人。他趁大家呆看着陶娟而忽略了他的存在，冲上前去，对准王福至的面门就给了一拳。王福至遭到袭击，并没立刻暴怒起来，手捂着口鼻，一转身明智地躲避到外屋去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讲理，动手打人。证明你没什么道理可讲！……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屋外传入王福至君子姿态的不卑不亢之语。

屋里，秃头男人更加嚣张，情绪失去了控制。

“我有理也不跟你讲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打死你个王八蛋，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抵命老子也认了！……”

秃头男人抄起了高脚凳，陶娟的舅爷双手抓住凳面，与之争夺。

陶娟忽地一下蹿起，咬她舅爷的手。她舅爷手一疼，松开了。另有两个男人，赶紧接替她舅爷争夺高脚凳。

陶娟的舅爷，气得面皮抽搐，扇了陶娟一个大嘴巴子。

陶娟就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号起来。

“你消停不消停？再不消停我几脚把你踢院子里去！”

陶娟的舅爷也怒不可遏了。

外屋的几个女人赶紧进入屋里，有推的有拽的，齐心协力先将陶娟的舅爷弄到院子里去了。高脚凳已被两个男人成功地夺过去。秃头男人失去了高脚凳，气焰并未消减。他推撞开阻拦他的人，突围到屋外，看那架势定要将王福至置于死地不可！

但王福至已又躲避到院子里去了。他的鼻子被打出血了，用不知哪个女人给他的手纸堵塞着鼻孔，半边脸染了血，像涂了化妆油彩。他衣襟上也滴染了几处血迹，双手也变红了，一只手拿着手机，在院子的一侧来回走动，不停地按手机，听手机。

院子另侧，陶娟的舅爷也在来回走动，几步一句嘟囔着气话。

两个男人，像圈在同一兽栏中的两只盲眼动物，单凭气味确定了各自的属地，虽然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却根本看不到对方似的。这个从左往右走着时，那个刚巧从右往左走着。各走各的，谁都不扭头看对方一眼。

抱孩子的女人，那时站在院门那儿，要求揣着钥匙的男人打开门上的锁，让她走。说怕接着发生什么更不好的事儿，吓着孩子。她怀中的孩子，也许是困急了，竟没被屋里后来的吵闹声所惊，衔着奶头睡得很实。揣着钥匙的男人安慰她，说都是为了办成一件正事儿，那就都是必有一定之规的。吵闹也吵闹不到多么离谱的程度。再者说了，民间方式嘛，私了嘛，事情关乎一大笔钱嘛，吵吵闹闹那也是在所难免的啊！吵闹不过是为了向对方证明自己不是善茬子罢了……

秃头男人挣脱别人的拖拽，已经由里屋冲撞到了外屋。挣脱冲撞之间，几个男人挨了他的拳脚。他们自然觉得划不来，但不加以阻拦又不好，便都跟到了外屋，说勇敢不勇敢地只用话语相劝。而沃克已穿了鞋，抢先于秃头男人到了外屋。本已在外屋的那些女人们，此时倒显得都很深明大义，一个紧挨一个，在外屋门内组成了人墙，依然又是众志成城的气概。沃克叉腿站在她们前边，交抱双臂，虎着脸瞪着那秃头男人。他那一米八九的大个子，他的粗胳膊长腿大手大脚，他那张表情凛凛的脸，他那种泰山石敢当的孔武实力，那会儿对秃头男人构成了巨大的威慑力。谁都看得出来，倘若秃头男人还不识时务，敢于对他轻举妄动的话，那么将很可能会被他抓举起来扔进里屋去。秃头男人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当然不想自讨苦吃。所以他只不过是在沃克面前蹦蹦跶跶，吼吼叫叫，色厉内荏，并不真的冒犯。

那会儿里屋只剩下了陶姮和陶娟两个女人。陶姮仍坐高脚凳上，陶娟仍坐地上，不再哭闹了。两个都姓陶成长背景受教育程度文明意识人格养成以及从前和现在命运完全不同的女人互相注视着，都不说话，都希望通过那一种互相注视，能将对方研究得透彻一些。

是的，她们都姓陶渊明的陶，也许溯本寻源，她们的家族还都跟陶渊明有着某种或远或近的族系关系，这是很可能的。

但她们从前和现在的命运太不同了。

至于将来的命运——陶姮想，我已经没有什么将来的命运了。她微微眯着双眼，毫无表情地看着陶娟又想，陶娟陶娟，你呀你呀，但你明明还是有将来的呀！我也多么愿意尽量帮你实现一种较好的将来啊，可你狮子大张口，我也喂不饱你的欲望啊！你为什么要那么贪呢？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呢？现在你可叫我如何是好呢？我已经觉得我三十五年后再次来到尚仁村是多此一举了。我已经开始后悔了，你知道吗？！……

而陶娟的眼里，却投射出一股子深仇大恨来，仿佛陶姮如果不痛快地满足她的要求，那么尚仁村就将是“十字坡”，她自己就将是孙二娘，这个院子这间屋子就将是专卖人肉包子的黑店，而她陶姮两口子，就将被她亲自操刀剔巴剔巴剁巴剁巴搅成肉馅儿包进面皮儿蒸成一百几十笼大包子，雇人挑到镇上去卖了，哪怕卖得的钱仅够请些狐朋狗友到县里去大吃大喝一顿也痛快！

两个都姓陶的方方面面都截然不同的按年龄该互称姐妹的女人正那么彼此研究地注视着，院子里的王福至大声向屋里喊话了。

他说：“陶娟你听着，还有你那个全权代理也给我听着！你们一干人等都给我听着！人家陶姮女士和她丈夫不远万里来到尚仁村，为的是要向你们陶家人当面忏悔，人家希望能用一笔钱补偿当年那过错的想法也是真心实意的！可你们非但不能正确对待当年的事，还纠合在一起敲竹杠，搞讹诈！还设下陷阱，诓我陪他们来谈判！我们诚诚恳恳地来了，你们还锁上院门，将我们连人带车扣了！还耍泼犯混！还打人！你们的所作所为都是犯法的！人家陶姮夫妇是美国公民！你们的做法是严重损害中美关系的！我已经通知镇派出所了，一会儿镇派出所的人就会到来，有理你们谁都别走！……”

里屋外屋，陶娟们全都屏息敛气地听着，看得出都明知自己的做法确实有些过分。

而院门口那儿，兜里揣着钥匙的男人终于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门上那锈迹斑斑的大锁；抱孩子的女人将门拉开一道缝，悄无声息地偏斜着身子出去了。小狗从车底下钻出，也跟着那女人跑出去了……

斯时日已西坠，没有阳光晒到院子里了，屋里也照不进阳光了。外间屋的光线尤其暗了，如果不细看，人们互相看不大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了。

王福至的话，居然也使秃头男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沃克交抱的双臂，随之垂下。

屋里的安静鼓舞了院子里的王福至。

他又高声说：“再者，尚仁村当年对人家陶姮一家是多么罪过，多么不拿人家当人看，你们有的人心里是应该有数的。古人云，不知者不怪。可那明明知道的，怎么不站出来替人家说句公道话？人家陶女士当年才十三岁，在尚仁村中学里，有的老师和学生，也做了不少对不起人家的事！是她班主任的陶老师，当年就做过伤害人家一个十三岁小姑娘的事！……”

“王福至，你一张破嘴哇啦起来有完没完？三十五年前的旧账你今天从头捯扯它干吗？要论罪过不罪过，那首先是‘文革’的罪过！‘文革’是该忘记的事！你今天捯扯‘文革’期间那些破事儿，安的什么心！告诉你！我们尚仁村的党支部还存在着呢！我这个支委绝不允许你在我们尚仁村的地盘……”

院子里，陶娟的舅爷义正词严地驳斥王福至了。

王福至不吃他那一套，同样义正词严地驳斥陶娟的舅爷：“那人家陶姮女士也可以说，她当年对不起陶老师那件事儿，首先也是‘文革’的罪过！如果说一说‘文革’期间的是非就是捯扯，那你们这么多人纠集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儿？你们不都是企图借着一件‘文革’期间的往事狠敲一大笔钱吗？这种情况发生在你们尚仁村的地盘，而且有你这个支委参与，你不觉得是扇自己的嘴巴子吗？”

半晌，听不到陶娟她舅爷的话了。

“人家陶姮女士，人家是患了晚期癌症的人！你们该对人家忏悔的人从没对人家忏悔，人家抽出剩下不多了的时日亲自来到你们尚仁村忏悔，你们反而这么丢人现眼地对待人家，就一点儿惭愧的感觉都没有吗？”

外间屋里，沃克背后的女人们骚动了，她们中有的交头接耳了。

秃头男人一声不吭地进到了里间屋，将陶娟从地上扯起来。男人们也跟进了里间屋，恰巧那时院子里的王福至走到了窗前，站在窗外往里间屋看。男人们也都从屋里隔着几根铁条往外看他，像笼中动物呆看一个逛动物园的人。

陶姮起身走到了外间屋，见只有丈夫一人站在外屋的门口。她那讶然的表情，使丈夫意识到自己身后发生了变化，回头看时，见身后的女人们已全都消失了。二人走到院子里，又见院门大敞大开，陶娟的舅爷正向院门那儿移动。他本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的，但他偏不。每当王福至扭头看他，他就停止脚步。也竭力镇定地看王福至，装出并不打算离去的样子。那会儿，他差两三步就能迈出院子了，偏巧王福至又扭头看他，他就又神态自若似的站住了。

王福至居然显出胜利者的得意了，他尖酸刻薄地问：“老家伙，心虚了，也想开溜吗？”

那舅爷说：“脚长在我腿上，走或不走，都是我的自由，你还干涉得了不成？”

话虽说得不无尊严，但对王福至叫他“老家伙”，却没表现出强烈的恼怒，这一点又显然在语势上处在了下风，暴露出确有几分心虚。

王福至“宜将剩勇追穷寇”，继续用打狗棍般的话语攻击他：“老家伙，你三十五年前对人家陶女士父母做的那些坏事，难道你自己全部忘了？就是你全都忘了，你们尚仁村记着那些事的人还没死绝，我也了解了个一清二楚！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今天在这儿露脸？我刚才没当众训斥你，那是因为我想给你个主动忏悔的机会……”

王福至一边说，一边仍在院子的另一侧踱来踱去，并且对他指指点点。不知为什么，陶娟的舅爷竟不快走两步逃出院子去，反而老老实实地驻足听着。仿佛认为，若不那样，定有夺路而逃之嫌，日后必将遭人耻笑。直到王福至其言尖酸其色厉正地说罢那一大番“檄文”性质的话语，他才还了一句“王福至你血口喷人呢！”——仅仅一句而已，并不恋“战”，末一个字刚落，身已闪出院外去也。似乎，又自认为那么走了，起码是走得体面的。

沃克刚想与陶姮说句什么话，陶姮也刚想与王福至说句什么话，王福至同样有话要对他俩说，正在这么一种时候，陶娟和她的“准丈夫”从屋里出来了。

陶娟拉扯着秃头男人，像在要求最后一名“战友”似的说：“不行！我不许你也走！别人爱走就走，反正你不许走！你也胆小怕事一走了之，那就不配是个男人！那我再也不能瞧得起你！……”

秃头男人一边挣着手臂一边信誓旦旦地说：“你别这样啊！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嘛！我不是一走了之不管你的事了，你的事儿还不就是咱俩的事儿嘛！我更不是怕，讨要赔偿又不犯法，我怕的什么嘛！……”

他总算挣脱了手臂，显然是要向陶娟证明自己不怕，一一指点着陶姮三人，古代武士下战书般地又说：“你们三个，今天暂且放你们一马！但是王福至你可要给我听仔细了，我俩和他俩的事儿刚开始，如果你胆敢把他俩放跑了，那你小子麻烦可就大了去了！那我就要让你王福至今后没一天安生的日子可过！”

王福至冷笑道：“怎么？这事儿变成只和你俩有关的事儿了吗？那你俩纠集些个不三不四的男女干什么？陶娟，你要想清楚，如果这事儿变成了只和你一个人进行谈判的事儿，连他也别瞎搅和，那可就更好办了！人家陶女士和她先生是通情达理之人，又是宽宏大量的人。我相信这一点你是有了感觉的！”

陶娟气呼呼地说：“我没感觉！”

秃头男人助威地说：“没感觉就对了！我也没感觉！”

陶姮说：“陶娟，一笔写不出两个陶，咱俩姓的可都是陶渊明的陶！你应该相信王福至的话，我们和你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的。你是陶老师的女儿，我们夫妇认为，只有你才最有资格和我们谈……”

沃克也频频点头道：“我完全同意我妻子的话，像我妻子说的那样，不受别人干扰，对咱们双方岂不都好？”

秃头男人气急败坏地大叫：“挑拨！你们挑拨离间！陶娟别听他们的，他们是想孤立你！”

他一时无处撒气，看着那辆“奔驰”分外碍眼，几步跨将过去，瞄准了薄弱处猝下狠手，用力一扳，将车标扳掉在手中，举着向王福至晃几晃。用力甚大甚猛，连车标插孔也被扳豁了。

王福至心疼得跺脚、咧嘴，说不出话。

秃头男人一挥胳膊，将车标扔出院墙外；“咚”的一声，谁都听出是沉到污水塘里了。

“你敢把老子怎么样？”

秃头男人摆出一副牛二的架势。

王福至欲扑过去与之拼搏，被沃克及时拦住。

沃克说：“你打不过他的，要教训他，那也得由我来。”

王福至自知非是对手，英雄气短地说：“那你替我打他。他刚才还一拳把我鼻子打出血了呢！我是因为你们的事儿才受欺负的，以往没人敢这么欺负我。你身高马大的，不应该眼瞧着我这么受欺负袖手旁观吧？你们美国电影里的男人总是那么英雄，你今天也不能装狗熊！”

陶姮正色道：“福至，你别拿话激他！”——又对丈夫说，“不许你动手啊。你俩打起来，对人家显失公平。打坏人家哪儿，还不又节外生枝？”

沃克望着秃头男人说：“是啊。他哪里是我的对手呢？”——拍拍王福至肩，劝道，“反正你借的是辆破车，车标又是假的，不值得多么心疼多么生气嘛！”

王福至显出快被欺负哭了的样子，大叫：“值得！”

秃头男人不屑于再理睬他，双手往车前盖一撑，借力一蹦，蹿将上去，随之在车前盖上发泄地跺踏。且言：“敢把我怎样？敢把我怎样？……”

王福至要冲过去一决雄雌，陶姮夫妇一个拽住他左胳膊，一个拽住他右胳膊。

陶姮说：“他那么做实在无礼，你一跟他打起来，明明有理也讲不清了！”

王福至说：“他那等于是骑在我脖颈儿上屙屎！”

沃克说：“你别那么认为，不就是了嘛！”

王福至又说：“看，看，被他跺出坑来了！再破那也是辆‘奔驰’，不修没法还的。一修得花不少钱！”

陶姮赶紧承诺：“我出，我出。”

秃头男人突然停止了跺踏，站在车前盖上愣住，因为听到院外响起关车门的声音。

陶姮等三人也听到了，一齐将头转向院门，但见大力在前，副所长第二，后边是所长，最后是丽丽，镇派出所的四员干警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秃头男人还愣在车前盖上，不知缘何反应迟钝。

所长望着他问：“李顺利，你站在车上干什么啊？”

陶姮夫妇这才知道秃头男人叫什么，王福至显然也刚知道，大声控诉：“他在破坏我租来的名车！”

那秃头李顺利终于从车上跳下，见大力已双手叉腰堵在了院门口，神色有些慌张地将目光望向陶娟。

陶娟站在原地不动，只大声替李顺利辩护：“所长，是他们三个先围攻他的！你们来得正好，要是再迟一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王福至刚欲反驳，被副所长举起一只手制止住。

所长又问：“顺利啊，听说你不想到外地打工去了，想在本地找点儿临时的活儿干。这也好。本地的工资虽然比外地低些，但故土人情的，不至于受蒙骗，是不是？”

其语和蔼，表情温良，仿佛可亲长者在与晚辈拉家常。

陶娟又抢着说：“是啊是啊，我也这么替他考虑的。”

所长再问：“找到没有啊？”

李顺利终于抢在陶娟前边说出了一句话：“正找呢！”

一说到工作，他不“牛二”似的了，“小三子”似的满腹忧愁了。

所长从头上摘下警帽，边扇凉风边又说：“一时找不到也别急，工作哪哪儿都不好找。如果你对工作的要求不太高，又希望我们帮忙介绍介绍关系的话，我们都是愿意的。”

陶娟抢话唯恐不及地说：“那敢情好啦！那我们多大面子呀！”

所长就将脸转向了陶娟，问她：“你父亲的病情最近好些了吗？”

陶娟脸一红，低头未语。

所长将帽子戴上了，不无批评意味地说：“很久没去看他了吧？这可就不对了。你哥人家在省城，工作忙，不能常去看你父亲，那是有情可谅。但你不同，你的时间比较能够自主，离县城又近，而且还是你父亲唯一的女儿，你很久没去看他，他肯定想你啊！”

“他才不会想我！他巴不得没我这么个女儿！”

陶娟双手一捂脸，抽泣了。

丽丽就走过去，轻轻搂抱她，还掏出纸巾替她擦泪。

王福至心理极不平衡地说：“看，看，本以为来的是给咱们撑腰的，却变成和他俩拉近乎了，这算秉公执法？还有没有法律的正义立场了？”

陶姮夫妇装没听到。

所长望着李顺利又说：“你和陶娟的事，我耳闻了……”

“怎么，犯法啊？”

李顺利又“牛二”了。

所长无声而笑，喜闻乐见地说：“那犯的什么法呢！你俩一个是离异妇女，一个是单身男子，哪天若真的组合为夫妻，好事一桩嘛！我只不过想证实一下是不是别人传的那么一种关系。现在由你亲口证实了，我也就明白你为什么也在这儿了。那么，”——转身指着陶姮夫妇说，“他俩来到你们尚仁村的缘由，你想必也已清楚了？”

不待李顺利说什么，陶娟又抢先道：“所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我父亲当年被陷害得太冤枉啦！从那以后，我们一家的命运就开始悲惨啦！……”

陶娟哭出了声。

所长望着她循循善诱地说：“当年的事，首先是‘文革’的罪过，也首先是尚仁村某些人对人家陶女士一家犯下了罪过。陶女士当年才十三岁，她的做法当然不对，但肯定不是出于陷害的动机，而是由于一个少女在特殊年代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要是非说她陷害你父亲，那是不公平的。你们都是尚仁村的人嘛，仁的起码意思是凭良心为人处世嘛！在仁不仁方面，咱们中国的老祖宗们有些话说得挺好，比如‘凡取与，贵分晓；与宜多，取宜少；将加人，先问己，己不欲，即速已；恩欲报，怨欲忘，报怨短，报恩长；能亲仁，无限好，德日进，过日少；不亲仁，无限害，小人进，百事坏。’都是些什么意思的话呢？无非是说，给予人家的东西，包括宽容，那要多些。想从别人那儿获得到的，那要少些。别人对自己的好处，要常记在内心里，时时希望有报答的机会。别人对不起自己的事，过去也就算过去了，不要总耿耿于怀的，寻思着哪一天能进行报复，那是不可取的为人处世。亲近好人，自己也会一天天变成好人。整天学不好的人怎么占便宜，小人就会来钻空子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讲的也是那么个道理嘛……”

那所长，像学生背书似的，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绝稔熟于胸地背出了一套套的古话，又解释又诱导的，不但令陶娟和李顺利听得瞠目结舌，像是被催眠了；就连王福至也惊讶得有点儿发傻了；连陶姮夫妇也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所长话锋一转，忽问李顺利：“顺利啊，我要与陶娟从容聊聊，争取帮双方把事情进行得都比较满意。你是愿意留下听呢，还是宁肯回避一下呢？”

李顺利犹豫。

所长约法三章：“如果你愿意留下听，那我可对你有要求：第一不能随便打断我们的谈话；第二不许动不动又吵闹起来；第三……”

陶娟说：“所长，那让他走吧！”

不知是所长的“催眠”起了作用，还是所长温和的态度博得了她的几分信赖，总之，她情绪稳定多了。

李顺利不再犹豫，明智地说：“那你们聊你们的。我这人脾气坏，一犯驴脾气你们准讨厌。我走，我走……”

于是大力从院门口闪开，李顺利赶紧往外走。

所长叫住了他，接着向大力伸手要什么东西。大力摇头表示没带，副所长从兜里掏出了一本橘红色封面的小册子，无言地递给了所长。

所长手持那小册子，终于迈步走向李顺利，递在他手里，语重心长地说：“你也看到了，这可是我们副所长的，现在由我借花献佛，赠送给你，它可代表着我们镇派出所对你李顺利的友爱。你要认真读它，以后，我们抽时间交流交流心得。”

李顺利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小册子，半信半疑地问：“说话算话？”

所长说：“驷马难追。不过，那也得你确实认真读了，确实有了心得，哪怕是反对它的内容都是一种心得，否则咱俩有什么可交流的？”

所长说罢，后退一步，向李顺利敬了一个庄严又标准的警礼。之后，伸出一只手臂，向院门口那儿，做出请的手势。

李顺利受宠若惊张口结舌。想必，他自出生以来也没受到过那么彬彬有礼又真诚的对待。他是完完全全地站在那儿呆住了。

大力也走到他跟前，也向他又庄严又标准地敬了个警礼，并朗声道：“您请走好！”

李顺利这才恢复了正常意识，对所长深鞠一躬，又对大力深鞠一躬，胆小怕事似的仓皇走出了院子。仿佛唯恐另外两个穿警服的人再都对他敬礼；仿佛再受两次警礼，他准会自燃起来似的。

李顺利刚一“逃”出院子，陶娟说：“所长，给他的书，那也得给我一本。”

丽丽赶紧说：“我的给你！”——也从兜里掏出本一模一样的小册子给了陶娟。

陶娟又说：“我看完了，谁跟我交流心得啊？”

丽丽笑道：“我啊。不过你要是愿意跟他们三个中的哪一个交流，我没什么意见。”

陶娟被她的话逗笑了，所长等三人也都笑了。

陶姮夫妇和王福至没笑，他们都被亲眼所见搞得莫名其妙。尤其陶姮夫妇，觉得刚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幕很不真实，像被导演过，像看戏或看电影。

所长却并没与陶娟聊什么。他命丽丽留下陪陶娟过一夜。对陶娟说，不管她有什么要求，那都是可以对丽丽坦诚相告的，而丽丽将会毫无保留地汇报给他。最后，他问陶娟：同意不同意他们三名男警员替她，也替尚仁村将两位来自美国的客人送走？

陶娟不无惭愧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所长们相帮着王福至将“奔驰”推出了院子。之后，所长请陶姮夫妇坐进了由大力驾驶的警车，他和副所长坐进了“奔驰”。

所长对大力说：“在尚仁村绕两圈，广而告之，咱们来过了。”

于是警车前，“奔驰”后，在偌大的尚仁村的几条村路上绕来绕去地缓驶了两圈。沿路每见有人站在路边看着，陶姮夫妇认出，那些人中有他们在陶娟家见到过的男女。

陶姮忍不住问大力，所长给李顺利的那种封面橘红的小册子是什么书？

大力让她猜。

沃克十拿九稳地说：“还用猜吗？不用猜的，对中国当代史但凡有点儿了解的人，一看那颜色不就心中有数了吗？”

陶姮奇怪了，她说：“我对中国当代史就相当了解呀，我怎么直到现在还猜不准那小册子是什么？你心中有数你说说看！”

沃克指点迷津地说：“当今的中国，不是又产生了什么‘新左派’吗？那肯定是他们重新编印的《毛主席语录》啊，当年叫‘红宝书’的那种东西是也啊！”

陶姮承认自己也那么猜过，但封面颜色分明不对呀，“红宝书”是深红色的，所长给李顺利和丽丽给陶娟的那一种小册子，封面是橘红色的呀……

大力说：“你俩都别费脑筋猜了，就是将你们高级的大脑猜伤了那也还是个瞎猜！”说着，也从兜里掏出了一本那种小册子朝后一递。沃克抢先接在手中，低头看时，却见橘红色封面上印着三个米黄色的字是“弟子规”。

沃克讶然道：“你们派出所的人现在时兴看这个？”

陶姮夺过去翻了翻，也讶然道：“我听我父母说过以前的中国曾有这么一本书，是一本少年儿童读物，但从没见过，不想今天开眼了！”

大力说，是他们所长从书摊上发现的，才五元钱一本，当时站那儿看了会儿，不成想一看看出了思想价值。掏钱包把几十册全买下了，回到所里后，分给每人几册，希望大家平时带在身上，没事儿就看看，有了感想就相互交流交流，见了值得赠给的人，那就赠给一册……

沃克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把你这册给李顺利？”

大力说：“我不认为他是值得我赠给的人啊！”

陶姮低头看着《弟子规》对丈夫说：“我念给你听啊——凡是人，皆须爱……同是人，类不齐……”

大力接着背诵：“流俗众，仁者稀；果仁者，人多畏；言不讳，色不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李顺利那等混混，我见他一次，想训他一次！要求我爱他，标准太高了。不是看到所长给他敬礼了，我才不会也给他敬礼！《弟子规》上边虽然也有不正确的话，但大多数话是教人好，不是教人自认为往狠里死里整别人还有理……”

由一名镇派出所的警察口中说出以上一番话，陶姮夫妇听得感慨良多，一时都沉默无语，沉浸在各自的感慨之中。

不知不觉，“奔驰”已停在了王福至家院门前……

第七章

所长命大力留住王福至家，以确保陶姮夫妇之安全。

沃克问：“我们还有什么不安全的吗？”

陶姮也说：“这也是我想问的话，请坦率明白地相告，我们也好有些心理准备和防范意识。”

副所长笑道：“我们派出所全体干警向你们保证，你们在一切方面都是绝对安全的……”

所长打断道：“亲爱的副所长，咱们也别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有些事儿咱们还真保证不了，比如食品安全咱们就保证不了，出行的交通安全咱们也保证不了……”又对陶姮夫妇说，“你们要是逛集市丢了钱包或拎包，这种事儿我们不能保证不发生，更不能保证一定会替你们找回来，所以只能提醒你们自己当心点儿。又比如，你们绝对不可以再坐王福至租的那辆奔驰，实话告诉你们，那是辆当年被盗车团伙盗过的车，而且他们开着那辆车招摇撞骗，撞死过人，还在车内勒死过人。后来他们把车卖了，再后来那辆车又被转卖了好几次，现在，除了外壳还是原先的外壳，内里究竟还有多少零部件是奔驰车的，已没谁能说得清楚。开那辆车的人坐那辆车的人，等于拿自己的生命不当回事儿，也等于漠视别人的生命……”

陶姮夫妇听得同时倒吸凉气，你看我，我看你，接着一齐看王福至。

王福至大窘，连说对那辆“奔驰”经历的那些事儿他一概不知……

所长训他：“要不是看在你小姨子的份儿上，我非扇你几个大嘴巴子不可！”——转对陶姮接着说，“希望你们夫妇出行都要让福至陪着。你们别多心，不是让他监视着你们的行踪，而是要求他做你们身边的一个安全顾问。我们派出所将会为你们联系一辆县城里的正规出租车，提前半小时打过去电话，半小时后就开到这儿来接你们了。那样在出行方面安全多了，我们也放心多了。还有，尽量别在小镇上吃喝。除了小镇上卖的节令水果可以比较放心地买，大多数熟食品以不买不吃为好。不是说小镇上的食品都是垃圾食品，但劣质食品确实不少。当地大人孩子的胃肠功能特殊，常吃也没事儿，但你们二位不同。你们的胃肠肯定娇贵，再加上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也许几口就导致上吐下泻的结果。福至，你要尽量在家里弄饭给他们两位吃。如果你做得不干不净，他们两位还是吃出了问题，那我们就非拿你是问不可，别说到时候你小姨子的面子都不管用了！……”

王福至听得一脸肃然一脸凝重，如同被硬派给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却担心自己能力欠缺，因而会辜负希望败坏了考验似的。

副所长不客气地呵斥他：“记住了所长的话没有？”

王福至诺诺答道：“记住了记住了……”

副所长又训一句：“记住了就要有种表示，聋啦？”

王福至更窘，红了脸连说：“没聋没聋，请所长放心，请各位放心……”

副所长一转身将冰箱的门全都打开了，随之清理冰箱里的东西——拿起一样看看，闻闻，觉得有问题的，也不征求王福至的意见，甚至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往地上一扔。片刻，冰箱里几乎腾空，地上却已堆了一大堆东西。

大力是很有眼力见儿的。不知从哪儿搞了一个装过化肥的编织袋，将那些东西一样样捡起，一股脑儿地全往编织袋里塞。

王福至斗胆问道：“都扔呀？”

副所长没好气地说：“不扔还留着让你做给他们两位吃吗？……这是什么？……”

副所长手拿一大块霉迹斑斑的东西问王福至，厚厚一层霉毛快使那东西变成灰白色的了。

王福至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副所长厉声道：“你别管我是不是明知故问，我现在问的是你！”

王福至说：“你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好好好，问我我就告诉你，那是一大块腊肉。”

副所长追问：“腊肉也往冰箱里放？放冰冻层还好，那也算冻上了！还放常温层，今天取出切下几片明天放进去后天再取出切下几片，一会儿冻一会儿化的，能不变质吗？！”

副所长直接将那一大块腊肉扔编织袋里了，而大力，同时正将几嘟噜也长了厚厚一层霉毛的腊肠往编织袋里塞。

王福至又心疼得龇牙咧嘴了，上前与大力争夺编织袋，边嚷嚷道：“所长你看他俩，这不是要败我的家嘛！我不做给人吃，留着给狗吃还不行吗？……”

所长也厉声道：“福至你干什么？他俩是在执行我来之前的指示！以后你也不许拿那种东西喂我的狗！从现在起，你是在替县里市里做接待工作，你这里是整个接待工作重要的一环！这是政治任务，明白吗？你再计较那点儿个人损失就是太没政治觉悟的表现！”

王福至一头雾水地松开了手。

沃克一想到自己在饭桌上已津津有味地吃过的腊肉原来是从那一大块可怕之物上片下来的，顿时一阵反胃，捂着嘴跑到院子里去了。陶姮却没那么强烈的生理反应，她对腊肉的本来面貌有免疫力，而且一向承认那是中国食文化之一脉，故持相当尊重的态度。

使她反应敏感的是另一半原因。

她满腹狐疑地问所长：“所长，我们的事儿，怎么竟成了你们的政治任务呢？”

所长说：“咱们别在这儿看着他俩倒腾那些品相不佳的东西了。眼不见心不厌，也到院子里去吧！”

于是陶姮跟在所长身后走到了院子里。

沃克站在院子一角，干呕了几次，除了呕出几口胃水，并没呕出什么有形物质。

所长递给他一支“中华”烟，说烟民的一大好处那就是感到恶心的时候，吸几口烟就可以成功地将恶心压下去，起码可以起到转移生理反应的作用。

沃克猛吸几大口烟，脸上那种受到严重摧残般的苦难者表情果然渐渐消失。

所长这才对陶姮解释——他们夫妇俩的事，县里的市里的乃至省里的有关领导，都一级一级做了重要的电话指示，要求各级治安人员积极配合，不容节外生枝，不许出任何差错，须当成与中美关系息息相关的一件大事来关注……

“怎么会这样？”——陶姮吃惊极了。

“我们夫妇要办的事情，与美国政府没有任何瓜葛！上帝做证，我们要办的事是完完全全的个人行为！”——沃克也唯恐不及地发表声明。

他俩说话时，所长就停止了吸烟，将持烟的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习惯成自然似的横在身前，谁说话专注地看着谁的脸。等他俩先后说完了非说不可的话（他俩显然是这么认为的），所长这才将吸烟的手又调动到身前。他缓缓吸一口烟，走开几步，将烟头踩灭在院子角落，并随手从长在那儿的栀子花棵上折下两段，走回来给了陶姮夫妇。

他说：“这花好。有点儿土就活，开花又多，花气又香。睡前放枕边，闻着花香睡，连梦都是香的。”

两段花枝上各开着五六朵洁白的花，花气果然香得令人陶醉。

“这个季节，正是栀子花盛开的时候。有那农村的老太太小女孩儿，一采采一竹背篓，穿成大小串儿，再背到县城去卖钱。小串一元，大串两元，县城里的人很喜欢买。”

分明，所长是个对栀子花深有感情的人。

但栀子花的洁白与香气，并不能打消掉陶姮内心那种狐疑。

她提醒道：“所长，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沃克也说：“是啊，那同样是我的问题。”

所长笑道：“两位，千万别误会啊！你们要办成的事，当然是百分之百的个人行为，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在中国呢，各级领导一重视什么事儿，就习惯于强调那事儿是政治任务。领导们既然那么强调了，我们下边的人，当然也就只能那么来领会。我们不那么领会，不是就会显得我们下边的人掉以轻心了吗？陶教授，这也是中国特色，您是能够理解的嘛。”

沃克就说：“那，我明白了。”

陶姮却说：“但是所长，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怎么我们这种事儿，从县里到市里到省里，好几级领导都知道了？”

所长就耐心可嘉地解释了一大番话。他说：“您二位想啊，您从美国来到中国，再来到我们省城，那都不会引起特别关注。现在，全世界许许多多的外国人，每天都从四面八方往中国来嘛！我们省有两三处国家级旅游景点，每年吸引来的外国人也不少。那几处旅游景点集中在省城周边，所以他们基本上都是住在省城的宾馆饭店里，观光之后，往往第二天就飞离省城了。可您二位不一样，您只在省城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来到了管辖我们这个县的市里。那只不过是我们省的一个地级小市，还不到五十万人口，全市最高级的宾馆去年才评上三星，周边没什么值得旅游的地方，全市也没一家外企或中外合资单位。总而言之，我们那地级小市太不起眼了呀，几年都见不到一个老外。忽然有一天来了一位，还有一位是我们中国侨胞的女士陪同着，住宾馆一登记，还都是美国一所著名大学的教授，您丈夫中国话还说得那么好，当然就引起……”

陶姮插问一句：“注意？”

所长说：“不是注意不是注意，仅仅是好奇而已。是啊，你们来到中国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市干什么呢？不由人不多想啊！”

陶姮又问：“哪些人？”

所长被问得一愣，随即又笑了，技巧地说：“听您的话使我觉得我越解释，您的疑惑反而越多了，越大了。没关系，怪我不会解释。总而言之吧，容易引起人多想的事儿，不管什么人多想了，那不都很正常吗？”

“所以，我们再从市里到县里，从县里到镇里再坐农民才坐的小面包到这个村里，一路上就都被关注啰？……”

陶姮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来。

沃克说：“如果真是那样，太伤害我们对中国的好感了。”

所长说：“两位还是先把您的一堆疑问往一边放放，听我解释完。我就是再口拙舌笨不善于解释，解释完了，相信你们的种种疑问那也会打消的。”

陶姮不无嘲讽地说：“您很善于解释。”

所长厚道地一笑，看上去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继续进行责无旁贷艰苦卓绝的解释。看得出，他对他的解释自我给出的分数其实也不低。

按他的说法是这样的——各级领导之所以重视陶姮夫妇的事，完全是由于他的汇报。他之所以汇报，完全是由于王福至在陶娟家发给丽丽的一通短信。丽丽看了短信，立刻也给他看了……

“王福至那小子，在短信中告急，说是他和您二位，被陶娟纠集的一伙刁民扣押在尚仁村了，对方情绪失控，你们三个的处境很严峻，很危险。您二位想啊，您是美国公民啊，两位美国著名大学的教授啊，而且您此行的愿望那么良好，令人感动，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镇派出所能没责任吗？那我这所长还当得成吗？我事先见到过您二位啊，对您二位要办的事是清楚的呀。所以，我哪敢怠慢呢，抓起电话就向县里汇报了，能理解吧？”

陶姮夫妇同时点头。

“县里的有关领导听了我的汇报，先是命令我们火速赶往尚仁村去解围，紧接着也向市里的有关领导汇报了。事情关系到你们两位美国教授的安危，他们敢不汇报吗？也能理解吧？”

陶姮夫妇不由得又点头。

“我刚才说过了，我们那是一个地级小市，冷不丁下边汇报上来这么一件事，有关领导的神经那也够紧张的啊！怕你们有个三长两短，这只是他们的一怕。还怕你们的事儿如果办得不顺利，陶老师家族那一方不领情，纠集更多的人，闹到市里，甚至闹到省里，那不是好事变成坏事了吗？两怕中的哪一怕一旦成真，不少人那就可能丢官啊！所以市里也得及时向省里有关方面汇报对不对？设身处地，您二位若也是我们这儿县里市里熬到了一官半职的人，第一反应不也是得赶紧汇报么？县里的头头脑脑，除了书记和县长有百分之几进步到市里的可能，绝大多数副职退休前再能转正那就谢天谢地了。可即使转正了不才是个正处吗？地级市的市长书记，进步到省里的机会更小了，比针眼儿还小。所以呢，他们胆小怕事是必然的。一旦丢了官，不是大半辈子白熬了吗？胆大的当然也有，一手遮天的当然也有，但毕竟是少数。而且呢，十之八九还有靠山……理解？……”

陶姮夫妇三点其头。

人家所长说得在情在理，他俩听得也只有点头的份儿了。

“我是在车上接到县里的指示的。一位副书记亲自给我打的手机，传达了市里省里的指示之后，要求我必须每天按时向他汇报一下您二位的情况，您那事进展如何。您二位倒是说说，一级一级这么关心您的事儿，他们和我们，到底应该不应该呢？如果您二位还是认为不应该，那么请当面指出，他们和我们，又究竟错在哪儿呢？我的解释到此完毕，现在我洗耳恭听了……”

陶姮夫妇互相看看，一时都面有愧色。

“要我说，您二位不远万里来到我们这儿，纯粹多此一举。弄不好还事与愿违，适得其反。真真诚诚地来了，兴许会懊懊恼恼而去……”

不知何时，副所长也从屋里出来了。陶姮夫妇转身看着他，听着他那种等于是不客气的批评的话，不但面有愧色，简直还有些无地自容了。

副所长也不想照顾他俩面子，乒乒乓乓地只管指责：“你们的愿望虽然是那么良好，但是良好的愿望那更应该由良好的方式方法来实现。比如你们如果从美国寄来一笔钱，多的话，十万二十万的，够尚仁村中学当成一笔奖学金用几年了。少的话，比如三万五万的，委托信得过的朋友直接送给陶娟，再附上封短信，只字不提当年那档子双方都不堪回首的事儿，那不也很好吗？那陶娟就会觉得真是天上掉馅饼了，也许还会把你们的信供在家里呢！三万五万，对农村是大笔钱数，亲兄乃弟同胞姐妹之间都未必肯给！……”

所长打断道：“都未必肯借。生活好的一方，即使有那种能力，还怕生活穷的一方还不起呢！”

副所长接着说：“是啊是啊。现在，六亲不认只认钱的人，太多太多了呀！可您二位倒实在，亲自到尚仁村去了，还哪壶不开专提哪壶，非把当年陈芝麻烂谷子那些破事儿从头抖落！要抖落那就连尚仁村和陶老师摆不到台面上的做法一齐抖落呀，你们却又不，反而替尚仁村和陶老师掖着藏着的，只承认自己当年的不对。那，结果可不就成了这样——似乎对方是百分百的受害者了，占足了百分百的公理了，人家当然狮子大张口，漫天开价啰！人还怕钱咬手吗？哎，简简单单的事儿让你们搞复杂了！陶女士，你说你们两口子亲自回来干什么呢？不是无事生非自讨没趣吗？你们给我们、给我们省市县各级领导也添了多大烦恼多大麻烦啊！……”

陶姮夫妇被副所长夹枪带棍地数落得一愣一愣的。那情形如同交警训斥严重违反交通规则的没脑子司机，夫妇二人的脸红过一阵，刚恢复了常色，紧接着又红了。

陶姮低头沉默良久。抬头看着副所长，对他的批评有所保留地说：“我亲自回来，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忏悔的真意，我的良心才会得以平静。并且我和我丈夫来之前都相信，当年同样对我一家做了罪过之事的人，也肯定希望有一个当面向我忏悔的机会……”

“懂了懂了，别说了！”——副所长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老师教导笨蛋学生似的又是一番谆谆教导，“记住，许多中国人缺的就是忏悔心！能不忏悔就不忏悔！不忏悔根本不成什么良心问题！能把罪过之事一干二净地推给别人，那还很得意呢！‘反右’‘文革’，一些人把另一些人整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疯的疯、自杀的自杀、残疾的残疾，至今有几个真忏悔的？你们得记住，要习惯的是忘却！都善于忘，便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陶姮据理力争：“但我认为，普遍的中国农民是最善良的，所以应该比你说的那些人更明白做了罪过的事应该忏悔的道……”

副所长又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错！你认为你认为，你认为只不过是你认为！普遍的中国农民依然很穷！依然对他们老来的日子看不到好光景！依然对他们下一代的人生充满忧虑。这种情况下你要求他们也像你们一样具有忏悔意识？他们的良心不安是要用好处来换的，有时候是要用钱来买的！如果你真拍出一百万美金，我替陶娟他们担保，你希望他们怎么忏悔他们怎么忏悔！写忏悔书交给你，登报，上电视，都没问题！他们绝对会百依百顺的！这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贱！是因为他们贫穷了几辈子穷得没了多少志气！……”

“我们真拍不出那么一大笔美金……”

陶姮的脸红得像西红柿了。

副所长半点儿面子也不给，顶了一句：“那你凭什么指望对等的忏悔？也许一百年后，忏悔在中国才不必用好处换，不必用金钱买了！……”

副所长一大段话一大段话地批评陶姮时，所长又吸上了一支烟，也又给了沃克一支。陶姮觉得，副所长那么不客气地数落她，是正中所长下怀的。她开始认为自己被数落被别人夹枪带棍地嘲讽和挖苦确实是自找的了，因为自己真的给别人添了大大的一种麻烦。

所长终于又开口说话了。他朝陶姮笑笑，幽默地说：“行了，批判会到此结束。陶女士，别生我们副所长的气啊，他性子直，心里有什么嘴上说什么，得罪不敬之处，您可多担待呀！”

“我不生气。我向你们道歉。”

陶姮向他鞠了一躬，也向副所长鞠了一躬。

“哎呀哎呀，不敢当不敢当！……”

副所长也脸红了，赶紧反鞠一躬。

所长又笑道：“看，更复杂了吧！你们接着聊，我得到后院去和我的狗告别了……”

他说罢便往后院走去。副所长说了句“失陪”，也跟去了。沃克看着陶姮脚下却已迈出了一步，欲相随而去又忽觉不太应该，一时犹豫在那儿了。

陶姮说：“别看着我啦，去吧。”

沃克大孩子似的笑了，不好意思地说：“就去一会儿！”

前院只剩陶姮一人时，她心中顿生一种大的孤独感和一种新的内疚。如果说回国前她认为自己只对不起陶老师一人，那么现在则不然了，别人使她明白，她给不少人添了事端和麻烦，她也应该觉得对不起那些人……

后院传来那凶猛大狗亢奋的叫声。

屋里，王福至和大力争吵了起来：

“腊肉不长毛还叫腊肉吗？！”

“你住嘴，我在执行命令！”

连丈夫她也觉得对不起了，她忽然想哭……

此地的夜晚才更像夜晚。一年三百六十几天，当地人所见明月当头银河呈现繁星布满夜空的情形是不多的。通常的夜晚，总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拱形的盖子盖将下来。那盖子起初并不多么黑，随着夜晚时间的推移，渐渐地就很黑了，终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样的夜晚，说是“天黑了”，确是再恰当不过的说法。

这个夜晚也不例外。

前两个晚上，陶姮对于“天黑了”还没什么不适应的感觉。十三岁的时候，随父母落难此地的她是很盼望天黑下来的。因为“天黑了”，则意味着对于她和父母，一白天谨小慎微提心吊胆的处境似可暂告一个段落了，不至于再听到呵斥和辱骂了。“天黑了”，安全也就开始降临了。而“天亮了”，却使她的神经随之又紧张起来了。此地是一处小盆地，四周被半高不高的群山包围，湿气浓重，形成了多雨少晴的小气候，所以连夜晚也一向潮热无风。

但此刻，陶姮忽觉很不适应了。除了不适应仿佛被置身在桶中的那一种黑，还很不适应那一种无边无际似的静。那一种黑那一种静，使她觉得除了王福至家的宅院，除了自己和丈夫以及另外两个男人，地球上似乎再没有人类了。这农家宅院以外，也似乎再没有别的宅院，再没有村落、小镇、县城、市以及省城了。似乎北京只不过是一种传说，而外国则纯粹是神话了。她这种不适应，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内心的孤独引起的。但她尽量掩饰着不流露出来，因为她明白，她的情绪怎样对丈夫和另外两个男人的情绪影响很大，她宁肯强装笑颜，也不愿使他们再感到什么气氛压力了。

所长副所长走后，陶姮抢着做了晚饭。说是抢着，其实也只不过是代替了丈夫而已。王福至因为腊肉和腊肠全被扔了，大为不满，闹起情绪来。

他说：“一点儿腊肉腊肠都没有了，这饭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听来，他的话简直就是“罢工”宣言。

大力白他一眼，也发表声明似的说：“我的任务是保卫你们三个的安全，可不是留下来给你们做饭的。真没人做饭的话，我饿一顿两顿那也没什么。”

王福至挖苦道：“保卫我们的安全？你连支枪都没带，就是万一发生了不好的事，你又能靠什么保卫我们？”

大力正气浩然地说：“为什么非带枪不可？方圆几十里内都是农家，万一发生了不好的事，那我们面对的也是农民。用枪对付农民是错误的，也是愚蠢透顶的。能用道理把聚众闹事的农民说散了，那才算能耐。”

王福至继续挖苦：“就你，有那种能耐吗？”

大力自负地说：“我还真挺希望有个机会让我证明我有。”

沃克怕他俩越说越不快，息事宁人地来了一句：“我做！”

王福至和大力一齐转脸看他，都不接话，都一脸的嘲意。

沃克表情不自然了，追加一句：“我做有什么问题吗？”

大力这才说：“爱做你就做呗，但我们有不吃的权利。”

王福至接着说：“冰箱里还剩几块冻骨头，我看你把骨头化了喂狗去吧！你不是挺在乎那狗对你的态度吗？”

陶姮看不过去他俩拿自己的丈夫打趣，庄重地说：“他很会做饭的。但是今天晚上，我又想做顿饭了！”

王福至几乎同时说：“要得要得！”

陶姮派王福至骑摩托到镇上去买馒头和咸菜。等王福至回来时，她已煮好了粥，拌了一盘西红柿，一盘黄瓜，炒了一盘青椒土豆丝和一盘茄子。王福至不但买回了馒头、咸菜，还买回了几瓶啤酒和半只熏鸭。

晚饭大家吃得倒也个个满意，连陶姮也喝了一杯啤酒。但她一口也没吃熏鸭。王福至不许大力吃熏鸭，护着。大力趁他不备抢到了几块，边啃边说味道很不错。沃克见他俩吃得津津有味，忘了所长的叮嘱，禁不住诱惑，也吃了几块，也说味道不错，并夹了一块想往陶姮的粥碗里放。陶姮却将所长的叮嘱牢记在心，用筷子搪住丈夫的筷子，端着粥碗起身离开了桌子。

晚饭后，她冲过澡，早早地就回到了房间里，躺在床上看《弟子规》。而三个男人，则在楼下看电视。

她忽然听到丈夫在楼下大声叫她，不知他有什么急事，赶紧穿上鞋走下楼，丈夫却说她下楼晚了，没看到电视里播的一条重要国际新闻。

她皱着眉埋怨：“全世界每天都有新闻，我就是少知道一条也变不成傻瓜，非得你大喊大叫地把我惊动下来吗？”

丈夫神情凝重地说：“美韩还是在黄海进行联合军事演习了！”

陶姮一愣。自从踏上中国的国土，她已经连续几天没看电视没看报了。并且，也不觉得那样的一条新闻有多么不寻常。她愣是因为丈夫的样子，而不是因为那条新闻使她感到吃惊。

沃克看出了这一点，又说：“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表示强烈抗议了。”

她反问：“那不很正常吗？”

丈夫也被反问得一愣。

大力说：“中国的抗议很正常，美韩的联合军演不正常。”

那话听来，像一位中国外交官在答记者问。

王福至紧接着问她：“如果中美打起来了，你们还回不回美国了？”

陶姮立刻敏感地联想到了自己的话曾被“汇报”的事，以问代答：“你认为中美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很大吗？”

王福至也被反问得一愣。

陶姮白答自问地说：“中美之间根本不会发生战争，因为首先两国人民将一致反对，包括你们，包括我们，对不对？”

三个男人便都看着她频频点头，如同三名接受老师论文辅导的政治系研究生。

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知是谁扭转的话题，又都议论起了所长和副所长。

王福至说，其实他对所长在陶娟家的表现是超服气的。以前他也没看出所长有什么能力水平呀，怎么今天换了个人似的，彬彬有礼地，三下五除二地，易如反掌似的，就将陶娟和李顺利给摩挲得服服帖帖的了呢？没法让他不服气。

大力说，所长当然是有水平的，人家从二十来岁就是镇派出所的警员了，都二十六七年了才熬成所长。他的最大长处是了解农民，知道在什么情况之下怎么使情绪化的农民平静下来。论他这方面的丰富经验，那都可以写成警校教科书了。

沃克说，他觉得副所长今天的一些话说得也很实在，尽管差不多都是训他和妻子的话。但人只要实话实说又说得有几分道理，大多数挨训的人是不会生气的。

大力说你们夫妇俩没生气就好。说副所长是从省警校毕业的研究生，因为家是农村的，没任何城里的关系，本来能留校，最终还是被有硬关系的同学顶出了校门；能留在省城最终也被顶出了省城；被有各种各样社会关系的同学顶来顶去，最终顶到了这个镇的派出所，才算终于落脚稳定了，没人再跟他争位置了……

“他看问题很深刻。”

大力用这句话结束了对副所长的评价。

王福至说：“听你话的意思，好像所长就不深刻。”

大力立刻表白：“他们二位做证，这可是你说的，我的话没那种意思。所长看问题，掰开了揉碎了，喜欢看到最简单明白的那一方面。而副所长习惯于往一些事情的根子上细看。都不是菜鸟，各有各的能力，各有各的水平。”

听得出来，他对两位顶头上司很是钦佩。

沃克忍不住问：“那你，就甘心当一辈子小镇警员，不想努力混个所长副所长的当当？”

大力哈哈笑了两声，轻描淡写地说：“咱也不是那块料哇！在两位领导心目中，咱还算是名称职的属下，那就谢天谢地心满意足了！这人嘛，多少总得有点儿自知之明啊！”

陶姮单看着丈夫一人又说：“别瞎聊了，跟我上楼吧。”像一位对儿女管教很严的妈妈对小儿女说别玩了跟妈回家。

丈夫冲另外两个男人发窘地笑笑，很乖地跟在她后边上楼去了。

夫妇二人一回到房间，丈夫不悦地说：“随便聊聊有什么？你不至于以为他俩谁的兜里揣着录音机吧？”

“那谁知道？”

陶姮往床上一躺，又拿起了《弟子规》。

丈夫却在屋里东看西看起来。

她奇怪地问：“你想找到什么？”

丈夫说：“想检查一下房间里有没有窃听器。”

她皱眉道：“别贫。快去冲澡，早点儿上床休息。”

丈夫却说上床可以，但睡觉太早了。一边说一边脱了鞋上了床，俯身吻她一下。她领会了那一吻的诉求，将身子一翻，侧躺着了。于是丈夫也躺下去，从背后温柔地搂着她，不着边际地说：“我再一次向你请罪。”

她一动未动，困惑地问：“又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丈夫说：“还是我和丽丽那件事儿。”

她扑哧笑了：“别牵连上人家丽丽啊，那纯粹是你自作多情。你以为每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子都对美国老头儿想法多多呀？栽面子了吧？”

他说：“我想，当时我是真醉了。”

她说：“我想，当时你是真以为中国小镇路边的野花一定很容易采了。不过你的自作多情是全世界已婚男人的通病，我宽恕你就是了，以后别再提了，过去了那就是过去了。”

丈夫问她对镇派出所的四名干警今天的表现怎么看。

她反问他怎么看。

他说，和他们发生冲突那次，他认为他们是中国的一些坏警察；和他们坐一块儿喝酒那次，他认为他们是些本色不好不坏的警察；而今天，他认为他们是些很称职的警察。尤其所长的表现，不但很称职，简直还挺有水平，使他见识到了他们警察本色的另一面……

陶姮表示同意丈夫的看法。她举美国电影《撞车》中那名警察为例，认为全世界各个国家都有些同样的警察，就职业本色而言他们差不多是优秀的，就人性本色而言他们各有各的心理问题。当他们的心理问题凸显，占了上风，必然给人以坏警察的印象；当他们的职业本色凸显，责任感占了上风，自然令人起敬意……

丈夫说，所长发给每个部下的《弟子规》，肯定是希望通过良好的文化来化解自己和部下的心理问题，这一种想法是积极的。

陶姮说最近她形成了一种社会观点，那就是她认为文化在政治之上。政治中如果少了文化元素，那就差不多仅仅变成统治术了，除了权谋与阴谋，差不多再就没什么了。而从文化中剔除了政治，它还是那么源远流长，气象万千，丰富多彩。一个好的社会一定是一个好的文化体现于方方面面的社会。而一个特别政治化的社会肯定是不成熟的社会，甚至可能是病态的畸形的社会。中国的问题恰恰在于，某些政治人物过分迷信政治手段，对文化的态度仍仅仅是利用，而不是尊重。并且，他们自身又往往是没有多少文化可言的，几乎彻底成为政治动物，所以他们只善于背极其政治化的话，很少能说出几句体现自己独立见解的有文化的话……

丈夫说，中国的官员们不是都很重视文化吗？所长就是一个例子自不必说了……

陶姮打断道，所长不能成为一个例子。镇长才是科级干部，他只不过是副科级，根本算不上是官员，是国家公务员而已。他的做法，也只不过体现了基层国家公务员对文化的本能觉悟。

丈夫说，能有这一种觉悟也很好啊！

陶姮说，但是中国大小官场上有种普遍现象，在那类“场”上文化分为四类：政治的，即有利于统治的；古代的，以孔子为代表，教化人民大众怎样做模范公民的；商业的，引导文艺家挣钱的；娱乐的，逗大人孩子笑的。但你就是很难听到他们口中也谈点儿西方文化思想，比如关于民主、自由、社会公正、平等、博爱情怀什么的……

丈夫说，能教化人做好公民的文化当然值得大力弘扬啦！孔子是伟大的，我可是先爱上孔子，后来才爱上你的！

陶姮说，孔子当然是伟大的，但他首先是封建历史时期的思想家，他维护封建秩序和道统的思想根基是至死没变的。“克己复礼，悠悠万事，唯此为大”之类的话证明了这一点。不少中国当代复古派文化人士，却成心回避这一点，仿佛如果能成功地用孔子语录来教化当下人，自己们就为中国当代政治立了文化大功了似的……

丈夫连连摇头，说亲爱的啊，我至今仍是孔子的忠实粉丝啊！你不能这么无情地动摇我心目中的文化偶像啊。我记得八十年代中期，西方有几十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聚在一起开会，说只有用中国孔子的思想，才能更好地解决世界上遗留的和将会发生的种种问题……

陶姮说，亲爱的，你别忘了，我可正是那个时候才离开中国的。那时候，中国的文化禁锢局面还没怎么破除，人作为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权利还无从谈起。结果又搞起了“小文革”“清除精神污染”“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双管齐下，许多知识分子又噤若寒蝉了！孔子都不能帮中国解决好自己的问题，又怎么能帮全世界解决问题呢？现代的国家问题，世界问题，只能靠现代的文化思想来解决……

但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难道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名言吗？

但怎么才能使人做到这一点呢？孔子并没给出具体可行的方法。比如这《弟子规》上说的，“同是人，类不齐；流俗众，仁者稀。”希望一概的“流俗众”都像君子圣贤一样行事，那现实吗？所以得有这等振聋发聩的话——“天赋人权”“不自由，毋宁死”“思想之权是人世世代代不可度让的权利！”

陶姮像是在研讨会上与学术对手辩论，振振有词。

丈夫将手从陶姮身上移开了。她感觉到他坐了起来，便也又一翻身，仰躺着了，这样两人就可以互相看着了。

对于他们夫妇二人而言，如此这般的床上思想交流、碰撞、讨论乃至辩论，太是家常便饭了。双方有时都会辩论到面红耳赤的程度。但总的来说并不损伤感情。恰恰相反，关系越来越亲爱了。并且，因为互相经常能从对方的思想中吸收营养，取长补短，丰富自己的思想，所以由亲爱之中，渐生出彼此都很由衷的感激和敬爱来。

如果说这世界上只有为数不多的两口子关系不但是一向亲爱的而且还是彼此敬爱的，那么这两口子便是少数之中幸运的一对儿了。更有时，床上辩论还会成为这两口子之间的一种乐趣。丈夫为了补充思想论据以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每至于赤身裸体蹦下床去，启动电脑搜索一番相关的资料，或站在书橱前不厌其烦地东翻西找。放回一本书籍取下另一本书籍，直至从书中发现了一心想要找到的一段文字为止。再上了床，则会将她搂在胸前读给她听，之后每问：“亲爱的，承认我是对的，你是错的吗？”

倘她确被辩服了，她会乖乖地承认的。

即使未服，往往也会这么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行不？”

或说：“咱们先让思想见鬼去，互相补点儿氧怎么样？”

于是丈夫就会放下书籍，情欲强烈地吻她。

接下来，连做爱的感觉都好得没比……

简直也可以说，这两口子在床上的思想交锋，大有做爱前戏的意味。他们在床上讨论和辩论过的事情、问题，几乎涉及了古今中外的方方面面。一对夫妇如果都不是喜欢思想的人，他们一辈子在床下说的话肯定比在床上说的话多得多。上床之后再缺少做爱的“节目”，其实同床而眠是顶没意思的，那真的还不如各睡一张床舒坦。倘只有一方是喜欢思想的人，那么这一方往往会将床笫当成了“百家讲坛”；而另一方要么终于有一天烦了，恨不得将对方一脚踹下床去；要么修炼出了一种真功夫，能将对方的喋喋不休当成催眠曲。只有夫妻双方都是像陶姮和沃克那样的人，床才不但是有性趣的地方而且是有兴趣的地方，才是值得宁肯多花点儿钱也要求一下品质的东西。

丈夫将双腿蜷曲了，搂抱着，侧脸低头看着她说：“我想听听你对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总体看法。以前，我们在这方面交流得很少，我一直觉得你是像我一样热爱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现在我才了解，其实不是那样。说说吧，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听你的真实想法。”

丈夫的话说得很忧郁，表情也那样。

陶姮心里倏然一阵难过，几乎掉下泪来。她明白丈夫的话其实等于在说——亲爱的，留给我们能这样交流思想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她伸出了一只手，丈夫便也默默伸出一只手，让她握着。

她也温柔地看着他，苦笑一下，回味地说：“以前，我们不但在自己家的床上，而且在我们旅行时所住的酒店的床上、汽车旅馆的床上、乡间旅馆的床上，也说啊争啊的讨论过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却从没在别人家的床上讨论过对不对？”

丈夫点了一下头。

她问：“亲爱的，你至今仍觉得那是些愉快的时光吗？”

丈夫又点了一下头，将她的手举到嘴边轻吻着，他快哭了。

她安慰道：“别哭，亲爱的……依我看来，传统的意思无非是说某种道统的传承，对于中国古代的文化思想，一次文化大革命造成极大扫荡。‘文革’以后几乎全体中国人的头脑，都须经过一个排毒的过程，才能再装进新的与现代人的头脑相匹配的思想。有的人较快也较彻底地完成了排毒过程，当然也就较自觉地往头脑里装进了新思想。有的人的头脑里，早已被塞满了有害的思想，连脑壳骨都中毒了，整个大脑快变成一块有毒的结石了，哪儿那么容易装进什么新思想呢？而还有更多更多更多的人，头脑不是用来自己思想的，似乎天生就是用来供别人往里塞思想的器物。没谁天天月月年年像从前那样硬往他头脑里塞了，他的头脑似乎也就没什么用了，似乎只接受或产生一点儿能不使自己吃亏的小聪明小狡狯也就够了。如果还能使自己善于占便宜，在名利方面先下手为强，那他就会自认为是个智慧型的人。厚黑学在以前是一种讽刺的文化现象，现在呢，似乎成了普遍的价值观，人人心照不宣，奉为广大神通的诀窍。所以中国哪有什么传统文化思想呢，只有历史概念的古代文化思想罢了。倒是也有些人士在传，但即使这些人士中，真信奉并且身体力行照着那么去做的又有几个呢？他们中某些人，一方面在电视中大谈君子近义小人近利，一方面趁机炒作自己。他们与出版社出版商那种既同谋又在版税方面贪欲十足的劲头，比他们所谓的小人更近利忘义甚而根本不义。亲爱的，作为中华民族的女儿，我陶姮有何德何能，竟敢蔑视我们几千年以来丰厚无比的文化思想呢？我并不赞成鲁迅们将中国传统文化思想视若粪土的态度，我也做不到像王观堂那样为中国传统文化思想去殉身。我所无比敬爱的，其实是蔡元培、胡适、李大钊、陈独秀们那样一些历史人物。蔡元培、陈独秀们，早年是组织过‘四不会’的，就是不吸大烟，不酗酒，不赌博，不嫖妓。我猜想，他们小时候即使没读过《弟子规》，肯定也有师长们用《弟子规》教诲过他们。而陈独秀们，后来还将‘四不会’更名为‘八不会’，对自己德行的要求更多更严了。像陈独秀和李大钊这样的人物，他们既是倡导变革的革命者，又是按中国传统文化思想所推崇的‘士’的风范要求自己的君子型人物。他们可不是那种乱世枭雄式的革命者。但亲爱的，我对中国近代史的真相了解得更多一些之后，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他们，简直不能不被他们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啊！最主要的，他们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又都是民主主义者。民主主义在当年不就是新思想吗？所以他们当年又都是些以火一样的热情拥抱新思想的人。蔡元培病逝后，傅斯年说：‘蔡元培先生实在代表两种伟大文化：一曰，中国传统圣贤之修养；一曰，西欧自由博爱之理想。此两种文化，具其一难，兼备尤不可觏。先生殁后，此两种文化，在中国之气象已亡矣！’而蔡元培说：‘近代学者人格之美，莫如陈独秀！’他又说胡适：‘旧学邃密，新知深沉。’还有人说，胡适是‘传统中国’向‘现代中国’发展过程中，继往开来的一位伟大的书生，一位启蒙大师。陈独秀呢，他是这样评价李大钊的：‘从外表上看，守常是一位好好先生，像个教私塾的人；从实质上看，他生平的言行，诚如日月之经天，江河之行地，光明磊落，肝胆照人。’而陈铭则如此评价陈独秀：‘谤积丘山，志吞江海，下开百劫，世负斯人！’啊，中国当年还有一位人物卢作孚，是上海也是全中国全世界最清贫的银行家，梁漱溟说他：‘胸怀高旷，公而忘私，为而不有，庶几乎可比于古之贤哲焉。’他们都是被传统文化思想化到了灵魂深处的人，也都是西方现代文化思想的播种者……亲爱的，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嘱咐你，我死后，你不要像以前那样，再轻易发表一些关于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文章了。比起我来，你还是不太了解中国的。中国的问题，最终是会出在文化上的。占世界人口将近四分之一的一个国家，一直缺乏当代的文化思想力怎么行呢？而现在正是缺乏，也简直可以说是没有。没有新的，才只能祭起古代的。古代的再好，也不能靠它来当盾，企图阻挡新的。这是很可笑的，是文化思想方面的懦夫行径。与当年的蔡元培们相比，实在是虚伪。所以，作为我的丈夫，你不要由于看不透这一点而跟着瞎起哄。孔子解决不了中国的什么实际问题，仅仅靠《弟子规》也不能为中国造出一代新人。如果你真的也像我一样爱我的中国，替我的中国忧顾，那么你倒是应该多和你以后接触的中国人传播传播西方那些优秀的文化思想、社会思想，就像我们当年的蔡元培们所做的那样。即使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也要在所不惜……”

丈夫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这时，窗外忽然呈现了满夜空的礼花。

几分钟后，夫妇二人出现在王福至和大力面前，奇怪地问他俩礼花为何而放？

那两位爷都舒舒服服地仰坐在竹躺椅上，各自手持蒲扇，边看电视，边用蒲扇啪啪地打蚊子。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不时从托盘里抓起瓜子嗑。嘴也够忙的，还抽空儿发表几句评论。

两位爷看的是《非诚勿扰》。

王福至说，礼花是另一个村“同志村”的人家放的，证明那一户人家明天要为儿子办喜事了。说我们这地方还没实现社会主义新农村，东一户西一户，住得特别分散。农村又不时兴送请柬，买请柬那不还得破费几个钱吗？为办喜事儿多破费几个钱现在的农民倒也不在乎，主要是觉得挨家挨户送太麻烦，骑着摩托也得送一天。而且呢，不打算参加的，你不晓得偏将请柬送上门去，那双方是多么尴尬？一心想要喝你家喜酒的，若又偏偏没将请柬送到，人家不挑理才怪呢！头天晚上放礼花就很好，方圆十几里内是个人就看得到。喜事放礼花，丧事放鞭炮。看到的听到的，互相一打听一告诉都知道了。不单独请谁，也就没有远近亲疏的关系区别。广而告之，一视同仁，愿者自往。不至于得罪谁家，也不至使哪一户认为是被勉强。办事儿的人家显得多么自尊自重。放礼花放鞭炮也有分教，如果只放十几分钟，那就是一种小操小办的声明，仅限于对本村人的广告，外村的亲朋好友，若有忙事不去，那也是能被理解的。若一放半个多小时一个来小时，那就是一种大操大办的声明了，外村的亲朋好友，再忙每家也得派出一名代表去参加的。居然没代表人物到场，一般性的理由可就解释不过去了……

王福至虽然说得很详细了，陶姮和丈夫心中还是难免生出一个大的疑惑。两口子交换了一下眼色，陶嬗对丈夫嘀咕了几句，由沃克将他俩那个共同的疑惑问了出来：“那个村，为什么叫同志村呢？”

大力为他俩解惑了。

他说，一九四九年以前，放礼花那村叫尚礼村，有一名中共地下党员在这一带潜伏过。不知被什么人出卖的，总之是某一天从县城来了一批国民党特务，五花大绑地将他从村里抓走了。没过几天，在县城被枪毙了。尚礼村的些个农民，觉得那姓周的中共地下党员平素对大家客客气气的，谁家日子过得苦常帮谁家干农活，分明是个好人。他们念他这一点为人方面的好，就凑钱买了份薄礼，托人情找关系，将那周姓中共地下党员的尸体弄回了村，挖个坑埋在山脚下了。当时连块碑也没敢立。解放了，才为他立了块碑。因为不知道他的名，只知道他姓周，所以碑上只刻了“周同志”三个字。再后来，因他确实在村里住过，全村人感到光荣，就将尚礼村改成“周同志村”了。“周同志村”说起来绕口，再再后来，干脆把“周”字省了，说成“同志村”了……

大力讲完“同志村”这一村名的来龙去脉，也奇怪地反问：“同志村这村名不好么？”

陶姮肯定地说：“好。”

大力又问：“好你们两口子为什么那种古怪表情？”

沃克刚欲回答，被陶姮在胳膊上暗拧一把，将到嘴边的话咽回肚里去了。

陶姮又说：“大概全中国只有一个村是叫同志村的，所以我们都觉得好奇。听你一讲，我们明白原因了。”

沃克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那位周同志，他当年潜伏在尚礼村，究竟是为了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呢？”

大力说，那就没有任何人清楚了。甚至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姓周。一九四九年以后，县里听说了他的事，派人调查了解过，打算将他的尸骨移到县城去，再为他立座烈士纪念碑。可当地农民们对他的任务一点儿也不了解，只不过都认为他是一个好人。大部分敌伪档案也不存在了，残存的里边，根本没有一笔关于他的事的记载。县里就将他的事上报到了市里省里，希望由上边来验证他的确切身份。当年也挺重视这件事的，可是不少人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到底也没调查个水落石出。所以也可以这么说，山脚之下埋的被当年的些个农民认为是好人的人，究竟是否真的就是一位中共地下党员，官方的态度其实是存疑的。既然连这一点都存疑，那当然就没法儿被视为烈士了。也许当年要是从容细审县里的一些敌方俘虏，能审出点儿有参考价值的线索来。但当年县城一经解放，那些没来得及逃跑的国民党委任的头头脑脑文的武的，几天内就都被接二连三地镇压了。没被枪毙的些个一般“敌职”人员，对周姓共产党人的事儿同样一无所知……

“现在县里和上边有关方面的领导，对这件事是这么个态度，既然那姓周的人被当年的老百姓认为是个好人，又确实是死于国民党统治者的枪口之下，民间如果宁愿将他视为中国共产党的烈士，那也绝不加以反对。尚礼村也完全可以继续叫‘同志村’。只要人民群众宁肯那么叫下去，各级当局没什么意见……”

大力一挥蒲扇，啪地拍了王福至的后脑勺一下。如同说书的拍了一下醒木，戛然而止地结束了具有权威意味的陈述。

“我又没打岔，你给我一蒲扇干什么？”——王福至不高兴，也还击了他一蒲扇。

大力笑道：“你看你这人，不识好歹！我奉命保护你们，那就要尽职尽责，连蚊子在你后脑勺嗡嗡我也得有作为嘛！”

“这话我听着还怪顺耳！”

王福至也笑了。

陶姮却笑不起来。关于“同志村”的往事，令他俩本已有些忧伤的心情更忧伤了。

而礼花仍五彩缤纷地在窗外的夜空绽放着。

电视里传出一阵集体的掌声，《非诚勿扰》即将结束了。

王福至一边按遥控器选择频道，一边说礼花都放了快半个小时了，看来明天将有一场大操大办的婚礼。又说“同志村”放礼花那户人家，和他家沾着点儿亲。按辈分，他得叫那户人家的男当家人三叔。所以呢，他明天必得去送一份彩礼钱，也得去赴那一场喜宴。

大力说，你大包大揽的破事儿还不知该如何了结呢，倒有心去凑热闹喝喜酒，没你这样的！——刚一说完，看了陶姮夫妇一眼，又连说些对不起冒犯之类的道歉话——因为将他们夫妇的事一顺嘴说成了“破事儿”。

陶姮尴尬地笑笑说没什么，尽管他们夫妇要办的事儿不是一件“破事儿”，但确实给不少人添了麻烦，被麻烦的人有理由发发牢骚。

王福至就打圆场，说你俩那事儿，你们尽管高枕无忧，各级领导都重视了，还一一作出了电话指示，那就等于官方开始介入了。官方介入的事，那还有个解决不完满的吗？所以呢，自己明天当然也可以大松心地去喝喜酒。

“官方介入”四个字，令陶姮夫妇听了又顿生郁闷。二人互相望望，心里都有话，嘴上却都不便说。

大力看出来了，纠正王福至的话，说他说得不对，不应该说是“官方开始介入”。正确的说法应该说是“各级有关部门开始协助，促成。”

王福至居然一反常态，以作检讨似的口吻承认自己的说法的确不妥，容易使人产生误解。分明是为了冲淡自己的错误言论造成的沉闷气氛，他一转话题，极富热忱地游说陶姮夫妇明天和他一块儿去赴喜宴，并说那是他俩一次难得的感受民生和民风的机会。

可陶姮夫妇又哪里有良好的心情去感受呢？都摇头。

大力也从旁极力劝说。夫妇二人经不住他俩左一句右一句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一个比一个热忱恳切的动员，终于都违心地点了点头。

直至那时，礼花还在夜空绚丽绽放，一番更比一番美艳……

第八章

“同志村”比尚仁村小一半。人口少，土地少，自然就小。但据王福至说，三个村子比起来，还数“同志村”的富裕人家多。因为当年，他们那个村的党支部胆子大，中央还没下“红头文件”，他们就偷偷将土地划分了。等别的村也动起来了，“同志村”的人都开始出外打工了。等别村的农民醒过神，也紧赶慢赶地出外打工，“同志村”的农民已用打工挣的钱盖起小楼了。正应了那句话，“所谓命运，其实只是人生关键处的几步。”——对于一个村，差不多也是那样。

大力接到了丽丽发的短信，匆匆到尚仁村找她。只王福至一人陪陶姮夫妇到“同志村”去了。

新郎家楼前的水泥平场面积很大，用竹竿做支架，搭起了遮阳板的凉棚。但从一清早就开始下雨，九点多了还没停的意思。好在人们也不管下雨不下雨的，从四面八方赶来，聚在棚下，依然全都兴致勃勃。有的亲朋好友还带着孩子，男孩女孩兴奋地在棚下跑来跑去。居然从县里请了助兴的“赶婚乐队”，正式的婚礼主持人。主持人是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乐队是由一些有点儿音乐细胞的农村男女青年组成的。据王福至说他们业务很忙，临时是绝对请不到的，得提前多日才能预约上。主持人和乐队都特敬业。怕大家等得寂寞，一会儿主持人唱首歌，或说一段逗乐子的笑话，一会儿乐队奏乐。集体制造出大的响动。间杂着，东边的一个孩子摔了，哭了；西边的两个孩子打起来了，小嘴儿里骂出脏话了。而大人们，则全都处之泰然，坐在一张张桌旁，饮茶，嗑瓜子，吸烟，在热闹得近于混乱的气氛中，习惯又从容地聊天。

沃克看得来趣，说是他所参加过的气氛最生动活泼的婚礼。

陶姮却看出了不寻常，也可以说看出了问题，看出了不平。她见些个十八九二十几岁的青年男女，也都围坐在两张桌旁，一个个穿得光鲜齐整，或勾肩搭背地说着亲密的话，或独自架着二郎腿吸烟，嗑瓜子，仿佛是些身份更上等的贵客。从他们中，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笑声。而忙忙碌碌干这干那，淘米洗菜烧火拎水倒水的，却几乎尽是老头老太太。他们连身体面的衣服也没换上，忙得彼此顾不得说话。有时说了对方也难以听到，便扯开嗓门喊。竟有那老太婆，显然忙得晕头转向了，端着大盆或挓挲着双手自言自语：“我该干啥子来，我该干啥子来？”

陶姮将王福至招到跟前，问他：“怎么能这样？”

王福至莫名其妙地反问：“哪不对劲儿了？什么事使您不高兴了？”

陶姮指着说：“你看，只些个老人在忙，年轻人们反倒闲得大爷似的。”

王福至笑道：“看不惯？”

陶姮生气地说：“当然！你看得惯？”

王福至从桌上抓起一支喜烟，不慌不忙地点着，有滋有味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一缕幼蛇般的青烟，见惯不怪地说：“他们可不是大爷嘛！如今大多数农户也只有一个下一代了，独苗啊。城里人拿自己的独苗从小当宝贝儿，当宠物，当上帝，当小太阳什么什么的，就不许农民拿自己的独苗也那样了？”

陶姮说：“平常是平常，这会儿不正是忙的时候吗？怎么也不能干坐那儿，干看着，该干那也得帮大人干点儿什么呀！”

王福至朝青年们围坐的两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种时候，他们又能插上手干什么？那些活那些事，他们也不懂怎么干怎么做啊！如今这一代农民的后代，不要说都不怎么下地干农活了，从小连家务活也很少帮着大人干了。都已经在外打工了，一年到头多少总能带回来一笔钱。能带回点儿钱来，就比父母辛辛苦苦在地里干一年挣得多。现在的农村，父母对他们太不重要了……”

陶姮指着说：“重不重要的单论，你看你看，俩老太太在贴对联，上下联贴反了不是，这种事儿他们总能比老人们做得好吧？”

王福至朝两位正贴对联的老妪望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那未必。让他们贴，也许照样贴反了！还有呢就是，您不必替那些老人抱什么不平，这种时候，他们倒觉得自己终于又派上了用场，忙得高兴，时兴的话那叫体现了一种价值！”——尽管嘴上这么说，毕竟也还是和陶姮一样有些看不过眼去，扭头朝青年们喊，“那边儿把对联都贴反了你们没看见呀！”

而青年们，有的似乎根本没听到；有的虽然听到了，朝两个贴对联的老太太或王福至望了望，但也就是望了望而已，转眼该怎么样又怎么样了。

王福至苦笑，表现出他的无可奈何，嘴角斜叼着半截烟，自己纠正两个老太太的错误去了。

陶姮说：“真想训训他们。”

沃克说：“你完全没那个必要，我认为也许正是他说的那样。”

陶姮望着王福至将贴反的对联揭了下来，较真儿地说：“老人们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不必非搞清楚，问题是那些他们的儿女或孙儿女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丈夫刚欲再说什么，忽而有个中年男人来到棚下，说由于昨天夜里一直下雨，路上出现了塌方，迎亲的车队被堵住了。

青年们皆望着那人，听着他说，却没一个往起站一下。倒是几个中年的老年的男人，这里那里找到几把锨，相跟着报信儿的男人匆匆而去。

棚下刚安静片刻，乐队又奏起了震耳欲聋的喜乐。

陶姮冲丈夫的耳朵大声说：“咱们走吧，震得我头疼，你不走我走！”

丈夫点点头，便也站了起来。就在此时，棚下一角忽而混乱，接着有个老汉冲乐队大喊大叫，于是喜乐顿停，棚下肃静无声。然而混乱却仍继续着，看来是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因为连青年们也几乎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混乱处看。

那制止住了喜乐的老汉冲青年们嚷嚷：“还都傻看着干什么啊？还不跑路上去拦车！”

于是有几个青年离开大棚，朝公路跑去。

陶姮夫妇欲上前看个究竟，有位抱孩子的妇女拦住他俩说：“别看，烫得怪吓人的，别吓着你们这样的人！”

她将“你们这样的人”几个字说出格外强调的意味。

接着陶姮听到周围有人七言八语地说，谁谁家前来帮喜的老娘，从一口大锅里捞尽了米饭，将米汤舀在一个大盆里，端着要去倒掉，不料脚下一滑，仰摔在地，一大盆米汤当胸扣在她身上……

“烫得要不要紧啊？”

“还问要不要紧！一大盆滚热滚热的米汤当胸扣在身上，只穿了件薄衫子，那能有好吗？！”

陶姮未听犹可，一听那话，双膝顿时发软，一下子坐在一条长凳上。还幸亏身后恰巧有那么一条长凳，否则坐湿地上了。

从人们围住的角落，响起了令人揪心的呻吟。

陶姮脸色刹那间苍白了，且从额角淌下两行冷汗。她是个对于别人的伤痛极为敏感的女性，一旦就近见闻，仿佛连自己身上都疼起来了。汶川地震中那些令人骇然的电视新闻画面，她是不敢看一眼的。但是却赶快往灾区寄钱，还积极踊跃地参与各种形式的募捐活动。总而言之，她的神经脆弱得很。她觉得周围原本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唯独自己反而坐了下去，不好。努力站了两次，竟没站得起来。她朝公路的方向望，见几个青年的身影，还木桩似的站在公路边上。分明没车辆经过。

“沃克！”

丈夫也在往公路的方向望，听到她叫他，将目光望向了她。

“快让王福至把那辆‘奔驰’开来啊！”

于是丈夫大喊：“王福至！王福至！王……”

别人告诉他，王福至扛着锨清路去了。

他就又呆望着陶姮，摊开双手，没辙地摇头。

陶姮冲他嚷了一句：“你摇什么头啊，你自己就不会开了吗？！”

丈夫其实也有点儿被突发事件搞蒙了，经她一嚷，猛醒，二话没说，拔腿便往尚义村跑。陶姮这才又往起站，总算能够站起，便一小步一小步地离开了棚下，抄近路也往尚义村走。别人还以为她心脏不好，是想回到住的地方躺下。担心她不等走到，晕在半路，于是互相问要不要有人扶她回去。有个少女听大人们互相这么问，追上她，要扶她。她说不用扶。她心脏倒没什么毛病，是心细，怕丈夫忘了带钱，即使将烫伤的老太太送到了医院，也不能使她及时得到救治……

快到中午时，婚礼还是“按既定方针办”了。尽管受到突发事件影响，喜气多少打了折扣，却倒也算进行得有条不紊，圆满成功。

陶姮夫妇自然是错过了婚礼的，那时他俩已在医院里，相跟随的还有尚义村的一个青年。陶姮坐在后排座照应着一路呻吟不止的老太太，车里再就坐不下人了，所以尚义村也只能跟去那一个青年。破“奔驰”关键时刻竟特争气，居然一路没出什么毛病。那青年也充分发挥了作用，陶姮怎么吩咐他便怎么做，表现出极为服从的配合。先是送到了镇医院里，镇医院给做了番简单又必要的处理，并给伤者打了一针止疼针，便催促快往县医院送。镇医院的条件毕竟差，那么严重的烫伤，他们不敢留治。多亏破“奔驰”争气，多亏陶姮想得周到带上了钱；多亏沃克驾车的技术高超；也多亏那个跟去的青年极为服从支使，那阿婆被及时推入了抢救室。住院手续也办得顺顺利利。

等陶姮夫妇回到王福至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了，大力和丽丽已在王福至家等他俩。沃克没能将车开回王福至家，那破“奔驰”似乎在将老阿婆送到医院后就完成了最后的“神圣使命”，于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三人再坐入车内时，沃克怎么也不能将它发动起来了。拥有美国的汽车维修技师证的沃克忙了半天，急出了一头汗弄了两手油污，也没能使它再喘上一口气儿来。三人只得一块儿使劲，将它推到医院的停车场，之后乘出租回到了各自的村里，都没顾上吃饭。非中午非晚上的，王福至见家里没什么可吃的，他就骑上摩托去镇里买回了几个馒头。

大力责备王福至，说他小抠，不买包子偏买馒头——那才能少花几角钱？难道就不被陶姮夫妇所感动吗？人家夫妇二人可是几千元住院费都为不相干的人垫上了。

王福至瞪起眼睛反驳：“龟孙子是因为小抠才偏买馒头！不许买有馅的面食给他俩吃，这不是你们所长叮嘱的吗？”

大力又说：“那你起码应该买点儿咸菜回来！哪怕买瓶腐乳回来，那也算你不小抠！只买回几个馒头算怎么回事儿？让人家夫妇俩干啃馒头啊？”

王福至被噎得没话了。不跟大力斗嘴了，红着脸请陶姮夫妇原谅，说他委实是忘了。丽丽命他快去烧水。他转身去烧水时，陶姮夫妇已都洗了手，各自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丽丽呢，则娓娓道来地告诉他俩她与陶娟交换意见的情况。她说她将尚仁村当年对不起陶姮一家三口那些罪过的事如实讲了以后，陶娟虽然嘴上不再坚持起先那种狮子张大口的态度了，但心里明显还是有所不甘的。今天上午，她又对陶娟进行苦口婆心的说服工作，晓以利害，说事情关系到中美关系的，各级领导都很重视，希望陶娟能顾全大局，为中美关系正常化作出份贡献。殊料陶娟不信任地问：“你又不是从“文革”那个年月过来的人，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我凭什么信你说的那些？”

陶姮咽下一口馒头，看着丽丽也问：“是啊，你怎么会知道呢？我要是陶娟，我也要这么问你啊！”

丽丽笑道：“我既然对她那么讲，当然得有备而言呀！那些事儿，终究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那是历史。是历史就总归会留下些这样那样的证明，谁也不能把它抹得一干二净了。预先我到县档案室去查阅过，复印了一些具有说服力的材料，昨天带着了。材料中还有署着陶老师名字的批判稿呢，有一篇就是批判您父母的，编在《优秀大批判文集》中。还有一篇也是批判您父母的，编在《红色县志》中。我一份一份地都让陶娟看了……”

陶姮大为惊讶地问：“在一个县的资料馆里，那些东西还会保留至今？”

丽丽又笑道：“这就得感谢一位馆长了。”

她说八十年代的时候，馆里的人请示一位新上任的馆长那些东西该怎么处理，要不要全都销毁，以便腾出地方摆放新的资料。他说那是本县历史的一部分，绝对不许销毁。既然是本县历史的一部分，就要永远在本县的资料馆占有一席之地。如果销毁了，不留痕迹了，本县的历史也就不全面了，会出现整整十年的空白。再过几十年，当事人和经历过的人全都死光了，后代人就谁也说不清了，而且能说清也没人信了。所以，那些东西居然得以保留。只不过现在被堆在一个角落，遍布灰尘，没人整理，也没人关心都是什么。说不定哪一天，真就当一堆毫无用处的东西卖了……

陶姮夫妇不禁对视一眼，她又问：“那陶娟接着又说什么了呢？”

丽丽说：“她嘴里忽然蹦出两句——中美关系和我一个农村妇女有什么关系？要我顾全的哪门子大局？”

沃克连连点头，表示很同意陶娟的话。

陶姮也说：“是啊，她那话说得不无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此行要做的事，只不过是要了却一种个人心愿，真的和中美关系一点儿也没关系。”

沃克支持地说：“这一点，我们已经向你们所长当面声明过，我们特别反对将我们的私事政治化。”

丽丽又笑了，却随即表情严肃，庄庄重重地说：“逻辑上，我是同意您夫妇的话的。我们几名镇派出所的干警，一听上边指示说事关中美关系，我们头都发大。但您二位想啊，如果您在这个地方遭遇不测，以您夫妇美国公民的身份，能不被涂抹上政治的色彩吗？一旦涂抹上了那种色彩，事情的性质不就多少具有国际政治的性质了吗？一名英国男子在中国贩毒，我们依据中国法律将他审判了，处决前，英国首相不是还给我们中国领导人写信替之求情吗？所以大姐，您的事儿，我们只能配合着您把它办好。办好了，皆大欢喜。办砸了，不就等于证明我们都太无能了吗？你们这事一上升到政治的高度来重视，一当成一项政治任务来对待，那办好的系数远比办砸了的系数大多了！我们呢，也拿上方宝剑来说事儿，配合起来那也理直气壮啊！”

丽丽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合情合理，陶姮夫妇的表情渐听渐变，竟由不以为然而都变得肃然起敬了。那会儿王福至已烧开了一壶水，给每人沏上了一杯自家茶，之后坐下，安安静静地倾听着了。他是多么善于察言观色又多么善解人意的人！看出陶姮夫妇原本强烈的“去政治化”意识，分明被他小姨子的“政治挂帅”的思想说得心悦诚服了，为使气氛更加和谐，也是为了趁热打铁，鼓掌道：“哎呀老天爷，我家丽丽几时变得这么懂政治，这么能说会道啦？”

丽丽抬起一条腿，佯踢他一脚，嗔道：“滚一边儿去，谁是你家丽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于是大家都笑了，丽丽自己也笑了。众人笑罢，大力认真地说：“丽丽就是与时俱进，而且是偷偷地进。还窝在咱们一个镇的小派出所，真的是被埋没了。”

丽丽也白大力一眼，佯装认真地说：“你就向县里举荐我呀！”

大力遗憾地说：“我不是没资格嘛！”

丽丽立刻跟进一句：“那不等于送了个空人情？这种空人情送给我的人多啦！”——接着对陶姮说，以她经常和小地方老百姓打交道，尤其经常和小地方的农民打交道的经验看，如今用一般性的顾全大局的大道理说服他们理智地对待什么事情，那种思想工作的法宝早已不灵了，他们也早已不买账了。但有时候，一把事情拔高到国际关系的高度，还是能劝通他们，蒙住他们，压服他们的。特别是中国和美国的关系，连农民也知道非同小可，事体重大。最后，她总结式地说：“如果哪一天连这一招也不灵了，那我这儿就再没什么特殊武器了。”

陶姮终于开口道：“丽丽，大力同志和你姐夫刚才夸你的话，有几分是发自内心的，有几分是打趣你，这我不知道。但我却要完完全全发自内心地夸你两句，你还真是比较懂政治，讲政治。以对一个小镇派出所的女警员的要求来说，你简直算得上是特别懂了。你也把我说服得没什么话好讲了，从现在起，我的事该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丽丽就红了脸，低下头说：“难得大姐这么信任我，有上级领导的重视，有全所同志的默契合作，我相信一定能将大姐这件事办得各方面都相当满意。”

陶姮又说：“但对于陶娟他们，还是要以劝通为原则，蒙他们和压服他们都是不可取的。如果那么一来，我们夫妇俩从美国来此要办的事，就的确是无事生非了。”

她的话听来像领导干部在下达指示，然而包括丈夫在内的四个人谁也没笑，都点头。倒是她自己，说完笑了，又补了一句：“真不好意思，我像是成了你们的核心了，我怎么变得这么说话了？”

沃克说：“是你的一种愿望将我们大家团结在一起的，所以你本来就是核心人物嘛。”

大家就又笑了，笑罢都喝起茶来。

丽丽忽又说：“差点儿忘了汇报一个重要的情节和一个重要的细节了。今天上午，我不是接着又劝陶娟吗？正劝着呢，一下子来了不少人。你们猜他们到陶娟家干什么？也都是去劝她的。都说像你们夫妇这么好的人，如果还非狮子大张口地讹你们，那就会臭名远扬，下场肯定是没讹诈成，还把自己的名声搞得一臭到底。不管什么时候被提起，都会遭人耻笑的，也许会被耻笑一辈子！”

陶姮奇怪地问：“他们怎么夸起我们来了？”

丽丽说：“你们夫妇俩在同志村的好表现，赢得了不少参加婚礼的人的称赞啊！尚仁村也有不少人去参加婚礼了，他们把看到的听到的带回了本村。要多巧有多巧，被烫伤的恰恰是陶娟的二舅奶。陶娟的二舅爷也去劝陶娟了，你们谁都猜不到他带去了什么，他带去了一册发黄的陶氏家谱，当众展开，指指点点地对陶娟说，按那家谱往上推，陶老师他们家和大姐你们家，五代以上原是尚仁村的陶姓一族。面对那卷家谱，那么多人七言八语地一劝，还真将陶娟给劝通了。她当场对我表达，为了顾全中美关系的大局，也为了使各级领导高兴，她愿收回昨天要求的赔偿钱数。只要给她一笔钱，够她将宅院翻修翻修，她也就知足了，愿意一切由我们镇派出所来做主。她还说，希望大姐您能见见她父亲陶老师。那样她面子上也好看点儿，否则，怎么说也像是她借着她父亲当年的事由讹了一笔钱似的。刚才大力和我姐夫一打岔，这么好的结果差点儿忘了向大姐汇报了……”

她的话使陶姮夫妇心头一块重石顿时化为乌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陶姮关心地问陶老师的病况怎么样了，如果他们师生二人相见，对陶老师的精神康复究竟有益无益。

大力说，都是三十几年的精神病人了，没什么彻底康复的希望了。对于精神病患者，哪有彻底康复那一说呢？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坏不到哪儿去。见与不见，不必太当成回事儿考虑，可完全由陶姮自己按照意愿来决定。

丽丽却有不同的看法，说为了给陶娟一种心理温暖，最好还是见见。光靠钱这种东西，能减轻人对人的怨恨，却不见得能使人心真的由怨恨扭转向互相的宽恕，达到温暖。

陶姮夫妇听了，都点头不已，接着都将目光望向了王福至。

王福至说，为了陶姮夫妇的事，他到医院里去探视过陶老师。他也是在尚仁村那所学校读完中学的，虽然没做过陶老师的学生，但论起来，叫陶老师为“老师”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他正是以学生的身份去探视陶老师的，依他看来，陶老师的精神面貌挺不错的。如果不是在精神病院那种地方见的，如果不是一个知情者，简直就看不大出陶老师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而且医护人员们也告诉他，陶老师的精神状态超稳定，其实不住院也是没问题的。还告诉他，常有学生去探视陶老师。还有学生带着自己的儿女去探视陶老师，为的是请陶老师当面指点一下儿女们的学习疑问。给陶老师往医院里寄信的学生或学生们的儿女，那就更不少了。他有些学生的儿女经由他多次当面答疑，或网上指导，进步飞快，甚至考上了北京、上海、南京等大城市的名牌大学……

沃克惊讶地问：“他有电脑？”

王福至说，不但有，还是台好电脑，儿女经他辅导考上了大学的他的学生，为了感谢他送给他的。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也有请他辅导自己儿女学习的，他们对他也都挺好的，拿他当一名特殊患者特殊照顾着。

陶姮也惊讶地问：“一个三十多年的精神病患者，怎么可能保持那么良好的智商呢？”

王福至说：“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疑惑的。但医生说，在精神病学记载中，类似的特例比比皆是。比如有的患者病前是诗人，病后还喜欢写诗，而且写出了更与众不同的好诗。又比如有的患者病前数学头脑特别强，病后显著的特点就是整天埋头解难度很高的数学题，而且病前都没解出过的，病后反而解出了……”

丽丽打断他道：“你就别扯那么远了，简单点说，依你看，大姐去探视陶老师好，还是不去探视的好？”

王福至说：那当然还是去探视的好。因为他试探地问了陶老师——还记得他教过一个叫陶姮的学生吗？他说当然记得，她是他在“文革”时期教过的最聪明的一个学生，也是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名学生。说“文革”期间，许多中国中小学生的脑子都被搞坏掉了，要集体恢复到正常的智商水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他认为，陶姮是少数脑子没被搞坏掉的中学女生，所以也是那一代人中幸运的一个。他又问：那，如果在美国当了大学教授的陶姮专程从美国回来看你，你愿意见她吗？陶老师连说愿意愿意，我有太多的话要跟她说了！可，真能有那么一天吗？……

王福至说，那时的陶老师眼中充满泪水，半天再没说话。仿佛一开口说话，立刻会哭起来……

陶姮也听得眼中充满泪水。

她低声然而果断地说：“我一定要见我的老师……”

当陶老师出现在陶姮眼中，她觉得自己来到的地方仿佛不是精神病院，而是教廷所在地；陶老师仿佛是教宗，赐给了她被接见的荣耀。并且，她迅速地联想到了一个在中国被高度黑色幽默了的汉字，那就是“被”字本身。是的，她觉得自己由一个主动对一名精神病患者探视的人，变成了被一名精神病患者所接见的人。进一步认为，大约陶老师也有一种“被”探视的感觉。她有以上荒诞的印象，和王福至有直接的关系。因为王福至事先往医院打了一次电话，进行了通知。是丽丽吩咐他那么做的。而丽丽那么吩咐，又是所长指示的。所长在电话里对丽丽说：“要使医院了解，这不是一次寻常探视，是总体这一项政治任务中的一环，医院也有政治责任予以必须的重视。”丽丽不敢“截留”所长的话，只字不差原汁原味地转达给了王福至。王福至对于安排陶姮与陶老师的见面原本就是积极的，倘由他一手安排，会使他享受到一种成就感。他认为派出所根本没必要插一杠子。一件并不复杂的事，难道他王福至还会安排出什么差错吗？所以听了小姨子的话，他不高兴起来，有种连自己也被安排了的感觉，消极地说：“那还莫如你自己或你们所长通知好啦！”丽丽说不能那样。要最大程度保持此项政治任务的主体的非政治性，非官方色彩也就是纯粹的民间色彩。积极也罢，消极也罢，电话还是由王福至打了。他也将丽丽转达给他的所长的话，几乎只字不差原汁原味地对院方说了。院方接电话的是一位副院长。那位副院长回答王福至说，县里有关方面的指示也及时传达到了，就不劳他一个农民操心了。王福至问县里的有关方面是哪方面，人家副院长反问，你一个农民知道那么多干什么？该你知道的必然也就使你知道了，不该你知道的你就别打听！放下电话，王福至心里很不舒坦，觉得既被支使还被轻视了。他原以为在此项政治任务的主体之中，自己是很重要的人物，没想到鞍前马后的，到头来却似乎成了个催巴儿。但转而一想，连同样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他的小姨子、大力以及所长副所长看来也非是什么重要角色了，心中的不满也就消解了许多。

是由两辆出租车将陶姮夫妇一行送到医院的。丽丽、大力和王福至乘一辆，陶姮夫妇乘另一辆。丽丽和大力都脱去了警服，各自一身便装。下车后沃克付车费时，司机说不用，有关方面已经付了。陶姮夫妇听了，对视一眼，都不再说什么问什么，顺其自然地默默地下了车。

精神病院在县郊，是一项惠民工程的成果，也是县人大和县政协多年呼吁的结果，是由县政府出资兴建，民政局募集各界人士所捐的善款予以管理的。对于一个县来说，那样的精神病院够高档的。自从住进了第一批精神病患者以后，它成为各级领导视察本县必到的一处地方，他们留下了不少题词；而陶姮夫妇享受到的，是各级视察领导的接待规格。一条从公路拐上小路直达医院大门前的水泥专道，在陶姮他们光临之前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偌大的院子同样干干净净，一名花工正在修剪花、树。院子里种得最多的是美人蕉、鸡冠花、蔷薇和栀子花。黄、白、红三色美人蕉开得娇态可人，赏心悦目，满院弥漫着栀子花芬芳的香气。

病房楼的台阶有十几级，陶老师伫立在楼门前，穿一身崭新的病员服——白底竖蓝道，崭新得白蓝分明，显然还熨过。他将一大束鲜花拿在胸前，前后左右都是穿白大褂的人。陶姮也手捧一大束鲜花。她上了车才想到应该带一束鲜花，埋怨丈夫没提醒她。司机却说，已经预备了，放在后备箱呢。

手捧一大束鲜花的陶姮站在离第一级台阶几步远的地方。身旁站着她的丈夫。丽丽、大力和王福至站在院门口那儿没有跟过来，远远望着他俩。而高高在上的陶老师们却似乎并没有走下来的意思。这令陶姮有几分困惑，不知自己该不该还往前走，尽管踏上台阶去。她想见的只是陶老师一人，陶老师前后左右都是人，很出乎她的意料。

她不由得扭头看了丈夫一眼，见丈夫也同样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正是在那一时刻，她觉得陶老师分明“被探视”了，而自己似乎“被接见”了。高高在上的仿佛也不仅是从前那位陶老师了，似乎还代表着一段从前的历史。那段历史高高在上地注视着她，如同教宗注视着一个朝拜者。

陶姮正感到不知如何是好，高高在上的精神不正常的“历史”开口了，问：“是陶姮同学吗？”——三十多年过去了，陶老师的声音仍像当年那么宽厚，具有磁力。

陶姮毕恭毕敬地回答：“是的老师。我是您当年的学生陶姮，专程从美国来探视您。”——直至那时，她内心里还是有点儿怀疑那究竟是不是陶老师，因为他脸上似乎没有那一片紫痣了。

陶老师朝左右两边穿白大褂的人们看看，他们一齐点头，他这才踏下台阶。陶姮也迎上前去，不待她踏上台阶，陶老师已站在她对面了。

陶老师眼中闪着喜悦的光彩，激动地说：“陶姮，我经常想到你。”

“老师，我也经常想到您。”

陶姮的内心同样激动。她笑了。

陶老师也笑了，笑得像个腼腆的孩子。

这时，台阶上忽地闪出了两个没穿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都是青年。女青年手拿照相机不停地拍照，男青年肩扛摄像机绕着陶姮和陶老师摄录。

男青年小声说：“别各拿着各的鲜花，互相交换。”

经他提醒，陶姮和陶老师就将鲜花交换了。

男青年又小声说：“别互相呆看着，都说一两句话。”

陶姮不由得看着他问：“说什么？”

他说：“说你俩刚才各自说过的。”

于是陶姮和陶老师互相看着，一边交换鲜花，一边将他俩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那青年听出错误来了，告诉陶老师他说的不是“曾经”而是“经常”。陶老师却似乎对“曾经”二字情有独钟，重复了几次重复的都是“曾经”。终于有一次说出了“经常”，却又忘了与陶姮交换鲜花。表演多遍，二人才总算过了关。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顿时围住了他俩。

男青年又提醒：“陶老师，由你来作介绍。院长，由你来说欢迎探视的话。记住，别把探视说成参观或者视察，也都不要看着镜头说……”

于是陶老师向陶姮一一介绍院长、副院长、书记、主任医生、护士长一干人等。

于是陶姮一一与他们握手。

于是院长说：“你从美国远道而来探视你的中学老师，本院成为你们师生三十多年后首次相见的地方，荣幸之至。”

男青年说：“‘荣幸之至’四个字不好。”

院长说：“不是预先确定的要这么说吗？”

男青年说：“不好就是不好。预先确定的也不好。这么来说吧——我及我的同事们，和你们一样感到激动和愉快。”

多亏院长具有演员记台词那般本事，一次就过了。

接着是照集体相。为了将横幅照完整，众人改变了几次排列。

贴在那横幅上的白纸大字是——“欢迎陶姮夫妇从美国前来探望恩师”。

照完相，院长请陶姮夫妇进人病房楼参观。他挽着陶姮的胳膊告诉她，青年摄影师是市电视台派来的，对任务的自我要求很高。县电视台的人缺乏那么高的自我要求，所以市电视台才将他派来。陶姮本希望由自己挽着陶老师的，但陶老师已被身后穿白大褂的一干人等挡在更后边了，她只得不情愿地由院长挽着了。

院长还说——本院第一次有美国公民身份的人来参观，所以他说“荣幸之至”其实也不为过。况且他们夫妇还不是一般的美国公民，而是美国名牌大学的两位教授。

陶姮纠正道：我不是来参观的，是来探视的。

院长说——对于提高本院的知名度，客观效果那都是一样的。

直至大家进入会议室，陶姮才终于有机会摆脱了院长的亲切挽行。然而夫妇二人作为特别受精神病院欢迎的探视者或曰远来贵宾，他们的义务尚未尽完。夫妇二人被要求在纪念册上留言。各自所要写或曰应写的话，别人已替他们写在纸上了。陶姮应写的是——“感念师恩是我们炎黄子孙的美德之一。”沃克应写的是——“我在这所精神病院感到了人性化管理的温暖。”陶姮接过笔时犹豫了一下，考虑“我们炎黄子孙”六个字与她宣誓成为美国公民时的誓词是否冲突。院长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对她耳语：“全世界各国华侨都可以说自己是炎黄子孙。”她觉得院长说得对，就那么写下了留言。经院长提醒，在下边写下了自己的美国单位和教授身份。丈夫在类似的情况下一向是跟着陶姮的感觉走的。既然她没提出任何疑义，他也就以一种恭敬不如从命的心态完成了他的留言。只不过，他的留言以及署名、美国单位和身份，被要求用英文来写。这时他说了一句：“我本想用中文来写的，其实我的中国字写得更好些。”结果，他刚在留言纪念册上写完留言，桌上已展开了一大张宣纸，备好了一杆大毛笔和墨，院方众人又请他留下墨宝。他红了脸推诿一番，却哪里推诿得过去，只得硬着头皮拿起了那杆大毛笔。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他思忖片刻，无奈地也是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八个稚拙的大字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是他这位中国书法爱好者在美国的家里最常习写的八个中国字。尽管最常习写，水平还是只能用稚和拙来评论。待他放下笔，院长恰恰就是这么评论的。他说：“天真稚拙，这也是一体。”旁边就有人说，院长是县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在全省书法比赛中获过奖的。沃克听了，刚擦去汗的脸上又冒汗了，一边掏出手绢又擦，一边说：“快收走快收走，否则我无地自容了。”

扛摄像机的男青年再次出现，要求陶姮夫妇对镜头补说几句话，比如对于本县本医院的印象；在这样一所医院里见到自己中学老师的心情；最想对老师说些什么话。说前两种话倒没怎么难住他俩，无非说些在场人都爱听的话而已。入乡随俗，夫妇二人已有点儿识趣了，宁愿那么说了。但第三个话题，却使陶姮面对着摄像机镜头脸上也淌下了汗。因为过会儿单独和陶老师在一起时，她的话该从何说起她还没想好。预先想好也毫无意义。陶老师毕竟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该说些什么话，不该说些什么话，主要还得根据陶老师过会儿的情绪状况来说。而且，作为教授，说话对于她虽然不成问题，但对着摄像机镜头说话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尽管刚才已经被摄像了，却是看着陶老师说的，不是看着镜头说的。不对着一个具体的人说话，她很难说出真心实意的话。但她终于还是将那一艰巨的说话任务也完成了。当对方做出OK的手势，周围响起了掌声，院长称赞她“讲得还不错”时，她几乎要大发脾气。然而她将恼火强压下去，笑问院长：“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和我的老师在一起了？”

院长说：“当然可以了，当然可以了。你们夫妇的任务已全部完成，到此为止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会议室外走。她已发现陶老师向会议室里探头看了几次了，心想陶老师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陶老师果然还在会议室外。

她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说医院里是绝对禁止患者进入会议室的。

她又问老师在哪儿能单独说说话。

陶老师说这得请示他那一个病区的值班医生。值班医生不批准，他是不可以和探视者在院子里随处走动或停留的。

陶姮说别管那么多，我刚才已经问过院长了，院长同意我们可以在一起单独说说话。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有人走出了。陶姮怕又被什么事纠缠住，挽住陶老师的胳膊就往前走。虽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紧随着，竟一次也没回头。

陶老师对精神病院的环境到底是熟悉的。他引领陶姮绕到了病房楼的后院。后院比前院大，有几名园林工在植树，看见陶老师和陶姮，都停止劳动，以友善的目光望着他俩，像致注目礼。陶姮被望得有点儿不自在，想放下手，不挽着陶老师了。陶老师却将胳膊夹紧，使她的手臂抽不回去放不下来，只有依旧挽着他。

一名园林工大声问：“陶老师，又是学生来看你啊？”

陶老师说：“是啊。我三十多年前教过的，专程从美国回来看我，现在已经是美国一所大学的教授了！”

他的话充满自豪和荣耀，又小声对陶姮说：“跟他们打个招呼。”

不认不识的，陶姮不知该说什么，但为了使陶老师高兴，还是向园林工们举起了另一只手，也大声说：“师傅们好！”

他们便都愉快地笑了。

后院一角，有扇铁栅栏门，挂把大锁。陶老师引陶姮走到那儿，隔栅栏望着外边，掏出烟来。外边是片茶地，有几个农妇在采茶。陶老师转身大声问：“谁有火啊？”

于是一个园林工跑过来，掏出打火机替陶老师点着了烟，也小声问：“想不想让你学生陪你出去走走？我有钥匙。”

陶老师摇头道：“这会儿还真不想。”——说完，蹲了下去。陶姮略一犹豫，也蹲了下去。

陶老师吸吐一口烟后，侧着一边的脸说：“看我这边脸上，从前那片痣浅多了吧？”

陶姮不好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心情好，吃嘛嘛香。吃得好，睡得好，牙齿就好。牙齿好，从前那片痣就浅了。心中正则眸子明，对不对？”

陶老师的话说得像养生专家。

陶姮听着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分明是精神不正常的话，心情有点儿紧张，更不敢轻易开口了。

陶老师接着说：“其实，我没疯。”

陶姮一愣，想问：那是什么人非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的？觉得既然陶老师说他没疯，“精神病院”四个字就应避免从自己口中说出，该说“这里”或“这个地方”……甚至，也许最好是什么都不问，先听陶老师还怎么说……正这么犹豫着，陶老师却问：“对我的话你一点儿都不惊讶？”

陶姮又一愣，随即坚决地说：“谁要是迫害您，我和谁斗到底！”

陶老师也一愣，接着笑了，望着远处采茶的农妇们，以一种沧桑感十足的语调说：“斗到底这话可是久违了呢。有时，无论对于一个人，一个民族还是一个国家，斗是难以避免的，所以就成为必要的。但也要考虑斗的方式，斗的成本，如果代价巨大，要牺牲成千上万人的生命，那斗争就可以暂缓。暂缓不是干脆放弃必要的斗争，而是审时度势，韬光养晦，避免惨重的代价，寻求更理性的斗争方式。”——说完，吸一口烟，眯起眼，陷入沉思。

陶姮又不知说什么好了，良久才小声问：“老师在这里，总是思考那些问题？”

陶老师看她一眼，微微一笑，将烟蒂插入土中，淡然地说：“勤思考的人不太容易得老年痴呆。我确实没疯，我是宁肯被认为疯了。被认为疯了我才能住进这里，而我逐渐喜欢起这里来了。”

按陶老师的说法，他住进精神病院，起先为的是躲避女儿陶娟对他永不满足的勒索。他说陶娟由于婚姻失败，心理问题严重。再加上从小被宠惯得任性无比，又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恶习，所以，虽然才四十九岁，却变成了一个不能自食其力的女人。退休前，他这一位父亲的工资基本上是给她花了。退休后，她这个女儿对他的勒索更是变本加厉，连他逢年过节给孙子买套小衣服或一样玩具几种食品，都会使她气不打一处来。按她的想法，她哥哥的生活是幸福的，那么他这位爷爷花在孙子身上的每一分钱都完全是多余的。她这个女儿才是最需要钱的可怜人，所以他这位父亲简直应该干脆将退休金全部给予她才对。至于他的基本生活费，她保证会按月支给他。他一个七十多岁的独身老男人，又生活在农村，攥着退休金不松手为的是哪般呢？……

“你说她可多坏。”

陶老师淡淡地评论了一句，叹口长气。

说的毕竟是老师的女儿，陶姮不便置评，试图避开沉重的话题，问：“那老师每个月的退休金有多少？”

陶老师说，没多少，两千多元。幸亏他当年大学里的同学中出了几位县市级的领导干部。而这所精神病院，条件又确实不错。在他们的关心下，他只需交半费就可以入住。这是具有福利性质的精神病院，半费每月才六七百元……

“县里就没有一所养老院吗？”

“有。”

“那为什么不住养老院呢？”

“我把钱花在养老院，陶娟她还不仇恨死我了？我住的是精神病院，她就没理由闹了。半费一直对她保密着，不能让她晓得的。再说这里从没住满过疯子，空闲病房不少。空着也是空着，有领导们打过了招呼，我享受的是单间待遇。若住养老院，享受单间那钱可就多了，绝对住不起。你看，事情就是这样，自己当不上官，掌不了权，有当官掌权的人关心着，爱护着，也可以活得比一般人强。这不算什么腐败现象吧？”

陶姮庄重地点头说：“不算的。”

陶老师说，他在“这里”发挥的人生余热还不少。他经常教患者们唱歌，绘画；读诗给他们听，讲历史故事给他们听；甚至还能起到心理辅导师的作用。他劝患者们比医生护士劝患者们还见效。他说他在“这里”有成就感，所以也有种优越感……

不知何时，那几名园林工走了。偌大的后院只剩师生二人了。陶老师是很有蹲功的，但陶姮的双腿却早已蹲麻了。她见一棵树下有石桌石凳，扶陶老师走过去。

师生二人面对面坐下后，陶姮鼓足勇气，提起当年那五十几元学费的事，说自己后来一直希望能有今天这样的一种机会，可以当面向老师忏悔……

不料陶老师说：“有那样的事吗？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

陶姮说：“老师，可我想忘都忘不了。三十多年来，越往后，那事呈现得越经常，回忆起来的细节越多，越清楚。”

陶老师说：“那可不好。”

隔了一会儿，又说一句：“那可不好。”

接着，陶老师就以专家般的口吻向陶姮解释起她的困扰来。他说，那是人的一种“伪记忆”现象。越是文化程度高，智商高的人，其大脑越容易产生“伪记忆”现象。“伪记忆”完全是主观臆想出来的一种记忆，它一经在大脑之中产生，人的大脑就会陷入类似勤奋作家进行创作时的亢奋，而且对那一种“创作”的水平自我要求极高，直至在情节、细节、思想、意象等诸方面，都达到了“作者”也就是“伪记忆”强迫者的高标准要求为止……

既然陶老师说当年之事是她的“伪记忆”，陶姮一点儿辙都没有了。不能也不必与一个身穿精神病病员服且经常住在精神病医院里而又自认为没疯的人争论谁可能完全失忆了谁的大脑产生了“伪记忆”这么深奥的问题——基本的明智陶姮还是有的。

她以学生般虚心的样子和口吻问：“之后呢？”

陶老师说：“没有什么之后，因为纠缠于‘伪记忆’者对‘伪记忆’的真实性的高标准严要求是无休止的。”

她又问：“那结果呢？”

陶老师又说：“结果当然是最后疯掉了。”

“老师……认为我在精神方面……出现问题了吗？……”

“有问题是肯定的了，所以我刚才说‘那可不好’。但我们及时发现了问题，引起自我重视，却又是好事，对不对？”

“对。”

“对”字刚一出口，陶姮觉得不对了。一个“对”字，仿佛使她承认自己确实是受到“伪记忆”的困扰了。仿佛如果她还坚持当年之事是事实，那么她离该住进这样的地方也就为时不远了。

她尴尬极了，想掩饰都掩饰不了。

陶老师拍拍她手背，安抚道：“也别太当成回事儿，不能有压力。教你一个解决的办法，说‘那不是真的’，说一句。”

陶姮就低声说了一句。

“再说一句。”

她又说了一句：“那不是真的。”

陶老师欣然一笑，夸奖道：“你不讳疾忌医，这就好。要经常对自己说刚才那句话。我的大脑中也曾产生过一些‘伪记忆’，靠经常对自己说那句话，‘伪记忆’一扫而光。‘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那句话胜过灵丹妙药。”

陶老师举了一个例子来证明“伪记忆”是足以使人疯掉的。他说，这一所精神病院曾收住过一名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论起来还是县里的一位副局级干部，他和某一女子发生过一夜情，不知怎么一来，大脑被“伪记忆”盘踞了。“伪记忆”经常暗示他，对方为了他俩的关系作出了很大的牺牲，多次堕胎。他觉得太内疚了，就不断地给人家写信表达自己那份真实的内疚。后来，人家不堪他的滋扰，终于忍无可忍地跟他大吵了一架。再后来，他就疯了。再再后来，自杀了……

陶老师问：“是不是很有说服力的例子？”

陶姮说：“是。”

陶老师又问：“太可悲了吧？”

陶姮说：“对。但我不会像他那样的。”

陶老师说：“你没到那么一种程度嘛。”

陶姮凝视着陶老师的脸，从他的表情中读到了一种优胜的意味。她恍然大悟。陶老师肯定是又进入了这里的心理辅导员的角色，而将她当成他的一名病友了……我俩究竟谁的精神不正常？……

这想法一从她头脑中掠过，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的精神没有病，我的精神很正常……”

她用陶老师教的方法，反复在心里那么说了多遍，才总算找回了一个精神正常的人的坚定自信。

这时，她发现丈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在离她和陶老师不远的地方，倚着一棵树望着他俩。

“在精神病院这种地方，精神正常或者不正常，是由谁穿什么来区别的。穿白大褂的无疑正常，穿我这种病员服的肯定不正常。正常也不正常。如果两种人换穿了白大褂和病员服，疯子不一定就会精神正常了，但那个穿上病员服的医护人员，不久却可能疯了。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精神病不仅能遗传，还能互相传染。一个原本精神正常的人，整天被一些疯子所包围，他心理上会渐渐生出一种宁愿被同化的放弃倾向，就是放弃做一个精神正常的人的那一种坚持和恪守。因为坚持和恪守会很累，不容易，痛苦。一旦放弃，和大家一样了，反而会顿时活得轻松，乐在其中。”

陶姮不禁又打了一个寒战。

忽然院墙外传来哭喊声和咒骂声。陶老师猛地站起，跑向铁栅栏门那儿。陶嬗犹豫一下，也走了过去。隔着铁栅栏，师生二人看到茶地里，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正挥镰肆砍茶秧，边砍边咒骂。而一个老妪企图阻拦，由于老汉手中的镰刀舞得疯狂，不敢接近，只有跺着脚哭喊的份儿……

师生二人不一会儿就听明白怎么回事了——那是一对老夫妇，他们的儿女都进城打工去了，最后一次回村已经是三年前的事，各自将儿女也带走了。那一走就再没了音讯，采茶卖茶是两位老人赖以为生的劳动，可他们都人老眼花手脚不灵活了，采不了啦……

陶老师说：“报应。”

陶姮问：“您认识他们？他们也曾对儿女不好过？”

陶老师说不认识。说再过一二十年，砍茶秧、砍果树的农民会更多。他们也就只有那么发泄。说农村荒芜的农田也将更多。说往后三十年内，中国还对土地有感情的农民，将会一批批地死，最终接近死绝。而他们的后代，十之八九不会再回到农村，住进小时候成长的家，继续像父母辈一样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侍弄土地。他们的后代们不会的。如果家和土地居然能卖掉，后代们将毫不犹豫地通通卖光，带着钱返回城市的边角褶皱，不几年将那肯定不太多的一笔钱用光花光。而那时的他们，还是成不了城里人，他们的下一代，十之七八也成不了城里人……

“陶姮，‘一个贵族需要三代的教养’，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巴尔扎克。”

“那么，一户农民变成一户城里人家，怎么说也得经过三代辛辛苦苦的打拼吧？”

“也许不需要那么久，中国现在不是推行城镇化吗？”

“可我们镇上的房价都快涨到三千元了。县里的平均房价已经四千多了……”

“老师为什么说报应？”

“中国的革命，没有农民的巨大牺牲，哪能成功？建国以后，不是靠农民养活这个国家，中国能有今天？但从前那种牛马一样的农民，难道不是死一个少一个，死一批少一批，死一茬少一茬？指望八九十年代出生的农民儿女还像他们的父母辈一样为这个国家作牺牲，我看是休想。他们有多少？两亿？三亿？还是更多？欠了债总是要还的。他们会成为向这个国家讨债的人，怎么还？……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没……没想过……”

陶姮口吃了，打了个大寒战。

她吞吞吐吐地劝道：“老师，别想这些，这些不是让一般人来想的事，想这些多累呀。”

陶老师说：“在这里，我不是一般的人。不是一般的人就得想不一般的问题……可是陶姮，我确实累了……”

他指指自己太阳穴，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儿，真累啊！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陶娟把我们那破家院给卖了，带着钱进城去了，连去哪儿都不留个口信儿。那……那我除了这里，不就再没地方可住了吗？我也不能老住这里啊！可陶娟她使我们那个家，败落得快没法住人了啊！我每次一进那破院子，就想立刻转身回到这里……”

陶老师伏在石桌上呜呜哭了。陶姮起身走到他背后，轻轻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除了这样，她不知怎么样更算对这位曾是自己老师的精神病院里的“思想者”表达怜悯。

而丈夫，举起手臂，在向她指腕上的表……

陶老师问：“那是你丈夫吧？”

陶姮点了一下头。

陶老师又问：“为什么不让他过来呢？”

陶姮窘了一下，解释道：“都把他给忘了。”

她朝丈夫招招手，丈夫就大步走了过来。不待她介绍，他向陶老师鞠一躬，彬彬有礼地说：“陶老师好。”

陶姮说：“他叫沃克。”

陶老师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美国人。不是我的学生有出息，咱俩认识不了呢。”

陶姮不由得笑了。

这时，前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是在催你？”——陶老师看着陶姮，这才掏出手绢擦脸上的泪。

沃克说：“有人要和我们商谈一些事，不过还可以让他们等几分钟。”

陶老师说：“那就别让他们等了。”——说罢站了起来，问陶姮，“我可以和你先生单独谈几句吗？”

陶姮看看丈夫，尽量用一种愉快的语调说：“可以啊老师。当然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于是陶老师挽着沃克的手臂走到一旁去了。陶姮看着他俩，忽觉脸颊湿，摸了一下，方知自己刚才也流泪了。她也掏出手绢擦脸，望着陶老师和丈夫，一边想——老师的精神肯定还是不太正常。进而又想，我陶姮这一次回国，也许真的多此一举吧？

忽然前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陶老师挽着沃克的手走回来了，无奈地对陶姮说：“陶姮，谢谢你来看我啊。”

沃克说：“她是您学生嘛，应该的。”

在汽车喇叭声中，陶姮说：“老师，再见啦，下次回国再来探望您。”

陶老师说：“那我可盼着啦。”

于是丈夫挽着她的手臂就走。

陶姮走了几步，心里很不是滋味，站住了。

丈夫疑惑地看着她。

她觉得和陶老师的见面似乎不该这么就结束，但究竟怎么结束自己才满意，又没有具体的想法。

“陶姮……”

听到陶老师叫她，一转身又快步走到了陶老师跟前。

陶老师吞吞吐吐地说：“陶姮，我想拥抱你一下。”

她就主动拥抱那七十来岁的老人。不料陶老师又说：“陶姮，从前的事，对不起。三十多年了，老师做梦都盼着能有今天这样一个机会，亲口当面地对你说对不起……”

那话不能不被她认为是一句最最明白的话。

她顿时泪如泉涌，立刻说：“老师，我也和您一样……对不起，太对不起了……”

她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她还很想说：“老师，我根本没有第二次再回国的可能了，我们就此永别了！”

却忍住了没说……

当她坐入车里。问丈夫：“陶老师跟你说了些什么？”

丈夫回答：“说你记忆中那些往事都是伪记忆。他说得那么确定，我都有点儿相信了。不是你的伪记忆吧？”

陶姮默默摇头而已。

“他还说，我要更加爱你，爱是擦掉伪记忆的百洁布。这是句明白话还是句糊涂话？”

陶姮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和他都谈了些什么？”

她搪塞地说：“没谈什么。”

丈夫有点儿不满了：“怎么能没谈什么呢？”那意思是，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啊，和你一样被摆布来摆布去的，我是你丈夫啊。有什么可对我保密的呢？

她握握丈夫的手，耳语道：“回去再说。”

她觉得那出租汽车司机不寻常，怀疑出租车里安装了窃听器。丈夫点点头，反握一下她的手，表示领会了她的担心。

回到王福至家后，王福至也一进院门就问谈了些什么。

她说记不得了。说自己头一次单独与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谈话，一直有些紧张，左耳听，右耳出，一句也没往心里去，所以记不得了。

大力说：“忘了告诉你了，我和丽丽始终在二楼的一个窗口观察着你俩。我们是干什么的？那还能使你的安全出问题？”

她说：“陶老师的话，全是半疯不疯的话，不值得记住，更不值得再讲给别人听啊。”

丽丽就理解地说：“耐心地听一个疯子说了一个来小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大姐能做到太不容易了。今天的探视任务顺利圆满地完成了，大力你回所里当面向所长汇报，我呢还要去尚仁村，进一步稳定陶娟的情绪。姐夫你不许再问什么了，陶姐你上楼去休息吧！”

沃克指着王福至问：“姐夫指他还是指我？”

一句话将大家逗乐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了，陶姮将陶老师说的话一段段说给丈夫听了，问丈夫陶老师的话哪些肯定是疯话？哪些又是明白话？

丈夫认为，除了那句说自己没疯的话肯定是疯话，其余全是明白话。

陶姮说这么认为不符合逻辑——一个疯子怎么能在一个来小时里只说一句疯话，其余全说的是明白话？

丈夫说，疯子人疯话不疯，精神正常的人却很可能每每说听起来精神不正常的话，这两种情况在现实中都经常发生……

陶姮觉得丈夫的话是强词夺理，但一阵困意袭来，懒得再说什么，眼一闭，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她梦到了自己十三岁那一年与同学们扛着青竹走在尚仁村最宽的一条村路上的情形……

两天以后，在尚仁村的学校里，召开了隆重的捐赠大会。虽然是暑假期间，操场上仍集合了二三百名学生，都穿上了校服。也来了不少老师，还来了镇里县里的几位领导。各村也动员来了一些农民，总数大约也有四百多人。陶姮夫妇自然是坐在台上的。

王福至对陶姮说，在本地区的农村，五六年没开过这么大场面的会了。也自然地，一般大场面会议的程序，每一项都照搬不略——升国旗唱国歌，校长致辞，镇、县两级领导讲话，学生代表读感谢信，陶娟代表她父亲发言……

最后，沃克代表陶姮，将一张十二万元的支票捐给了学校，又将五万元现金在台上直接交给了陶娟，都是人民币。十二万元是为学校添置电化教学设备的；交给陶娟的五万元是要求她用来为自家修家院的，怕她挪用专款，由尚仁村党支部监督使用。建材涨价了，五万元当然不够，沃克代表陶姮承诺，回到美国后，很快会再寄五千美金来……

陶姮说胃疼，会务组体恤她，就没勉强她发言。最后，有人代表尚仁村，向他们夫妇颁发了“荣誉村民”证书。

……

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陶姮说按照上帝的旨意行事永远是对的，此刻自己心中充满了对上帝的爱。

丈夫问：“因为我们大方地捐出了对于我们来说数目不小的一笔积蓄？”

陶姮幸福地笑着说：“还因为上帝对我们的眷顾。”

她告诉丈夫，登机前接到了学校代为转达的歉意通知——医院误将一位叫“姚姮”的女士的化验结果记在她的病历上了。由于肯定将给她造成精神痛苦和思想负担，愿与她达成令她满意的经济赔偿协议……

丈夫不相信地叫起来：“美国绝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但是美国已经犯了。”

陶姮笑得像中了彩票大奖一样开心……

一个多月以后，陶姮收到了丽丽的来信。

她在信中告诉陶姮：她的所长调到县里去，当一个区的派出所所长了，不久即将走马上任。虽然是平级调动，但毕竟如愿以偿，全家可以随他迁往县城了。她的副所长升为镇派出所的所长了；大力升为副所长了。而她自己也将调往县妇联，任群工部部长，正科级。由一般科员一跃而升为科级干部，并且由镇里调到了县里。她在信中写道：“大姐，我是平步青云呀，这几天高兴得都有点儿找不着北了！据我所知，县里的几位领导也受到了表彰。连我姐夫还得了五百元奖金呢！我们都认为，多亏了您，您是我们这些人的贵人。只有我姐夫不太知足，嫌五百元奖金太少了……”

一年多以后，陶姮收到了陶老师的信，内附一张照片。陶老师在信中除了对她这名学生表示感谢，还以两页多更加具有理论逻辑水平的文字，进一步阐释了“伪记忆”是怎么回事以及“那不是真的”五个字强大的战无不胜的神圣之力。

照片上，陶老师站在新家门前自信地微笑：一种精神病患者的微笑，一种杰出思想家的微笑。他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曾有痣了。

王福至经常给沃克发短信，告诉他那条藏獒活得挺好，请他不必牵挂……

序言

某日，友不速而至，随陌生客，郑重曰：“此君当待以上宾，否则你终生遗憾！”

岂敢怠慢，恭请落座，易水更茶，以表敬意。

客容止若思，言词安定，分明性静情逸者也。

谨问：“有何赐教？”

友代答：“此君云游四方，收集故事新闻多多，愿贡献其一，任你演绎创作。”

问：“素材乃宝贵之资，怎不自己从容作为？”

客自答：“实不相瞒，羞染文名耳。每道于投缘结谊之人，倘中意，略收润舌费而已。”

“愿洗耳恭听，但请道来。”

客绘声绘色，渐入佳境；余且听且记，兴趣盎然。

及罢，余拍案曰：“甚中意！”

客笑道：“不虚此行。”

问：“润舌费几何？”

答：“内部人，打折价，二万可也。”

略沉吟，思忖颇值，击掌成交。

便有此小说也！

梁晓声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二日于北京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后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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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四四年秋季的一个下午，天高云淡，太阳看去很沉，如同灌满血浆，却又不那么情愿西坠。国家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华北平原的这一片大地上，具体说是北平和天津之间的田野，高粱红似火。公路两侧，除了高粱，还是高粱，比火更红。于是，也接近着血色了。红得接近着血色的高粱，一片连一片，一望无际；这一片大地，渗入了很多中国人的血，死于战乱的，是黎民百姓的中国人的血；直接死于战役的，是军人的中国人的血——先是军阀和军阀之间的战争要了很多中国人的命，后来更多的中国人为了保卫这一片土地而捐躯。在高粱之间，矗立着一座座日军的炮楼，像狂野非洲的一座座蚁穴。

斯时，夕阳的余辉洒在一片片高粱穗上，使成片的高粱看去是更加血红。在一座炮楼上，有一名年轻的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瞭望——红得接近着血色的一望无际的高粱，使他的胃剧烈地疼了起来。

日本人不爱吃高粱米，爱吃大米。不是他们挑食，全世界人都如此。在他们日本，不论穷人还是富人，一向是吃大米的。区别仅仅在于，富人一向吃优质的大米，而穷人吃的是劣质的，并且一向吃不饱。

爱吃大米的些个日本兵，自从成了这一片土地的占领者，进入了那些炮楼，就再没吃过大米了。只有驻扎在县城里的日军军官们才吃得上大米——从东北运过来的，甚至是远从朝鲜运过来的。在东北，在朝鲜，日军强征也就是掠夺了去的大米，得供给他们的关东军吃，而且总是不够。

所以驻扎在炮楼里的日军，他们的肠胃几乎都因为长期吃高粱米而吃伤了。

他们恨那成片成片一望无际的高粱。

但即使恨，那也得抢。否则，连高粱米也吃不上。

而这个季节，正是他们离开炮楼窜到附近农村去抢粮食的季节。他们监视着中国农民收割；监视着农民将收割了的高粱集中到晒场上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碾压、去壳、装袋、装车，赶在天黑前运往炮楼。如果他们不这样，连高粱米也吃不上。

韩王村里，日本兵正呵斥着中国农民们往马车上堆放高粱米袋子。最后一袋装满了高粱米的袋子也扔到马车上之后，为首的日军小队长藤野命中国农民们聚拢在一起，开始训话。他原本是驻扎在县城里的日军最高长官的机要文书，会说不少中国话，因为犯了过错，被贬出县城，当了炮楼里的一小队日军的头目。他是用中国话来训话的。他喜欢用中国话来对中国人进行训话，觉得那会使他显得是一位有文化的因而特文明的占领者。他训话的内容大致是——大日本皇军不爱吃高粱米，爱吃的是大米！从明年起，不许再种高粱，必须种水稻。种水稻，那才是大大的良民。继续种高粱的话，统统死啦死啦的！……

其实，那些中国农民们的胃肠，十之八九也由于连续多年吃高粱米而吃伤了。在这一带的农村，患胃肠病的老人和孩子多极了。但那样他们也宁愿种高粱。让狗日的鬼子兵吃高粱米全把胃肠吃伤了，是他们巴不得的事。他们是农民，不是军人；既不能亲自拿起枪来消灭侵略者，那么搭赔上自己的胃肠，自己老人孩子们的肠胃，把鬼子兵们的肠胃也吃伤了，亦大快事。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为了抗日，死都不怕，稍有点儿爱国心的中国人，难道还顾惜自己的胃肠吗？何况，只有长势良好的高粱地和玉米地，在整个夏季才能构成青纱帐；而青纱帐乃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的敌后武工队消灭日伪军的有利掩体。国民党的正规部队，由于难敌在武器装备方面占尽了优势的日军，不得不进行战略性的撤退，使中国人民的抗日信心大受影响。幸而还有敌后武工队在日军占领区坚持武装抗日的活动，人民便还能看到着几线胜利的希望。所以，尽管这一片土地上曾经麦海无边，但自从被日军占领以后，中国农民却宁肯改种高粱了——种高粱就是爱国，种高粱就是支持抗战！自然，平均每亩地上的高粱的收成，比之于小麦确实是要多不少的。但这一带的中国农民们的抗日觉悟普遍很高，他们首先算的是种什么才对抗战有利这一笔大账。又自然地，种高粱、玉米也等于是在种青纱帐。但一俟成熟，县城里的，炮楼里的日军、伪军，往往倾巢出动，开来他们的卡车，强征了马车、牛车乃至驴车，与中国农民抢地里的收成，成车成车地拉往县城和各个炮楼。比之于高粱，对日伪军们，玉米是更容易抢的。从棵秆上掰下玉米棒子，往车上一扔，拉回去就完成了抢的任务了呀。并且呢，吃起来也省事。最懒的办法就是直接煮了玉米棒子来吃。在大米、玉米和高粱三者之间，玉米是日伪军们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们不像恨高粱那么恨玉米。他们军中的营养专家向他们宣传，玉米的营养成分比高粱的营养成分要高些。他们的胃肠消化起玉米来，实际的感觉也舒服一点儿。在中国农民方面，经过了教训后，连玉米也不种了，只种高粱了。

日伪军们对这一点恼火透顶。是的，他们的胃肠消化起高粱米来，确实有些受不了啦，却又拿中国的农民们干没辙。不想吃高粱米了？想吃玉米了？可以啊！就是想吃馒头烙饼也是可以的，那我们就改种小麦好了！这一片中国的土地上，原本就是麦田相连的嘛，我们中国人也早就想吃白面了！谁不知道白面比高粱米好吃呢？可是，拿种子来！种什么收什么，这个道理你们日本人那也是应该懂得的。玉米种也罢，麦种也罢，反正我们是没有的。不拿种子来，那我们就还是得种高粱。中国农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春天种下去高粱，秋天收获的是玉米或小麦呢？日军拿不出玉米种，更拿不出麦种，所以也就只能一直痛苦地吃着高粱米。倒是伪军，有时竟还能吃到馒头和烙饼。了解中国人的自然还是中国人。他们知道有些农民家里多少还藏着麦种，并且在不易被发现的地块，一直偷偷种着麦子，为的是使自家的老人和孩子，一年里可以偷偷吃上几顿面食。也是为了抗日的人们来到时，临走能带些面粉去。所以伪军们常溜到村里，威逼带哀求地，直至吃上顿面食才肯走。往往，两碗疙瘩汤外加单饼卷韭菜或卷大葱，就能打发得他们心满意足了。一九四四年后，从官到兵，伪军们是更伪了；国际反法西斯战局开始呈现明显转机，不利于小日本的消息频频传入国内，他们皆内心恓惶，意识到应给自己留条后路了，不太敢像以前那么肆无忌惮地为虎作伥了。对于日军，不再悠悠万事，效忠为大了。能敷衍一下，也就敷衍而已了。能骗一下的事，也就干脆骗过去拉倒了。他们常二三结伴地溜出炮楼，去到附近的村里，一为寻觅点儿好吃的，解解馋；二为跟农民们套套近乎，倾诉一下以前做恶事时的迫不得已，当伪军的无可奈何与苦闷。不管是发自真心还是虚情假意，总之确实开始和农民套近乎了。对于他们，一根黄瓜、几个柿子那也算好吃的，平常他们猫在炮楼里连青菜也吃不大到，更不要说时令瓜果了……

但是训话的藤野却并不认为，或者说并不觉得皇军的侵华战争正在走向穷途末路。当然，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在参与侵略。恰恰相反，他确实很信“大东亚共荣圈”那一套说法，所以也就认为自己参与的确实是一场“圣战”。至于对中国人进行的屠杀，他认为那是完全必要的“震慑”。不抵抗，不就不“震慑”了吗？他认为中国人的抵抗是很不明智的，打不过，臣服不就得了吗？甚至还认为，日本和中国的关系，是亚洲兄弟之间的关系——日本虽然领土小，人口少，但是世界上的军事强国，理应做老大；而中国，虽然领土大，人口多，但国力虚弱，皆“东亚病夫”，那么就应该将领土拱手相让，就应该乖乖地当“小弟弟”，一切听老大的。如果不听，老大狠狠地教训“小弟弟”，直至教训得百依百顺，这是完全合乎中国人几千年内常言的那个“道”的。日本靠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使全体中国人明白中国那个“道”是甘当奴隶的意思，实际上是对中国所进行的武力的“文化启蒙”——这么简单的道理，中国人怎么就是想不通呢？

在一九四四年的秋季，在藤野这一个日本下级军官的内心里，充满了焦虑。“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用毛泽东后来写的这几句诗词形容藤野当时的焦虑心情，那是特别恰如其分的。依他想来，大米就快有了，面粉就快有了，皇军整天吃高粱米的日子就快结束了。为了让皇军不但尽快吃上大米白面，还能尽快吃上鸡鸭鱼肉，他认为自己有责任替皇军对中国农民进行思想教育。

他满口说着“日中亲善”“大东亚共荣圈”什么什么的美好愿景，说得连自己都很陶醉都很感动了。当然，有些话他说得也是特别严厉的。

“明年的，高粱的，统统的不许再种！大日本皇军，高粱的不爱吃！种高粱的，死啦死啦的！种水稻的，大大的良民！种小麦的，也是大大的良民！大米，白面，皇军的爱吃！你们的，要大大的明白！……”

藤野在些个中国农民们面前踱来踱去。他双手戴着雪白的手套，右手按在刀柄上。说那些话时，胃在疼，忍着。他脸上的表情不但严厉，而且目光中射出杀气。不远处的一马车高粱米使他腻歪透了。可是再腻歪也得拉回去呀，不拉回去自己和手下又吃什么呢？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些个中国农民，皆低着头听他吼，全当是听驴叫。

忽然，不好的事发生了——一头小猪崽不合时宜地出现，一边喜悦地哼哼着，一边将嘴巴插入高粱堆里大快朵颐。

藤野的目光完全被小猪崽吸引了过去。

十二名日本兵的目光也都被小猪崽吸引了过去。

村里早已没有鸡了。因为日本兵总来抢，农民们干脆不养了。公鸡母鸡都不养了。农妇们的手，已经两三年没捡起过鸡蛋了。

藤野们的胃肠，也已两三年没挂过油水了。那头小猪崽，在他们眼里变成了脆皮焦黄的烤乳猪——它也就三十来斤那么大。

藤野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离开了刀柄，朝小猪一指，口中喊出了一道命令。于是十二个日本兵，一齐去逮小猪。有的放下了枪，一扑又一扑的，企图将小猪扑着。有的用刺刀捅，巴不得一下子将小猪捅死。然而那小猪蛮机灵，在围追堵截之下，左闪右避，冲突腾挪，看去无所畏惧，似乎以为是些人在与它闹着玩。周旋间，居然还顾得上再拱一口高粱吃。这乃因为，炮楼里的日伪军一出动，主人便牵着它，跟随村人们往村外躲避，所以它对人不那么怕了。再者，秋季的晒场是它的最爱，是可以往饱了吃几顿的地方，是不甘心被轻易撵走的地方。

村人们都抬起头来了，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情形，替小猪暗暗着急，希望它能识时务点儿，赶快跑掉。

藤野面无表情地望着，终于望得没了耐性，一挥手，大吼了一句日本话。

于是牵着狼狗的日兵放开了狼狗。狼狗也早已捺不住攻击的性子，一蹿一蹿的，要不是被绳套拽住着，一开始就冲过去了。此刻日兵松了手，狼狗如箭射向小猪。它可比那些日兵们顶事儿多了，三下五除二，转眼将小猪扑倒了。

一名日兵倒提小猪两条后腿，咧嘴笑着走到了藤野跟前。藤野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其他日兵也都眉开眼笑。而小猪自然感到了恐惧，可怜地吱哇乱叫。

藤野一摆头，另一名日兵解下鞋带，相帮着将小猪四蹄捆住，扔到了装满高粱米袋子的马车上。

“太君，太君放了它吧！它还太小呀，又瘦，没多少肉的。等把它养大了再让太君们吃行不行？那时太君们吃到的肉会多一些不是吗？……”

村人中走出了六十多岁的韩大娘，迈动一双小脚，一边向藤野跟前走，一边哀求。那小猪是她家亲戚好不容易从山东带过来的。河北这一地区的农村里，已经很难再见到小猪了。农民们早已不养猪了，养了岂不等于是为日伪军们养的么？那还养它干什么呢？若非亲戚千辛万苦地带过来了，韩大娘家也是不养的。可既然带过来了，就只好偷偷养着。这一养，便养到了那么大。而能养到三十来斤，除了韩大娘倍加爱护，也实在应该说那小猪命大。韩大娘对它可有感情了，非一般养猪的人对猪的感情能比，接近着是一种患难情愫。以至于韩大娘一家，从没想哪一天要杀了它吃它的肉。小猪的叫声使大娘心疼极了，她壮着胆子想要救它一命。但藤野毕竟是令她害怕的，看出藤野眼中投射出冷的杀气，她不敢再接近他了，但口中仍重复着刚才那些哀求的话。

藤野笑过一下之后，心里又顿时怒火中烧。他那因吃高粱米吃伤了的胃，疼得更加厉害了。

他一步步走到韩大娘跟前，瞪着她喝问：“鸡的，猪的，都藏在什么地方？你的，说出来！不说，死啦死啦的！”

韩大娘被吓傻了，双膝一软，瘫在地上。

那也得说话呀。不说结果肯定更不好，她明白这一点。她开始后悔了——为了救那小猪一命，自己的胆子也太大了。

她声音抖抖地说：“太君，鸡的，猪的，统统的没有……真的没有……我们不养那些操心的东西了……”

藤野朝马车上一指：“那是什么？”

依他想来，情况肯定是这样的——这个村的中国农民，肯定在什么地方偷偷养着猪，养着鸡，肯定在什么地方偷偷种着水稻和小麦；那么，有时候就可以偷偷吃上大米白面和鸡肉、猪肉、鸡蛋了！而皇军却只有高粱米吃！如果不离开炮楼到村里来挨家挨户地翻、抢，那就连口咸菜都吃不上，更不要说青菜了！长期吃高粱米的恼火，加上想象出来的被欺骗的恼火，两股火互助着，不但怒火中烧，而且火冒三丈了。

韩大娘朝马车望一眼，恰见那可怜的吓坏了的小猪由于不停地扭动，分明就要从马车上掉下了。车上装高粱的袋子堆得老高，大娘担心小猪摔断了脊骨或摔断了腿，顾不得回答藤野的话，迈开小脚便朝马车那儿走，想在小猪掉下时接住它。

“八嘎！”——藤野一巴掌将韩大娘扇倒在地。

与此同时，小猪也掉在了地上，发出一阵长音的哀嚎。两名日军跑过去，一个揪住小猪耳朵，一个抓住小猪尾巴，甩高粱米袋子似的，又将小猪甩上了马车。之后，互相看着笑，你捣我一拳，我踢你一脚地打闹起来——那是两名年轻的日本兵，看去都只不过二十几岁。

藤野扭头朝他们吼了一句日本话，他们立刻安静了，并都啪地立正了。其他日本兵，也都啪地立正了。所有的日本兵，全将目光望向了藤野。

气氛一时紧张。

村人们原本以为，高粱米装上马车了，出个人将马车赶到炮楼去，一年中最别扭的一天，大约也就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不成想藤野还要训话；更不成想，藤野训话时，韩大娘偷偷养着的小猪还出现了。这真是节外生枝，大家都极为忐忑，一个个屏息敛气。除了那小猪在马车上哼哼，整个晒场鸦雀无声。

韩大娘不敢往起站。她嘴角流出了血，蜷卧于地，嗫嗫嚅嚅地说，那小猪是她从山东来的亲戚捎给她家的，全村就她家有这么一头小猪——她说的是百分百的实话。

藤野却哪里肯信呢！

他穿皮靴的右脚朝韩大娘胸口一踏，将韩大娘踏得仰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的，大大的撒谎，死啦死啦的！”

藤野按在刀柄上的右手，随着他的吼叫将战刀抽出了一截。

“不许欺负我奶奶！”

韩大娘的孙子韩柱儿从村人中冲了出去。韩柱儿不但是独生子，还是遗腹子。他尚未出生，父亲就失踪了，离家时说到长白山采参去，一去便没了音讯。小伙子才十七岁半，韩大娘将他拉扯大委实不易，他也很敬爱他奶奶。

韩柱儿双掌齐出，将藤野推得连退数步，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刚一站稳，军刀也抽出了鞘。而韩柱儿刚扶起他奶奶，几名日兵步枪上的刺刀齐刷刷对准他俩的胸膛了。

藤野也用军刀指着韩柱儿吼：“烧死他！”

此令一下，几名日兵如狼似虎地将韩柱儿从他奶奶身旁拖走了，拖到了晒场边的一棵大树那儿。转眼间，韩柱儿被草绳结结实实地捆到了树干上。紧接着，一抱抱高粱秆堆向了他，一直堆到了他胸口那么高。

“救救我孙子……”

韩大娘说出那么四个字，身子晃了晃，晕倒了。

乡亲们心里那个急！可都不知该怎么救韩柱儿。大家对藤野之残暴是早有所知的，他在别的村曾下令烧死过一个农民。正因为他很残暴，所以有时候才在中国人面前佯装出斯文的模样。这日军小队长特喜欢玩味自己不但是军人还是一位绅士的那么一种良好感觉，但更喜欢玩味自己可以任意处死一个中国人的种族优势上的感觉。在他看来，中国人尤其中国农民，与一头猪一只鸡或鸭没什么两样，任意处死是丝毫也不觉得罪过的。从前一种感觉过渡到后一种感觉，在他那儿只不过是刹那间的情绪转变，就像汽油沾火就着是刹那间的事情。而后一种感觉，对于他比前一种感觉更良好。至于以什么方式处死一个中国人，那就完全由他头脑之中的第一闪念来决定了。有时是吊死、淹死、刺刀捅死，让狼狗咬死；更多的时候是烧死。听一个中国人在烈焰中惨叫，于他是一种快乐的享受。

村人们一阵骚动后，本能地向前迈出脚步；大家也只有以那么一种集体的下意识来无声地表达抗议；但几把刺刀的刀尖，几乎就要触到前排人的胸膛了，人们只得站住，都束手无策地眼巴巴地望着韩柱儿……

韩柱儿明白自己死到临头了。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怕死也没用了，哀求更没用了。小伙子便不怕死了，干脆破口大骂起来。藤野听出韩柱儿是在骂他，但不能句句听得明白。些个日本兵也明知韩柱儿是在骂他们，却一句也听不明白。

那时的韩柱儿，一心只想在乡亲们面前死得有种，死得壮烈了。

几名日兵呀呀怪叫着，一个个平端步枪冲向韩柱儿，想要一齐捅死他。

藤野大声制止住了他那几名擅自行动的部下。如果还没点火韩柱儿就被捅死了，那“烧死他”的命令不就等于没下达一样了么？

他可不允许事情的结果变成那样。

他戴雪白手套的左手伸入耳朵似的裤兜，从容地掏出打火机递给离他最近的一名日兵，仿佛一个吸烟的人将打火机递给另一个吸烟的人，仿佛后者也只不过是为了吸烟才需要一下打火机，而根本不是要去点火活活烧死一个人。藤野是吸烟的，不论到哪儿，兜里永远揣着烟和打火机。但在“工作”的时候，却从不吸烟。即使没有比他军阶高的长官在场，自己便是最高长官的时候，也不。他认为好的军官应给士兵做榜样。尽管他只不过是军曹级的小队长，那他也自觉地按好军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当然地，他认为自己确实是在进行严肃的“工作”——一个中国农村里的小伙子，居然敢当众将他这位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军官推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将对方活活烧死以儆效尤，行吗？！而更主要的是，活活烧死一个中国人，其他看着的中国人就会感到恐惧，再问他们什么，他们就不敢撒谎，就会乖乖地如实回答。那么，也许大米就有了，白面就有了，鸡鸭以及鸡蛋鸭蛋和猪肉，也许就统统都有了！

这是多么意义重大的工作！

为了达到目的，烧死一个中国人还不行的话，他打算接着烧死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目的达到为止！

他紧绷着的脸腮于是反而松弛了。

工作着是愉快的嘛！何况是对他们大日本皇军意义重大的工作。他甚至微笑了一下，朝接过打火机的日兵挥了一下手，示意对方快去执行命令。他扫视着一村子中国农民，在他们面前缓缓地踱来踱去，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表情，证明着他对他们的无声抗议的宽容。

韩柱儿还在骂不绝口。

而那名接了打火机的日兵，一边向韩柱儿走去，一边按了一下打火机——打火机的火苗挺长，足以保证他很容易地就将高粱秆点着。何况，连日艳阳高照，高粱秆被晒得极干，必会沾火就着。

那日兵也笑了一下，他希望能将小队长的命令执行得非常利索，确信自己能如愿以偿。

就在此时，村人中有谁大声说了一句日语。那句日语翻译成中国话的意思，不是断喝式的、正义凛然的“住手！”——而是乞怜式的、发着颤音的“不要！”。

首先倍感诧异且惊愕的是村人们。他们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一句日语发自他们之间呢？在这个村里，没有谁会说日本话啊！他们从没听到过任何一个自己人说过任何一句日本话啊！尽管他们不明白那是一句什么意思的日本话，但分明是一句日本话，这一点他们是听得出来的。也分明是从某个自己人口中说出的，这一点也完全没有疑问。于是前排的人不禁都回头看；左边的人不禁都往右边看；右边的人不禁都往左边看，都如此这般地一看，目光就集中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了。大家都看出来了，刚才那句日本话肯定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为了保护妇女们，在藤野训话之前，男人们有意将些不至于引起日兵淫念的中老年妇女们围在中央（年轻妇女们都躲到各处安全的地方去了），而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妇女们之间。这乃因为，他的身板看去很单薄，样子很斯文，头发也没剪短，还戴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而日兵们，对读书人是反应很敏感的。他们对三类中国人一向绝不轻易放过：一是抗日军人；二是年轻妇女；三便是读书人。凡抗日之中国军人，他们必定是要杀掉的；凡年轻的中国妇女，他们必定是要强奸的；凡中国之读书人，他们必定是要怀疑的——倘若还没被他们收买过去，思想上十有八九是抗日的。那么，也当在消灭之列。村里的男人中没有便装军人，除了韩柱儿等少数几个后生，其余皆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和些个老汉，没有军人们连日兵也是看得出来的。被他们围在中央的妇女们，日兵们显然也不感兴趣。那个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反倒成了别的男人们要像保护妇女一样本能地、不约而同地要加以保护的人。所以呢，在将妇女们围在中央的同时，也有意将他围在了中央。因为都知道，他没被日本人所收买，以后也不会被日本人所收买。不但男人们对他怀有一种保护心理，连女人们也是的。这个村里还有二十几个孩子，他教她们的孩子识字读书，教她们的孩子懂做好人的道理。她们当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是一个好人，并且自己平时也进行教诲的。但穷苦还丝毫没有安全感的日子，每将她们的教诲心情扫荡得一干二净。然而站在她们之中的这个男人却很有些方法，孩子们不仅听他的教诲，也都特别喜欢他。在那么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的年月，他真的可以说是本村的孩子王。孩子们整天形影不离地黏着他，做父母的，尤其母亲们就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比较安全，自己少操许多心。他还常对大人们说，小日本在中国的气数总归是长不了的，中国人的苦难就快熬出头了。他是个有文化的人，不但读过古今中外很多书，还留过洋。故他的话，村人们是很信的。他的话使大家从苦难中看到了确切的希望。所以呢，女人们觉得，保护他也就是保护那希望，保护自己的盼头，保护孩子们的将来。她们尽量用身体组成人墙，将他挡在后边。作为一个男人，他并不愿在那么一种情况之下既被别的男人们掩护，也被些中老年妇女们所掩护；实际上他几次想要挤到前边去站在第一排，但那些妇女们一个紧挨一个组成了第二道人墙，使他没有能按想法做到……

此刻，他口中说出的一句日本话，使他自行暴露了，两道人墙也掩护不了他了。

那句日本话也使藤野大为诧异和惊愕。拿着打火机走向韩柱儿的日兵停止了脚步，扭回头望向中国农民们，同样一脸的诧异和惊愕。每一个日本兵都听到了那句日本话，没有不诧异和惊愕的。

藤野威武地分腿站立，右手仍按刀柄。他摆了一下左手，几名日兵冲到中国农民们跟前，用刺刀分开了人墙。于是，三十多岁的、一看就是读书人的那个人，坦然地离开了人群，在左右两列刺刀的逼对之下，镇定地向藤野走去。但他并没径直走到藤野对面，在距藤野五六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望着藤野，又说了几句日本话，翻译成中国话的意思那就是：尊敬的太君，请您息怒，千万不要和一个生性莽撞的中国小伙子一般见识。他还未满十八岁，是个未成年人。您的怒火，很可能对你们天皇陛下实现东亚共荣的远大目标是一种危害。

不但藤野，每一个日兵又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话。一个中国农村里的人，居然能说那么流利的日语，这使他们极为困惑，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他。

本村的人们也都极为困惑。此前，他们谁都根本不知道孩子王会说日本话。而且，他能将日本话说得那么悦耳、好听！像一位修行高深的出家人，在用润美的嗓音低声诵念经文，听来具有磁力性，具有催眠力，简直会使人产生一种享受般的感觉！对于这个村的人，日本话听到得太多了。可那是种什么样的日本话啊，像凶狗叫，像狮吼狼嚎，那种日本话是不配当成人话来听的啊，难听死了！

他们不但也都极为困惑，还都一时暗暗地自豪起来——小日本，听我们一个中国人是怎么说日本话的！羞死你们些个畜生！这时候，他们的自豪多于了他们的困惑。

藤野左手叉腰，右手呢，总算是离开了刀柄。他将离开了刀柄的右手举起，却并没举得太高，只不过举到指尖齐眼那么高，手心向面，朝那将日本话说得又流利又好听的中国人勾动雪白的食指。

将日本话说得又流利又好听的那一个中国人，就又缓缓向他走去，但仅仅向他走了三步，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又站住了。并且，低下了头，垂臂肃立。

藤野绕着这个令他诧异且惊愕的中国人走。绕一圈，又绕一圈，走到第二圈半时，在此中国人跟前站住了，仍威武地叉着双腿，上下打量眼面前的中国人。此中国人身材不高不矮，一米七六左右。他穿白色无袖的旧东洋布褂子，领口、肩部、肘部、前襟底边都打了补丁。补丁却除了白布，还有黑布和蓝布的；这使他那褂子挺惹眼。用现今的说法就是挺吸引眼球。甚至也可以说，显得挺酷、挺另类、挺潮，而一列盘花扣袢，却完整无损，每一组都扣着。所谓东洋布，是指在日本国内纺织出厂，运到中国来卖的一种布。当然，棉花却可能是从中国运到日本的。日本的纺织技术当然高于中国，故那种东洋布质地紧密，结实、耐磨。并且，价格也不明显地贵于国产布料。尽管如此，爱国心强烈的中国人，那也还是宁肯买中国布料做衣服，而绝不问津东洋布的。他的黑布裤子同样是东洋布做的，像背后那些男人一样，裤腿卷至膝盖以下。唯有他脚上的鞋，是一双不折不扣的中国鞋，叫作“踢死牛”的那一种布鞋。虽说是布鞋，底儿很厚，是由几十层袼禙砸在一起做成的。每增加一层，便用麻线纳一遍。“千层百纳”，指的正是这种鞋底儿。鞋的前端，也纳着很厚的一层里子，故很硬。除非是铁脚趾，否则前端不太会被脚趾顶破的。穿破那样的一双鞋，往往指的是鞋帮穿破了。至于底子，只会薄，不会破。对于过日子仔细的中国人，磨薄了的那样的鞋底，往往舍不得扔。上下再纳几层袼禙，做副新鞋帮缝上，又是一双耐穿的“踢死牛”了。他穿的那双布鞋的鞋底，便经过一番变旧为新之加工。但藤野当然是看不出来的。藤野只看出了他的褂子裤子是东洋布做的。不消说，也看出了眼前这个中国人是一个文化人。尽管他的两条瘦胳膊晒得和背后那些中国农民一样黑，同样瘦的腿杆还呈现出一点儿可怜的肌肉。

“你的，什么人的干活？！”

自以为中国话说得不错的藤野，成心用中国话问眼面前这个将日本话说得极好听的中国文化人。但藤野就是藤野，自从他穿上那一身皇军的军装来到中国以后，想要将他的母语说得好听点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从早到晚，他差不多总是在喝吼着喊叫着说日本话。他的上级，基本上也是那么样在跟他说日本话。确确实实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另一种日本话了；即那种语音连贯，仿佛每一个句子必须一气呵成地来说才有日本话的绵劲糯劲儿；而且，只要心平气和地说，真的挺好听的日本话。他不愿陷入惭愧境地，所以成心说中国话。但他的中国话说得根本不像他自以为的那么好。恰恰相反，如同一个结巴竭力要将话说得不结巴，每一个字听来都很生硬、别扭，总之难听。

那三十多岁的有文化的中国人，一直低着头垂臂肃立。虽然藤野是在用中国话问他，他却还是用日本话回答。他的回答还不是一两句，起码回答了四五句。也还是将日本话说得极好听，甚至更好听了。

他背后的乡亲们听呆了，虽然听不懂。

些个日兵也听呆了。他们已用刺刀围成了一个半圆，每一把刺刀的刀尖都对向着他。他说时，他们的刺刀的刀尖逐渐下垂，有的刺刀的刀尖已快接触到地面了。连他背后的乡亲们都看出来了，那些日兵，他们不但听呆了，脸上还都呈现出微妙的、难以掩饰的表情变化。有那么点儿欣赏，有那么点儿佩服，还有那么点儿刮目相看。所有那一点点儿，全是由凶相的后边渗出来的，如同盖住蒸屉的屉布底下上升着蒸气。

藤野所会的中国话，在听了他说的那几句日本话后，显然不足以继续发问了。他又不愿不许近在咫尺的这个中国人说日本话而必须说中国话，那样的恼火太损失面子了。何况，即使对于他，眼前这个中国人口中说出的极好听的日本话，竟然也使他听来倍觉亲切，还勾起了他的乡思。

于是呢，他也只得说起日本话来。

就这么着，一名叉腿而立，右手扶在刀柄上，姿态威武一脸霸道，随时会恼羞成怒进而杀人不眨眼的下级日本军官，与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穿无袖褂子生死完全由对方来决定的中国文化人之间，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你问我答有问必答地用日语对起话来。

那不知为什么会生活在农村的中国文化人还低着头，还垂臂肃立着，一口流利的日本话还是说得那么好听。

他俩就那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半天。

些个日兵听得松懈了，有的索性将枪背在肩上了。

马车上的那头小猪也不叫唤了。

乡亲中有两个大胆的男人将韩大娘扶起，搀回到自己人中去了。藤野瞪视着那一过程，居然也没大发淫威。

不知藤野后来说了句什么话，“眼镜”低着头，缓缓将一条腿跪下了。日兵们都笑了。有几个指着“眼镜”，边笑边哇啦哇啦地说什么。

藤野用带鞘的战刀挑着“眼镜”的下巴，将他的头挑了起来，使二人的目光可以对视着，并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不是很大，但语调特别严厉。

于是，“眼镜”的另一条腿也跪下了，但他的下巴还被藤野的战刀挑着，二人的目光也就还注视着。藤野的左手伸入裤兜，掏出了和他的手套一样白的手绢，拎着一角，使手绢垂在“眼镜”面前。

“眼镜”他抬起右手，接过了手绢。这时，藤野的战刀才离开了他的下巴，而与此同时，藤野的右靴，踏在了“眼镜”的左肩上。

“眼镜”呢，就开始用手绢擦起藤野的右靴来。

日兵们兴高采烈，围绕着“眼镜”和藤野手舞足蹈，大声唱起了一首日本的什么歌。

藤野笑了。

望着那一过程的乡亲们，又都纷纷垂下了头。他们心里产生过的那一种脆弱的自豪此刻是荡然无存了，都更加感到集体的屈辱，更加难受了。

那韩柱儿这会儿又大骂起来。骂的不是日本人，而是“眼镜”。大概他认为，对于狗娘养的鬼子，骂不骂无所谓了。骂他们，他们是畜生；不骂他们，他们也还是畜生，根本不是人，绝不会因为一被骂，就由畜生变成人了。那还值得一骂吗？骂得有什么劲儿呢？那农村青年头脑中的这一种想法，基本上也是乡亲们头脑中的想法。那是现实使他们学习到的一种明智，或曰一种生存法则。所以他不骂日本人，单骂“眼镜”。论起来，他虽已不是孩子了，不是“眼镜”的正式学生，但得闲之时，也喜欢去听听“眼镜”给孩子们上课，也间接地识了一些字，也一向恭恭敬敬地叫“眼镜”老师的。

那一时刻老师在他心目中的可敬形象轰然倒塌。几分钟之前也就是老师没跪下之前，那形象还没怎么受到影响，当然，在他看来也不算是高大。低着头，垂着胳膊，对一个凶暴的日军小队长和和气气轻声慢语地说着些日本话，那样子与汉奸有多大区别呢？怎么能算高大呢？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老师会跪下，而且是双膝跪下！不跪下又怎么样呢？大不了不就是一死吗？就那么怕死呀？

所以他骂的尽是些贪生怕死，孬种，没骨气，给全村人丢脸也给全中国人丢脸之类的话；那生性刚烈的青年觉得只破口大骂都是不足以解恨的，若非被捆在了树上，那他肯定会冲将过去，狠踢被他骂的人几脚。

但“眼镜”那时仿佛聋了，仿佛听不到世界上的任何声音了，也仿佛觉得自己真就是一个擦鞋人；他专心致志地擦那只踏在自己肩上的靴子，如同那一向是他赖以为生的事。

藤野被韩柱儿骂得顿时恼火起来。他听不懂韩柱儿在骂什么，却听得出是在骂。并且自信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不是在骂他，只不过是在骂跪在自己跟前的这个中国人。

那也令他恼火。

他一摆手，又吼了一句日本话，于是一名日兵朝韩柱儿走过去，到了大树那儿，朝韩柱儿头上捣了一枪托；韩柱儿头一歪，昏过去了。

乡亲们之间，韩大娘也又昏过去，瘫倒于地。

晒场上于是一片寂静。

幸而藤野并没作出韩柱儿是在骂他的判断，并且对自己的判断又是那么自信——否则，韩柱儿还将被活活烧死无疑，绝不会头上仅仅挨了一枪托。

真是老天保佑，也算是韩柱儿命大。

“眼镜”就那么跪着擦完了藤野的右靴。实事求是地说，他将藤野的右靴擦得很干净，擦得皮光锃亮，连藤野自己都觉得满意。他右靴落地，紧接着将左靴踏在了“眼镜”肩上。

这时，“眼镜”又开口说了几句日语。声音很小，乡亲们是都根本听不到的。连四周得意忘形着的日兵们，也是都根本听不到的。但他又说得非常清楚，显然是只想说给藤野一个人听的。尽管他双膝跪着，那几句日语却说得不卑不亢，语调既温良又庄重，一如他之前所说那些日本话的语调一样。藤野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说的日本话，也感觉到了他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他扭头看看周围的部下，看出了他们谁都没听到。这使他内心里暗自钦佩，钦佩眼前这个双膝跪着的中国文化人，居然能将音量控制得那么好。

他收回目光，定定地瞪着眼前这个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中国人。

而“眼镜”，说完那几句日本话，接着仔仔细细擦藤野的左靴。

藤野忽然做出了一个举动，一个令日兵们，也令在那会儿抬起了一下头的中国农民们农妇们倍感意外的举动——他略微弯下腰，一把从“眼镜”手中掠去了手绢，竟自己擦起那只踏在“眼镜”右肩的靴子来。

而“眼镜”，仍一动不动跪着，只不过上身比刚才直挺了。

藤野擦完自己的左靴，将手绢扔在地上。他的左靴刚一落地，旋即来了一个军人标准的立正，向后转，同时大声喊出了一道命令。

日兵们顿时一个个抖擞精神，迅速站成两列。

“眼镜”，还一动不动地跪着。

藤野一摆手，又说起中国话来。

说的是——“开路！”

他终于说出了一句使乡亲们听来说得不太难听的中国话，一说完，率先大步便走。

日兵们就都跟着走。有一名日兵，从乡亲们之间扯出了一个男人——中国的马不听日本话吆喝，得有个中国人为他们赶马车。

藤野大步朝前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站住，缓缓转身，朝“眼镜”一指还是用中国话大声说了句：“带走他！”

于是另一名日兵跑回到“眼镜”跟前；不待那名日兵跑到跟前，“眼镜”已站了起来。

乡亲们看得分明，他长长地吁了一大口气。他首先扭头将目光望向大树那儿——韩柱儿仍昏着；接着他将目光望向了乡亲们，大家又看得分明，他脸上有种诀别似的，特眷恋的表情。

乡亲们都猜测得到，一个中国人如果被带往全是日本兵驻守的炮楼里去，他不是汉奸的话，那么总是凶多吉少的。通常情况下，不死也往往会被扒下三层皮。

可他怎么会是汉奸呢？

于是有女人低声哭了。

肯定是由于他的双腿跪麻了，看去有些迈不开步子。那日兵嫌他走得慢，用枪托在他后腰捣了一下。他受那一击，趔趄数步，几乎扑倒。

他站稳了的同时，目光再次望向乡亲们，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斯时，浴过血似的夕阳，已快吻着华北大平原的地平线了……

第二章

韩王村是华北平原这一地区不大不小的一个村。从前有二百几十户人家，由于多年战乱，到一九四四年只剩一百几十户了。直奉两系军阀大动干戈时，村里的宅屋被炮火摧毁了一些。日军侵占华北过程中，又被摧毁了一些。韩王村离一座小县城很近，才七八里路。那县城也只不过万余人口，但一有战事发生，却是兵家必夺之地。离那县城很近的韩王村，太平年月是沾了近的光的，而到了天下大不太平的年月，竟由近而经常遭殃了。县城被直系军阀的部队占领过，也被奉系军阀的部队占领过；某一时期曾由“国军”驻守，而现在有日军的一个团安营扎寨。部队是少不了给养的，给养一旦不足，便只得到附近的村去搜寻。每到那时，韩王村就成了重灾村。军阀的部队也罢，“国军”的部队也罢，终究都是中国人，一般情况之下是要东西。没得给，自然也恼火，也怀疑明明有而偏不给，于是挨家挨户翻个乱七八糟。被翻到了点儿东西的人家如果还扯着拽着硬不让带出门去，难免地也骂也打，却并不烧房子，也不杀人。除那虽穿军装骨子里仍匪气成性的，大抵不至于强奸妇女。他们的行动，一般是冲着东西。但日本兵可不是那样，他们一旦恼火了，既放火烧房子，还杀人泄气。而他们看着中国人，往往是会恼火起来的。所以韩王村一半左右的人家，都先后逃往离县城远的地方去了。有亲的投亲，无亲的靠友。那年月中国人虽苦难深重，重情义的传统观念却仍根深蒂固，只要算得上是友，靠一靠大抵是不会被拒绝的。

韩王村像华北平原上千千万万个村子一样，年轻人的身影已少见了，大抵都参军去了。有的参加了“国军”，有的参加了八路军或敌后武工队。那些年轻人较一致的思想，也大抵是为了抗日救国。尤其那些亲人被日本兵杀害了的青年，参军参得义无反顾。找到了八路军或敌后武工队的，便成了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找不到报仇雪恨之心又特急迫的，恰逢“国军”在招兵的话，便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穿上军装扛上枪再说。也有被迫穿上军装扛上枪的，被“国军”抓走的青年们就是那样。故他们虽成了“国军”的一名，内心里对“国军”是积下了怨恨的。

青年的身影既少，华北平原千千万万个农村里，能看到的差不多就尽是中老年男人、妇女和孩子了。从前的中国人尤其农村人太容易老，即使年纪未老看去也显老。四十多岁五十多岁，样子往往和“老汉”似的了。十几年不曾间断的战乱年代，越来越穷困悲苦日夜不安的生活，使那一代中国农民老得更快了。

然而韩王村在华北平原的那一地区又是一个可敬的村子。一个村子可敬，当然也就意味着一个村子里的人可敬。是的，在方圆几十里的百十来个农村的农民们心目中，韩王村是榜样。

韩王村是首先不种麦子改种高粱的村子。

其他村明白了韩王村为什么那样，便也都种高粱了。

韩王村也是第一个灭狗的村子。

狗与中国农民们的关系比与城里人的关系亲密多了，历史也古远多了。在华北平原的农村里，狗往往被许多人家视为不会说话的一口“人”。狗虽起不到什么实际的效劳作用，但却是家家户户孩子们忠心的朋友。这一点其他三牲六畜起不到的作用，使华北平原的农民们对狗相当有感情。通常，人有一顿吃的，狗便也有一份。杀狗烹肉之事，肯定是罪过的。

但从某一天起，韩王村里一条狗也没有了，皆被爱它们的主人一咬牙一狠心结果了性命。

其他村明白了韩王村为什么那样，也都先后将狗消灭了。

于是，一年四季，每至天黑，华北平原的那一地区静得出奇。

敌后武工队的队员们趁夜出没于各个农村进行抗日活动，也就绝不会因为狗吠而引起炮楼里的日伪军们注意了。这对农民们其实也是有好处的。因为武工队往往在夜间活动，以前摸进哪一个村，那村里必会有狗叫起来。一条叫，全都叫，结果叫成一片。这个村里的狗叫声一片，周边村里的狗听到，也会紧接着叫成一片。那么，第二天上午，日军肯定纠合了伪军，离开炮楼，去到传出第一阵狗叫声的村里，将村人们集中起来，严加逼问甚至拷问，问昨晚是不是有武工队进村了。即使真有武工队进村了，那乡亲们也不能说啊。说了还算是个有点儿起码的中国人味儿的中国人吗？可即使明明没有武工队进村，日伪军们也是绝不会信的。他们不信到了夜晚，狗有时候也会一惊一乍地叫成一片的。要说服他们信，太费口舌了。如果被纠合的伪军们非是死心塌地的伪军，局面还好收场点儿。非是死心塌地的伪军，会夹言溜缝地相帮着劝，比如会说中国农村的柴狗和大日本皇军从日本带到中国来的纯种高贵的狼狗是多么多么不同，中国农村的柴狗们闷得慌了，喜欢瞎咋呼，凑热闹地乱叫一阵之类的话。而倘若被纠合的是死心塌地的伪军，那么情况就反过来了，对乡亲们极为不利了。伪军们首先就不信狗们会无缘无故地叫成一片，他们会影响日本官兵更加不信。死心塌地的伪军们虽也是中国人，却极怕中国的武装抵抗力量在抗日战争中最终胜利了。他们深知那么一天如果到来，他们是绝没有好下场的。所以他们的立场完全地站在日本人一边。正如民间话所说的——他们和日军，是一条绳上拴的两只蚂蚱，生死与共了。炮楼里的伪军，有不那么死心塌地的，也有死心塌地的。那些炮楼的布局基本是——一个中心炮楼里驻守着一小队日军，周边几个炮楼由伪军驻守。在他们一年到头对农村的不断骚扰中，纠合的是死心塌地的伪军的时候并不在少数。像今天这样日军单独行动的情况倒是不怎么经常。不论哪一种情况，逼问拷问之后，进行全村大搜查是必定的。倘没搜查出日伪军们认为武工队必定趁夜来过的证物，那乡亲们还算能避过一劫去。但如果武工队真的来过，并且很不幸真的被搜查出了什么证据，那么不得了，必将有乡亲付出性命……

自然，将狗们都自行地消灭了，对狗们是太可悲了。

但乡亲们又不得不那么做，权当中国的狗是为中国人的抗日捐躯了。

在华北平原的这一个地区，每至天黑，那一种寂静无声令炮楼里的日伪军惊恐不安，虽然再也听不到狗叫声了，听不到却比能听到还令他们悚然。一点点野外的响动，都会使他们的神经极度紧张，不是虚张声势地发出吼喝，便是乱放一阵枪，以壮其胆。

而事实上，在整个华北平原上，抗日活动也几乎只有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敌后武工队在坚持着了……

日兵们从晒场上撤离之后，韩王村的乡亲们从大树上解救下韩柱儿，有的背着那昏迷不醒的小伙子，有的搀扶着韩大娘，先将他们祖孙二人送回了家。人们也没转身而去，有那懂些土法子的，负责将韩柱儿弄醒了——无非就是喷凉水，捏耳垂儿，掐人中，揉太阳穴之类的做法。等韩柱儿终于睁开了双眼，看着奶奶流下泪来叫了一声“奶奶”，众人这才纷纷放心离去。他们都惦着女儿、儿媳呢。村里虽然几乎不见了青壮年男人的身影，但年轻女人们却还为数不少。她们是那些不知人在何方的青壮年男子们的妻或妹，是最容易受到日伪军伤害的弱势群体。她们受到危害的几率远远大于孩子们，所以是男人们的重点保护对象。而保护的方法，就是在日伪军进村之前，快速地帮她们隐藏起来。帮她们隐藏在院子里，屋子里的地窖中早已没什么意义了，那是很容易被发现的。在田地里，乡亲们挖了些可以互相串通的藏身洞。那些藏身洞有多处出口，有的出口就在村子里，各家都做了各自不同的伪装和标识。女人们已在藏身洞里猫了整整一个下午了，和她们在一起的还有孩子们，男人们想象得到她们是多么为自己担惊受怕，都急着去向她们报平安，把她们和孩子们接出洞来……

天黑了。有几个男人又聚集在韩大娘家，都是能对全村之事出主意想办法的男人。一则他们还要看看韩柱儿怎么样了，二则要讨论一下如何将“眼镜”王文琪从炮楼里营救回村。

韩柱儿基本已经没事了，坐卧炕上，他奶奶正往他口中塞一个剥了皮的鸡蛋，而小伙子左扭头右扭头躲闪着不想吃。韩大娘家不但偷偷养了那小猪，还养了只母鸡。其实养母鸡的人家不少，日伪军一要来了，年轻的女人们就抱着母鸡往藏身洞跑。韩大娘一个老女人是不必躲的，她家的母鸡由别人家的女人抱走。

来到韩大娘家的男人中，有一个是村长韩成贵，与韩大娘家沾亲。村长是区武工队罗队长当众封他的，他的真实身份是中共地下党员，任务是收集民间情报，对有汉奸行为的人予以监视；同时尽可能地保护乡亲们的生命不受危害，在必要时出头露面替全村人与日伪军周旋。对于日伪军，他是保长。韩王村没有一个有汉奸行为的人，韩成贵的任务主要是第二方面。

他对韩柱儿说：“怎么那么不懂事？你奶奶多心疼你体会不到？乖乖把鸡蛋吃了！”

韩柱儿这才张大嘴，咬了半个鸡蛋，之后接过了奶奶手中剩下的半个。日兵那一枪托捣得不轻，小伙子左边耳上方肿得明显。

韩大娘转身埋怨起韩成贵来。她说：“成贵，晒场上的事我对你有看法。柱儿就要被活活烧死了，你当村长的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韩大娘这么一说，除了韩成贵，另外几个男人全都低下了头，觉得那话也是说给他们听的。藤野的凶残冷酷在这一地区是出了名的，胆小的农民被他看一眼腿弯就不由自主地打颤。他们也都是凡人，内心里也都深惧藤野。当时他们都有点儿吓蒙了，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韩大娘一数落韩成贵，他们心里都惭愧了。

韩成贵的样子却并不怎么惭愧。

他顶了韩大娘一句：“怎么不怨你自己？为什么不把小猪藏好？小猪要是不突然跑到晒场上，后来的事那能发生么？”

他的话虽然说得很平和，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也是顶。

韩大娘怔了怔，又小声嘟囔：“俺柱儿明明把它藏了起来……”

韩成贵就扭头瞪视韩柱儿，意思是你小子怎么藏的？！

韩柱儿咽下口鸡蛋，说他没想到小猪居然能将藏它那地方的盖子给拱开……

韩成贵板着脸问：“为什么不压块石头？”

韩柱儿说：“压了。”

韩成贵又问：“压了？压了还被拱开了，那就证明压的石头小！为什么不压块大的？”

韩柱儿低下头不说话了。

“为什么不用绳拴上？”

韩成贵的话问得严厉了；韩柱儿抬起头张一下嘴，把到唇边的一句什么话咽下去了。

“你小子想说什么？”

韩成贵的双手叉在腰里了。看样子，如果韩柱儿再说出句他不爱听的话，他会一巴掌扇过去。亲戚辈分上论，五十多岁的韩成贵是韩柱儿的舅爷，扇了那还不是白扇？

韩柱儿就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坐在炕沿一边的韩大娘抹起泪来。

有个男人小声阻止道：“成贵，别说那些多余的话了。说那些有什么用呢？”

韩成贵一转身大声反驳：“不多余！有用！有的话非说不可！咱们中国，大半个国家都快被日本占领了，而且他们还在继续占领！这种局面下，一头小猪崽子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咱们中国人的人命！被杀了那么多了，让咱们活着的人深更半夜睡不着觉，有人味的中国人直想号啕大哭！可哭有什么用？咱们是农民，不守着土地守着破破烂烂的家园种地那不行！那咱们的武工队也吃不上粮食了！所以，能多保住一条命比保住鸡啊猪啊粮食啊重要得多！……”

又有个男人扯了他一下，低声相劝：“成贵，有些话以后再说不迟，怎么营救王文琪才是首要的事。”

韩成贵激动地说：“让我说完我这会儿想说的话！”——跨到韩奶奶跟前继续说，“老姐，你刚才埋怨我，可我还要埋怨你呢！如果你不为了那头小猪挤到藤野跟前去招惹他，后边的事会发生么？”

韩奶奶心里还是生气地说：“那你也不能眼望着柱儿要被活活烧死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你可是柱儿他五服内的舅爷！”

韩成贵也生气了，脸涨得通红，挥舞着一只手臂大声嚷嚷：“说来说去，怎么还是你老姐有理？你倒在地上那时，我正想上前阻止藤野伤害你，不成想你那宝贝孙子噌地蹿到藤野跟前了！更不成想他敢把藤野推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孙子被捆在树上以后，我正火急火燎地寻思着怎么才能万无一失地救下他的命，王文琪不是抢先了嘛！……”

其他男人皆点头，表示他说的是事实，也完全相信当时他内心里的想法。

韩大娘却抬起头，噙泪的眼只看定他一个人，一字一句不依不饶地质问：“如果‘眼镜’没出头，你打算怎么出头？”

韩成贵说：“老姐，你这话听来像是审我。你是我老姐，有资格审我。既然你当众审了，那我不得不回答了。回答了，也等于你老姐给了我个机会，容我也把窝在心里的话当众说开了。如果王文琪没出头，那我绝不会做孬种！我会站出来说话的！”

韩大娘追问：“说什么？”

韩成贵说：“藤野他是个恶魔，我当然不能说半句冲撞他的话。那不是火上浇油也成心找死吗？咱们全村人的死活还不全凭他一句话？我得对大家的性命负责，所以那也得可怜兮兮地求他饶了柱儿。如果他喝我跪下，我也得乖乖跪下，不跪行吗？如果他让我替他擦靴子，那我也得乖乖地替他擦靴子。如果我都那样了他还不饶柱儿，那我只得说，我愿用我的命换柱儿的命，烧死我吧！……”

他说得悲壮，一时眼泪汪汪的了。

韩大娘说：“行了。你的话解开我心里的疙瘩了，我信，成贵，你心里以后也不许存什么疙瘩，啊。”

韩成贵刚点一下头，韩柱儿却大声道：“我宁肯被活活烧死，也不愿被人像王文琪那么下贱地救了条命！我心里还存着疙瘩解不开呢！哪天把小日本从咱们中国的地面上彻底赶跑，咱中国人说起抗日时期的事，有无数不怕死的是英雄的中国人值得称颂，我听着脸往哪儿搁？还不如干脆被烧死算了！”

韩成贵指着他大吼：“我揍你！捡了一条命不知庆幸，这会儿还说不识好歹的话！想当英雄，那也得看当得值不值！”

韩柱儿据理力争地说：“怎么叫值？怎么又叫不值？给中国人做出个不怕死的榜样，我认为就值！”

韩大娘也指着孙子教训：“你被活活烧死了，那奶奶还活得成吗？你老老实实闭上嘴，不许再说话！还说些混话，别怪我真叫你舅爷揍你！”

其他男人们也都批评韩柱儿的话不在理。也都认为他没被活活烧死确实是万幸，是万幸那首先就应该谢天谢地。

韩大娘不坐着了，站起来，迈着双小脚缓缓走到孙子那儿，向孙子俯身又说：“柱儿，你看着我。”

韩柱儿有些不情愿，别别扭扭地，最终还是不得不看着他奶奶了。

韩奶奶语重心长地说：“你给我牢记住，你的命是王文琪救下来的。只谢天谢地不行，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也是咱们韩家的大恩人！他救了你的命那也等于救了奶奶的命，如果他大难不死，以后你一定要替咱们报答他！就这话，现在我要你当着叔叔大爷们的面，发誓你牢记住了！……”

韩奶奶的话说得动容，几个大男人也都听得动容，一个个点头不止。

韩柱儿虽然嘴上尽说些刚烈的话，但内心里毕竟明白，如果不是王文琪以那么一种屈辱的方式相救，自己这会儿已变成炭了，哪儿还能说下贱不下贱，英雄不英雄的话呢？但当着外人的面，发誓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韩大娘觉得失面子，又急又气，拧孙子耳朵，还要咬孙子胳膊。

倒是韩成贵这舅爷替韩柱儿垫了个台阶，他说：“算啦算啦，发誓嘛就没必要非强迫他了。但是柱儿，‘记住了’三个字你要是也不肯说的话，那我们几个叔叔大爷也是不会依你的！”

那韩柱儿无奈，只得大叫一嗓子：“记住了！”

他这一嗓子将屋里喊得静了片刻。在那片刻的静中，韩大娘回头看着韩成贵问：“咱们该这么依了他么？”

韩成贵苦笑道：“他才十七岁多一点儿，咱们眼里仍算个孩子，不依了还能怎么的？”

他的话刚说完，门外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于是大家都将目光望向门帘。

韩柱儿理直气壮起来，又说：“什么依不依的，不爱听！要是连罗叔叔也认为我是个孩子，我才承认我是个孩子！”

门帘一挑，进来了区武工队长罗尚毅。这罗尚毅三十六岁，山东人，两年前被党派到河北这边来的。虽然只来了两年，在拥护抗日的群众中已树立了极高的威望，成为当地抗日群众的主心骨。他的名字，对于伪军也具有非同一般的威慑力。好几次有些伪军实际上是掌握了他的行踪的，但是居然没敢向日本军方报告。毕竟，抗战已进入了第六个年头，更多的中国人拥护抗战的民族觉悟大大提高了，中国最终必胜的信念也更加坚定了。大多数伪军，也都想暗中掂量自己的行为。

对于这屋里的人，罗尚毅不啻是个救星。尽管他神出鬼没，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但哪一个村里若出了不好的情况，他总能在人们束手无策的时候悄然而至。并且，差不多又总是能使不好的情况有所改观，避免引出最悲惨的后果。

他曾说：“对于咱们中国人，最悲惨的事是什么事呢？不是粮食被抢了，不是房子被烧了，甚至，也不是父老兄弟被打残了，妇女被奸淫了，而是我们中国人被残酷地弄死了！因为这样的仇恨是没法报的。鬼子弄死了我们一个同胞，一些同胞，即使我们后来也消灭了一个鬼子，一些鬼子，我们的同胞也还是不能起死回生了。所以我们武工队的任务，不但是消灭敌人，更主要的是保卫同胞。在现阶段，武工队要想在一个区的范围内获得抗战的全面胜利是根本不可能的。但如果靠了我们的存在，使日伪军不敢过分地气焰嚣张，不敢动不动就以惨无人道的方式杀害我们的同胞，那我们的存在就是意义重大的！……”

此话，罗队长在许多场合对自己的同志们和基础群众们说过，所以人们对他一贯的对敌斗争思想特别了解。因为他的对敌斗争思想是这样的，而且自认为是正确的，符合当时对敌斗争的策略，甚至有一次没有执行上级也就是县武工大队的战斗命令。

当时——我们的情报员获悉，由于驻扎在县城里的日军中流行开了甲肝，不久又将甲肝传染到了炮楼里的敌伪军中间，于是石家庄和保定方面的日军，向这个县的日军派出了由五名日本军医组成的医疗小组，在一个班日军的护送之下，将乘卡车到县城里来。县武工大队命令区武工分队，在半路伏击两辆日军卡车。区武工分队有三十六名队员，人数上占绝对优势，但所配基本是短枪。也有手榴弹，不多。敌人的两辆卡车上，却各配一挺轻机枪。一个班的日军人手一支的，也是德国造的冲锋枪。可以埋地雷，然而大白天公路上过往的绝不会仅仅是两辆日军卡车，还间或有各村农民所驾的马车，如果时间掌握得不够精准，误伤群众，提前暴露埋伏在所难免。又据区武工分队侦察员汇报，驻扎在县城里的日军最高长官池田大佐的妻子和九岁的儿子，也刚从日本来到中国，乘坐两辆卡车中的一辆前往县城……

罗队长最终没有执行那道战斗命令。

他因而被撤了职，受到了严厉的批判和处分，还被视为“抗日斗争意志消退”“畏敌思想显而易见”的反面典型。

他自然是不服的，据理力争，说在不能埋地雷，而战斗火力配备敌强我弱的不利情况之下，仅靠人数上的优势取胜，纵使全歼了敌人，我方的伤亡代价也必惨重。区武工分队几经损失，刚刚恢复元气不久，当继续养精蓄锐，委实冒不得险，付不起惨重代价。而最主要的是，近一年内，敌我双方处于战略对峙阶段，由于武工队的威慑实际存在，日军嚣张残暴的气焰有所收敛，群众恶劣的生存状态也稍有缓解。若因一次得不偿失的伏击使敌人受到强烈刺激，因而对人民群众大举报复，群众的命运可就惨了，必将又死人多多。果而那样，莫说仅仅三十六人的区武工分队，就是有近百名队员的县武工大队，八成也是无法拯救群众于血腥之灾的。

他的据理力争，在上级听来简直就是花言巧辩，往他们的恼火上浇油！若不是许许多多共同出生入死过的战友苦苦求情，他几乎被以“狂妄自大，违抗军令”的罪名给毙了。

后来一位八路军的首长听说了他的事，派一位代表来到县里传达指示，充分肯定了他的对敌斗争思想，认为他很善于审时度势。县大队这才又恢复了他的职务。

事实证明，罗尚毅在对敌斗争中，并非只一味地养精蓄锐，按兵不动。他的仇恨之火一旦燃烧起来，那也是管叫敌人心惊胆战的。他重新担任区委书记和区武工队长之后不久，中秋节那一天，有座炮楼里的日伪军集体喝醉了，将附近一个村的三名妇女抓到炮楼里，不但轮奸了她们，而且残忍地杀害了她们。五六天后，两名武工队员装扮成送菜的农民混入炮楼，里应外合，使区武工队在傍晚几乎兵未血刃地拿下了那个炮楼。罗尚毅“代表中国人民”，就在炮楼里审判了那些日伪军们——凡参与暴行的，一律处以绞刑。没参与的，每人也被割去了双耳，口中一一塞了东西，结结实实地捆绑于各处。只放走了一人，是为日伪军做饭的中国农民。宣判执行完毕，却没烧炮楼，神不知鬼不觉地撤走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炮楼仍安然无恙地耸立在原野。第五天，县城里的池田大佐的办公桌上，出现了罗尚毅亲笔写给他的一封信，毛笔字。罗尚毅虽然自幼家境贫寒，却有幸读过几年私塾，毛笔字写得不错。信的内容如下：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的抗日敌后武工队本分队，对那一座炮楼进行的当然是军事报复行动。而这一次报复行动，完全是那座炮楼里的日方士兵的暴行所引起的后果，可谓咎由自取。如果他也因而采取报复行动，那么武工队员们将使县城再无宁日，使他焦头烂额，防不胜防，也陷于咎由自取之惶恐之境。而正是为了使他在部下面前保留“最高指挥官”的颜面，所以这一封信才不以传单的形式在县城各处张贴，“希望能理解本队长的一番苦心”……

池田大佐看罢这一封信，暗吃一惊，表面上却未动声色，将信烧了。却也不敢怠慢，急率一彪人马赶往那座炮楼。去了也晚了，该死的已死，没被处死的也差不多都快饿死了。他能做的，只不过是替几名日本兽兵收尸而已。不但要驻守县城，还要保卫炮楼，他手下的兵力不足，便决定将那座炮楼遗弃了之。不那么决定又能怎么办呢？那座炮楼已成日兵的死亡象征，他明白手下肯定没人情愿再去保卫它。空无一人的炮楼不久成了乌鸦栖息、鼠类繁殖、野猫野狗的藏身之处。每至黄昏，那里向四面八方传开阵阵鸦噪。而天一黑，狗猫齐叫，扰得距离最近的炮楼里的日伪军心神不安，难以入睡。一想到它，池田大佐心里就添堵，成了他的一块心病。终于有一天，他下了一道命令，派工兵将那座炮楼炸毁了。在抗战八年中，在华北平原上，那是唯一一次日军自行炸毁了他们的炮楼。

晋察冀边区首长知道了这件事后，对罗尚毅进行了文件嘉奖，称赞他灵活运用了战略战术，将对敌斗争的军事打击、惩罚与心理战术结合得特别成功……

村长韩成贵向罗队长汇报了王文琪怎么怎么被鬼子带走的经过后，大家的目光就都默默望着罗队长，期待他拿出个主意。而他，接过韩成贵为他卷的一支叶子烟，深吸缓吐，陷入了沉思。

韩大娘这会儿就跟韩柱儿咬耳朵，让他懂事点儿，别在炕上半躺半卧的，出去回避一下。她虽然不是党员，但她的儿子也就是韩柱儿的父亲，是晋察冀边区某抗日纵队的团政委。罗队长每次秘密来村里了解什么情况，布置什么工作，她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何况今天的凶险之事，也是由于自己当时的冲动造成的，所以她认为自己当然更应该在场了。

不料孙子大声说：“我不出去！我又不是小孩子！问问我罗叔，我还算小孩子吗？难道我在敌人们面前表现得不是像大人们一样不怕死吗？”

他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又都望向他了。

罗尚毅掐灭烟，慢条斯理地说：“柱子，你当然不算小孩子了，咱们武工队里就有一名才十九岁的队员。咱们的正规部队里，十九岁二十来岁的小战士多了去了，比你年纪还小的战士也有。某些事，你也参与着听听，不但是可以的，而且还是完全应该的。在村里你几乎是唯一的男青年，以后要起些重要的作用了，听听对你有好处，会使你在敌人面前表现得更加冷静，更加成熟。”

听了他的话，大家都点头。

韩柱儿又说：“什么叫冷静成熟我不太懂，但怎么做才算是咱们中国人的好榜样，我心里一直是明白的。我认为我今天没给咱们中国人丢脸！倒是那个王文琪，在藤野面前的表现太叫人瞧不起了，太是十足的亡国奴样了！比亡国奴还亡国奴，简直……反正从今天起，我以后再也不会正眼看他了！”

罗尚毅说：“如果不是他那样，你就被活活烧死了。那你奶奶这会儿还不心疼死了？也许会心疼得要了她的老命！而如果今天你和你奶奶都没了，你父亲知道了，还不难受得肝肠寸断啊？”

韩柱儿一吐为快地说：“罗叔，我也不懂什么肝肠寸断不肝肠寸断的，就算我和我奶奶白天都死了，那也都死得值！我父亲肯定会记下仇恨，指挥战士消灭更多的鬼子，血债必得血来偿，不过就是这么回事罢了！”

韩大娘刚要训他，韩成贵听得不耐烦了，按捺不住地开口道：“柱子你给我住口！怎么你罗叔说了上句，你那下句就接得快快的？你这么学着懂事学着冷静成熟的呀？再多说我把你拖下炕踹出去！”

韩柱儿这才身子一哧溜，躺在炕上了。又一翻身，背对着大家了。

罗尚毅笑笑，未再就韩柱儿的话说什么，态度极其严肃地小声问韩成贵，关于韩柱儿他父亲的身份，是否仍一如既往地实行着严格的保密纪律。

韩成贵说是的，除了在这屋里的几个人，村里再无别人知道柱子他父亲是我们共产党领导下的正规抗日军队的团政委。大家一向都按照统一口径编了个谎言，说韩柱儿他父亲到长白山采参的路上失踪了。

罗尚毅点头道，严格保密是对的，也是必须的。不是不相信这个村的群众，而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知道的人多了，日伪军哪天又不知抽什么疯，再次到村里来逮捕中共领导下的抗日官兵的家人亲属，那韩大娘和韩柱儿的命运就极不安全了。牙关一咬就是同胞的生命线，这话说起来很英雄气概，听起来也感天地泣鬼神的，对于党员和我们队伍上的指战员，也是起码的要求。否则不就成叛徒了吗？但对普通百姓，这种要求太高了。谁都是血肉之躯，日本人又是那么残忍，不能要求普通百姓也都像党员和我们队伍上的指战员们一样，有熬得住严刑拷打的坚强意志，也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如果百姓明明知道而不说，拷问他们的敌人是完全看得出来的，那点儿拷问经验他们是有的，于是他们定会以更加残忍的手段折磨百姓。而某个百姓一旦说了，则就成了告密者。一旦事实上成了告密者，那就是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了。咱们中国人看重民族大义，一个人如果有了这方面的污点，往往连儿孙辈都会被打上耻辱的烙印，那对后人是多么委屈又无奈的事？所以，是秘密的事，就一定要保密在最小也最可靠的范围。在对敌斗争十分严酷的当前，有些事尽量不使普通群众也知道，正是替他们考虑，为他们负责……

罗尚毅一番话，说得大家皆点头称是。以充满敬意的目光望着他，被他看问题的全面性和周到性所折服。

罗尚毅问王文琪是否知道柱子的父亲是我们部队上的团政委。

韩成贵回答不知道。

罗尚毅又问有什么不该王文琪知道的事他其实知道了。

韩成贵想了想说没什么不该他知道的事他却知道了。说他回到村里才一年多，除了教书、看书、练书法，再就是经常主动帮这家那家干活。乡亲们对他印象都挺好，他也不是个喜欢打听这家那家什么事的人。

韩大娘说他父亲曾是石家庄有名的中医，他自己也懂中医，还经常替乡亲们号脉诊病开药方，也很舍得花自己的钱亲自去县城里为乡亲抓药。她觉得他是个好人。

有人说他父亲给他留下了一些古玩字画、珠宝玉器什么的，寄存在县城的一家当铺里。当铺老板是他父亲的知交，绝对信得过的人。他用钱了，就去县城里换些钱花。在这国难当头、民不聊生的年月，他倒有幸是个衣食无忧、无家一身轻的男人。

有人说没想到他日本话说得那么流利，那么好听，简直像京剧里的花旦青衣的念白，藤野和些个鬼子兵都听傻眼了……

韩成贵见大家七言八语地说时，罗尚毅听得认真，忍不住问：“罗队长，你对他这个人有什么怀疑吗？”

罗尚毅说：“那倒没有。你们村打从日本回来了这么一个不寻常的人，我们的情报人员不可能一点儿都没关注他。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情报看，他是一个爱国者。回到你们这个村里来，一是由于他家祖坟在村里，兵荒马乱的，他怕祖坟遭毁坏，要亲自守护着才放心。二也是出于一腔爱国的情怀，甚至爱国的情怀可能是更主要的回国原因。”

他说时，大家也听得极认真。如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最高指示”，唯恐漏听了一句似的。

韩大娘急道：“既然他是个爱国者，咱们就先别说其他了呀，快商议怎么把他救出来啊！”

于是大家的目光又一齐望在罗尚毅身上了，韩成贵也又卷了一支烟递给他。他一边吸着烟，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要是为了救出他，就干脆拔掉那座炮楼，分明是不实际的。不实际的行动就是冲动的、冒险的，不计后果的行动。虽然我说了他是一个爱国者，也不能为了救他，我便率领三十六名武工队员去拔炮楼。那么硬干，武工队员们的伤亡成本太大了。也许事与愿违，反而害了他的命。所以，这种救法，大家连想也不必想。就是明知日本人正在折磨他，而且几天后必定杀害他，那我也不会率领人去攻炮楼的。”

他的话说得明白而又决绝，气氛一时极其凝重。韩大娘又不禁抹起眼泪来，连韩柱儿也朝大家翻过了身。

他接着说：“刚才大家聊他时，我心里已在想究竟该怎么救他了——今晚就要动员乡亲们，把家家户户东埋西藏的好吃的东西，全部奉献出来，就集中在大娘家里吧。然后呢，我们将鬼子们爱吃的选出来，尤其要多选那个藤野爱吃的。装在两个篮子里，明天派人挑着给炮楼送去。以前咱们不是也都用这种法子往外赎人的吗？不是往往也能成功吗？要把王文琪救出来，还是得先用这个老法子。”

大家一时你看我，我看他。

韩成贵说：“藤野那厮，凶恶得很，也多疑得很。万一他又多疑起来，非但没救出王文琪，连送东西的人也被扣在了炮楼里呢？”

罗队长说：“藤野是个什么鬼东西，我也很了解。有你说的那一种可能，但可能性不是特别大。藤野固然凶恶，却又是个日本文化的狂热崇拜者。而王文琪呢，据我所知，他在东京大学里学的就是日本文化史。如果他够聪明，当能智慧地以这一点来保护自己免受或少受些皮肉之苦的。藤野固然多疑，比狐狸还多疑，但他同时也是个阅咱们中国人无数的日本人了。以他阅中国人的经验，肯定能够看出，王文琪不会是一个他们非得从肉体上加以消灭不可的中国人。而以上两点呢，是咱们以非武力的方式有几分把握将王文琪救出来的根据，大家说是不是呢？”

大家便又纷纷点头称是，都打内心里认可他的分析和判断。

韩成贵就说：“那，明天我去送吧。”

罗队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别人去我还着实不放心。你进了炮楼，凭你的机智见到王文琪最好。即使见不到，那也要尽量把他的情况探听清楚，起码要知道他的死活。”

韩成贵犹豫片刻，吞吐地问：“那，要是我真回不来了呢？”声音很小，还显出有点儿不好意思问的样子。

一阵静寂。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话。

罗队长用小指挠挠额角，不以为然地说：“凭你在敌人面前一向表现出的大智大勇，还会把事办得那么糟？”

韩成贵却固执地说：“我说万一。”

韩柱儿大声插了一句：“成贵叔今天表现得可既不智，也不勇。眼看我要被鬼子活活烧死了，根本就没见他那儿有什么表现。”

韩成贵扭头望他一眼，张张嘴，没说出话。

韩大娘擂了韩柱儿一拳，斥道：“大人在商议重要的事，没你小孩子插嘴的份！”

一人替韩成贵化解尴尬，幽幽地说：“情况发生得太突然，你成贵叔他当时是蒙了。”

另一人说：“是啊是啊，谁都有一时发蒙的时候，再智勇的人也有。”

罗队长从小凳上站起，双手叉腰，左右扭动着身子说：“如果藤野那厮连你也扣在炮楼里了，而且居然真的打算加害你俩……”

韩柱儿又大声接言道：“那罗叔叔肯定就率人把他的炮楼给端了！”

罗队长坐在炕沿脱起鞋来，边脱边说：“那我更不能硬干了。那藤野还不拼到底啊？那你成贵叔和王文琪还有命吗？”

事关自家性命之安危，韩成贵岂能掉以轻心？急切地追问罗队长究竟有什么打算。罗队长已仰躺下去了，往炕里挤了挤韩柱儿，胸有成竹地说，那他就要设计活捉几个鬼子，用鬼子来交换韩成贵和王文琪。韩大娘将一只枕头放在他身边，他枕了枕头，闭了双眼，说困了，得眯一会儿，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大家一时都闷声不响地互相看着。

沉默之际，韩大娘自言自语：“没把握的打算，罗队长可是从不随便乱说的。”

韩成贵一挥手：“那都走呗！”

于是大家都相跟着走了……

一小时后，都回来了。带回来的东西样数还真不少，有一篮子枣、一篮子花生米、一袋子小米、半袋子大米……当然，所谓袋子，并不是能装三四十斤米的米袋子，而是用枕头套改的。中国农民自有他们的智慧，谷子稻子种在高粱地之间，成熟后，偷偷收割了，偷偷碾去了壳，干脆缝在枕套里充作枕头。白天和枕头摞在一起，晚上就是枕在头下的枕头。居然还带回了半枕套面粉！面粉原是和玉米磨成的小掺混在一起的，小孩子或老人病了，现用细筛子筛出些，做面条或疙瘩汤。此外还有鸡蛋、咸鸭蛋、蜂蜜、各类干菜、新下来的瓜果……

罗队长已睡醒了，一手一碗白开水，一手一个窝头，在吃着。人们一一将带回的东西放他眼前，他看着，连说好东西好东西，都是好东西，直往下咽口水，很难再吃得下窝头去了。

韩大娘问：“既然有鸡蛋了，我给你冲两个鸡蛋？”

罗队长见鸡蛋不多，也就十来个，摇头说：“大娘不麻烦你了，我吃两个更显得少了，太少了拿不出手了不是？”听他那话，像是要串亲戚。韩成贵递给他一个咸鸭蛋他也没接，只打开了盛蜂蜜的小坛子的坛盖，蘸着蜂蜜将手中窝头吃光了。

韩成贵问：“你觉着这些东西够不够？不够我们再去动员乡亲们捐出来点儿。”

罗队长说不用了，足够。说罢往起一站，恨恨地骂了一句“他妈的”。

大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恼火起来，一个个看着他发愣。

韩成贵又说：“为了尽快搭救出王文琪，乡亲们藏的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

罗队长更加恼火了，冲他吼：“你以为我替乡亲们舍不得吗？是咱们一个同胞的命宝贵，还是这些东西宝贵，我就掂量不出轻重来吗？！”

大家见他急赤白脸的了，皆充聋作哑。

他又没好气地说：“狗日的鬼子！占领咱们的国土烧咱们的房屋抢咱们的粮食，奸淫咱们的妇女杀害咱们的同胞，咱们还要把这么多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上赶着给他们送了去，我内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韩成贵说：“不情愿不就是舍不得吗？刚才问你还不承认！”

罗队长争辩：“不情愿是不情愿！舍不得是舍不得！”

韩成贵也犯了倔，顶撞道：“问问大伙儿，有什么不一样的？再说办法是你首先提出来的。而且目前除了这一办法，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罗队长瞪着他张张嘴，被噎得没说出话。

警卫员张奎胜小张忽然探入头，报告说王文琪回来了，就在屋外边，请示让不让他进来。

包括罗队长在内，都倍觉意外地愣住。

倒是韩大娘首先说：“快让他进来！”

罗队长这才紧接着说：“有请！有请！……”

既然队长连说有请，小张自然遵命，替王文琪挑起门帘，毕恭毕敬地往屋里边请着王文琪。

小张的毕恭毕敬，令王文琪煞是疑惑。他进了屋，韩大娘已下了炕，走到了门口。她绕着他踱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之后攥住他双手问：“鬼子们没折磨你？”

王文琪微微一笑，说自己很幸运，藤野没打他，也没骂他，对他还挺客气。那鬼子小队长竟然允许他和他面对面地坐着说话。

韩大娘说这就好这就好，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王文琪说，怕大娘替他担心，所以一进村没顾上回自己住的屋，先到这儿来报个平安，免得大娘牵肠挂肚的。

一屋子人都呆呆地望着他，使他很不自在。

韩大娘就向他介绍了罗队长，说：“罗队长知道了咱们村发生的事，很重视，天一黑就赶来了。”又说，“你看这些东西，全是家家户户的乡亲为了搭救你给拿出来的，打算明天一早由成贵挑往炮楼，探听探听你的情况。”

王文琪听了极感动，眼眶也顿时湿了，说：“惭愧惭愧，我白天给咱们中国人丢了那么大的脸，哪里值得成贵哥还为我去闯虎穴狼窝，又哪里值得乡亲们为我这么费心啊！”

罗队长拍着他肩说：“话不能那么讲。你今天表现得很机智嘛！不是你那样，柱子小命没了。韩信甘受胯下之辱，为的只不过是自己不吃眼前亏。而你是为了救同胞一命，你比韩信还韩信嘛！来来来，坐下细说……”

于是他执王文琪一只手，将王文琪带到炕边，自己又脱了鞋坐在炕上，笑着对王文琪说：“连藤野那厮都允许你平起平坐了，咱们自己人之间，当然更应平起平坐！你快把鞋脱了，坐我对面。”——说罢，盘起腿来。

王文琪脱鞋时，韩大娘擂了孙子一拳，命他起身，快在炕上给王文琪磕个头，谢过救命大恩。那韩柱儿佯装睡死过去了，还故意发出几声鼾。大家都看出他在装，罗队长笑道，别理他，咱们还是安静下来，听文琪说话吧。

于是没人再理韩柱儿，都肃立炕前望着王文琪。

王文琪脱了鞋，都没像罗队长那么盘腿坐着，而是像日本人那么双膝一跪，一屁股坐在小腿上了。

大家看得发愣。

韩成贵说：“文琪，罗队长要听你汇报，你干吗跪呀？那明明是小日本的坐法嘛！快别那么跪，让大家看着心里多不舒服啊！”

王文琪却显出那样跪坐得挺舒服的样子，并说在中国的古代，许多人也是习惯于跪坐的。日本人跪坐，实际上是从咱们中国学去的坐法。正如日本的不少文字，是从中国照搬去的。说自己在日本留学多年，深受几位日本老师的抬爱，每到他们家去做客，老师们都是对面跪坐的，哪有一个学生盘腿大坐的道理呢？所以也必定跪坐。起初非常不习惯，每坐得双腿麻木。但日久天长，渐渐坐习惯了。不跪坐，反而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了。

听他娓娓道来，大家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佯装睡死了的韩柱儿突然冒出一句：“你的日本人老师，那也终究还是鬼子！他们对你好点，肯定虚情假意，亡国奴才会觉得那是抬爱！”

韩大娘又挥起拳欲打他。罗队长竖掌阻止了，扭头说：“还想在屋里呆不？”

韩大娘对王文琪说：“他不懂事，文琪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文琪红了脸道：“大娘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罗队长说：“那你怎么舒服怎么坐吧。讲讲，被带到炮楼后，小半天的时间里，藤野那厮都问了你些什么，让你做了些什么？”

王文琪感受到了乡亲们对他的友善，也感受到了罗队长将他视为“自己人”的那份信任，心中一点儿顾虑没有了，放心大胆地说：“藤野那厮没文化，被我骗得一愣一愣的，所以才没加害我……”

见大家都看着他笑。他被笑困惑了，收语缄默。

韩成贵就说：“藤野那厮是罗队长发明的说法，我们早就跟着那么说他了。现在你也那么说了，我们是高兴地笑你。”

王文琪听罢也笑了。他说他被带到炮楼以后，刚开始藤野还是煞有介事地审了他一通的。但一听他说出他老师的名字，态度顿时变了，对他多少有点儿礼貌了。因为那是一个在日本几乎家喻户晓、德高望重的日本文化大师级人物的名字。只要上过中学的日本人，没有不知道那个名字的。因为日本中学语文课本中，几十年来一向收入着那位著名的日本文化学者的文章。而且现在日本军队里的不少中高级军官，都以当年曾是他的学生为荣……

韩成贵忍不住问：“日本也有那等人物？”

王文琪说：“日本毕竟也是亚洲的一个文明古国啊，古往今来，那样的人物当然也不少了。”

罗队长问：“你怎么会成为那样一个日本人的学生呢？”

王文琪孩子般笑了。他说自己根本就不是那样一个日本人的学生，也不可能成为那样一个日本人的学生。因为那样的一个日本人，已快九十岁了，患了老年痴呆症了，大小便都失禁了。但自己日本老师的老师，确乎是那样一个日本人的学生。由于老师器重他这个中国学生，便带他去拜见了老师的老师。老师的老师是东京大学的一位副校长，在日本知名度也很高。老师的老师一高兴，那天就带他的学生及学生的中国学生，去探望自己的老师。一个患老年痴呆症了的人，几乎什么人都不认识了，其实一句话都没说，只不过活偶像似的坐在榻上接受观瞻和敬仰而已。老师的老师却偏说自己的老师分明是认得自己的，因为自己叫他老师时，他微微睁开了一次双眼。而所谓拜见和接见的过程，也不过就是在二十几分钟里，老师的老师流着眼泪在颂扬自己的老师在文化方面为日本作出的丰功伟绩和留下的宝贵成果。而自己，也只不过始终低着头，陪自己同样流着泪的老师在倾听罢了……

大家站累了，都纷纷找地方坐下了。

罗队长问：“藤野那厮信你的话？”

王文琪说，开始是不大信的，接着半信半疑，后来全信了。说他和藤野那厮对过了几句话，立刻就判断出那厮是个胸无点墨的鬼子。并且凭自己看日本人的经验也看出，那厮手下的鬼子，穿上军装来到中国以前，大抵都是日本的农家子弟，一个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他说自己二十岁就到日本求学了，三十多岁了才回到中国，在日本也可以说是阅日本人无数了，穷的富的城里的乡下的各个阶层形形色色的日本人自己接触得挺多，那点儿判断经验是有的。正因为有，所以敢唬藤野那厮。说依他看来，那厮连中学也肯定没学好。因为课本中既然收入文章，那就不可能不注着作者的出生年份。而且老师讲课文时，也会首先讲到这一点。如果那厮是一名好学生，当记得十分清楚。人中学阶段的记忆力是神奇的，记住了的事往往一辈子不忘。而那厮如果记住了，暗自一算，立刻就会作出判断，他根本不可能是那位日本文化学者的学生。也正因为他看出了藤野那厮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才敢骗那厮……

有人问：“就因为你说的那么一种关系，藤野那厮居然就对你以礼相待了？”

王文琪看出，包括罗队长在内的所有人，对他的话可信程度有保留了。

他看着韩大娘又说：“大娘，对不起您了。他们一回到炮楼里，藤野那厮就下令把您那头小猪给杀了。按那厮的意思，是要烤了吃。这时我说，太君别烤了吃呀。不大的一头小猪，烤了吃片不下多少肉来的。您一个人大饱口福之后，剩下的肉就不多了。您手下还一个班的士兵呢，他们肯定会对您有意见啊！您是这炮楼里的最高长官，与部下有福同享，部下才会忠诚于您嘛！大日本皇军的武士道精神，才能被您发扬光大嘛！……”

众人便都望着罗队长了。显然地，都不知该怎么表态了，都想先听听罗队长说什么了。

罗队长看着王文琪，不动声色地说：“往下讲。”

王文琪说：“藤野那厮就问我那该怎么享用，我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就让部下退去了。于是呢，我机密地对他说，太君，炖了吃呀。加入土豆萝卜，不是能炖成一大锅吗？熟了后，您吃一大碗肉，您那一个班的皇军弟兄也可以捞些骨头啃啃。那厮拍拍我肩，笑了。接着就改命令了，不烤着吃那头小猪了，炖着吃了。炮楼里的厨子也是鬼子兵，不是伪军。怕不由他们鬼子兵当厨子，哪一餐里被下了毒药，集体呜呼哀哉了。那是厨子的鬼子，显然厨艺不怎么样，将猪蹄猪尾巴猪内脏全扔了。我又对藤野那厮说，别扔啊，都是好东西呀。那鬼子兵厨子不知怎么做，我说我会。于是藤野那厮就命令鬼子兵厨子跟我学着做，其实是从旁监视着我做。我呢，也不管监视不监视的，挽起袖子就细细地做起来。什么熘肝尖、炒肺片、爆猪肚，总之猪蹄猪尾巴猪肠子猪腰子一样没糟蹋，一盘接一盘做了好几盘，鬼子们一个个吃得很高兴。藤野那厮更是吃得眉开眼笑，还找出半瓶酒来，让我陪他饮，跟他划拳。我不陪也不行啊……”

韩柱儿又突然骂道：“真他妈会溜须拍马！”

竟没人训斥他了。

王文琪低下头说：“我承认，作为一个中国人，在藤野那厮和那些鬼子们面前，我是表现得一点儿中国人的骨气都没有了。我怕我一表现骨气，惹恼了那厮，我的命就没了。对于他们鬼子，杀死一个中国人有什么呀？还不是想怎么杀就怎么杀么？我打定了主意，能活着离开炮楼才是目的。我想，如果我残了，甚而被杀了，韩大娘和柱子心里还不一辈子都会留下是伤口的记忆啊？我绝不能使事情变成了那样！最好是毫发无损地走出炮楼，那才是我这个中国人的胜利！所以我一口一个太君，一句话一弯腰，低三下四，阿谀奉承，使出浑身解数尽量讨好他们。在陪藤野那厮饮酒划拳时，我继续骗他，漫不经心似的，隔会儿就从嘴里说出一个那厮肯定也听说过的日本大佬的名字。那厮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愣一次，接着就问我是怎么认识的。我呢，装出不想告诉他的样子。他呢，还生气，逼我非告诉他不可。当然正中我下怀了，编出些我与某些日本人的特殊关系，接着骗。当他听我说我是日本某黑社会大佬家的常客，眼睛都直了。我说那是因为我用针灸、推拿和中草药相结合的医法治好了对方腰腿疼的病，他立刻说他也腰腿疼，当即就让我也为他按摩、推拿。幸亏我是名医后代，自幼在父亲的指导下学过，谙熟此道。否则，露馅了……”

有人问：“你也学过厨师吗？”

王文琪说：“那倒没学过。可咱们中国男人，谁还不会弄那么几样菜呢？”

罗队长终于也说：“难怪你毫发未损地回来了。你刚才的话对，你不但救了柱子一命，还能平安无事地回来，这确实就是胜利。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作为武工队长，肯定是要替你报仇的。那么一来，咱们的武工队员免不了也会有伤亡。你也不要觉得自己丢了咱们中国人的脸嘛，那叫机智，是另一种勇敢。”

他这么一说，大家就都频频点起头来，也都说是啊是啊。并且，都对王文琪刮目相看了，目光中流露着敬意了。

而韩柱儿那会儿又佯装睡死过去了。

“罗队长，”王文琪非但没变得意了，看去反而忐忑不安了，他吞吞吐吐地说，“您不必表扬我，我也不配您的表扬……我……我还是深感罪过的，因为……因为我将咱们的一项国家机密泄露给鬼子们了……”

他的话立刻使轻松了的气氛变得严峻了。人们瞪了他片刻，又都将目光望向了罗队长。连罗队长的表情也立刻挂霜了，低声说：“那，那你可得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王文琪看去不但忐忑不安，而且神情紧张了。说出的话不但吞吐，简直就是结巴了。他说，日本这个国家是不种高粱的。种也长不好。日本的土地不适合高粱生长。所以大多数日本兵，在日本时不但没见过高粱，连听说也没听说过，更没吃过了。他们来到中国以后，尤其占领了咱们这个地方以后，吃高粱米可把他们的胃肠吃惨了。不少鬼子患了胃肠病，便秘在他们中成了普遍现象。而他为了讨好他们，取悦他们，就告诉他们，其实高粱米也不是那么难吃，关键在于煮粥时应该放碱。咱们中国人都知道的这点儿经验，他们的鬼子厨子却根本不知道。所以呢，他就告诉他们，高粱米是酸性的，煮粥时放了碱以后，酸碱中和，喝起来也黏稠，滑滑溜溜的，口感挺好。如果与玉米子一起煮，再放些芸豆，那粥就更好喝了，营养成分也丰富了。他还告诉他们，高粱米磨成面粉，与玉米面两掺着，发了，蒸出的发糕暄腾腾的，比玉米面饼子和窝头松软多了。藤野那厮听罢，使劲夸他是大大的中国良民，当即命令两名鬼子明日进县城去买几斤碱……

“罗队长，我真是罪该万死。虽然，煮高粱米粥放碱，只不过是咱们中国人的厨房常识，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日军占领我们城市、烧毁我们乡村、屠杀我们同胞、掠夺我国家民间财富如狼似虎，他们无恶不作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吃高粱米全都吃出了胃肠溃疡，一个个大出血也活该，那我们才高兴！可我却为了取悦他们，讨好他们，竟教给他们如何将高粱米做得好吃的方法，难道还不罪该万死吗？所以，请罗队长和乡亲们重重地惩罚我吧！……”

王文琪此一番话说得羞愧难当，真诚无比。大家听他说完，又是一阵你看我，我看他，最后又都将目光集中在了罗队长身上。

韩大娘似乎有话要说，可张几张嘴，仅说出两个字是：“这这……”

王文琪目不转睛地望着罗队长，一副心甘情愿听候处置的样子。仿佛，即使罗队长大吼一声“拉出去毙了！”，他也会毫无怨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赴死，且绝对不必谁拉扯他。

罗队长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将脸转向一旁，微蹙其眉在思索，同时将一只手伸向韩成贵。韩成贵明白他要什么，赶紧替他卷了一支叶子烟。他吸了两口，这才看着王文琪，亲切又和蔼地说：“文琪啊，你言重了。那事，没你说得那么厉害。”——说罢，扫视着大家问，“你们说，是不是没那么厉害呀？”

只韩大娘点了一下头。其他人都没点头，一个个脸上觉得性质严重的表情也都毫无变化，更没人接他的话。

罗队长又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一缕青雾，对王文琪笑了笑，依旧亲切和蔼地说：“文琪啊，你有那么鲜明的、同仇敌忾的民族立场，这我很高兴，大家也都会很高兴。你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有罪过感，这是难能可贵的。那种事嘛，往严重了说，确实是令人气愤的。但具体情况应该具体分析，你当时为了能活着走出炮楼，所作所为全是违心的，不得已的。而且呢，那事毕竟不真的属于什么国家机密。所以，我说你言重了。在我这儿，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完全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当然，我只不过是我。一个人不能代表大家的看法……”

他不再望着王文琪了，又一次扭头扫视着大家，催促地说：“亲爱的同志们，都怎么了呀？别都闷声不响的嘛，也都发表发表你们的看法嘛！”

大家这才纷纷点头，都说是啊是啊，那事，是没多么要紧。文琪你确实言重了，不必太有思想负担。你人平安地回来了，免了周折，大家不必煞费心机地救你了，这是最好的结果嘛！

王文琪顿时流泪了。

罗队长又郑重地说：“文琪同志，你们村我最信任的人，今晚都在这儿了。从今往后呢，你也做他们中的一分子吧！”——说罢，向王文琪伸出了一只手。

王文琪赶快伸出双手，一手从下握着罗队长的手心，一手在上，揾住了罗队长那只手的手背，感动加激动，眼泪刷刷地流，嘴唇抖抖地说不出话。

至此，大家的心情彻底放松了。韩成贵说那就散了吧，也好让罗队长早点儿休息。他问罗队长愿意在谁家休息？罗队长说谁家都行，就是别留住在大娘这儿吧。大娘和柱子白天都被鬼子们折腾了一番，让他们老少俩互相安抚安抚，早点儿歇息。拍了柱子一下，说：“你呀，柱子呀，看人论事不要那么死性。咱们中国的抗日是一场人民战争，要打持久战的。都像你那么看人论事，英雄倒是英雄，可抗到后来，还不成了孤家寡人？咱们中国的抗日战争，那是不可能仅仅由几个英雄来赢得最后的胜利的。”

大家又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韩成贵说：“那罗队长，你就跟到我家去住一宿吧。”罗队长说：“好啊，那就住你家。你们其他人，再将从各家各户要来的东西送回给各家各户吧。”

王文琪已穿上了鞋，下了炕。他说：“罗队长，东西别往回送了，就放韩大娘家吧。明天一早，让人替我套上村里那辆驴车，我把这些东西全送炮楼去行不？”

驴车是韩成贵家的。他首先反对，态度一下变得很激烈，脸红脖子粗地数落：“文琪你有病啊？你对鬼子讨好卖乖还上了瘾啦？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万事大吉，躲过了一劫算你命大，为什么明天还要主动再去讨好？这些东西是乡亲们平时舍不得吃，东埋西藏才保留住的，是为了搭救你才奉献出来的，你怎么能说出那种不嫌害臊的话呢？”

王文琪也被数落得脸红脖子粗了。

罗队长看出他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再说，就鼓励道：“文琪同志，把你的理由讲一讲。”

王文琪怯怯地说：“我的一些想法，也许是……不，肯定是极端错误的想法，还是不讲了吧，就当我没说……”

罗队长坚持道：“一定得讲出来，一定得讲出来。我不管别人，反正我是在洗耳恭听呢！”

王文琪见不说肯定是不行的了，便以豁出去的口吻说：“好，既然你们已经不拿我当外人了，那我就干脆把我的想法直说了吧！我确实是要进一步去讨好藤野那厮。而且，希望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讨好他。我并不是一个善于讨好别人喜欢讨好别人的人，但从此往后，我以前不善于的事我要变得善于起来，以前不喜欢的事我也要尽量在鬼子们面前装得喜欢起来。为什么呢，刚才罗队长讲了，我们中国人的抗战，肯定将是一场持久战。目前的情况分明是敌强我弱，还要坚持持久战，那么，我觉得就得有一些我这样的人假装着去讨好鬼子，逐步取得他们的信任，争取被他们看成是大大的良民。如果有了我这样的人，当鬼子们又要杀害我们的同胞时，我也许还可以凭着我似乎在为他们考虑的假相，凭着讨好的话语，将我们同胞的生命挽救下来。而且呢，我通过与他们的接触，还能预先了解到他们的行动打算，提醒咱们武工队和乡亲们防备在先，少受损失。我这么做，无非有可能被不了解我良苦用心的人误视为是汉奸，无非在必要之时，乡亲们得奉献出一些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由我去送给鬼子们。但利弊相较，我觉得利还是大于弊的。在此国难当头之岁月，我一个书生型的男人，两手无缚鸡之力，用刀枪来杀敌连柱子都会有的那种英勇我都没有。但我早就想也能为抗战有所作为了，经由白天发生的事，我认为适合我做的，也值得我做的，实在不是很多，就我想到的那点儿并不光彩的打算罢了……”

王文琪不停止地说完了以上一大番话，之后长长地出一口气，又坐在炕沿了，谁也不看，目光定定地只看在罗队长一个人脸上。他说时也在看着罗队长。但罗队长却不看他，一直在低着头认真地听。他已经坐在炕沿了，罗队长仍低着头。

别人们却听得都有点儿目瞪口呆。

那时候屋里真是静极了。

在那静中，有人看着王文琪，有人看着地上的东西，有人看着罗队长。

终于，韩大娘首先开口说：“老罗……”

罗队长这才抬起头，见大家的目光又都在看着他了。

他明白韩大娘的意思，干咳一声，望着王文琪说：“你站起来。”

王文琪站了起来。

罗队长又说：“你过来。”

王文琪两大步跨到了他跟前，脖子一挺，头一扬，表现得像是一名军人准备挨长官的大嘴巴子抽一顿似的。

不料罗队长却伸展开双臂，一下子紧紧将他搂抱住了。被搂住的王文琪一动不动，然而眼神糊涂了。罗队长的一只手，不断地轻拍他后背，喃喃地说：“文琪啊，王文琪啊，我的好乡亲，好兄弟，好同志，难得你有那么一种想法！咱们中国人要是打不败小日本才怪了呢！咱们的抗战一定能胜利！一定能胜利！……”

他眼中也扑簌簌落泪了。

王文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罗队长不但理解他，而且被他感动了。他眼眶又湿了。

受到他俩的情绪的感染，别人们的眼眶也都湿了。

只韩成贵还有几分郁闷，不情愿地说：“文琪同志啊，明天你不赶驴车去送，赶马车去送不行吗？”——尽管他眼眶也湿着。

罗队长这才放开王文琪，不解地看着韩成贵。

王文琪说：“马车不方便啊成贵大哥，过得了吊桥，那也过不去炮楼的拱门。东西不多，放马车上显得更少了，还是我赶驴车去送的好。”

韩成贵忧心忡忡地说：“我早发现过了，鬼子每次闯到村里来，都不拿好眼光打量我那头驴。我那头驴正当年，我饲养得又上心，挺壮实的。我怕你二进炮楼还是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可我却从此见不着我那头驴了！”

王文琪信誓旦旦地说：“哥你放心，我要与你那头驴共存亡。”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罗队长严肃认真地说：“文琪同志，绝对不许你为了那头驴而不惜搭上自己的命啊！”

韩成贵也又说：“要不还是我跟你把东西挑着送去吧！”

王文琪说：“老哥，那不好。发生了白天的事，藤野那厮们再见到咱村的人，必定反应强烈，说不定会残暴突发，伤害你以泄积怒。他们现在仅对我一个人还能表现出几分容忍，那就还是我自己去的好。”

罗队长说：“文琪考虑得周到，听文琪的吧。”

韩成贵哭丧着脸嘟哝：“我太担心我那头驴的下场了！”

众人不知怎么劝他是好，皆同情地望着他苦笑……

第三章

翌日一大早，王文琪赶着小驴车将东西送入了炮楼。

下午，炮楼升起一阵浓烟。

村里，人们望着浓烟，都挺疑惑，不知敌人是在烧什么。

韩成贵痛心疾首地说：“完了完了，我那驴肯定被龟儿子们杀了，他们在炖它！”

浓烟升了约有一个时辰，之后渐变为青烟，约莫又一个时辰，才连青烟也不见了。

乡亲们的疑惑更大了，都不明白王文琪只不过送去些东西，才两三里远，一大早上路，怎么到了下午还不回来呢？

人人又都担着份心。

直至傍晚，炮楼与村子之间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王文琪赶着驴车的影子。于是乡亲们都到村口迎他。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王文琪，一张儒气斯文的脸变成了包公似的黑脸，衣服裤子上也着了一片片的黑烟油腻。人们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当初修炮楼时，烟道设计得不科学，不论做饭还是烧水，一年四季总是往炮楼里倒烟。他指挥藤野调去的伪军们重新改了一下烟道。经一改，顺烟了，一点儿也不往炮楼里倒烟了。

韩成贵正搂抱着他那头驴的头亲热，不爱听地数落他：“文琪啊，你究竟是假去讨好他们呢，还是真去讨好他们呀？把东西主动送给他们，大伙依了你，可你又何必替他们改烟道哇，你这不等于是对狗日的们犯贱吗？”

王文琪自然听出了韩成贵讽刺的意味，不介意地一笑，大有成就感地说：“为了博得他们的好感，假戏不是得往真里去做嘛。下贱不下贱的，左不过由我一个人来感受。我是目的达到了，那点儿内心里的屈辱就不算什么了。”

有人问鬼子怎么没将那头他们早就看着馋涎欲滴的驴杀了吃呢。

王文琪说狗日的们没敢。

众人就都眈眈地瞪他，看得出，每个人内心里的想法都是——你吹牛呀！你以为你是谁？难道你还能镇住了杀人不眨眼的鬼子不成？

王文琪解释道：“狗日的们不但这一次没敢杀驴，我保证他们以后也是不敢的。我给他们上了一堂遗传学方面的课，估计他们再也不会看着那头驴咽口水了。”

乡亲们没听说过什么遗传学，都要求他解释。他们想，如果遗传学能使鬼子们怕，那么以后不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公开弄起鸡鸭猪鹅来了么？鬼子们若进村抢，不是同样可以吓退他们吗？

王文琪说：“亲爱的乡亲们啊，你们想得太简单。我肯定没那么大的能耐，所以大家以前偷偷弄的，以后还是得偷偷地弄。鬼子们一旦发现，那就只有任由他们抢了去。不论对谁，命只一条。而三禽五畜，抗战胜利以后，还不是愿养多少养多少吗？至于那头驴，如果不是因为我有点儿知识常识，急中生智又编了个子虚乌有的瞎话骗成功了，它这会儿还真就成了鬼子们的锅中肉了……”

他以为他这么一说，也就谁都不问了。可他想错了，大家不满意他的话，仍不依不饶地追问，他编的那瞎话究竟是怎么一种瞎话。

他只得耐心地又说——自己骗鬼子们，说那头驴，原本是他家养的一头驴的后代驴。当然是华北平原的良种驴，漂亮，吃草料少，乖顺，拉车驮物又蛮有长劲儿。最主要的，与一般的马比起来，更通人性，善解人意，所以买时比买一匹一般的马价钱还高。体面的人家养那么一头驴，配上一辆带篷的小型车，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但是呢，中日大战一爆发，驴姥姥有次受了惊吓，当时它正怀着胎。小驴一落生，驴姥姥变成了一头疯驴，像疯狗那样，动辄见了活物就追，追上一口咬定就不松口。没法子，心疼归心疼，只得杀了，肉被些下人们东分一块西分一块，分吧分吧吃了。而生下的小驴呢，也是一头母驴，长大后起先也是一头漂亮可爱的驴。不久受了孕，成了驴妈妈，生下了现在这一头驴。驴妈妈后来也变成了一头疯驴，也落了个被杀的下场。它的肉，可就没人再敢分着吃了。因为，吃过驴姥姥的肉的人，主要是些叫花子乞丐，接连不断地也疯了好几个。他对鬼子们说，出现在驴身上的那一种疯病，显然已经具有了遗传病的特征。别看现在这头驴好端端的，不定哪一天也会突然变疯狂了。说我是什么人啊，我是你们皇军大大的朋友啊，我不能不告诉你们这个真相啊！那我的良心不是大大地坏啦坏啦的吗？鬼都知道，你们皇军杀死一个中国人，跟踩死一只蚂蚁似的随意而为。可你们不杀我，还开始信任我，所以我要报恩。皇军大人们你们思一思你们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如果我明知不说，你们为了满足口福，把这驴杀了，全都吃了它的肉，以后你们回到日本去，突然某一日变疯了，那是你们及你们的亲人多大的不幸啊！……听他那么一说，鬼子们对韩成贵的驴不敢造次了。非但不敢造次，还一个个诚惶诚恐，敬而远之了。所敬自然是它的优良品种，而惶恐什么，不言自明。藤野那厮，甚至将他扯到一旁，要求他下次不许赶那驴车进炮楼。他说也不是他特愿意赶驴车，大日本皇军威风八面，别说中国百姓怕了，就连中国的马也怕。一望见炮楼，就不往前迈蹄子了。但这驴却大为不同，仿佛对“东亚共荣”具有驴子的天生理解力，一上了通往炮楼的路，反而欢欢地跑。有什么法子呢，以后还是得赶着驴车来给皇军送好东西呀！没别的选择呀！……

听王文琪说完，乡亲们全都欣慰地笑了。在好长好长的时期里，他们没有那么欣慰地笑过了。日军长驱直入地占领了华北以后，城城乡乡的老百姓更没一天安生日子可过了。之后，鬼子一次次对乡村进行扫荡，企图一举剿灭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队伍，没达到目的就野蛮地对平民百姓实行报复。没什么可高兴的事，大人孩子都笑不出来呵！

在王文琪眼里，乡亲们脸上的笑容弥足珍贵，如同漫长的漆黑的洞道里出现的一线光亮，他自己也孩子般笑了，觉得自己在日本人面前伪装的一切低三下四的言行，都完全是值得的了。

连一向脸上愁云密布的韩成贵也不由得笑了。他说：“你呀文琪兄弟，平日里觉得你少言寡语，斯斯文文，大户人家规矩小姐似的一个人，没想到还有编瞎话的能力！你要是能用一套套瞎话将小日本忽悠出中国去，不敢说全中国，起码咱村里会给你塑全身像，盖庙堂，把你当活菩萨供着！”

王文琪红了脸说：“我要有那么大本事还不早使出来了？”——说罢，向韩成贵使眼色。

韩成贵看出王文琪是有话还要单独跟他说，就命乡亲们散了。并回了王文琪个眼色，示意王文琪跟他走。

韩成贵的女人将驴车牵回家去了。他却没往家走。他女人和十一二岁的女儿都不知他是共产党员，而他又是个极谨慎的人，凡需要保密的事从不与人在家里谈。

二人走到小河边，韩成贵蹲下吸烟，王文琪蹲在了他旁边。

韩成贵问：“有情报？”

王文琪点点头。他说在炮楼里时，听到藤野那厮接了一次电话，猜是县城里的老鬼子池田大佐对他下达命令。以他听到的内容判断，鬼子又要开始扫荡行动了。

韩成贵说，隔一年的秋收以后，敌人往往都是要进行扫荡的，这已经快成为敌人的一种规律性的军事行动了，算不得多么有价值的情报。

王文琪说，鬼子将要进行的扫荡，肯定比前几次更残酷。因为，他听到藤野那厮一边听电话一边重复着什么“捉捕奇袭”“反转电击”“纵横扫荡”“篦梳扫荡”“铁壁合围”之类的话。而且，所调集的军队有两三万人，看来是企图毕其功于一役了。

“调那么多人？”——韩成贵顿时重视起来。

王文琪肯定地点头。他心诚意切地说：“哥，不管你怎么认为，反正我觉得，千万要当成重要的情况通知到咱们的队伍，让咱们的部队战术上及早做准备，有准备肯定比无准备好是不是？哥，我说的可是情况二字，没说情报这个词。我又不是情报员，刺探情报那种事其实我一点儿也做不来。但我亲耳听到的情况，如果不汇报，那不就是我的不对了吗？我进炮楼去送东西的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能替乡亲们和咱们的部队及时了解到敌人的一些情况吗？……”

韩成贵打断了他的话，说：“文琪你怎么变得老太婆似的？车轱辘话颠过来倒过去絮絮叨叨的没完。我如果不打断你，估计你还得絮叨。你放心，你掌握的情况，不管算不算是情报，我肯定会尽快告诉咱们的人！”

王文琪脸上这才有了放心的表情，说：“我的好哥哥呀，我也觉得与信任我的人说话，反而变得像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的了。我怕你们对我的信任是打了折扣的嘛！我跟藤野说话都不啰唆。他对我这个中国人另眼相看，正是由于我说每一番话之后都表明这么一种态度——爱信不信！结果他反而不得不信。我跟你们说话就不能是这么一种态度对不？”

韩成贵扭头看着他说：“对。当然不能。”

王文琪愣了片刻，叹口气，无奈地问：“哥，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对我的信任打了几分折扣？”

韩成贵笑了：“套我话你也该拐弯抹角的，哪有这么直来直去的？”

王文琪固执地追问：“快告诉我嘛！”

韩成贵又笑道：“兄弟，别胡思乱想，别人我不好评论，你把我的驴赶回来，我现在要对你说谢谢。至于信任嘛，起码我开始百分之百地信任你了！”

“这才不枉我口口声声叫你哥。”——王文琪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韩成贵不敢掉以轻心，很快通过联络员将“情况”传递到了武工队。由于武工队的存在，周边十几里窝居于炮楼的日伪军天黑后都不太敢离开炮楼，所以那算是迅速又顺利的传递。他对联络员交代任务时说的不是“情况”，而是“重要情报”。只不过内心多少有些失落，认为既是“重要情报”，本该是由自己了解到的。功劳记在一个“大地主大富绅的儿子”头上，他阶级感情上不无别扭。

罗队长接获重要情报后也极为重视，又立刻派人向隐蔽在山里的部队传送。我们的部队让联络员捎回口信，要求他也率武工队转移到山里。秋收以后，庄稼不得不割倒了，青纱帐消失了，抗日武装力量之游击战术在平原上丧失优势了，敌人进行“铁壁合围”之前，转移实乃明智之举。

接下来的十几天中，平原上呈现诡异的寂静。没有哪一座炮楼里的日伪军到村庄里进行过骚扰，这座炮楼那座炮楼里的日伪军也互无来往，只偶尔有鬼子的摩托兵出现，在炮楼与炮楼之间检查电话线是否遭到破坏。

忽一日，敌人的扫荡真的开始了。敌人的保密工作这一次滴水不漏，预先没任何征兆地，原野上很快集中了两三万之众的大部队。他们似乎估计到了村庄里肯定不再有什么抗日武装力量，有的只不过是零星的抗日分子。而要将抗日分子从普通中国农民中区别出来，不论经验多么丰富，那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毕竟不可能为了从肉体上彻底消灭每一个抗日分子，而将中国农民一批又一批地屠杀光了。那每年谁们种粮食呢？倘根本没了种粮食的中国农民，他们又吃什么呢？没有吃的，他们又怎么可能在平原上长期站得住脚呢？所以，他们的这一次扫荡名曰“篦梳扫荡”，实际却是放过了平原上的村庄，极快地向山区直扑而去。他们当然知道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晋察冀抗日武装部队的主力一向驻扎在山里，妄图杀我们的部队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两三万日伪军在山区扫荡了一个来月连个“八路”的人影也没见着。不管“八路”或是山民，仿佛一下子全都蒸发了。他们人马辛苦而又枉自周旋，那份气急败坏不必形容，于是只有沿途放火以泄憎恨，山区的村庄大部分被烧毁了。所谓烧毁，是指一幢幢农舍的门窗、屋顶、家具变成了灰烬，四堵墙却还在的。山区的农家大抵是石墙，非是纵把火就烧得塌的。但那也使许许多多的山区农民有家住不成了。敌人一撤，我军赶快与群众从大山深处转出，帮群众抢修家园。秋季一过，山区一天天冷了，住在没门没窗的家里是会冻死人的……

那些日子里山区浓烟不断。白洋淀上也从昼至夜火光冲天。

扫荡甫一结束，并无斩获的敌人在报上吹嘘——“战役全胜，八路主力逃回延安”。

但没过几天，我军一支主力部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平原，与某武工队共同攻入一座县城，几乎全歼日伪守军，运走了大批军火。

在这一鼓舞人心的消息不胫而走的日子里，韩成贵亲自告诉王文琪，晋察冀边区抗日总司令部对他进行了口头嘉奖。待抗战胜利后，还要正式向他补发嘉奖证书。

王文琪急问：“在扫荡中我们的军队伤亡是否严重？”

韩成贵说：“不论是山区的还是白洋淀边上的农村，敌人所到之处，房屋是基本全被烧了。但有时敌人刚一走，我们的部队和群众赶回去得早，合力灭火，被烧得就不那么惨。”

王文琪更着急了，大声说：“我明明问的是人！”

韩成贵说：“你急什么啊，我不是先说房屋后说人嘛！能不说到人吗？幸亏提前十几天就做种种准备了，我们的部队和群众几无伤亡。也幸亏采取了你的办法，尽管鬼子果然放火来烧白洋淀，火势却没能连成片，隐蔽在苇丛深处的我们的人躲过了葬身火海之劫……”

王文琪听罢转身便走，韩成贵大为困惑，跟上他问他到哪儿去。

他头也不回地说回家。

韩成贵生气地说：“你这人这是怎么了呢？咱俩正说着话，你问的我也回答了，没藏着掖着隐瞒什么，那你也就没什么理由不高兴，你怎么可以刚听完我的回答二话不说拔腿就走呢？”

王文琪说：“你回答了，我听明白了，再没什么可问的没什么可说的了呀。我不是生你的气，那是回家有事。”他说时看也不看韩成贵一眼，脚步加快了。

韩成贵的困惑却一点儿没消除，但不知再说什么好了，一头雾水，满腹郁闷，默默地仍相跟着。

王文琪终于站住，也终于看着他了，说：“我的好哥，我回家有与你不相干的事，你就别跟着我了呀！”

韩成贵只得站住，心中困惑非但没减，反而增加了。他呆呆望着王文琪的背影走远，低头寻思片刻，决定非跟到王文琪家去看个究竟不可……

第四章

王家在村里原本是有一处高台阶阔门楼的大宅院的，占地约四五亩，里外三进大小总共二十几个房间。他祖上原是京城的名医，有自家的药库。清末民初，先人过世后，家门的医名在京城不那么显赫了，于是满门搬离京城，回到原籍，盖起了那大宅院。他祖父此后没再入过北京，只居住在县城里行医。祖父一死，父辈人闹分家。他父亲决心遵从祖父的遗嘱做那老宅的守护人和家门医名的继承人，而叔伯们都家家巴望着离开村里。结果自然是各遂所愿，钱财细软十之八九被叔伯各家所分，老宅和少许古物件归在了他一家名下。军阀内战的年头，他家在县城里的医堂不止一次遭到兵痞的骚扰和抢掠，名贵药材被洗劫一空，女眷们还受到过调戏与凌辱。他父亲一气之下，关了医堂，干脆回到村里做起了宅公，那自然是坐吃山空。华北沦陷后，日军占领了县城，原野上到处筑起了炮楼。县城里的炮楼里的日军经常率领伪军窜到各个农村烧杀奸掠，而他有个小他一岁的漂亮的妹妹，遂成最使父母担惊受怕的“心病”。每次一听说日伪军又要来了，往哪儿藏也还是个提心吊胆。父母年纪已大，总那么样非长久之事，于是他父亲决定托一位老友的儿子将女儿带去香港。他二伯一家那时已定居香港，经营一家衣布店，生意还算可以。按他父亲的安排，是要将妹妹寄养在二伯家，并由二伯做主，在香港寻得佳婿代嫁了，以早日了却一桩心事。殊料那老友的儿子与他的妹妹一并失踪，多方打听仍无下落，生死不明。他父亲那一急非同小可，病倒在床。那时他在日本，收到家信赶回村里，父亲已逝。王家对村人们一向仁慈，诊病给药分文不收。村人们对他王家人也一向尊敬，齐心协力帮他母亲将他父亲埋葬了。他虽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却陪伴着母亲度过了她人生最后的一段日子。他见到的也是卧床难起的母亲。在那一段日子里，老鬼子池田的一团人对这一带进行扫荡，将他的家占领为团部。一边是病倒在床奄奄一息命脉如丝的母亲，一边是穷凶极恶的鬼子，使他咀嚼到了种种屈辱滋味。鬼子军官还当着他母亲的面接连扇他的耳光，但即使在那一种情况之下，他口中也没说出过半句日本话，更没企图利用过自己是东京大学日本文化史博士的另种身份自保一下。日军撤走当天他母亲就咽气了。老夫人分明强努一口气活着，为的是能带着一种安心而死——起码知道日本人走之后儿子还有生命。

当然也是乡亲们帮他埋葬了他母亲。

而那时的王家宅院，已多次遭过轰炸，处处残垣断壁，梁倒檐折，几成废墟了。他收拾出了一间角屋，孤单单地住了下去。

他是可以远走高飞，避开战乱，去往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重新料理人生的。盘缠他是不会缺的。不管在任何地方，包括国外，即使几年内没有收入，衣食住行也不至于成为问题。

但他选择了留下。

他觉得自己决不能一走了之。

他要报答乡亲们帮他埋葬父母的恩德。虽然他从没对任何一个乡亲这么说过，心里却真的是这么想的。而那报答的大愿望，在当年，除了是与乡亲们共历苦难，再也就只能是给乡亲们治病和教他们的孩子识字了。

韩成贵来到王家的地点，踏在王文琪住的那一间角屋外墙的瓦砾堆上，从窗纸破损的后窗向内窥望，所见却是王文琪的背影，双膝跪地，显然在对着什么祷告。

韩成贵没看分明，这反倒使他非要看分明不可了。他蹑足下了砖瓦堆，绕到门口，闪在门一侧再看。这一次看分明了——王文琪面前摆一只小凳，凳上放着有底座的十字架，十字架上还“悬”着一人物，除了腰部有布状纹遮羞而外，几乎是裸体的外国男人的偶像。而他双手也持一十字架，口中念念有词。

韩成贵不知小凳上放的是耶稣受难像。没见过。

他在门外干咳了一声。

王文琪立刻站起，同时拿起耶稣受难像打算往什么地方藏。正旋转着身子不知藏哪儿是好，韩成贵已一步跨入了屋里。

王文琪将拿在双手的大小两个十字架往身后一背，极为不快地瞪着韩成贵，那副表情的意思是——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怎么可以偷偷跟踪我，监视我？！

韩成贵笑道：“你不就是一心急着回来拜神祇嘛！这你可以明说呀。你偏不明说，那我能不奇怪？我奇怪了，能不跟着你来看个究竟？你刚才拜的是何方神圣？”

王文琪听出他的语气老大不以为然，矜持地说：“我知道你是个没有宗教情怀的人，跟你说了，还不更使你取笑？我不拜了，你也别再多问了行不？”

韩成贵说：“那不行。罗队长不是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跟你说过了吗？你已经是我们的人了，而且是我们的人中立了大功的人。你信哪路神祇，这情况我是必须掌握的。”

王文琪问：“真的？”

韩成贵严肃地说：“当然！”

于是王文琪很不情愿地将耶稣受难像又摆放在小凳上。

韩成贵要拿起细看，王文琪一伸手臂阻拦道：“你不能动他。”

韩成贵问：“为什么？”

王文琪说：“你不是他的信徒，你拿起他横看竖看的，对他是不敬。”

韩成贵疑惑全释，觉得王文琪实在好笑，也觉得自己实在好笑。忍住笑，故作庄严地问：“你信的什么教？拜得还怪虔诚的哩！”

王文琪说：“那是耶稣，基督是他的信仰。”

韩成贵是听说过耶稣的，但从没见过耶酥像。当年县里有一座基督教堂，还有一位英籍教士，信众渐多，约两三百人。日军占领县城后，将教堂征用为军火库了，还逮捕了教士和几名信徒，从此没人家里胆敢再有耶稣像，更没人胆敢佩带十字架。而王文琪说罢，将耶酥像和十字架用布包好，放入一小匣子，掀开地上一块方砖，再将小匣子放入砖下的坑里。韩成贵微微皱眉，默默看着他那么做。等王文琪直起腰，他严肃地又问：“你竟然信基督教？”

王文琪点点头。

韩成贵说：“文琪，佛教儒教道教，你信哪一教派不好？为什么偏偏信洋教？”

王文琪说：“洋教也是教啊，有什么区别呢？”

韩成贵说：“明明有区别的，你还装糊涂反问我！你是中国人，中国有几种教还不够你信的？放着咱们中国的教不信，偏信洋教，你怎么想的啊你？！”

他的话中此时便有了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意味。

王文琪说：“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我爷爷奶奶早年间不知怎么成了基督徒，我父母也随着成了基督徒，我们家族中大部分人都成了基督徒，我自己也是了一点儿都不奇怪啊！再说，佛教也不是咱们中国的宗教啊，是从印度传入中国的。而儒家不是严格的宗教，是思想学派。道教虽然是个教派，可太神秘了呀，不符合我的心性啊。总之宗教信仰是这么一回事，谁如果信了，别人就不可以对他说三道四的了。”

他最后几句话把韩成贵造了个大红脸。

韩成贵说：“好好好，你爱信就信吧。但千万要小心防备，别叫鬼子哪天又来村里骚扰时发现了！你知道鬼子为什么逮捕了那教士和几名信徒？怀疑他们是英美联军的情报员！若被鬼子发现，肯定也会怀疑你啊！”

王文琪说：“你表示这份儿好意我才高兴。在河边听你说咱们的人没伤亡，我内心特别激动，所以急着回来祷告一番。”

韩成贵说：“咱们的人没伤亡，是由于你汇报的情报准，我看与你的耶稣没什么关系，又不是他保佑着才没伤亡的。”

王文琪说：“很可能正是因为有耶稣保佑着！鬼子一开始扫荡，我每天替咱们的人祈祷好几次！”

他说罢笑了，显然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笑罢又说，有时候祷告祷告，心情会好受不少。

韩成贵被他的话感动了。由于感动，似乎也理解他偏信洋教的原委、缘由了，不由得轻轻拥抱住了王文琪。王文琪呢，则一动不动任他轻轻拥抱着，良久叹道：“唉，咱们多灾多难的国啊！……”

第二天上午，十几名鬼子驾驶摩托驶入村中。其中一辆带斗的摩托车斗里坐着藤野。对于村人们，除了藤野，其他鬼子全都陌生，看去个个是县城里的鬼子。那些鬼子，此次却没凶神恶煞般地对待乡亲们。甚至也可以说，竟没骚扰乡亲们，只不过威逼一名乡亲将他们带到了王家破败的宅院前。王文琪正在院中的空场地指挥孩子们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村里就十三四个男孩女孩而已，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都是王文琪的学生。他不但教他们识字，也给他们讲中国历史及历史人物的故事。自然，还教他们唱歌和做操。有个孩子听觉好，在他和别的孩子都没听到摩托驶来的声音时，那孩子已听到了，赶紧大声告诉了他。他刚垂下指挥着的双臂，孩子们的歌声刚一停止，摩托已停在院门外了。他还没来得及让孩子们四散开躲藏起来，藤野率先，鬼子们已进了院子。孩子们都是见过鬼子的，也自然，每次见了鬼子没有不害怕的。这一次孩子们见到鬼子的情况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往有父母在他们身边，并且差不多总是被全村大人们掩护在背后。而这一次除了他们的老师王文琪，没有第二个大人和他们在一起。猛然地看到一队鬼子出现在眼前，有一个还牵着大狼狗，他们比以往哪一次都更加害怕了，纷纷本能地聚到了老师身旁。年龄稍大点儿的，也本能地将年龄小的掩护在背后。

王文琪万万没有料到藤野会率领一队非是炮楼里的鬼子兵出现在自己住的地方。他立刻就猜测到了，那肯定是些县城里的鬼子兵无疑，也立刻就明白，鬼子们肯定是冲着他来的，顿时心里七上八下，一颗心突突乱跳，因不知鬼子们会将自己怎么样而万分紧张。见藤野脸上尚无凶相，才稍稍镇定了一点儿。镇定也镇定不到哪儿去。唯恐孩子们万一受到伤害时，自己根本无法予以保护。

藤野的皮靴照例乌黑锃亮，手套照例雪白。

他瞪着王文琪问：“王，你的，在干什么？”

王文琪说在教学生们唱歌。

藤野扫视着孩子们，又问王文琪在教唱什么歌？以上两句，都是用中国话问的。并且看得出来，他是在尽可能地将中国话说得像一个中国人在说。不仅如此，还要尽量说得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在说。这一点不但王文琪看出来了，连孩子们也看出来了。孩子们看出来了这一点，恐惧心理稍微减轻。起初每一个孩子都在浑身发抖，有一个男孩儿已尿湿了裤子。

藤野是会说不少句中国话的。他的长官池田大佐，颇具有侵略及占领的长远眼光，也可以认为那是一种经验和学问。按照老鬼子池田的要求，他这一级军曹们在进驻炮楼前接受过初级“支那语”培训。他们的教官灌输给他们的思想是——“中国”其实已不存在，只不过是无法统一，一盘散沙的“支那区”混战战场。既然如此，日军在这一地区的一切军事占领，也就不是侵略，而是为了这一地区的“长治久安”“共荣整合”。那么，完成“整合”之前，中国话就不配叫中国话。也不配叫“汉语”“华语”。因为“汉朝”是这一地区的一个古代概念，“中华”是一个分崩离析的当代现实。所以只配叫“支那区”“支那人”“支那语”。藤野的受训成绩挺不错，结束时获得了优秀证书，是他的军靴踏上中国的国土后受到的唯一一次表彰，被他自己视为第一份军人荣誉。然而，那毕竟不是战斗荣誉，故他自己又很清楚，是不足以在军中炫耀的。他一心想要抓住机遇，参与大战役，多立战功，迅速地由低级军官而高级军官。却一直没逢上什么参与大战役的机遇，任务仅仅是驻守一座炮楼。这令他特失意，也特郁闷。

来到韩王村抢粮那天，他觉得在王文琪这一个“支那人”的面前多少有点儿羞愧。一个“支那人”竟会将日本语说得那么好听，说出了一种低吟轻唱般的音乐美感，而自己们身为大日本皇军的成员，说出的日本话却像狼嚎狗吠！并且，似乎个个都已根本不会像在国内那么以正常语调说本国话了。这不是挺丢大日本帝国的脸吗？所以他今天也要尽量将“支那语”说得好听一点儿。对于那厮，语调正常地说也就等于说得好听了。那是很难为自己的事，但他确实在尽力那样做了。日本人的“支那语”培训教官当初对他们进行培训时，是以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调来教他们的。一种是凶横威暴的语调，如说“混蛋”“你的，狡猾狡猾的！”或“你的，死啦死啦的！”那种时候；另一种是团结的友善的语调，如说“很好”“你的，皇军的朋友的是”或“皇军大大地喜欢你”那种时候。按照老鬼子池田的想法，是希望部下以前一种语调说“支那语”的时候越来越少，以后一种语调说的时候越来越多。因为那将意味着，占领者不但占领了别国的领土，而且成功占领了别国的人心。将“支那地区”最终变成为“日语地区”，前提是要用“支那语”打开“支那人”视皇军为敌人的心锁。这是老鬼子的理想主义侵略步骤。实际上当然恰恰相反，受过“支那语”培训的藤野们，以后一种语调说“支那语”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使对皇协军就是伪军们，以前一种凶横威暴的语调说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这是因为他们对伪军们恼怒起来的时候越发地多了。渐渐地，连藤野这样获得过“支那语”受训优秀证书的鬼子，起初那点儿“优秀”的老本儿也所剩无几了。他们动辄吼叫着说的，是一种“日语”与“支那语”相结合的话语，如：“八格牙路，你的，死的不怕？！”

王文琪从藤野说话的表情、语调，立刻就将他那时刻的心理分析得八九不离十了。虽然还猜不到他率领十几名鬼子前来的目的，但估计不是凶残的目的，于是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完全镇定了下来。他用日语告诉藤野，这些孩子们就是他的学生，他刚才在教他们唱中国古代一位伟大诗人的诗词，他在日本东京大学求学时，协助自己老师的老师的老师用日语翻译过那位叫李白的中国古代伟大诗人的诗词。而那一部诗集在日本甫一问世，不久便成了日本上流社会人士争相阅读和保存的诗集。藤野出身于日本草根阶级，家族中几代先人都是贫穷的农民，直到父亲那一代才奋斗成了日本小城里的底层人家。故他自幼怀有深深的出身卑微的沮丧，对日本上流社会也怀有又嫉妒又敬畏的复杂心理。那日在炮楼里的近距离接触和日语交谈，使王文琪从心理上了解了他这一名日军军曹。

藤野几乎是彬彬有礼地请王文琪让孩子们唱一首听听。王文琪又看出来了，藤野彬彬有礼的假面背后是狡诈，对方并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话。也许对方也在猜，说不定他刚才正在教孩子们唱抗日的歌。如果孩子们不会唱什么李白的歌，那就有了翻脸的理由。大出藤野所料的是，王文琪比他更加彬彬有礼地问，尊敬的太君，您是想听我的学生们用我们中国话唱呢，还是用日本话唱呢？

藤野听王文琪说前半句话时，顿时将脸一板。中国人口中说出“我们中国话”五个字，他认为足以使他抓住了随之大翻其脸的理由。你认为你这个“支那人”替我驻扎的炮楼改过烟道，替我这名大日本皇军的军官按摩过肩腿，还帮我们炖过一锅小猪肉，告诉过我们做高粱米饭放碱才好吃，才胃不泛酸水比较容易消化，你就可以自认为你不是“支那人”而是“中国人”，你们“支那人”的话不是“支那语”而是什么“中国话”了么？你头脑之中有着如此顽固的中国意识，你简直就该“死啦死啦”的！但听完了王文琪的后半句话，脸上板起来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了。

“你的，教他们，日语的唱歌？”——藤野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王文琪说：“是啊太君，我们中国古代伟大诗人的诗词，用日本话唱那也非常好听啊！”

藤野微微眯起双眼注视他片刻，又问：“你为什么用日语教你的学生们唱？”

王文琪特真诚地说：“我在日本一流高等学府求学八九年，我关于日本这个国家历史的、地理的、文化的、民俗的知识，全都是我的老师们用日语传授给我的啊！日语是我的第二语言啊，我对日语的感情像我对国语的感情一样深啊！”他镇定着并且审时度势着，谨慎着，这一次不再说“我们中国话”而说“国语”。

藤野脸上的肌肉不但松弛，而且重又呈现出彬彬有礼的表情了。他请王文琪快让孩子们唱来听。

近日，王文琪确确实实是用日语教他的学生们唱过中国古代诗词歌的，甚至还用日语教他们唱会了几首日本民歌。否则，他又怎敢那么问藤野呢？他用日语教孩子们唱歌这一件事，遭到过全村包括韩大娘在内的所有人的反对。韩大娘说：“文琪啊，你不但往炮楼里给日伪军送好吃的，这么样那么样地讨好他们，巴结他们，还要教咱们的孩子用日本话唱歌，甚至还要教咱们的孩子用日本话唱日本歌，你是想要把咱们韩王村变成一个亲日村啊？”王文琪说：“对啊大娘，我正是这么想的啊。当然不是真的亲他们，他们是禽兽兵，对咱们中国犯下了滔天罪行。但当前呢，他们强势，咱们弱势，装出亲他们的样子，可以起到麻痹他们的作用，对于保护自己是一种好策略。如果咱们的孩子会用日本话唱日本歌了，在特殊的情况之下一唱，或许就会使咱们的孩子逃过刀砍枪杀之难的。”为了进一步说服大家，他还给大家讲越王灭吴的中国历史事件。也讲“四面楚歌”的典故。尽管乡亲们理解了他的动机是良好的，但感情上仍那么难以接受。韩成贵就亲自去找了一次罗队长，将他的想法向罗队长汇报了。罗队长听后，沉吟良久，表示自己也做不了主。罗队长说：“凡是咱们也同意了的事，王文琪那么做了，就不仅是他一个人所做的事了，而是代表着全村乡亲们的一种做法了，也是代表着我们这些中国共产党党员和抗日的坚定分子的做法了。他前边的做法，是在身陷虎穴的情况之下做的。已经那么做了，情有可谅，我们应予理解。他后来主动往炮楼里送东西，是咱们同意了的，那就实际上是代表着咱们的做法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面对什么样的人物不解的质问和指责，咱们都得如实承认，也都得把指责替他担过来。但他现在要做的，老实说，究竟是对是错，对几分，错几分，对能压过错去，还是错必定压过了对，老实说，连我也难下结论了。告诉他先不要用日本话教孩子们唱歌，咱们明明做不了主的事不能瞎做主，得请示请示上级。”于是罗队长遂请示了上级中共地委。地委也做不了主，又往省委请示。一级一级逐级请示，说明哪一级都认为王文琪的想法并不是毫无道理，也说明哪一级都挺重视。不久，不知省委哪一位领导反馈回来一项指示，大意是说既然王文琪这个人是可靠的，那么他的出发点当然是良好的。而既然出发点是良好的，又何必非要坚决反对？指示还认为，在韩王村所在的地区，即使有二三个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亲日的村子也不要紧，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内心里有爱国情怀，有对日寇的仇恨，有坚决抗战到底的心志，表面怎么样只不过是表面嘛。抗日斗争日益残酷，在离一座被日军占领的县城近的地方，在炮楼林立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的地方，如果有那么两三个村子被敌人认为是亲日村，而实际上又是爱国村的村子，对我们也是有利的。比如有利于掩护我们的情报联络员，有利于我们的伤病员能在距县城近的地方疗伤养病。甚至也有可能使敌人产生幻想，以为这一地区的中国人已经被彻底征服了，抗日意志已经被彻底瓦解了。果而如此，我们的抗日力量不是正可以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然凝聚和壮大吗？

上级毕竟是上级，站得高，看得远。有了上级高瞻远瞩的指示，大人们便一一打消了可能被疑似汉奸的顾虑。大人们思想通了，认识统一了，孩子们的思想却一时难通，王文琪这位乡村孩子王，又做了大量耐心的思想工作，孩子们才也终于与他统一了认识。统一认识归统一认识，平日里他所教唱的当然还是以抗战歌曲为主。至于日语歌曲，孩子们也不过就学会了唱几首而已。本就是出于自我保全之目的，王文琪适可而止。

这会儿，在藤野的“要求”下，王文琪命孩子们站成两排，指挥着用日语唱了一首李白的《静夜思》。而藤野和鬼子们站在孩子们对面，看着，听着，皆不动声色。

孩子们唱罢，藤野微闭双眼未作反应。

王文琪赔着小心问：“太君，您还想听吗？”

藤野点头。

于是王文琪又指挥孩子们唱起《兵车行》来。先用我们中国话唱，之后用日语唱。比之于李白的《静夜思》，杜甫的《兵车行》字数长出十余倍，那区别简直可以说是小品文与中篇小说之区别。而且杜甫的《兵车行》气势恢宏，场面广阔，意境雄壮惨烈，具有史诗性，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些人，也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只要明白所唱的内容，想毫无感情地唱都是不可能的。孩子们当然是明白内容的，因为王文琪教唱时讲过的啊。既明白，又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鬼子对中国的野蛮侵略给家园造成的破坏，给自己们和亲人们造成的苦难，亦悲亦愤，唱得便情绪饱满。将中国的古典诗词当作歌用日语唱起来，非是一件简单之事，那得先将诗词用日语精彩地进行翻译。意译不行，那唱起来不好听。须翻译得合辙押韵，恰到好处地断出旋律感。而且，原诗又不曾被谱过曲，得王文琪自己来谱。翻译成日语，对王文琪不是太难的事。在文学语言的中译日或日译中方面，他具有堪称一流的水平。他是才子型的人，文艺爱好广泛，不但自幼喜欢过绘画、书法，也尤喜欢写诗作词骈赋。在日本，他也确实曾以善于俳句而受到老师的青睐。至于谱曲，对他更是兴趣颇大之事。起初他将《兵车行》译成日文，并谱曲之时，不过是当成一件屈辱而又应该做的事来做的。译和谱的过程中，自我要求越来越高，反复地改，反复地教唱，一边教唱还一边改，结果就逐渐地当成一次创作来进行了，当成是作品来完成了。可以这么说，当年他用日语译成谱就的那一首《兵车行》歌曲，若今日在北京的音乐堂排练了公演，有一二百男女歌者分了声部来几重唱，并有交响乐团伴奏，再打出巨大屏幕的投影背景，不被视为史诗性演出才怪了呢！

但在当年，在他家颓败的老宅的一处场地上，由十几名乡村孩子们来唱，自然是唱不出那种回肠荡气的效果的。

不过，因为孩子们唱得特别投入，藤野们还是听呆了。也可以说，是被“震撼”了。孩子们用中国话唱时，藤野们只不过无动于衷地看着听着而已。当孩子们开始用日语唱时，藤野们的表情渐渐由漠然而庄严而肃然了，又渐渐由庄然肃然而愀然而怆然而接近着凄然了。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孩子们刚刚唱罢这两句，藤野戴白手套的右手突然举起，手掌竖得笔直，紧接着横向一滑，仿佛擦一面无形的镜子。那手势表示的意思是明白而坚决的——停止！

但孩子们都没看到他的手势，他们皆全神贯注地望着王文琪呢。王文琪眼睛的余光注意到了藤野的手势，却装作并没发现。那时的他，已暂时忘了自己和孩子们所处的局面，差不多完全沉浸甚至也可以说是陶醉在一种精神的幻境之中了——如同自己真的是一位音乐指挥大师，而孩子们是一个合唱团，正在一处什么舞台上，由他指挥着，演唱一首他本人创作的具有史诗性的气势恢宏的大音乐作品。按照作品规定，最后那两句，是要反复唱三次的。一次的声音比一次小，最后渐敛于无。他正得意着呢，所以明明发现了藤野所作的手势却成心装得什么都没看见。

“八嘎！”

藤野吼了一句日语。

王文琪的双手随之一抓，抓住了一只大飞鸟比如孔雀仙鹤鸿雁的两只脚爪似的，似乎想要将别人看不见的大飞鸟从空中扯拽下来，搂抱在自己怀里。完成了这一动作之后，他的双手缓缓垂下了，接着缓缓转向鬼子们，右手往胸前横着一放，向鬼子们特绅士地深躹一躬，如同谢幕那般。

鬼子们皆一动不动，面无反应地望着他。然而，他们内心里是有迷惘且伤感的情绪在激荡着了。这一点孩子们是看不出来的，却瞒不过王文琪的眼。在中国的土地上，倒在血泊之中的毕竟不只是中国人，也还有他们日本的官兵。虽然，中国军人的伤亡肯定是他们这些侵略者的几十倍。如果加上中国人民的伤亡，一百倍都不止。但中国军民却是死在自己的国土上，道义也完全在中国军民这一边；而他们却是死在异国他乡，是为着根本没有半点儿道义的侵略战争而亡的，有些死了也是做了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如此这般之心理影响，正是王文琪译、谱《兵车行》的初衷。刚刚，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因而倍觉欣然。甚至觉得，总算为同胞和国家之抗战做了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助力之事，便死也不自惜了。

他接着又向藤野深躹了同样一躬，佯装出对那日本军曹单独的一份敬意。

“刚才唱的，大大的不好！皇军的不喜欢听！你的，用心坏啦坏啦的！”——藤野一手扶着战刀刀柄，几步跨到王文琪跟前，愠怒瞪他。

王文琪仍躹躬着，扪在胸前的手也并没放下。

他用日语说：“尊敬的藤野太君，我之所以指挥孩子们唱那一首歌，实在是因为日语歌唱时的魅力，通过那一首音调变化多端的长歌，能够体现得更为充分。没想到您并不喜欢听，这使我感到罪过。但我亲近皇军的心并没变，为了证明此点，请太君千万给我一次机会，允许我指挥孩子们再唱一首皇军们喜欢听的歌。”

他说得恳切极了，态度也恭顺极了。语调嘛，仍是那么一种吟诗般的语调。

藤野沉默片刻，扭头看了其他鬼子们一眼。其他鬼子们有的仍在发呆着，仿佛灵魂出壳了。有的向藤野点头，表示还想听。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点头，点了头其实还浑然不知自己已作出了表示。然而即使是那么一种糊里巴涂的表示，对藤野的心理也起到了不容忽视的影响。毕竟，他们是县城里来的士兵，是池田大佐的“亲兵”。而他是驻守炮楼的，是一名派出军曹，是在配合他们执行池田大佐的命令，所以他不能不照顾他们的情绪。

他退回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文琪，一脸严肃地让王文琪报出歌名。

王文琪说那就为太君们唱《樱花》吧。

藤野点头。

王文琪便也退回原地，调整一下情绪，指挥孩子们唱起了《樱花》。

孩子们的歌声刚一结束，藤野背后的鬼子兵们居然鼓起掌来。藤野皱了一下眉，但脸上也难免地出现一种动容的表情了，尽管他竭力将那一种表情克制在不被看出的程度。然而王文琪有的是一双曾阅日本人无数的眼，瞟了他一眼就洞察尽净了。

王文琪不失时机地又用日本话对藤野说：感谢太君们的掌声，请允许我的学生们最后为太君们唱一首《故乡》。我也就教我的学生们用日语学会了唱这么几首日本歌，太君们再想听我们也没可唱的了。

鬼子们又鼓掌。

藤野则又皱眉，亦皱眉亦点头。

这时，除了藤野，别的鬼子似乎全都忘了他们是罪恶的侵略者，是中国人最仇恨的士兵，倒像是些到中国乡村观光的旅游客了。就连那条壮大凶猛的狼狗，其狼性似乎也收敛了，狗性似乎增加了。它蹲着了，不再以随时准备扑咬的狗眼瞪着孩子们和王文琪了。

当《故乡》也唱罢，那狼狗已趴着了。而鬼子兵们，一个个泪眼汪汪的了。连藤野也不顾一向在中国人面前的威严了，他掏出雪白的手绢擤起鼻涕来，擤出了很大的怪异的响声。并且，转过脸去随手擦了一下眼角。

王文琪再次以绅士范儿向藤野们谢幕。

藤野踱到孩子们面前，扫视着孩子们，来回走着。忽然，他抽出了军刀……

王文琪内心一激灵，赶紧上前一步，弯腰低头说：“太君，真的武士，是不做使女人和孩子们害怕的事的。否则武士精神就被玷污了。您如果内心里因为什么恼怒了，何不对我发作呢？”

藤野却对他跷起了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以表扬的口吻说：“王桑，你的，大大的好。皇军的朋友的是！”

接着，他用军刀的刀尖指着那个失禁了的男孩的裤裆，大声说：“小孩，你的尿裤子的不好，将来勇士的不是！”

于是其他鬼子哈哈大笑。

王文琪趁机连连挥手，孩子们在鬼子们的笑声之中四散跑光了。

王文琪暗舒长气。

破败的院落顿时静了下来，鬼子兵们迅速地又站成了两列，将藤野和王文琪夹在中间。

藤野和颜悦色地看着王文琪，向大门口作请的手势。那手势他也几乎作得彬彬有礼，相当绅士。

王文琪问要将他带到哪里去。

藤野说驻守县城的池田大佐要见他。

王文琪又问池田大佐怎么会知道在韩王村有他这么一个中国人呢。

藤野说是他在写给池田大佐的述职报告中提到的；说那些从县城里驾驶摩托而来的皇军士兵是奉池田大佐之命相请的，而他只不过是配合他们完成任务。

王文琪接着问池田大佐如此抬举他，是想让他为皇军效什么劳呢。

藤野说那他就不知道了。

王文琪无可再问，也怕将藤野问烦了，虽然满腹狐疑，那也只得与藤野肩并肩地向大门口走啊。

当他在两列鬼子兵的押解之下走到院落外时，见院落外聚集了不少乡亲，其中有韩成贵、韩大娘。原本也有韩柱儿的。他被几个男人硬给拖走了，怕藤野发现了他，对他又生狠毒之心。也怕他又看到了藤野，按捺不住憎恨，做出于己于大伙都不明智的事来。

藤野们倒也不怎么理睬乡亲们。

乡亲们也都保持着距离，肃默地望着而已。众目睽睽之下，王文琪被藤野“请”上了一辆摩托车的车斗，藤野自己也坐入了一辆摩托车的车斗，六七辆摩托绝尘而去。

藤野那个班的鬼子们所驻守的炮楼在县城与韩王村之间。摩托队经过炮楼时，藤野下了摩托，站在炮楼的吊桥前向王文琪敬了一个军礼。这使王文琪心中更加一团狐疑了，捉摸不透鬼子们耍的什么花招，将会把自己怎么样。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那时王文琪内心里是怕极了。他是特别了解日本人的一个中国人啊。打定主意要向对方实行最残酷的折磨的日本人，往往会在之前向对方表现出最虚伪的礼节。这种玩味礼节玩味虚伪的过程，对某些日本人是极大的心理享受。

鬼子们一离去，乡亲们立刻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次又幸亏了文琪，孩子们平安无事；有的说，文琪被押往县城了，池田那老鬼子比藤野狡诈得多，不知他还能不能自保性命。总之又是庆幸又是感激又是担心，一个个唉声叹气，徒唤奈何。但乡亲们谁也没看到院落里的情形，只听到了院落里传出的歌声，遂将孩子们召集在一起，七言八语地询问。孩子们也就七言八语地回答，每个孩子都认为，老师让他们用日语唱日本歌，完全是不得已的，要不然结果可能很惨。因为鬼子们忽然出现以前，老师正在指挥他们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啊！

韩成贵等抗日骨干就都到韩大娘家去，商议该怎么办。在韩大娘家，他们也只有一个个唉声叹气，谁也想不出应该做什么。用今天的说法，他们都陷入了无作为的郁闷。不是主观上不想作为，而是客观上难有作为。整整一个团一千余名鬼子兵驻扎在县城里，不调动更多的抗日正规部队，是攻不下县城的。再说，为了救一个人而调动正规部队强攻一座县城，那也没有先例啊。我们的抗日正规部队是保证中国抗战胜利的宝贵实力，非是梁山泊的绿林好汉，不兴为了救一名“弟兄”而呼啸出山，不计代价。鬼子究竟为什么将王文琪押走，将他押到县城后又会怎样对待他，一切情况不明，谁都没了主张。商议的最后结果是，由一个人进山去找到罗队长，听听罗队长有何主张。韩柱儿表现主动，诚心诚意地要求进山。韩成贵沉思良久，决定亲自前往。

武工队仍隐蔽在山里呢。一年四季，夏秋两季因有遍地青纱帐的掩护，是武工队进行抗日活动的有利季节。而春冬两季，青纱帐割倒了，炮楼上的鬼子兵居高临下，他们的步枪可以清清楚楚地瞄准半里地内的人。何况他们还都有望远镜。春冬两季的平原，可以说差不多全面暴露在敌人的军事控制范围以内，所以武工队一向也只能和我们的正规部队一样，躲在山林里养精蓄锐，兼做抗日宣传和秘密组织的建立工作。

然而韩成贵找到他们是不难的。有路径熟悉的交通员引领，他一早悄悄离开韩王村，傍晚就见到了罗队长。

罗队长听了他的汇报，同样的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韩成贵问：“是不是应该将王文琪的事向我们正规部队的首长们汇报呢？”

罗队长说：“没必要啊。汇报给首长们听了，首长们除了和我们一样替王文琪担心，那也肯定是干没辙啊。要抗战，就会有牺牲。我们已经牺牲了多少好同志，好战友，可亲可敬的人民群众啊！别说王文琪了，就是咱俩的父母，咱俩也没法营救啊。就是咱们正规部队的首长，咱们的正规部队也只能按兵不动啊！”

韩成贵说：“罗队长，那些大道理我都懂。我没有让咱们的正规部队赶快去营救王文琪的意思，我不那么幼稚嘛！但，你罗队长能不能派两名队员，到县城去打探打探消息呢？”

罗队长想了想，一口否决地说：“不能。”

韩成贵瞪着他呆愣住。连这样的要求也被干脆反对，是韩成贵万万没想到的。

罗队长耐心地、循循善诱地又说：“成贵同志啊，池田大佐那老鬼子最近从保定调来了一批汉奸特务，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配合鬼子加强了县城各处关口的盘查，对他们认为可疑之人一律逮捕、刑讯。仅仅是为了派人进县城去打探情况，那不是让咱们的武工队员去冒极大的危险吗？”

韩成贵说：“那我白来一趟了？咱们就什么事也不必做了？”

罗队长说：“你也不要闹情绪嘛！你为什么偏偏往最坏的结果去想呢？也许两三天后，王文琪他又毫发无损地从县城回去了。咱们先都这么想，心情不是都会好点儿吗？”

韩成贵说：“如果王文琪这次不像上次被押往炮楼那么幸运了呢？”

罗队长半晌没吱声，只闷头吸烟。

“如果过几天从县城里传出消息，王文琪被折磨死了呢？”

罗队长终于又说道：“那我们就再记住一笔对鬼子的仇恨吧！”——说时，都没抬起头看韩成贵一眼……

第五章

韩成贵在回韩王村的一路上别提心情有多郁闷了。一方面，他明白罗队长半句错话都没说，如果自己是罗队长，也只能说那样一些话，也肯定除了相陪着汇报者着急上火唉声叹气，再就是一筹莫展徒唤奈何。另一方面，又因罗队长将话说得过于冷静过于直白而大为不快。理是那么个理，但话可以不那么明说嘛！干吗非那么明说呢？其实，他走在进山的半路上，就已经估计到注定是白去一遭了。一年十二个月，几乎月月有我们的好同志、好战友、好乡亲乃至优秀的抗日运动领导者落入敌人魔爪。有时是一个，有时是几个，有时是一批，即使明知他们还没被敌人残酷地杀害，那也只有干着急啊！何况，敌人往往以我们被捕的亲爱的同志、战友、乡亲和领导者为诱饵，布下陷阱，单等我们的营救人员往圈套里钻。稍有点儿大局意识，那就不能轻举妄动啊！每有一个自己人落入魔爪，便找到我们的武工队或正规部队要主张的话，那不简直是儿童般幼稚的行为吗？再者说了，王文琪不是党员，算不上是好同志；不是对敌战斗成员，算不上是好战友；更不是抗日运动的什么领导。就目前而言，往最好了说也只不过是韩王村一个好乡亲。即使在这一点上，也不是每一个韩王村人都认为他是好乡亲。不错，他救了韩柱儿一命，也使一些孩子免受鬼子的伤害，但他在万恶的鬼子面前那种种可以说是下贱之极的表现，却是某些乡亲们打心眼里嫌恶的。他教孩子们唱日语歌尤其是用日语唱日本歌，更是某些乡亲们所难以接受的事。特别是那些有亲人被鬼子杀害的人，背地里已开始叫他“汉奸王”了，他自己不知道而已。因为这么样一个人被鬼子客客气气地“请”到县城里去了，还没有什么消息从县城传出，预兆着鬼子将要把他杀害了，自己作为韩王村地下党支部的支书，风风火火地急走了一天进到山里，找到武工队队长，逼着似的非要求武工队队长当面给出主张，实在是小题大做强人所难嘛！但即使理解罗队长半句错话都没说，他心里的不快却难以消除，实际上，他是希望罗队长用另外一些话骗他，比如罗队长完全可以这么说——成贵啊，大老远地进到山里来，辛苦了！你放心回去，我会派武工队员混入县城去打探情况的。如果鬼子并没有杀害王文琪的打算，还则罢了。如果有，咱们武工队一定要想方设法地营救他！他是受过边区正规部队首长口头嘉奖的人，咱们怎么能不营救他呢？或说——成贵啊，你放心回去，情况我一定及时地郑重地向咱们正规部队的首长汇报，如果王文琪的生命确实危在旦夕，那具体怎么个营救法，要按首长们的作战方案去执行。早就该教训教训池田那老鬼子了，说不定首长们意见统一了，咱们就对县城来一次突袭，一举将鬼子都消灭了，将池田那老鬼子活捉了，开公审大会，就地枪决……

哪怕他看出来了听出来了罗队长明明是在哄骗自己，给自己一种心理安慰，那也不枉自己从天蒙蒙亮走到天黑进山一次啊！

偏偏，罗队长是个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一向不打诳语，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的人，结果使韩成贵有了一种类似自讨没趣的委屈感。

他回到韩王村时，天自然又黑了。他女人告诉他，那些孩子们的父母来过几次了，都为的是向他探听王文琪的安危。

他没好气地说我和大家一样住在村里，又不是住在县城，我哪里会知道呢？

他女人又告诉他，韩大娘也来过几次了，也许有些人还聚在韩大娘家里等他回来。他女人知道他是在党的人，也知道在群众和武工队之间，他是个重要角色。但那女人明智得很，从没捅破过窗户纸。

韩成贵二话没说，喝了一瓢凉水，抓起一个窝头，边吃边就来到了韩大娘家。进门后，见该聚一块儿的人都聚一块儿了。他三口两口吃光窝头，立刻说起了和罗队长谈话的内容。没按实际情况说。觉得若按实际情况说，人家心里八成也会郁闷起来。他是按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来“传达”罗队长的话的。他虽然也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但有些时候，有些情况之下，比罗队长说话活泛多了。

大家听了他的“传达”，一个个像吃了定心丸，虽然心情还是无法完全稳定，却毕竟不再是那种坐立不安的心情了。韩王村是有几个人死在鬼子的刀枪之下的，但罪恶不是藤野那个班的鬼子犯下的，而是之前驻扎在那座炮楼里的鬼子犯下的。藤野那班的鬼子们接手炮楼以后，他的战刀尚未染过中国人的血，他那个班的鬼子尚未枪杀过中国人。在别处杀害没杀害无法知道，杀害过多少也无法清楚，但自从来到华北这一处地方，进驻了那一座炮楼，一年多的时间里还没有。或者也可以说，还没顾得上大开杀戒。人的心理是这样的，亲人一旦被杀害了，死人无法复活，悲痛一阵子，渐渐那悲痛就化作了仇恨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又渐渐地，悲痛被仇恨替代了。而悲痛是令人夜不能寐的，担心也是令人无法成眠的。但仇恨却不是那样。仇恨恰恰相反。人心里一旦仇恨满满，反而吃也吃得下，睡也睡得实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正是有仇必报，十年未晚的“境界”。可如果亲人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被杀死了，而是被押往狼窝虎穴了，那种不安那种担心，是比悲痛更折磨人的。那是对人性最柔软处“实行”的一种酷刑。虽然王文琪不是在韩大娘家那些人中任何一个人的亲人，但他在村里一向待人真诚，乐于助人，并且一向对乡亲们温良恭敬，很有人缘。说他是一位好乡亲，那是符合实际的。对在韩大娘家那些人而言，尤其是好乡亲。罗队长都当着大家的面吸收他为“内部人”了，那还不是好乡亲吗？他们与那些心里暗生着对王文琪的鄙视的人对他的看法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这些“内部人”都知道，王文琪那些被某些乡亲所嫌恶所鄙视的做法，是经过一级级批准的。而且两天前的事实也证明了，十几个刚刚唱罢“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孩子，因为会用日语唱歌，哄得鬼子开心，居然一个也没受伤害，是多大的幸运啊！尽管藤野们那天是冲王文琪来的，但若看着中国孩子突然恶性大发，战刀劈一个，刺刀挑一个，开枪打死一个，对于他们那还不是儿戏般的事吗？他们以“内部人”看待“内部人”的眼光看待王文琪，于一般乡亲感情之外，自然又多了份特殊感情。受两种感情的压迫，就都觉得如同自己一个亲人落入虎口了，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一个个眼睛红肿，分明地连续两夜都没睡好。听了韩成贵的“传达”，都吃了颗定心丸。倒也不是一点儿都不担心了，而是担心小了。起码，认为王文琪的命是有保障了。于是很快也就纷纷散去，各自回家补觉。

韩成贵回到家里却彻夜未眠，翻过来掉过去的，一合眼就见王文琪在被鬼子用酷刑折磨，逼他出卖“内部人”。遍体鳞伤的王文琪则痛苦哀号不止，就要经受不住拷打了。结果惊醒了。惊醒之后，睁大双眼，那可怕的情形也同样在眼前浮现，耳旁仍有声声哀号回响。

一夜噩梦连连的韩成贵，第二天上午谁也没告诉，悄悄进了县城。他要独自打探一下王文琪的处境。他并没去找在县城里的地下关系，怕引起特务们的注意，而是向一些三教九流的熟人打探。他年轻时曾在饭馆当过跑堂，结交下了五行八作的朋友。但从朋友们口中一无所获，都说没听到过任何关于他的亲戚王文琪的事。他看得出，他们并没骗他。这就令他更替王文琪担心了——也许从村里押走王文琪不是鬼子的一般行动，而是“特高科”的行动。他那些朋友，大抵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连他们都一无所知，足见那行动的保密程度啊！而被“特高科”带走的中国人，竟然活下来的几乎没有。往往是再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也不仅是替王文琪的生死万分担心，也是替自己及村里“内部人”们接下来的安危提心吊胆。倘王文琪经不住酷刑招了，那么鬼子第二次到韩王村去抓的人，首先必是他韩成贵无疑啊！

一无所获的韩成贵回到村里，对自己悄悄进了县城一次的事守口如瓶，没跟任何人说。一无所获，有什么可说的呢？说了，还不是徒增别人的不安和郁闷，所以也就只有自己一人继续受那份不安和郁闷的折磨。

又一天过去了，王文琪没回到村里。

又两天三天四天过去了，王文琪仍没回到村里。

韩成贵带回来的那颗“定心丸”，其镇定的效力渐渐在人们心里消化掉了，失效了。人心于是起了变化，替王文琪的担心快没了，一部分一部分地转变成对他这个人的猜疑了。猜疑既生，则是越猜疑点越多。是啊，他在日本十来年，说是求学，谁知他究竟在日本成了什么人啊！他被押到炮楼里去，那对别人是九死一生之事，为什么他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呢？他说他跟藤野那厮只不过说了些什么什么，可究竟说的是什么，别人也没法搞清楚啊！为什么藤野信任他？仅仅因为他在日本待过，日语说得好吗？为什么此次被鬼子客客气气地“请”到县城去那么多天，连点儿关于他的消息都没从县城里传出过？

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已在村里蔓延，全村笼罩在不祥之中。许多人预料某一天鬼子会突然扑入村子，王文琪自然也跟回来了，狐假虎威地带领鬼子抓这个抓那个……

连韩成贵也是如此了。

然而孩子们心里却只有为他们的老师担心，没有什么猜疑。孩子毕竟是孩子，不谙大人们因被伪装蒙蔽所历的危险，也不谙暴力四伏血腥遍地之年代大人心的复杂和叵测。他们白天经常聚在村口张望，有的还爬上树，久待在树上眺望，想要望到老师回村的身影。

第六天晌午，孩子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村向大人们报信——又有鬼子们的几辆摩托向本村驶来了！

韩成贵就挨家挨户告诫“内部人”们紧急隐蔽。向村外跑是来不及了。一眼能望到几里地外的平原野地上，跑也没处跑藏也没处藏啊。说隐蔽，其实也就是猫在自家屋里或附近挖的秘洞里而已。

韩成贵自己刚刚猫起来，鬼子的摩托队已进了村。他们和来“请”走王文琪时一样，一直将摩托开至王家院落外。藤野仍在鬼子兵之中，也仍坐在摩托车车斗里，王文琪坐在另一辆摩托车的车斗里。该紧急隐蔽的隐蔽起来了。一时没顾上东躲西藏的，或自认为不至于被怀疑是危险抗日分子的，见鬼子们的来势并无搜捕的架势，而且来的不多，便陆续壮着胆子跟到了王家院落前，一个紧挨一个站成一堆远远观望。他们那么做，是出于一种安全感的促使。好比非洲大草原上食草类动物的种群，当狮豹出现都本能地聚拢那样。事实上那也是明智之举，因为如果一户户被堵在家里，面临的危险更大，被杀害的几率也更高。

他们看到，藤野先下了车斗，然后以特绅士的手势将王文琪请下了车斗。再后，啪地双腿并拢，对王文琪敬了一个极标准的军礼，一转身旁若无人地又上了车斗。而摩托车一辆紧跟一辆调转车头，片刻未停地离开了。

王家门楼歪斜，台阶坍塌的院落前，于是只留下了孤单单的王文琪一人。

村人们远远望着他。

他也不知所措地望着村人们。

村人们都不敢上前跟他说话了。

孩子们也从各家聚拢来了，也远远地呆望着他，不敢上前和他说话了。

他右手缓缓举了起来，分明是在向大家打招呼。

大人孩子，没有一个也举手向他打招呼的。

他那只举起来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缓缓地垂下了，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往下拽，仿佛不情愿垂下，却又扛不过那看不见的绳索往下拽的力道。

他一转身快步进入院落里去了。

大人孩子一个个满腹狐疑地散了。

不一会儿，韩成贵也进入了王家的院落，脚步轻轻地走到王文琪住的那间小角屋门外，干咳了一声。

王文琪在屋里说：“听出你是谁了，进来吧。”

一种大郁闷着的语调。

韩成贵进了屋，见王文琪低着头呆坐在炕沿，旁边放着那卷白布。

韩成贵说：“回来了？”

王文琪抬头呆看着他，不说话，那意思是——这不明摆着的事嘛！

韩成贵又说：“你怎么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样子？”

王文琪从头上抓下军帽，往炕上一摔。接着双手交替褪下手套，也摔在炕上。

韩成贵皱眉道：“聋啦？”

王文琪这才恼火地说：“你问的废话！难道会是我向鬼子死乞白赖非要到不可呀？池田那老鬼子非给我，还逼我在回来之前穿上，我有什么办法？”

韩成贵被反问得也一时说不出话。

王文琪恨恨地又补充了几句：“我一个人被押到了虎口里，满眼看见的全是鬼子。我看池田那老鬼子笑里都藏着刀，彬彬有礼和颜悦色地说话时，眼神里都透着杀气。我不是英雄好汉，我骨子里是贪生怕死之徒。在那么一种情况之下，我每一天的分分秒秒都如同是在刀尖上挨过的，连装也装不出一分英雄好汉的样子。还不是他要我怎么样，我就只有俯首弯腰、奴颜婢膝地怎么样吗？”

韩成贵也默默坐在炕沿，卷了一支烟递给王文琪。王文琪吸过几年烟的，后来戒了。即使在吸烟的那几年里，也从没吸过农村汉子吸的叶子烟。但他犹豫一下，接了过去。

韩成贵也为自己默默卷了一支烟。

二人都吸着烟后，韩成贵垂下目光，望着地面说：“汇报汇报吧。”

王文琪犯了倔劲儿，顶撞道：“没他妈什么可汇报的。”

韩成贵猛一抬头，转脸看他，见他也正恼火地瞪着自己，严肃地问：“你拒绝汇报么？”

二人互瞪了一阵，王文琪低下了头，语气顺从了：“你倒是要听我汇报些什么啊？”

韩成贵一点儿没变严肃的口吻，审讯般地说：“把你到了县城以后的一切经过，一五一十地都汇报给我听！”

王文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汇报了起来……

他的说法是：在敌人进行那次扫荡时，藤野向池田报告了韩王村有他王文琪这么一个非同一般的中国人，可以经过进一步考验之后，培养成值得他们日军特别信任，而又特别能为日军服务的人。

韩成贵问：“是藤野那厮对你说的？”

王文琪摇头。

韩成贵又问：“那你怎么知道？”

王文琪说：“我推测肯定是那样。”

韩成贵说：“你的推测只不过是你的推测，别那么肯定。”

王文琪又恼火了，也又顶撞道：“你如果不许我说我的推测，那我就没法汇报了，也根本汇报不清楚！”

韩成贵又卷了一支烟递给他，替他点着后，用肩头撞了他一下，缓和了口气说：“你别跟我抬杠嘛！我来听你汇报汇报，这可是为你好。你想啊，鬼子用摩托车将你接到县城里去，一去六天，今天又是鬼子用摩托车将你送回来的，而且藤野那厮还向你敬军礼，而且你变成了这样子，许多乡亲都看见了，许多孩子也看见了。你是聪明人，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不必我说你也明白吧？如果你没做对不起中国人良心的事，那就得有个人替你把乡亲们内心里的种种猜疑消除了吧？靠你自己去消除的话，你有几张嘴呢？由你自己去消除，谁又信呢？那就莫如由我听了你的汇报后替你去消除。当然，首先你得老老实实地向我汇报，并且，得能让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对不？”

王文琪固执地说，他的汇报必须加入他的推测、判断，否则，不仅韩成贵肯定会听不明白，就连他自己也是没法说明白的。

韩成贵愣了愣，强调说：“那你得这么汇报给我听，你得把你的推测、判断和实际发生的事严格区别开。哪些是你的推测和判断，你要预先来个声明。”

王文琪问：“讲后声明就不行？”

韩成贵不耐烦地说：“叫你别跟我抬杠，你还非跟我抬杠！讲后声明当然也行啦。”

王文琪就说：“刚开始汇报的是我的推测。信不信，只能随你了。”

韩成贵没表示信，也没表示不信，只催促他接着往下讲。

王文琪问：“你认为藤野那厮他为什么要向池田老鬼子报告我这个人？”

韩成贵想了想，摇头。

王文琪说：“那厮是个军官迷，做梦都想在他们日本发动的这场侵华战争中多立战功，胸前挂满勋章，以军官的身份回国返乡。他对自己来到中国四五年了仍是个小军曹，别提有多沮丧了。他曾在炮楼里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我讨厌炮楼像讨厌活棺材。’据守炮楼的日军是基本上没有提拔机会的，他的话暴露了他强烈的爬升欲望。那么，想要爬升只剩下了一种选择——引起长官的注意。于是，我就成了他引起长官注意的事。以上，是我根据我的推测所进行的分析、判断。你认为我的判断有道理吗？”

韩成贵不置对否地说：“咱不管他们鬼子之间的鬼事，你快讲你那六天是怎么过来的！”

按王文琪的说法是，池田老鬼子在扫荡中从马上跌落了一次，将腰扭伤了。他被押到县城后，池田先是命他给自己治腰。

韩成贵问：“你又想说，是藤野那厮向老鬼子池田举荐的你，而这是你的推测对不对？”

王文琪说：“对。肯定就这么回事啊。要不没法解释了。我在炮楼里为藤野那厮按摩过嘛！”

韩成贵忍不住又问：“县城里有日本军医，他有什么必要非派鬼子兵骑摩托将你押到县城去？”

王文琪说：“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在日本民间，也是很信服中国的中医的。但在日本军队里，军医差不多都是毕业于军医学院的。而日本维新以后，医学院里逐渐形成了鄙视中医、崇尚西医的偏见。尤其军医学院，所开的课程全是西医课程。所以他们日本的军医，几乎没有中医治疗能力。而治疗腰扭伤，要按西医的方法，得用夹板将腰部夹住，还得终日仰面朝天卧床不动，一天服几次西药丸。少说半个月才能拆夹板，拆了夹板也不会就行动自如了。而且，估计半年一年内是骑不了马的。池田那老鬼子，哪能接受这么一套治疗方法呢？治疗肢体扭伤，咱们中医有诀窍。按摩加上敷膏药，见效快，愈后情况好。可他们的鬼子军医不行啊！请县城里的中医吧，老鬼子又防戒心极大，唯恐遭到咱们中国人暗算。所以嘛，藤野那厮一举荐，他当然就同意啰！”

韩成贵眯起眼，又转脸看王文琪。

王文琪也转脸看他，也坦然而期待地眯着双眼。

韩成贵终于说：“算你判断得对。”

王文琪就又娓娓道来地往下说，他被押到县城以后，由藤野带到了长官居住区的一间小屋里。小屋里有单人床、床头柜、暖水瓶、水杯、钟表、尿盆什么的。总之，旅馆房间应有的那些东西差不多全有。不同的是，门外有名小鬼子兵把守，三八大盖步枪还上着明晃晃的刺刀。

韩成贵揶揄：“亏你还知道三八大盖！”

王文琪苦笑：“那谁不知道啊！”

他说，在那间小屋里，藤野那厮才告诉他，为什么把他请到县城。还双靴一并，弯一下腰，用日语小声说请多关照。藤野走后，他无所事事，想到屋外观察观察环境。刚一推开门，被小日本兵用刺刀挡住了。他只得听天由命地往床上一躺，回忆中医治疗腰部扭伤的种种经验，思忖先用轻柔的手法好还是先用深重的手法好；一次按摩多长时间；该用哪几种膏药；怎样取得池田老鬼子的信任，才能使他尽量配合自己的治疗，等等……

韩成贵问：“你还心想，只有治好那老鬼子的腰扭伤才能顺利脱离虎口对不？”

王文琪回答：“对。”

韩成贵又问：“也这么想，如果治不好，离开虎口就很难了？”

王文琪回答：“不错。”

“万一没治好，反而加重了，那老鬼子肯定轻饶不了你。还这么想了吧？”

“确实。还那么想了。”

“所以，使出浑身解数，也要把那老鬼子的腰扭伤给治好了——这是你想来想去，最后的想法吧？”

“正是。我想的有什么问题吗？”

“又杠！我那么说了吗？”

“这一次是你跟我杠。”

“我是跟你杠吗？也得允许我推测推测你，有点儿自己的判断吧？”

“我当时只身落在虎口里，面对的是装出客气，骨子里穷凶极恶的鬼子，我不推测行吗？你是在我家里，咱俩都是‘内部人’，你犯得着也推测我吗？”

“正因为咱俩都是‘内部人’，所以我才心里怎么推测的，嘴里就不绕弯子地问了。别啰唆，赶紧汇报！我可有言在先，今天你不老老实实汇报个一清二楚，从明天起，那你就不再是‘内部人’了！”

韩成贵最后一番具有忠告意味的话对王文琪的逆反心理起到了解构性的作用，王文琪不再抬杠了，他的汇报开始变得自觉了。

按照他的讲述，当天晚上，藤野陪他在军营中的长官用餐室共进晚餐。所谓长官用餐室分为一室、二室、三室。一室是池田及参谋长团宪兵队长等高级长官的用餐室。藤野与王文琪面对面坐下后，倍感荣幸地告诉王文琪，那是第一餐室。王文琪自然也相应地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来。没上酒，却吃到了久违的大米饭。藤野说，那可是正宗的日本北海道大米，是专列从日本运来的，特供给团以上长官的。王文琪心事重重，面对着雪白的大米饭和香味四溢的红烧肉，也还是觉得腹胃胀气，没有食欲。倒是相陪的藤野狼吞虎咽，直撑得肚子突凸起来，饱嗝不断，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碗筷。

饭罢，藤野将王文琪引领到了池田的长官办公室门外。鬼子卫兵都没让藤野进入，他只得盘腿坐在门外的木板廊阶上等着。卫兵搜了王文琪的身以后，才允许进去。池田的办公室、会客室、卧室是相通连体的三大间屋子，王文琪正站在办公室中央犹豫着该不该往里走，戎装挎刀威武雄壮的一位军官从会客室大步而出。王文琪以为他便是池田，赶紧躹躬，连说：“皇军万岁万万岁！”那军官傲慢地声明自己并非池田大佐，只不过是他的副官。之后，示意王文琪跟随着他往里走。走过会客室，也就进入了池田的卧室，那卧室有四十平方米，除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两个中式衣架，角落那儿的一个大木桶以及一张不大的桌子，再就没别的东西。两个衣架一立于床左，一立于床右。立于床左的，挂着军衣军裤军帽；立于床右的，挂着军刀和套中的短枪。而桌上，也仅有一面小圆镜和洗漱用品、刮脸刀而已。

池田原来是瘦小老头，刚出浴，穿着和服，出家人似的在床上打坐。副官和王文琪进去后，他连眼都没睁一下。他显然刚修了面，一张苍白瘦脸刮得铁青。已经快完全秃顶了，一圈稀疏灰白的头发贴脑壳梳得顺顺溜溜的。

副官走到床前，俯身用日语低声说：“大佐，那个姓王的中国人在您面前了。”

池田仍没睁一下眼，仿佛坐化了。

副官也不再说什么，大步然而是轻轻地走到大木桶旁，拽一根垂在桶边的绳子，于是将桶内的一个木塞拽了起来。那桶连着一截胶皮管，分明地，可将水放到外边的水沟里去。副官那么做时显得特麻利，看得出那也是他的一种职责。

在汩汩的流水声中，池田老鬼子终于睁开了双眼。

王文琪暗吃一惊，他没想到那老鬼子有一双与其瘦脸不相适的大眼睛，一双深陷的大眼睛，目光冷飕飕的，流露着老谋深算。这使他的头看去像一只鹰的头。如果他还长着鹰钩鼻子，那就更像了。虽不是鹰钩鼻子，鼻梁却挺高的。那老鬼子没留军棋胡。肯定是因为连胡子也花白了，若留反而有损长官形象。

他用日语叫王文琪走到他跟前去。他的话说得声音细小，王文琪无法判断那算不算是一种和气的语调。但不能算凶恶，甚至也无威严可言却是真的。

王文琪怯怯地走到了床边。一半是真的忐忑，一半是装的。

老鬼子问他打算怎么治。

他说那当然要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地治了。

老鬼子就无声一笑，对他的回答作出了满意的表示。

他请老鬼子背对他坐到床边，说是要先检查检查扭伤的情况。

老鬼子又一笑，默默照办了。

这时副官也站到了床边，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防备地盯着王文琪的一举一动，随时预备拔出刀来一刀将他劈为两半的架势。

此时的他，也只有当那副官并不存在，当自己确是一位推拿高手，池田那老鬼子也只不过是扭伤了老腰的患者，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地为其检查了。结果令他七上八下悬在胸膛里没着没落的一颗心稳定了——池田老鬼子的腰椎关节两节发生错位，使两侧的软组织扭曲，显然那会压迫到两侧的神经，并影响两侧血管中的血液正常运行。只要能使两节错位的关节复位，一切痛苦症状自会消除大半。

他问老鬼子头晕不晕，双腿麻木不麻木。

老鬼子回答头一直晕，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

他说那是必然的，将自己手感的印象说了一遍。

老鬼子问：“没拍片子，你的手感印象肯定准确无误吗？”

他自信地微笑道：“那是中医推拿师的一般经验，绝不会有误。”自从坐上鬼子的摩托车，他第一次脸上露出了笑模样。同时暗想，你个可恶的老东西，今天也得依靠中国人来替你解除痛苦了吧？

老鬼子又问：“那你打算怎么治呢？”

他说：“以我的经验，虽不敢言手到病除，但使关节复位是不成问题的。”

老鬼子说：“那开始吧。”

于是他请老鬼子背朝自己侧卧下去。

他和那老鬼子始终说的是日语。老鬼子的日语有着浓重的北海道腔调，而他说的是极标准的东京日语，即日本的“官话”，国家广播电台播音员才能达到的水平。池田老鬼子是从关东军调过来的，已来到中国多年，参加过日俄争夺旅顺的战役。那老鬼子在军中被誉为中国通，中国话说得挺溜儿。但他一句中国话都不跟王文琪说，王文琪推测，是出于骨子里的傲慢。也许他认为，跟一个“支那人”细声慢语地说日本话并不有损他作为大日本皇军军官的威严，但用“支那语”跟一个“支那人”细声慢语地说就有损了，那是支那中国人不配享有的对待。心里这么推测，王文琪就成心将每一句日语都说出日本“官话”的标准，并在内心里暗自获得一种语言优于对方的快感。那老鬼子显然也觉得自己在日语方面自愧弗如了，能用点头或摇头表示的话就干脆不说了呗。

王文琪请老鬼子放松身体，一肘抵住他后背，一手扳住他的髋骨，轻轻啍着日本民歌，摇动一截圆木似的来回摇动他的身躯。摇着摇着，骤一发力，但听咔嚓一声骨节响，老鬼子同时哎哟大叫一声。

副官一脚将王文琪踹倒于地，右手随之抽出了战刀，双手将战刀高举在王文琪头顶，口中大吼一句：“混蛋。”

王文琪坐在地上，并不理会头上那刀，只看着池田老鬼子的身躯，欣然地说：“已经复位一节了。”

副官愣了愣，也不由得扭头看他的长官。

老池田欠起身，以手势命王文琪站起来。

王文琪却不往起站，捂着肋部开始“哎哟”。

老池田就用眼色命副官将王文琪搀起。王文琪被搀起后，这才说：“太君，是我不对。我忘了告诉您，是会有点儿疼的。我以为，那点儿疼对您不算什么呢。您请躺下再欠几次身，看疼感是不是轻了？”

老池田于是重新躺下，再次欠身。如是三次，自言确实疼感轻了。

王文琪仔细将他腰椎按了一遍，说一节错位的关节果然复位，而且复得很正。老池田命他再复位另一关节，他说今天不能进行了，明天吧。

老池田板脸问为什么。

他说刚才猝不及防挨了一脚，自己的肋部被踢得很疼。而且呢，受了惊吓，一时难以集中精力了。若这会儿非要求他继续，难保不会出闪失。一旦出了闪失，后果将极严重，也许会导致下肢瘫痪的。

老池田谴责地看了副官一眼，无奈地命副官送王文琪回去。

王文琪临走时说，刚刚复位那一关节周边的软组织、血管和神经，需要重新适应复位后的生理状况，所以，不能急，最早也应该是明天晚上再复位另一关节。也最好是在太君泡完澡后。其实他内心里的真实想法是，我才不将你老鬼子的痛苦一下子全解除了呢，你今天晚上也照样别想睡成好觉！

副官将他送至他住处的门前，并拢双靴微鞠一躬，老大不情愿地说：“请多包涵！”

王文琪也很绅士地回一躬说：“我容忍您的野蛮。”——将“野蛮”二字有意说出强调的意味。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却将腰弯到了七十度左右。在日本，九十度大躬表示“最敬礼”，对至尊长者才鞠此大躬。一般男人和男人之间七十度左右的一躬就意味着老大的敬意了。那鬼子副官听他说自己“野蛮”，本欲发作的，见他立刻又对自己鞠七十度左右的一躬，忍住了恼火没有发作，猛转身悻悻而去。

王文琪问“站岗”的小鬼子藤野到哪里去了？小鬼子说藤野已经被送回炮楼去了。

他进入房间，往床上仰面一躺，因为藤野离去，身陷虎穴的凶险之感和孤独之感，竟又增加了几分。他觉得，和老鬼子池田相比，藤野到底还算是一块自己的挡箭牌。又想，第一天总归是相当平安地挨过去了，虽然结果难料，但若注定了凶多吉少，那么担惊受怕也还凶多吉少。倒莫如听天由命，该吃便吃，该睡便睡的好。想开了，于是一翻身，酣然睡去。

第二天清晨，他被日军出早操的军号声惊醒。那“站岗”的小鬼子多了一项任务，似乎兼是他的勤务兵了，给他送来了香皂、毛巾、牙刷、牙粉，皆军中发的日货。

他洗漱时，小鬼子居然替他倒了尿盆，并冲洗得干干净净。

他连说“再不可”“再不可”。

小鬼子不看他，也不说话，又默默替他倒洗脸水。

他问小鬼子是日本什么地方人，小鬼子却突然翻脸，冲他低吼了一句：“放肆！”

那是一句中国话，发音还挺标准。

见小鬼子一副拒人千里的凶相，他明智地不打算再和对方套近乎了。

早餐是大米粥、馒头、一小碟咸菜、一个咸鸭蛋。他从容地吃时，发现小鬼子在窗外偷看他，看得直咽口水。分明，那样一份早餐，是小鬼子平日所吃不到的。虽然他已打定主意不和对方套近乎了，但一经发现小鬼子那馋样，主意又改了。他没吃那个咸鸭蛋，连同一个馒头给予小鬼子。小鬼子这一次没说“放肆”，犹豫一下，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急忙接过揣入兜里。

饭罢，他被允许在院子里散步。那日军的团部，原本是县女中。日军占领了县城以后，谁家的姑娘还敢上学呢？校长举家南逃了，老师失业的失业，改行的改行，根本不必日军驱赶，空无一人的女中就成了他们的团部。王文琪留了份心思，一边绕着操场信步走似的，一边将哪几排房子是警卫连，哪几排房子是军官宿舍，哪几排房子是伙夫房、医务室、会议室等，在心中清清楚楚地暗记住了。连团部总共大约有多少鬼子，也估计了个八九不离十。

中午饭和昨天的晚饭一样。一经想开，也有胃口了，饱饱地吃了一顿，倒身又睡了次长长的午觉。

晚饭后，和昨晚差不多的时间，鬼子副官将他请到了池田那老鬼子的卧室。真的是请，因为那鬼子副官口中不但清清楚楚说了“请”字，还做出了请的手势。老池田已浴罢，照例穿着和服盘腿坐在床上。

他问了几句类似查房医生该问的话后，向老池田讲起了《三国演义》中扁鹊为关云长刮骨疗毒的片断。刚讲了几句，老鬼子竖起一只手掌打断了他，说自己读过日文的《三国演义》，知道关云长这个人物，当然也知道刮骨疗毒那段故事。并说在必要的情况之下，关云长能做到的，他也完全能做到。

王文琪始料不及，轮到他自己发愣了。但那仅是几秒钟的一愣，随即对那老鬼子大加奉承，说自己之所以讲起关云长，其实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想对他这样一位可敬的大日本皇军军官表明这么一种看法——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与中国古代的英雄本色以及西方的骑士风尚，内涵是相通一致的。而通过昨晚短暂的接触，他从对方不言而威的气概中，领略到了他一定是一位关云长式的义勇兼备的人物。

老鬼子听罢哈哈大笑。笑罢，眯眼看着他说：“你的，狡猾狡猾的，拍马屁的内行！”

心机被道穿，他也只有陪着讪笑而已。

池田老鬼子倒也没继续使他难堪，像昨晚那样，主动背朝他侧身躺下了。因为昨晚第一处错位关节一下子复位，王文琪竟心生了一种类似初战全胜的感觉。今晚他自信满满，在几乎毫无心理负担的较好情绪的支配之下，像昨晚一样，一边用日语轻轻哼着日本民歌，一边进行按摩，以使老鬼子的腰肌完全松弛。老鬼子被按摩得直哼哼，如同一头猪被挠痒挠得极舒服。

又是出其不意的一发力，又是“咔”的一声……

老鬼子这次倒没疼得叫起来，只低沉地“嗯”了一声。

王文琪小声说：“太君，不要动，请保持姿势。”

老鬼子就一动没动。

王文琪接着又按摩了半个小时左右，这才停止，退后一步，双臂肃垂，低头又小声说：“太君，您可以坐起来活动活动腰部了。”

老鬼子不说话。

副官也说：“大佐长官……”

老鬼子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王文琪抬起了头，见副官正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他。

他说：“我又成功了，请允许告退。”

副官懵里懵懂地点一下头，王文琪躹一七十度躬，也不直起腰，一步步退了出去……

那时也就八点多钟，天黑不久，离就寝的军号响起还早。王文琪回到他住的屋子百无聊赖，就想再出去走走。“站岗”的小鬼子阻止住了他，有点儿抱歉地说，天黑以后，他是不得离开那屋子的，除非去厕所。而即使去厕所，自己也得相陪着去到厕所前——是长官的命令。

他问是哪一位长官的命令。

小鬼子装聋作哑，不说。

他又问：“那我唱歌可以不可以？用日语唱日本歌，不大声唱。”

小鬼子想了想，说：“长官没下达不许你用日语唱日本歌的命令。”

这就等于同意了。

于是，他将碗、盘子和杯子一溜摆在桌上，端坐椅上，轻轻敲击着唱了起来。

他会唱的日本歌很多。可以这么说，在占领县城的这整整一团日本官兵中，绝对找不出一个比他会唱的日本歌还多。如果进行对歌PK，那么冠军肯定是他这个中国人无疑。而且，他天生有副好嗓子。那副好嗓子，又似乎天生适合唱日本歌。凭这样的好嗓子，他曾在东京大学的歌咏比赛中一举夺魁，戴上过“最能歌先生”的桂冠啊！

他原本是为了自娱自乐，排遣内心里的孤独和寂寞才唱的。一边唱一边还不无自得地想，可以在日本军营里随便唱歌的中国人，自己肯定是第一个了。

无意中一扭头，发现窗外伫立着些人影。他立刻就明白了，是些被自己的歌声吸引过来的日军士兵。

他笑了，内心顿然升起爱国情怀。干脆起身推开了窗，推开了门，重新坐下，继续轻轻敲击着唱。方才为了使自己的心情好一些，他唱的是欢乐的日本歌。重新坐下以后，他不唱欢乐的，开始一首接一首唱想念恋人的，思乡的，因而也是特感伤的日本歌了。唱得感情越发投入，越发饱满了，连自己都被自己唱得泪眼汪汪的了。

窗外门外的身影是越聚越多了，他发现其中也有几名下级军官。那些身影一动不动，如同一部分石林。在月光下，他们肩章、领章上的金属星、豆亮晶晶的，显得异乎寻常地诡秘。

忽然，有年轻女子妙曼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和他而歌，渐唱渐近。于是，一个穿和服的女郎进入他视野，边唱边走到窗口那儿，款款地坐在窗台上，睇视着他，仍和唱着。他看出她不仅是穿和服的女子，而且确实是一个日本女子。但只看了一眼，不敢一直看着她唱。他心里明白，她看着他唱是没什么的，若他也一直看着她唱，对于自己则是极其危险的。因为他与她和唱的是一首日本情歌，如果哪一名伫立窗外的日军军官听得冒火，一枪毙了他，那毙了不也就是毙了吗？但他并没停止歌唱，因为一旦停止，必定会使鬼子们认为他内心卑怯。而一旦给这些鬼子兵和下级军官那么一种印象了，他的安全也又减分了。他深知，日本男人，尤其日本军人，是打心眼里鄙视在他们面前显得卑卑怯怯的别国男人的，不论是哪一国的。倘若遭到鄙视，那么尊严也就不保了。倘若遭到极端的鄙视，那么就等于被视为猪狗了，恐怕连生命都可虞了。因为人性恶的一个特征乃是——起先只不过是拿被鄙视的对方耍弄着开心，随之“娱乐”欲望升级，变得强烈，接下来就要以虐待、折磨和伤害来满足了。人性恶的此种特征，在侵华日军身上体现得格外分明。王文琪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才不停止歌唱，才旁若无人地继续唱。同时他想，我是池田那老鬼子请来的，在那老鬼子面前，我只得装出几分卑怯，那是我取得他信赖的策略。但对这些鬼子兵和下级军官而言，我毕竟是被请来为他们的一号长官治病的，是享受他们一号长官款待的客人，我犯不着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半点卑怯嘛！何况在一概日本人面前，他心中从无丝毫的卑，只不过因情况不同而有过或大或小的怯罢了。

那日本女子嗓音很好，属于娇柔甜绵的那一种。确切地说，她实际上只能算是日本小女子，估计年龄也就在十六七岁左右。不管谁，一味往大了猜她，那也不会猜到十九岁以上去。乌黑的长发在她头顶盘了一个大髻，盘得挺紧，用一柄红色的簪子插住。一张尚未褪尽少女纯情的脸上，单眼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流露着生性调皮的眼神。她的脸庞很白晳，蛾眉入鬓，唇红齿白。显然，她是惯于与人和唱的。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既未喧宾夺主地大过王文琪的声音去，也不至于小到使别人听不到了。总之，她将自己的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通过那么一种声音，她似乎是在向王文琪也向窗外的军人们证明，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前来凑趣的歌者，一个和唱者。虽然已经九月初了，华北地区的晚上开始凉了，她却仅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布料和服，呈现着修长的小鹿一般的脖子和上部分胸脯。她的脖子和胸脯也是那么白，比脸庞更白。如玉。她脚上没穿袜子，双腿交叉，木屐在光脚丫上挑着，随着歌唱的音节一晃一晃的。

二人同时收声。窗外居然响起了掌声。当然不是齐刷刷一致的掌声，而是此起彼落分分散散的掌声。

王文琪站起身来，垂首肃立，先向那小女子鞠了一躬，接着向窗外门外的官兵们又鞠两次。是微躬，礼节性的那种。此时他不禁地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仍是东京大学的中国学子，仿佛是在大学礼堂的舞台上谢幕。

坐在窗台上的日本小女子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意思是让他将她扶下来。他走到她跟前，她的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软绵绵的，无意撑持，双脚也不往地上蹦，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成了一钩弯月。他明白了，她是要他将她抱下窗台。王文琪犹豫了，望窗外的鬼子们，见他们一个个也都在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那是真正的面无表情，魂游千里之外还没回归自己肉身的那一种无表情的面相。他想也不能让她的一只手长时间地搭在自己肩上啊，趁外边的鬼子们一个个还没醒过神儿来，干脆顺了她的意就将她抱下来得了。于是他弯下腰，一只手臂往她双腿下一探，另一只手臂揽着她后背，轻轻松松地就将她抱了起来。在他将她往地上放时，她的一只脚轻轻一踢，将一只木屐甩出去了。她这一小动作他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她是故意的了。刚才她坐在窗台上唱歌时，他以为她是哪一位军官的女儿。偶尔，也有鬼子军官们的家眷到中国来看望他们，她这样一个小女子出现在日军的军营里也不是太稀奇的事。但此刻，他立刻又作出了另一种判断——她才不会是什么军官的女儿，肯定是一名随军妓女无疑。倏忽间，他心中生出嫌恶来。但随之，同情也在心中接踵而至。如花般年龄的一个女孩啊，还自己不为自己叹息，还得看机会不管对什么样的男人就施展一下卖弄风情的小伎俩，你天生的下贱坯子啊！

她却悄声用日语对他说：“你不能让我一只光着的脚也站在地上。”

他用日语回答：“你说得对。”之后，不得已地将她横抱胸前走到了那只木屐旁，轻轻放下她。她当然是一足着地啦，另一只光脚丫向前伸出着，伸直得连脚踝都快与脚面水平了。似乎他俩在跳什么双人舞，而她做的是一种舞蹈所规定的动作。她的一只手依旧放在他肩上，这次有点儿劲了，算是在撑着了。并且，她的身子斜靠着他的身子。他怎么会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呢？于是，默默替她将木屐套在脚上了。

窗外的门外的鬼子官兵们，一齐朝屋里望着他俩的举动，全在无声地笑，脸上全都出现一种骄矜的表情。分明地，他们认为，那是一个有特殊身份的中国男人奴仆般臣服于一个他们日本的小军妓的证明。确乎，关于他曾是东京大学什么博士这一点，已在军营中传开了。他的高学历使他们暗生嫉妒。全体这一个团的鬼子中还没一个曾是大学生的呢，他们的一号长官池田大佐也只不过是从军校毕业的，怎么能不嫉妒呢？何况那“支那人”是他们堂堂东京大学的博士。即使是在日本，他是一个日本人，他们这些底层人家出身的士兵和下级军官，那也是会嫉妒他的！不论在哪一国家，不论在古代还是近代，底层人家出身的士兵和下级军官，对自以为是高级知识分子的人，一向是心理不平衡的。在他们经常出生入死的战争年代，这一种不平稳的心理每变得相当强烈，甚至会形成歧视。那会儿，他们倾斜的心理平衡了不少。支那人就是支那人！曾是东京大学什么博士的支那人，那也终究还是支那人！只要是支那人，其身份就在一概的日本人之下，包括日本的小军妓！看，这一个自以为身份特殊的支那男人，不是正在为我们的一名小军妓穿木屐吗？他们内心里几乎全都在这么想。虽然，他一次也没敢在他们面前流露出半点儿自恃身份特殊的样子，但是在他们看来，似乎他内心里就是那么自以为是的……

王文琪替那小军妓的光脚丫套上木屐之后，特绅士地做了一个往外恭请的手势。当时的他，内心里充满了对她的厌恶，也充满了惜香怜玉之同情。两种几乎同等程度的情绪在他内心里打架，难分胜负，纠结一团。

小军妓却不想离去，她大大方方地拉着王文琪一只手，将他拉到了窗前，问外边的鬼子们还要不要听他俩再唱了。

那些鬼子们就七言八语嚷嚷着说还要听。

她又问王文琪还会唱什么日本歌。

他说：“凡是你会唱的，我估计自己都会唱。即使连你都不会唱的，我也会唱不少。”

她不言语了，轻轻唱了起来。刚唱半句，王文琪立刻和之。他一和，她马上改唱另一首，而他又立刻和唱。如是四五番，她终于不再改唱，看得出是信服王文琪的话了。最后他俩唱的是一首相当古老的插秧歌，歌词大意是一位老母亲在插秧的季节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盼望儿子能回到家乡帮他插秧。可儿子已离开家乡多年未归了，在哪里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知道，死活也不知道……

他俩一个站立在窗的左侧，一个站立在窗的右侧；她看着他唱，他垂着目光唱。

窗外那些鬼子官兵，有的脸上闪着泪光了。

“八格牙路！”——外边突然响起一句恼怒的咒骂声，王文琪本能地戛然而止，那小军妓却继续唱，仿佛没听到。又仿佛，虽听到了，但根本不将咒骂之人放在眼里，仍目不转睛地看着王文琪，都没朝窗外瞟一眼。

王文琪听出了那是老池田的副官的声音，但也没朝窗外转脸，低着头，垂着目光，一动不动地肃立着而已。

鬼子副官继续咒骂着，从头上扯下军帽，用以抽打那些呆呆听着的鬼子。待他将那些鬼子从窗前门前驱散了，小军妓也唱完了。她看着王文琪微笑，笑得有几分洋洋得意。仿佛对副官的粗暴制止不予理睬，是体现了一种尊严。

那副官闯入屋里，朝小军妓扬起了抓着军帽的手。她则毫无惧色地仰着脸，瞪视着他，似乎认为他不敢用军帽抽打她。

那副官也确乎被她瞪得犹豫了，抓着军帽的手僵在半空中。

王文琪此时已抬起了头，用日语低声说：“太君，一位有军队荣誉感的军官，是不会摘下军帽抽打别人的，更不会用军帽抽打一个小女子。军帽对于军人是比军服还神圣的，是军威的象征，正如军旗是军魂的象征。”

那鬼子副官被王文琪的话说得愣愣的，扬起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下了。

王文琪又说：“太君，虽然我还不理解您刚才为什么大发脾气，那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向您指出，您刚才的做法有失副官身份，我不认为池田大佐会很欣赏您那么做。”

以前在一般为人处世方面，王文琪并非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父母甚至认为他是个很不会说话的人。往往，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把话说了，一点儿也不善于绕弯子。经常地，因为话说得太直，已将人得罪了，自己还浑然不知。这样的儿子，即使凭着聪明医术学得挺快，那也是继承不了祖上的衣钵，在县城里经营不好医堂的。所以父亲也不指望他子承父业了，宁肯花大把的银子遂他的意愿让他到日本留学，并且同意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学多少年就学多少年。在当年，父母那么顺着他，也算是很开明的父母了。父母能那么开明要感激“五四”。“五四”之后的中国，但凡是接受了一点儿新思想的父母，都尽量避免使儿女觉得自己是典型的封建专制式的家长，都尽量表现得与时俱进，哪怕内心里其实并非多么情愿。在日本留学时期的王文琪，逐渐学得会说话点儿了。身处异国，人际关系相比于国内复杂多了。因为不会说话很吃了几次苦头，再没记性的人也长点儿记性了，往往就善于将话说得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了。而开始善于说话了，加上日语说得极好，使他受益匪浅，尝到不少甜头。一尝到甜头，则就更会说话了。但自从回国后，他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王文琪，并且变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却不是经常因说话而得罪了人自己不知道，而是变得话少了。眼见日寇猖狂，山河破碎，百姓命如蝼蚁，许多人朝生夕死，且死得悲惨，他觉得能不说话便不说话，哑巴似的活着，心里反倒好受些。即使与乡亲们之间，他采取的也是一种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如果靠了摇头、点头、表情及手势也能使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就宁肯选择不说话。只有和孩子们在一起，自己的心情也较好的时候，他的话才多些。那日为了救韩柱儿一命，他急中生智地也可以说是条件反射地居然说起了日本话，随之又孤单单地被押入炮楼，不得不与藤野等鬼子机智周旋，使他在日本时面对日本人很会说话的技巧又恢复了。同样孤单单地被押入县城置身狼窝虎穴之后，他觉得自己那一种技巧获得了很大的提升。那是性命攸关的前提之下被逼迫出来的智慧的提升，是出于保命的本能。

面对扬起手来，要用军帽狠狠抽打那日本小军妓的鬼子副官，他说话的智慧和技巧又一次良好地发挥了。斯时，他内心里对那小军妓的怜花惜玉的同情，终于打败了他对她的厌恶，完全占了上风。

鬼子副官狠推了他一掌，将他推得倒退数步才稳住双脚。而鬼子副官擒住小军妓一腕，拖了她大步往外便走。王文琪看见，小军妓被拖得踉踉跄跄，才走了五六米远，一只脚上的木屐掉了。她低头咬了副官一口，副官怪叫一声，她得以挣脱了腕子，跳格子似的往回跳，穿好那只木屐后，还没忘朝窗口瞭他一眼，摆动摆动手，扮了个鬼脸，朝另一个方向跑掉了，那个方向有她住的屋子。

鬼子副官也朝窗口转过了身。直至那时，军帽仍拿在他手中。他戴上军帽，笔直地伸出一只手臂指了王文琪一下，猛转过身去迈着大步走了。

王文琪呆立片刻，关了门窗，仰躺于床。

他怀着一种爷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的好汉大丈夫般的英豪气概，就那么和衣睡了过去。一夜无梦，天亮方醒。

又出乎他的意料，鬼子副官居然来陪他共进早餐，说奉了池田大佐的指示。早餐也居然不是馒头和大米粥了，而是油条和豆浆了。这当然表明待遇又升格了。但待遇升格了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他就难以推测得准了。他深知日本这个民族有着这样一种“传统”，那就是，如果决定要杀死一个其实自己本应感激的人，在杀之前尤其要尽到该尽的礼节，以抵消“歉意”。并且，要杀得对方猝不及防，顷刻丧命。对于日本男人，那似乎是一种特人道主义的讲究。若连杀也杀得干脆利落，那么便连杀死了应该感激之人的那一份良心不安也对冲光了。因为王文琪了解某些日本男人这一种彬彬有礼的流氓性，他一边吃着久违了的油条喝着久违了的豆浆，一边猜测着，若那鬼子副官果然是为了杀自己的，那么自己究竟会遭到一种什么死法。他倒没太怕。头两天分分秒秒地提心吊胆，到了这时，怕劲儿过去了。身在虎穴，一条命攥在对方们手中，怕也没用啊。他只不过是由于好奇。那鬼子副官没佩军刀，用刀杀死自己首先可以排除。鬼子副官坐下之前，将枪套摘下挂衣架上了，估计也就不会用枪杀他了。那不符合出其不意的快捷原则——得起身去从枪套里拔出枪来，麻烦。用皮带勒死自己？可对方坐下前连军腰带也解了，一并挂在衣架上了。掐死自己？自己又不是个婴儿，肯定本能地挣扎和反抗啊？那还不蹬倒了桌椅？那种杀法太不成体统，有违武士道精神。日本的所谓武士道精神，不仅体现在杀人和自杀方面，也体现在杀死自己本应感激的人方面。在中国古戏或古小说中，惭愧极了每曰“愧杀人也”。日本人杀死自己本应感激之人时，也有那么一种“愧杀”之感。杀是肯定要杀的，愧也不是丝毫没有，所以才尤其要杀得讲究些，就是中国俗话讲的“大面儿上过得去”的那么一种杀法。

是在我这一大碗豆浆里下了毒吧？

王文琪几经猜测，最后估计到了自己唯一可能的死法。

这时他已将那一大碗豆浆喝下去一半了，却暂时还没有毒性发作的感觉。

那鬼子副官将枪套和军腰带挂在衣架上之后，曾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一些白色的粉状物倒在他的碗里，还替他用小勺搅了搅，说是军队里供给的糖，从日本运来的糖。怕他怀疑，又说，自己不爱喝甜豆浆，而更喜欢喝淡豆浆。当时他其实倒没怀疑，这会儿断定，那正是毒药无疑，一种作用缓慢发生的毒药。

王文琪想确定了之后，全然无所畏惧了。尽管他为了能够活着甚而能够怀着几乎胜利者似的骄傲脱离虎口，言行谨慎小心翼翼度日如年，但分明到了明摆着活不成了的时候，则就要求自己在一名鬼子军官面前死得不失尊严了。他认为比起别种遭杀害的死法，自己摊上的死法毕竟还算幸运。也可以说不同于杀害，而更接近谋杀。对方们想怎么杀害他就怎么杀害他，想多么残忍地杀害他就多么残忍地杀害他，却偏要煞费苦心地置他于死地，而且由一名军官彬彬有礼地作陪将这一过程进行到底，足见自己这个中国人在对方们看来非是等闲之辈，不可以随心所欲地乱来。能使对方们这么对待，也算是种胜利吧？也算没给中国人丢脸吧？也算死得其所了吧？他进而这么一想，不但全然无所畏惧，也同时觉得着一点儿欣慰了。

他用小勺轻轻搅着豆浆，喝得缓慢起来，也一小口一小口喝得更加斯文起来。他想干吗明知是下了毒的豆浆也喝得那么快呀？不怕死也没必要不怕到急着死的份儿上啊！自己一口气喝光了，对面那狗日的鬼子副官不就立马完成任务了吗？想拍拍屁股就走人？没门！狗日的你乖乖陪我坐在这儿吧！谁叫你下的毒药作用如此缓慢呢？！

鬼子副官忽然问他：“是不是觉得豆浆不够甜？不爱喝？”

他嬉笑道：“甜！很甜！真是甜得不得了。大日本帝国出产的砂糖，比我们中国的砂糖甜多啦！”

因为他说话的表情是嬉笑的，语调又是插科打诨的，鬼子副官就觉得他是在说反话，一只手伸入兜里，又掏出一小纸袋，欲往他的碗里再加入所谓“砂糖”。在他看来，那当然是所谓的“砂糖”。

他连忙用一只手罩住碗，变换了一种庄重的表情庄重的语调说太君太过客气，我虽然爱喝甜豆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爱喝过甜的豆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个字，翻成日文，全没了中国文言那种含蓄之美。在孔子，说那话时，其实是劝告的意思。而翻成日文，不论译者的水平多么高超精妙，都只能是——“自己不喜欢的，不要强加于别人”。不光日语，对于世界上其他一切国家的语言，都只能是这么一种不拐弯不抹角的表达。除了这么直来直去的表达，根本没有拐弯抹角的余地。而且可以说，这么表达便是一切外语最为客气的一种表达了。王文琪成心不委婉地说。他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个字翻成了这样两句日语——“自己强烈讨厌的，不要强加于别人”。这么翻其实与孔子的原意是有区别的，因为在中国古文中“不欲”并不直接等于讨厌，更不等于“强烈讨厌”。“勿施”之“施”字，也非是很霸道的“强加”。所以呢，经他那么用日语一说，含蓄地委婉地劝告的意味荡然无存了，表达的完全是一种抗议的意思了。

鬼子副官瞠目视他片刻，将头一低，郑重地说对不起。停顿了一下，又苦着脸解释——他有糖尿病。

王文琪不再说什么，只管一小勺一小勺地喝豆浆。那时那半碗豆浆已快凉了，一个人那么一小勺一小勺地喝已快凉了的豆浆，任何一个别人看着都难免会觉得奇怪的。那根本不像是在喝豆浆了，而更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在喝珍贵的保命参汤了。他成心拖延时间嘛。拖延时间就等于对那鬼子的心理强加了不耐烦的感觉，而这正是他所要达到的目的，也是他所要好好享受一番的快感，一个人临死前的最后快感。同时他心里不无困惑——毒药的作用发挥得也忒慢了呀！他知道世上有数小时后才发挥毒性的毒药。这一类毒药也分两种。一种始终不使人感到明显痛苦，所谓慢性无痛中毒。数小时后是它，数天之后也是它。人在浑然不觉之际猛然一头栽倒，一命呜呼。或者口喷鲜血，或者连口血也不吐。另一种毒药毒死人的过程就太不人道了，同样使人慢性中毒，却又是极其痛苦的中毒，使人饱受生不如死的折磨。那是很残忍也很冷酷的一种毒死人的方式。在古代，世界各国心如铁石的人，都曾用那么一种毒药毒死过自己的仇人。

那鬼子副官给自己下的是哪一种毒药呢？

他一时无法得出判断结论，觉得甜丝丝的豆浆甜得越发可疑，更加难以下咽，也就喝得更慢了。并且，不由得不寻思——如果豆浆碗里下的是后一种毒药，那么为了免遭痛苦折磨，应如何自我了断？是寻找机会撞头而亡呢？还是上吊好些呢？如果鬼子们偏要使他活得悲惨，将他绑在床上，那可怎么办呢？

鬼子副官此时已吃光了油条，喝光了豆浆，掏出白手绢擦擦嘴角，双手横按膝上，腰板挺直，面无表情，眯起双眼研究地注视着他，不知内心里在对他作何想法。有一点他是看得出来的，对方表现出了极大的耐性。

他碗里的豆浆少之又少了，毒性却仍迟迟没有发挥。再用小勺舀着喝，连自己都觉得那自己就像是一个赖饭桌的孩子了。于是他放下小勺，双手捧起那大号碗，将剩下的豆浆全饮入口中。

不成想鬼子副官偏偏那时刻说起话来，说的是：“王桑，我请求你一件事，永远不要将我差点儿打了佐艺子的事汇报给池田大佐。因为，池田大佐对佐艺子是很喜爱的，他如果知道了将会对我不利……”

鬼子副官的话还没说完，王文琪噗的一口将豆浆喷了出来，喷了鬼子副官一脸一身。他是因为听了对方的话，一时心花怒放，所以才高兴成了那样。当然高兴啦，对方的话意味着，他喝的豆浆真的是放了糖的豆浆，而非下了毒的豆浆。自己又能多活一天了！王文琪你多伟大呀！不但使鬼子们不杀害你，而且还越来越礼遇你了，你了不起呀你！他高兴得直想喊：活着万岁！生命万岁！

高兴归高兴，喝在口中的豆浆喷了陪自己吃早饭的人一脸一身，毕竟是使他觉得尴尬的事。尽管陪自己吃饭的人是个令他憎恨的鬼子，但那也是相陪之人啊！

他也赶紧掏出自己的手绢，起身走到对方跟前，仔细帮对方擦军服上的湿处，一边说对不起请原谅；说自己绝不会告对方的状的；说只要佐艺子不告对方的状，那些士兵和那些下级军官也不告对方的状，那么池田大佐将肯定不知道他昨晚亵渎军帽之事。永远不会知道。

鬼子副官一边继续擦着，一边又说，池田大佐是特别在乎部下对军帽、军服的态度如何的。也多次训诲部下，军帽是军威的象征，军服是军人精神的一部分，自己昨晚忘记了长官平时的训诲，实在是应该受到惩罚。还说佐艺子原名叫古艺子，由于长官喜爱她，所以为她改名佐艺子。本想为她改名池田艺子的，但因为她毕竟是一名军妓，而他的姓在日本属于大姓，他这一支姓池田的家族，又曾是日本军界地位显赫的家族，所以不愿使她的名字与自己的姓发生关系，就以自己的军阶来表明自己和她的特殊关系了……

既然对方主动说了这样一些事，王文琪也就干脆趁机问道——池田大佐使一名军妓和自己的军阶发生了关系，那就一点儿都不顾虑责怪之声吗？鬼子副官说那不必，也不会有什么责怪言论。在日本军中，军妓像武器和军需品一样，是按军阶配给的一种待遇。既然是待遇，也可以视为荣誉。好比战马，军阶低的军官，那就不配享受出行骑马的待遇。而在日本军界，某些有授予之权的高级军官，甚至每每授予自己的爱马或爱犬以军荣。那么，池田大佐的做法，当然在军中也就无可厚非了……

其实此种现象，即使对方不说，王文琪也是早有所知的。他是专门研究古往今来之日本各类文化史的博士啊！但是呢，他却装出原来如此的样子，连说些多谢指教的虚心话。并且真诚地进言——尊敬的池田大佐的病还没完全被他治好，错位的腰椎关节虽然复位了，但周边的软组织还有粘连需经进一步的按摩使之分离，也需贴敷膏药促使血液流通，达到将养筋肌的效果。

鬼子副官说，池田大佐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希望他在军营多留住些日子。

王文琪说，自己并不急着回去，能为一位皇军长官彻底解除痛苦，是自己多大的幸运和荣耀啊！皇军待自己如上宾，在这里吃的住的都比在村里好，自己独身一人，无家属牵挂，为什么要急着回去呢？自己虽然不是什么推拿神医，但彻底治好池田大佐的腰伤那还是胸有成竹信心满满的。

他为什么要上赶着这么表示呢？因为判断到了——老鬼子池田派副官陪他吃早饭，那肯定就是不愿放他走啊！对方不愿放他走，不论他多想走那也走不成啊！既然明知走不成，何不顺水推舟给对方点儿高兴呢？将对方哄高兴了，于自己必是没亏吃的事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听罢王文琪的汇报，韩成贵皱眉问：“连去带回六天啊，你不可能整天都为那老鬼子按摩嘛。你得写份文字的报告，否则别说村里人的怀疑消除不了，连我对你的怀疑也难以彻底消除。”

王文琪说：“怀疑就怀疑吧。怀疑我也没办法啊！老鬼子还有别的病呢，不定哪天又把我请去了。文字的汇报，以后一总写吧。”

韩成贵还想问什么，王文琪推说在鬼子军营里夜夜提心吊胆，没一天睡好过，要补觉。说罢一躺，闭上了眼睛。

韩成贵见他根本不愿再谈下去，只得离去。

还真叫王文琪说着了，没过几天，县城里又来了鬼子的摩托兵，二次将他“请”了去。

鬼子副官显出挺高兴又见到他的样子，说池田大佐仍觉身体不适，希望他继续医治。问他有什么要求没有，如果要求合理，他基本上都可以代表长官予以允许。

王文琪说只有一个要求——允许他离开军营，亲自到县城里去抓药，他要亲自为池田大佐熬制膏药，研配丸散。

那鬼子副官更高兴了，说完全可以。说为了他的安全，还要派两名士兵对他加以保护……

鬼子副官走时，对他啪地来了一个立正，居然微鞠一躬，口说请多关照，拜托了！……

屋里就剩王文琪自己时，他缓缓坐在椅上，坐得笔直，双臂交抱胸前，头脑中过电影似的，将单独与藤野，与老鬼子池田以及那鬼子副官包括监视他的小鬼子兵、佐艺子等一概敌方人士凭着机智进行周旋的过程全面梳理了一遍，不忽略任何细节。于是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他们也是秉性各异的，也有可以利用之弱点。只要自己利用得巧妙，安然无恙地脱离虎口返回村里是大有希望的。树立了这么一种信心，胸怀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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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县城里，身后跟随两名全副武装的鬼子兵的王文琪不论走到哪里，都会招致异乎寻常的睽注的目光。这三人走在县城里的身影，自然是太特殊太令人觉得奇怪了。县城里的人们，经常见到鬼子们在街上巡逻，对这里那里进行搜查；也经常见到鬼子们和汉奸特务们一起巡逻，一起搜查，但总是鬼子们走在前边，汉奸特务们一个个屁颠颠地跟随其后。对什么地方进行搜查，也总是汉奸特务们服从鬼子们的命令。还见到过化装成形形色色的外地人或本县城普通人的汉奸密探，搭搭讪讪地这里坐坐，那里问问，无非是说投亲靠友而来，却找不到亲友了，出示张照片打听亲友的下落；或者，装出消息准确的样子，散布些中日双方的军事动向，观察聆听者的反应。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有聆听者仅仅因为脱口说出了一两句情不自禁的话，汉奸密探立刻原形毕露，如狼似虎起来，不由分说，将不幸之人扭拖而去。这样的事出了几起，全县城的人都提高了警惕。汉奸密探们的狡诈阴险不复再能得逞。险恶年代，老百姓虽只不过是老百姓，没有什么能力改变时局，但自保平安的能力却大大增强，具有了善于洞察的敏锐目光，是不是汉奸密探，一看其做派、行色，一听其说什么问什么，说时问时表情怎样，心中也就有数了。故充聋作哑，根本不接他们的话茬。这就使他们极无奈了，也极感自讨无趣。他们就又想出了另一种阴谋，迫使一些在人们中印象好的人，比如以前的教师、学生；卖烟的老汉、洋车夫、算命先生；小店铺老板、进县城卖菜的农民，让他们记住一些话主动跟别人说，或问别人听别人怎么说。总而言之，是迫使好人充当汉奸密探们自己已经难以达到目的之角色。而汉奸密探们则若无其事地也从旁听，装出也饮茶也算命也坐在小饭馆用饭也买烟买菜买东西的模样。但有民族良心的中国人哪里会心甘情愿地陷害中国人呢？若选择了谁非要利用谁而谁偏不被利用，那么谁的下场可就不堪设想了。所以，受了一番皮肉之苦后，大抵也就屈服了，表示可以被利用一下了。既那么表示了，被逼着记住些什么话，也就只有非记住不可了。并且，在某些场合，对自己的某些同胞，便非那么问那么说不可了。但他们是留了份心计的，自己被逼无奈充当了怎样一种可耻的角色，预先就告知亲朋好友了，并嘱咐亲朋好友们替自己告知更多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地几乎全县城人也就都知道了。所以呢，他们如果坐在茶馆里饭馆里了，先前坐定在同一桌的人便端着茶杯茶壶或饭菜起身转移到别处去坐了，避之如避瘟神，结果就只有汉奸密探还相陪而坐了。那情形自然是很尴尬的，但被逼充当钓饵的人，却都是暗觉欣慰的，因为民族良心获得了救赎啊！而他们中是小店铺主人的，或守着摊床卖东西的，生意就难免会因而冷清，收入大受影响。老雇主们不太亲自去买他们的东西了，而打发孩子们或女人们去买了。甚至，一时不买也行，那就干脆不买了。一旦有陌生人买他们的东西，旁边又恰巧站着汉奸密探，他们免不了也要说几句教他们说的话。他们深知那是考验他们的时刻——汉奸密探在考验他们；民族良心也在考验他们。经不住前一种考验，往往当天就没他们的好果子吃。经不住后一种考验，那就犯下了一种民族罪行，自己的人生就永远留下了洗刷不掉的污点。在那种两难情况之下，他们也像王文琪一样，被激发出了种种前所未有的智慧。

“听说了吗？小日本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在中国横行不了多久了！不定哪一天，八路军就会将县城给拿下的！……”

以上一句话，是他们被逼着记住的若干话中，最经常说的。也是他们最喜欢说的，因为说时，也等于说出了自己的一种大心愿。

听了这种话，对方们首先的反应自然会是一愕。因为这是一句说了也许会掉脑袋的话啊！

但说此话的人，随之就会抻抻耳垂。或抻左边的，或抻右边的。他一抻耳垂，对方立刻就明白了他是被逼无奈在充当什么角色。抻左耳垂，暗示汉奸密探正在左边。抻右耳垂，自然暗示右边有鹰犬。听到此话的人，即使是外地人，那也不会贸然搭讪的，通常是充聋作哑转身便走。有的走时还骂一句：“你混蛋！”——因为，“抻耳垂的人”，已经成了全县城男女老幼人人皆知的一句暗语，只汉奸密探们自己不知而已。初入县城的人，通常也必有人告诉他们这一点。就像有人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初到某地，应注意当地的哪些事项。

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位曾是县女中老师的四十余岁的男人，某次在茶馆里跃上了桌子，挥舞手臂，慷慨激昂地进行了一番抗日言论宣传，照例是那样一些话——小日本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美国在世界各战场开始反攻了！德军自顾不暇了！日本海军在太平洋又吃了大败仗！中国军队大反攻的日子也临近了！……

等等，等等。句句是被逼着记住的，也是被逼着必须在某些场合说的。但问题是，却没抻耳垂。别人们听了，也就躲得远远的，仿佛集体聋哑了，没一个人搭理他，也没一个人看他一眼，皆默默喝茶而已。仍坐于他附近不转移的，是三个便衣密探，不时应和着说，或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同胞们团结起来，将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与鬼子决一死战！”……

忽然，沉默的大多数不再沉默，齐发一声喊，几乎同时猛然站起，将振臂应和的那四个团团围住，不待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已被一个个扭按住制服了。有人不知怎么变出了足够用的绳索，于是那四个被结结实实地捆绑了。随之被拖将而去，押送到了伪警察局……

过后一个极小范围里的人们才知道，那件事是以那一位姓姚的教师为首的一些有勇气的人，经过密议合演的一出戏，为的是耍戏汉奸特务、密探们一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耍戏鬼子，县城里是断无一人敢的。而耍戏汉奸特务、密探们之勇气，县城里具有之人是不乏其数的。因为惹恼了汉奸特务、密探们，若被他们关了起来，往往还可具保相救。而如果被鬼子们逮捕，关押在了日本特高科的牢里，那就任何一个中国人也搭救不了啦，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事实上，汉奸特务、密探们那么做，也是被鬼子逼的。具体说，是被池田大佐那老鬼子逼的。

老鬼子池田大佐有一种幻想，希望能将自己奉命驻扎并守卫的这一座县城，变成华北平原上的一座模范占领城，以充分证明日本“东亚共荣”“日中亲善”之借口不仅仅是宣传，而是有样板足以体现的。故他对部下在县城里的行为要求也是颇严的。扰乱县城治安，比如酗酒滋事、抢掠烧杀，那也是会受到惩处的。对鬼子们如此，对伪军、汉奸特务、便衣密探们更是如此。算得上也是个中国通的他，对日本发动了全面侵华的战争，既有远忧，亦有近虑，故他希望能以两种伎俩来实现对这一座县城的长期稳定的占领。他首先企图做到这么一点——将县城里一概有仇日思想的中国人全部寻找出来，若通过恫吓利用之法能将他们“改造”成不但不再仇日了，反而开始亲日了的大大“良民”固然更好；若不能，一批批从肉体上予以消灭，就像德国人对犹太人所做的那样。当这首先之目的实现以后，那就要开始实行“绥靖”的政策了。老鬼子认为，归根结底，占领是为了统治。而只有实现了长期稳定的统治，大日本帝国才能在中国实现利益的最大化。而要实现长期稳定的统治，单靠武力征服是不行的，归根结底也要以“绥靖”政策相配合。他认为，对于被占领国，一味地施加武力以使人心屈服，肯定会种下深埋心底的反抗种子。而“绥靖”政策却会使反抗情绪日渐削弱，直至泯灭，最终忘记了，或没忘记也不在乎是被谁所统治了。他甚至潜心研究过中国的历史，发现蒙古人对中国的统治是不成功的，因为他们似乎根本不懂“绥靖”的高妙之处，年复一年的一味对汉人实行镇压手段，还企图永永远远视之为奴人，役之为奴人。所以元对中国的统治仅仅八十九年而已。他觉得“八十九”似乎是一个诡异之数。因为他知道，在中国人的观念中，“九”是“天数”，乃大吉之数。而你元朝对中国的统治，就差一年就能达到九十年了，偏偏就没让你达到，偏偏就让你近于“九”而又止于“九”，这岂不也意味着是某种“天意”吗？而这种“天意”，是否还意味着是给不善“绥靖”的统治者的一点儿颜色呢？相比而言，他对清朝早期皇帝对中国的统治，那还是较为佩服的。因为后者们在征服以后，显然十分善于“绥靖”，而且开创了“以汉治汉”的高招。不拘一格，利用汉族中的精英统治汉人，而清王朝仅仅统治精英汉人，不但允许而且刺激他们参加科举，中了榜就可以封官，干得好还可以当大官，委以重任。统治一个民族的一小撮精英，那不是比统治一个世界上人口最众多的民族省力多了吗？统治方式也简单多了，统治成本也小多了啊！清王朝二百六十七年中，汉族精英分子个个都想当官出人头地想得多急迫啊，为异族皇室当官也当得多来劲儿多忠心耿耿啊，替大清王朝的长治久安出主意想办法，谏言献策，一个个又是多么积极啊！不是有时候遭到贬斥甚至革职查办的冤枉也无怨无悔么？若非深谙“绥靖”之道，一个人数加起来不足汉人百分之一的异族，何来二百六十七年之久的统治期呢？至于清朝的亡，他认为那也是“天意”。以百分之一的少数而统治百分之九十九的多数，二百六十七年够悠久的了。天道有定数！同时，老鬼子还从中国历史中发现了一种深刻的统治规律，那就是单靠武力镇压不行，加上“绥靖”配合也不行，还须懂得变革之道。唯变革之道，能使一个故步自封的老王朝重新焕发生机。清王朝当然也是亡在忽视这一点上。从中国早期革命志士“同盟会”人士以及后来孙中山们的革命口号之中，他总结出了更加深刻的规律，那就是——憎恨异族统治的种子，很难在被统治国的一切人心中连根拔掉的。“同盟会”人士们也罢，孙中山们也罢，他们所提出的革命口号，第一条不就是“驱逐鞑虏”吗？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头两个字不也是“民族”吗？在中国为什么会出现“同盟会”人士和孙中山们一派革命党呢？还不是因为他们出过国，亲眼看到了别国不同于自己国家的先进情况吗？即使他们要革命，实行剪辫子时，些个汉族的中国人，不是也双手护住后脑，哭哭啼啼地哀求别剪吗？说明什么呢？说是有最高超的统治，是千万勿许被统治的人们看到世界别国的变化。而“闭关锁国”，其实本不失为统治良策，在一个国家内部足可实现更长久的统治内循环。清王室的愚蠢不在于他们“闭关锁国”的统治术不对，而错在他们以往连自己也不往外走走，全世界到处看看，别国的科技引进引进，自己的落后改良改良。结果错过机会，想开始改良也晚了，被革命抢在了改良前边。

一名大佐，也就是团级军官，却为他们日本在中国的占领研究中国历史，而且还考虑了那么多问题，客观地讲，简直使人会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有思想、有主张，较有长久统治眼光的侵略者了。

他自己当然也这么认为了，并且引以为荣，却从不当人自诩。也很客观地讲，在日军中，在官阶不相上下的军官中，他是个很低调的人。又矜持又低调，要求自己不论在荣辱的情况之下，都应踏踏实实，任劳任怨，不计较任何条件地为大日本帝国的侵华战争服务。

他居然给天皇写下了一封万言书。在那万言书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无保留地汇报了自己在“对华战争”中的心得体会，献策多多，其中最主要他自己认为也最重要的两条是：武力征服与“绥靖”政策交替使用。一旦全面占领中国，随之要采取清王朝“闭关锁国”的统治术，不许中国的精英人士以及大小知识分子跨出国门，连商人也不许。通过“闭关锁国”将中国人的思想闷死，最好是使他们的头脑根本丧失了产生新思想、活思想的能力。进言之，要通过奴化教育使中国人的大脑退化。适当时期，也可考虑让某些中国人出国见见世面，而出国的名目只能是留学，并且只能到日本去留学，那他们所见的世面，也就只不过是大日本帝国的世面了。而大日本帝国，正可以通过他们之留学诉求，对他们进行洗脑，进一步强化他们的亲日思维。如果一代一代的中国精英和大小知识分子，都先后成了由衷的亲日人士，那么就不必太担心中国普通老百姓如何统治了。依他的眼看来，中国老百姓虽然是世界上人数最为众多的，却也是最容易统治的。只要能使他们吃得半饱，日子好歹过得下去，他们才不管是什么人在统治他们呢！何况，还有一批被大日本帝国洗脑过的，变成了由衷亲日人士的中国精英帮着统治，大小亲日中国知识分子帮着维稳，何愁大日本帝国对古老中国的统治将比清朝的统治长久多了？往少了说也将会是清王朝统治时期的两倍——六百多年啊！那么，有地广物博的中国作为大日本帝国突飞猛进地发展的巨大仓库，大日本帝国遂成世界上第一强大的帝国，令世界一切国家望尘莫及，怯于威慑，服服帖帖唯恐不及——这一远大目标一定会实现，必然会实现！……

不过池田老鬼子并未发出，仅给军中极少他所尊敬的人看过。而他所尊敬的人，当然非是头脑简单的赳赳武夫，是和他一样有思想或曰有侵略思想的人。他打算等他真的将这一座由自己攻占并守卫的县城改变为一座亲日模范县城，总结出了一套成熟的经验以后再发出。日军中那些有侵略思想的人看过信后，都表示思想之赞同和钦佩，认为他写出了他们大家共同的思想。他的副官也有幸拜读了那封信。虽然他从不认为他的副官是有什么思想的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让副官看了那封信，目的是为了使副官学得有一点儿思想。副官究竟从信中汲取了多少思想无人知晓，从此对他更加崇拜却是事实。

汉奸特务、密探们难以将每一个有仇日心理的人全都从县城里“挖”出来，于是只得做表面文章应付池田老鬼子。他们逼迫商人们捐款，将“集资”所得瓜分了一部分，用剩下的一部分买了多匹白布，再迫使一些人赶制成了百余面膏药旗。县城里也没有一家布料染印坊，所以膏药旗上的“红膏药”，只不过是用低劣颜料画上去的。特务、密探们将膏药旗一面面发给临街的人家、店铺，威吓必须悬挂。敢有领到了而不悬挂者，按“仇日分子”论处。他们还振振有词，说不收一文钱白给的也不挂，那不是成心与皇军为敌吗？人们不敢不挂啊，就或高或低地都挂了。于是县城里的主要街道，一眼望去，两侧处处悬垂着膏药旗了。

特务、密探又忽悠池田老鬼子，说经过他们一番番努力又辛苦的肃清，有些“仇日分子”被铲除了；有些悔过了，愿意做“亲日良民”了；有些则侥幸逃出了县城，大约以后也不敢轻易回来了。总而言之一句话，现在的县城接近是一座亲日的模范县城了，家家户户主动自觉地挂出了大日本帝国的国旗便是证明。

池田老鬼子听了汇报挺高兴，确定了一个日子，要亲自巡视县城。

天有不测风云。头天晚上，乌云堆墨，电闪雷鸣，下了足足三个来小时的瓢泼大雨。大雨一下起来，挂出膏药旗的人家和店铺忙碌了。都知道第二天上午池田老鬼子要巡视，于是都找长竹竿，没有的冒着大雨四处借。借到谁家，谁家立刻就猜到了他们的打算，心照不宣地赶快相给。自家也没有的，打发孩子冒雨帮着借。于是，每一面挑着膏药旗的竹竿都换成了或接成了长长的，起码要长得足以探出房檐，使膏药旗能被大雨淋到。

雨过天晴。第二天上午的县城，像是被雨水洗了一遍，空气清新，每一扇窗都刚擦过似的，明亮亮的。石片路面也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每一条石缝都仿佛被清理过了。只这里那里，堆着一堆堆被冲拢的垃圾，连一堆堆垃圾看去也像是洗过后才堆在那儿的。

有人敲着铜锣边走边喊：“今天皇军要巡视啰，快将垃圾扫起来哟，给皇军一份大大的高兴啊！”

那喊的人，没人指派给他那么一项任务，他是自觉地，当成一项义务。而且看得出来，他尽那一项义务尽得可开心了。

不少人都出现在街面上了，比着积极性似的，争先恐后将垃圾扫走。不但扫自家门前的，还拿着笤帚、撮子走出挺远争着去扫别处的。边扫边互相交换会心的快活的笑。县城里的人们很久没那么集体开心过了，也没像那天上午那么表现过对公共卫生的在乎。

十点钟左右，日上三竿，娇红彤透，光芒普照。而一面面日本国旗上的大红“膏药”，已被昨夜的瓢泼大雨冲花了，变成一块块血赤乎拉的白布了。白布自然也非上等好布，一湿一干，缩水了，皱巴巴的了，说多难看有多难看。

老鬼子池田骑一匹高头东洋大白马出现在街上了。马旁紧紧跟随着他的副官，牵着耷拉血红长舌的大狼狗。其后，是百余名荷枪实弹的鬼子兵，再后是五十余名伪军。伪军后边是些便衣队的特务们。他们见膏药旗变成了那样，全都暗暗叫苦不迭。街两旁站些妇女、儿童和老人，是他们自己的家眷，经他们动员了前来烘托人气。由别人们烘托他们不放心，怕万一都不往街两旁站，冷了皇军的场。

池田老鬼子毕竟是有性情修炼的一个老鬼子。他见日本国旗变成了那样，内心当然恼怒。可那是雨淋的不是人为的啊，而雨又是在天黑以后下起来的，下得又特别大——即使想要怪罪于人，一时也决定不了应该首先怪罪哪些人才对啊！所以呢，他目不斜视，直望前方，根本不往街两旁看了。

他想，天气这么好，就当成是出来散散心也不错。他一向是很谨慎的，没有什么必要，很少离开军营，怕遭到武工队的暗枪。但军营终归是军营，只不过是以前一所女中校园内那么大的范围，平时除了能在操场散散步，再就没有什么另外的活动空间了。眼前所见，除了现在的营房以前的教室，再就是几棵桑树，清一色的他部下的身影，以及少数伪军的身影。女中刚被占据为军营时，各种各样的花本是不少的。老鬼子下令统统连根拔掉，绝不许留下一株。他深知花是最容易使人多愁善感的，而花开花落在人心中勾起的那种莫名忧伤，对军心尤其具有瓦解性的侵蚀，所以在他作为一号长官的军营里，不得有任何一种花存在。这么一来，军营里就只有五种颜色了——灰瓦白墙的营房；几根桑树的绿色；部下和他自己黄色的军服；一个排的伪军的灰军服色。另外，还有两处红色——两面国旗上的红太阳。一面悬于操场中央的旗杆上，一面挂在他长官办公室的墙上。而实际呢，他本人不但是一个从小就喜欢花的男人，也是一个自少年时起就经常容易多愁善感起来的老男人。只不过他穿上和服独处时，允许自己多愁善感一下。而一旦换上军装，眼见尸横遍野，耳听鬼哭人号，他心里也不会有什么恻隐产生的，不论尸横遍野的是敌方的官兵还是日本官兵。按说一个人是很难因为穿上了不同的衣服心性就变得截然不同判若两人的，但他确实做到了。他的座右铭乃是——穿上和服继承大和民族的优良传统，穿上军装发扬大日本帝国之武士道精神。

当他信马由缰地来到两旁站着人的街上时，目光不由得左右看去。一看之下，立刻就猜到那都是些什么人了。那些人的表情不仅是卑恭的，奴相的，忐忑不安的，也还有着想要隐藏都隐藏不了的羞耻感。正是这一点使他立刻猜到了他们是一些什么人。

他心中居然生出了几分理解和体恤。

他想，是啊，当伪军当汉奸特务便衣密探的那些中国人，也是多么不容易！尤其是为他这样连对自己部下都一向高标准严要求的皇军军官当走狗！要使他经常对他们的效劳表示满意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他们还要经常面对自己同胞的鄙视、憎恶和敌意。这不，为了讨他高兴，他们让自己的家眷冒充起寻常百姓来了。当然，从大的概念上说，他们确乎都也算是中国百姓。但只不过是一小部分中国百姓啊，而且是不再需要征服，甚至也没必要“绥靖”的那一小部分！

在他眼里，伪军、汉奸特务、便衣密探，只不过是为大日本皇军效劳的走狗而已。

但大日本帝国征服整个中国的伟大事业需要汉奸啊，需要走狗啊，多多益善啊！那么，该理解一下走狗们的难处的时候，就应该给予几分理解；该体恤一下的时候，也应该体恤。

想到这里，他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微笑，举起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频频向街两旁的人招着。尽管那时，他其实满肚子的不快。

巡视平平淡淡又可以说顺顺利利地结束了。

一回到营区，伪军和特务们的头头脑脑全都赶紧地向他去请罪。

他没训斥他们，也没点破他看出了什么。他装出对他们的工作挺满意的样子，反而表扬了他们一番。

这使他们一个个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挥走了他们以后，他独自盘腿而坐，陷入沉思默想。不由得翻出万言书又看起来。看了两页，无心看完，放在了膝旁。

那时他心生种种感慨——看来大日本帝国征服并驯化古老中国的伟大目标任重而道远，大功尚未告成，皇军仍须奋战啊！……

经过以上诸事，县城里颇为平静了一个时期。那平静当然并非中国百姓仅靠了些无关大局的小把戏争取来的。正如王文琪身陷虎口而不得不尽量施展的种种心机，说到底只有益于保住他自己的命，对于抗日战争是没什么意义的。如果非说有点儿意义，不过就是也许能少死一个他那样的中国人罢了。那平静其实是假象，是老谋深算的池田的策略。如果他不想给予县城一个时期的平静，全县城的中国人无论怎么争取，那也是绝对争取不到的。日军就要进行大扫荡了，他不愿在大扫荡之前将县城里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鸡犬不宁。那种紧张会影响到山里去，会使山里的抗日军队早有准备的。而且城里的平静，自然也会麻痹山里的抗日军队……

扫荡结束回到县城里的池田，因日军兴师动众却扑空一场无功而返，连日来闷闷不乐。石家庄方面的皇军司令长官认为肯定是中国抗日军队具体说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打算根本放弃在华北的抵抗了，所以早就悄悄从山里撤离了。他却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依他的推测，当然是由于军事机密被泄露了。可是控制在那么小的核心范围内的军事机密，怎么就会泄露了呢？要知道那个核心范围中可个个都是皇军的高级军官啊！正因为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没有发表他的看法。那么一种看法一旦谈了出来，还不将同胞们都得罪了？所以，他也只能独自郁闷而已。再加上腰扭伤了，行动不便，为大日本帝国忧虑、操心的劲头，也就大大地受了影响。那些日子里，连他的士兵也很少见到他的身影了。他几乎不太离开他的长官住屋了，一遍遍修改、补充他的万言书，再不就卧在床上看译成了日文的《孙子兵法》，或听佐艺子唱唱日本歌，看她跳跳舞；命副官研好墨，备好纸笔，写几幅中国字。自己觉得满意的，给予佐艺子、副官，以及其他下级军官。他们自然都如获至宝，倍觉宠幸。他的书法，姑且这么说，起码他自己认为是书法——也就某些喜欢练书法的中国小学生的水平。但相对于日本人而言，尤其相对于几乎戎马一生的日本军官，那种水平也是不低的水平了。

他比较消停了，他那一个团的日军也就暂时消停了。日军暂时消停了，伪军、特务、密探们也都暂时消停了。

于是呢，整个县城又平静了一个时期。

王文琪出现在县城里那天，正是那么一种平静时期中的一个日子，也大约在上午十点钟左右，与池田老鬼子那次巡视县城的时间是一致的。

上午十点左右，是日军占领情况之下县城较有生气的时候。至中午，行人最多，五行八作的买卖会热闹一阵子。两点以后，逐渐归于平静。三点以后，街面上人影已很少。在日军占领之下，县城里的中国人，习惯了将每一天只当半天来过。买什么办什么事，都希望在上午赶快买到办成。下午就都明智地待在家里足不出户了，怕万一遭遇什么不测。天一黑，整座县城几乎是死寂的。

王文琪和两个小鬼子兵在街面上一出现，看到他们的人着实看不明白了——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如果是日本人吧，不像啊，明明从上到下都是中国人穿戴啊！对襟的白绸褂子、黑绸裤子、白袜子、黑皮帮便鞋，日本人才不这么穿戴呢！如果再戴黑色礼帽和墨镜，就完全是汉奸便衣队的特务样子了嘛！可如果是中国人，身后怎么会跟随两名肩挎三八大盖的小鬼子兵呢？而且两支枪都上了刺刀，看去显然是在寸步不离地保卫他嘛！一个什么特殊身份的中国人，值得鬼子那么重视，居然还派两名士兵加以保卫！

王文琪那时刻成了焦点人物，想不引起注意也不可能啊！鬼子副官向两名小鬼子兵交代任务时根本没提监视不监视，只强调要保卫他的安全，所以两名小鬼子兵确实对他进行保卫的意识很纯粹。既然他是他们负责保卫的对象，他们的脸上就不再有往常的骄横了，而都呈现着顺从的表情了。他站住，他们也站住。他走，他们也保持适当距离地相跟着。

但王文琪究竟是谁，很快也就被看见他的某些人猜到了。他们联想起几天以前韩王村的韩成贵进县城来打听一个人下落那件事。韩成贵所打听的人不是姓王名文琪吗？王文琪不是当年北平的名医，后来在县城里开医堂的王老先生的孙子吗？韩成贵说他被鬼子带入了县城里，想要打听出他的安危死活，不是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很失望地离开县城的吗？那么，这个人会不会便是王文琪呢？八成是他！别八成了呀，肯定是他无疑啊！不是他的话，当下的别的中国人，哪儿找那么簇新的绸衣绸裤啊！而且一双鞋还是皮帮的！县城里除了汉奸特务，没哪个男人还有心思穿得那么油光水滑的啊！何况大部分原本富裕的人家早已被战争消耗清贫了，还有心思那么穿戴估计也找不出那么一套了啊！也就只有王老先生家的后人，还可能从箱底翻出那么一套衣服吧？既然他是王文琪无疑了，那么他要到哪儿去呢？去干什么呢？鬼子为什么派两名士兵保卫他呢？甭猜了，他准是投靠了鬼子，当上高级汉奸了啊！不是听说他在日本留学多年吗？那么肯定是个日本通了啊！鬼子正需要他这样的中国人充当高级汉奸啊！成了高级汉奸了，鬼子当然也要保卫一下的嘛！能为鬼子充当高级汉奸的中国人也并不遍地都是啊！……

王文琪首先要去的地方是药铺，抓药对于他是正事，是得以逛一逛县城的理由。自他从日本回到中国以后，还没在县城里放心大胆从容不迫地走过呢。保留在他记忆之中的，是少年时期的县城印象。能有机会重温记忆，这使他心情大为好转。心情一好，脸上就流露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一开朗，在某些审视着他的同胞看来，那就接近是种春风得意的表情了。

县城并没遭到战火的太严重的破坏。他少年时期的县城印象基本还都保留着。当初守卫县城的是国军的一个团，日军还在向县城挺进的途中，国军那个团已预先撤退了。所以，事实上是，池田老鬼子率领的那一团皇军未交一战就占领了县城。明明占了大便宜，老鬼子当初还特失落——他宁愿通过一场恶战而将县城占领了，那样才更能满足他作为占领者的虚荣心。

王文琪仍从容不迫地走着呢，关于他是谁的种种信息，已经口口相传，迅速散播到他行走方向的前边去了。有些人自己一信了那些信息，转身就加快脚步超过他，本打算买东西或办事的，那时也不买东西不办事了，以尽快将那些信息散播开去为己任。从这一点上说，这一县城里的中国人，爱国心那还是特齐的。在日军的占领之下，他们的爱国心往往也只能那么体现一下——让同胞们都警惕一个已成为日寇走狗的高级汉奸，不能说是并无必要的啊！

等王文琪来到县城里最大的一家药铺，五十多岁的药铺老板也已先入为主地认定他是一个高级汉奸了。这几乎是不容置疑的。不是高级汉奸鬼子会派了两名士兵保卫他？不是高级汉奸他一脸的春风得意？不是高级汉奸，国难当头，在鬼子占领的县城里，他有心思穿得油光水滑上下簇新地招摇过市？

故他一迈入药铺门槛，老板就绕出案台，双手抱拳，连连打躬作揖，亲热地说三少爷光临，本店生辉，荣幸之至。

对高级汉奸，不管内心里多么鄙视，那也更得殷勤接待啊！

药铺老板一称王文琪“三少爷”，王文琪也认出他来了。当年，这药铺是在王文琪祖父的热忱相助之下才得以顺利开业，逐渐经营到目前有一百平方米左右的规模的。自家开医堂，别人开药铺，不以同行冤家即将出现为虑，反而热忱相助，可见王老先生是活得何等豁达仁义之人。说起来，王老先生还是这药铺老板的恩人了。王文琪小的时候，逢年过节，药铺老板是必会拎了礼物前去王家谢恩的，王文琪自然多次见过对方。所以细看对方几秒钟，立刻就将对方认出来了。这一认出故人来，他的心情不仅开朗，简直还十分高兴了。能在县城里见到关系较亲近的人，尤其在他所处的那么一种孤立无助的情况之下，怎么会不高兴呢？

在药铺老板看来，已是高级汉奸的三少爷脸上洋溢着的高兴，分明是伪装的。他请王文琪坐下说话，并亲自为王文琪沏了一杯茶。之后，恭恭敬敬地陪坐一旁。

王文琪问药铺生意如何。

他说生意马马虎虎。兵荒马乱的年月，富人变穷了，穷人更穷了，大多数中国人抓不起药，治不起病了。小疾挨着，大病不治了，索性等死了。只有不大不小的病，相信服几服药准能治好的病，才舍得花钱抓药。而估计靠不花钱的民间偏方也能治好的病，往往也就图省下一笔钱靠偏方治了。说如果不是有着以医济世的信念支持着，真不想开下去了。可关了也不是回事啊，利润再薄，一家老小也在依赖这药铺的收入度日啊！改开饭馆的话，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呀！开饭馆自己也没经验啊！

王文琪无话可以安慰，同情地叹气而已。

两名小日本兵没进药铺，站在门外吸烟。

药铺老板试探地问：“三少爷，有一件最令我头疼的事，您也许能帮上忙，不知肯不肯替我排忧解难？”

王文琪心想，以我目前所处的情况，能帮什么人排忧解难啊！你指望我那不是白指望吗？！

可他的处境也不是短短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啊，一言难尽啊！外边有两个小日本兵，也不便直说啊！

所以，他只得问是什么事，先要考虑自己是不是真帮得了。

药铺老板压低声音说：“也有鬼子……”

王文琪急忙制止：“你指的是皇军太君们吧？”同时就向门外使眼色。

药铺老板立刻会意了，重又改口说：“也经常有皇军太君们前来光顾，往往不说什么不问什么，自己一通乱翻，凡认为需要的，左一包右一包，凑凑合合包了，拎上匆忙就走。我倒不太心疼一些药被白白拎走了。药是治病的，治什么人的病还不都是治病吗？这么想符合佛家教义啊！但话得分两头说不是吗？是药三分毒，中药那也不能不经中医开方就随便服用啊！万一有哪位皇军太君自配自熬，服用出个三长两短，皇军怪罪下来，我怎么担待得起呢？”

王文琪更加同情他了，问：“你究竟希望我为你做什么呢？”

药铺老板说：“三少爷，我哪能让你帮明明帮不上的忙啊，那不是成心为难于你吗？咱们这县皇军的最高长官不是池田大佐吗？我只求你跟池田太君说说，约束一下他的士兵，以后别再光临我这小药铺了。他们军营里有医务室有自己的军医啊，他们的军医给他们的士兵开的药，那可都是从日本特运来的西药，服用起来不是百分百放心吗？即使他们的军医偶尔也想给他们的士兵开点儿中药，那也应该由他们的军医亲自光临是不？中医也罢，西医也罢，军医也罢，我这样的民间医生也罢，医对医，不才更负责任一些吗？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呢三少爷？……”

王文琪不由反问：“可你怎么就知道我能跟池田大佐说得上话呢？”

药铺老板也反问：“难道你还真的连那么几句话都跟他说不上？那不也是为他们皇军好吗？说那么几句话也不至于太使你为难啊！”

王文琪听了，心中明白对方显然是错将他看成什么人了。又想，这也怪不得人家啊，门外明明跟来两个小鬼子兵啊，他内心很委屈，可还是不愿意浪费口舌予以解释。两个小鬼子兵之一是奉命在军营里监视过他那个，那个小鬼子兵究竟能听懂多少句中国话他心中没数，万一解释的过程脱口而出一句不妙的话，恰恰被那小鬼子听入耳中于是汇报了，那自己的性命不又玄而又玄了吗？打算解释的话都顶嘴唇了，又被他吞咽了回去。

他微微一笑，说那自己就相机试试看。那么几句话自己肯定是会替对方说的，至于起不起作用就不敢打保票了。

药铺老板也高兴了，说：“不需要你三少爷打什么保票了。你答应了，就是给足我面子了，你给足我面子，我就该先谢你一番。”

于是起身，又双手抱拳，作揖不止。

王文琪连说：“免了免了。您是长者，不必这么多礼数啊！您求过我了，现在轮到我有事相求了！”

接着就出示了一个单子，单子上列着自己前来所需抓的中草药。而且预先声明，没带钱。多少钱，只能先欠着，以后还。

药铺老板接过单子看看，脸色不太好了，说：“三少爷你要抓的可都是好药，贵药。”

王文琪说：“是啊，实不相瞒，池田大佐相信我，请我为他治腰扭伤。好药能使他的腰扭伤好得快嘛！”

药铺老板心中暗骂：“呸！王八蛋狗汉奸！你还有脸那么说！”可脸上，却勉强挂出心甘情愿的笑容，起身往案台里请道，“那三少爷只管自己取吧！你是要为池田太君治腰扭伤，我再多说别的不是等于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了吗？”

王文琪看出了听出了人家是老大不乐意的。可人家再不乐意，他也非得带走药不可啊！

于是他也就不客气了，绕入案台，一样一样该拿便拿，自包自捆。大大小小的纸包捆了两串，又一眼看到铁铸造的药碾子，说：“这个我也得借用。”

人家说：“三少爷，那是我这药铺离不开的东西啊！一日没它，我这里岂不是等于开饭馆的却没炒勺吗？你叫我不知说什么好啊！”

王文琪说：“我抓的可都是原药，你不借给我药碾子，我没办法加工呀！”

药铺老板被他磨得唧唧歪歪的，忽然有了两不为难的主意，告诉他去往何处可以买到小磨。

他也唧唧歪歪地说：“我买小磨干什么呢？”

人家说：“小磨也一样能将原药磨碎嘛！你愿制膏丸还是愿制丹散，没什么差别啊！”——一边说，一边连连往外请他。

无奈之下，他只得率领了两名小鬼子兵去买磨。那卖磨的石匠铺里没小磨了，最小的直径一尺半。那也得买呀。管不得人家脸色那份难看，打了欠条，借根抬杠，亲自捆了石磨，命两名小鬼子兵抬起跟着他。两名小鬼子兵也都气哼哼的，那石磨不轻啊！他们的任务只是负责保卫他，不是听他指使卖力气的啊！走着走着，捆磨的草绳开了，石磨落地，险些砸了一个小鬼子兵的脚。那小鬼子兵恼火了，骂了一句“八格牙路”，扇了他一耳光。那情形，被不少同胞目睹了。同胞们心里都觉解恨——别看你大摇大摆人五人六的，自以为是高级的汉奸就真的高级了？惹得小鬼子兵一生气，还不是照样当街扇你大嘴巴子？！

他也恼火，也用日语将那小鬼子兵骂了一通。那小鬼子兵欺软怕硬，被他一骂，顿时服帖了，没用他发话，自觉地就重新将石磨结结实实重捆了一遍。

王文琪在前，俩小鬼子兵在后，三个又往前走一段路，经过一家饭馆门口。那时已是中午，他犹豫一下，转身朝俩小鬼子兵一招手，领先进了饭馆。他落座了，俩小鬼子兵也抬着石磨走至眼前了，却没敢放下，不知他怎么命令他俩，仍抬着。他过意不去了，和颜悦色地吩咐放下磨，与他坐一桌。

饭馆里人不多。正吃着的几个，见他们仨进来了，吃得匆了，先后离去了。不一会，饭馆里只剩他们仨了。也是老板亲自招待。点头哈腰的，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尽管是鬼子占领之下的县城，一家饭馆既开着，家常菜总还是能炒出那么十几样的。鸡蛋、鸡鸭鹅肉也必定会多少备着点儿的。于是他点了一盘炒鸡蛋、一盘糖拌西红柿、一盘拍黄瓜、一大瓷盆土豆粉条炖鸡块、一盘青椒炒茄子，外加三大碗炸酱面，半斤白酒。预先没说打欠条，怕老板给不好的脸色看，使自己在俩小鬼子兵面前尴尬。他饿了，俩小鬼子兵也饿了。酒菜一摆到桌上，三个之间互相没半点儿客气，自斟自饮，狼吞虎咽。一个丧失了自由的中国人和两个小鬼子兵之间，谁对谁都不愿客气一下啊！转眼间，风扫秋叶般的，菜光了酒光了，三大海碗面条也都吃得干干净净的了。结账时他才说欠着，要打欠条。老板拉长着脸说：“省了那事吧。您就是打了欠条，我哪儿找您去呢？你就是告诉我去哪儿找您，我敢去那种地方找您吗？不就一顿家常便饭嘛，算我孝敬您了！”

他说：“我不必你孝敬我。我既然没说白吃的话，那就一定会还你这一顿饭钱。不定哪天我会亲自送来！”

抛下这番话，扬长而去。那时的他心中有数，相信自己不至于死在日军的兵营里了。仿佛一位孤胆英雄，大步流星，率先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

俩小鬼子兵不但吃饱了，还饮了酒，有劲儿了，也高兴了，虽然抬着磨，同样走得脚底板抹了油似的。并且，还高声大嗓地唱起了日本歌。听得他喉痒，也随着唱了起来。

这三个自然成了那时县城里的一景。

望着的同胞皆在内心里暗暗诅咒：别看你今天闹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

三个一回到军营，王文琪立刻开始磨药。磨过的，一撮撮搭配了，仍粗糙的加水放入一个陶罐里，磨成细粉的一小包一小包均匀地包了几十包。

他命两名小鬼子兵照看着熬陶罐里的药，自己则回到房间，倒头便呼呼大睡。

第七章

晚饭后，鬼子副官来请他去继续为老鬼子池田治腰。他带上那些小药包，请鬼子副官捧着陶罐，俨然大救星似的来到了老鬼子池田的长官作息室。

池田大佐照例已经泡过了澡，照例穿着和服，盘腿于床，微闭双眼，不知打坐多久了。他听到王文琪和副官踮足而入的轻微响动，朝床旁边的一把椅子摆了摆下巴。

虽然就一把椅子，王文琪想那肯定是为自己预备的，不会是为他副官预备的，就不谦让，大大方方坐了下去。

那鬼子副官将陶罐放桌上，接过王文琪递向他的大公文袋，将装在里边的药包也放桌上，之后肃立床边，以崇敬目光望着他的长官。

斯时大立钟的指针指在七点半，当地响了一声。

老池田这才睁开眼，朝桌上看看，转脸看看王文琪，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仍不发一言，背对王文琪，侧身躺在床边了。

王文琪也不想说什么，默默地就开始为那老鬼子按摩。

都料想不到，忽然发生地震。

华北大平原近百年没发生过地震了，那晚偏偏发生了。还好，不算大震，估计是三级左右的小震。虽是小震，结果也严重了——副官抢前两步，及时护住了陶罐。而大立钟倒了，砸在了副官肩部。池田老鬼子双手紧扳住床帮，差点没滚在地上。王文琪却连人带椅子被震倒了，衣架也倒在了他眼前，险些砸了他的头。衣架一倒，池田老鬼子的手枪从枪套里滑了出来，半截战刀也滑出了鞘，横在他手边。受一种本能反应的驱使，王文琪一手抓起了手枪，一手握住了战刀。

地震还在持续。鬼子副官双手抱着陶罐，紧贴墙站着，大瞪双眼盯视着他。池田老鬼子双手扳着床帮，也大瞪双眼盯视着他，他二人一个床上趴着，一个地上坐着，离得近在咫尺，互相瞪着。

地震的间隙，趁那几秒钟屋子不晃了的当儿，王文琪将手枪扔在了床上。又趁几秒钟不震的间隙，他将滑出半截的战刀插入刀鞘，也放到了床上。

三分多钟的地震终于结束。副官放下陶罐，扶起了大立钟揉肩。而王文琪扶起了衣架和椅子。

那时的情形是这样的——老鬼子池田仍趴在床上，一手握着刀鞘中段，一手抓住着手枪。是的，那只手并没握住枪柄，确切地说是还没来得及握住枪柄，而只不过是抓住了枪身。他就那么四肢叉开趴得像一张人皮似的，不错眼珠地瞪着王文琪，眼中充满惊悸。

副官快步走过来，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却没将刀或枪递给副官，却瞪着王文琪说：“你的，挂起来。”

王文琪愣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先将军刀递给王文琪，等王文琪将军刀挂在了衣架上，又将手枪递给了王文琪。等王文琪连手枪也挂在衣架上了，他已在副官的扶持下坐了起来，并且，又盘着双腿了。

王文琪低声问：“太君，还继续吗？”

老鬼子突然哈哈大笑。王文琪和副官看着他，也都笑了。副官是受到了老鬼子的感染而笑。王文琪则纯粹是出于识趣表现而笑。

老鬼子笑罢，微闭双眼，矜傲地点点头。王文琪明白了他的意思，做了一个手势，请副官扶他躺下。不料副官的手刚一触到他身体，他立刻感觉到了是谁的手，皱眉道：“一边去。”那三个字他是用中国话说的。虽然是用中国话说的，副官也还是听得懂，愣了一下，闪在一旁，老鬼子向王文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他嘴角浮现出了令人莫测高深的微笑。

王文琪像对待八九十岁老太太似的，以特专业的动作，轻轻扶老鬼子躺了下去。

后来的四天，王文琪似乎真的成了一位日本兵营里的客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客人，是最高长官的客人。他不再受监视了，离开房间没人管了，行动相当自由了。偶尔与佐艺子一起唱唱日本歌，副官也不禁止了，甚至有时还从旁听听。两名小鬼子兵轮番熬药。熬好了，王文琪才亲自捣制成膏药，每日数贴，为老鬼子亲敷亲揭。还有一日三次的药汤，更是亲自捧碗，次次眼看着老鬼子服光。每晚的按摩也不曾间断，老鬼子说他的腰几乎一点儿都不疼了。他起先青黄晦暗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饭量增加了，精气神有了明显的改观。他居然与王文琪对聊了几次，从中医聊开去，聊到了中国文化，孔子孟子老子庄子什么的。也聊日本历史、文化、文学什么的。兴致高时，还命副官笔墨伺候，写几幅字请王文琪欣赏。或者，命佐艺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手持纸扇，为他和王文琪表演歌舞。中国文化、文学也罢，日本文化、文学也罢，他虽然是颇能说点儿什么的，但只不过略知一二，皮毛而已。然而他谈时，一副自视甚高的表情，仿佛大学问家，不论对于中国还是日本的文化、文学，都有高人一等的见解似的。他谈时，王文琪肃然聆听，一脸崇敬，其实心里腻歪透了。因为听老鬼子谈那些，对于他简直等于是听小孩子在正儿八经地给自己上中日文化课。但在谈到中医时，老鬼子的态度还是比较谦虚的，不耻下问。一问再问，离不开养生与男人如何提高床笫本领的内容。王文琪则有问必答，每答皆说出在古老医书中的出处。最困惑老鬼子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中医认为纵欲伤身，却又有采阴补阳之妙窍？王文琪就从《黄帝内经》为他补课，解释中医所言的阴阳平衡，性悦心情于是心情养人之类的说法。点到要处，老鬼子每显得茅塞顿开，欢喜无比。

老鬼子曾写下一个大大的字是“忍”，以赏赐的姿态给予王文琪，王文琪自然又表现得诚惶诚恐，掌心向上，平举双手接之。老鬼子“请”他也试写几字。他略一犹豫，没作声，顺服地点头以示遵命，遂起身写了四个隶体小字是“忍者近仁”。老鬼子似乎意犹未尽，又写了一个“武”字，再请王文琪写；王文琪就再写了四个小字是“武者不辱”。

老鬼子问他这后四个字何意。

他说真的武士，必有第一等的道德操守，是绝不会自恃强大而凌辱弱小的，更不会滥杀无辜。

老鬼子顿时将脸一板，瞪着他厉问：“你的，对大日本皇军的，不满的思想，大大的有！”

副官也将脸一板瞪着他了。

正翩翩舞蹈着的佐艺子，那时就停止了，噤若寒蝉，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们三个男人。

王文琪退离桌案，垂下头，镇定地说：“太君误会了，我是要通过‘武者不辱’四个字表达对您的敬意啊！我听我们的同胞说，您及您的部下，相比于其他皇军，是屠杀我们中国百姓最少的。那么，想必您对大日本帝国的武士道精神，有着高于其他皇军军官的领悟啊！”

老鬼子沉吟片刻，忽又哈哈大笑。笑罢，示意王文琪坐下，之后自己也坐下了。

他看着王文琪又说：“你的，狡猾狡猾的。”

王文琪说：“我对太君您很坦诚啊。不坦诚还敢写什么‘忍者近仁’‘武者不辱’吗？不坦诚还敢说刚才那番话吗？”

老鬼子说：“你不要狡辩，狡猾就是狡猾，这一点蒙蔽不了我。但是，你也确实够坦诚的。你是个狡猾的坦诚者。我喜欢你这种狡猾的中国人。你要去掉狡猾，只保留坦诚地回答我，你是不是企图通过那么八个字，那么一番话，动摇我征服你们中国的军人心？”

王文琪老老实实地说：“是啊太君，作为一个中国人，眼见我们中国的领土一部分又一部分地被皇军所占领，我们中国人，包括妇女老人和儿童，几乎天天被皇军杀害着，我当然希望更多的皇军能像太君您一样，不以屠杀无辜的中国人为乐事啊！那对于占领是一点儿帮助也没有的啊。”

老鬼子说：“你的话不对！有！屠杀虽然是野蛮的，但从古至今，仍是最有效的征服手段。冷酷的屠杀，能使被征服者胆量完全丧失，尽快屈服。”

王文琪说：“那种屈服肯定是暂时的啊！难道太君没听说过，我们中国人的抗战口号是——‘用我们的血肉，筑起我们新的长城’吗？没听说过，我们许许多多中国人被你们皇军杀死之前，满怀仇恨喊出的话是——四亿五千万中国人是你们屠杀不完的……”

“住口！”——副官在那时刻怒斥了他一句。

老鬼子瞪了副官一眼，挥挥手，副官悄没声地退出去了。他命佐艺子为王文琪的怀中添水。佐艺子添罢水，刚想坐在王文琪身旁，老鬼子让她也出去了。

“王，你的，仔细地看看。”老鬼子向王文琪伸出了双手，手心朝上，两条手臂很放松，平常又随意的那么一种伸法。

王文琪垂下目光看一眼他的手，旋即抬起头，望着老鬼子的脸平静地说：“太君，我不会看手相。”

老鬼子微微一笑：“我的，手相的不要你看。我的手，我这双天皇军人的手，你的应该，印象大大的。”

王文琪迷惑地愣了愣，也伸出自己的一手，轻轻抓住了老鬼子右手的四根手指，心想，不是让我看手相，那么就是让我观手诊病，进一步试探我的中医修行呗，这有何难呢！我就当你是一个病人，继续为你诊诊病呗。

他又垂下目光，刚欲细看老鬼子的右手，不料老鬼子将手迅速一翻，不知怎么一来，自己的右手反被老鬼子紧紧抓住了。

他吃惊了，抬起头疑惑地看老鬼子的脸。

老鬼子却闭着双眼了，一边的嘴角仍浮现着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王文琪也不动声色地使暗劲儿，欲抽回双手，却哪里抽得回去！两个较了几十秒钟暗劲儿，老鬼子忽出左手，抵住了王文琪左腰部，不待他有什么反应，但听“嗨”的一声，已被盘腿而坐的老鬼子举了起来，从头顶摔到背后去了。

副官和佐艺子听到大的动静，一前一后进屋了。副官在前，握着手枪。佐艺子在后，一脸惊慌。

老鬼子哈哈大笑。

王文琪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动不动，也不“哎哟”，死了一般。

佐艺子显然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以手掩口，哧哧地笑。

副官却仍处于神经紧张的状态，也仍握着枪，大步跨到王文琪身边，踢了他一脚，喝问：“你的，什么企图的干活？！”

王文琪缓缓坐了起来，晃了晃头，谁也不看，径自苦笑道：“太君和我开玩笑。”

虽然是木板地，但却没摔疼他哪儿，只不过受了一大惊吓，心怦怦乱跳。身体落地时，头与地板咚地相磕了一下，有点儿晕。

老鬼子盘着双腿向他转过了身，如同磨盘转了半圈，看着王文琪问：“王，摔疼了没有？”

王文琪也盘腿坐定之后，迎视着老鬼子的目光，平静地说：“太君，幸亏您手下留情。”

老鬼子就又哈哈大笑。

副官的神经这才松弛了，将手枪插入枪套，走到老鬼子背后，叉着双腿，双手叉腰看着王文琪也幸灾乐祸地笑。

老鬼子举起右手，反向挥了挥。

副官与佐艺子互相看看，又都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老鬼子大声说：“门的，关上。”

双扇的对开门就被关上了。

老鬼子声音更大地说：“偷听的，不许！”

副官的皮靴和佐艺子的木屐走动之声在门外渐远。一会儿，他俩的身影从窗前走过。

老鬼子的目光注视在王文琪脸上，自己脸上仍保持着微笑。王文琪迎视着他的目光，装出一副傻兮兮的样子也笑。

老鬼子推心置腹似的说：“你的，不要生气。开个玩笑的，可以。人的，长期不开玩笑的，大大的不行。”

王文琪点头道：“太君，我理解。”

他确实理解，在这处日军军营里，没人敢跟对面的老鬼子开什么玩笑的，那结果将肯定是自讨苦吃嘛。即使他主动跟哪个下属开玩笑，下属也不敢因而就放肆啊！何况他也不会经常跟下属开玩笑的。他得在下属面前时刻保持不苟言笑的威严，所以他必经常感到寂寞。虽然有佐艺子可以随叫随到，为他唱唱歌、跳跳舞，以解其闷，但谅那佐艺子也只敢在他面前撒撒娇、卖卖嗲罢了，肯定同样不敢当他想开玩笑时，便没大没小没深没浅地互相逗弄的。就好比一个人想下棋了，别人都不跟他真下，都一味让着他下，那棋下得还有意思吗？也就只有不下。

王文琪还明白，老鬼子刚才突然对他来那么一手，也并不完全是跟他开次玩笑，而是为了使他明白——即使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如果他突然发起攻击，那肯定是不自量力的事。

他正这么想着，老鬼子的双手，又手心朝上伸向他了。

他语言乖巧地说：“太君，不要再开我的玩笑了吧。刚才那样的玩笑，我经得起一次，恐怕经不起二次的。”

老鬼子笑道：“玩笑的不开了。我的手，你的看出什么来，要老老实实的，讲给我听。”

于是王文琪只得再次轻轻握住他的四指，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起来。看罢手心，托住手背看手指肚。之后，将老鬼子的手翻过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手背，手指甲。

老鬼子的手挺大，五指粗长。肉很厚，也很硬，指根有一排趼子。不过，皮肤却保养得很好。男人到了他那种年纪，不论哪一国的男人，手背的皮肤一般会变得皱巴巴的。老鬼子的手却不同，手背的皮肤挺光滑，没皱没褶，中年奶妈的手似的。

王文琪看罢老鬼子左手，接着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老鬼子右手，同时觉得不可思议——那么样的一双手，那么一个干巴瘦的老鬼子，盘腿大坐，刚才却将自己举过头顶摔到了背后，不是亲眼所见的人，十之八九没人信。

他抬起头时，见老鬼子又微闭着双眼了，寻思几秒钟，低声说：“太君，您的肝不怎么好，肝火太旺。不过，也不是什么器质性的问题，是思虑甚多、睡眠不足引起的。明天我再进城为您抓几服舒肝祛火的药，调理调理就会见效的。”

老鬼子睁开了眼，问他“器质性”是什么意思？

他就在一张纸上，用毛笔写下“器质性”三字，耐心地解释“器质”一词在汉字中是什么意思，在中医和西医概念中又是什么意思。

老鬼子终于听明白了，也拿起毛笔，将“性”字一圈，急切地问：“那么，我的，这个的，大大的好，问题的没有？”

王文琪这才知道老鬼子误会了，不禁笑道：“太君性的方面，问题的没有，大大的好。”

老鬼子听了特高兴，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待他笑罢，王文琪语调缓慢地接着说：“但是，从您的掌心纹来看，太君的肺也不是太好。”

老鬼子点头，承认自己的肺确实经常犯病，还留下了一到冬季就犯哮喘的病根，在户外不得不戴口罩。

“您的胃近来常泛酸水是吧？”——王文琪说得不是那么有把握了。

老鬼子却啧啧称奇了，连赞王文琪是神医。

王文琪谦虚地笑笑，说自己能看出以上情况来，其实不足为奇。因为在中国古老的中医经验中，有一派总结的便是“掌诊”的学问，几乎能做到观一掌而知全身，由于被些冒充江湖郎中的小人所利用，骗钱财，渐渐名声狼藉，最终被主流中医所不耻，没谁愿意继承衣钵，久而久之便失传了。但自己的父亲在世时，曾一度潜心研究并多方收集整理过其经验。而自己当年替父亲誊抄过，也受父亲指点过迷津，自然略通。

老鬼子听得兴趣浓厚。

王文琪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说自己不明白老鬼子手上的茧是怎么来的。

这一问，竟使老鬼子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自己从军官学校毕业后，一正式入伍就处处表现优秀，二十八岁时就当上了一位司令官的副官，三十出头就当上了有资格佩带军刀的少佐，从那时起，一天二十四小时里，除了睡眠时，在大多数时间，右手习惯性地按着刀柄。尽管手上经常戴手套，日久天长地，还是磨出了不褪的茧了。

老鬼子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滔滔不绝地只管说起来没完。他说他非常感谢第二次世界大战，非常感谢大日本皇军对中国发动的全面占领的“圣战”。说在他看来，皇军对中国发动的全面占领的战争，当然是一场“圣战”。因为像中国这样一个疆土广阔，人口众多而又衰败得不可救药的国家，靠中国人自己是既统一不了也管理不好的，只能由某一个或某几个强国统一代为管理。由某几个强国莫如由一个强国，由别的强国莫如由日本这个强国。很遗憾，国民党不懂得这个道理，不肯接受现实。共产党也不懂得这个道理，也不肯接受现实。那么，大日本皇军，就不但要狠狠地教训国民党的军队，也要将共产党的军队斩尽杀绝。他说，作为一位军官，如果一生没有参加过战争，那就不但枉为军官，而且简直也枉为军人了。他认为全世界的军官肯定都是这么想的。因为如果没有战争，低级军官几乎永远是低级军官，高级军官也几乎永远是并无实际光荣可言的高级军官。每年有百分之七八的低级军官晋升为高级军官，那也就足以补充高级军官的序列不至于缺位了。而那种晋升，对自己虽然是好事，实际上与一个国家的文官们的晋升没了什么区别。不但说起来文官们会不以为然，晋升了的军官们自己也会不无惭愧。他说自己就是一位被如此这般耽误了的皇军军官。如果日本的对华战争早几年就发动了，那么自己现在肯定是一位司令官了，怎么会才仅仅是一位大佐？都五十多岁了，有时一想很悲哀。

王文琪问：“太君，您如果死于这一场战争，不论是大佐还是司令官，不是都没了意义吗？”

老鬼子愣都没愣一下，表情庄严地说那不同，结果完全不同。如果死前是一位司令官，并且是死在战场上了，那么骨灰大抵是会被供奉在靖国神社的，就是大日本帝国的民族英雄，国家级军人楷模了。而若仅仅是位大佐，除非死得特别壮烈，一般是不会享受到骨灰被供奉在靖国神社的殊荣的。靖国神社里虽然连普通士兵们的牌位也供奉着，但基本上是按军官番号整班整排整连一起供奉的，而且基本上是在极残酷的战役中所牺牲，牺牲人数又超过编制人数一半以上。

王文琪始终装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听着。他看得出来，老鬼子对于他所提出的问题，早已思考过多遍了，所以才连愣都没愣一下，就导师解惑似的侃侃而谈。令王文琪感到奇怪的是，老鬼子一旦自己开说，而不是与他一问一答地说，中国话的水平竟也高了些。只不过偶尔夹杂一句日语，对于王文琪，那完全不造成任何倾听障碍。他想了想，也就一下子想明白了——少了什么“你的”“我的”“大大的”，听起来顺耳多了嘛！

老鬼子继续表白地说，他感激第二次世界大战，尤其感激大日本帝国皇军对中国发动的全面占领的战争，不仅仅是出于狭隘的一己利益的思想，更是由于他作为一位大日本帝国皇军之军官，对战争具有一种相当本能的热爱。甚至也可以说，能亲身参加一场灭掉别国的战争，是他从少年时期就梦寐以求的向往。他说那种热爱，像艺术家痴迷地热爱艺术一样。那种向往，像年轻人向往爱情一样。总之，那是大日本帝国从他是一个少年时起，对他所进行的最良好的教育……

老鬼子说到这里，终于站了起来，对王文琪做了一个手势。王文琪明白，是命他也站起。

他默默站了起来。

老鬼子抓住他一只手的手腕，将他牵引至世界地图前。确切地说，那是一幅日本绘制的二战战局军事地图。

老鬼子指点着说：“新加坡、马来西亚、韩国、菲律宾，小小的，对于我们皇军，轻松占领的事情。你们中国有一个古代的词，我的，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翻转了一下自己的手，不错眼珠地瞪着王文琪，等待王文琪帮他想起来。

王文琪小声说：“易如反掌？”

“对，对，正是易如反掌。”老鬼子的目光又望向地图，那时他双眼炯炯有神，像刚吸足了鸦片，接着以雄心勃勃的语调说，“看，你们中国，地域广大广大的，人口多多的，全面占领你们这样的国家，对于我们日本，才是最应该做的。如果你们中国人不驯服，不愿当亡国奴，我们就从东杀到西，从南杀到北，一直杀到你们驯服了为止！再看我们日本，与你们中国相比，小小的，是不是？”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王文琪，王文琪默默点了一下头。

“我们日本虽然小，但我们的海陆空军，却在世界上伟大伟大的。虽然，某一次战役，我们也会失败的。但最终，第二次世界大战将证明，我们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俄国，我们不怕。在旅顺，我们打败了他们！英国，我们也不怕！我们的海军，对他们的海军，威胁大大的。在海上，是他们怕我们，不是我们怕他们！美国，我们也敢挑战。而且，我们已经那么做了！他们占领的珍珠港，彻底地，被我们摧毁了！我们的飞机，将他们炸得……”

他又想不起一个中国词了，拍拍王文琪屁股，口中发出“噗、噗”之声，接着做出撒尿的样子。再接着，拍拍王文琪脸颊，笑道：“王，你的说。”

王文琪说：“屁滚尿流？”

“对，对！”——老鬼子又拍拍王文琪脸颊，表扬道，“王，你的，大大的聪明。聪明的人，我的喜欢！屁滚尿流，这个词，我也喜欢！看，将来的世界，应该是这样的——欧洲、美洲、北美洲，由德国和意大利去分。他们怎么分，日本的，不管。但是，全部的亚洲，都要在日本的占领和控制之下，这是必须的！你们中国，像大大的面包，夹奶油的面包，明白？”

王文琪眼望地图，装没听到“明白”二字。

老鬼子的双手捧住了他的左右脸颊。确切地说，是夹挤住了。手劲特大，将他的双唇都夹挤得由横而竖了。

“你的，不明白？”

王文琪的头，在夹挤之下赶紧点了一下。

老鬼子的手这才从他脸颊上放下，严厉地又问：“说，明白，还是不明白？”

王文琪只得小声说：“太君，我的明白。”

老鬼子笑了：“我们日本，小小的领土，大大的军事帝国！面包的，我们喜欢吃！奶油的，日本多多的需要！日本虽然比中国小，但是拳头，钢铁的拳头，能将中国砸成薄饼的钢铁拳头！在你们中国，皇军势不可挡！……”

他突然给了王文琪腹部一拳。那一拳的动作幅度很小，力道却蛮大的。王文琪疼得捂着腹部蹲下了。

老鬼子又开心得哈哈大笑。

那时的王文琪，内心里的屈辱感早已变成熊熊烈火，仿佛连五腑六脏都是固体汽油，也一并燃烧起来了。又仿佛，除了紧闭着的嘴，所谓七窍已有六窍在往外冒烟了。而只要他往起一站，冲着老鬼子张大嘴，口中就会像火焰喷射器一样喷射出猛烈的火焰，将老鬼子顷刻烧成一地灰。

他真希望自己的右手握着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那么，他也可以出其不意地将匕首刺入老家伙腹中！刺入，横剖，接着连手也探入老家伙腹中，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用匕首在老家伙腹中一通乱挑乱割，那是多么痛快的事情！

正这么仇恨地想着，听到老鬼子吼了一声：“站起来！”

他并未立刻站起。不是因为疼。忍着疼他也是可以立刻站起来的。而是因为怕，怕立刻站起来，自己内心里的仇恨会凝聚在双眼中，结果将老鬼子激怒了。而老鬼子一旦被激怒了，不知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情来。而自己对个人屈辱、民族屈辱、国家屈辱的忍耐，实在已经到了极限！那么，自己若不再忍，结果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自己此前的一切所忍，不是全白忍了吗？

“起来！”老鬼子踢了他一脚。在王文琪听来，那是老鬼子口中说出的最地道的一句中国话。虽然说得凶巴巴的，但因为是最短的一句人话，竟一点儿“鬼子味儿”都没有。也幸亏老鬼子说了一句一点儿“鬼子味儿”都没有的中国话，王文琪胸膛里像有一处喷火器阀门被关上了一样，仇恨的怒火顿时熄灭。当然，说到底，是他的理性，被老鬼子踢他那一脚反而给踢回来了。否则，他的理性肯定随着一股浓烟导弹似的飞往爪哇国，根本找不回来了。

他捂着肚子站起来，对老鬼子苦着脸说：“太君，我这寻常中国人的肚子，怎么能经受得了您这位皇军大佐的拳头呢？您那一拳使我岔气了，请求您别再开使我吃苦头的玩笑了好吗？”

老鬼子再一次哈哈大笑。那是忍都忍不住的开怀大笑，响亮得余音绕梁。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一时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一手撑着桌角，一手捂着心窝，低俯下身去。

王文琪走近他，不安地问：“太君，您怎么了？”他的不安语调是装出来的，实际上，巴不得老鬼子心绞痛突然发作，结果在他眼前一命呜呼。

老鬼子说他也笑岔气了，说时的样子可怜兮兮的。

王文琪说：“太君，您就这样别动，几分钟内我就会使您顺过气来。”

于是，他在老鬼子背后这拍几下，那拍几下，接着从后搂抱住老鬼子的腰，将老鬼子的双脚抱离地面，猛地往下一顿。放开其腰，又在其背后猛击一掌，大功告成地说了句日本话。他之所以这时候说了一句日本话，乃因他见老鬼子也笑岔气了，自己的心里忽然一下子放松了。他这时候想——你他妈不就是一个可憎、狡猾，此刻倍觉无聊，所以猫玩耗子似的耍弄着我解闷的老鬼子嘛！我要是一直在你面前提心吊胆的，那我不等于认了自己是你这只老猫爪子底下按着的一只小耗子了吗？我才不认！即使我难以将自己想象成猫，反过来将你想象成耗子，那我起码也将咱俩都想象成猫，或者干脆他妈的都想象成耗子！你拿我解闷？我还闷呢！我还要拿你解闷呢！反正看样子你今天是不会杀我的，那我就和你个老鬼子来一场猫与猫，或耗子与耗子的平等的解闷游戏吧！

他这么一想，心里就更加放松了，连那一句日本话，也像是日本朋友跟日本朋友之间说话那般无拘无束了。

老鬼子直起腰，缓缓转过身，眯眼看着他，表情极其郑重地说：“你的，日本话的不许说。”

王文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如果太君愿意，我们互相说英语也行。”

他以为老鬼子根本不会英语，成心让老鬼子尴尬。

不料老鬼子用流利的英语说：“也不许你说英语。在我面前，只许你说中国话。”

王文琪不由得一愣，想不明白老鬼子为什么只许他说中国话。想不明白也得再说句话呀！灵机一动，脱口来了一句：“客随主便。”

老鬼子也一愣。他看出来了，老鬼子不太明白“客随主便”四个字的意思，暗想：你他妈的可恨的个老东西，连“客随主便”四个字都不明白，你有什么资格偏跟我说中国话啊！心里这么暗想着，嘴上却不卑不亢地解释着“客随主便”的意思，趁机强调自己是客人的身份。

老鬼子耐心听罢，笑了，慢条斯理地说：“客随主便的，顶好。你的，我的客人的是。我的，大大的喜欢你！中国话的，我的不行，要好好地，好好地向你的学习学习的！”

王文琪说：“太君过于谦虚了，您中国话说得很好。”

老鬼子说：“我的，岔气的没有。玩笑的大大的。”

王文琪就又说：“太君爱跟我开玩笑，实在是我的荣幸。”

老鬼子坐在椅子上了，将一只手平放在桌上，语调近乎温柔地说：“我的手，你的闻闻。”

王文琪又一愣，猜不透老鬼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那也得闻啊！为了不至于显出闻得卑贱的样子，他将双手背到身后，俯下身去，像闻一朵花儿那么姿势优雅地闻了闻老鬼子的手。

“这只手，你的，也要闻。”——老鬼子将另一只手也平放在桌上了。

王文琪只得再次以那种优雅的姿势闻了闻。他已从桌旁倒开了，还没将老鬼子的用意猜到。但他的双手，却仍背在身后，暗想——你他妈刚才还说我是你的客人！哪有主人坐着让客人站着闻自己手的？我如果不背着我的手，不愿在你面前表现得下贱，岂不也还是有几分下贱了吗？

于是他更直地挺了挺腰，老鬼子本就是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往大椅子上一坐，顿时显得更小了。王文琪那时望着老鬼子，就有点儿俯视的意味了。

老鬼子并未介意王文琪那会儿成心显出的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分明地，老鬼子的心里那时也极其放松。他依然以近于温柔的语调问：“我的手，怎样的味道？”

王文琪回答有种富士山香皂与樱花香脂混合的味道。富士山香皂是日本当年的名牌，中产阶级以上的人家才用得起。而樱花香脂乃是中产阶级以上人家的女子们的最爱。其实他并没闻出什么味道，只不过那么随口一说。

老鬼子微微一笑，点点头，又问：“还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你的，没闻出来？”

王文琪摇头。

老鬼子说：“你的，再闻。”

王文琪又闻了闻，还摇头。

老鬼子说：“是人血的味道。你们中国人的，血的味道。”说罢，也闻了闻自己的双手。

王文琪说：“您肯定经常洗手。所以，我闻不出来我们中国人的血的味道了。”

老鬼子盯着他的脸，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边走边说：“是的。我讨厌血的味道。最讨厌你们中国人的，血的味道。那是，很不好的味道。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还将禽畜的血，以各种方法做来吃？”

王文琪承认自己对他所得出的问题没思考过，更没研究过，不知道。

老鬼子说他们日本人就不将任何禽畜的血做了吃。非但不吃，将肉做来吃之前，要一洗再洗，直至洗得毫无血色和血腥味。他说欧洲人也和他们日本人一样，所以，他们日本虽然是亚洲的一个国家，但却开始和欧洲一样文明。因为日本人的血，和欧洲人的血一样，是纯洁的人类的血。说只有血管里流着纯洁的人类的血的民族，才是优等的民族。而世界，最终要由少数优等的民族来统治。

他在王文琪面前站住，将双手举在自己眼前，看着说：“我这一双手，杀死过许多你们中国人。有些中国人，非常怕我，就像羔羊怕猛兽那样。他们对我们大日本皇军不构成任何威胁，不给我们制造任何麻烦，对我们百依百顺，在我们面前战战兢兢，希望我们别杀他们。但是，他们有时怕我怕得使我大大的讨厌。所以，我的，一讨厌，就杀死了他们。你们有另一些中国人，却往往地，偏要在我们大日本皇军面前，表现出一点儿都不怕我们的样子。那种样子，敌意的，大大的。我们大日本皇军，绝对的，不能容忍你们中国人，敢于那种样子。所以，他们的，必须死了死了的。统统的，死了死了的。还有一些中国人，是对于我们很危险的，抗日的分子。那些中国人，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眼中的，肉中的，什么什么的，王，你的说。”

王文琪看着他的脸平静地说：“眼中钉，肉中刺。”

老鬼子拍拍他的肩，微笑道：“对的。他们，仇恨我们。所以，是我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两句中国话，我的，会说。由你的说，是因为，有些中国话，我的，喜欢听你的说。我们大日本皇军，当然的，也大大的仇恨，仇恨我们的中国人。我们一旦抓住他们，肯定要，那个那个……高级的厨师，做一道好的菜肴一样地，折磨他们。如果，用两三个字的中国话，应该，怎么样的说？”

王文琪想了想，以反问的口吻回答：“认真的？”

老鬼子摇头道：“不不不，比认真的，更认真的。”

王文琪：“仔细的？”

老鬼子：“你的，帮我想起来了。不要仔，只要细。细而又细，细细的。我们要，细细的，折磨他们。细细的，顶好顶好的中国话。文艺语言的，大大的是。就像作诗那样，绘画那样，刺绣那样，细细的，细细的，折磨他们，使他们，成为出卖自己人的叛徒。如果他们很坚强，那就一直将他们折磨到死为止。折磨坚强的中国抗日分子，是细细的一种，很艺术的工作。我的，喜欢。如果他们不坚强，叛徒的，做了的，我的，还是要，杀了他们。叛徒的，我的，大大的不喜欢……”

老鬼子一转身，从刀架上抓起了他的军刀，并且将刀从鞘中抽了出来，将刀鞘朝王文琪一递。王文琪默默接过刀鞘，默默放在架上。一转身，见老鬼子双手握刀，刀尖对着他，几乎触到了他的心口。

他朝旁边闪开一步，平静地说：“太君，这很危险。”

老鬼子再次将刀尖对向他心口，也平静地说：“王，你的，闻闻。”

王文琪就俯下身闻了闻刀尖。

老鬼子：“怎么样的味道？”

王文琪：“血的味道。我们中国人的血的味道。”

其实，他不可能从刀尖上闻出任何味道。

老鬼子举起了战刀。

王文琪微微扬起头，斜望着那把杀死无数中国人的战刀，像乐队队员望着指挥家手中的指挥棒，镇定得近乎白痴。

老鬼子开始绕着他转，边问：“你的，死的不怕。”

王文琪也随着旋转身子，边回答：“太君，我非常怕死。但是我知道，太君舍不得杀我。因为您说过，您喜欢我。您现在只不过是在跟我开玩笑。我想，近来您一定太寂寞了。”

高举在王文琪头上的战刀终于垂下了，老鬼子笑道：“王，你的，大大的会说话。我的爱听，杀你的，不会。你的，相信吗？”

王文琪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老鬼子将战刀在手中一倒腾，刀柄对向了王文琪。

王文琪问：“太君是允许我接过来吗？”

老鬼子也点头。

王文琪就毫不犹豫地接过了战刀。

而老鬼子则从刀架上拿起了刀鞘，比比划划，教王文琪怎样用战刀杀人。怎样怎样，一刀直劈下去，一个人（当然是一个中国人）会从头顶被直劈至腿叉；怎样怎样横挥一刀，一个人的头颅会从颈上被削掉；又怎样怎样，一个人的头以及一边的肩连同半部分胸脯，会被一刀劈为两半。他用刀鞘比比画画的，王文琪也用战刀比比画画的。那时的王文琪，战刀在手，一边仿佛很认真地学，一边暗自寻思，该用老鬼子教的哪一种方法，将老鬼子一刀结果了。依当时的情况看，杀死老鬼子，他有九成的把握。但自己要想活着离开军营，那可就连半成的半成的把握也没有了。而且，自己将肯定死得比老鬼子更惨。虽然他表面看去学得很认真，内心里杀死老鬼子的欲望却一念强过一念。但同时，一想到因为自己的行为，不知会有多少个村子将被血洗，有多少中国的男女老幼将被屠杀，理性的堤坝在他头脑中也越筑越牢固，一道又一道，始终将那杀死老鬼子的欲望围困住，不使那欲望在自己头脑中形成不可阻挡之势。居然，由于那一道又一道理性堤坝的作用，极想杀死老鬼子的欲望，竟渐渐地平息了下去。到后来，只是在学着杀人了。他脸上淌下汗来。他的上衣湿了。他每劈砍一次，有汗珠落在地上了。渐渐地，他开始喘粗气了。因为，杀死老鬼子的欲望虽然平息了，老鬼子始终是他的杀人靶子这一点，却分分钟都不曾改变过。而老鬼子不同，双手握的是刀鞘，没什么分量。只不过是象征性地比画，当然既没出汗也不气喘。

终于，教练老鬼子叫停了。

大汗淋漓喘息不止的王文琪，低下头，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双手将战刀呈还给了老鬼子。他直起腰抬起头时，见副官和佐艺子的身影，一左一右闪在窗子的两边向屋里偷窥。

老鬼子将刀握在右手中，命王文琪挽起一个衣袖。王文琪照做了。老鬼子抓住他那一只手的腕子，横刀于他臂上，从刀的中锋一直切移至刀尖，王文琪的臂上既没皮开肉绽，也没出一滴血，只不过留下了一道白印。那柄战刀没开过刃，并非老鬼子的战刀，而是一柄摆设刀。

王文琪的整个心像被老鬼子的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不能跳了。但那只不过是一两秒钟的事，他随即微微一笑，态度卑恭地说：“太君，我也只不过配用没开过刃的刀向您学习杀人。”

老鬼子也微笑了，夸奖道：“王，你是个好学生。”将刀插入鞘中，放于架上。之后，盘腿坐于矮茶几旁，招手示意王文琪也坐下。王文琪坐在他对面后，背对窗子的老鬼子举起右手又一招，佐艺子转眼进了屋，为王文琪和老鬼子各自沏上了茶，转眼又飘出去了。

二人各自喝了几口茶后，老鬼子说：“王，我的，派人调查过。你的，东京大学博士的，情况真实的是。你的老师，在我们日本，受尊敬的，大大的，这个情况，也是真实的。但，你的老师的老师，与大日本帝国天皇的启蒙老师，任何关系的没有。你的，编了一个大大的谎言。说，为什么？”

老鬼子居然为了自己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中国人（自从和鬼子们有了“亲密接触”，王文琪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个不三不四的中国人了）派人回到日本调查了一番，是王文琪万没想到的。谎言既已被当面戳穿，除了从实招来，他再就没辙了。于是，他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采取“坦诚相见”的策略了。

老鬼子听他从容不迫，娓娓道来地陈述了一遍前因后果，不动声色地说：“那个韩柱儿，胆敢冒犯皇军，应该被烧死。你的也为他冒犯皇军，罪行大大的。”

王文琪就替自己辩护。他说：“太君啊，我并非要冒犯皇军呀！藤野命我跪下，我乖乖地跪下了呀。命我擦他的靴子，我也乖乖地擦了呀。他将我带走时，我丝毫也没反抗呀。到了碉堡里，我不是将我们中国的国家机密，也就是做高粱米饭要放碱的机密泄露给他了吗？我还教了皇军的炊事兵种种粗粮细做的法子呀。一切事实足以证明，我是愿意与大日本皇军交朋友的呀。为了一只小猪崽，就下令烧死一个中国的乡村青年，这么做没有太大必要嘛！说明藤野那厮头脑里缺乏大局观点啊！……”

老鬼子双眼一瞪：“那厮的，什么意思的？”

王文琪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赶紧往回找补。他说那厮在中国话中，是对鸟人的一种统称。鸟人嘛，在中国话中，泛指种种智商不高爱犯冲动的人，“二杆子”是其中的一种人。结果是，越解释，老鬼子越加听得云里雾里。越听不明白，越一再地追问。王文琪则举《水浒传》中的人物为例，说李逵就是个“二杆子”。所以，也是鸟人。也可以被叫作那厮。

老鬼子终于有点儿明白了，颇有同感地说：“藤野军曹的，优秀军人的不是。他的头脑，猪的一样。”

王文琪说：“太君，这种话只有您可以说，我是绝对不敢那么说的。其实，我并无贬低藤野君的意思。我只不过觉得，他作为您的部下，如果能多学习您的大局观念，那对于皇军是有益的啊！”

老鬼子被奉承得很舒服，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笑了。

王文琪暗自庆幸自己又逃过了一劫，也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不料刚一笑，老鬼子出其不意地又问：“你的，恨皇军吗？”

王文琪立刻低下了头。怕因老鬼子的话，使自己脸上出现了根本难以掩饰的深仇大恨。而只要出现了一点点，那也肯定能被老鬼子看出来呀。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应该怎么回答呢，听到老鬼子又说：“抬起头来！”——其声严厉。

王文琪怎么能不抬起头呢！他直视着老鬼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老鬼子：“说！”

王文琪：“恨！”

老鬼子：“你的，把心里的恨，统统说出来！”

王文琪：“你们的炮弹，炸平了我父母的坟！炸毁了我的家宅，使我现在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了！如果我竟然不恨你们，那我不是一个鸟中国人了吗？！”

老鬼子：“继续说。”

王文琪：“说完了。”

老鬼子：“你的，最主要的恨，没说。”

王文琪冷笑道：“我知道，太君是想从我嘴里听到这样的话——皇军没完没了地杀我们中国人，一个省又一个省地侵犯我们的国土，我心中到底是恨，还是不恨？”

老鬼子：“对。”

王文琪：“更恨。”

老鬼子：“说下去。”

王文琪：“我恨我们中国的军事力量很弱，皇军太强大。目前这样的抵抗，等于用鸡蛋砸石头，结果对于我们中国，当然是浩劫，是苦难。所以，恨也没用，我这样一个具体的中国人，莫如与你们皇军搞好关系，那就兴许还能活到战争结束的一天。我是个极其怕死的中国人，我只能苟且偷生。”

老鬼子：“说完了？”

王文琪：“说完了。”

老鬼子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极其响亮，于是窗外又出现了副官和佐艺子的身影。他亲自为王文琪续茶，居然对王文琪肯于当着他的面说真话的态度表示感动。

“王，你的，问题看得很清楚。头脑，冷静冷静的。你们中国话，怎样来说你这样的人？”

老鬼子甚至以茶代酒，示意王文琪举起杯，互碰了一下杯。

王文琪呷一口茶后，一脸卑恭之相地说：“我们中国有句著名的古话，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君是想借这句话来夸我么？”

老鬼子笑道：“对，对！正是这句话。你的，俊杰的，大大的是！我的，希望你的，要多多的，经常的，对你们不识时务的中国人，说你刚才那些识时务的话！”

王文琪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说：“太君，我早已经那么做了。更多的中国人听了我的话，就会和我一样活下去了。战争总是会结束的，少死一些中国人，对中国是幸运的。”

老鬼子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

当天晚上，王文琪这位日本军营里的不三不四的“客人”，受到了规格更高的礼遇。那确实是礼遇——老鬼子池田大佐亲自陪他共进晚餐，开了多听日本罐头以及两瓶清酒，都是对大佐那一级军官的特殊配给，而且还不经常，时有时无。老鬼子平时舍不得独享，由副官登记保管。高兴时，每赏给他认为有功的部下。副官和佐艺子，也沾光陪于主宾左右。佐艺子说，她义父很久没饮过酒了。席间，佐艺子唱罢，王文琪被要求接着唱。佐艺子只会唱些民歌小调，王文琪却会唱一首首俳句。据他说，有些日本古代俳词，是从一代代幕府里流传出来的，在民间基本已经失传。他唱时，不唯佐艺子，老鬼子和副官也学唱。他俩学唱得特来劲儿，王文琪自然表现出相应的热情，一遍遍也教得不厌其烦耐心可嘉。佐艺子更是不失时机地博取义父的欢心，一次次翩然起舞。王文琪不仅日本歌唱得好，各种日本舞蹈也跳得好。不必要求，他也一次次按捺不住似的起身与佐艺子对舞，直将老鬼子和副官两个，学得听得看得不亦乐乎。老鬼子半醉时，忽拿副官开起玩笑来，指着叫“那厮”“鸟人”“二杆子”，叫得副官莫明其妙，一次次傻笑着也说自己是“鸟人”“二杆子”，于是老鬼子一阵又一阵哈哈大笑……

四人一直娱闹至半夜才散。散时老鬼子已七八分醉了，命佐艺子当夜必须好好服侍王文琪于枕席，命副官指派一名士兵，必须彻夜为王文琪和佐艺子站岗。王文琪并没怎么醉。他是天生的酒精免疫者，席间撒过两泡尿，头脑清醒着呢！眼见老鬼子和副官都醉得糊里巴涂的了，便以佯醉模样蒙混过关。一听老鬼子命佐艺子陪他睡一夜，那一惊使头脑更清醒了，连说不敢当不敢当。他想，自己身不由己地与日军“打成了一片”，不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未免太不三不四了，而且连自己也觉得快要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若再与一名日本军妓在军营里睡过，岂不是在国难当头，全民族艰苦抗战的年代，完全成了一个寡廉鲜耻的中国人吗？！法西斯侵略者必败，德国意大利必败，日本也必败，对于此点，王文琪这样的人，比许许多多别的中国人更加坚信不疑，甚至比韩成贵还要坚信不疑。那么，即使身在虎穴，即使血管里已吸收了日本清酒的酒精了，他的思想也还是瞬间就飞驰到了以后。如果真与佐艺子睡过了，以后怎么办？倘自己不说，被别人了解到了，予以揭发，那不就等于隐瞒可耻的历史了吗？为什么要隐瞒？在日本的军营里，日本大佐为什么命一名军妓向你王文琪这么一个中国人献身？他不将你王文琪当成日军的忠实走狗，怎么那么喜欢你？你又为日军效了什么劳，才使日军大佐对你厚爱有加？若被一问再问地问下去，长十八张嘴也辩解不清了啊！倘自己一回村就向韩成贵汇报了呢？那韩成贵以后将怎么看待自己呢？韩成贵知道了，也就等于村里的“自己人”们也全都知道了呀！一传十，十传百，不久便会传到外村的“自己人”耳中的！那么，估计韩大娘也会知道了，韩柱儿也会知道了。韩大娘是特别具有宽容心的，如果连韩大娘都因而不搭理他了，那他还有何脸面继续生活在村里呢？中国虽大，不论去往哪里，身上的历史污点将带往哪里呀！至于韩柱儿，说不定每见他一次，都会往地上啐口唾沫，再踏一脚的……

头脑里一时间想到这么多，王文琪赖在门口不肯往外走了。

这使老鬼子困惑了，板起脸，生气似的问：“你的，觉得我们日本姑娘不可爱么？”

王文琪乱了方寸，语无伦次地说：“可爱，非常可爱……但是她……我觉得……太君也应该问问她的想法……”

佐艺子却开始往外拖他了，脸儿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花。

老鬼子一边朝外挥手，一边又说：“佐艺子的，大大的高兴！我们日本的姑娘，大大的好！小狼狗一般的讨人喜欢！你的，要像吃奶油蛋糕一样，细细地，细细地享受……”

王文琪无话可说了。佐艺子在前拖他，副官从后推他，在老鬼子的笑看之下，他像个不愿上幼儿园的小孩子似的被弄了出去。那时军营一片寂静，只有两三扇窗子还亮着，操场上也只有两名哨兵的身影在走动。佐艺子仍在前边倒身拖着他，副官仍从后边推着他。三人斜穿操场时，副官喊了句日本话，一名哨兵便跟随着了。

佐艺子和王文琪刚一进入他住的套间，她就像猴子似的攀住在他身上了，双臂搂住他脖子，双腿盘住在他腰际，饿鸡啄米似的，小嘴不停地亲他的脸，亲得咂咂有声。

门被副官关上了。副官关门之前，在门外冲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王文琪做了个鬼脸。门关上后，王文琪听到副官吩咐哨兵找把锁，从外将门锁上。

王文琪心中叫苦不迭。

攀在他身上的佐艺子，已开始迫不及待地解他的衣扣。

一股怒火从王文琪心底突然升起！他想，反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堂堂一个有教养的中国男儿，与其被动地被这淫荡的日本小女子玷污了声名，还莫如索性反过来——就像老鬼子说的那样，今夜干脆大快朵颐，将这日本奶油蛋糕享用个痛快！

能这么想，他也总算是想开了。不管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一旦想开了，就不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了，行动也就随心所欲了。他任凭佐艺子吊在胸前，一只树袋熊似的走入了卧室，仰面朝天往大床上一倒，接着一翻滚，压在佐艺子身上了。

离开时天尚未黑，卧室的窗帘未拉上。那夜月色很好，水银般的月辉洒满一大床，使佐艺子的脸儿看去极白，五官也很分明。并且，看上去很美。

王文琪心中的怒火却还在熊熊燃烧。他三下五下将佐艺子的衣裳撕扯掉，顷刻使她裸了体了。她仍高兴地笑，很享受他的粗暴。这使他更加恼怒了，又三下五下，也使自己裸了体了。紧接着，他就开始没够地折腾起她来了。多亏那床够大，折腾过来折腾过去的，居然一次也没一块儿折腾到地上。佐艺子果然淫荡，床上的活乃是她的熟练工种。与她比起来，自信满满的王文琪，床上的能耐只不过是学徒工水平而已。在日本求学时的王文琪，生活从未拮据，也并不是一个洁身自好、行为检束的君子型中国青年。日本的烟街柳巷，他也是光顾过的。日本女人的滋味，他也不是没尝到过。她们都曾夸他床上的表现良好，所以他才有那满满的自信。正因为内心里有那满满的自信，他暗下决心，不将佐艺子折腾到苦苦求饶的地步，此夜绝不善罢甘休！哪承想，真的“开战”了，自己根本不是佐艺子的对手！任凭他折腾过来折腾过去的，她非但不求饶，还一直是一副不满足不够爽的模样，嘴里也一直叫着些渴望他更凶狠才好的日本话。三招两式之后，他的本领已用尽，却又身心极其投入了，欲罢不能。于是呢，局面发生了变化，觉得不满足不够爽的佐艺子，心急火燎地猛一翻身，变下为上，反过来骑在他身上了……

王文琪醒来时，天已大亮。佐艺子不知哪儿去了。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见佐艺子正端着一托盘早餐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士兵，也端着一托盘早餐。那士兵放下托盘，用日语请王文琪跟他去洗澡。他自从进入军营，没洗过一次澡。但他是个干净人，心情稍好时，便在房间里擦擦身。

他询问地看佐艺子，那意思是——今天怎么了，为什么早饭前要请我洗澡？

佐艺子说，早饭后就要将他送回村里了。按日本的礼节，送客之前，请客人洗得干干净净的，是对客人的极尊敬的表示。

一听就要回村了，王文琪大为高兴。二话不说，跟着日兵往外便走。那名日兵并没将他往日军集体洗澡的浴室领，而是将他引到了一处地方较隐蔽的单独的小浴室。他进入浴室看出来了，分明是专供佐艺子洗澡的浴室。也由而明白了，“极尊敬的表示”，并不意味着是老鬼子对他的表示，也不意味着副官以及任何一名日本官兵对他的表示，只不过是佐艺子个人对他的一种表示罢了。他又本能地起了疑心，怕请他洗澡是一个圈套，这间小小的弥漫着日本香水味的浴室，是自己死于非命的所在。疑心一起，连香皂、洗发液之类都不敢碰一下了，唯恐有剧毒。水流很冲，水温是稳定的。对于这县城里的军营，煤和粮食一样重要。女中原本就是有锅炉的，但很小，当年也就是日本兵没占领县城之前，那锅炉起两个作用：平时供给师生们开水，周六的下午，教员们可以在男女两间浴室洗澡。教员不多，洗澡也不成问题。但鬼子们一将学校占领了，那小锅炉的作用就起得十分有限了。鬼子们也终究是人类，长期不洗澡也是会人人都有怨言的。于是他们命县里的铁匠给造了个特大的锅炉，并且也将浴室的间数增加了。那么，煤就变得宝贵了，每个月都要由省城里的鬼子们驾驶军卡车运来两车。煤既然宝贵，池田老鬼子就命军中的技工对供水系统加以改造，除了他本人可用很热的水泡澡而外，任何别人洗澡的水温都必须控制在五十度以下，佐艺子也不例外。但佐艺子毕竟还是沾他的光享受到一定的特权了——不仅拥有一间单独用的小浴室，而且每天每时每刻都可以洗澡。

王文琪因为有疑心，只敢洗清水澡。洗着洗着，忽然又想——别他妈的这水也有问题！这想法刚一产生，立刻从笼头下闪了开去，呆望着水流发了一会儿呆。再看身上，皮肤并没起什么不良反应，疑心这才打消，继续站在水流下洗起来。洗着洗着，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他是笑自己由于身在狼窝虎穴般境地，终日担惊受怕，都快落下了疑心病了。既然水是好水，没什么问题，那么香皂、洗发液什么的，当然也可以放心大胆地用啰。疑心彻底打消，便又用那些东西洗开了第二遍……

佐艺子一直在耐心地等着他。当他坐在她对面开始用餐时，她哭了。她说她不喜欢军人，包括皇军，更不喜欢和他们发生肉体关系。而王文琪是她来到中国以后遇到的唯一一个不是军人的男人。

她遗憾地说他不是中国人多好。

他敷衍地说她如果不是日本人多好。

她问：“那么，你像我希望你是一个日本人一样，也希望我是一个中国女人吗？”

王文琪顿时火冒三丈，放下碗瞪着她，用中国话一字一句地说：“错！我不希望你是一个日本女人这一点倒是真的，但我绝不希望你是一个中国女人。如果那样的话，对我就是不好再加上一百个不好的坏事了！”

佐艺子也是会说几句中国话的。她能听懂的中国话，比她会说的中国话多不了几句。虽然如此，王文琪的话的基本意思她还是听明白了。

她连忙道歉，不知王文琪为什么生气。王文琪不愿再理她，只管冷着脸快速地吃着。吃完自己那份，见佐艺子没心思吃她那份，毫不客气地也连托盘端过去吃了个精光。他风扫残云般地吃时，佐艺子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不敢再跟他说话，径自吧嗒吧嗒掉泪。

王文琪刚吃完佐艺子那份早餐，副官进来了，将一套鬼子的军官服放在床上，说是池田大佐奖励给王文琪这位皇军的朋友的，命王文琪立刻穿上。王文琪离开心切，尽管内心里一百二十分的不情愿，却什么话也没说，匆匆将军官服穿在自己那身衣服外了。刚穿上，副官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来时什么东西也没带，走时自然也就不必想想落下什么东西没有。他是巴不得一眨眼就已回到了村里的，看也不看佐艺子一眼，拔腿往外便走。操场上不知何时停了五辆摩托，两边还各有五名骑兵。见第三辆摩托的车斗是空着的，猜那肯定是留给自己坐的，大步腾腾走将过去，也不问一句，理所当然大模大样地就坐了上去。刚一坐上去，副官跟至，向他解释说池田大佐昨夜失眠，今日起得迟，不便相送，请他见谅。穿木屐的佐艺子也捯着碎步跑了过来，不停地向他鞠躬，连连说：“还要再来啊，一定再来啊……”

王文琪哪里还有心情理睬他俩呢？

他忽然举起右手，向前一挥，用中国话喊了两个字是：“出发！”

直至那时他才觉得，自己这一个被变得不三不四的中国男人，多少为自己争回了那么一点儿面子……

老鬼子池田昨夜并未失眠。恰恰相反，睡得很好，醒得也很早。他穿戴整齐，隐立窗子内侧，将操场上那几分钟内的情形看得分明。

半小时后，老鬼子召开了一次军官会议，按他的说法是一次“战局思想训导会议”。他在部下们面前踱来踱去，一副满腹文韬武略的样子，大谈自己的“绥靖占领”思想。

他说，要使四亿五千多万中国人放弃抗日意志，认同大日本帝国最有资格也最有能力全面统治中国，无非两种方法。一是杀服。不断地，冷酷无情地杀、杀、杀，将“三光政策”进行到底。残杀能不能使一个民族屈服呢？老鬼子认为完全可以。只要对一切表现出不屈服情绪的人格杀勿论，那么一个民族也就会渐渐地屈服了，并且会一代一代地习惯于屈服地活着。但老鬼子又强调，这第一种方法，更适合于对待被占领的小国。比如一个国家如果只有五六千万人口，索性大开杀戒，杀掉一半，那么剩下的一半人口，起码在一百年内是会屈服的。可中国是一个地域广阔、人口众多的大国，杀光四亿五千多万中国人的一半，每年杀掉两千多万，那也得可持续地杀上十年。而大日本帝国对中国的全面占领和统治，不能等到十年之后才实现巩固。因为没有办法预测到，十年之内世界会发生多少次不利于日本的大事件。所以，依他看来，对于大日本帝国之中国愿望，第一种方法不现实。而恩威并施的第二种方法，亦即“绥靖占领”的策略，才是高级的策略。他以元朝和清朝对中国的统治为例，认为只知一味屠杀和镇压的元朝统治者是失败的，结果才统治了八十几年。而采取以汉治汉的清朝却是成功的，因而不但能统治了中国二百六十多年，还实现了康乾两个盛世时期，还在二百六十多年里，造就了一批又一批死心塌地忠于大清朝的文官武将，这是了不起的统治成就。清朝的灭亡，其实并非由于它自身失去了统治能力。依他看来，如果不是因为有包括日本在内的列强国家对它一次又一次发动的现代军事攻击，它对中国再实行二百六十多年的统治是根本不成问题的。腐败不能使它灭亡。它完全可以又腐败又驾轻就熟地实行统治。它的一代代忠臣良将，也完全习惯了既不满于它的腐败，还一如既往死心塌地无怨无悔地忠实于它。而中国的老百姓，也早已习惯了做大清的顺民，并以此为良民的第一准则……

王文琪认为池田只不过是一个会几句中国话而已的老鬼子，这一点他大错特错了。实际上老鬼子是日军中很有文化的人，中国话说得相当不错，对于中国的历史、政治、民族心理，也很有研究，并且不乏独到见解。他是成心在王文琪面前装得只会几句中国话而已，此外对中国一无所知。那是他在王文琪面前的策略。

老鬼子话锋一转，接着又大谈起“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中国话来。他称赞汪精卫便是中国当代的一位俊杰。他说，作为中国曾经很有抱负的政治家，汪为什么宁肯被戴上汉奸的帽子，与我们大日本帝国合作呢？因为他也有做中国第一号统治者的野心。他想要借助大日本帝国实现他的野心。而我们日本，也要利用他实现我们在中国的远大理想。我们和他互相利用，对双方好处都大大的。他识时务，所以他是俊杰。如果我们对中国的全面占领实现了，我们当然也要以中治中，扶植他替我们统治全中国。那我们将会很省心，很省事。为什么不呢？所以，我们大日本帝国要实现在中国的远大理想，不仅需要一个汪精卫，而是需要千千万万个汪精卫！最好是，每一个村子都有一个汪精卫，每一个县城都有几个汪精卫！不是伪军，不是由中国人组成的便衣特务队，不是告密者，而是千千万万以普通中国人的身份生活在中国人之间的汪精卫，能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思想影响一大批一大批中国人的思想型的汪精卫！……

老鬼子忽然问：“你们认为那个王文琪，他恨不恨我们大日本皇军？”

军官们中，除了他的副官，谁也没接触过王文琪，自然一时间地你看我，我看他，皆默不作声。

老鬼子扫视着部下们，自问自答：“他承认他恨我们大日本皇军。但他说，那是因为，我们皇军的炮弹，炸平了他父母的坟墓，炸毁了他家的老宅。那个王文琪，狡猾狡猾的。他的恨，绝不只这么一点点。他更恨我们侵略他的国家，杀害他的同胞。他这种恨，大大的，隐藏在内心里边，不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但是，你们要给我听明白，我认为他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中国人。在我们这里，在我的面前，他非常的，善于忍受屈辱。否则，我早已亲自杀了他，或者命令你们杀了他。在中国，我们需要走狗。走狗只能从识时务的中国人中去发现。一旦发现了，我们要装出几分对他们友善的样子。这样一来，他心中原有的恨，渐渐地就会消除的。那时，他就不知不觉地，真的成了我们的走狗。好的狗，它希望在自己和主人之间，体会到这样的感觉——它是主人的一部分，并且，那种感觉很好。当一条狗有了这样的感觉，就是好的走狗了。今后，你们谁都不许找那个王文琪的麻烦，我要用事实证明，一个中国人，即使他内心里是恨我们的，我也能用我的智慧，为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长远利益，将他培养成我们非常需要的走狗，一个我们在中国民间的小小的，汪精卫式的榜样中国人……”

军官们皆心领神会地点头称是。至于是否真的都心领神会，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第八章

再说王文琪，在离韩王村还二三里处，非闹着下了摩托自己走回村去不可。于他，那自然是明智的决定。不是古代金榜上独占鳌头的状元郎，不是荣归故里的官老爷，不是衣锦还乡的大商人，搞那么耀武扬威的护送阵仗，他哪里经受得了呢？何况是国难当头时期，何况是由中国人见了都痛恨的鬼子兵护送！明摆着会使乡亲们不拿好眼色看他！可那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事啊！那些鬼子是在执行任务啊！他们认为他们必须将任务完成到底啊！如果他进行解释，他们也许会被他说服，依了他。但他那些顾虑，难道是可以向鬼子兵们陈述的吗？不解释，还偏要下了摩托，不肯再被老老实实护送着往前走，这就使鬼子兵们一个个特恼火。像他恨他们一样，他们一个个也是极恨他的，每个的内心都涌着想杀了他的冲动。站在他们的角度而言，王文琪同样是个不三不四的中国人。这不三不四的中国人只不过为他们的池田长官治好了腰疼，并没对大日本皇军作出了什么巨大贡献，何以就该在军营里受到那么高规格的优待？这使他们不以为然。特别是，当佐艺子奉命陪他睡了一夜的“新闻”在军营中不胫而走，他们人人都知道了以后，每一个都心理特不平衡。都不由得想——我们背井离乡，多次冒着枪林弹雨出生入死，难道不比这个不三不四的中国人更有资格享受享受佐艺子那性感十足的肉体吗？更使他们恨到牙根的是，据说佐艺子还兴高采烈的，看去根本不是在奉命行事，而是也被赐给了一次享受他的良机似的！不错，他说日本话的语调好听，日本歌也唱得好听，这两点强过于他们，分明使佐艺子那个淫荡的小尤物受了蛊惑！但一个不三不四的中国人，居然能将日本话说得比他们这些帝国皇军说得还好听，居然也能将日本歌唱得比他们还好听，据此两点，还不该一刀杀了么？仅据此两点中的一点，那也该一刀杀了呀！允许中国存在着这么一个不三不四、不土不洋、不文不野，日本话说得比帝国的皇军们还好听，日本歌唱得连帝国的皇军们都爱听的中国人，难道不是对大日本帝国、大日本皇军的羞辱吗？用中国话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他们都恨不得杀了王文琪。

如果，他们也听了池田老鬼子那番对军官们进行的训导，心中对王文琪的恨或许会消除了一点儿。但他们没听到啊！

跳下了摩托的王文琪，蹲在路边，说什么也不肯再坐入摩托车斗里了。

负责护送的鬼子兵班长大怒，狠狠一脚将他踢倒在地。紧接着，另几名驾驶摩托的士兵围上来，一个个全都踢他，踩踏他。其中一个解开裤子，要朝他身上撒尿。骑在马上的鬼子们，看着全都解恨地笑。

鬼子兵班长及时将那名想要往王文琪身上撒尿的鬼子兵推开了，指着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的王文琪摇头——他是因为王文琪身上穿着日军军官服而制止对方。

虽然池田老鬼子赠他那么一身日军下级军官的军服动机阴险，但事实却是那身日军下级军官的军服当时起到了保护他的作用。

鬼子兵班长怒吼：“八格牙路！装死的，立刻死啦死啦的！”

王文琪麻溜站了起来，身上哪哪都被踢得生疼，想揉，却不敢揉，忍着。垂着双肩，低着头，像被罚站似的站着。那会儿，他觉得反而是军营里较为安全了。

鬼子兵班长喝令他抬起头。他刚一抬头，立刻挨了一个大嘴巴子。那鬼子班长自己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还不算，居然示意其他鬼子兵都扇他耳光。五辆摩托，除了他，五名驾驶摩托的，四个斗里也各坐一个；再除了鬼子兵班长已经扇过他了，那么还有八个鬼子兵没扇过他。他们一领会了鬼子兵班长的示意，顿时将他团团围住，依次扇他耳光。每一记耳光都扇得响亮，也扇得狠。此时的王文琪，既躲闪不开，也不敢反抗，只有紧闭双眼默默挨着的份。挨一记，暗数一记。鬼子兵们倒也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理性，每人只扇他一记耳光，谁也不多扇。王文琪暗数到第四记时，觉出口中有腥咸的东西从嘴角流出来了，鼻孔里也有同样的东西淌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已被扇得口鼻出血了，而那时他刚暗数到第四记。

他突然睁开双眼，二目瞪圆，眼中喷火，也怒吼：“八格牙路！你们，统统死了死了的！”

第五名鬼子兵的手掌僵止在了空中。

围住他的，骑在马上的鬼子兵，全部呆呆地也瞪着他，仿佛他吼的不是日本话，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

王文琪环指围住他的八名鬼子兵，声色俱厉地继续吼：“我的，死的不怕！开玩笑的，更不怕！池田太君的跟我开玩笑，我的大大的喜欢！你们的，这样的玩笑，我的不喜欢！大大的生气！我要向池田太君郑重地汇报！韩王村的，不回去了！军营的，我的要求立刻回去！……”

鬼子兵们一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十名鬼子兵，一个个也都顿敛冷笑。

鬼子兵班长一一拨开围住王文琪那些鬼子，歪头瞪着王文琪，在他面前踱了个来回之后，啪地双腿一并，笔直地立正着了，并且将头一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日语，大意是——他们对他毫无恶意，确实如他所说，只不过是在跟他开玩笑。如果他觉得他们的玩笑开过了头，那么请他多多原谅，千万不要向池田长官汇报。但是，他必须由他们护送回到韩王村。这一带的抗日分子经常神出鬼没地活动，万一他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是担责任的……

“你的，明白？”

王文琪除了点头，无话可说。

“你的，摩托车的，高兴的上去了？”

王文琪也只有点头，还是无话可说。

鬼子兵班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文琪一手捂着嘴角流血那半边脸，一手撑着后腰，恨恨地又坐入了摩托车斗里。

王文琪被护送到村里时，已快晌午了。韩王村静悄悄的，没有三禽五畜的叫声与踪影，也不见有人在村里走动。甚至也不见谁家的烟囱冒烟，似乎是一个被全体人家遗弃的村子了。自从王文琪被县城里的鬼子兵带走，村人们日夜提高警惕。白天几个半大孩子爬在树上，注意观察有无鬼子向村里运动。晚上由大人们轮班值更，时刻倾听四面八方的声音，稍觉可疑，便学韩成贵家的驴叫，于是妇女们带领儿童们迅速隐藏。人们警惕性如此之高乃是因为，没有谁能够说得清楚，王文琪与鬼子们的关系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了。人们自然希望是一种对大家有利的关系，却又都难免十分担心，怕其实是一种有害的关系。比如怕王文琪向鬼子告密——区武工队是经常出没于本村的。果而如此，那全村人的命运还不惨了？韩成贵们尤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们的“内部人”身份，不是已经向王文琪公开了吗？

护送王文琪的鬼子小队伍离韩王村还有一里多远时，已被树上的孩子们望到了。家家户户顾不上做午饭了，女人们带领孩子们东躲西藏地隐蔽起来了，只有韩成贵和些老头老太太不躲不藏，为的是总得有人出面应付鬼子。人们让他也躲藏起来，他偏不躲藏，说是祸躲不过。说如果真是祸，那么肯定是王文琪招致的。那么，他就是豁出一死，也要死个明白，亲眼看看王文琪那厮是怎么充当鬼子们的可耻走狗的。他这么说时，似乎认为，王文琪肯定已经变成鬼子们的走狗无疑了。他反劝韩大娘赶紧躲藏，认为鬼子此来，八成凶多吉少。韩大娘是令鬼子们恼火过的人，他怕鬼子们这一次来饶不过她。韩大娘也认为，果而凶多吉少的话，当然必是王文琪出卖大家无疑了。她都这把年纪了，动辄东躲西藏的，早已躲藏烦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也要豁出一死，亲眼看王文琪如何做汉奸。并且，死前非将他骂个无地自容不可。听韩大娘这么一说，老头老太太们都七言八语地说开了。如果王文琪听到了他们的话，一定会真的无地自容的，也一定会大喊冤枉的。他们中有人甚至恨恨地开骂了，将王文琪连同他的祖宗八代骂得痛快淋漓。当时那种情形是很奇怪的，也是现实生活中常有的，即某事尚未分明，某些人任由主观臆断所主宰，全体陷入了自以为是又互相影响的坏情绪之中。

于是，在视死如归的韩成贵的率领下，些个同样视死如归的老头老太太，干脆一起走向村口，准备从容就义，用自己的血和命来向鬼子证明——中国的老头老太太们也都不是孬种！

他们刚走到村口，摩托队和骑兵队也来到了村口。

王文琪下了摩托车斗，不明白韩成贵为什么率领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出现在村口。穿一身鬼子下级军官军服的他，在韩成贵和老头老太太们那种意味极其复杂的目光的注视之下，难免地大为尴尬，不知所措，恨不得地上裂开道缝一头钻进去。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出一句自认为得体的话是：“大爷大娘们，又让你们担心了。我王文琪命中有菩萨保佑着，这次又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话一说完，立刻意识到说得不对。左右脸都被扇肿了，鼻唇之间，一边的嘴角那儿还凝结着血呢，怎么能说“毫发无损”啊！

他苦笑一下，纠正道：“也不能说是毫发无损，但基本上算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老头老太太们都不接他的话，意味极其复杂的目光中，既没因他的话多了点儿什么，也没因他的话少了点儿什么。

韩成贵则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望着鬼子兵们说，自己是村里临时主事的，带领乡亲们前来欢迎皇军的大驾光临。太君们有什么需求只管对他讲，他一定吩咐乡亲们尽量办得使太君们满意。为了工作，他也是学会了几句日本话的，有些还是王文琪教他的。他用日本话与中国话混杂着将他的意思表达完毕，便低头垂手地等待吩咐。

鬼子们都基本听明白了他的表达，一个个显出对他印象挺好的模样。鬼子兵班长站起在摩托车斗里，也用日本话与中国话混杂着问他，为什么他带领的人这么少？而且都是“老东西”？

他回答说大多数中青年男人为了逃避战争，早都不知流浪至何方去了。剩在村里的十来个，跟女人们与大点儿的孩子们四处讨饭去了。今年的收成虽然还不错，但为了保证对皇军的粮食供给，收下来的大部分粮食都送到周边几座炮楼里去了。所以呢，怕以后自己们留下的粮食断顿，趁冬天没到，能靠讨饭度过一两个月是一两个月。

鬼子们居然听得一个个点头。

韩成贵又说，从明年起，村里决定也种几片地的水稻和麦子了。等秋收，细粮一定先想着满足太君们的需要。不能做到使太君们万分的满意，但使太君们每个月也能吃上几顿细粮，那是全村人的愿望。只要太君们不是一来了动不动就生气，一生气就烧房子、杀人，村里人是乐于与太君们搞好关系的。

鬼子们居然听得一个个表情起了变化，看去接近着和颜悦色了。

那鬼子兵班长，也不再追问更多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夸奖了韩成贵几句，说他是大大的良民。

韩成贵受宠若惊，堆上谄媚的笑脸说：“为皇军效劳应该的，应该的！”

鬼子兵班长指着王文琪宣布：“这位王桑，是皇军的大大的朋友，以后会被经常请到县城里去做客的。今日将他护送回来，全村人都要对他日后的安全负责。如果他被抗日分子杀死了，那么全韩王村的人，统统死啦死啦的！皇军必将因他的死，杀许多许多中国人进行报复！”

韩成贵说：“太君们放心吧。你们将他护送回来了，那么他就等于是在保险柜里了。一旦他的生命面临危险，全村人都会奋不顾身地保护他的！”

鬼子兵班长对他的回答非常满意，点一下头，坐在了车斗里，将手一挥，摩托车队与骑兵队调转方向，绝尘而去。

老头老太太们都长舒一口气，分头散去。韩大娘最后才走。直至那时，她也没正眼看一次王文琪，只看着韩成贵问，如果没什么事了，她是不是也可以回家了。

韩成贵说：“没什么事了，大娘您赶紧回吧。”

于是韩大娘也走了。

转眼村口只有王文琪与韩成贵二人了。王文琪因韩大娘对他的态度也那么冷，望着韩大娘背影，心里别提有多么不是滋味。

韩成贵干咳一声，朝王文琪缓缓转过了身。王文琪收回目光，看着他无奈地说：“我担心的就是这样的事。”

韩成贵反问：“哪样的事？”

王文琪说：“乡亲们对我真发生了误会。”

韩成贵又反问：“如果全村没一个人对你发生误会的，你觉得咱们韩王村一个个还正常吗？”

王文琪又问：“那么，听起来你也又对我有误会了？”

韩成贵冷冷地说：“瞧你这身鬼子皮！瞧他们护送你回来这阵仗！究竟是不是误会，只有由日后的事实来证明了。估计你还没吃午饭，回家弄口吃的吧。我也饿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谈。”说罢，一转身也要走。

王文琪一把抓住他手腕，不让他走成，逼他将他心中的误会说出来。

韩成贵使劲挣几下手腕，没挣脱，急了，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说：“你放开我！我不是说我饿了嘛！”

王文琪执拗地说：“我也饿了。饿不饿对我是小事，你和我是‘内部人’和‘内部人’的关系，你对我也有了误会是大事！”

韩成贵说：“我不是清清楚楚地说了嘛，究竟是不是误会，那得由日后的事实来证明。”

王文琪也急赤白脸地说：“你这么说，那就更加证明你内心里对我确实有着很多很大的误会了！别人怎么误会我，我不在乎。你和韩大娘也误会我，我是非常在乎的！今天你非把你的误会讲出来不可！今天你也非听我解释清楚不可！”

韩成贵说：“这刚中午，今天过去还早呢！我的误会你的解释，都留待晚上再说。”

王文琪说：“我忍不到晚上了！我这就跟你去你家，你边吃饭边听我说好了！”

韩成贵拿他没办法，只有由他跟到了家里。韩成贵女人和十一二岁的女儿已在家里凑合着吃上了——无非一盘子蒸土豆，几个窝头，一碟咸菜，一盆苞谷面菜粥而已。母女二人见丈夫后边跟入了王文琪，都不由一愣，各自抓起一个土豆躲了出去。

韩成贵大声说一句：“不许偷听！”

门外没任何动静，猜到那娘俩不知去谁家了，便对王文琪说：“那就什么也别隐瞒，放心大胆，一五一十地照实说吧！”

他确实饿了，抓起个窝头就是一大口。王文琪虽也饿了，却哪里有心思吃什么！看着韩成贵来了这么一句：“你先说。”

韩成贵瞪着他一怔，咽下一口窝头，捧起粥盆喝了口粥，送顺了食道，不禁反问：“我先说？我倒是先说什么啊？”

王文琪说：“先说你的误会啊！我跟到你家来，忍着饿，看着你吃饭，不就是因为急着想听你说这个嘛？”

韩成贵只得将刚又拿起的窝头往桌上一放，开诚布公地说：“我先说就我先说。你被藤野那厮带到了炮楼里去，乡亲们谁也没对你产生什么误会。事情的前因后果，大家都看在眼里了。虽说你当时的表现不够英勇，但那是为了救韩柱儿一命，大家都能够理解的。那种情况下表现英勇，非但救不了韩柱儿一命，连自己的命也会白白搭上。鬼子们拿咱们中国人的一条命不当人命，咱们中国人自己犯不着非将脖子往他们锋利飞快的刀刃上凑……”

王文琪插言道：“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我也不是好汉。”

韩成贵接着说：“所以，那第一次，乡亲们非但不误会你，而且还都因你担心。一动员捐出东西赎回你，没有舍不得的人家。”

王文琪说：“这我知道，心里边一直对乡亲们很感恩。”

韩成贵继续说：“那第二次，是藤野那厮突然地就来了，将你往县里押送，乡亲们虽又为你不安，但谁敢拦呢？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带走，没有心里不难受的。都以为肯定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想到你平日与大家相处的种种仁义，能不难受吗？我还亲自冒险进县城打探你的消息，却白去了一次，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

王文琪说：“我心里也一直对你很感恩。”

韩成贵说：“感不感恩的，对我是无所谓的。你从炮楼里平安回来，队长当着你和我们几个同志关系的人的面，宣布你也是我们的‘内部人’了，那你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不单是乡亲关系了，而且还是同志关系了。一名同志被押往虎口了，其他同志能漠不关心吗？那完全是应该的。”

王文琪动情地说：“我知道，为我那件事，你还进山去找过咱们的正规部队，希望他们……”

韩成贵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仍板着张脸说：“咱不论那些。你从鬼子们的兵营里，总算也平安回来了，乡亲们都为你高兴。可是你并不知道，我虽然没从县城探听到什么消息，两天后，却有些关于你的说法，一传十，十传百，也传到乡亲们的耳中了……”

王文琪说：“第一次在鬼子兵营里的情况，我不是如实地向你作了汇报吗？我觉得我是说清楚了的。也觉得，包括罗队长在内，你们大家是相信了的。”

韩成贵已卷好了一支烟，吸了几口之后，低头看看手中的烟说：“不错，你当时是汇报得挺清楚，我们大家当时也的确是信的。但有一点大家心里其实都很困惑，那就是——藤野那厮也罢，老鬼子池田也罢，为什么都不加害你，反而都对你特别好？仅仅因为你会说日本话？会说日本话的中国人未必都愿当汉奸，会说日本话又不愿当汉奸的中国人，那鬼子对他还能像对你这么好吗？”

王文琪想了想，肯定地回答：“不能。”

韩成贵一拍腿：“问题就在这儿！事情有蹊跷，那你就不能怪大家对你渐渐地心存猜疑！”

王文琪力辩道：“也不能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吧？无非就是鬼子们觉得我似乎可以利用，于是在我身上下注，打算充分地利用我罢了。”

韩成贵出溜下了炕，将烟吸了最后一口，扔在地上，并跺一脚，倒背双手，研究地盯着王文琪说：“他们让你捎话回来，希望咱们明年多种稻子和麦子，还要像他们没占领县城以前一样，多养鸡鸭鹅猪，对不对？”

王文琪点头说：“对。”

韩成贵问：“那是希望咱们能最大程度满足他们的抢掠，对不对？”

王文琪又说：“对。但罗队长不是向上级汇报了吗？一级级的上级，不是也都表示同意吗？不是也都认为，咱们可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能趁机改善对咱们自己人的给养补充吗？”

韩成贵说：“理是那么个理。还有挂太阳旗，都是同一个理。麻痹鬼子，也有利于咱们抗日力量的喘息，以求暗中发展。这么想，理上都是说得通的。”

王文琪也拍了下腿，大声质问：“那我就不明白了，我要来听你心中的误会，你审讯似的审了我半天，你心中那误会，干脆你直说吧，你们大家的种种猜疑，究竟是什么呢？”

韩成贵又盘腿坐在炕上了，双手往左右大腿根一撑，更加严肃地说：“你既然问到这份上了，那我也不想再对你说含糊的话了！你刚才自己都说，鬼子们无非是打算充分地利用你……”

王文琪忍不住又打断道：“可我也正打算充分利用他们，好为咱们中国人的抗日做点儿有益之事！”

韩成贵眯起双眼瞪他片刻，语调缓慢地说：“总而言之，到目前为止，鬼子对你的利用是明摆着的，你对鬼子的利用，还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可以证明……”

王文琪火冒三丈了，一拍桌子嚷嚷起来：“姓韩的你放屁！大批鬼子进山扫荡之前，如果不是我及时汇报，那一次咱们山里的军民将受多大的损失？！哎你怎么翻过来掉过去的，偏往歪了寻思我呢？！”

韩成贵也拍了一下桌子，严厉地训斥：“你别跟我嚷嚷！不是我偏往歪了寻思你，你变歪没变歪，究竟是你被鬼子利用了，还是你在利用鬼子，这都得靠许多事实来证明。仅仅鬼子扫荡那一件事，证明不了什么！你不要以为那是你立的一次大功！实话告诉你，不完全是你以为的那样！你当咱们的情报员都是饭桶啊？在你汇报前，他们的情报早已送达山里了！……”

王文琪愣愣地看他，半天没说出话。

韩成贵谴责道：“你看你今日回来这种阵仗，这不明摆着使乡亲们心里犯嘀咕吗？鬼子们当着些乡亲的面，指着你说你是他们大大的朋友，还说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会大开杀戒为你进行报复，你说当场听到了的那些长辈心里会怎么想？我能一个个为你警告他们，不许他们传吗？几天后，全村的人还不都知道了？再过些日子，其他村的人不也都知道了吗？……”

王文琪不由得长叹一口气，说显然是鬼子们使的离间计。说自己其实料想到了的，怎样怎样在离村子二三里的地方闹着想要自己走回来，怎样怎样惹恼了鬼子们，被他们扇了一通耳光。

韩成贵说：“我还以为你在鬼子们的军营里天天被待为上宾，好吃好喝，弄得红光满面，胖了许多呢。”

王文琪满腹委屈地说：“我那是在狼窝虎穴里你不明白么？我得整天与敌人斗智斗勇，我得……”

韩成贵又拿起了窝头，请求地说：“行了行了，我的爷！你还让不让我吃成这一顿饭了？这样吧，你将你两次在鬼子们军营里的经历，点点滴滴详详细细毫无遗漏地，写成一份文字的汇报材料交给我，我替你交给队长，作为你的一份材料先在我们有关同志那里备上案，将来抗日胜利了，革命成功了，若有什么小人翻起你的老账来，也算是你的特殊经历的历史证明，对你有好处的。抓紧写。别不当成回事。”

王文琪诺诺连声，再也忍不住饿，也抓起个窝头狼吞虎咽起来。

王文琪一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子，倒身便睡。在鬼子军营里第二次经历的几日，与第一次经历的几日一样，没睡过一夜整觉，夜夜被噩梦多次惊醒。只有一天的后半夜睡得较踏实，便是与佐艺子同床共枕的一夜。一来是由于两个你折腾我，我折腾你，折腾来折腾去的，折腾累了。二来是因为有佐艺子陪睡，不那么风声鹤唳，神经高度紧张了。

但回到家里这一觉他并没能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半夜醒了。一醒饿了，煮了半锅玉米面粥全喝光。喝光之后，不困了，索性润笔研墨，翻出家藏的一沓上好信纸，燃起残烛，写起汇报来。

天一亮，他红着双眼，去到韩成贵家，将刚刚起床的韩成贵带到了河边，将二三十页一卷汇报材料交到韩成贵手中。

韩成贵吃惊道：“这么快就写成了？”

他说：“你不是让我抓紧写，别不当成回事吗？”——逼着韩成贵立刻就看，希望韩成贵能给自己指出，哪处哪处，写得还不够详细。昨天与韩成贵一番长谈，他开始意识到，鬼子们对自己“好”，公开宣布自己为他们顶好顶好的朋友这一“事实”，的确很可能真的会成为自己以后的“历史污点”的。字里行间流露替自己叫屈的情绪。

已是晚秋，早上凉意袭人了。偏偏那时，河对岸漫过大雾来。转眼间，二人已在雾中，只得分开了各自回家。

王文琪想学生们了，希望从孩子们那里首先重新获得信任，继续当他们的孩子王。他要去把他们一一找来，刚走出破败的宅院，又退回去了，怕从孩子们那里，获得的也只不过是冷淡和鄙视。一白天，他坐卧不安，好比一名犯人，呈交了申诉状，却估计不到法官将如何判决。在那种没着没落心绪烦乱的状态下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决定再去找韩成贵时，韩成贵来了。

王文琪急切地问韩成贵的看法，韩成贵摇头说不行。

王文琪激动了，忍不住嚷嚷：“你说你说，哪点我写得还不够详细？！”

韩成贵盘腿往炕上一坐，批评道：“问题就在于你写得太详细了。”

王文琪说：“不是你叫我点点滴滴都要写的吗？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忘了？”

韩成贵白他一眼，继续以批评的口吻说：“不错，我是那么说的。但你自己没长脑子啊？拉屎撒尿也在点点滴滴的范围内，哪些事应写，哪些事写了对你自己绝无好处，只有坏处，你就不替自己考虑考虑吗？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还跟一名日本军妓发生了那种事，更加不该的是，你自己还白纸黑字写出来！那不仅是丢不丢你的人，失不失你的名节的事，还关系到你的将来。如果将来有谁以你自己白纸黑字写下的这汇报质问你——鬼子们用美人计从你口中得到了什么不利于我们自己人的消息，姑且就说消息，不说秘密吧，你怎么替自己辩护？”

王文琪说：“我也不知道什么秘密呀，这一点老哥你还不清楚吗？”

韩成贵说：“就算我那时替你这么做证了，别人如果连我的话也不信呢？我告诉你文琪，一位我们自己的同志，不论他平时给大家的印象是多么坚定的革命者，也不论他曾为革命怎样地出生入死过，只要他一旦被捕了，不论他是被鬼子逮捕了，还是被伪军、特务逮捕了，那么只有两种情况能证明他在革命性方面的清白，一种是他被杀害了，一种是他被自己人营救出来了。除了这两种情况，别的任何一种情况，都很难证明他革命的清白性了。他说他并没变节行为，是逃出来的，谁能百分之百地信？谁又敢百分之百地信他？万一不是那样呢？即使被敌人处死了，疑点那也还是照样存在——如果他变节在先，被敌人处死在后呢？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有我们的同志，一旦被捕，成了软骨头，或经不住金钱美女的诱惑，变节了，但敌人还是把他处死了。也有一种情况是，一名同志被捕了，大家念他曾是一名好同志，想方设法甚至采取冒险的武装行动，将他营救出来了。更甚至，还搭上了营救他的同志的性命，可不久查明，其实他已变节叛变了！严刑拷打对我们革命者是一种考验，美人计是一种更难经受得住的考验。至于金钱考验，那倒是微不足道的考验。兵荒马乱的，得了钱又哪儿去花，买什么？不瞒你说，反正我不说你以后也会知道，罗队长他也由于叛徒的出卖被捕过，因为他被捕前是我们革命性极坚定的好同志，所以咱们自己人不惜冒险采取武装营救行动，在敌人往保定押解他的途中，成功打了一次伏击，将他给救了。但就是罗队长，他也得向组织写汇报材料的。对他的汇报材料，组织也不能百分之百全信的。据我所知，武工队里就有人接受了组织的特殊任务，时刻监视他的行动。这是毫无办法的事，如果他实际上已经变节了，由他主要领导着的区武工队，稍有闪失还不被敌人连锅端了？……”

王文琪突然大叫：“别说了！”

韩成贵冷下脸瞪着他问：“连你根本没资格知道的事，我也违反原则地告诉你了，你反而不爱听了？”

王文琪愤愤地说：“是不爱听！太不爱听了！听不得你像讲什么家长里短似的，讲罗队长他也因为被捕了一次，就如何如何地不被充分信任了！”

韩成贵沉默片刻，叹道：“斗争残酷无情，形势复杂多变，谁又愿意这样啊！也包括我自己在内，哪一天被捕了，即使侥幸活着脱离了虎口，那也不再是被捕之前的我了！”

王文琪低声问：“罗队长他知道自己一边继续领导着武工队，一边受到自己同志的暗中监视吗？”

韩成贵反问：“他那么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你以为会不知道吗？”

二人说话期间，王文琪一直站着的。一问一答地说到那会儿，他也在炕沿坐下了，垂着头，一副失魂落魄、六神无主的样子。

韩成贵推心置腹，谆谆教导地说：“文琪老弟呀，所以呢，你这份汇报，我看得重写。白纸黑字的，我一旦替你交上去了，将来那可就是对你作什么结论的依据了。你重写时，那得下一番心思，多动动脑子。”

王文琪低声说：“听了你这些教诲，我心里更乱了，只怕重写也还是写不好的。究竟怎么写才对，你指点指点我。”

韩成贵郑重地说：“那你可给我认真听着。我的话只说一遍，不说二遍。而且呢，哪说哪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你我，再连个鬼也不许让他知道。这第一点，便是你与那名日本军妓乱搞到一起的事，在鬼子们的军营里，你居然有过那种可耻的行为，跟一百个人解释不是鬼子对你使的美人计，一百个人肯定个个都不信。那事你自己先忘了吧，就当根本没发生过，一句别提。”

王文琪说：“我那也是被逼无奈。”

韩成贵说：“被逼无奈？鬼子们怎么逼你了？枪口对着你太阳穴了？刀刃压在你脖子上了？”

王文琪说：“那倒没有。反正我是迫不得已。”

韩成贵又嘲讽了：“迫不得已？我就不信，你一个不缺胳膊不短腿的大男人，照你写的来说，她一个才十六七岁的日本小婊子，你要是像古书中说的不近女色的英雄好汉们那样，坐怀不乱，正气凛然，她能反过来把你给强奸了？”

王文琪不爱听地说：“你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行不行？我又不是不近女色的英雄好汉。”

韩成贵习惯地一拍腿：“你也别我有来言你有去语的行不行？你再不识好歹我可不指点你了！”

王文琪赶紧说：“我的好哥，千万别不指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往心里记呢。”

韩成贵白他一眼，接着指点：“池田老鬼子将战刀塞在你手上那段，也只字别提。你说你啊，但凡多少有点儿英雄气，上次他的枪在你手中时，我要是你，也早啪啪两枪结果了那老鬼子的狗命！你可倒好，乖乖将枪放老鬼子手边了！这次也是，刀在你手中了，我要是你，狠劈猛砍，那老鬼子也肯定见阎王去了。你呢，又没下手！你为什么要丧失两次替咱们千千万万被鬼子杀害的中国人报仇雪恨的机会呢？”

王文琪长叹一声，羞愧难当地说：“还能为什么呢？我不是你，贪生怕死，没那种胆量呗。”

韩成贵又白他一眼，加重了语气说：“记住我的话，那段也只字别提。再说最后一点，别夹杂着些委屈的话，好像别人猜疑你是别人们的不对。别人们有什么不对的？你和鬼子们的关系明明变得那么不清不楚了，别人们都一点儿不犯猜疑反倒对了？你要写成那样——时刻做好了与鬼子拼个鱼死网破的思想准备。在鬼子面前，你虽然不得不巧言周旋，却半句有损于咱们堂堂中国人名节的话也没说过！”

王文琪又长叹道：“我的哥，那种话，不论在藤野那厮面前，还是在池田老鬼子面前，我可是没少说啊！想想我在鬼子面前低三下四、奴颜婢膝的样子，这会儿我还羞臊得慌！”

韩成贵理解又怜悯地说：“别后悔了，后悔也没用。你还知道羞臊，那就证明你还有中国人的人味。既然如此，也就大可不必将汇报写得像认罪似的。我昨天在鬼子们面前，不是也低头哈腰地说了些不要脸的话么？在敌人面前，总是要讲些策略的。所以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就可以原谅。可以被原谅就可以首先自己原谅自己。首先自己原谅自己那就大可不必写在汇报里嘛！”

王文琪忧郁地问：“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昨天我还以为你对我不好，成心把我往变节分子堆里推，现在我觉得你对我太好啦！”

韩成贵就告诉他，他们王家，对他是有大恩的。王文琪在日本时，他韩成贵的老父亲患了没法治的绝症了，却一时还死不了。但所受那些痛苦，使他这个儿子看在眼里，整天心如刀绞一般。王文琪的父亲知道了，主动为他父亲治病。靠着服王文琪父亲给配的药，他父亲多活了三四年，并且活得不是多么痛苦了。所以，他要将欠下王文琪父亲的一份大恩，报答在王文琪身上。

王文琪又小声问：“好老哥，我不头顶着个‘内部人’的特殊身份了成吗？”

韩成贵瞪着他反问：“你什么意思？”

王文琪说：“如果，我不是什么‘内部人’了，我还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付鬼子们。一成了‘内部人’，我在鬼子们面前，反而更加顾三虑四、左右为难了。”

韩成贵极其严肃地说：“不成。晚了。自从罗队长那一天当着你和我们的面，宣布你是‘内部人’了，你就做不回从前的自己了。有些委屈，你就必得担待。比如，我如果哪天被敌人抓走了，后来被杀害了。或者咱村的其他人发生了那种不幸，咱们的同志第一个应该怀疑谁告的密呢？”

王文琪声音更小地问：“谁？”

韩成贵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当然是你王文琪！只有彻底排除了对你的怀疑以后，才会再接着怀疑别人。”

王文琪顿时目瞪口呆。

韩成贵又下了炕，倒背双手看着他说：“因为罗队长那一天已经宣布你是‘内部人’了，所以你知道了一些只‘内部人’才知道的事。因为你知道了一些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事，所以你想不是‘内部人’也不行了。又所以，许多只有‘内部人’才体会得到的委屈，你也得无怨无悔地经受！好啦，不跟你多说了。对于你，认认真真地，花心思，动脑子地将汇报写好才是正事，别想那么多没用的。有些事，临到头上了再想不迟！”

韩成贵说罢，一转身扬长而去。

王文琪想叫住他，再问几句心中的困惑，张了张嘴，竟没叫出声。

从那天晚上到第二天晚上，王文琪除了弄几口吃的垫垫饱，再就只重新写汇报了，没做别的任何事。

又一天上午，王文琪将重写的汇报送给韩成贵看。不论在城市还是在农村，只要不是当了兵在战场上，即使国难深重，即使在日军占领区，每一户中国人家还是得强打起精神来过日子。王文琪先是去韩成贵家里找他的，他女人说他到地里刨高粱根去了。就说了这么一句，再就没说第二句话。一说完，继续扫院子。受到冷待的王文琪颇觉尴尬，也二话不说，一转身到地里去找韩成贵。

这一带没出现炮楼时，农民们收完庄稼，随后几天里就会将庄稼根刨出来，晒在地里，赶在天冷前运回家当烧柴。一座座炮楼出现后，天一冷，守在炮楼里的鬼子们也冷啊，于是会到村里来抢烧柴。经历过两次被抢后，农民们长心眼了，不一总将庄稼根刨出来弄回家院了。他们干脆就让庄稼根继续留在地里，没烧的了，提前两天再去地里刨。无非冬天一到，土硬了，刨起来费些劲。因为还有水分，烧起来起火慢罢了。

王文琪在韩成贵家的地头遇见了他和他女儿。驴车上装满高粱根，十一二岁的少女坐在车板前一角，韩成贵走在驴旁边。那少女看着王文琪走近，没像以前那么礼貌地叫他叔，蹦下车，背冲他坐到车后去了。韩成贵料到了王文琪找他什么事，默默将驴缰往驴颈上一搭，拍了拍驴背，驴便自行往家走了。

韩成贵还不说话，默默伸出一只手。王文琪也不说话，默默将一卷纸递给他。韩成贵从腰间取下烟袋，也默默递给王文琪。

王文琪说：“我不吸烟。”

韩成贵说：“让你给我卷一支。”

王文琪卷烟时，韩成贵蹲下看起来。王文琪卷好烟递给他，他不用手接，指指嘴角，张开了嘴。王文琪就将烟塞在他嘴角，划根火柴替他点着了。韩成贵看得极认真，时而还移开目光，皱眉望着远处想什么。王文琪站累了，也蹲下，韩成贵将目光望向哪儿，他也将目光望向哪儿。韩成贵低头接着看时，他就研究韩成贵脸上的表情，猜测他的态度。

韩成贵终于看完了，腿也蹲酸了。王文琪搀扶着他，二人同时站起。

王文琪惴惴地问：“还是不行？”

韩成贵说：“我说不行了吗？”用那卷纸轻拍着掌心又说，“不但行，而且好。很好。这么写就对头了。”

王文琪情不自禁地笑了，感激地说：“还不是多亏你指点。”

韩成贵白他一眼，提醒道：“刚才的话，哪说哪了，不许对任何人说第二次。我才没指点过你。我干吗指点你写这种汇报？”

王文琪愣了愣，随即领悟了，赶紧说：“老哥放心，我保证不对任何人说。”

韩成贵问：“第一份带身上了吗？”

王文琪说估计他会对比着看，带了，遂从兜里掏出递向韩成贵。韩成贵没接，让他烧了。王文琪就划根火柴，将第一份汇报材料烧了。一阵风刮过，烧成灰烬的纸骸荡然无存。

韩成贵又叮嘱道：“我再说一遍，根本没有第一份，我也根本没指点过你怎么写。”

王文琪自然诺诺连声。

二人同时将目光望向远方，视野内或远或近的几座炮楼，像大平原上的巨树桩。

韩成贵恨恨地骂：“他妈的，如果不是因为鬼子们，咱们中国人之间何至于也这么别别扭扭，你防我，我防他的。”

王文琪不知说什么话合适，只有苦笑。

韩成贵又指着问：“你看那像什么？”

附近一个村子里，一根碗口般粗的，剥尽了皮望去光溜溜的高树干上，悬着一面日本国旗。那时没风，旗未招展，垂着。旗上的太阳，只显露着中间一道血红。

王文琪望着回答：“咱们不都管那叫膏药旗吗？”

韩成贵说：“我看像月经布。”

二人相视都笑了。

韩成贵又说：“将来，凡是挂起膏药旗的村里的人，回忆起这年头的事，你王文琪的大名肯定常被他们提到。不知那时他们怎么评论你，你猜你的口碑会如何？”

王文琪苦笑道：“不好猜。人们爱怎么评论就怎么评论吧。能不能活到将来还不一定呢，将来如果我死了，却留下个骂名，拜托你替我辩护几句了。”

一番话说得韩成贵心里难受了，两眼噙泪，重重地在王文琪肩上拍了一下，鼓励道：“以后咱都不说丧气的话，都要争取活到将来！”

二人往村里走时，王文琪心中郁闷有所消解，不免抱怨起韩成贵的女人和女儿来，说那母女俩冷淡他，是他心口的疼，希望韩成贵从中做做工作。韩成贵说他穿着一身鬼子的黄皮，使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根本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对他亲的。他也不要活得太娇气，别往心里去就是了。王文琪解释，不是自己喜欢穿，而是因为那一身鬼子下级军官的军装是粗呢子的，穿着正当季，暖和。自己脚上生过冻疮，一到冬季就犯，鬼子的一双皮靴也许能保护他的双脚今年冬季安然无恙。韩成贵说：“有一得必有一失嘛，那你就更别抱怨什么了！”王文琪说：“要不我用鬼子的上装换你那件旧棉袄吧！”韩成贵说：“你想得倒美，我那棉袄只不过布面旧，里边的棉花可是八成新的。三层呢顶不了一层棉，傻瓜才跟你换！……”

好像学生的论文导师看了满意，于是师生二人都高兴似的。他俩一路相互打趣着走至村里分开，各回各的家。

从那一日起，王文琪也为自己做起过冬的种种准备来。事实上，村中大部分人家耕种着的土地，仍属于他王文琪家名下的土地。每年秋收以后，各家各户都会主动送给他粮食。是地租那么一种意思，但国难当头，就都不提地租二字了。王文琪从日本回到村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乡亲们召集在一起，当众将自家拥有的地契烧了，宣布不管谁家租种着他家土地，那些土地从此便归在谁家名下了。只不过希望，租种得较多的人家，分给租种得少的人家和没有土地的人家一小块地，以使全村家家户户都有地可种。这韩王村，一大部分人家是王家的佃户，一小部分人家虽也有自己的土地，但人口多，地少，打下的粮食不够吃，便也租王家的一二亩地补短。还有少数的几户人家，既无自家的地，也没租到王家的地。因为王家当年收的租公平，一开始租，呼啦就被抢租光了，便只有靠成年男子给王家当雇工维持生活。说起来，这是抗战以前的事。王文琪的做法，自然使乡亲们都感动，都表示由他来分最好，他怎么分大家都没意见。于是，他就本着家家有份的原则，将自家的土地进行了一次相对公平的分配。地是分了，家家也都有地可种了，却并没同时拥有一份有效的地契。抗战的年月，没有什么地方的什么人管发正式的地契这种事了，故在乡亲们的意识里，仍视土地为他王文琪家的。他当时又分得特急，竟忘了也给自己留下块地。大家就说那重分吧。王文琪却说，别重分了呀！已经分得大家比较满意了，省省事吧。只要你们别让我挨饿就行啊！结果呢，他反倒成了村中唯一没有土地的单身户。乡亲们哪能使他挨饿呢，每到秋收以后，家家户户送粮菜给他，而且都想送得比别人家多。太多了，他吃不了啊！就要求乡亲们干脆每年轮着送。所以，他的入冬准备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收集更多的烧柴，往秘密地窖里储藏粮菜，修严透风的门窗，和泥补抹上掉泥的墙皮而已。但这些事，也够他独自忙碌的了。以往，不必请也有人来帮，最热心相帮的是韩柱儿。该年却连韩柱儿的影都不见来过一次，也没另外的人来相帮。只韩成贵路过他家门前时进了一次院子，替他往墙上抹了几抹子泥，作作示范，教他怎么正确使用抹子，怎么能将泥往墙上抹得又快又平，之后说有事匆匆便走。迈出他家院门前又说，他这少爷型的农民，应该尽早学会各类居家过日子的农活。

忽一日上午，王文琪正在往秘密地窖里放土豆，韩成贵慌慌张张地出现在眼前，说情况不太好，发现鬼子们朝村里来了，队伍中还有几辆马车，那就肯定是来抢东西无疑的了。说自己得赶快照料着乡亲们该躲的躲，该藏的藏，让王文琪到村口去应付一下鬼子们，尽量拖时间。

王文琪不敢稍慢，爬出地窖，拍拍身上土就要往外走，韩成贵提醒他戴上帽子。他一摸脑袋，没摸到那顶戴不惯的鬼子的军帽，就说戴不戴的没什么。韩成贵却说那不同，戴着军帽了，就是身着全套的鬼子军装了。那样去迎鬼子们，他们必然高兴。他们一高兴，也许会少抢点儿东西，乡亲们岂不是少遭点儿殃？王文琪听他说得有理，便这儿那儿地找那顶鬼子的军帽，越急越找不到。韩成贵居然不怕耽误工夫了，也帮他找，还说别急别急，急中出错。终于是韩成贵找到了。王文琪已戴上了帽子，韩成贵又扯住他，从地上抓起几把草，搓软了，蹲下将他靴子上的泥土擦尽……

王文琪迎候在村口时，鬼子们转眼已到了近前，他们人数不多，只不过是炮楼里的藤野将他那个班的鬼子率领来了而已。另外还有十来个男人，是别村的农民，赶着他们的马车各自带着他们的种种工具，一看他们的脸就知道一个个来得憋气，显然是被逼来的。马车上载着些砖石木料，也显然是别村哪户人家准备修房子所备的，被“强征”了。

藤野歪头打量王文琪，显出愉快的样子，拍拍他肩说他很像一名日本文职军官，说自己是奉池田大佐之命，前来监督着为王文琪家修修家院的。知道了鬼子们不是征用别村的两挂马车来抢东西的，王文琪忐忑不安的心稍定。他说家中就剩自己一人了，有两间小屋住着足够了，至于东倒西塌杂草丛生的其他房间和大院子，他早已习惯了，不收拾也罢。藤野却说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池田大佐既然向自己下达了命令，自己就必须认真执行。王文琪无奈，只得依从。

人马来到王家大院门外，鬼子兵们吆喝别村的男人们往院子里搬砖石木料，藤野则请王文琪带领着，绕院子外墙观瞻了一圈，接着又请王文琪陪他在院子里各处欣赏。共有二十几间屋子的家院，已被日军的炮弹和从飞机上投下的炸弹、燃烧弹炸毁烧毁了十之八九，面目全非，有什么好欣赏的呢？藤野一边东望西看的，一边随便聊似的，问王文琪在军营里为池田大佐治病时，与池田大佐交谈过些什么内容。王文琪一听心里就明白了，敢情是在主动搭讪着向他示好。这正中王文琪下怀，便夸大其词地说，池田大佐多么多么信任自己，对自己多么多么友善，而自己多么多么感到三生有幸。藤野开始撑不住以往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架子了，厚颜无耻而又试探性地问，池田大佐是否也与他谈到过自己？王文琪自然回答谈到过，说如果没有您藤野太君的极力举荐，我王文琪又怎么可能接触到池田大佐呢？我连那样的好梦都不敢乱做啊！说大佐太君对您藤野太君印象深刻，评价很高的，称赞您是大日本皇军忠心耿耿而又表现优秀的军官呢！藤野忍不住喜笑颜开，请求王文琪再有机会时，在池田大佐面前多多美言自己几句，转达自己想要调回县城军营里去，能够近在池田大佐身边效忠于皇军的希望。说如果那一希望实现了，自己便可经常聆听大佐的训导，经常学习大佐身上可敬的种种军人品质了。说事成之后，自己必定会对王文琪表示感谢的。王文琪听了，心中暗笑，想不到在鬼子们军中，也有溜须拍马以达目的之现象。更想不到，藤野那厮，为了达到目的，居然不顾身份地央求到自己头上了。又一想，鬼子们也是人嘛！凡是人，为了达到趋利避害之目的，谁不是有病乱投医的呢？他知道，驻扎在炮楼里的鬼子，没有不盼着调回到县城军营里去的。比之于县城军营里，驻扎在炮楼里不但生活条件艰苦，而且日夜神经高度紧张，唯恐何时一个不防，炮楼被端了，自己成了俘虏，甚而一命呜呼。藤野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实在是拙劣的借口，说白了，他是怕死罢了。王文琪心里一边这么想着，嘴上一边无比真诚地说：“您藤野太君同样是高看于我，对我有恩的人啊，玉成太君您的希望，当然也是我三生有幸的事啊！只要有机会再见到池田大佐，我一定会将您的希望，用我最能打动人心的语言，替您向池田大佐表达得包您满意！”藤野那厮乐不可支，又拍王文琪肩，口中连说：“王桑，你我，大大的好朋友的是！”

正那时，韩成贵等一些老人，以及一些孩子，被两名鬼子押进院子里了。两名鬼子喝令他们帮着干活。老人孩子们，其实插不上手干什么的，也不知究竟该干什么，都木呆呆站着，不拿好眼色瞪看王文琪。王文琪见状，对藤野那厮说：“太君您看，您召集来的外村人，他们都是会工匠活的，您看他们干得多内行啊！而我们村这些老人孩子，哪里会干工匠活呢？人多手杂，他们来了只会添乱不是么？我的意思是，别叫他们干什么活了，只让他们拔拔荒草丛蒿就行了。”藤野那时格外顺心，王文琪怎么说，他都点头同意。

老人孩子们拔草时，王文琪借故离开藤野，大约两锅烟的工夫，回到了藤野身旁，手掌托着一环镯子，恭恭敬敬地说，是他母亲家祖传下来的上品手镯，他要进县城去将它卖了，为皇军们买些吃的喝的。为他修家院，有劳皇军们了。他不表示表示，内心里过意不去。藤野拿过去镯子看着问值多少钱，王文琪说，若倒退十几年，能值不少钱。现在县城里的有钱人家都走光了，值不少钱也卖不成好价钱，但若换吃的喝的，一定能换挺多。藤野还给他镯子，嘱他别忘了换瓶好酒。拍拍他肩，准许他赶上马车去了。

下午两点多钟王文琪才回村。他歉疚不已地向藤野“报告”，说自己这时候能回来，其实是很辛苦了那匹马的。并请藤野到马前去看，马果然出了一身汗。他说事情并没有自己预想得那么简单，县城里仅有的两家当铺，出的价一家比一家低。按那么低的价，卖不了多少钱的。卖不了多少钱，就买不了多少东西。以很低的价卖了，自己又舍不得。干脆不卖了，向几家商铺餐馆打欠条。好在他是名门之后，老板们都信得过他，估计他家里会留下些更值钱的东西，便都给他面子。车上放着四五只大盆和一个食物篮子，皆盖着罩布。鬼子兵们都围住了马车，藤野一一掀开罩布看，见盆里满出尖地装着馒头烧饼、油条包子。另外两只盆里，一只装着十来只烧鸡，一只装着炒肥肠、炖猪蹄、切碎的猪头肉之类。盆与盆之间，插空夹放着几瓶白酒。食篮子的罩布之下，另有两瓶白酒四只烧鸡。

王文琪指着低声说：“太君，这是单独孝敬您的，您走时带着。”

藤野那厮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一挥手用日本话说了句：“开饭！”之后，抓起一个包子，拎起篮子就要走。

王文琪阻止道：“太君，您何必非吃篮子里的，省着您带回去吃多好。”——撕下一只鸡腿递向藤野。

藤野一手拿包子，另一只手接过鸡腿，嘴里还嚼着，想对王文琪的“巴结”说句高兴的话，却又没法说，竟与王文琪撞了一下肩头来表示，接着坐在马车赶车的位置那儿了。

而那时，其他鬼子已饿狼似的一拥而上，双手齐出，争拿起来。

王文琪又对藤野说：“太君，干活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应该给他们吃点儿？否则他们下午饿着肚子干，干不好，那就辜负了池田大佐对我的一片厚爱了。”

藤野只顾吃，点头而已。

王文琪接着“请示”地说：“我想，我们村里的人，也应该给他们吃点儿。池田大佐希望我为皇军做出一个中国良民的榜样，如果我和他们的关系搞不好，那我就很难起到榜样的作用了。”

藤野就又点头。

得到了藤野那厮的同意，王文琪也该出手时就出手，岂敢稍慢？赶紧往一只盆里放了两只烧鸡，抓了几把肉食，小跑着端去给外村的那伙男人们吃。之后小跑回来，又往另一只盆里放了两只烧鸡，爬了几把肉食，端去给本村的老头老太太和孩子们吃。见满院所有的人，分成三堆都在吃着了，王文琪喑吁一口气，这才从容不迫地走到马车前，也坐在车前另一边，抓起一个包子安心稳定地吃起来。

回村的半路上，王文琪最担心的是出现这么一种情况——鬼子们一见了好吃的，集体产生护食心理，既不许外村那些干活的男人吃，也不许本村的人吃。尽管多他们也护食，吃不了统统带走。他们吃时，自己的同胞只能眼巴巴看着。饿着肚子的同胞看着鬼子们津津有味地大嚼大咽，而且下午还要接着干活，又是为一个受鬼子青睐的，在鬼子面前极尽讨好卖乖之能事的中国人干活，那对于自己的同胞们该是多么来气的事啊！大家心里要不恨他王文琪才怪了呢！

现在好了，鬼子们、本村人、外村人三方面，他可算做到比较一碗水端平了。这“一碗水”能不能端平，他是没有半点儿自主权的，尽管各种吃的全是他一一打了欠条买回来的。“许可证”在藤野那厮手里攥着，藤野那厮偏不发给他，那他也干没辙。藤野今天这么好说话，是王文琪没想到的。他扭头看藤野，见那厮已不知何时开了瓶酒，一手抓着一整只烧鸡，一手握着酒瓶的细脖子，嘴对嘴喝一口酒，啃一口烧鸡。

有两名鬼子走到了马车跟前，想要端走车上那两只装面食的盆。

藤野斜瞪他们一眼，骂了句“混蛋”，他们立刻乖乖地将盆放下，只抓走了几个包子馒头。

藤野扭头看着王文琪问：“王桑，你的家里，中国大富翁的是？”

王文琪淡淡一笑，以略带忧伤的口吻说：“大富翁是谈不上的，但肯定曾是我们中国人所说的家底不薄的殷实之家。只不过比起某些中国的大富翁来，因为我祖父、父亲的医名医德远播近传，我的家曾比某些大富翁家更受人尊敬罢了。到了我父亲那一代，由于兄弟们闹分家，家道开始败落了。我父亲一故，家门医名无人继承，我就成了一个没出息也不受人尊敬的人。我活着的唯一意义，似乎就是要替父母看坟尽孝，捎带守着这个破败的家院。哪一天这家院倒塌得连我一个人都没法住了，我就只有远走他方，四处流浪，记着在每年清明这一天，赶回来为父母祭祭坟了。”

若他完全用中国话回答，藤野肯定是听不大明白的。所以他只得中国话日本话夹杂着说。

藤野向他这边移近了些，仍扭头看着他，又问：“那么，你的家里，古物流传下来，多多的？好东西大大的有？”

王文琪刚才那一大番话，既是在回答藤野，也并不完全是回答，而更接近着是那时那刻的自说自话，更接近着是自己苍凉心境的一种独白。听了藤野的第二句问话，他不禁在心里骂：妈的，你个狗养的鬼子！我说了那么多日本话向你大费口舌地解释我的中国话，闹半天你个狗养的根本没注意听，你感兴趣的只不过是我家留下了多少好东西！转而一想，他个随军侵略中国的鬼子，怎么能指望他对自己家族的兴衰感兴趣呢？他最感兴趣的当然只能是后一点啦，这是太自然不过的事啊！别说他个狗养的鬼子了，他将目光望向那些外村男人——心想就是他们，在这种国难当头的年月，我要是跟他们去说我家以往的兴衰，他们也会左耳听右耳出呀！自己穷愁着的人，谁有心思听别人说他家当年的名门往事啊！名门不再是名门，望族不再是望族，名门望族之后，落魄到了也是穷困潦倒之人的份上，这才是世代中国老百姓喜闻乐见之事啊！他又转脸望向本村的人们，心想包括我这些父老乡亲在内，他们拔我家院子里的野草刺蒿时，心里大约也在想，这下老天公道了，国难当头，其他中国有钱人家是不是也遭殃了不知道，但这王家，我们亲眼所见，已是风光不再啰！这么想时他们心里边未必就不因而舒坦了些。像韩成贵那种铭记着我家对他家的一份恩情的人，即使在自己的乡亲中，估计也不是太多的吧？

王文琪由藤野所问的又一句话，一时想到了许多，不由得倍觉孤独。

“王桑，你的，为什么不说话？”

王文琪朝藤野转过脸，见那厮在看着他，表情迫切地期待着他的回答。这就使他不可能不回答了，回答得藤野不信也不妥了。

他指着藤野手中的酒瓶问：“太君，我可以喝一口吗？”

藤野一愣，接着掏出白手绢，煞有介事地将瓶口擦了擦，挺哥们儿似的将酒瓶朝王文琪一递。

王文琪接过酒瓶，抿了一口，将酒瓶还给藤野之后，郑重地说：“太君，并不像您想的那样，我这个中国人还守着祖上留下来的种种值钱的好东西。实不相瞒，我家祖上流传下来的好东西曾经的确不少，宋代的青花瓷，明清两代的家具，餐具、书架、八宝格，哪一样都是好东西中的上品，还有不少古今名人字画……”

藤野的眼睛发光了，用自己油腻腻的一只手抓住王文琪一只手腕，摇着问：“在哪里？！”

王文琪挣出手，环视着家院，语调缓慢地说：“都在贵军的轰炸中化为乌有了。”

藤野不明白“乌有”是什么意思。

王文琪解释：“瓷的全炸碎了，木的全被爆炸后的大火烧光了，只保留下了这镯子和一幅唐伯虎的画。”

藤野自然不知唐伯虎是何人，王文琪只得又向他解释一番。

藤野的眼睛也再次发光，提高了声音以命令的口吻说：“你的，带我去看！”

王文琪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说：“人多眼多，不防君子防小人。这时带您去看，对那幅画太不安全了。我已经向池田大佐保证过，必会将那幅画送给他，您还是以后在池田大佐那里向他请求看吧。我现在等于是为池田大佐保藏那幅画，责任在身，所以不会给任何人看的。”

藤野眼中的光顿时也“乌有”了，盯住王文琪的腕子目不转睛地看。镯子戴在王文琪那只手腕上。

王文琪问：“太君喜欢？”

藤野连连用日本话说：“要，要！”

王文琪默默从腕上退下镯子，还没来得及给予，便被藤野那厮一把夺将过去，急不可耐地往自己手腕上套。但王文琪的手及腕瘦秀，如女人的手及腕一般，戴上退下都挺容易。而藤野那厮，手大腕粗，根本穿不过镯去。

王文琪出主意说：“太君也可以拴在身上。我们中国人认为，身上佩玉，可以避邪。”

藤野那厮开了窍，蹦下马车，解开武装带，将镯穿在武装带上了。

韩大娘也来拔草了。韩成贵估计到了藤野必来，怕韩柱儿与藤野那厮互相见着了，又闹出人命危机的大事来，严厉地命令韩柱儿躲了起来。天已下午，韩柱儿不见奶奶回家吃口饭，哪里放心得下？他冒险来到王家，踏上坍塌不整的台阶，躲在一侧院墙后向院子里窥视。不料被一名鬼子发现，鬼子大叫一声日本话。这一叫，使得其他鬼子兵包括藤野在内，也不吃喝了，同时如临大敌般紧张行动起来，持枪的持枪，握刀的握刀，一齐冲出院子，霎时将手无寸铁的韩柱儿团团围住。那些鬼子兵都已认得韩柱儿了，藤野和韩柱儿两个，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几把枪上的刺刀对准韩柱儿胸膛，他就是心里再恨，那时也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了。

藤野将战刀横压在韩柱儿脖子那儿，连声怪叫死啦死啦的！

韩柱儿难道就真的不怕死么？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虽然在国难当头的年月见多了生生死死的情形，但那也还是有着贪生怕死的本能啊！何况，今日不同于他被绑在树上那一天。那一天他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所以破口大骂。那叫死到临头。骂也是死，不骂也是死。不骂白不骂，死得窝囊。而今日，似乎不是必死无疑。似乎尚有一线生机。因为如果鬼子们一心要他的命，其实是不必非摆出这种恐吓的架势的。一认出是他，你一刺刀我一刺刀，直接捅死他不就算了嘛！

正因为觉得尚有一线生机，韩柱儿今天紧闭双唇一句都不骂了，也不怒瞪着鬼子们了。他合上了双眼，默默祷告老天爷救他一命。

王文琪及时跟了出来。韩王村的老者孩子们也跟了出来。连些个外村的男人们都跟了出来。

韩大娘见那情形，双腿一软，瘫于地上。

王文琪见那情形，大惊失色，心说韩柱儿韩柱儿，你干吗不好好躲藏着，非主动出现在鬼子们眼前呢？

些个孩子们隐在老者们背后，屏息敛气，吓得不敢抬头。

王文琪强自镇定地对藤野说：“太君，我们中国人相信，修缮家院的日子里，如果发生溅血之事，对家院的主人那是大大的不祥的。甚至也许，不祥还会形成连环的灾祸，降临到所有在场之人的头上。”

韩成贵从旁帮腔道：“是啊是啊太君，真是他说的那样。太君这一点您可不能不信，发生过的例子举不胜举呀！”

于是韩王村的老者们，外村那些男人们也都七言八语地跟着说千真万确是那样。

王文琪又说：“同样的忌讳，在大日本帝国也是人人有所顾虑的。”

听他用日本话这么一说，鬼子们枪上的刺刀尖垂落了。

王文琪又说：“那韩柱儿，自幼父母双亡，缺少家教，形成了野驴一样的恶劣性格。太君既然是奉了池田大佐之命，前来监督着为我修缮家院的，那么请千万给我个面子，今天别与这野驴一样的青年一般见识。您如果不给我面子，对我以后为池田大佐及皇军在村中开展拥护皇军的工作很不利。您如果肯给我个面子，我以后一定找机会对池田大佐再三称赞您，争取使他嘉奖您……”

他这一番日本话中国话夹杂着说的相劝，终于也使藤野那厮的战刀从韩柱儿的脖子那儿移开了。

“野驴的，更要像驴子一样，苦力的干活！”藤野那厮吼出三句话，猛转身回到院子里，又坐在马车上吃烧鸡喝酒，大快朵颐起来。

韩成贵急忙分开鬼子兵，将韩柱儿扯入了院子，扯到本村人刚才吃包子的地方，命他蹲下，不许乱说乱动，只许老老实实吃东西。

鬼子兵们，韩王村的老者孩子们，外村的些个男人们，也都先后回到了院子里。

院外只伫立着王文琪一个人了，他额上不知何时已冒出细密的冷汗来。他抹了一把汗，心中一阵后怕，心想幸亏自己刚才将镯子给了藤野那厮。当时自己给得没法形容地违心，现在看来给对了。比起自己说的那几番话，刚才已经穿在了藤野那厮武装带上的玉镯，即使起到的不是决定性作用，那也起码是对等重要的作用啊！如果少了玉镯所起到的一半重要的作用，韩柱儿的小命此时是死是活，那也许就难说了。什么中国人的忌讳不忌讳的，藤野那厮要是听得心烦起来，一声令下，鬼子兵们转眼将韩柱儿你一刺刀我一刺刀捅死了，难道还会真有人办那厮的罪不成？韩柱儿也只能在阴曹地府后悔自己的冒失了！

想到以上这些，王文琪竟有几分迷信起来，认为好玉也许真的有灵，足以避邪了。尽管是佩在了鬼子身上，那也会保佑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中国青年的性命免遭无谓杀害。他一时独自推想了许多，却就是没这么想——说千道万，今天是他又一次救了韩柱儿的命！

那韩柱儿倒有口福，盆里还剩着包子什么的，他抓起来就吃。王文琪进了院子后，又从马车上的盆里撕了半只鸡给他。他既不说句谢话，也不抬头看一眼两次救了自己命的大恩人，低着头伸手接过了就下嘴。那一天，不仅他，包括韩王村的老者孩子们以及些个外村的男人们，可算是饱饱地解了一顿馋了！别说国难当头的年月了，就是鬼子们没占领这一带以前，他们一年到头又能吃上几次肉馅包子、馒头烧饼啊！至于县城馆子里卖的那种烧鸡，他们更是连见也没见着过。

又开始干活时，不论韩王村的老者孩子，还是外村那些工匠男人，明显地都顺气多了，起码从表情上看是那样。有年头没饱饱地吃上一顿面食了。对于大家，肉包子糖三角，大白馒头酥烧饼，便是糕点了。而藤野以及鬼子兵们，一个个胃口像无限大了似的，仍吃了这样再吃那样，边吃边喝，不亦乐乎，没饱似的。韩柱儿并没和本村人在一起拔草，鬼子们命他干搬搬扛扛的重活。

傍晚，在王文琪的提议下，藤野允许收工了。大门外的石台阶砌平稳了；王文琪住的两间小屋，里里外外的墙抹平了；窗台下边踹一脚能踹出个窟窿的土墙，推倒后用砖石砌得结结实实了；歪斜的门框窗框矫正了，朽木断木换下来了。院子里的杂草棘蒿拔光了，环望着不那么荒芜了。碎砖乱瓦清除出去了。拆下来的烧黑的木料，分成能用的不能用的装了满满两马车。那时藤野已喝糊涂了，王文琪自作主张，将能用的那车给了外村的男人们，嘱他们将不能用的那车送往炮楼，给鬼子们当烧柴。

韩成贵想不通，对王文琪说：“那些还能用的木料给外村人我没意见，人家也搭工搭料了嘛。但满满一车不能用的，为什么非拉给鬼子们去当烧柴，而不分给乡亲们？乡亲们做饭取暖就不需要硬柴硬火了吗？”

王文琪说：“给鬼子们是为了进一步讨好他们，可我有必要讨好乡亲们吗？”

韩成贵愣了愣，不满地说：“你这话说得气人！你对鬼子们讨好得还不够吗？”

王文琪说：“怎么叫够，怎么叫不够，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点，鬼子们一不顺气，动不动就杀人放火。所以得先尽量讨好他们。咱们自己人再不顺气，也就是冲我发发火而已。那没什么，我忍气吞声就是了。这事你老哥就别计较了，由我说了算吧。”

韩成贵张张嘴，无话可说。

包括藤野在内的鬼子们，全都喝醉了。东倒一个西卧一个，有的用日本话高喊大叫，有的在嚎一样唱日本歌。他们的枪，也丢得这一支那一支。

韩成贵看着说：“这时候，将狗日的们全结果了，真是易如反掌。”

王文琪也看着说：“是啊。”

韩成贵又说：“可咱们却不能那么干，对不？”

王文琪说：“对。”

韩成贵思忖着说：“如果杀了他们，县城里的鬼子非血洗了咱们韩王村不可。那他们也不会解恨，必定还到附近的几个村去进行报复。结果呢，为他们一个鬼子的狗命，不知要死咱们多少中国人。”

王文琪说：“正是那样。”

韩成贵心有不甘地说：“难道就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们走掉？”

王文琪说：“是的。”

他不再跟韩成贵说什么，一一去将鬼子们的枪拿起，放在第三辆马车上。送给藤野的那一只装着酒和烧鸡的篮子，已在第三辆马车上了。他让外村的男人们，帮他将一个个烂醉如泥的鬼子弄上第三辆马车，他们虽然气顺了些，却还是都装聋作哑，不肯相帮。本村人皆是老者孩子，他不便支使本村人，只得喊韩成贵帮他。韩成贵也是不愿帮的，但巴不得眼前不见了鬼子们，眼不见心不烦、不恨，不得不帮。

二人将鬼子们全都弄上车了，韩柱儿走到了马车跟前，瞪着一车鬼子说：“你当汉奸当得还蛮在行，鬼子们，本村人外村人，都让你讨好了这边讨好那边的，讨好得还都挺成功。”

王文琪听出韩柱儿那话是对自己说的，本不愿理他，忍了忍没忍住，一边将草料袋子里的草料抖在地上让马吃；一边顶韩柱儿：“心里绝不甘当汉奸的中国人，那就不能以汉奸来论。又不甘当汉奸，又得做像是汉奸的事，这是一种本事。我以前从没这等本事，为了中国少死人我在学。有那二杆子，只怕想跟我学还怎么也学不来，这叫朽木不可雕也。”

韩柱儿倏地朝他一扭头，瞪着他鄙视地说：“王文琪，你别跟我转文！不错，我今天是吃了你一顿好的，但我也为你出力干活了。而且，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王文琪也来气了，指着他，冷下脸说：“韩柱儿，咱们一言为定。你如果以后忘了你今天的话，你不是个东西！”

韩成贵站在王文琪一边也生气地训斥韩柱儿：“说你是个二杆子，你还偏耍二杆子！人家今天二次救了你的命你不明白吗？滚！”

见他抬脚要踢自己，韩柱儿一转身跑了。

为了一车烂醉如泥的鬼子的安全，王文琪对韩成贵说他得跟去。

韩成贵意识到兹事体大，劝他说：“你别跟韩柱儿那小子一般见识，我找机会替你训他。是得跟去一个人，要不然，哪怕只有一个鬼子出了差错，咱韩王村的乡亲们也担待不了罪名。你去，我最放心了。”

于是王文琪收了草料，也坐到车上。他发一声喊，亲自赶着第三辆马车离开了自家的宅院前。

一车鬼子，互相搂抱着，仍怪叫着，乱唱着……

第九章

十一月初，河北早早地下了一场大雪。雪下得那么早是多年没有的事。昼夜不断下了两整日。雪一停，气温骤降，寒冷了。一尺多厚的雪，使大地白茫茫一片，一里地开外走着的一个人，都能被别人望见得分明。麻雀蹦过的地方，田鼠兔子跑过的地方，在洁白如毡的雪面留下清楚的印痕。

欧洲战场上，不断有美英苏三国的好战绩传到中国。中国各大城市里具有爱国良知的中国人，奔走相告，无不大受鼓舞，都预见到德意日三个法西斯国要完蛋了，中国抗日胜利的曙光在眼前了，受日军蹂躏的苦日子就要熬出头了。

然而在河北平原的这一地区，农村里的同胞，依然过着终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只要鬼子们存在一天，他们的恐惧心理那是很难由于欧洲战场上传来的好消息而彻底解除的。何况种种好消息，并不能及时地、直接地传到他们耳中。别说农民们了，连罗队长这样的人物，也是过了很久才经由上级的形势传达渠道所知晓。

王文琪又被池田老鬼子派兵“请”入了县城一次。因为藤野那厮亲自进了一次县城，向池田老鬼子汇报替王家修缮家院任务的完成情况，得到了池田老鬼子的表扬。他趁机就问，何时派兵保护着王文琪将他家的古画送来？池田老鬼子本不知道古画不古画的这么一件事。但他是何等狡猾的家伙，一听就猜到了在藤野和王文琪之间肯定有过怎样的谈话，装出知道古画一事的样子，问藤野是否已从王文琪那里得到了宝贝。

长官这么问，藤野岂敢撒谎，立刻从武装带上取下了那环玉镯，说是王文琪主动送给他的，而他带入县城，就是为了要当面转送给尊敬的长官，以感激长官对自己的教诲。

老鬼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个不休，边问藤野——自己派他去守炮楼，他有怨气没有？

藤野双腿啪地一并，挺胸昂首，敬过军礼之后信誓旦旦地回答，起初是多少有点儿怨气的。但后来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就非但一点儿怨气也没有了，反而万分地感激长官了。

池田问他想明白了什么道理。

他说，长官将艰苦的任务派给自己，等于是将磨炼的机会赐给了自己。而一名大日本皇军的军人，没有经过磨炼的话，那就不配继续提拔，那也就不能在军中进步。

池田老鬼子听了高兴，将爱不释手的镯子还给了他，说自己非常希望早日欣赏到那幅中国古画，命他尽快保护王文琪带上画到军营里来。

就这么地，王文琪又出现在了老鬼子池田面前，穿着鬼子的军装、皮靴，戴着鬼子的帽子，军装外还披着藤野的呢大衣。

那是一幅唐寅唐伯虎的画，而且还是唐伯虎的一幅较著名的画。虽经千年流传，品相仍好。王文琪同时还带去了一册古画鉴别方面的书，翻开来请老鬼子看——书中整整一页评价的正是那一幅画。

老鬼子趋前看，退后看，从左看，从右看，看得眉开眼笑，笑得合不拢嘴。

王文琪说那册书籍是特意带来，要一并敬献给他的。老鬼子乐不可支，不断拍王文琪的肩，拍王文琪脸颊。藤野从旁看得明显地嫉妒，因为在日军中，等级之间的尊卑是极严格的，一位长官不论对下级多么赏识，那也只会拍拍对方的肩而已，从不会拍对方脸颊的。

老鬼子欣赏到后来，席地盘腿而坐，不再跟王文琪和藤野说话，也不再看他俩，仿佛已根本忘了他俩的存在，望着古画，大睁双眼入禅了似的。

藤野趁此机会悄悄与王文琪耳语了几句，提醒王文琪别忘了在他的长官面前替他说好话，王文琪请他放心，说绝对忘不了。走近池田，也弯腰对老鬼子耳语道：“太君，藤野君要回炮楼去了，他等着向您告别呢。”

老鬼子这才站起，亲自从墙上取下画，缓缓地小心地卷起，连同那一本书籍，放入了专用以存放保密文件的保险柜。转身对藤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挥手让藤野走了。

当晚，老鬼子亲自也是独自陪王文琪吃饭，二人又饮了清酒。老鬼子饮得很节制，王文琪更是作作样子而已。

饭后，老鬼子将王文琪请到二战军事地图前，指着突出标明的诺曼底说，自从美英联军赢得了这一战役的胜利以后，欧洲战场的战局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认为，不久事实将证明，德国必败，意大利军队更经不起美英联军的迅猛打击，二战首先在欧洲战场结束的日子不远了。

王文琪暗自一算，那时诺曼底战役已经结束五个多月了，心中不禁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老鬼子话锋一转，用语调铿锵、落地有声的中国话说：“但是二战的结束，并不意味着日本对中国的征服战争也会随之结束。只要中国还没彻底屈服，大日本皇军就要将这场对中国发动的圣战进行下去。二战是二战，大日本皇军的圣战是圣战！德国和意大利都失败了，完蛋了，大日本皇军的对华圣战那也不会失败！中国必将成为日本的全面占领国！日本必将成为整个亚洲的长期统治国！英美两国即使大获全胜，那也根本顾不上转过身就来插手亚洲的事！百万皇军陈兵中国东北，蓄势待发，随时会给予企图从中国东北入境支援中国的苏军以迎头痛击！……”

老鬼子一句说得比一句语气加重，接二连三不停顿地说了以上一大番话，说得很激动，脸由于激动而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连脖子上的青筋也凸显着了。仿佛，王文琪是一个不同意他的看法，并以辩论冒犯了他的大胆之人，而这令他恼怒。

王文琪觉得，老鬼子肯定是受到了什么严重刺激，所以才会忽然地情绪那么失控。

可能有什么事会使他大受刺激呢？

除了从欧洲战场上传来的不利于日军的战况消息，难道还会是别的什么事吗？

王文琪一作出此种判断，心中暗喜，甚至也涌起了一阵大的激动。但他装出木讷的漠然的样子，一会儿随着老鬼子的手望向地图，一会儿将目光收回，表情卑恭而困惑似的望着老鬼子。

老鬼子终于发问了：“你的，明白？”

王文琪低声回答：“太君，我不怎么明白战争的事。”

老鬼子对他的回答明显不满地“嗯”了一声，后退一步，不错眼珠地瞪着他又问：“你的，不相信我的看法？！”

王文琪立刻“特鬼子”地将头一低，双腿一并，姿态更加卑恭地说：“尊敬的太君，我不敢。正因为我不明白战争的事，所以我百分之百地相信太君的看法。我认为，太君您不但是一位皇军中杰出的实战指挥官，而且还是皇军中的一位军事思想家、观察家。您的看法，那一定是正确无比的。”

老鬼子听着听着，脸上渐渐浮现起微笑了，拍王文琪的肩，拍王文琪的脸颊，连说：“很好，很好。你的，立场大大的好！”

那时王文琪内心里，喜悦和激动过后，心波还未平静，随之又生出有悲哀意味的感想来——欧洲战局发生了那般巨大的变化，德意法西斯国分明已处于战役劣势，败象显现，可自己这个并不真的是农民的中国人，竟然一无所知！及时知道的话，自己起码会早喜悦几个月啊！这几个月里，他的日子就从没有过任何喜悦，除了为保全性命而经受的提心吊胆，再就是因所受的误解而感到的委屈和郁闷！

老鬼子又盘腿坐下了，命王文琪坐他对面，换了一副面孔，和颜悦色，推心置腹般地说，王文琪既然相信他的看法，那么作为他的也是大日本皇军信任的朋友，就理应替他将他的正确看法告诉更多的中国人，使更多的中国人也深信不疑。

王文琪保证自己会那么做。

“麦子的，水稻的，明年，皇军要求多多的种。违抗的，死啦死啦的！”——老鬼子又声色俱厉起来。

王文琪说：“太君请放心，我们韩王村的人，没人敢违抗。别的许多村，我也通告过了，农民们都表示服从。”

老鬼子说：“鸡、鸭、鹅、狗，还有猪的，必须统统的养！狗肉的，皇军也大大的爱吃！各种蛋类，营养的好！皇军在中国，营养要加强加强的！”

王文琪频频点头，连说那是。并且小心翼翼、试探地说，中国农民们养是没问题的，他们本就愿意养。但能否考虑，皇军不要全部征收，也给农民们留点儿，以使他们长期保持养下去的积极性？

老鬼子微笑了，说那当然可以。王文琪说的道理，他当然是懂得的。说他希望以后看到的情况是——皇军根本不必各村去搜。说抢的不好，有损大日本皇军的形象，也不符合“大东亚共荣圈”的远景。而应该是中国农民们按时地，定量地，主动地送到军营里来。说到了那时，他将向上级要求，长期驻守这一地区，将县城当成他在中国的第二故乡。他要像派驻总督那样经常各处视察，奖励良民，惩罚逆民，同时留意散落于中国民间的字画、古物。他承认他对中国的那些东西喜欢之至……

王文琪显出很向往的样子，说但愿那样的时候早点儿到来，那真是太美好的前景了。

副官轻轻推着佐艺子进入，老鬼子终于结束与王文琪的长谈，向佐艺子招招手，佐艺子心领神会，当着王文琪和副官的面，乖乖地坐到老鬼子怀里去了。老鬼子低头亲了她一下，挥挥手，王文琪也心领神会地起身，随副官默默退了出去。他忽然因为亲眼看到了老鬼子与佐艺子之间的猥狎之态，因为自己与佐艺子之间也发生过那种难以对人启齿的关系，而感到全身肮脏似的。

晚饭是副官陪王文琪吃的，未见清酒，菜也只不过是一盘日本罐头肉和几碟小咸菜。那副官一声不吭，也不看王文琪一眼，只顾自己大口大口地吃。吃罢，才双手横放左右大腿根那儿，冷冷瞪着王文琪，看他吃。

王文琪被瞪得赶快往口中又扒了几口饭，也放下碗筷不吃了。

“你的，胆敢背叛大日本皇军的话，我的，亲手一刀劈死你！”

副官恶狠狠地抛出几句话，猛起身而去。

王文琪愣了愣，径自笑了。他一想立刻就明白了——看来鬼子们有些担心他们的对华“圣战”的前景了。

他高声唱起歌来。刚唱半段，门嘭的一声开了，副官站在门外，喝吼地禁止他唱。尽管他是用日语唱的。

那一夜，他睡得极好。在日军的军营里，他从没有哪一夜没做过噩梦。而那一夜，不但无梦地一觉睡到大天亮，还由于睡得打起鼾来，自己将自己憋醒了两次。

第二天一早，也没有哪一个鬼子招待他吃早饭，空着肚子就被几辆摩托送回了韩王村。

七八天后，罗队长带几名武工队员深夜来到了韩王村，召集包括王文琪在内的“内部人”开了一次会。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不过奉上级指示，向各村的“内部人”传达欧洲反法西斯战争的战况。

王文琪问罗队长：“既然通知我也听您传达，那么我还算是咱们‘内部人’啰？”

罗队长说：“当然啦！我当着他们的面郑重宣布你为咱们村的‘内部人’，你又没做什么不利于抗战的错事，更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咱们中国的坏事，谁敢不拿你当‘内部人’看？”——说罢，不明所以地扭头望韩成贵。

韩成贵笑道：“别瞪我。他那么问你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近来脑子有毛病。”

王文琪又问罗队长：“那，我写的那份，关于我几进几出鬼子军营，以及我和鬼子们的关系的报告，您看过了没有呢？”

罗队长也笑道：“不但看过了，而且认为写得诚实，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一看就知道毫无隐瞒，总之我认为写得很好。不但我认为写得很好，一级一级上级领导也都认为写得很好。几进不是你情愿的，你能平安无事地几出，而且带回来了某些情报，这是需要大智大勇的，你王文琪不容易呢！有的上级领导还要我替他们表扬你呢！”

王文琪乐了，心里顿时一阵舒坦，如同服了一剂他家祖传秘制的“活络顺气散”，觉得胸中某些郁结的块垒，一下子松解开了。他看一眼韩成贵，见韩成贵也正看他，他的目光中于是流露出由衷的感激，同时也掺杂着些许羞愧。

他立刻低下头去。

罗队长所传达的内容，竟与老鬼子池田“告诉”王文琪的情况基本一致。

韩成贵不满地问，欧洲战场上的战局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都小半年的时间过去了，为什么才想到传达给大家啊？

罗队长解释，他自己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说军分区的领导们肯定知道得早些，但若将好形势一级级传达下来，那并不是一件像摆龙门阵的事嘛。比如得有善于传达得清楚明白的一些同志，那样的一些同志必须相当熟悉欧洲的地理概况，起码知道诺曼底是种什么地方吧？

大家便问那究竟是种什么地方。

罗队长说他也不清楚，总之大家理解成是德军的一道沿海岸的军事防线就没错。说美英联军突破了它，胜利登陆了，那么以后就等于是在德国本土作战了。

大家听了自然一个个兴奋不已。

罗队长接着说：“欧洲的战局发生了有利于美英联军的逆转，苏军对德军的大反攻也捷报频传，这对于我们中国，当然都是好消息。但他们的胜利，毕竟不能完全等同于我们中国人的抗战的胜利。我们中国人的抗战的胜利，最终还要靠我们中国人出生入死前仆后继地去争取。如果美英苏三军一直攻打到了柏林，打得德军屁滚尿流无条件投降了，那么小日本在中国的嚣张气焰自然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但如果美英苏三国与德国最终来个停战协议，那么小日本在中国的嚣张气焰绝对不会因而收敛，我们中国人的抗战还将会进行得很艰苦。正因为对欧洲战场上的这一最终结果难以判断，所以上级才一直犹豫怎么传达。”

大家就七嘴八舌起来，议论了一通之后，由韩成贵总结性地向罗队长发问：“听了你前边的话嘛，我们都大受鼓舞。听了你后边的话嘛，我们又都有点儿心凉了。难道你这么传达，就是一级一级上级的意思啦？”

罗队长笑道：“别心凉啊！又都心凉了，那就只能怪我传达得不好。总而言之，欧洲战场上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心凉的不该是我们，应该是小日本！”

王文琪忍不住接言，说他完全同意罗队长的话，并将他在鬼子军营里所感觉到的低沉气氛，以及老鬼子池田一反常态的色厉内荏，副官无缘无故大发脾气的情况予以汇报，以证实鬼子们确实开始心虚胆怯了。

罗队长说：“上级指示，尽管欧洲战场上的战局无疑是对我们中国人的抗战有利的，但大家在受到鼓舞的同时，依然要具有进行艰苦的持久战的思想准备。”

王文琪又将老鬼子威胁如果明年不多种麦子、水稻，不养禽畜将要对各村怎样怎样的话学说了一遍，问罗队长该如何应付。

罗队长说，明年麦子、水稻要多种，禽畜也要多养。鬼子们必到各村抢是肯定的，因而希望大家提高应付鬼子的斗争艺术性，尽量使被鬼子抢去的少，留给自己人吃的多些。说鬼子们终究是在咱们中国的地面上，一天天被消灭着，战斗实力只会削弱，不可能反倒增强的。而我们中国各方面的抗日队伍，却实打实地一天天壮大着。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苏军一样，开始全面的大反攻。他表扬王文琪起到了值得称赞的作用，鬼子们的确被我们顺其道而行之的假象在一定程度上迷惑了，我们的正规部队、武工队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养精蓄锐的时机……

他这么一说，大家又都高兴了，王文琪更是心里美滋滋的。

那一年的冬季鬼子们一次也没到各村骚扰，各村农民，总算盼着过上了一次基本平安无事的新年和春节。虽然照常地缺吃少穿，但平安无事便是福了。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播种前，不知从哪儿开来了许多辆日军的卡车，向各村分发麦种、稻种。见多识广的人说，是从中国的东北征收也就是抢夺来的。既然有种子了，而且是成色优良的种子，干吗不播种呢？先种了再说啊！

于是各村都将种子珍惜地播种下去了。

到了五月，麦子、稻子全都高过一尺了。风调雨顺，长势好得喜人。

忽一日，确切地说是一九四五年的五月十一日，各炮楼的鬼子们，全都仓仓皇皇地撤到县城的军营里去了。天黑以后，有些胆大的农民持着火把成帮结伙地进了几座炮楼，但见满目狼藉，有的鬼子连枕头和晾着的内衣短裤都没带走。

第二天，从县城传出消息——柏林已被美英苏三国军队攻陷，德国于八日那天无条件投降了，希特勒本人都不知所踪了。

县城里的也罢，农村的也罢，中国人见了中国人，互相都笑容满面地说“贺喜贺喜”。

罗队长又来到了韩王村，证实那消息千真万确。

于是大家都开玩笑说，鬼子们八成吃不上一口他们收获的麦子和水稻了。

又几天后，开始有县城里的人陆续离开县城，投奔往各村的亲友家了。也有的，干脆远走高飞了。鬼子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从某日开始，派兵把守城门，只许人进，不许人出。非出城不可的，须有宪兵队的出城证明。还要由家人来担保，务必在规定之日按时返回县城向宪兵队报到。但那时，其实已有三分之一左右的人口离开了县城，多为青年壮年。本能提醒他们，鬼子们凶暴残忍，大势已去之际，不定会做出多么罪恶的事来，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到了六月底，地里的麦子、水稻都快熟了。

又忽一日，鬼子们从县城里倾巢而出，同时押解出了成千上万的县城里的人，包括老人和孩子，用刺刀逼着他们收割尚未灌足浆的麦子、稻子。十之八九的人并无镰刀，只得在威逼之下连根拔起。傍晚鬼子们将所有的卡车都从县城里开出来了，将麦子稻子胡乱扔到车上，载回县城去了。而被迫“收割”的人们，又被迫回到了县城。回去时，人人还得背麦子、稻子。那一天，鬼子开枪射杀了两个企图趁机逃跑的人。否则，成千上万的县城里出来的人也许跑光了。最后一批撤回县城的鬼子兵扑入邻近的村里大肆掠夺。各村早有防备，人们提前四散而去。反正早已被掠夺得没件像样的东西值得保护了，干脆撇下空无一人的村子任他们破坏。鬼子兵们一无所获，一个个失望之极。据说老鬼子池田下达了命令，可以抢，不可轻易杀人。

那以后，武工队秘密向各村的“内部人”发了枪，并传达上级指示，随时准备组成民兵，配合八路军彻底消灭县城里的敌人。

王文琪也得到了一支长枪，还是支半新的三八大盖，同时得到十颗子弹。韩成贵教他用枪时，他问韩成贵——老鬼子池田是不是真的下达了不可轻易杀人的命令？

韩成贵说真的。

王文琪问韩成贵对此怎么看。

韩成贵反问他怎么看。

王文琪困惑地回答，他有点儿不明白那老鬼子了。

韩成贵说：“老鬼子下达不可轻易杀人的命令，并不意味着他忽然变得仁慈为怀，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只不过证明他对他所谓的圣战，仍抱有一线不败的幻想。他希望像对你所说的那样，以后当咱们这里的总督似的统治者，当然以尽量少杀人为好了。但是，倘若他抱有的那一线幻想彻底破灭了，他肯定将大开杀戒，估计甚至会疯狂地下令屠城。”

王文琪刮目相看地问：“你怎么会对那老鬼子有这么透彻的判断呢？”

韩成贵说：“是罗队长这么判断的，并且已将判断及时向上级汇报了，上级认为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王文琪顿时忧虑起来，急问：“那可怎么办啊。”

韩成贵说：“所以要有警惕和准备，必要时得先下手为强嘛！”

王文琪又问：“如果保定和石家庄的鬼子扑过来进行报复，咱们山里的正规部队阻挡得了吗？阻挡不了的话，这一带的老百姓不就惨了吗？”

韩成贵说：“所以攻打县城的决心，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下得了的啊！”

韩成贵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免地忧心忡忡起来。

鬼子们抢了将成熟的未成熟的庄稼后，一个多月里，就再没出过县城。各村的受害农民憎恨极了——与往年相比，这一年的境况是太糟糕了，庄稼还没到碾场，还没等去壳变成粮食，眼睁睁地全没了，往后吃什么呢？女人们和孩子们只得到地里去捡掉落的麦穗稻穗，男人们准备外出乞讨。那年月走到哪儿都很难找到可挣点儿钱的活干，只有乞讨一条生路了。便有些满胸膛怒火无处发泄的农民，今天一拨明天一拨，纷纷来到韩王村，扬言要将王文琪这可恶的“汉奸”活活打死，为国除害，为民除害，以消愤慨。幸而韩成贵早有所料，安排王文琪东躲西藏，使他一次次避过了恶劫。各村的“内部人”也大费唇舌地作解释工作，说王文琪委实是无辜的，谁也想不到鬼子们会突然来这一手。对鬼子们的憎恨，不应算在中国人自己头上。然而解释工作并不能真的浇灭那些农民们胸膛里的怒火，他们暗发誓言，非要了王文琪的性命不可。那些日子里的王文琪，实际上已经被以“汉奸罪”判了死刑，所谓格杀勿论，人尽可诛之。就连韩王村本村的一些男人，对王文琪也是暗恨得很的。不但恨他处处站在鬼子们的立场，替鬼子们着想，败坏了自己以及家庭的名节，更恨他连韩王村的名节也一并败坏了。韩柱儿终日在村里转悠，手握棒子，说只要见到了王文琪，先替别村人打他个半死。所以，王文琪躲在哪儿了，韩成贵连韩大娘也不告诉。怕韩大娘嘴一松，韩柱儿于是知道了。

许多人家就要断了口粮，这是燃眉之急。不及时解决问题，不久就要饿死人的。武工队员们变成了工作队，变成了运送队，从较远的村里搞到些粮食，夜里挨家挨户背给急需救济的人家。同时抚慰他们，说敌人最疯狂的时候，那就是离穷途末路的时候不远了。

从县城里也传出来了不好的消息——鬼子们开始在县城里大肆抢掠。只要是能吃的能用的，发现了就抢回军营里去。县城里几乎天天被鬼子们闹得哀哭之声不断，人心惶惶。

许多条秘密地道加快了挖掘速度，再过个把月，有的地道就挖至城门口了。手里有了枪的男人们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将人人奋不顾身地舍命攻打县城。

人们在神经紧绷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地熬过了一个多月。

八月十七日，通往保定、石家庄的公路上，忽然出现了一支约有四五百人之多的八路军的队伍。他们向这个县城急行军，沿途短暂休息、讨水喝时，告诉了各村的农民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好消息——美国靠飞机向日本国内投下了两颗叫“原子弹”的大炸弹，威力之大没法形容，小日本被炸得举国魂飞魄散，吓蒙了，已经于八月十五日宣布无条件投降了。而他们，是奉命赶往县城里去受降的。如果县城里的鬼子不肯乖乖投降，就消灭他们！

被告知那消息的农民们也听懵了。

别说对于国外的战事了，就是对于本国的战事，他们也是所知甚少的。消息太突然了，也知道得太寻常了。不错，对于不是汉奸走狗的每一个中国人，那消息无疑是惊天动地的大好消息，但正因为如此，便更应该有从城市到农村举国欢腾的大场面来烘托才对，而不应该由些歇脚时讨水喝的八路军来告诉啊！听得发懵的农民们起初还半信半疑，见战士们说时表情无比兴奋，才都相信了，也都高兴了。

那支队伍行进到离县城一里多远的地方停止了，几名鬼子们的骑兵拦在路中央，其中一名擎举太阳旗。我们队伍的领导以为他们是奉命前来联系投降事宜的，便指示翻译上前与他们对话。但听为首的一名鬼子大声用日语哇啦了一通之后，他们一齐拨转马头疾驰而去。翻译向领导报告，说他们根本不是来联系投降事宜的，而是向我方口头下战书的——他们绝不投降，誓为大日本帝国血战到底！即使拼得只剩一兵一卒，那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

我军官兵听了，一个个肺都气炸了，一片怒吼地嚷嚷——直接攻打县城！将鬼子们消灭光！

公路上随之又出现了几个带枪的人，是罗队长他们。罗队长向部队首长这么汇报——在县城里，鬼子们将三百多男人逼入了军营，作为血拼到底的人质。据极为可靠的情报证实，老鬼子池田下达了命令，只要我方一攻入县城，便将那三百多男人全部杀死。用机枪扫射、手榴弹炸或武士刀劈、刺刀捅，任由部下“自行方便”。

这太始料不及了，部队领导一时没了主意，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在罗队长的建议之下，只得派几名战士向上级汇报，再将队伍带往韩王村暂且待命。

韩王村的人们，那时已由罗队长口中知道了日本投降的消息，王文琪也从隐身之处回到了家院。乡亲们喜极之后群情激愤，围堵于王家院门外，大人孩子一齐吵吵嚷嚷，叫喊着要王文琪滚出来给个说法——你王文琪处处讨好的老鬼子池田拒不投降，还扬言屠城，你现在说说该怎么办？韩大娘劝大家息怒也不起什么作用，韩成贵和“内部人”们阻挡在院门口，防止乡亲们冲入，丧失理智地伤害了王文琪。乡亲们吵嚷得韩成贵发起火来，环指着大家训斥：“文琪的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能一次次活着脱离虎口，能使各村庄一个时期内少死人吗？他的目的达到了，他的出发点有什么不对？！”

正闹得不可开交，罗队长带领着部队来了。在罗队长和部队同志的帮劝之下，乡亲们这才悻悻而去。部队的领导说，院子不小，干脆也别分散开住了，就都先住这儿吧。反正人人随身带着干粮，不必麻烦乡亲们提供吃的。

王文琪默默听着大人孩子骂他时，心里一直思忖着自己还能做什么。有了一套成熟的想法，先跟罗队长说了。罗队长听后，认为他如果那么做自己太冒险，只要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不但不能扭转局面，反而会将自己的性命也白白搭上了。王文琪表示自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要使县城里的许多同胞免遭屠杀，不论多么冒险那也值得他以身一试。于是罗队长将他引荐给了部队的领导。部队的领导耐心地听了他的想法之后，表扬他愿意舍生取义的精神，但也和罗队长一样，认为环节太复杂，成功的把握有限，说还是等听了上级的指示再决定。

两个多小时后，罗队长迎接八路军的几名骑兵来到了韩王村，随同前来的还有一位战时的日本“和平组织”的成员，他自告奋勇以同是日本人的身份前来对池田老鬼子劝降。

部队的领导觉得事不宜迟，派一名战士陪同劝降者到了县城门口。城门前已用沙袋堆起了掩体，由几挺机枪的火力组成了第一道防线。劝降者刚喊着说完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一挺机枪突然开火，他连老鬼子池田的面也没见到便中弹身亡，那名陪同的战士也不幸牺牲。

那一夜，王家大院里，没有一个人合眼睡成一觉。

将在外，军命可自行也。顽敌不降，分明只有智胜一法了。

于是第二天上午，被五花大绑的王文琪，也由几名战士推搡着来到了城门前。对鬼子们喊话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部队上的正式翻译。

翻译说：既然你们誓要决一死战，我们也只得成全你们。中国人多，不惜再牺牲一些。但双方交战之前，我们希望能以这一名可耻的汉奸，换县城里的一件中国人的宝物。

什么宝物呢？

便是日军军营内的一根木包石的拴马桩。

翻译说那是中国明朝一位忠勇之将专用的拴马桩，值得中国人世代保存，以纪念那位为了抗击元军而战死沙场的古代将军。说为了不使那拴马桩毁于战役，用一名汉奸来换取是值得的。反正县城必定要解放，汉奸王文琪只不过才能多活几天。

那些鬼子们是认得王文琪的。

既然不是来劝降的，他们未敢擅自开枪，而是立刻去向老鬼子池田报告了。

老鬼子池田绕那拴马桩看了会儿，居然命令将它刨出，派一名骑兵拖出城去。其实，那只不过是一根晚清守城将领专用的拴马桩而已，没什么历史价值的。由于四边包了木框，挺美观罢了。我们部队上的翻译呢，也只不过王文琪教他怎么说，他便怎么说。

王文琪见到老鬼子池田时，池田正席地而坐，怀拥面如红玫、媚眼迷瞪的佐艺子，在呆望着那幅唐伯虎的画。老鬼子显出极高兴的样子，推开佐艺子，任由醉如软泥的佐艺子仰躺地上。他起身替王文琪松了绑，连连拍王文琪的肩和脸颊，和颜悦色地说：“王桑，你的出现在这里，大大的好。我们的，玩笑又可以多多地开。”接着，按着打火机，将画点燃了。看着那幅画的火焰烧大，老鬼子说心疼的没有必要，画已经保存在他头脑之中了。

王文琪其实一点儿也不心疼，因为画是赝品。家传的真品确乎是有的，藏于何处，除他自己，绝无第二个人知晓。他父亲在世时，为了能一代代传得保险，深谋远虑地请民间绘画匠人临摹了一幅，不成想赝品被他派上了那么一种用场。

他愤恨地对老鬼子说，他明明也是为同胞好，所以才为皇军效劳，可是同胞却不视他为同胞了，将他看得连一根拴马桩都不如！那么，他就只有忘记自己也是一个中国人，决心与皇军同生共死了。反正自己又孑然一身，死了也无牵无挂，更不怕后人受汉奸罪名的连累。

一番话，说得无怨无悔又符合他的处境，听得那老鬼子不由不信，亲自将他带到军械库，指着各式武器由他挑选。

他却只挑选了一把手枪。说战斗自己肯定是不如任何一名皇军士兵的，手枪是为了到最后关头用来自杀的。自己还能为皇军效劳的，恐怕也是充当一名伙夫了。替皇军做做饭自己还行，保证能使皇军在决战前和决战中，吃上比以往好吃的饭菜。

老鬼子二话不说，又将王文琪带到了炊事班，当着他面解除了炊事班长的职务，命那名鬼子去到战斗班当普通一兵，接着任命王文琪当了炊事班长。

日军几乎将全县城一概好吃的东西都抢到军营里来了。中午王文琪大显厨艺，荤的素的，甜的咸的，干的稀的，做得种类颇多，忙得出了一头汗又出一头汗。

鬼子们连晚饭也吃得同样满意。

一夜平安无事。

翌日早餐，简单而又讲究营养搭配。每名鬼子一个蛋，爱吃煎的有煎的，爱吃煮的有煮的。几大盆疙瘩汤里加入了鸡丁、山药块儿，香味四溢，成了使鬼子们胃口大开的最爱，一个个喝了一碗又一碗，直喝得几只大盆见了底。

终究是意识到将要死到临头了。无条件投降乃是他们的天皇下的诏书，他们却偏要由长官掌控命运，说什么为效忠天皇决一死战！有那不情愿的小鬼子兵，一边喝着疙瘩汤一边偷偷抹眼泪。

早餐过后不久，有些鬼子开始往茅房跑，并且在茅房里抢占起茅坑来。另外许多鬼子笑话那些鬼子，认为他们是吃多了撑的。又不久，笑话者们自己也纷纷往茅房跑了。一个半小时后，全体鬼子都开始跑肚窜稀了。茅坑有限，许多等不及的鬼子只得一排排蹲在操场拉起来了。一蹲下去，就三番五次地再也提不上裤子了。还有不少鬼子，憋不住便拉在裤子里了，于是跑往军需库去要裤子换。军需官刚换上第二条裤子又拉在裤子里了，完全顾不上登记了。于是不少拉在了裤子里的鬼子就在军需库抢开了裤子。没有那么多裤子可抢，互相抢急眼了，居然一对对扭打起来。

老鬼子池田只喝了一碗疙瘩汤。虽然拒绝投降、血战到底的命令是他下的。但他心里也明镜似的，清楚一旦双方开火，自己便没了生路，哪里有心思多喝呢。只喝了一碗的他，也拉在了裤子里一次。换裤子时，隔窗望见院子里的情形不成体统，又望见军需库那边部下们在抢夺裤子，立刻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喊来了副官，命令快去将王文琪押到他面前。

因为刚换上的裤子又被稀屎拉湿了，副官没法立正，叉腿站在他面前说自己已觉事情可疑，亲自带人将军营搜索了一遍，却不见了“王桑”的影子。

老鬼子扇了他耳光，吼道：“王桑的没有！他是狡猾的奸细！所有在押的中国人，统统死啦死啦的！”

副官转身，带领一名机枪手一名续弹手，红着杀气腾腾的双眼来到了关押着三百余名中国男人的一间空闲的大房子门前，也不进去，命机枪手隔门朝里边一通扫射。木门被扫射倒了，屋里后墙出现了被凿开的洞，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

就在那时，军械库爆炸了。

随着爆炸声，城外我们的部队发起了进攻。

按说那么一种情况之下，就鬼子方面而言，战斗几乎是没法进行了的。其实不然，鬼子们一见“敌人”出现在他们的军营里了，一个个肾腺素骤增，顿时同仇敌忾，仿佛都不觉得裤裆里有稀屎是什么问题了，也仿佛都不再跑肚拉稀了。来得及抓起件什么武器的，武器一旦在手就变成了魔鬼战士似的，纷纷哇啦哇啦乱叫着负隅顽抗。赤手空拳的，没提上裤子的，也都疯狗似的扑向了我方战士。军营的操场上，各间营房里，总之这里那里角角落落，到处展开了白刃战，肉搏战，双方厮杀得血光四溅，横尸绊脚，鬼哭神泣。毕竟，这是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之后的一次战斗，而且我方官兵已知道了被关押在军营里的同胞全获解放，并无担心又加正气浩然，自会越战越勇。而鬼子们再多么顽固多么疯狂，到底还是一个个被跑肚拉稀搞得体力虚弱了，而且心理上已未战先败，半个多小时后，终于总体上开始丧失抵抗力。

混战中，王文琪双手握手枪，坐在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在一间屋子里，那间屋子的窗玻璃已被子弹打碎一地，只剩边边角角还连着窗框。

他隔几分钟就朝窗外用日语大喊一句：“统统的，到这里共同战斗！”

那种生死瞬间的情况之下，居然还有鬼子听到了，居然还有听到了当成命令的。只要那种鬼子一出现在窗外，他便扣一下扳机，并说一次数。房间的门被他从里边插了，当成命令的鬼子只能先出现在窗外。当然的，随着他说一次数，那鬼子便中弹倒地了。他觉得自己的战斗方式不够光彩，所以尽量只向敌人的肩部腹部开枪，以求敌人不死。

又一次出现在窗外的是副官。那鬼子双手握着滴血的武士刀，见屋里坐着王文琪，顿知上当，怪叫一声，高举武士刀便往屋里纵跃！不料武士刀砍在上窗框，卡住了，只他自己扑通一声摔倒在王文琪脚前。王文琪耳畔霎时响起他对自己说过的一句狠话，再无仁慈之意，枪口对准他的头就扣了一下扳机。却没子弹了，那鬼子腾地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而同时，窗外响了一枪，那鬼子旋即扑倒，蹬几蹬腿，没气了。

王文琪缓神朝窗外一望，是韩成贵及时相助。

韩成贵笑道：“你可是立了大功！以后再没人敢说你是汉奸了。”

王文琪说：“以前有人说我不在乎，以后再有人说我麻烦可就大了！”

他出了门，见战斗已经结束，操场上跪了一大片约三百多鬼子，另外二百多非死即伤。相比之下，我方伤亡不严重。

王文琪首先在跪着的鬼子中寻找藤野那厮，未见。又在死伤者中寻找，终于找到了。藤野已死。王文琪从他皮带上取下了那环玉镯。它可是真的。他极在乎它的得失，刚将玉镯戴在腕上，罗队长匆匆走到了他跟前。

罗队长说：“快跟我来，老鬼子要求见你。”

王文琪惊讶地问：“他还不肯投降？”

罗队长说：“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罗队长将他推入老鬼子池田那间屋里时，又说：“里边的情况不比院子里的情况好，你不必太吃惊。”

王文琪进了屋，见佐艺子卧在地上，身下一摊已快凝固的血，染红了她的白色和服。

老鬼子池田坐在不远处，竟没着军装，也穿一件白色和服。他双手捂着腹部，看定王文琪说：“是我杀了她。”

又见到老鬼子，王文琪无比镇定。他从头上摘下那顶鬼子军帽，抛在老鬼子跟前，平静地说，自己来到这军营时，那顶军帽还是半湿半干的。为什么呢？因为头天晚上，用他们王家曾经研制成的一种剧性毒药煮了又煮，将毒性煮到布纹里了。只要自己偷偷将那顶帽子放入给他们鬼子做饭的大锅里，哪怕仅放一分钟就取出，不论一锅汤还是一锅粥，都足可要他们一半鬼子的命。但他没那么做，又为什么呢？因为日本明明已经无条件投降了，他不忍心使些本可活下来的年轻的日本兵在回国之前的几天命丧黄泉……

老鬼子默默听到此处，五官突然扭曲，用日本话大叫：“不要说了！”

王文琪顿时七窍生烟，火冒三丈，直伸一臂，指着那老鬼子厉声训斥：“混蛋！你这个老魔头必须老老实实听着！”——又一指窗外，接着训斥，“外面那种情形，完全是你造成的！你不但对中国又犯了一桩大罪行，对你的部下也同样罪恶深重！”——看一眼血泊中的佐艺子，怒吼，“你为什么还要将她杀死？！”

老鬼子也大叫起来：“帮帮我！”——随着那大叫，双手一展。王文琪这才看清，一柄匕首深及刃末刺入他腹中，只有柄还留在腹外。

王文琪这才明白，老鬼子企图剖腹自杀。

他冷笑道：“帮帮你？怎么帮？又为什么要帮你？！显示你的武士道精神，自己结束自己啊！你们这种日本人，不是都善于剖腹自杀吗？你横着用力，自己剖啊！”

“我不能。我做不到……王桑，求求你，帮我……”

老鬼子说话时，匕首的柄一动一动的，却不见血流出来。显然，由于他全身紧张，腹肌收缩，刀口被刀刃封闭住了。

王文琪讽刺道：“你怕了！你手软了？你屠杀我们中国人时怎么手不软？原来你也是个怕死的胆小鬼吗？！……”

“王桑……拜托……”

老鬼子眼角淌下泪来。

“文琪，既然他这么相求，那你就成全了他吧！”——门外传入罗队长的声音。

于是王文琪走向刀架，从鞘中拔出了老鬼子那把武士刀。

老鬼子扭头看着，并低声说：“谢谢了。”

王文琪也扭头看着他说：“你教过我怎样用刀杀人，我也算是实践一次吧。”——说罢，跨到了老鬼子斜背后，以很低很平静的声音问，“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老鬼子的双手又握住匕首柄了。那是本能的举动，如同胆小之人面对大恐惧，往往会随手抓紧什么。

王文琪比划了一下准头，深吸一大口气，闭上了双眼，接着，用尽全身之力，将武士刀横向一挥……

一股黏热溅了他满脸。

他听到有一个木球似的东西咚的一声掉落地上，不知滚到哪个墙角了。

片刻，又是“扑通”一声。

王文琪仍闭着双眼，张开嘴，长长出了一大口气……

后来的事

县城光复以后不久，当地的八路军部队奉命调往别处。一支国民党的部队接管了县城，设立了党部。不久，来了几位迟到的接收特派员。一个被日军占领多年，早已抢掠得民不聊生、彻底贫穷的县城，除了人口，其实已没任何值得接收的了。

但他们总是要作出点儿政绩的，于是“肃奸”“除奸”。

真正的汉奸早就被武工队除掉了，伪军也被八路军及时解决了。

他们收集了一些不经核实的情况，将王文琪逮捕，匆匆秀了个审讯的过程，贴出告示，要将王文琪枪决。

一些村子里的农民不明真相，奔走相告，拍手称快。但对于全县城里的人，王文琪是大恩人。结果在县城里引起众怒，许许多多人欲要砸国民党党部。这引起了有责任感的国民党人士的过问，一了解，事实相反，勒令将王文琪释放了。

几天后，王文琪从当地消失了，实际上是被罗队长护送到八路军的队伍里去了。不仅王文琪消失了，武工队也消失了，韩成贵那样一些地下抗日时期的“内部人”一同消失了，连韩柱儿都跟他们走了。

又不久，内战开始。

到一九五一年，王文琪脱下军装回到家乡，被任命为县中学校长。那所县中学的前身，便是当年的县女中，校址依旧在原址。韩柱儿也转业了，改名韩铸，成为土改工作组的一名骨干。因为他父亲是烈士，尽管他脾气不好，也喜欢独断专行，上下左右的同志们都尽量包涵之。罗队长在内战中牺牲了。韩成贵随大军南下，在福建某县当上了副县长。

关于王文琪家的成分，土改工作组中存在分歧。有人认为，既然他当年曾将地契烧了，并且自行将土地分给了乡亲们，自己一亩都没留，无论如何不该定为地主。根据他父亲在世时对农民们挺好这一事实，定为“开明乡绅”比较恰当。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工作组定农村人们的成分，主要是以土地多少为原则的。有多少土地定什么成分，上级是有明确而具体的规定的。在文件中，并无所谓“开明乡绅”的条目。县一级工作组无权自作主张，那是要犯错误的。非定什么“开明乡绅”，须打报告请示上级。等上级批复下来，肯定是旷日持久的事。而且，未必就是同意的批复。至于王文琪烧地契、分土地，那种个人行为固然可嘉，但并不能代表新中国具有绝对权威性质的政府行为，实属无效，不应影响土改工作组划分阶级成分的原则。在后一部分人中，韩铸是态度最为坚决的。

于是，王文琪的家庭成分被定成了地主。向他宣布时，他很不愉快。事后，欲找韩铸理论，要求改正。一想韩铸脾气不好，怕结果更加不愉快，就变了想法，决定请韩大娘间接向她孙子反映反映他的个人意见。隔了一夜，自己想通了，觉得成分不过就是成分，无所谓。反正自己单身一人，又已经是党员了，对自己今后的人生能有什么实际影响呢？便作罢了。但不愉快却埋在心里了——别人什么主张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韩铸也那样坚持。心中明明有不愉快，某时话里话外地就带出来了。

韩铸对王文琪也是心存老大不快的——王文琪当年两次救了他命的事，每被同志们借以开他的玩笑。在那种玩笑中，更受人尊敬的，似乎不是他，反而是向日本鬼子跪下过的王文琪了！这使他特别恼火。尤其令他恼火的是，当有人想听当年那段往事去问王文琪时，王文琪居然每笑着说：“请韩铸同志专门讲给你们听嘛！”

韩铸认为王文琪这么说，是成心想使他丢丢脸。

其实，有的同志并不是借以开他的玩笑，而只不过是对那段往事颇感兴趣罢了。

两年后，王文琪结婚了。那一年他虚四十岁了。他的妻子叫刘梦舲，二十二岁，是县中的教师。

王文琪不知韩铸也对他心存芥蒂。在他那儿，觉得只有自己对韩铸不满的理由，他韩铸哪有也对他王文琪恼火的把柄呢？所以，婚礼前，他还是托人给韩铸送了一份亲笔书写的喜柬，为的是主动表示依然友好的意思。毕竟，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人啊！

举行婚礼那天韩铸借故没到场，但让人捎去了一台德国相机，那是韩铸的部队首长送给他的纪念物，他很喜欢的东西。王文琪收下了，觉得是收下了一份深情厚谊。

婚后的王文琪，夫妻相敬如宾，恩爱有加，着实过了几年幸福美满的日子。若说也有遗憾那便是，刘梦舲不能生育。但王文琪却不以为憾，每将妻子当女儿宠爱着。

五七年号召给党提意见时，王文琪表现得积极踊跃，逢会必大发其言，还说：“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我的意见可多了，再没机会提出来快憋死啦！”

他给已经当上了县委干部的韩铸也提了不少意见，认为韩铸好大喜功，又每每凡事充内行，比如对县中学的工作就经常下达很外行的指示。

韩铸那时也结婚了，妻子是地委一位书记的女儿。

在划“右派”时，韩铸坚持道：“如果王文琪不是右派，那简直就没有什么右派了，反右斗争干脆也别搞了！”

于是王文琪不久后被宣布为“右派分子”。

客观而论，即使韩铸不那么坚持，王文琪也必定还是会被划为右派。即使他替王文琪说好话，结果也不会改变。他说得不错，如果连王文琪都不是“右派”，那简直就没有什么右派了，“反右斗争”干脆也别搞了。

但韩铸同志并不认为，王文琪一旦成了“右派分子”，他的人生就会是另一番情形。今朝是“右派”了，明朝悔过自新了，摘去帽子，依然可以重新成为党所信任的人嘛！他认为“反右”只不过就像父母惩罚一下不懂事的儿女。不论站在党的立场上，还是个人解解气，他都认为太有必要惩罚一下王文琪了。

王文琪也是这么想的。便闭门思过，开始写哪一次都通不过的检讨，承认自己言词过激。

偏偏那时，福建方面派人来搞韩成贵的外调，王文琪是重点询问对象。王文琪做梦都想不到，由副县长而副书记的韩成贵，在福建那边也成了右派。他还以为韩成贵又要进步了，升职了呢。

尽管自己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王文琪还是乐于成人之美。他说韩成贵是大好人啊！怎么个好法呢，他就讲起了当年韩成贵如何教他写汇报，如何让他将第一份汇报烧掉了的事。话一秃噜，连自己和佐艺子之间的事也说了出来……

结果韩成贵那边的命运就雪上加霜了。好么，当年教王文琪那么一个软骨头的中国人如何隐瞒在日本军营里的重要而可耻的经历，如何欺骗抗日组织，这是性质何等严重的问题啊！

韩成贵哪里能料到王文琪会对搞他外调的人说那些陈年旧事呢？暗暗叫苦，据理力争，说王文琪当年的骨头一点儿也不软。

两个右派，一个说对方是大好人，另一个替对方辩护骨头之软硬，工作组的同志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俩是两个“右派”之间的“惺惺相惜”。

而韩成贵则转而认为，王文琪是为了自保，所以出卖他以求有功。他心说，王文琪啊王文琪，你何必害我？！

王文琪也由于自己暴露出了可耻的历史问题，结果不仅已是“右派”，而且又有“汉奸”之嫌了。

韩铸良心发现，去找他地委书记的岳父替王文琪做证，说王文琪当年肯定没有汉奸行为。

岳父反驳他：“凡事谁也别那么肯定。王文琪当年在日本军营里的行为，除了他自己清楚，没第二个人清楚啊！如果不是他自己说走了嘴，谁会知道他竟与一名日本军妓有那么一腿呢？你韩铸并不知道吧？那个韩成贵倒是当年就知道，可是却教他隐瞒。他后来的表现确实有功，但怎么能证明他就不是随机应变的一种狡猾招数呢？现在看来，他一刀砍下了池田的头，就不能不说是疑点。如果池田被救活了，成了战犯，留下口供，不就不必怀疑他了？可正是他一刀将池田杀死了呀！……”

韩铸被岳父说得哑口无言。

岳父又说：“我们是讲政策的，实事求是的。目前虽不能就给他戴上‘汉奸’的帽子，但此人有重大历史疑点，这种结论也是没法不下的吧？”

结果王文琪自然当不成校长了。

结果组织不得不出于好意，劝刘梦舲与王文琪离婚。

刘梦舲哭着回到家里，质问王文琪与佐艺子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文琪只得对妻子细说当年，倾诉自己当年经历的种种恐惧、屈辱和无奈，也坦率承认自己与佐艺子确有过那么一件事；并将当年自己的种种想法，耐心地向妻子一番番解释。

最后他问：“你能理解吗？”

妻子默默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他又说：“为了你好，我愿意离婚。”

但刘梦舲反而更加爱丈夫了。她一向认为他是个特别诚实的人，对他的陈述和解释句句相信，很为他不平。

所以她态度坚决地说：“可我不愿离。”

王文琪劝了她半天，强调种种离婚对她的好处，直至将她劝哭了，大声嚷嚷起来：“你怎么就不说说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说你说，对你自己有好处吗？！”

王文琪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结果，连刘梦舲也当不成教师了，与丈夫一起被遣回韩王村，成了“劳改”对象。

韩王村的大多数老人都还健在，他们经常叮嘱晚辈，不许欺负王文琪夫妻。他们并没经受与乡亲们不同的什么苦难，一如既往地恩爱着。王文琪又充当起了乡村医生，不久便被乡亲们视为村里不可缺少的人物了。

王文琪五十三岁那年，刘梦舲三十五虚岁了。那一年，“文革”开始。与“文革”时代相比，两口子变成农民夫妇的十来年，简直可以说是幸福的。县城里的形形色色的红卫兵、“造反派”们，三天两头到村里来批斗他们一番，还有时押着他们去各村游斗，或将他们押到县城里去，召开场面更大声势也更大的批斗会。批来斗去，夫妻二人渐渐明白，与其说他们是“革命”的敌人，莫如说他们实际上成了“革命者”们的玩物。批斗他们能使“革命者”们无比娱乐。而那种时代是缺少娱乐理由和方式的时代，而人又是多么需要娱乐的动物，中国人也不例外。成了玩物比是敌人更加可悲。因为批斗敌人的方式，无非就是戴高帽子、挂大牌子、剃阴阳头、以墨泼脸、扇耳光、皮带抽、冬天勒令在严寒中冻几个小时、夏天被迫在大雨中淋或在烈日下晒那么几种；而同时又成为玩物，被凌辱被虐待的方式，则就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了。不论农村还是县城里，有些老人死了，还活着的变得明哲保身了。他们也每对王文琪进行揭发，说昧良心的话。他们的行为一受到鼓励和肯定，渐渐地便不觉得昧良心了。中青年们都是更需要娱乐的，即娱乐着也等于革命着，干吗不快乐地进行呢？至于当年的事实，谁还管那些呢！

夫妻二人，只有用一个“忍”字相互开导着坚强地活下去。

韩铸起先也是挨了批斗的，但“根红”，后来被“革委会”结合了。唯恐哪一天再被踢出“革委会”，于是亲自组织了一场对王文琪夫妻的批斗，痛斥到愤慨之际，也扇了王文琪一耳光。王文琪嘴角流血呆呆地看他时，他往下猛按王文琪的头，同时骂：“给我低下你的狗头！”接着又小声说了一个字，“忍。”

一次，在县城里，刘梦舲被一名红卫兵猛地一推，一头跌下卡车，昏过去了。王文琪独自将妻子背回家，第二天，她没苏醒。第三天，还没苏醒。第四天王文琪明白，妻子成了植物人。

幸而乡情始终偷偷地存在，转成为“地下活动”，就像当年的抗日是“地下活动”那样。这使王文琪得以有较多时间护理不省人事的妻子。他一有空就为妻子进行按摩。起码，每天睡前的一次全身按摩是几乎未间断过的。一次从头到脚任何部位都进行到的按摩做下来，每每两个多小时，做得他自己出一身汗。至于白天，头部、双手、双脚、双耳的按摩，更是随时见缝插针地进行。他和妻子的两口之家还是当年他自己住过的那两间屋，另一间当年修缮过的屋子已塌了。院子也早已又破败不堪杂草丛生了。许是老天见怜，住在老宅院中使他的妻子能一天天活着。因为在院中一个秘密的地方，地下深处埋着几大坛名贵的中草药。他也在院子里种起各类草药来，将寻常草药与名贵草药搭配了，每夜熬成药汁或药膏。汁以口哺妻，日数次。膏敷妻各穴，勤换之。并将各种豆子、粗粮细粮自磨成浆；凡能搞到的瓜果蔬菜，亦皆细捣成糊状，同样以口哺妻。日久，妻竟可咽下他嚼过的馍了。某日坏人们又来找麻烦，发现药锅中有熬过的完整老参，大为惊讶，严审从何而来，答曰家传下来的。问尚有多少，藏于哪里，答曰再没有了。坏人们不信，轮番掴其耳光，以致口鼻流血，然其答始终如第一句。坏人们不信，东掘西找，一无所获，悻悻而去。

王文琪相信体温、语言、爱抚之法，亦对恢复植物人知觉起作用。夏日每眠，必执妻手。秋冬则夜夜拥妻而睡，历春至夏方止。按摩之后，欲睡之前，必爱抚良久，对耳喃喃诉说从前恩爱关系及盼恢复之殷切。至于替妻子擦洗全身，以使洁净，更是从不懈怠。梳发，剪指甲、趾甲，为惯常之事。那刘梦舲，虽处植物状态，却不但一年年活了下去，而且一年比一年头发黑亮、皮肤细腻、双唇红润、脸色粉白、容光焕发，宛如被催眠之美妇人。逐渐，手指脚趾能动，唇角可现微笑，面有小表情。然此一切变化不为他人知。

某夜睡前，妻在他的爱抚之下，忽然说：“恩爱原来这样。”

王文琪大为惊诧，以为幻听，点燃残烛，擎举照视，见妻双目睁开矣，黑白分明如从前，眸子晶亮。

问：“方才是你说话？”

妻点下颏作答。

问：“别怕，我不是坏人，是你丈夫，你可记得吗？”

妻又说：“不必解释。你夜夜此时在我耳旁絮语，使我忆起咱们是夫妻。”

王文琪置烛床头，紧抱妻子，喜极而泣。

几天后，北京逮捕了“四人帮。”

又几天后，有村人发现有女人在院子里走动，误以为王文琪行男女私通之事，谣言顿起。王文琪听到，请大家来见妻子，谣言止而众人异为奇事。那一年，王文琪六十三岁了，头发蓬乱，久未刮脸，满脸半黑半白硬胡茬，一邋遢老农模样。而其妻，年龄一如三十几岁时，甚而俊秀超过当年。

众人都说，当年还像两口子，现如今太不般配了。

妻子命王文琪不许再那种样子。

第二天王文琪便另一种样子了，不像老农像老教师了。

气质是想找回来就很容易找回来的“东西”，只要真的曾有。

接着这夫妇二人好事连连：

王文琪的右派问题彻底纠正了。

他所谓的“历史疑点”也被宣布为无稽之谈了。

部队出具证明，郑重承认他是抗日时期参加革命的一个人了。

组织部门宣布他享受副县级干部的退休待遇了。

刘梦舲也享受退休教师工资了。

夫妇二人都可补发一大笔钱了。现在看共两三千元而已，当年就是一大笔钱了，尤其以农民们的眼光来看。夫妇二人坚决不要补发工资，并立下字据，放弃领取退休金至死。补发工资作为一笔奖励基金，每年奖给县中学的好学生、好教师。退休金可由学校按时助济给家庭困难的学生、在职教师及退休教师。

校方的同志大惑不解，奇怪地问：“那你们靠什么生活啊？”

王文琪笑答：“反正能生活下去就是了。”

刘梦舲也说：“信他的话吧。”

虽然不领退休金，夫妇二人却过得有滋有味，不愁吃不愁穿的。而且，吃的穿的，都越来越好了。经常买了大量的糕点罐头学习用品衣服帽子鞋子什么的，分发给村里的孩子们。逢年过节，也经常地结伴慰问村里的贫病老人。就像后来的干部们访贫问苦那样，给钱还给物。

乡亲们都猜测，准是因为王家当年有些值钱的东西在王文琪手上，时代变了，可以卖钱了，所以不稀罕要那笔补发工资，也不稀罕每月去县中学领退休金了。

有以往善待过王文琪的乡亲，私下里问他大家猜得对不对。

王文琪笑道：“是有那么点儿东西。”

乡亲们便又猜，都认为怎么也得几万那么多。八十年代初，谈到钱，万元就是天文数字了。比几万还多的钱，农民们连想都不敢想。

那年冬季特别冷，王文琪夫妇住到省城一家最高级的宾馆去了。有人说他是怕妻子冻出病来，也有人说妻子是怕他冻出病来。夫妇二人在“文革”中受苦多多，体质很差了。当年省城的高级宾馆也高级不到哪儿去，需要资格介绍信才住得进去，却毕竟有暖气。他们图的是温暖。王文琪已经享受副县级干部待遇了，刚够资格住进去。

到了春季，韩王村的人们听县中学的人说，夫妇二人直接从省城申请去了香港，去看王文琪的妹妹及一位堂兄。那堂兄在香港经商，生意做得颇大。而他妹夫是一位大学教授。

初夏的雨季过了以后，夫妇二人回到了韩王村，捐了一笔钱，监管着大兴土木，租来了两台铲土机，将自家各处摇晃欲塌的老宅院推为平地，要为村里建成一所中小学合为一体的学校。还捐了另一笔钱，对县中学进行彻底翻修。据说两笔钱加在一起一百多万。这两件事使村人们对夫妇二人无限热情、无限崇拜起来，表现就是，跟他们说话“您”“您”的了，开始称呼王文琪“王先生”，称呼刘梦舲“刘老师”了。而以前他们当面叫他“老哥”“老弟”或“死文琪”，当面叫她“他王家婶子”，背后叫她“文琪老婆”或“白菜心娘子”。后一种叫法，亦褒亦贬——白菜心固然嫩，也好看，却不能按实际的菜论的。

那年雨水少，老天爷挺照顾两项工程。国庆前，都竣工了。县中开庆祝会时王文琪夫妇都没去。他累病了，刘梦舲得服侍他。村里也为学校的落成开了庆祝会，是夫妇二人自己张罗开的。开庆祝会也总须花钱的，村里出不起那份钱，人们都有庆祝一番的心思，却没人愿说。那不等于要人家夫妇俩再掏钱吗？夫妇俩主动张罗开，正符合人们想法，都支持。村里的庆祝会开得还场面颇大，地点就是学校操场，周围插了几十面彩旗，放飞一串串气球。原本只请了各邻村的农民们，没请县里任何方面的领导。但他们闻讯都来了，连即将从副县长位置上退下来的韩铸也现身了。领导们来了就要人人讲话，他们也都喜欢在大场面中讲话。唯独韩副县长没讲话，请他讲话时，他说没作大会讲话的准备。他说倒是对王先生有几句悄悄话要讲。悄悄话嘛，自然不适合在大会上讲的。

领导们都讲过话就中午了，大人孩子都着急地等着聚餐。操场上摆了几十张桌子，从县城请来的五位大厨，便在操场边上搭案支锅，各显其能。

那一顿大聚餐丰盛无比，人们海吃山喝，一片高兴。

韩铸终于一手酒瓶一手酒杯地来到王文琪跟前了，醉意醺醺地说：“老哥，你得谢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等着，可你没有。”

王文琪沉吟着问：“柱子，我谢你什么呢？”

韩铸说：“当年批斗你时，我悄悄对你说过一个‘忍’字。你忍对了吧？如果不忍，想不开寻了短见，能有今天的风光？我一句话拯救了你的命运，还等于救了嫂子的命，对不对？”

王文琪想了想，笑道：“说得是，那谢了。”

二人一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几天后，王文琪夫妇跟谁也没打招呼，悄悄离开了韩王村。

又几天后，夫妇二人出现在福建某县，找到了已离休的韩成贵。韩成贵在家中热情款待他们。二人将当年的误解说开了，两位夫人从旁听着，忽而相对落泪，忽而喜笑颜开。

从那时起，王文琪夫妇再没回过家乡当地，也再没有任何家乡当地的人见过他们。关于他们的传说，家乡当地却流传不少。有人说，王文琪将祖传的唐伯虎、张大千、齐白石等人的画以及几件唐宋明清的瓷器玉器抵押在香港某银行了，价值三四亿。也有人说不止，应值七八亿。那家银行特许他随时可从银行支取资金，按借贷算息记账。还有人说那是起初的事，还没拍卖，又需钱用，没法子。后来都拍卖掉了，钱存在银行里了，利息都怎么花也花不完。

各地时兴招商引资以后，家乡当地新上任的县领导在一次干部会上说，王文琪从本县的地界内消失了，是本县的巨大损失。如果有谁能将他请回来，那就等于对本县立了大功。是干部的，提一级。是百姓的，给资金。是年轻人的，负责安排满意的工作。是农民的，全家可以“农转非”。

于是，形形色色的家乡当地人，不须号召，发起了“寻找王先生”的群众运动。干部带头，几年内越“运”越“动”。

然而，却没人真的找到过王文琪夫妇。

有人说他们根本不住在大城市，只住在中小城市。也从不在任何地方置房产，包宾馆饭店的套房住，或租房子住。大隐隐于市，低调得没法使人想得到他们是亿万富翁。并且，夫妇二人都改名了。

北京几家影视公司知道了王文琪夫妇的“故事”，都想找到他们，游说他们出资，以他们的人生经历为原型，拍电影、电视剧以及专题片，还要搞各种戏剧。他们耳目灵通，信息多又快，都怕行动迟了，都想独占鳌头。

还真被一家影视公司的人在一座小县城找到了王文琪夫妇，他们认为最能使夫妇俩动心的游说理由是——电影准得奥斯卡大奖！电视剧绝对在央视一套“黄金段”播出。

刘梦舲见王文琪快被纠缠得恼火了，掩饰着同样的反感说：“我先生身体不好，求求你们，今天到此为止，明天你们再来谈吧！”

第二天那家饭店去了更多找“王先生”的人，包括导演、编剧、演员、制片一干人等。

饭店的人告诉他们，“王先生”退房离去了，说是出国。具体到哪个国家去了却不知道。

二〇〇〇年后，陆续有些日本人出现在当年池田大佐那支日军部队驻守过的县城里，多数日本人的父亲当年都有幸活了下来，他们是代表父亲前来中国对一个叫王文琪的中国人感激予命之恩的。也有少数日本人便是当年的“鬼子兵”。

他们自然没见到王文琪，便都又到韩王村去朝拜他的故居。自然也没了什么故居，只有都在学校操场跪成一片，以了心愿。

现而今，关于王文琪的最新也是较可靠的信息是——他已经去世了，刘梦舲剃度出家，皈依佛门，隐居某庵。

至于那一大笔钱，据说由一批可靠人士经管，成为民间慈善组织的善款……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一日于北京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雪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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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2）雪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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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页

目录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3）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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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抑或没有（代序）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4）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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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何以令我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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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5）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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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6）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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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7）红色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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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尾声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8）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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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9）伊人　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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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0）黄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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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1）政协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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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2）缪斯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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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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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关于闻一多

后记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3）重塑保尔·柯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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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附录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4）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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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再版再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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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5）知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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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6）知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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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7）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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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难再（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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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8）返城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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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19）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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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梁晓声文集·长篇小说（20）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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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后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