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平民之宴 / (日) 林真理子 著；王秀娟 译. — 北京 : 东方出版社，2017.3

ISBN 978-7-5060-9539-6

Ⅰ. ①平… Ⅱ. ①林… ②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53029号

The Lower-Class Banquet

Copyright ©2010 MARIKO HAYASHI

Published by THE MAINICHI NEWSPAP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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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Publication of the Chinese Simplified version

中文简体字版专有权属东方出版社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6-9871

平民之宴

（PINGMIN ZHIYAN）

作 者：［日］林真理子

译 者：王秀娟

产品经理：徐文烁

责任编辑：张 旭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政编码：100007

印 刷：北京汇瑞嘉合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版 次：2017年6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6月第1次印刷

印 数：1-8 000册

开 本：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10.625

字 数：22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9539-6

定 价：45.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我社负责调换，请拨打电话：（010）85924716

序 言

此次，我创作的小说《遗失的世界》和《平民之宴》将在中国出版，内心感到由衷的高兴。

尽管之前也有几部作品被译成中文，但因销量有限，并没有引起特别强烈的反响。

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认为：“也许是日本作家还没有能够真正打入中国的阅读市场。”不过，最近听说一些同辈，甚至更年轻的作家的作品在中国跻身畅销书的行列，这令我信心倍增。

让中国内地的读者能够读到我的作品，让更多的中国人了解林真理子这个作家，也是我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

这次新翻译的两部作品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其中《, 遗失的世界》是一部报刊连载小说。在日本，各大报纸会邀请时下的人气作家撰写每天的连载小说，我想中国的报纸可能也是这样的。据说，小说的人气指数甚至影响了报刊的销量。

《遗失的世界》是18年前连载在订阅量高达一千万份的日本第一大报《读卖新闻》上的一部小说。作品具体讲述了30年前发生在日本的泡沫经济时代。

当时，日本全国上下土地价格不断高涨，有钱人层出不穷。股票和工资也大幅增值和提高，很多人挥金如土，享受生活。现在的年轻人经常会问：“泡沫经济时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的曾经有过那样的年代吗？”这部小说能够很好地诠释这个问题。

几年前，曾经有一位中国媒体人士跟我说：“现在的中国和30年前的日本一样，也出现了经济泡沫。”所以我相信中国读者也会饶有兴致地欣赏这部作品。

此外，创作完成《遗失的世界》10年之后，日本社会的贫富差距日趋扩大。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又创作了《平民之宴》。同样，也是一部报刊连载小说，刊载期间就引起了强烈反响，一跃成为畅销作品。随后，NHK电视台将其拍成电视剧，让更多的人了解了这部作品。小说讲述了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典型中产阶级家庭，因儿子的高中辍学，以及孩子们的婚嫁问题而逐步坠入“下层社会”的悲喜剧。

我记得当时收到很多读者的来信。有的说：“故事就像发生在自己家似的。”也有的表示：“读的过程中，感同身受，非常心痛。”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创作了200多部作品。其中包括历史小说、恋爱小说等多种体裁，然而这两部作品则是聚焦现代日本社会问题的两个特例。大家也许会在其中惊奇地发现一些与中国共通的问题。在此，真心希望有更多的读者能够欣赏到这两部作品。

林真理子

2017年3月

目录

封面

扉页

序 言

第一章 初窥福原家

第二章 初窥宫城家

第三章 再窥福原家

第四章 再窥宫城家

第五章 三窥福原家

第六章 三窥宫城家

第七章 四窥福原家

第八章 四窥宫城家

第九章 五窥福原家

第十章 宫城家掠影

第十一章 福原家掠影

第十二章 再探宫城家

第十三章 再探福原家

第十四章 又探宫城家

第十五章 渐入混乱的两家

鸣谢

版权信息

第一章 初窥福原家

刚刚撤掉门松 [1]后的一个星期天下午，福原由美子在客厅里写起了信。她特意选用钢笔而非圆珠笔搭配白色的信笺。现如今，与人联系时不用电子邮件反而选择写信，想必信的那一端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没错，由美子是在给自己的母亲写信。

“虽说气候已经变暖，但是年底从来都是持续低温。您的身体还好吗？”

当然，由美子也并不总是给母亲写信，通常只是打个电话简单地问候一下。但即便是亲人，彼此间一旦涉及金钱或物质上的往来，也需要通过信件来正式地表达一下谢意。这一点是今年马上就要73岁的母亲一直以来的教诲。

“翔的成人礼让您费心了。非常感谢！”

尽管是自己的母亲，由美子在写信时还是会选择一些非常客气的套话。因为前天母亲给由美子的长子翔汇来了10万日元。

“我们就不客气，收下您一直以来的这份心意了。”

到这里，由美子无法再继续写下去了。如果按真实情况，内容就会变成这样：

“其实，翔从去年年底就离家出走了，至今联系不上。他来过几次电话，好像是住在朋友那儿，靠打工混日子。这次的成人礼恐怕他不会出席，您让我给他置办西装的好意恐怕也会白费了。我不敢想将来翔是否还能够拥有穿着西装的体面人生。”

对48岁的由美子而言，眼下最头疼的不是赘肉堆积的小腹，也不是眼角处五元硬币大小的雀斑，而是自己的儿子没有出息。为此由美子已经快走投无路了。当然，任何人都会为子女的问题而苦恼，像大学的偏差值如何、目前还没确定工作等，但在由美子看来身边的人谈论的这些苦恼听上去只是在炫耀。因为由美子的儿子只是初中毕业。

由美子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只读到初中毕业。也许每个只读到初中毕业的孩子的母亲都是这样的心情吧！当然，觉得“初中毕业就足以了”的家长另当别论。

由美子对儿子并不曾有过过高的期待。她从来没有想过东大之类的名校，但总觉得至少也得从一所一般水平以上的大学毕业，然后进一个相对有名的公司上班才行。由美子心里不明白，对自己的儿子寄予这点期望到底哪里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平凡地去养育自己的孩子。既没有强迫过他去上辅导班，也没有禁止过他玩游戏。早饭肯定监督他吃好，周日还会带他去参观博物馆、美术展。

“看这个，这可是江户时期的人们用过的地图哦！这里的日本是不是描绘成了非常有趣的形状？”

由美子尽可能用最自然的方式让孩子们学习地理和历史知识。这一点也是受到教育评论家们的影响。

但由美子的儿子确实是一个让人捶胸顿足的孩子。他上小学三四年级时，丝毫没有积极性或好奇心之类的感觉。虽然也会按照老师说的完成作业，但除此以外从来没有主动翻阅过图鉴或提出过问题。

这让由美子心里产生了一种危机感。与丈夫商量之后，她决定让儿子去参加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教育评论家也说过，要给孩子创造第一次锻炼的机会，这能够让他们在很大程度上获得成长。

补习学校的老师给由美子看了各个学校的偏差值列表。令由美子吃惊的是，东京竟然有这么多所中学。老师表示：

“以翔的成绩，选择偏差值在60以上的高难度学校肯定不现实。但选择偏差值在52、53，大学升学比例在不断提高的学校，就会比较合算。”

这种“选学校还有合算不合算”的说法，让由美子总觉得有些别扭。而且后来她丝毫没觉得翔考上那所中学是赚到了。因为翔在刚刚升入那所初高中直升制学校的高中部时，就提出了想要退学。

听到儿子说想退学时的惊讶和绝望，由美子至今还记忆犹新。在那之前的确也有过一些征兆，但由美子从没想过他会真的不上了。

对由美子那个年代的人而言，高中退学就相当于放弃人生，从此就再也不可能回归正常的社会生活。

由美子最初的态度是愤怒加威胁。

“你认为我会同意吗？！告诉你，不可能！作为母亲，我绝对不会让你那样做！要退学，你就离开这个家，去外面流浪！”

之后，由美子发现这一招并不管用，于是便改成苦口婆心地劝导：

“翔，你接下来还要活六七十年呢。将来还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组建起家庭。高中就退学的话，这些都会变得非常困难。等待你的就只有昏暗、惨淡、一无所有的人生。妈妈是心疼你才这么说。你不能这么早就放弃，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是，翔却依然反复地说，想要退学。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除了吃饭洗澡之外从不出屋。由于翔这样闭门不出，由美子和丈夫商量之后迫于无奈只好提交了休学申请。但一年休学期满之后，事态并没有任何改观。

亲自向校长和班主任提交退学申请时，由美子顾不得旁人的目光，潸然泪下。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完全放弃。

在儿子休学期间，由美子读过的很多书里都写着：“人生可以重新来过。”

有一本书里记载了一个高中退学，后来却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最终考取了一流大学的年轻人写的手记。

“后来，我发现高中生活并不适合自己。于是便选择逃避来反抗，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更加努力。”

也许若干年后，自己的儿子也会说出同样的话。由美子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因此，由美子在儿子从高中退学时最想说的也是这句话。

“人生可以重新来过。”

读名人访谈时，会发现大部分人几乎都经历过挫折。升学失败、中途退学等司空见惯，其中不乏走投无路，甚至想过自杀的人。当然，这些大多是画家、作家、音乐家之类的艺术家，并不是由美子所喜欢的类型。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这些特殊人群，也不认为他能够成为这样的人。站在家长的角度理性地去分析，翔其实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年轻人。绘画、作文、体育，从小没有一样特别出色。

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实上，大多数母亲期盼的都只是孩子能够拥有一般水平以上的生活就足矣。绘画稍微差一点也没什么大碍，学习上能够出色一些就可以了。

可是自己的儿子在这方面的表现也很平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低于一般水平。

“我最讨厌学习啦！为什么非得要学呢？一拿起铅笔我就心烦！”

儿子上小学五年级时就曾经这样抱怨。当时，由美子愕然一惊，同时，又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啊，真的来了！”尽管她认为自己不是一个热衷于教育孩子的妈妈，但也读过不少关于教育方面的书籍，有时甚至会亲自到现场去聆听名人演讲或参加研讨会。于是由美子耐心而明确地告诉翔：

“翔，学习其实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它能够让自己了解之前不知道的事情，学到新的知识，真的非常有趣。”

“是么？”

“当然啦！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到时候你会想了解更多更深奥的知识，也会想要到一些专业性大学去学习，为此还要参加考试。你肯定会明白这一切的！”

一定是这样的。对于儿子而言，只是这一天还没到来而已。即便退了学，将来早晚也会迎来那么一天。

高二第一学期退学之后，翔开始打工。便利店、咖啡馆的店员，搬家公司的帮工等，都是些由美子无法想象的工作。

“其实，便利店的店员或许也是一项很了不起的工作。不管怎样，既然做了就要拿出想要成为正式员工、将来要当店长的态度。翔，你难道想打一辈子工吗？这样下去，恐怕连结婚都困难。那也无所谓吗？”

丈夫健治无意去逼迫儿子。可由美子却忍不住开口：

“翔，现在还来得及，重新开始肯定没问题。咱们家给你请个家庭教师的钱还是有的。你就从现在开始努力，去参加大学入学考试，考上所大学就好了。”

由美子抛出了“胡萝卜加大棒”中的胡萝卜。

“我觉得大学可有意思了。妈妈如果被人问到至今过得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肯定会回答是上大学的那4年。当然，除了翔和可奈出生的时候以外。”

可奈是比翔年长一岁的姐姐。

“大家一起开派对，一起去旅行。同样是打工，学生时代打工时的心情要从容得多，周围的人也会给予更多的关照。”

由美子试图通过令人感动的回忆来说服儿子。

“比起整天站着工作，搬运沉重的行李，当4年学生，边玩边学，还能到处旅行简直太美了！这一点你肯定明白。”

“可我不觉得……”

翔的嘴角隐约可见刚刚长出的胡茬，说话时，嘴形基本没有变化。

“我不想上什么大学。而且我觉得打工也挺好的。”

就这样，4年过去了。临近成人礼时，由美子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由美子的母亲曾经说过：“成人礼并不是为孩子，而是为父母举行的。”

“辛辛苦苦、拼命努力终于迎来了今天！”

成人礼是为了认可和赞许父母一直以来的努力成果而举办的。

“所以置办宽袖和服 [2]和西装也是当家长的一种乐趣。”

可奈参加成人礼时，由美子的母亲也汇来了相应的钱。当时由美子想把那笔钱存起来，但可奈说什么都要做一套新衣服。说其他同学都是穿着精心挑选的和服，只有自己穿着租来的普通和服，感觉简直太悲惨了。

可奈这孩子到底像谁呢？在她身上有特别好面子的一面。小时候带朋友到家里来玩儿，也会提出类似铺好桌布、烤好蛋糕等一系列要求。到了小学高年级之后，可奈主动要求要参加私立中学入学考试。可是她选择的学校都是些千金大小姐上的学校，对此由美子从心底里感到震惊。当时，丈夫也曾耐心地劝说过：那种学校不是我们工薪阶层上得起的，还是去别的学校吧！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们从小学，甚至从幼儿园像坐直梯似的升上来，从中学插进去没有意义，只会让你感觉更痛苦。

由美子也极力反对女儿报考，其原因是出于打算让翔去参加中学入学考试。仅凭健治在工厂里上班的薪水根本无法同时供养两个孩子上私立学校。由美子也很苦恼，可能的话她还是想让当姐姐的女儿做出让步。这种想法大概出自男尊女卑的思维模式。

但是，6年之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从公立初中升入公立高中的可奈考上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富家小姐才上得了的学校，说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上。其实有些偏差值相仿的学校离家很近，而且与身份更相符。不过，由美子能够看出女儿的心思，至少4年也好，她想要把这种学校的牌子附加到自己身上。

现在由美子看来，女儿这种好面子的性格反倒有了出息。儿子那么不争气，也难怪由美子会这么想。

由美子又重新提笔写起信来，但她始终无法向73岁的母亲讲出实情。

“翔依旧过着家和打工两点一线的生活。不过，最近好像开始认真考虑将来的事情了。我和丈夫都决定把这4年就当作一次悠长假期。即便绕了很大的弯路，我还是相信翔一定会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进的。一直以来让母亲也跟着一起担心，我感到非常抱歉。下次回去的时候，再跟您好好地聊。”

由美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向自尊心极强的母亲吐露儿子离家出走的事情。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她还是会因为让母亲失望而感到非常痛苦。由美子从小就是这样。不用别人说，由美子比谁都清楚这跟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

“要是你父亲还活着的话…”

这句话是母亲满津枝的口头禅。由美子的父亲是在她10岁时去世的。据说是因为胃癌迅速恶化了。

“我们由美子本来是医生的女儿…”

由美子的父亲是当地医院的儿科医生，伯父在市区经营一家医院。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由美子肯定是在医生家庭长大的孩子。

“但是现在却沦落到这般田地……”母亲叹着气念叨说。当然也并非经常这样。这究竟是母亲性格本就是如此，还是寡妇的境遇使然呢？她虽然偶尔会发发牢骚，但更多的时候是一个积极向上、勇往直前的女人。

这种强势性格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经常会跟周围的人发生争执。

由美子的父亲去世不久，她母亲曾到由美子伯父的医院工作过一阵子，但没持续多长时间。好像是因为和由美子伯母相处得不好。

之后，母亲便下定决心卖掉房子，搬进公寓。由于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没法从事全职工作，母亲就开始做保险销售，后来又干起了塑身内衣的买卖。

跟保险相比，内衣销售似乎更适合母亲的性格，而且做得也相当出色，甚至担任了很长时间的区域负责人。这期间，母亲取得了令周围所有人都惊叹的业绩。一点一点地攒钱盖起了房子。

新建的房子比当初还是年轻医生的丈夫盖的房子要大得多。那是一幢将来能够和其中一个女儿一起生活，可以供三代人一起居住的大房子。

母亲靠自己不仅供养两个孩子上完了大学，还盖起了自家的房子，令周围的人赞叹不已。

在由美子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新房的上梁仪式搞得非常隆重。仪式上会邀请很多亲朋好友，摆酒设宴。酒席上伯母跟母亲和解，还向和母亲做出了一项承诺。

“将来我一定给由美或是妙子找一个好人家。”

伯母也确实履行了这项承诺。妹妹妙子的丈夫就是伯母给介绍的，是一位妇产科医生。如今，母亲就是和妹妹一家住在自己盖的房子里，安享晚年。

从一位医生的妻子突然跌入不幸的深渊，母亲却没有认输，最终又重新赢得了自己的幸福。母亲成功的故事如今在那个乡村小镇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

由美子和公寓里的孩子们吵架、争抢东西时，母亲总是非常严厉地强调：

“我们家由美和那群孩子不一样。她原本不是该住在这种地方的孩子。”

之后接着道，

“你们的父亲突然不幸患病，过早离世，这些都属于特殊情况。人呀，只要付出十分的努力就能够有二十分，甚至是三十分的收获。我们由美是医生的孩子，脑瓜一定很聪明。剩下的就是好好努力了。明白吗？”

母亲的确是一个非常努力的人。她挨家挨户地拜访，通过举办小型茶会来展开塑身内衣试穿活动。

在试穿活动上，会在现场请一个人来当模特，然后把已经堆成三四褶的赘肉塞进内衣调整好，让那些女人羡慕不已。这时，母亲就会慢慢说道：

“虽然稍微有点难受，但如果穿上这种内衣，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够真正地改变体型。”

怎么说呢，也许是母亲瘦削而又严肃的长相让人产生了强烈的信赖感，销售额不断攀升。5年之后，母亲作为优秀销售员应邀去了法国旅行。

“妈妈好好努力，由美也要好好努力。如果由美说想当医生的话，妈妈一定努力供你上学，肯定的。”

这是母亲当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当然，由美子为了不辜负母亲的期望也非常努力。她学习很用功，高中选的也是当地最好的学校，以优异的成绩考取。再能够顺利地考取医学部的话，母亲的名声就会更高了。可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

在全县优秀人才云集的高中，无论由美子怎么学都没办法提高。在这里与其说由美子知道了自己的极限，不如说对学习有了些许厌倦。高中时，由美子开始热衷于手球，还交了男朋友。成绩一直徘徊在中下游的由美子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校园生活。

幸运的是，母亲满津枝那时也忙于创建自己的团队，晚上还要应酬重要的客户。经济上有了余裕之后，“好好学习！好好努力！”之类的语言就不再带有悲怆的色彩，说服力也变得微弱了。

当然由美子并没有忘记要努力。可以说她的确付出了很大程度的努力，跟自己的儿子相比甚至要努力上千倍。去辅导学校补习，非常认真地备考。也正因为如此，由美子应届便考取了地方国立大学的文学专业。

由美子想和儿子说的就是这些。

一辈子一直不停地努力是不可能的。真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那些被称为大天才和高材生的人。普通人既没有那份毅力，也没有那种体力。所以只要在关键时刻，在每一次关键的时刻拿出足够的干劲就可以了。

那个所谓需要努力的关键时刻不就是现在吗？现在努力的话还来得及。现在努力的话，还能够想办法赶上。参加大学入学考试考上大学，如果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去某所专科学校。不管选择哪种形式，关键是要学习。

但儿子似乎一点也不理解。更准确地说，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既不否定，也不排斥，完全像是一个不通日语的外国人似的在那儿发呆。看着他那副困惑的表情，由美子心都碎了。

由美子做了一件教育评论家认为最不可取的事情，那就是在孩子面前大嚷大叫。

“妈妈已经受不了你了！已经厌烦了！你给我滚出这个家，随便去什么地方都行！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你那张脸了！”

即便是年轻时夫妻之间吵架，由美子也未曾那么激动过。她随手抓起旁边的纸巾盒、茶叶罐，用力地向儿子掷去。儿子用双臂护住脸，由美子透过两只胳膊的间隙看到了他那悲伤的眼神。

由美子没有想到儿子竟真的就这么离家出走了，现在反倒是她自己后悔得想要放声大哭。可48岁的由美子却没有一个能够哭诉的对象。丈夫健治最后肯定会责备自己。

面对自己的母亲，由美子更是说不出口。母亲是那样一个自尊心极强又很努力的人。怎么能够向一个坚信即便人生有再多苦难，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克服的人说出儿子现在这副样子呢？由美子的母亲一直信奉“孩子是否有出息完全取决于母亲的努力”。

但总这样闭口不谈也不是个办法，毕竟儿子是真的离家出走了。“离家出走”本身曾经被视为青少年的必经之路。它是青春期一次光辉的冒险。由美子上高中时，周围但凡有点个性的男生都有过一两次离家出走的经历。其中有个男孩拎着提包就去了北方，还有一个人去的是在书里看到过并很向往的历史名城。最让人看不起的是一个离家出走跑去东京的人，说是在那儿找了家经济型旅馆住了两天左右就回来了。

大家都嘲笑他：“那不就是去玩儿了一趟嘛！”

当然，别人的事怎么都无所谓。这次儿子的出走似乎和他们的性质完全不同。翔的出走并不是为了反抗父母，而是出于对父母的恐惧。这种离家出走的结果应该不会是一种成长。

丈夫健治出乎意料地满不在乎。

“他都20岁了，不用那么担心！肯定是住在朋友那儿了。”

由美子简直受不了丈夫的这种态度。儿子高中就退学了，而且经常更换打工地点，怎么可能会有朋友！这么多年，由美子从来没有见过翔的朋友。

上小学的时候倒是有过朋友，一群小男孩一起到家里吃零食、玩游戏。不知道那些孩子们现在怎么样了，恐怕大家都顺利地从高中毕业，如今已经成为大学生了吧？那时弓着脏兮兮的膝盖，在那痴迷地玩游戏的那群孩子们。

“赶紧回家吧！不许玩儿啦！”

每次都要玩到由美子训斥才舍得走。由美子既不觉得那些孩子有多好，也不认为自己的儿子有多差。可为什么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由美子坐在小田快线的电车上，陷入了深深的感慨。

10年之后的今天，自己不得不跑到新宿的漫画咖啡馆去寻找自己那个既不是大学生也不是公司职员的儿子，这种境况是多么可悲啊！由美子是如何知道儿子打工地点的呢？那要从之前发现的一张宣传单说起。她看到了儿子无意间放在工作服口袋里的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一行大红字：

“基础套餐3小时800日元！”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由美子百思不得其解。但不管是什么，肯定是穷酸、低俗的东西。

“翔，你不会是在什么可疑的地方打工吧？”

“可疑？什么可疑？”

儿子依旧用最简短的语言回答。

“那这里的基础套餐是…”

由美子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回想起以前经过闹市街区时曾经看到过的酒馆广告牌，上面印着半裸的女性和“基础特惠套餐只需5000日元”的字样。

“没什么！漫咖店肯定有基础套餐嘛！”

肯定有的那个到底是什么，由美子始终也没闹明白。当然，也没有理由继续再追问下去。

对于儿子口中“漫咖”这个简称的发音，由美子莫名地感受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可疑。漫画原本是个略带田园风情的词汇，为什么竟让人感到如此烦闷呢？放在这里，它似乎就被赋予跟酒馆一样的印象了。深感不安的由美子决定把这张宣传单好好地收起来。从地图上看，那家漫画咖啡馆是在伊势丹附近。还好没有在马路对面，这让由美子略感放心。因为附近就是歌舞伎町。

由美子年轻时，也曾在晚上去过两三次歌舞伎町，但近些年一直没去过。不，应该说3年前去过那儿的独乐剧院，当时是朋友邀请一起去看石川纱由理的个人秀。那是由美子时隔许久再度踏上歌舞伎町的街道。因为是白天，并没有感觉有多么恐怖，望着拉下卷帘门的娱乐场，散落在马路上的宣传单，多少有些颓废感。由美子心想，这里就是经常会在电视上看到的红灯区。

那家漫画咖啡馆在地图上是以拉面店作为标志的。那是一幢商住两用的公寓，一楼是一家有名的拉面连锁店，漫画咖啡馆在地下。

尽管是大白天，每段楼梯上都有一个圆形的照明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通向地下的楼梯很长，需要转过两个楼梯平台。由于太过紧张，由美子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走向无法预知的深渊。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没有可疑之处！

由美子终于走到了入口。狭窄的门厅闪烁着各色霓虹灯，这令由美子想起了很久以前去过的迪斯科舞厅。前台有一位个子很高的女孩，戴着眼镜，穿一件黑色毛衫，看上去没怎么化妆。她那认真的态度多少让由美子有些吃惊。因为之前由美子还在想象是不是这里所有店员的鼻子上都戴了鼻环。

“我是福原翔的家人，请问他在吗？”

“哦，翔呀！”

女孩微微一笑。

“他今天是从两点开始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应该就会到了。”

女孩认真的口吻让由美子有些不知所措。在这种地方干活的女孩竟然能如此规矩地使用日语！

由美子心想总不能就在这儿等一个小时，不然去伊势丹逛逛？正在犹豫时，突然进来了一位披着外套的女孩。

“要个套餐！”

“好的。请问您吸烟吗？”

“吸烟。”

“那请您去28号房间。”

女孩接过写有号码的塑料牌，迅速地离开前厅向里面走去。由美子看着女孩那副轻车熟路的样子，突然充满了好奇。她很想去里面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尽管能够想象出摆满漫画的书架，却不知道人们到底是怎样痴迷地读着。最终，由美子决定进去看看。

“嗯，麻烦你，我也要同样的套餐。”

由美子拿着房间的号码牌，向楼下用走去。这里是禁烟区。楼下用黑色金属墙壁隔开的空间里，书架、木板架，到处闪烁着霓虹灯。楼上也是如此，怎么看都像是以前的迪斯科舞厅，但一个人影也没有。

大家到底是在哪儿看漫画呢？

由美子想象中的漫画咖啡馆应该像图书馆一样，摆着几张大桌子，大家各自随意地看自己的书，还允许偶尔吃些零食。这里既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大家到底都去哪儿了？号码牌上的房间又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由美子忽然感到墙壁有些晃动，一个年轻人出现在眼前。由美子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房门，认真看去，才发现屋里的书架之间也是房门。定睛一看上面确实写有号码。由美子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寻找43号房间。她打开房门，一个超大号运动背包映入眼帘，它几乎占据了整个不到一叠 [3]大小的房间。

这到底是什么呀！好像刚才还有人似的。

重新确认了门牌号之后，由美子才弄明白，因为号码写在一个不易分辨的地方，她误进了隔壁房间。

打开正确的房门，由美子看到屋里铺着地毯，鞋子似乎要脱在外边。即便如此，还是会感觉空间太狭小了。由美子很久以前坐过火车卧铺，因为长度不如卧铺车厢，似乎感觉这里的空间更狭窄一些，甚至连脚都伸不直。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臭气。既不是汗臭，也不是厕所的气味，而是一天24小时都开着暖气，24小时都有人在的特殊气味。对！那是一种终日不见阳光的地方所独有的气味。

由美子突然回想起刚才那个超大运动背包。以前她在电视上曾经看过一期专题节目，讲的就是在漫画咖啡馆里生活的人们。那个大背包里面放着他们所有的财产。

漫画咖啡馆的房间太过狭小了，坐下一个人之后就只剩一点点空间，根本不能把身子伸直。而且左右两边的墙不是整面的，顶部是互通的，完全能够听得到周围的声音。右边隔壁似乎有人，因为能够清晰地听到呼吸声。由美子简直无法相信竟然真的有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面前的架子上写有注意事项。

严禁猥亵行为。

严禁用火。

严禁携带有强烈异味的物品。

也就是说有人会在这里做出猥亵行为，有人会把熏香剂带进来。到底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做出那种行为？！由美子不由得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搞不清楚，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与她一直以来的认识和道德观完全不同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而她的儿子似乎马上就要被卷入这样一个世界，再也无法回到普通的正常世界……

由美子有些坐立不安了。她想要立刻离开这里，但只剩30多分钟儿子就来了。前台连个沙发都没有，总不能一直在那儿等着。

好不容易进来，最终由美子还是决定要看看漫画。刚才看到书架时，由美子发现禁烟区似乎女性居多，其中有专门放置少女漫画和女性喜剧的书架。

由美子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也许是眼睛已经稍稍适应了环境，这时注意到门前摆放着几双鞋子。大部分都是运动鞋，也有几双很时髦的女鞋。

由美子紧紧地握住手包，走到少女漫画的书架前。漫画按出版社排列，由美子在其中发现了《玻璃假面》。

她在学生时代就读过《玻璃假面》。那是20多年前的事，当时由美子很不屑去看少女漫画之类的书，但是朋友极力推荐说非常有趣，后来一读起来就着了迷。几个人甚至还组建了一个小型俱乐部。兴趣相投的4个人一起出钱把当时发行的全套书凑齐时，大家别提多兴奋了。在家时也非常着迷地读，甚至到了舍不得花时间去吃饭的地步。

由美子认为自己绝非一个不通事理的母亲。因为自己也曾经有过那样的阶段，所以对于儿子玩游戏、看漫画，她还是抱着理解的态度。当然，不会让孩子无休止地玩，而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尽情享受。这样看来，自己难道不是仅仅做了一个受过教育的母亲必然会做的事情吗？可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儿子从高中退学，过着打零工的日子，甚至还离家出走。由美子一想到以后等待着自己的儿子的将会是怎样的人生，就会黯然神伤。对，“黯然”这个词正符合她现在的心情，仿佛进入了一个昏暗的死角。

她开始翻看起《玻璃假面》的第一卷，勇敢的天才少女，向往着北岛玛雅的容颜。可是她怎么也读不进去，于是合上书，决定不读了。

由美子穿上外套，拿起包走出了房间。门前摆放的鞋子又增加了几双。这里面肯定都是一些年轻男女吧！他们到底是些什么样的孩子呢？或许都是跟翔一样的孩子？

由美子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儿子绝非特殊的个体。但“关于儿子的苦恼是个普遍现象”的说法并不能安慰到由美子。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低俗的地方随处可见，又能说明什么？

由美子爬上楼梯，觉得自己现在还是想要赌一把。

回到前台，刚才那个女孩向由美子微微一笑，感觉很好。

“福原君估计一会儿就到。您愿意的话，可以去饮水区喝点什么。”

“不了。”由美子若无其事地面向女孩，“请问，翔工作认真吗？能帮上大家的忙吗？”

“当然了！”

女孩深深地点了点头。

“在这有很多人不遵守时间，不好好打扫卫生。但是福原君从来不会。他工作很认真，在同伴中的评价也非常好。”

“哦，是嘛。”

听到这些，作为家长由美子感到很高兴。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去找一份像样的工作或是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呢？由美子想来想去，又绕回了抱怨的原点。

“啊！”女孩突然喊了一声，“福原君来了！”

由美子回头望去，只见翔正走下楼梯。他还穿着离家出走时的那身衣服，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装束极其普通，有着现代男孩特有的大长腿。他与眼前的光景异常合拍，这一点让由美子感到很失望。

“你怎么来了？”

翔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

“你竟然能找到这儿！真不敢相信！简直……”

由美子发现儿子的语气中略带羞愧，自己却感觉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和你谈谈。”

“怎么可能！我接下来要工作到10点呢！”

“福原君，没关系。”站在前台的那个女孩，适时地开口道，“我来替你一个小时。你就放心地去吧！”

由美子本想在附近找个咖啡馆，但是新宿的繁华地带根本没有这种地方，最后只好选择了商场里的茶室。

“翔，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点的红茶迟迟不到，由美子有些不耐烦了，终于用责备的口吻开口说道：“这段时间你都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没打算怎么着呀？不是您说的要我离开那个家吗？”

确实如此。那天望着中午才起床，起来就要看电视的儿子的背影，由美子心里觉得儿子很丑陋，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不中用的东西，于是开始叫嚷起来。

“‘你就是一个人渣，没资格活着。看着你这种最低级的人，我心里就会烦躁！’任何人听到这样的话肯定都会离家出走的！毕竟我也是个有自尊心的人。”

“是么。原来你有自尊心呀！”

见儿子开口说话，由美子便开起了玩笑。

“有啊！当然有啦！”

翔的表情也一下子缓和了很多。趁此机会，由美子说了几件必须要谈的事情。

“其实，我和你爸认为男孩早晚都会离开家，但那是在真正自立之后，起码得是有能力自己租房子住的时候。你既没有工作，又没有钱，离家出走只会让父母担心。当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肯定有它的原因。咱们就借这个机会好好谈谈吧！”

“这种谈心，以前但凡有点什么事都会进行，可没有一次谈成的不是吗？您不觉得这样做没有意义吗？”

店员端来翔点的冰咖啡。接过咖啡时，翔的目光仰起，眨着眼睛。翔有着一般男孩少有的长睫毛，上中学时，周围的人经常说翔没准能进杰尼斯事务所 [4]当明星。那怎么可能呢……

“你现在住在哪儿？”

“住朋友那儿。”

“不会是女的吧？！”

“当然！”

“开玩笑呢！是吧？假的！对吧……”

“真的！”

翔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冰咖啡一下子吸了个干净。

“这种事，没必要说谎吧？”

“但是，你，怎么……”

由美子喘着粗气，周围的一切似乎一瞬间都变得模糊不清。头晕目眩就是这种感觉吧。由美子调整呼吸，端坐了身体。

“不会是……不会是前台的那个女孩儿吧？”

刚才印象还不错的那个女孩突然浮现在了由美子脑海里。打工地点和家两点一线的儿子所能接触到的对象也就只有她了吧？这样的话，也难怪刚才会那么热情。

“您不会认为是名取吧！她已经25岁了！人家可是早稻田大学的研究生！我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那又是谁？在哪儿认识的？”

也许是由美子的声音太大，使得坐在旁边的两个女人不由得往这边瞥了一眼。两个女人各自拿了两三个大纸袋，装束打扮相当考究。那种感觉与百货商场里的茶室这样的环境很搭调。

“你就老实地说出来吧！我不会生气的。”

由美子开始默不做声，目光却愈加犀利。

“我们是通过网络游戏认识的，两个月前见的面。我跟她说我没地方去了，她提议‘不然就来我家吧’。”

“网络游戏？！”

由美子已经无法忍受了，身体开始瑟瑟发抖，下意识地又喊出声来。

“那是所谓的交友网站吗？是通过网络认识，发生过很多罪案的那种吗？”

“不是！”

翔有些不耐烦，把吸管从嘴边吐了出来。

“我们只是偶尔一块儿打打游戏，觉得很谈得来而已。她叫珠绪。”

珠绪、珠绪、珠绪……

由美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女孩名字，这个儿子初恋情人的名字。这个名字听起来既有古典雅致的感觉，又略带现代时尚的气息。不管怎样，通过网络游戏之类的方式认识终究是不合常理的。这跟那些交友网站有什么区别？一提到交友网站，很多都是以卖淫为目的。在新闻里经常能够看到类似的报道，严重的甚至会引发凶杀案。

“其实，我们只是偶然间一块儿打过一场游戏，瞬间感觉特别投缘。这跟那些交友网站完全不同。我觉得她在进攻时，一点也不像一个女人，超厉害，于是便攀谈起来。”

由美子丝毫听不懂这些。

“但是，那女孩马上就回应了你的搭讪，不是吗？”

“我们两个是之后才在线下初次碰面的。对于那次见面，感觉我和她似乎都没有什么期待。但见面后我们两个人聊得很起劲儿，也很开心。”

“可是，让一个这样认识的男人到自己家未免也……”

“留宿”这个词由美子怎么也说不出口。儿子住在一个女人家里！面对这样一个偌大的事实，由美子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希望儿子能够抢先回答自己无法开口的一些问题。翔也确实回应道：“虽然说是住在她家，但我们不是恋人关系，而是分住在不同的房间。没做您想象的那种事。”

翔爽快给出的回应并非由美子期待的答案。

“一起生活实际上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又没其他地方可去。珠绪也在打工，不过她的工资要比我高很多，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怎么也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

“所以……”由美子终于说出了那个词，“你们打算同居？”

“不是啦！”

翔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我和珠绪打算结婚。”

“你呀！总是夸大其词！”

这句话是丈夫健治经常用来说由美子的口头禅。所以这次，由美子打算尽可能冷静地说给他听。但说到一半，她还是因为太过激动下意识地加快了语速，绝非故意想要夸大其词。

“结婚？太荒唐了吧！”

丈夫放声大笑，这对由美子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救赎。幸亏这样，才让由美子把儿子要结婚的事情想象成一场心血来潮的儿戏。

“20岁的无业游民，这小子拿什么结婚？！但凡想想就知道了。”

“确实如此，我也这么想的。”

由美子深深地点了点头，终于踏实下来，眼眶里噙着激动的泪水。不愧是做父亲的！尽管平常让人着急的时候很多，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次肯定能帮忙说服儿子。

“那个女孩22岁了，比翔大两岁，也在打工，应该也没什么经济实力。但是，据说她来自冲绳的离岛。在她出生的地方，22岁结婚可不算早。他们那儿只要相互喜欢上对方，很快就会结婚。”

“这都是翔瞎编出来的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如果他们一直一块儿生活下去，是不是需要问候一下对方的家长呢？可冲绳也太远了……”

“别管他，别管他！”

健治摆着手说道。他每次做这个动作时都看起来很老气。52岁的健治比由美子只大4岁，但看上去远不止于此。

“那小子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一时头脑发热而已。别管他！过些日子被那女孩甩了，肯定就乖乖地回来了！”

“被甩了？你怎么就知道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一个靠打工勉强度日的男人，早晚有一天会被嫌弃！”

听到这些话，由美子不禁想要袒护一下自己的儿子。即便是丈夫，但凡儿子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侮辱，由美子都会感到很难受。

“我们的孩子也没那么差呀！”

“什么？”

“长相呀！他上中学那会儿的偶像组合，5个人的那个，大家都说翔很像最边上的那个呢！刚开始闷在家里闭门不出的时候，他稍稍有些发胖，当时我还担心这可怎么办呢！现在又瘦下来了，外形还是很帅的！至少是女孩子们喜欢的类型。”

“你，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呀！”

丈夫深深地叹了口气。

“跟长相相比，最终还是靠金钱说话。年轻人说什么喜欢呀、爱呀，黏在一块儿过家家而已，不出一年肯定散！你就再等等看，到时候肯定就回来了。”

“一年？！开玩笑呢？！”

由美子提高了嗓门。该是她生气地质问对方“你在说什么呢”才对吧？

“再过一年，儿子就21岁了。那时候就已经没时间走弯路了！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当然是考大学了。”

这件事总是在快要被忘记的时候又被提及。这是由美子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通过考试，进到某所大学，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花一年的时间复习，21岁考上大学，咱们孩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还能混在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中间。再在某些方面追赶追赶。当然，没必要一定要超过别人，能够赶上就可以了。”

“你又开始了！”

健治似乎已经不耐烦了。他取出一根七星烟点燃。由美子一直想让丈夫戒烟，两个人在这5年里一直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最终由美子不得不放弃。可是丈夫戒烟和儿子考大学的重要程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比起眼前这个已经看腻的中年男子的健康，儿子那闪亮崭新的人生更为重要。

“你也太执拗了。就是因为这个，翔才离家出走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为了孩子，肯定会变执拗。这就是母亲。”

由美子盯着自己的丈夫。

“我相信还来得及。那孩子绝对不是脑子笨！只要有机会，肯定能够重新再来。我坚信这一点！连这一点都不相信的话，就不配做父母了。”

“话虽如此……”

健治使劲吸了口烟。这是他在思考问题，或寻找合适措辞时的一种习惯。下一句话一旦说出来，就必然会引起一场争吵。这种争吵已经重复过几十次了，但始终是没有突破口的争论。

“怎么看，那小子也不是块学习的料！各种方法、手段都用到了，不还是没有用吗？！你就死了心吧！那小子的事你就别管了。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领域。我觉得只能相信他自己了。”

“问题就在这了！”

由美子大声说。

“这就是很多家长会进入的误区！比我们年长的，婴儿潮时出生的那一代人，有很多人都陷进去了。因为自己经历了激烈的竞争，当时升学也非常困难，所以不希望孩子也经历那种痛苦，希望发展他们的个性、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可孩子们呢？都成了无业游民！无业游民哪！我最近终于明白了！孩子最关键的就是要管教。在打好基础之前，父母必须严加管教。所谓的个性，是在打好基础之后养成的。你知道幕府末期那些仁人志士的故事吧？”

“不知道。”

“我最近在一本书上读到的，特别感动。那时候，所谓武士教育在18岁之前完全是由父母进行管教，绝对不允许反抗或顶嘴。学习方面也相当严格，18岁之后才脱离父母的管教。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能成为有能力有志向的大人。就像坂本龙马，其实也曾是一个柔弱的孩子，都挺大了还尿床呢！但是，通过严加管教，真的就成了一位相当优秀的大人物！”

“喂！喂！翔和龙马可完全不一样！”

“这个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继续这么游荡下去而已。”

“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这种想法会把翔逼得走投无路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

“现在，现在不采取措施，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正是儿子的人生岔路口！”

就是这样，两个人最终还是在原地兜圈子。关于儿子的事情夫妻二人已经不知道像这样争吵过多少次了。最初，丈夫健治还稍稍占据一些优势，因为丈夫手里有张王牌，那就是怀疑“或许母亲以前的做法是错的”。可如今已经快过去4年了，丈夫渐渐地开始沉默，相反，由美子说的越来越多。因为由美子在这段时间里吸收了很多各种各样的知识。

由美子厌恶地盯着点燃第二支烟的丈夫。每次跟丈夫谈话时，由美子总是不由得生气。因为她切实地感到自己在丈夫戒烟和儿子人生问题上的无能为力。年幼丧父的由美子很讨厌过度强调父亲的作用，人们总是认为当孩子误入歧途时，只要父亲一出现，问题便能够迎刃而解。

健治就没能改变自己的儿子。虽然没有痛打过儿子，但当时几乎每天都能从儿子房间传来怒斥的声音。就算这样，也没能改变儿子退学的想法。

那段时间，由美子非常沮丧。对儿子感到失望，更对丈夫感到失望。

儿子快要退学时，由美子眼含着泪水责问过丈夫：“你自己是早稻田毕业的，之后顺利地步入了社会，为什么就不能给儿子同样的人生？！让儿子拥有跟自己差不多的人生之路，应该是一个父亲的责任！更是一个父亲的义务！”

那时候的痛楚至今仍在由美子内心隐隐作痛。她经常觉得已经不再对丈夫抱有任何期待了。可是真正能够吐露心声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由美子和丈夫健治属于职场婚姻。由美子认为自己的恋爱还是很轰轰烈烈的，也许是因为丈夫是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吧。那个年代的女孩都比较晚熟，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至少在由美子当时居住的小镇，很少听说哪个女孩在结婚之前和别的男人交往过。

由美子虽然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但毕业之后还是选择到东京发展。从地方国立大学毕业后，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当老师或者考公务员。由美子觉得这些都太没有意思了。

那时，尽管《男女雇佣机会均等法》已经出台，但是综合管理类职务的概念还相当遥远。正相反，那个时代“女人只能在家上班”的说法更为普遍，女性找工作相当困难。

由美子最终在大型家电生产厂找到工作时，别提多高兴了。她被分配到整个总公司中精英云集的企划开发部。在那里，健治在年轻单身女孩中的评价属于“过得去”的一类。当然，他倒不是那种中等体型、中等身高、不够帅气的丑男。健治的大学是在早稻田读的理工科，老家在埼玉县边上，有一块土地，是独门独院的小楼。他是家里的次子，性格比较温文尔雅，女孩们给出的评价是“不会让人主动追求，但也不是很差”。就像很多故事一样，他们也是从一起去喝酒，之后男孩送女孩回家开始的。

乍一看非常平凡的一个男人，没想到该出手时就出手。当被健治强行靠近的那一刻，由美子只觉得头晕目眩。在由美子的人生当中，还是第一次遇到敢做出这种大胆行为的男人。

“如果不能和由美结婚，我的人生将毫无意义！真的！”

那封情书是用这样一句话结束的。任何人都会有一次成为电视剧主人公的机会，但往往在兴奋与热情的顶峰做出人生抉择后，冷静下来便开始后悔。

在这方面，由美子可以说是相当纯真。也许是因为对父亲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由美子既没有看到过在邋邋遢遢的家里随便躺下就睡的男人，也不清楚男人这种动物一下子就会迅速衰老。

母亲以前总是说：“你们的父亲晚上总是学习。”

“你们的父亲很喜欢古典音乐，还收集了很多唱片。搬家处理那些东西时，真是难过极了。”

一直被灌输这样的信息的由美子，形成的男性观也确实会存在偏颇。

婚后不久，面对丈夫的变化，由美子感到万分困惑，最终忍不住爆发了。

当初觉得心胸豁达的地方，如今看来只是做事嫌麻烦而已；当初认为稳健踏实的地方，如今也变成了吝啬小气。与此同时，健治的外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40岁前后时发际线明显后移了许多。其速度之快，连女儿可奈都嫌弃说：“爸爸，您可不要来我们学校参观呀！”

随后的几年，健治主管的半导体部门由于业绩不好，被从总公司分割出去，与一家大的生产商合并。4年前健治以借调的形式被分配到那里工作。

丈夫最终还是与出人头地、发大财之类的际遇无缘。由美子经过这么多年，已经蜕变成一个成熟的中年女子，自然也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了。而她之所以能放下很多心结，归根到底是基于妹妹妙子的一席话：

“母亲总是说你们的父亲怎样怎样，你们的父亲怎样怎样，讲述一些美好的回忆。那只是因为父亲已经过世了。如果父亲还活着，肯定也是吵架拌嘴地过日子。父亲年轻时受不了这些。据说姐姐刚出生时，他还跟一位护士搞过婚外恋呢！伯母说的，我觉得应该是真事。”

听到这些，由美子多少有些受打击，但不久也理解了其中原委。她明白了男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虽然没有抓到证据，但5年前，健治也曾经有一段时间很不对劲。在由美子记忆当中，丈夫曾经一度心神不宁地注意着自己的手机铃声。如果由美子再倔强一点，或者说再愚蠢一点的话，绝对会去寻找证据。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不是出于宽容，而是不想将怀疑婚外情之类的事情小题大做，破坏整个家庭。

“家庭”在自幼丧父的由美子看来，是一个人经营社会生活基础中的基础。母亲从小也是一直这样教育自己和妹妹的。

“你们两个人都要好好努力！虽然将来你们也许会因为父亲不在而感到痛苦，或者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正因为如此才要更加努力。”

然后母亲会重复一些说了无数遍的话。

“你们的父亲要是还活着，你们就能够当医生家的大小姐，不吃半点苦头了。”

一个人的社会评价完全取决于他能否经营好自己的婚姻生活。父母双全，父亲严厉，母亲可以是家庭主妇也可以从事一些有意义的工作，这样的家庭是由美子长期以来一直憧憬的中产阶级家庭范本。她一直在为维护这样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而努力着。

尽管如此，儿子还是掉了队，这个家庭的一角一下子崩塌了。这四五年间，由美子想方设法，拼了命地想将一切恢复到原样。可现在，儿子又提出更不像话的事。

他要结婚！才20岁！

在由美子看来，早婚只是一部分体力劳动者的习俗。电视里偶尔也会播出类似题材的纪录片。

“16岁的妈妈。”

大多数情况下，她们的丈夫也都是年轻男孩，净是些头发染成金色，修剪了眉毛，从事不明职业的人。在由美子看来，那一切都与中产阶级家庭相去甚远。可是，自己的儿子翔却主动想要加入那个行列。

“啊！不要！”

由美子小声地喊出来。

听到弟弟要结婚的消息，可奈最先想到的是：“不好！糟了！”

以前被问及弟弟时，可奈总是含糊其辞地回答：“在家闲着呢。”大多数朋友都能够很快理解，回应道：“是在复读呀。”“我们家也有这么一个。已经复读两年了，还没考上一所像样的大学。”

但是自己的弟弟实际上连那个水平都没有。他从高中就退学了，现在竟然还要结婚。

“这跟不良少年有什么区别！”

有一个不良少年的弟弟意味着什么？也许朋友们会在背地里议论。即便不会，在女子大学读书的可奈也感觉脸上无光。校园里有一群像乘坐直梯一样从小学直升上来的女孩，她们是可奈这些人无法匹敌的。甚至还有关系更密切的一小撮人是从幼儿园就一直在一块儿的，当然，很难具体把她们区分开。

总而言之，与中途入学的学生相比，女子大学直升学生的规格更高，关系网也更稳固，还经常会接到同东京大学或者庆应大学之类的名校学生联谊的邀请。

3年时间里，可奈用尽各种手段，希望能够跟她们享受同样的待遇，但现在几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单凭女子大学的名号，联谊会的日程确实很快就能排满，但即便同样是庆应大学，联谊对象的层次也不能同日而语。而且，一旦知道你是从大学才进来的，那些男生的态度就会明显不同。

“什么嘛！原来就是一个‘粉饰女’呀！”

可奈怀疑有人会在背后这样议论自己。所谓的“粉饰女”指的是那些小地方出身、之前读的都是公立校，只是最后在大学阶段为了吸引男性的眼球专门选择东京有名的女子大学就读的女孩。她认为自己之所以沦落到这种地步，全都怪母亲。可奈从小就一直接受这样的教育：“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不上好学校，就只能跟没本事的男人结婚，了无生趣地过日子。”

所以即便父母不唠叨，可奈的学习也还算过得去。只是比起学习，可奈更愿意把自己的热情倾注在时尚服饰，以及头发和皮肤的护理上。

女孩一般到了中学阶段基本上就清楚自己属于哪个层次了。初中二年级时，就有男孩追求可奈，一些女孩还略带嫉妒地欺负过她。

高中一年级时在涩谷被星探发现的事可奈一直引以为豪。这件事被母亲由美子断定“只是骗钱的演艺公司”。但是每次跟别人提及这件事时，可奈还是会觉得自豪。可奈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可爱之处，也清楚自己是那种会被称为美女的类型。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执意选择富家小姐上的女子大学。可奈也查了一些偏差值差不多的其他大学，但没有一所中意的，所以最终才根据知名度和豪华程度选择了这里。富家小姐上的那些学校原本就被列在偏差值的排名之外，将来面对的肯定是令人羡慕的目光，就业情况也相当不错。

刚刚考上大学时，可奈希望将来能够成为一名播音员。这也是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职业。它既像是职业女性，又不同于职业女性，也不算是艺人。作为一种非常知性的职业深受人们追捧，而且还可能有机会跟名人结婚。

可奈的这个愿望，只跟高中时的朋友说过。

“我们家有一个那么不争气的弟弟，连高中都没上！他将来没准就会妨碍到我的婚事。我父母也挺可怜的，所以我才想当播音员。当上了播音员，感觉就能够扭转乾坤，我们家也会变得更幸福。”

“但是竞争肯定很激烈，六七千人才招四五个，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比可奈要理智一些的那位朋友劝道。

“但是，总会有人能当上吧！挑战嘛，不就是这样的？”

那时候，可奈确实充满了信心。

上大二时，可奈开始去涩谷的专业播音员学校上课。在那儿可奈搜集到很多信息。一些电视台会为甄选出来的学生集中举办播音主持研修。进不了研修班，即便参加了就职考试也没戏。

有人还想尽办法参加学校里的选美比赛。校花的称号对于想要成为播音员的女大学生来说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遗憾的是，可奈就读的女子大学没有校花选美大赛。校方认为“那种活动有悖于神的教诲，是低俗的活动”，不允许举办。

可奈也没找到其他参加社会上选美比赛的机会，只好就这样匆匆迎来核心电视台 [5]的播音员考试。这里的考试比其他就职考试的时间要早很多，来自全国各地充满自信和野心的女孩们蜂拥而至。

可奈的第一志愿是富士电视台，可惜这个想法仅停留在梦想的阶段便结束了。充满期待地在网上报了名，结果连初试都没过。其他电视台也是同样的结果。只有一次通过了初试，可奈非常庆幸当时自己临时换了家照相馆，用的照片比本人还要漂亮很多。

可是在翘首期待的第二轮考试中，可奈很快被刷了下来。她终于开始面对现实。

“想成为播音员真的很难。”

可奈开始明白这样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不过这件事并没有让可奈否定自我。她认为：“播音员也许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考上的，但我长得漂亮，大学也是听起来很不错的女子大学，就算成为播音员有些困难，想进一流的企业肯定没问题。”

于是可奈把目光锁定在了商业机构和广告代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间冒出来弟弟要结婚的事，确实让可奈有些焦虑。

“完了……弟弟成了不良少年，我找工作的事情肯定也会受影响！”

其实，出于对个人信息的保护，现在就职考试中并不需要填写家人信息。公司也不被允许问及父母的职业，基本上不可能知道可奈弟弟的事情。尽管如此，可奈还是很担心。

可奈总担心，面试到了最后关头，面试官会突然问她有没有兄弟姐妹。

“在家里，作为长女，你承担着怎样的角色？”

到时候回答得语无伦次该怎么办？太紧张的话，会不会把实话都说出来？

“我弟弟很没出息，高中就退学了。更不像话的是刚刚20岁就说要结婚，把整个家都搞得乱七八糟。因此，我才必须要努力进一个好企业，让父母高兴。我们家的希望就全在我身上了！”

即便运气好，能进到一流企业，但是考虑到5年之后的事情，可奈还是很担忧。她想要从同事或者之后建立的人脉中物色一个优秀青年的愿望应该能够实现。以前每次参加联谊会时可奈都是最受欢迎的。只要是她看中的男孩，无一不主动来打听她的电话号码和通讯地址。

但是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太轻浮，至今可奈真正交往过的男孩儿只有两个。第二个男朋友在私立大学学医，可奈和他交往了两年。原本继续交往的话，很可能就要谈及婚嫁，但是后来没有缘由地分手了。当然，只有可奈认为是分手，其实应该是比较体面地被甩了。不过，确实有很多人都认为那所医科大学的男生都有些薄情寡义。

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可奈觉得都无所谓了。纵观周围，几乎没有人是跟大学时代的恋人结婚。大家都深信即将开启的人生“新篇章”，认为进入社会之后，肯定能够找到比学生时代高出一两个层次的交往对象。为了这个目标，可奈正拼命努力在激烈的就职考试中拼搏，弟弟却在这个时候要来拖后腿。

可奈想象了一下被将来的恋人问及家庭时的画面。

5年之后，也就是自己26岁的时候，相差一年的弟弟也已经25岁了。20岁的话，“复读呢”“还没考上呢”之类的话能够蒙混过去。但是，“25岁已经结婚，加上高中时就退学了。”对方听了这些会把这个家庭想象成什么样子？要是再生个孩子的话……

就真的成了“不良家庭”。

可奈想让自己的最终学历显得华丽一些，才选择了这所有名的女子大学。虽说是名门，跟偏差值很高的学校相比还是存在些许差异。这所学校从以前开始就是以良家女孩、富家小姐就读而闻名。虽然可奈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同班同学里还是有几个社会阶层与可奈完全不同的工薪家庭长大的同学。可奈不怎么和阶层差距大的人来往，但周围几乎都是富家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家庭的父母多数都没什么文化，有的甚至只是高中毕业。从这方面来比较，可奈的父母一点也不差。父亲毕业于早稻田的理工科，母亲也是地方国立大学毕业的。从这个角度看来，可奈的家庭至少还能确保一种定位，那就是“学历和教养都相当不错的工薪家庭”。如果不是弟弟变成那样，可奈丝毫不曾觉得自己的家庭有哪里不足。

一想到这些，可奈就非常痛恨自己的弟弟。而他现在竟然还提出要结婚！可奈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象出会跟自己这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弟弟结婚的会是什么样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就要成为自己的弟妹了。天哪，弟妹！可奈不禁打起了寒战。

健治提出，不管怎样还是要先跟那个女孩见上一面。“要是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户籍手续办了就麻烦了。”

“没有父母的允许怎么可能呢？！”

“确切地说是可以的。翔今年已经20岁了，即便没有父母的应允，也是可以结婚的。”

“啊！真的吗……”

由美子简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虽然儿子越来越没有出息，母子之间不断争吵，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翔对于两边的家庭来说都是长孙，也因此备受重视。出生后第一次过儿童节时，两边的老人都送来了非常漂亮的五月人偶，当时由美子特别自豪。

由美子清楚地知道，就因为自己和妹妹都是女孩，母亲满津枝一直感到非常遗憾。但凡自己或妹妹有一个是男孩，母亲肯定会排除万难把他培养成医生的。外孙的出生让母亲喜出望外。

由美子每次带年幼的翔回娘家时，母亲总是热情地亲亲孩子的脸颊：

“这孩子长得聪明伶俐，将来肯定爱学习。你父亲的外孙肯定会有出息的。”

但现在的儿子却与外婆的期待、母亲的希望背道而驰。即便如此，由美子也丝毫没有想要放弃。她一直在祈祷，不管等到什么时候，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总有一天，儿子会有所改变。可是，日本的法律又是那么无情！20岁明明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结婚呢！

“怎么能这样……又不是街边的野狗，随随便便拴在一块儿就行了！”

“不让他们结，他们也结不成。”

这一刻，丈夫看起来非常值得依靠。

“我来好好劝劝他们。告诉他们，两个人要交往的话我们没法阻止，但是，没有固定工作的两个人要结婚简直不像话。不容分说一味阻拦的话，依照那小子的脾气反倒会更执拗。只能这样慢慢来，先让他冷静冷静。”

虽然不清楚接下来具体怎么做，但由美子听了丈夫这一席话还是连连点头。

“那小子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头脑发热心血来潮也是没有办法的。这也是他跟现在的其他男孩不一样的地方。”

由美子每次听到这句话，心里都会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不快，仿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第一次经历”只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是说“第一个女人”。翔高中退学后，每天在家和打工地点之间两点一线，别说恋人了，就连女性朋友都没有。据父母所知，他应该是没有和异性交往过。这样的翔到了20岁的今天却突然提出要结婚。即便丈夫不说，由美子也能够想象得出这一切都是第一次性经历带来的痴迷和恍惚造成的。正因为这样，由美子才会更加生气，更加不快。

凭儿子的相貌，要是个普通学生的话，肯定会有很多女孩主动接近。真是一个笨蛋儿子！由美子也因此总跟他唠叨学习、努力都是在增加自己人生的选择机会——包括恋爱和结婚。即便如此，儿子也丝毫没有要努力的意思。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不假思索地扑向了第一个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人。

“那孩子肯定是被坏女人缠上了。他不谙世事，一定是就这么让人给骗了！”

“喂！喂！你也不能凭空认定翔的对象就是个坏女人。”

“那是肯定的！”

由美子下意识地提高了嗓门。

“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估计现在还没大学毕业呢。22岁的姑娘，要跟一个20岁的男孩结婚，这种女孩多不像话！”

由美子越想越气愤。22岁，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年纪！上个正规大学的话，是刚刚毕业要找工作的年纪。这可倒好，想要结婚！

“算了！不上学然后早早地结婚，也许就是那种人的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这个字眼脱口而出时，由美子觉得这是一个略显陈旧的词汇。以前，电视、杂志上经常会用这种说法，如今却很少听到了。大概是因为现代人的活法多种多样，再也无法用这样的词汇去概括表达的缘故。

“总之，就是那样的生活方式。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被扯进去。我们家的孩子可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由美子认为这并不是开玩笑。虽然现在稍稍有些受挫，但是翔这个孩子摆到哪儿都是体面人家的孩子。为什么非要现在就跟一个22岁就想结婚的女人在一块儿呢？这样的话，翔就会一辈子被扯进那个世界里去。

由美子并不清楚“那个世界”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可以肯定的是，那必是一种受人蔑视的存在。父亲过世后，母亲卖掉房子，带着由美子和妹妹住进市区的公寓里。在那儿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由美子很快就和她们成了好朋友。但是母亲满津枝经常在背地里说：

“现在可以在一起玩儿，但是由美和那群孩子可不同。这一点可不能忘记呀！”

“怎么不同？”

针对由美子的问题，满津枝的回答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

“这不是很明显嘛！由美跟佳美、里子那些孩子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那些人是公寓里出生长大的，由美可不一样。由美是医生的女儿，暂时住在公寓里只是偶然，从根本上就跟那群人不一样！”

母亲满津枝用抑扬的语调说着：“明白了吗？这个世界上有始终住在公寓里的人，也有暂时住在这里的人。由美原本不是住在公寓里的，早晚有一天会从这里走出去。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

当时由美子觉得自己珍惜的朋友被否定了，对母亲产生了一些反抗心理。于是她用学校里老师教的话来反驳母亲：“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仅仅因为没有钱或者住在公寓里就歧视别人是不对的。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由美子结结巴巴地向母亲说道。

“贫穷本身当然不是错事。”

母亲回答。

“但是，妈妈讨厌贫穷，更讨厌安于贫穷的人。妈妈不是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也绝对不会按照那种方式去培养由美和妹妹。”

正如母亲所说的那样，3年之后，满津枝把家搬进了高级公寓。

这里有电梯，住在这里的人们装束打扮也讲究了很多。住在公寓时常常能听到的夫妻吵架，也被厚厚的墙壁隐藏起来了。

后来，母亲曾经说过：

“那时候，由美和妙子已经听惯了邻居们激烈争吵和训斥孩子的声音，这让我感到必须得做个决断了。考虑到你们将来升学的问题，你们的父亲留下来的保险和钱我本想绝对不动用的，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地过日子。但是再那样下去，你们就真成大杂院里的孩子了。所以我最终下决心搬到高级公寓去。”

这件逸事由美子曾经略带自豪地向丈夫健治提起过。他的反应总是一样的：

“真的堪称现代版的‘孟母三迁’了。”

其实，自己的母亲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伟大。由美子听到这种反应时有些不快。

由美子上大学时见过在公寓住时一起玩儿的里子一面。虽然年纪一样，可她已经是孩子妈了。那个孩子当时3岁左右，正是可爱的时候，一直围着妈妈的手边转。但由美子丝毫没有觉得羡慕。长袖毛衫配牛仔裤的里子显得很穷困，也很憔悴。头发没有打理过，那种蓬乱和由美子作为学生的随意是不同的。没有造型又缺乏光泽的头发正影射了她那随便又不顺心的人生。

在她眼里，在地方国立大学上学的由美子简直光彩夺目。

“由美子从小脑子就聪明！你在家里也常看书学习吧？我妈也经常说，由美子跟我们不一样……”

那时候满津枝说的那些话，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

如今由美子明白了，母亲当时真的是豁出去了。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们永远成为“大杂院里的孩子”，决定要竭尽一切所能。她抛掉作为医生妻子的自尊心，做起了塑身内衣销售讲座。母亲想要通过上下左右拉扯别的女人身上的赘肉，来赢得姐妹俩光明的未来。

直到现在，由美子每次想起母亲满津枝，还会禁不住留下泪水。这种情感是出生在东京近郊的工人家庭，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成长起来的健治所不能理解的。

由美子不想因为这次的事情再让母亲担心。话虽如此，翔退学时母亲肯定已经感到非常痛心了。

由美子暗暗决定，这次的事情一定要跟丈夫一起解决，绝对不能让宝贝儿子成为那个世界的人。

她拨通了翔的手机，不出所料，转接了留言信箱。儿子似乎一次也没有接过电话，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看清楚是谁来的电话才不接。

翔回电话时已经是当天晚上10点多了。夫妻二人正一起看《时空报道》。

“什么事？”

电话里传出的是最近年轻男子特有的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每次发生汇款诈骗案时，电视台的评论员总是一副吃惊的表情说：“怎么会连自己儿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呢？”

如果遇到这种情况，由美子也没有信心一定能分辨得出来。叽叽咕咕说话的年轻男孩，声音听上去都一样。关键是，这几年自己好像从没有和儿子好好地谈过话。

“有呀！很重要的事。”

由美子故意很爽快地回答。丈夫一再嘱咐绝对不能太过强硬。

“我跟你爸说过了。你爸想要见见那个女孩。”

“啊！真的？”

“当然了！”由美子使劲儿抑制住自己想要怒吼的心情。

“又不是单纯的交往，要是翔想最近就结婚的话，我们必须得见一见那女孩。”

“嗯，那看看珠绪怎么说吧。”

听到这里，由美子有些哑口无言。儿子似乎对那女孩言听计从。

“那位小姐要是懂事儿的话，”稍稍缓了一会儿，由美子才说出这句略带挖苦的话，“当然会来见见结婚对象的父母！”

“嗯，应该没问题。她在这方面很懂规矩。”

懂规矩的女孩怎么会22岁就要跟20岁的男孩结婚？！怎么能还没见对方父母就谈婚论嫁？！想说的话堆成了山，但由美子暂时还是把一切都压在了心里，准备迎接4个人的见面。日期定在了下周日，但地点始终很难确定。翔说，想在女孩打工的涩谷找个地方见面。

“不是开玩笑吧！”

由美子不由得叫出声来。

“带她来家里！要谈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见面当天，由美子精心地打扫了房间。平时她都是去附近超市里的花店，这一天特意跑到车站前面的大商场买了一束粉色的玫瑰花。

把花插到花瓶里时，女儿可奈取笑道：“哎呀！够紧张的呀！”

可奈穿着一件和玫瑰同色，充满春天气息的夹克，正准备要出门。

“你今天不在家吗？还想让你看看翔的女朋友呢！”

“不会吧！还是别了！”

可奈夸张地噘起嘴。

“反正有翔带她过来呢！要跟一个20岁男孩结婚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女孩。一想到这种人有可能成为我弟妹，头都晕了。我提前说清楚，尽可能别让我跟她有任何瓜葛！”

“不可能呀！她要是真的嫁给你弟弟呢?”

“喂！妈妈！你不会真打算让他们结婚吧！”

被女儿击中要害的由美子沉默了。

“你们不是打算想办法劝他，阻止他们结婚吗？拜托你们啦！翔有他的软肋，现在只是一味地顺从那个女孩而已。妈妈，您跟翔相处的时间更长，一定要坚决果断！坚决果断！弟弟不上学，老婆再是个不良少女，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关系到我的人生，求求您了，妈妈！”

可奈摇晃着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卷发，露骨地蔑视着自己的弟弟。看着女儿，由美子心中泛起淡淡的苦涩。21岁的女儿，年近50岁的自己，竟然拥有完全一致的人生观。

“我最早也要晚饭过后才回来。”

“哦，吃了晚饭才回来吗？”“翔说不会待太久。要是时间长的话，我打算订些寿司的。”

“估计不会待到那会儿的。”可奈露出一脸坏笑，“祝你们度过愉快的时光！我猜她是妈妈最讨厌的那种连筷子都用不好的女孩。肯定会出丑的，还是别订寿司啦！”

女儿可奈在留下不快和不安之后，走出了家门。

由美子又重新检查了一下起居室。透过整面的玻璃窗，晚冬时节柔和的阳光照射在木质地板上。

这幢房子是由美子与健治婚后第五年购买的，当时刚刚建成，10年前又重新改造了一下。因为10年前健治父亲去世，给他们留下了一笔遗产，这才下了好大的决心重修房子。

虽然当时儿女年纪都还很小，但由美子还是自然而然地想象了他们结婚时的情景。将来总有一天他们会带着各自的结婚对象来家里，也许还会在家里举办订婚仪式。为了到时候方便，必须留出足够的空间，所以当时还特意精心设计了一下客厅。本想设计一个独立的客厅，但由于面积有限，只在十五叠大小的房间里做了一个吧台式的厨房，还放了张餐桌。整面大玻璃窗旁边摆放着一套高级组合沙发。壁炉式装饰架是由美子最得意的部分，上面挂着夏加尔 [6]的版画，始终装饰着鲜花。这里是能够充分表现出这个家庭的富足、有教养和严谨的一个角落。

就要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女孩马上要来到这里了，这种氛围应该很适合吧。但是倘若差距真的太大，由美子说什么都要阻止他们！

丈夫健治的意见也一样。

“先见见本人，如果真的很差劲，那就轮到做父母的出马了！”

由美子看了看表，约好的是2点整，已经过了5分钟。这一点肯定要减分。当然，还要看接下来初次来访时的礼节。

10分钟过去了。玄关的门铃响了。儿子像客人一般按响了门铃。看到对讲机上的画面，由美子瞬间大叫起来：“啊！丑女！”

当然，这种摄像头总是会把人照得很奇怪。即便如此，这个女孩也称不上是美女。儿子那熟悉的身影旁边是一个五官扁平、脸形宽大的女孩。

不对！肯定是对讲机的显示器有问题！由美子重新打起精神。也许是摄像头镜头的缘故，在那个正方形的小画面上，就连女儿可奈，那个大家公认的美女，看上去也像个可疑的传教分子。

玄关的门打开了。由美子期待着女孩比画面上可爱……但事实上，没有什么差异。女孩给由美子的第一印象就是脸大。

翔是典型的现代年轻人，有着瘦小的脸庞。女孩站在翔旁边更显得脸大了，脸颊的一侧还残留着未治愈的粉刺的痕迹。

“您好！打扰了！”

一个非常明快响亮的声音。

“我是翔的母亲。欢迎，欢迎！”

由美子微笑着。当然这微笑并不是因为这个女孩，只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之后要是被挑毛病，说“太冷淡了，感觉很不好”之类的话，翔肯定就为难了。

“请进吧！”

由美子的话还没说完，女孩就已经把鞋子脱掉了，而且还是用两只脚相互蹭着把鞋脱掉的。正如所料，女孩并没有弯下身子把鞋子朝外摆放整齐，而是非常灵活地边脱边用脚把鞋尖的方向转了一下。这一点是该减分，还是该称赞她那动作实在是灵活呢？

鞋子是白色的。离春天还早呢！这时候穿着白色的鞋子，审美真让人费解。当然由美子原本也丝毫没把珠绪这个女孩想象成时尚干练的形象。廉价的羽绒服下面是一件浅色花纹的连衣裙。不过，到底是不是连衣裙还看不出来，因为她在薄薄的衣裙下面套了一条紧身裤。由美子想起了刚才女儿可奈穿的那件粉色夹克衫。单从装束上来看，女孩和这个家就不是一个类型的。

闹市街区、电车上经常能看到这种打扮的女孩。因为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由美子从来也不觉得怎样。但是当这种女孩站在一米以内，与自己近距离接触时，由美子简直要气炸了。

“妈妈！”

最初由美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女孩爽朗地说道：“妈妈，您别张罗了。”

“啊！”

由美子大吃一惊，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

“叫妈妈还早着呢！还是叫我福原好了。”

“哦，好吧。”

女孩似乎没感觉到什么，只是淡淡地微笑。仔细一看，确实是南方人特有的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只可惜因为脸大，每个部分看起来都大。鼻子很肥大，嘴巴也很大，嘴唇还很厚。也许是因为所有五官都很大，就会感觉缺乏某种韵味。配上廉价的服装，这个女孩怎么也没法得到及格的分数。

“翔啊，这个女孩可不行！”

由美子在心里对一旁的儿子念叨着。

“不行！绝对不行！”

不可思议的是，由美子的心情反倒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她曾经在闪念间想过，假如儿子带来的是一个很棒的女孩，那该怎么办？就像电视剧的结局一样，自己不得不为之前的偏见和先入为主感到惭愧，还要向儿子和那个女孩赔礼。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但要是眼前这个女孩的话，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反对了。丈夫健治一定也会很吃惊，势必完全站在自己一边。

“初次见面。我是翔的母亲。今天，欢迎你来家里。”

由美子一下子从容了很多，表现得也格外温文尔雅。她想要向眼前这个女孩展示一下一个有品位的东京主妇形象。

“我是宫城珠绪，请多关照。”

意外的是对方也站起身来表示问候。这样一来薄薄的衣角轻轻晃动。由美子不能理解这种女孩为什么要穿小女生的衣服。

“很抱歉，这次是空着手来的。我本想去买些点心之类的，可是翔说不需要。”

“是我跟珠绪说不用了。我跟她说我们家人都不怎么喜欢吃甜食。”

儿子表现出的略带强势的态度令人吃惊。

“但是，我们的住处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铜锣烧店。从家里搬出去之前，我也觉得自己很不喜欢吃甜食。可是那家的铜锣烧出人意料的好吃。我们俩偶尔会买两个边走边吃。”

“对对对！那里的铜锣烧，真的非常好吃。下次一定给妈妈，哦！不，是给福原夫人买来尝尝。”

“那就谢谢了。”

由美子漫不经心地表示了谢意，随后便直接切入正题。

“宫城小姐是冲绳人吧？”

“是的。我来自南琉球岛，从那霸需要坐一个小时的飞机才能到。”

“南琉球岛，我好像没听说过。”

“怎么可能。台风预报时不是经常会提到吗？”

翔有些愤然，由美子看到儿子那气势略微感到有些扫兴。

“下次我会仔细地看看台风预报。那，你是在那儿一直上到高中毕业吗？”

这才是关键！珠绪这个女孩是正式从高中毕业，还是中途退学了？自己儿子的情况暂且不提，但对于女孩的学历，由美子还是很在乎的。

“岛上没有高中，所以岛上的孩子都要到那霸去上高中。”

“哦，那还挺不容易。”

由美子稍稍放下心来，起身到厨房吧台泡起了红茶。由美子通常都是煮咖啡，偶有比较在意的客人来时才会好好地泡一壶红茶。

茶具用的是进口的威基伍德 [7]。大部分家庭都没有专门的红茶茶具，很随意地用咖啡杯给客人端上红茶。但是这个家庭不同，用的是专门的红茶茶具，端上来的是上等的格雷伯爵红茶。由美子心中暗自念叨，这就是你现在交往对象的家庭。

就在这时，健治走了过来，稍晚些出场才能够显示出家长的权威。他脱掉了平时经常穿的略显陈旧的黄色开衫，换了一件蓝色名牌上衣，颇有当年打高尔夫球时的感觉。

年过50岁的健治，身体已经发福。平常由美子总是唠叨不停，但是此刻给人的感觉还不错。身材魁伟的中年男子，身着质地上乘的便服，很自然地显示出这个家庭的富足。

“啊，欢迎，欢迎。”

健治打了声招呼，比想象的要亲切，但由美子还是可以透过那副眼镜看到丈夫那冷酷而毫无表情的双眸。丈夫肯定对这姑娘也很失望。

“这是翔的父亲。”

由美子介绍道。珠绪再次起身打招呼。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宫城珠绪。”

“哦，坐吧！”

丈夫一副面试官的口吻说道。虽说是借调，但毕竟也是担任“部长”级别的职务，眉宇间就带着一股威严。由美子对丈夫有了新的认识。

“宫城小姐出生在冲绳，是吧？”

“是的，我出生在南琉球岛。”

“哦，那个地方经常在天气预报里出现呀！每次台风警报时最先提到的地方。”

“是的。岛上还有气象台呢！据说是日本很重要的一个气象观测点，有很多人在那儿。”比起刚才和由美子的谈话，这时的对话进行得似乎更顺畅一些。坐在一旁的翔表情放松了很多。

“那肯定也是一个好地方。我曾经去过石垣岛，那就很漂亮，大海美得让人震惊。”

“啊！石垣岛！”珠绪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喊道，“那儿可以说是一个大城市了！有好多大型酒店，人也很多。我住的地方可比不上那儿。”

“那个南琉球岛，真有那么偏僻么……”

由美子战战兢兢地问道。石垣岛都堪称大城市的话，南琉球岛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由美子并没有去过石垣岛，只是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而已。印象中那儿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只有绵延不断的沙滩。

“我们那个岛上只有300人左右，游客也很少会来。每天只有两趟飞机。要说偏僻的话确实很偏僻。”

珠绪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咯咯地笑了起来。这让由美子联想到曾经在歌舞伎中看到过的“俊宽”[8]的形象。那个年轻人在背叛平家之后，好像是被流放到了鬼岛。他追着拒绝让自己乘坐的船只一直跑到了海岸边的悬崖上，衣衫褴褛，可怜兮兮地朝着大海不停地招手呼喊着：

“喂！！船家！”

难不成会是那样一个地方……

“宫城小姐的父亲在岛上从事什么工作？”

也许是察觉到了由美子的不安，健治马上问道。

“我父亲在种甘蔗。从爷爷那一代开始就一直在种。我们那个岛上种植的甘蔗很有名。”

“是很大的一片地。能用收割机快速收割的那种。”

翔仔细留意着谈话气氛，并在一旁补充道。儿子以前就是这样，一个大男孩却为人柔和、心思细腻。由美子认为这一切都是翔的性格导致的。

“是的。我父亲的农场里还生产黑砂糖，在机场还开设了专卖店。”女孩没有用“爸爸”，而是用“父亲”这个字眼，这多少缓解了由美子之前想象的一切。眼前这个女孩至少出生在一个正经农户人家，她稍稍放下心来。就在这时，珠绪很坦然地说出了下面一席话。

“不过，虽说是父亲，其实他已经和我的母亲分开了。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因为海岛很小，所以还是能经常见到。父亲再婚后生的弟弟，和母亲再婚后生的弟弟，在岛上上学时是同一个年级。”

“真的有这种事啊……”

丈夫健治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一点也不稀奇。小学和中学在一块是因为岛上只有一所学校，基本上都有可能是同学。对了，我父亲那边最小的弟弟和妈妈这边的妹妹在小学也只相差一个年级。妹妹是4月10号出生的，再早点的话就能是同学了！真挺遗憾的。”

“那，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呢？”

这次轮到由美子提问了。

“我是长女，父亲那边有4个，母亲这边有3个，总共是8个兄弟姐妹。”

“8个……”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地重复道。

“我母亲和与父亲再婚的阿姨都是PTA[9]的成员，现在关系很好。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人也经常在一起，相处得都很融洽。”

“真是田园诗歌一样的地方呀……”

由美子附和道。翔闻言瞅了瞅由美子。这句话既不是讥讽也没有别的含义。两个世界间相差太过遥远，根本讥讽不着。

“但我父母之间似乎还是有一些芥蒂。我母亲经营着岛上唯一一家咖啡酒吧，简单地说就是开酒馆的。可是我父亲一次也没有去过。岛上的人都说他太小心眼了。”

“宫城小姐，”健治开口说道，“你在涩谷打工，是吧？”

“是的。”

“那样的话，要结婚岂不是很荒唐？我家翔也没有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的。这样的两个人要结婚是不可能的呀！”

谈话突然直奔主题。

“这么说，确实……但是……”

珠绪低下头，浅茶色头发垂到肩膀。由美子估计这个女孩恐怕没在什么正式的地方工作过，还不适应大人们用严肃的口吻训斥。谈及自己的事情时滔滔不绝，沟通对话就不大擅长了。事实证明，由美子的盘算落空了。珠绪再次开口说道：

“虽说是有些早，但是我母亲就是在19岁时结的婚。跟翔的事情，我已经和母亲商量过了。母亲也说一个人可能过不下去，但两个人怎么着都能过。”

“这是什么理论？”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要生活下去可能有些困难，但是夫妻俩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会有办法的。我的父亲和母亲结婚时就只有20岁，那还是在种甘蔗之前。听说他那会儿很讨厌种地，一直骑摩托车在那霸游荡。但是，母亲就认为总有办法能过下去的，于是就结了婚。母亲鼓励我们说，两个人在一起是需要勇气的。”

“那只能在你们那个小岛上行得通。”

紧跟着丈夫，由美子也发起了进攻。

“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宫城小姐的父母是很早就结婚了，可是不久不就离婚了吗？”

翔紧紧地盯着这边，由美子决定无视他。过分！太过分了！虽然多少也预料到了一些，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女孩！

“喜欢就马上结婚，不喜欢了就可以马上离婚。这只是你们岛上的习惯，即便最近社会上流行这样，我们也没法赞同。我们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稳稳当当地结个婚。”

“所谓‘稳稳当当地结个婚’是什么意思？”

翔厉声问道。

“就是选择一个一旦在一起就不会分手、能够得到周围人祝福的婚姻。”

“这么说，是不是您二位不赞成我们的婚事呢？”

“很抱歉，我们确实很难赞成。你也早有心理准备了吧！”

“嗯，心理准备？”

珠绪从心底发出惊讶的声音。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这样一看，眼角稍稍下垂，那形状很奇怪。由美子心想这个女孩确实不好看。

“和喜欢的人结婚，为什么还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呢？”

“你……”

由美子无语了。与其说是意见无法统一，不如说是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父母肯定会反对，肯定会很辛苦之类的思想准备！”

“也许会很穷，但我不觉得这会是多大的问题。”

“嗯，宫城小姐啊！”由美子像在教育一个无知的人一样，耐心地发出和蔼的声音。“我们呢，对这桩婚事肯定不会兴高采烈地表示赞成。父母就是这样的。刚才也已经说了好多遍了，翔现在还没有稳定的工作，只是一个打工仔。这种人怎么能结婚？在你们那个岛上也许很普遍，但我们肯定是不会允许的。一直打工的人要结婚，这完全不合乎常理。”

由美子终于找到了关键词。对，就是不合常理这个词。想想看，眼前这个女孩的常识就有些偏颇。用一句话来概括这种状态就是：“不合常理。明白吗？不符合常理，这是我们最讨厌的。”

“嗯，是打工不合乎常理吗？”

“并不是打工本身不合常理。我是说，只能打工还要结婚这件事不合乎常理。”

“那么，也就是说翔一直在打工，是不合乎常理的，所以反对我们结婚，对吧？”

“是的，当然还有其他理由。”

“这样的话，翔岂不是一辈子都结不了婚了？”

“哦，怎么呢？”

“翔不是说，自己一辈子就这么打工嘛！”

“说什么呢！世界上哪有人一辈子打工呀！”

由美子喊出声来。

“打工，只是十几岁、二十岁的人干的。一个男人到了五六十岁还在打工的话，就意味着根本没有参与到社会生活当中去。明白吗？”

由美子紧紧地盯着翔的方向，心想你不是真心那么说的，对吧！

“别那么激动好不好。”

翔突然说道。

“有工作和打工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而且是完全不同！”

由美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感觉连自己的儿子都在不知所云。由美子并不喜欢翔那张瘦小的脸庞，眉毛修剪得像女孩一样整齐，更显五官端正。翔和旁边的这个年轻女孩，很明显是完全不同的，就像有工作的人和打工的人完全不同一样。你跟身边这个丑陋的女孩是不同的，不同的呀！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由美子真想大声地责问他。

“即使是正式员工，不也是说被开除就被开除吗？与其那样，还不如打自己喜欢的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工作呢！我和珠绪，不怎么花钱也没事儿。两个人在一起感觉很好，很开心。这样一直下去完全没问题，所以想结婚。”

“简直不像话！你们五六十岁的时候也打算一直打工吗？”

“到时候，即使那样也没关系。”

“明白了，我明白了。”

此时，由美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也就是说，翔，你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开心了，对吧？这样的话，不结婚也可以呀！两个人只是一起生活的话，妈妈也不会特别反对。”

“那可不行。”

珠绪不紧不慢地在一旁说道：

“我母亲说了，同居可不行。她说不能做不检点的事。”

母亲，最近东京还是持续低温，您那儿过得怎么样？

前些日子翔的成人礼，您寄来的那份心意我们收下了，非常感谢您。一想到之前还穿着小短裤背着小书包的那个孩子，这会儿已经20岁了，我就会感慨万分。当然，我们家的情况，不是用感慨这样的只言片语能够说尽的。

请您不要感到太吃惊。翔突然说要结婚了。开始我和健治也都没有在意，翔才刚刚20岁，正常的话也就是上大学的年纪。您也知道，他连个固定的工作都没有。可是两个人已经在一块儿生活了，还说要结婚。我和健治都极力反对。

您知道那女孩是怎么说的吗？简直太不像话了！那就是一个野蛮粗鲁、厚颜无耻的女孩。明确地说，她跟我们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那个女孩回去之后，我有好一阵都感觉很茫然，甚至感到绝望。

这个家如今真的沦落到非得跟那种女孩结婚的地步了吗？母亲，我现在是明白了。孩子将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是对父母构筑起的这个家庭的一次打分。

作为母亲，我也曾对儿子的结婚对象抱有各种各样的幻想。我们家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所以没有想过对方会是有钱有势的富家女。但即便没钱，也得是一个有修养、家教很好的女孩，这是我为翔勾勒出的结婚对象的形象。可能的话，再从事一项比较知性的工作，能够自立，就更好了。我自己就是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但最后也没有掌握什么一技之长。所以如果翔能够和一个职业女性结婚的话，我会在家务方面多多帮助他们。这些如今都像是一场梦了。

如果翔的结婚对象从事的是一份有社会意义的工作，我绝对不会像以前的婆婆那样阻挠。肯定会从各个方面协助他们，为她创造一个能够继续工作的家庭环境。

可是，翔带回来的这个女孩，同样是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女孩。尽管好像是高中毕业，但一点也没有知性的感觉，而且长相丑陋，说话无礼。完全是母亲过去曾经说过的“那个世界”的人。

我们小时候，曾经在公寓里住过一段时间。也就是父亲去世后您把房子卖掉，很困难的那段时间。去公共浴室洗澡的日子很开心，但是您经常跟我们说：

“你们和住在这里的那群人是不一样的。你们只是因为父亲去世，暂时住在这里而已。”

小时候我并不理解什么是“那个世界的人”。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一群生来就放弃努力的人。他们祖祖辈辈、子子孙孙都过着同样的生活，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可悲。您从小就教育我们要有自尊心，要积极向上地活着，我觉得自己也是这么努力过来的。

要说我是否按照这种方式教育了自己的孩子，也许我认为没有必要去这么教育他们。父母双全，无忧无虑的孩子，要让他们拥有强烈的上进心是很难做到的。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地成长。人们常说，父母想要把孩子培养成什么样，他们就会长成什么样。难道我真的犯了这样的错误吗？

儿子为什么会中途退学，为什么要跟一个那么差劲的女孩结婚？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向“那个世界”？我始终在一旁守护着翔，一直相信一切都还来得及。但是这次的事情恐怕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母亲啊，请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1].日本过新年时摆放在家门口的装饰物。

[2].日本女孩在参加成人礼时所穿的和服。

[3].一张榻榻米的面积，相当于1.62平方米。

[4].日本著名的大型音乐、娱乐经纪公司，以培养男艺人出名。

[5].日本民间放送协会核心电视台。

[6].马克·夏加尔，白俄罗斯裔法国画家、版画家和设计师。

[7].英国的皇家瓷器品牌Wedgwood。

[8].（？—1179）真言宗僧人，法胜寺执行。曾作为后白河法皇的近臣非常活跃，因参与密谋讨伐平家，与藤原成亲等一起被捕，被流放萨摩鬼界岛。

[9].Parent Teacher Association的缩写,即“家长教师协会”。

第二章 初窥宫城家

点心店的老板娘对这两个年轻人印象颇深。他们每周都会来两三次，每次只买两个铜锣烧。

“欢迎光临！”老板娘每次都是一边大声招呼他们，一边迅速地将铜锣烧装进小袋子里。有时珠绪会跟老板娘说自己带了环保袋，不用再另装袋子了。

天气晴朗的日子，他们有时会在公园里吃铜锣烧。此时的风还略带寒意，向阳的地方很舒服，金色的阳光照下来时会有刹那间无法适应，感到些许刺眼。铜锣烧烤制得恰到好处，美味极了。珠绪注意到铜锣烧的馅料里使用了黑砂糖。

“这个真的跟冲绳的甜点一样！”

如果在自动售货机上买饮料喝的话，一次就得花240日元。因此，每次来公园时，珠绪都会用暖水壶泡好热乎乎的茶。小小的热水壶上有一个泰迪熊的图案，这是客人拿到珠绪工作的典当行里卖的。水壶是全新的而且很可爱，珠绪便把它买了下来。作为店员，珠绪可以享受按收购价买下商品的特惠。

两个人只有一个杯子，喝茶的时候只能轮流喝。他们总是这样，如果一个够用的话，两个人就会共用。这样既省下刷洗的工夫，又能够充分感受到恋人之间的亲密。

“昨天真是抱歉！”

翔突然开口说。

“抱歉？什么事？”

“阿珠，你从昨天就一直不怎么说话，心情肯定很不好。”

“嗯，心情是不好，不过也没有办法。虽然我预料到了会不受欢迎，但还是感觉很不爽！”

“他们都很奇怪的！我都觉得他们奇怪！”

“是么？嗯，也许并非如此。”

珠绪的感受不只是这样。但是如果把一切都说出来，也许会伤害到翔。这比她自己受伤还要痛苦。

“翔的母亲真的很漂亮，而且很优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

“是呀！我妈妈以前是挺漂亮。”

“能想象得出来。”

“而且学习好像也很不错，还是从国立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呢！现在就只是一个家庭主妇，普通的中年妇女，她说的话没什么说服力！”

“是么？我妈妈也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但是说出来的话就很有说服力，我到这个年纪还总是听她的话呢！”

“阿珠的母亲……听起来很了不起！”

翔低声地笑了。珠绪好像每天都给他讲自己的母亲。

珠绪的母亲酒量很大，岛上的特产朗姆酒，掺水后咕咚咕咚地就往下灌。店里的常客谁要是醉了，会被珠绪的母亲赶出酒馆，所以大家在店里都特别规矩。

“我上初中时想去买一个上学用的书包，岛上没有，就到那霸的商场里去买。我想要一个贵点的提手时髦点的真皮书包，就跟她撒娇。我妈也没那么穷，但还是说人造革的轻便，就买这种的！还说上学用的书包也就用3年，能用就行了！就要这种的。真皮跟人造革没什么区别，价格却要翻倍。你现在就讲究这些，将来肯定会因为一些无所谓的差异付出加倍的辛苦。即便这样你也愿意？我心里真的是咯噔一下。”

“是么？正好跟我父母相反！”

翔深深地叹了口气，想说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有些语塞。

“我的父母，尤其是我母亲，是会为了买昂贵的包拼命努力的那种人。他们的想法很奇怪。当然，他们倒也不是坏人，很疼爱我，而且是不惜一切地疼爱我。所以我虽然觉得他们不对，但又很无奈。”

“没关系，肯定的。毕竟是父母嘛！”

珠绪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朋友们也曾经说过，翔就像演员一样帅气。小小的下巴、俊朗的双眸、修长的体型都让人喜欢。珠绪进入高中不久便初尝了禁果，之后又和3个男人交往过。翔是这些人里看起来最帅的。不光是相貌，性格也很温柔。珠绪和翔是通过网络游戏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时，珠绪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网上净是些谎言，说自己是20岁的年轻人，结果来赴约的是一个衣冠不整的中年男子是常有的事。

但是，在涩谷拥挤的人潮中，翔格外引人注目。看到紧闭双唇眺望人流车流的翔，那一刻珠绪不禁感叹：“不会真的是他吧！”即便确定了他拿的确实是作为接头暗号的游戏杂志，珠绪还是难以相信。那感觉就是一见钟情吧！

冲绳的女孩相信一见钟情。至少比其他地方的女孩要笃信。珠绪周围的朋友大多很快就跟在太鼓舞会等节日庆典上认识的男子坠入爱河。珠绪也是个很容易一见钟情爱上什么人的女子。但是在遇见翔的那一刻，她觉得以前那些仿佛全都是儿戏。

开始交往不久，翔曾经对珠绪说：

“不去上学之后，我的父母曾经强颜欢笑地对我说：‘人生是你自己的，没关系慢慢来。慢慢地找到你自己喜欢的事物就好了。’我当时就在想哪儿会有我喜欢的事物。现在才发现原来是阿珠！你就是我喜欢的。”

听到这些话，珠绪感动得一下子哭了出来。每次跟朋友炫耀男友时，大家都很吃惊，而且羡慕不已。

“小你两岁，长得还那么帅！那么好的男人，你可绝对不能放手！”这些话即便大家不说珠绪也明白。交往第二周两个人开始一起生活，而且还约定好要结婚。珠绪幸福得像是在做梦。当然，翔那对给人印象很差的父母除外。

“最好别跟东京人结婚。”

珠绪跟小岛上的母亲聊起翔的事情时，母亲首先脱口而出的就是这句话。

“这是咱们宫城家的家训。”

听到“家训”这个严肃的字眼，母女俩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说是家训，不过咱们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跟东京人结婚。”

“妈妈，你不也是本岛和离岛的混血么？”

南琉球岛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它的不可思议之处就在于比从东京来的旅行者还要受冲绳本岛人的排斥。

南琉球岛上的人们不用冲绳独特的方言，这里还有冲绳本岛看不到的神轿和神社。对于把祖先奉为神祇的冲绳人来说，这些都是令人诧异的景象。

南琉球岛是明治时期，由从八丈岛迁徙来的移民开拓的。在那之前，是一个没有人居住的热带雨林小岛。后来又有一些人从宫古岛、久米岛等其他离岛移居过来。这些人与先前的居民不断通婚，但是从相貌来看，八丈岛长相和离岛长相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

瓜子脸、细长眼、高鼻梁的是八丈岛长相。离岛长相则是圆脸蛋、大眼睛、塌鼻梁。如今岛上的居民已经混居到几乎无法弄清自己的祖先到底是哪里人了。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孩子有着非常典型的长相，能够暗示出他的曾祖父来自哪里。当然，也有一些家族依然保持着八丈岛或离岛的纯正血统。

珠绪怎么看都是离岛长相，但是母亲再婚后生的两个弟弟却都是八丈岛长相。年长点的弟弟在那霸上高中，长相帅气，特别招人喜欢。这也许是因为母亲再婚对象的祖父是八丈岛血统的缘故。

另外，岛上对八丈岛的后裔还有一些特殊的评价，那就是他们的头脑更聪明。

有人说他们的祖先是罪人，是被流放到这里来的。对于这种说法，八丈岛人的后裔总是会愤然反击：

“就算是罪人也是思想上的犯罪！肯定都是一些正气凛然的知识分子！”

珠绪也曾经听母亲说她：“阿珠只有头脑遗传了八丈岛的基因。”

珠绪尽管总是和伙伴们一起玩儿，但她并不讨厌学习。除了作业之外，预习、复习也都很认真，在岛上总是数一数二的。升高中的时候，老师曾经担保说：

“那霸不论哪所高中珠绪都能考上！”

这其中有它的缘由。南琉球岛上没有高中，要升学的话就必须离开小岛，又因为是离岛的学生有一定的优待政策。由于不受学区限制，他们可以选择报考冲绳范围内的任意一所自己喜欢的高中。

南琉球岛的孩子还有一些推荐名额，很多高中都会向离岛的中学生敞开大门。珠绪从小就学三弦琴，还会唱民谣，引得面试老师不禁拍手叫好。于是她就成了那一届考入那霸名校的唯一一人。

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关系很好的同学都分别升入了不同的学校。有的去了冲绳本岛的最北端，也有的去了最南边的石垣岛。

“小时候大家很亲近，就像兄弟姐妹一样，到了上高中的时候就各奔东西了。”这是一个普遍的规律。

在这里珠绪也尝到了离岛的孩子面临的挫折。在小岛上独占鳌头的珠绪在那霸的高中只能排到中下等。

“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南琉球岛的优等生令珠绪不禁大吃一惊。可吃惊过后便不了了之了。珠绪本身无意与人相争，更没有拼命奋力一搏的想法。

冲绳这个地方是日本大学升学比例最低的一个县。一方面是因为收入水平比本土低，另一个方面是因为南国特有的不好与人相争的风土人情。孩子们对东京的向往也很淡薄，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生长的地方才是最棒的。即便是升学率很高的学校，拼命学习想去东京的人都被视为“怪胎”。

从那霸的高中毕业的大部分同学都考入冲绳本地的大学。令本土人意外的是在冲绳也有几所评价不错的私立大学。大部分学生都报考本地的大学，除此之外，去福冈读大学的人也不少。

珠绪就考入了博多的一所专科学校，学习的是会计。这是听了母亲洋子的建议。

“掌握一技之长，就不怕没饭吃。”

不过母亲的判断第一次落空。珠绪好不容易考取了二级会计资格证，在那霸却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工作。

珠绪开始在市场上的便当店打工时，一个南琉球岛的前辈劝她来东京。经济再怎么不景气，年轻女孩在东京总还是能够找到一份工作的。当时前辈工作的典当行正好缺人手，她就提了提会记账的珠绪，典当行说可以雇用。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洋子也没有特别反对。她只是非常严肃地叮嘱珠绪：

“阿珠，妈妈就直接说了，你不是那种非常漂亮的女孩，像你这样的女孩绝对不能干出卖色相的活。”

“您说什么呢！”

“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孩，当了女公关面对那些男人没准还能干得很好。不是那样的女人，一旦在喝酒的地方工作，男人靠近你就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所谓的酒精的魔力。大街上一些看似不会受骗的女孩，一旦被搭讪就会产生误会，很容易上了男人的当，从此误入歧途。”

“嗯，不过我肯定不会有事的。首要原因就是我不怎么喜欢喝酒。”

“确实。不过这话我只跟你说，酒馆的客人里面也有好多是这样勾引我的。酒的魔力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一点让珠绪很吃惊。在那样一个小岛上，来店里喝酒的客人几乎都认识，母亲跟他们的妻子也都相熟。竟然有人向母亲那种性格、那样体态的女人求爱，珠绪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妈40岁之后就开始发胖。当然这在我们那个岛上不稀奇，因为大家几乎都不走路，即便去一个很近的地方也要开车。到了傍晚，就都跑去外面的某家店铺吃吃喝喝。诊所的医生就曾经说过，大家要是认真地做一次代谢病检查的话，这个岛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患者。”

翔哈哈笑了起来。他很喜欢听珠绪讲这些事情。对于东京出生、东京长大的翔来说，遥远的“南国”小岛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奇。最初，他甚至认为这些都是珠绪为了逗自己开心编出来的。

“这次的事情也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母亲，我觉得她真的很棒，很了不起。”

珠绪在电话里简单地说了翔的父母反对他们的婚事，还说了两个人打算自己去登记结婚之类的话。母亲当即怒斥道：

“那可不行！绝对不能做出那种事！”

那声音震耳欲聋。

“结婚这种事一定要得到大家的祝福才行。倘若遭到某一方父母的反对，那肯定是不行的，早晚都得分手。我跟你父亲就是这样。”

“是么。但是现在不也挺好的吗？生了我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您不也常说很幸运吗？”

“笨蛋！”

洋子又提高了些嗓门。

“那些只是逞强的话而已！在我们这个小岛上看看身边，大家基本上都离过一两次婚，但是怎么说都还是不离婚的好，孩子也很可怜啊！”

“我倒不怎么在意。”

“那是因为阿珠是个好孩子。你不也很顾及继父的感受吗？这一点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你很疼爱弟弟妹妹们。其实你本来想考大学的不是吗？要是亲生父亲，你就可以随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了，但是对继父有很多话你不能说。妈妈很抱歉，觉得对不住你。”

珠绪把吃了一半的铜锣烧拿在手里，哽咽着说：

“母亲真的是为我考虑了很多，当时我觉得发自内心地感动。她就像小岛上的精神领袖一样，偶尔还会登上《导游指南》或者《信息杂志》。照片上的母亲总是张着嘴哈哈大笑，其实她也经历过很多痛苦，而且是一个非常细腻的人。”

小岛上每天晚上像朋友一样一起推杯换盏的大叔里，竟然会有人向母亲提出一些色情的要求……这些话到了嘴边，又与铜锣烧的馅料一起咽了下去。珠绪害怕跟翔提起这样的事情。在见过由美子那样优雅又不和善的母亲之后更是如此。

“母亲都会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很多吧！”

翔把视线转向远处。他似乎要开口说一些很严肃的事情，又像是在追溯一些痛苦不堪的回忆。

“我妈为了我，其实也是拼命地做出了很多努力。我很感激，但总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们之间不可能像阿珠和你妈妈那样。你相当听妈妈的话，而且也愿意按照她所说的去做，我就不行。我虽然没有激烈反抗，但也没办法按照他们那些人说的去做。他们所说的那些话只是在我脑袋上空飘过而已。”

“那也没办法。”

珠绪把手中的铜锣烧塞到嘴里咬了一大口。

“我妈说了，阿珠的对象肯定是东京大户人家的少爷。光这一点就很麻烦，结婚之类的事还是放弃吧。对方还是中途退学的，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他们家的自尊心肯定是严重受挫。他父母要是能说出‘我们儿子没什么出息，就拜托你了'还好办，但估计不是会说得出这种话的人家。”

“阿珠的母亲真是厉害，所有的事情都预见到了！”

翔赞叹道。

“我最讨厌我父母的一点就是他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决定好了。‘不能一辈子靠打工过日子。’‘贫穷到老都无所谓吗？’一副威胁的口吻！真让人生气。自己要是家财万贯，非常幸福地过着日子也就罢了，他们两个人还经常因为钱的事情各自不停地发牢骚和生闷气呢！这就是我家的家庭模式。我父亲看到电视上那些IT行业或者外资企业里赚大钱的家伙，就会从内心感到厌恶。这怎么看都是穷人在嫉妒吧。就这样还威胁我说什么‘只能一辈子受穷’。什么嘛！”

翔现在打工的漫画咖啡馆，晚班的话每个小时1100日元，加上正常的白班，一个月下来能够有14万日元的收入。珠绪赚的要多一些，每个月收入将近18万日元。两个人加在一起大概有30多万日元。翔觉得这是一笔很大的收入。珠绪租住的是一处带有一体式盥洗室的公寓，房租是7万日元。公寓里还有一个两叠大小的厨房，放着折叠椅和餐桌，餐桌上铺着珠绪从百元店买来的桌布。不光是桌布，两个人用的碗、盘、筷子、刀叉等都是从百元店里搜罗来的。翔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跟珠绪一起去百元店时那股兴奋劲儿。以前虽然也去过一些街边小店，可这种超大型的还是第一次去。那是一家位于市郊的连锁店，里面简直是应有尽有，不光餐具、锅、水壶和平底锅之类，就连T恤、内衣、原创书籍都是100日元。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两张1000日元的钞票就能够把大部分生活用品置办齐全。事实上，翔和珠绪的绝大部分生活必需品的确都是在这里买的。

2000日元就能把生活用品全部搞定！一个月有30万日元的收入呢，还会有什么烦恼？！翔觉得自己和珠绪要比父母过得幸福快乐。现在能这样过，将来即便不再年轻了也一样能过。

“他们只是假装认真地听取我的想法，一看就知道其实很不情愿。很明显，他们的脑子根本完全无法理解我。”

“话虽然这么说，你还是爱你父母的。这一点我能理解。”

“说实话，我确实不讨厌他们。要真是连自己的父母都厌恶的话，那生活不就完了。”

“有道理。我见过几个真的已经堕落的人，他们的亲子关系很紧张。我母亲就经常说，没有比亲子关系不和睦更让人痛苦的事了。这是做人的根本。所以她才说如果我们的婚事会影响到你和父母的关系，那还是算了吧！不管花多长时间，一定要处理好才行。”

“阿珠的母亲说得很有道理。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真令人敬佩。”

“当然了！我母亲做过的事情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完的！”

每次提到母亲的时候，珠绪的表情总是一下子明快起来。母亲洋子走过的人生道路可以说比天空还要高远。珠绪宛如诵读《圣经》一般，开始讲起母亲的故事。

“我跟你说过，我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出生在那霸。我曾经听外婆讲过打仗时的事情，真的太可怜了，我都听哭了。战争快结束的时候，外婆还是个孩子。当时好像是被迫要求集体自杀。集体自杀，明白吗？就是大家一起去死。因为美军马上就要攻来了，必须在那之前死掉。家人、邻居都坐在车里，外曾祖父坐在中间，拔掉军队派发的手榴弹。庆幸的是手榴弹没有爆炸，大家这才得救。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站在这里的我。在冲绳的每一个家庭都有这样悲惨的故事。每年的成人礼时，在国际大道 [1]上总有一群年轻人做一些傻事。那些人的祖父们也都有很多无以言表的痛苦经历。冲绳就是这么一个特殊的地方。

“不过我们的小岛却在战争中幸免于难。你将来如果能到我们那个小岛去看看就明白了。我们那个岛没有海岸线，真的连一米都没有！全都是悬崖。我上中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美军当时很想占领这个小岛，用来攻打日本本土，因为这里非常适合做空军基地。但是，他们在小岛周围虎视眈眈地徘徊了很久，也没能登陆上岸。

“这是肯定的。即便是现在，我们下了船之后也不是坐摆渡小船，而是坐一种鸟笼一样的集装箱，用起重机拉升到岛上的。真的！因此美军才不得不放弃，我们这个小岛才幸免于难。冲绳本岛已经成了地狱，我们那却安然无恙。外婆一家是在战争结束后，从那霸迁到岛上来的。外曾祖父在甘蔗厂工作，因为孩子多，家里很穷。外婆也在同一家工厂里工作，后来跟外公结了婚，生下我母亲。那时候家里还是很穷，原因是外公爱喝酒。

“在我们那个岛上，喝酒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家就跟喝乌龙茶一样，从中午就喝啤酒。倒也没有人会因为酒精中毒喝到失去意识。当时，外公经常住进那霸的医院，母亲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我母亲今年44岁，她只读到了初中毕业。岛上我的父辈那一代没有人上到大学，读到初中的也没几个。母亲因为家里贫困，从岛上的中学毕业之后，就去了川崎电器零件生产厂工作。大家去那霸读高中的时候，母亲去了川崎。说到川崎，就像东京一样，对于那时候岛上的孩子们来说简直像是去了国外工作，母亲至今还经常提起。

“在那儿，母亲一边在工厂里工作，一边参加飞车队。令人吃惊吧！用现在的话说应该就是女骑手吧！当时母亲对摩托车非常痴迷，很快就当上了队长。她们跟那些坐在男人背后兴奋不已的女孩可完全不是一码事。那时候，在川崎有一支非常正规的女子飞车队。

“我母亲进队的时候也很拼命，省吃俭用地把工资攒下来买了一辆相当好的摩托车。她们跟那些来挑战的男性团队进行比赛，组织规模都相当规范。很了不起吧？

“我母亲现在还经常提起，在川崎的那段日子非常开心。每个星期五晚上大家都聚集在一起，穿着统一的夹克衫，一直飞驰到早晨。

“不过，就在一个冬天的清晨，因为道路结冰，母亲亲眼看到一个同伴翻了车发生事故。那个人后来坐了轮椅，身边又没有亲人照顾，生活相当困难。

“你猜我母亲怎么做的？因为是队长，要负起责任，她很快就辞掉了工厂里的工作，找了一份赚钱多的工作。

“‘在岛上开个小酒馆还成。就我这个性格，要是在城里干了女公关，只能是最低级的那种。’母亲虽然提起这些事情时在笑，但当时好像十分艰难。她白天在超市里当模特，晚上给楼房做卫生，卖掉了摩托车，一天只睡3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工作，就这样一直坚持了3年。直到受伤的女孩生活能够自理，她才重新回到小岛上。不是我夸耀自己的母亲，遇到事情她真的很沉着。

“但是她也经常说：‘我这么踏实的一个人，竟然就是没有挑选男人的眼光！’

“其实，我的亲生父亲和现在的继父人都很好。离婚这种事情原因很多，我觉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是我母亲好像很不喜欢这样。人不能像野狗一样高兴了就在一块儿，不高兴了就分开。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既然结了婚，就不能轻易分手的意思吧！”

翔开口说道。

“反正我是绝对不打算和阿珠分手的。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结婚，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翔……”

珠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手里握着的铜锣烧在微微颤抖。为什么这个人能够随口说出这么多令人感动的话呢？肯定是因为他内心的率真使然吧。

“翔，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呢？”

珠绪此前交往的男人，没有一个这样向她明确而温柔地表达过爱意。每一段感情几乎总是从不知不觉开始，中间不时地满足一下性欲，然后对方花心劈腿，最终分手。

“为什么？阿珠非常可爱，人又风趣，性格也好，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

“翔，你可真讨厌……”

珠绪充满了幸福，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害羞地扭过身去。她把剩下的铜锣烧递过来，说道：“为了感谢，这个给你！”

“谢啦！”

翔接过铜锣烧，不带任何反感地吃了起来。珠绪痴痴地望着他那洁白整齐的牙齿。翔的牙齿很整齐，据说小时候矫正过。珠绪想起自己的一个弟弟，牙齿就参差不齐。她深深地感觉到，就算是高中没毕业，翔跟他们也是不一样的。

“我最讨厌我姐姐那样的女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越长大我越讨厌她。她一心只想着挑一个好男人，比我母亲还夸张。我姐姐小时候总被人夸长得漂亮，从那时起，她就开始训练自己品评男人的能力。她很看不起我，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当然，我也没想跟她搞好关系，被那种女人厌恶根本无所谓。”

[1].那霸市内最繁华的场所，周边有政府机构，大道两侧有很多饭店、土特产店、饮食店、商场。

第三章 再窥福原家

可奈不高兴了。因为母亲由美子对弟弟女朋友的长相闭口不谈。在她不停地追问之下，母亲才说道：“就是一个很不像话，很不像样的女孩！”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喘着粗气说：

“没有教养，十分粗鲁，一无是处！跟我们家完全不一样！”

此时，可奈内心那一丝年轻女孩所特有的恶意浮现在脸上，像是在嘲笑充满困惑和苦恼的母亲。

“说到没有教养，翔不也是高中退学嘛！准确地说应该是初中毕业才对。在世人看来，怎么说都是‘下等人’吧！”

“可奈，你说什么呢……”

母亲气得嘴唇直哆嗦。可奈知道自己似乎是闯了祸，稍稍有些后悔，但内心的快感却仿佛更强烈了。切中父母要害时，孩子们总是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暗喜。

“成长环境不同！成长环境！”

由美子恨不得把心里积压的一切都向女儿发泄出来。

“你还记得吧？你和翔小时候都学过钢琴，尽管翔很快就不学了，但至少是学过。他虽然是个男孩，至少还能弹弹拜厄。我还带你们去听过古典音乐会，每年夏天去看四季剧团 [1]的儿童音乐剧。上小学的时候，你们连续3年去了夏威夷度假。过新年时，全家人会一起玩百人一首的游戏、一起看电视里的访谈节目。爸爸也经常读报，给你们讲世界上发生的事情。翔是自己考上的私立中学，怎么着都是一个体面人家的好孩子，跟那种女孩从出生到成长都完全不一样！”

“可是……”

可奈很好奇母亲的反应，于是接着说：

“现在不是处在同一层次么？”

“可奈！你在胡说什么！”

令人吃惊的是，母亲的眼里已经充满了泪水。

“翔只是一时迷茫而已！你怎么就不理解呢！”

“迷茫？”

“是呀！退学之后受到打击，产生挫败感，于是自暴自弃，才会一时糊涂跟那种人混在一起……”

由美子从桌上抽出纸巾，擦去眼泪、鼻涕。

“翔总有一天会醒悟的。他会发觉自己跟那个女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我说什么都要让翔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想尽办法也要让他参加。让他上一所好点的大学，他的人生就可以彻底改变了。有教养的好女孩这个世界上多得是，他一旦遇到，肯定就不会被那种女人纠缠住了。”

“但是……”

可奈又接过话来。在女儿看来，母亲的理论似乎有些不合理。

“现在和妈妈那个时代可不一样了。您去看看翔能考上的那些三流大学吧！那里的女大学生也很过分的，很多都像不良少女一样，聚到学生食堂，一边化妆一边吃饭。”

“即便那样，也是上了大学的。”由美子坚定地说道，“至少也是经过筛选的。要知道翔带来的那女孩简直……”

“真有那么差劲吗？”

可奈开始有些同情母亲了。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种女孩。你到涩谷去的时候，东急总店拐角处的那个商场，在那种地方……”

“109商场？”

“对对对！在那个商场门口经常站着一些穿着超短裙，打扮怪异的女孩。”

“涩谷女孩？”

“这么说来，穿着上感觉还有点不同。”

“哪种类型的？”

“哪种类型我也搞不清。总之，就是很像那种穿着廉价、轻浮、花哨，经常在那一带游荡的女孩。”

“那……要让他们结婚吗？”

可奈刚一问，母亲的表情就更加严肃了。

“怎么可能让他们结！”

“可是，翔已经20岁啦！他自己说想结婚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不会让他结的！”

母亲狠狠地盯着可奈，仿佛她就是儿子的恋人一样。

“不让就是不让，绝对不让。如果非要结的话，我就跟翔断绝母子关系！”

“哇！太可怕了！”

可奈夸张地蜷缩起身体。

“真讨厌。我这正是找工作的关键时刻，弟弟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所以说你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明白！”

可奈噘着嘴巴答应，然后离开了母亲身边。她从客厅的一面小镜子里瞅了一眼自己的侧脸。

“真是完美……”

幸好前天在美容院里修剪了一下头发，后面吹过的发线自然地下垂。头上搭配了一个闪亮的细发卡，能够充分显示出女大学生的华丽。她们与职业女性的区别也正是在这些小配饰上。

傍晚可奈要参加在六本木一家西餐厅的一个小型聚会，这也是就业过程中的一项重要活动。也许有人会问现如今还有六本木之丘一族 [2]吗？有的地方肯定还是有。那些生存下来的年轻IT公司的社长们每天晚上都尽情地玩乐，外企的精英们也收入不菲，再加上医生，他们每天聚会到深夜。可奈很了解这些，但也清晰地明白这些跟自己没有任何联系。在大学里，有着更豪华更高级的组织。

可奈曾经被人邀请去参加过一次那种聚会，在那儿她被一个叫久保田的男人看中了。久保田是这类聚会的组织者，毕业于东京大学研究生院，在一家大型广告代理店工作，是个街谈巷议的传奇人物。

第一次参加聚会时，他没有收取可奈的会费，这让可奈很过意不去。

可奈跟男生一起参加联谊时都是AA制，即便是跟年轻的公司职员聚会，也要交一半费用。

“别在意，别在意。”

带可奈参加聚会的那位朋友摇着头说。

“这话只在这说，其实久保田从那帮男人那儿收了不少的钱！毕竟是召集了很多高层次空姐和女子大学学生的聚会，偶尔也得让那些男人表达一下谢意。”

“嗯。”

可奈还是感觉很别扭，仿佛是自己被当作了商品。

“哎呀！真的不用那么在意！我们只是让对方请了顿饭而已。我有一个婶婶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她总是很自豪地提起在泡沫经济时代，我们女子大学的学生出去参加聚会，姿色好点的漂亮女孩，吃饭、参加派对都是免费，甚至最后连打车的费用都装在信封里递过来，怎么也有三五万日元吧。”

“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

“20年前吧！不管怎么着，反正是曾经有过，所以我们现在已经很规矩了。当然，也不会再有那种好事儿了。不过咱们去参加聚会和联谊活动，本身就已经是给了他们面子。”

那位朋友虽然这么说，可但凡久保田组织的聚会，她必定会参加，就因为聚会成员的长相和聚会菜品的味道都很出众。

第一次参加聚会时，可奈也请她引见了久保田。久保田身材矮小，不过体态匀称，也相当帅气，一看就是一个喜好玩乐的男人，皮肤因为打高尔夫球晒得黝黑。

据说久保田在广告代理店工作，可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普通职员。他冲可奈说：“可奈小姐！以后常来玩儿呀！”

男人30多岁正是不论工作还是玩乐都尽情享受的时候。聚会中混杂着一些已婚男士，他们丝毫不掩饰结婚戒指，其中不少男人还是二婚。

好几个女大学生都在跟这种男人交往。可奈绝对不想让自己成为她们中的一员，绝对不会做有妇之夫的情人。这样的名声总是传得很快，而且永远都不会消失。

一位前辈5年前考取了核心电视台的播音员，但至今提起她，大家还会说：

“她以前可爱玩儿了！”

并时常提起她跟一个著名建筑师交往的事。在校期间好像还和这位建筑师一起去过海外旅行。肯定是有人出于嫉妒，但旅行的细节都被别人知道了，这必然是男方得意地跟人炫耀时说出去的。可奈可不想遇到同样的事情。但凡受邀请就去参加的聚会，只是因为那里的确聚集着很多长相不俗、相当帅气的男士。年轻社长或外企白领，当中还有几位在可奈一直向往的大公司工作。

可奈很快就和其中一位叫村松的男子交换了联络方式，开始相互联系。

一般在聚会或者联谊活动时，组织者会适时地提醒大家：“接下来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但在这个聚会上，久保田会事先把大家的联系方式打印好发给大家。这对女孩们来说是一件麻烦事，聚会的第二天总要花半天的时间来回复男人们发来的短信。当然，绝大部分都是简单地回复几句。男人们有时会提出两个人单独见面，但那绝对不行。

村松大概四十一二岁的样子，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商学院，在公司里属于海归派。本科是东大毕业的。他要亲自指点可奈找工作。

“我们公司今年也限制招聘女员工。当然，也不是一个都不招。换作我们当初那个时候，像可奈这样的女孩肯定合格。”

“是么。”

“那是肯定的！综合管理职务就不用说了，进入公司的女性，可是男员工们妻子的主要候选人。大家都是亲属关系，每天从自己家来公司上班。确实都是特别可爱的姑娘，可奈的大学每年都有五六个人进来。最近，进来的都是派遣合同工，公司内部结合的佳话已经很少听说了。这一点也很可惜。能够理解我们这种工作的特殊性，调到国外时也能全力支持工作的妻子，最好还是以前的同事。”

可奈隐约听说过，村松的妻子是他东大的同学，在一家咨询公司工作。不过据说下次再派到国外工作时，要一个人去赴任了。

“今年我们也得招20多个女孩吧。”

“25个。”

可奈答道。

“真是的，难怪现在的年轻人没什么精气神呢。我们那会儿，每年都会招一百多人，有很多朝气蓬勃的女孩进来。每周都组织联谊活动、烧烤大会，夏天还会去看烟花。经常一起去打高尔夫，虽然大家打得都不好，但是非常开心。”

村松往可奈的杯子里倒了些红酒。这里是银座的割煮料理店 [3]，柜台上摆满了炖菜和凉菜，有点家常菜的性质。

村松是这里的常客，被特别允许带红酒进来。他很喜欢加利福尼亚红酒，据说是在斯坦福商学院上学时喜欢上的。

“有些人自吹只喝波尔多、布尔高涅之类的昂贵红酒。那就太土了。其实红酒里有很多价格适中，味道不错的。”

尽管如此，村松带来的红酒在加利福尼亚也得要两三万日元。村松对瞠目而视的可奈说：

“这种东西怎么说呢。久保田最喜欢啸鹰酒庄的卡尔特系列红酒，一瓶就要60多万日元。”

“啊！一瓶红酒就要60万日元？！”

“在加利福尼亚酒里也属于高端的了。前一段时间，小黑请我们品了一下。”

村松提到了一起玩乐的朋友黑川的名字。黑川家世代经营印刷公司。父亲那一代开始涉足IC芯片开发，取得了飞跃性发展。父子二人都很喜欢红酒，大家经常会感叹他家地下酒窖的壮观。可奈丝毫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1985年的罗曼尼康帝，在罗伯特·帕克评分体系[4]中得到最高分。前一阵在日本一瓶已经高达270万日元了。最近欧元贬值，据说是150万日元从当地的酒商手里买到的。小黑很高兴就请我们大家过去品尝了一下。”

“270万日元的红酒，都能买下一辆汽车了！”

父亲那辆西玛 [5]值多少钱？可奈在心里计算着。

“一辆车的钱两个小时左右就喝光了，确实很夸张吧！”

“小黑想花钱也没办法，不是吗？”

可奈回忆起见过一面的黑川，中等身材、长相和善，也可以说是没什么特点的一个男人。其他IT公司的社长也都一样，大都是穿着普通西装的普通男人，丝毫没有赚大钱的男人身上应有的惊人夺目的耀眼之处。可奈不禁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聚会上，条件最差的估计就是久保田了。”

“对对！那家伙脖子上手上都戴着链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正经职业的人。据说他去拜访广告客户时也是那身打扮，真不敢相信。”

“呵呵，是吗？”

关于久保田的话题使得对话气氛很融洽。大家似乎都对他很感兴趣。

“不过那个家伙爱慕虚荣。明明不是东大毕业的，却到处说自己是东大的。”

“哎？可是久保田不是东大研究生院毕业的吗？”

“但是，东大研究生毕业不等于是东大毕业。那家伙大学应该是在早稻田读的。”

“是么。”

“在日本人们只问最终学历，所以才有很多人这么说。”

村松不屑地吭了吭鼻子。

“考研究生院要简单很多。最近好像一半以上都是从别的大学考进来的。所以，不是从东大本科毕业就不等于是东大毕业的。哦，这样也不准确！现在还有一种手段是插班生。所以说，没有通过东大考试，就不算是东大毕业的。”

这种说法之前可奈也听说过。不过很爱炫耀学历的久保田，只是在东大读了研究生确实让人意外。

“那家伙很有意思。人家真正从东大毕业的人在谈论驹场 [6]的事情时，他根本插不进话。即便如此还拼命要附和人家，让人看了挺心酸的。”

既然把人说得那么不堪，为什么还要和久保田来往呢？这些话到了嘴边，可奈又咽了下去。现在久保田就是一个弱者，站在被嘲笑的立场。如果自己对这种人抱以同情心的话，很容易被拉到同样的下场。

“不过，跟那家伙在一起很开心。我还是很感谢他的。”

也许是自己也觉得说得有些过分了，村松突然转变腔调。

“多亏了久保田，我才能够认识可奈这样可爱的女孩。”

“谢谢夸奖。”

可奈在这两个月期间，像这样搪塞男人的手段也是高明了不少。村松是一位很绅士的男人，但也不能疏忽大意。如果只是回上一句“是嘛”，一下子就会冷场，以后估计也就不会再邀请自己了。对话要尽可能让对方感到愉悦，这也是年轻女孩的智慧。

“自从开始找工作以来，我就深切地体会到了社会的残酷。年轻女孩也必然要从这一步开始。”

“不过，可奈不一样。我见过很多长相可爱头脑简单的女孩。可奈跟那些女孩不同，很踏实。肯定是家教很好。”

村松稍稍斜着身体，凝视着可奈。看那眼神并没有真的喝醉。

“谢谢了。不过我们家就是普通的工薪家庭。我是大小姐学校里少有的普通人。”

“这样才好呢！女孩最好不要娇生惯养，应该严格教育。”

一瞬间，可奈很感谢自己的母亲。母亲总是唠叨个不停，不过也许正是这种做法才有了现在的自己。

“我进公司以来一直关照我的那位东大的前辈，现在是人事部长。”

“噢！真厉害呀！”

“回头我跟他说一下可奈的情况。不过这样也不一定有印象，还是安排你们见上一面吧！”

“真的可以吗？”

“我拜托一下，应该没问题。最近这段时间，经常会有一些走关系的年轻人来拜访，就在前台徘徊。可奈没有人脉关系，必须得自己去创造机会才行。”

“那就拜托了。”

可奈想起自己曾经去听过一次村松他们公司的说明会。公司位于超高层智能大厦里，往来的男士穿着的西装都很与众不同。来回走动的女士穿着时髦，脖子上挂着ID卡，一副忙碌的样子。“商业公司女性”给人的印象就是这么华丽吧！虽然经济不景气，但还是很受欢迎。既能够保证高收入，还能够嫁入精英阶层。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一起乘上电梯。餐厅在二楼，村松硬要坐电梯。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村松突然把身体靠近可奈，迅速地吻了她，然后语速飞快地小声说：

“我想多了解了解可奈。我们找个地方单独聊聊好吗？”

可奈并没有很吃惊，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周围的朋友以前也经常提到：

“先是一起吃饭，中途提到人事部长之类的就危险了。”

可奈以前就听说过有些男人会以拉关系找工作当诱饵，诱骗女孩去宾馆开房。可是想到村松也是这样的男人，还是感到有些失望。过后想想，可奈尽管委婉地拒绝了村松，但是那种不快始终无法消除。男人们屡屡不接受教训，说明他们这样做肯定还是有可能得逞的。

即便村松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可奈应该也不会接受这种诱惑。首先，还是人言可畏。纵观周围的朋友，凭可奈特有的直觉就能够感受到大家极强的嫉妒之心。比起行为不端，大家对非正常途径的成功就业更为敏感。之后要是被议论起来可就不得了了。尤其是对像可奈这样从普通高中考进女子大学的学生，很多人都抱有“为了就业会不择手段”的偏见。可奈想起自己的朋友就成为了那些尖酸刻薄的同学热议的对象，心里不禁毛骨悚然。久保田的聚会上来的那些男人看上去也都是些心宽嘴碎的人。

可奈最讨厌的就是婚外恋，并不是道德观使然，而是她认为没有比这更不划算的事了。

可奈现在才21岁，接下来的三四年里，为了捕获自己的终身伴侣，她还需要面临非常残酷的竞争。可奈并不是一个事业型女孩，她只是想通过这样一种竞争来决定自己的未来。为了生存下来，她必须要让自己更漂亮、更有魅力。因此，可奈很注重自己的肌肤和秀发的保养，也会研究微笑和谈吐之道，这些都是为了联谊。也就是说在真正开始“结婚行动”之前，女孩们就已经在拼命地努力。可奈可不想在婚外恋上兜圈子，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

可奈在杂志上看过，也曾经听前辈们说过。婚外恋一旦发生就不可能停止。它有着独特的乐趣和刺激，其中的痛苦更增添了甜蜜的感觉。那些生活和经济上都游刃有余、25岁往上的职业女性是一回事，女大学生是另一回事。

总而言之，可奈已经非常接近自己理想的世界了，近到只要伸开双手就能够触及到。为了这一刻可奈积累了很多见闻，也学习了很多知识，她一定要实现这一切。

就职活动真正忙碌之前，可奈每周3次去广尾的演艺学校打工。那是一所升学补习学校，不是针对小学生的，而是面向那些要参加幼儿园面试的孩子们。在这里大约每15个孩子配有3个专职老师。可奈的工作就是负责韵律操的风琴伴奏，有时会给一些年纪小点的孩子换换尿布。这个打工历来都是由可奈他们学校幼儿教育专业的学生来做的，怎么会轮到心理学专业的可奈呢？可奈开始也有些不安，不过介绍工作的那位同学这样说：

“没事的！幼儿园考试辅导没那么紧张！”

“真的吗？”

“当然啦！大部分家长都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或者是有什么关系进去的。即便是幼儿园没考上，接下来还有小学呢。家长们的要求也就相对宽松一些。跟小学入学辅导学校不一样，那种地方可紧张多了，离考试还有半年时间就会成为阴谋谣言横飞的战场。我就见过好几个妈妈因为压力太大脱发，甚至患上失语症的。”

朋友鼓励说，幼儿园的入园辅导很轻松，可奈才开始接受这份工作。在这里可奈看到了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们。

那些女人与可奈在家附近看到的保育院、公立幼儿园的母亲们完全不同。即便是早上很早或是周六，你也看不到那些人穿着运动衫或者拉绒的便服。即便是穿着休闲装，她们也会搭配上时髦的裤子，不然就是牛仔裤搭配上高跟鞋。手里拿着爱马仕的包，那是一种幸福的标志。那些母亲把头发修剪得相当漂亮，孩子们上辅导学校时，她们会去广尾的咖啡厅喝喝茶，购购物。都是一些年轻漂亮的女人，大多是可奈那所女子大学的毕业生。周围的人再怎么抱怨，她们也都毫不在乎地继续开车接送孩子，这些女人都非常自我。

可奈非常仔细地观察着这些女人。确实有很多美女，不过也没有比自己漂亮多少的。所谓的高雅，都是用金钱和时间打造出来的。

可奈倒不是一个盲目追求品牌的人，但不得不承认高档衣服确实能够穿出效果，即便是T恤和针织衫这种简单的衣物也能够展现出不同的感觉。女人们经常打理的肌肤，配上高档材质的衣服，会反射出柔和的光芒，看起来更加美丽。

“刚刚30岁出头的女人穿着不同的衣服就能够有这么大的反差，简直太残酷了。”

因此，倘若问及可奈想要拥有什么样的婚姻，她已经有了明确的图景。

“披着高档开司米毛衫，在青山纪国屋的国际商场里悠闲购物的家庭主妇”在装满高级食材的手推车旁还得跟着一个穿着私立小学校服的孩子。

这也许是痴人说梦，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看到那些送孩子来演艺学校的女人，可奈在思考自己与她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得出的结论是没什么区别。她们就是可奈10年之后的样子。即便最后左右一切的是命运，可奈还是觉得自己会顺利走上那样的道路。

首先，不是自夸，可奈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如果上的是男女混校的大学，肯定会被推荐去参加校花选美大赛，应该也能进前几名。其次，她上的是一所尽人皆知的女子大学。近些年虽然偏差值和人气都有所回落，但怎么说都是大家闺秀的代名词。光凭学校的名气，联谊邀请就应接不暇。

最近可奈减少了与大学生的联谊，开始更多地接触社会人士。周围的同学大都也是这么做的。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刚刚毕业进入社会的年轻男子不可能有能力让自己的妻子穿着高档开衫，自由地在国际商场休闲地购物。

可奈如果想要马上开始自己向往的婚姻生活，只能将那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从名单里剔除。马上就要上大四了，再和大学生谈恋爱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可奈决定下次交往的对象要选择25岁以上的社会人士。肯定不要普通的公司职员。一定要是看上去像是公司职员，但有相当背景的精英男士。

通过参加久保田组织的聚会，可奈了解到IT等产业的年轻社长风险太大，律师、私人医生又太过傲慢。感觉相对诚实的医院医生又太忙碌，很少有能参加这种聚会的。参加聚会的都是些自己开诊所的男士，而且大多是跟美容整形相关的医生。其中有几位还是毕业于国立大学的，甚至有人是毕业于国防医大。这个领域的医生和女性的关系都很不检点。像是由于长期接触药品，操控性意识的大脑都变得不太正常了似的。可奈也曾经被一些类似的男人邀请过。很多都是有家室的，有些甚至还有固定的情人。

“那些人总觉得自己是医生所以很特殊，认为自己不管做什么都能够被容忍。”

可奈周围的人对医生的评价也不高。

从长远来考虑，一流企业里工作的青年才是最适合结婚的对象。可奈很清楚，这个社会上有很多富裕的家庭即便不工作也能衣食无忧。这样的家庭一般都会要求儿子在年轻时能成为一个踏踏实实的社会人。这些年轻人大多在银行、商业公司，或者是大型广告代理店工作。即便在经济不景气的状态下，各行业的局面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但家庭背景若是殷实，他们自然能成为条件很好的公司职员。成为这类人的妻子，稍微忍耐一下和公婆同住，也能够开启幸福生活的大门。和很多女孩一样，可奈没有想过要像自己的母亲那样过一辈子。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看上去并不开心。

说到母亲，由美子的爱好就只有两项：一是每个月去一次文化中心听源氏物语解读讲座，二是每个礼拜去两次车站前的廉价健身房。当然，偶尔也会跟在这些地方认识的朋友吃吃饭、去旅行之类的。在可奈看来那只是一些很悲凄的享受，因为经常是托关系住到公司的疗养院，或者找一些能打折的旅馆。

这些旅行肯定不会去考虑一晚五、六万日元的高级宾馆，更不用说海外度假区了。

虽然母亲说“小时候不是带你们去过夏威夷吗？”但可奈家选的只是非常便宜的旅行套餐而已。早晨到达当地之后，丝毫没有时间休息就被直接带到海边。可奈在女子大学的同学里，有几个人就从来没坐过经济舱。

母亲从国立大学毕业，认为自己的家庭处于中产阶级，但恐怕连飞机的商务舱都没坐过。如今，父亲也很少去海外出差了，以前倒是坐过商务舱，现在也规定只能坐经济舱了。母亲肯定一次也没坐过。为什么可奈会非常在意这种事情呢？因为之前提到社会贫富差距这个话题时，久保田曾经这样说过：

“上学的时候只知道经济舱，总是从飞机后面的门进去出来，认为飞机上的座位空间都是那么狭窄。但是坐上商务舱之后，便知道了前面还有头等舱。如果可以升级的话，真想坐到前面去。人的欲望就是这样不断产生的。但是一辈子只坐过经济舱的人，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商务舱、头等舱。那些都是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一期专题节目，介绍了这样一组数据。根据某项调查显示，如今20多岁的年轻人只有四成左右的人生活水准高于父辈们。

“啊！太意外了！”

尽管母亲由美子就坐在旁边，可奈还是大声叫道：

“要是那样的话，简直太讨厌了。我反正不喜欢！”

这种态度是对父母人生的一种否定，不过由美子似乎并没有这么理解。

“是啊！所以可奈你要好好努力了！”

由美子微笑着对可奈说道。

“妈妈那个时代，还有很多对女性不利的条件。妈妈那时候住在乡下，女孩顶多是从短期大学毕业后就嫁人，好不容易从国立大学毕业，在工作中却不能够学以致用。但可奈肯定能行。只要好好努力，肯定会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努力一定是有价值的。”

可奈再次发觉母亲有两个误解。一是认为自己的女儿事业心很强，二是一直相信女人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这种事只是刊登在某些女性杂志上，发生在东大或一桥毕业的精英女性身上的成功案例。可奈很清楚自己不是那种类型。从现在开始再努力学习也是不可能的。

可奈所期望的是母亲这一代无法比拟的充实和富足的人生，而且没有想过要通过努力工作来实现这一切，靠工作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可奈并不想成为出差时能坐上商务舱的女强人，而是想成为能够和家人一起乘坐商务舱去旅行的女人。她认为这个目标更简单，也更容易实现。

不过，就业还是必需的。可奈要找到那些财富与发展潜力兼备的青年聚集的职场，抑或是这样的年轻人青睐的职业才行。一想到这些，可奈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我将来不会像妈妈那样吧？”

可奈非常认真地考虑着。

[1].日本著名的独立剧团，成立于1953年，目前拥有700多名演职人员，每年演出场次超过2000场。

[2].生活在六本木一带的有钱人。

[3].传统的日式餐馆，一般都有开放式的厨房，可以让食客们在用餐的同时欣赏到厨师的烹饪技艺。

[4].由世界最具有影响力的葡萄酒评论家罗伯特·帕克创建的100分制葡萄酒评分系统。

[5].日产旗下的一款车型。

[6].位于东京都目黑区，东京大学有驹场校区。

第四章 再窥宫城家

3年前来东京时，母亲曾经对珠绪说过：“既不要期盼受到男人追捧，也别想赚大钱。”

“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多受男人欢迎。说实话，只是偶尔想过，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您就别担心啦！”

“确实也是，我家阿珠很聪明。”

“可是，为什么挣大钱也不行呢？”

“这不是明摆着嘛！”

母亲洋子笑了。

“没财运的人，硬要去赚大钱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关于男人，倒也能理解，可钱这方面没必要那么排斥吧！”

“其中的道理很快你就明白了。不只是阿珠，我们家的男孩们也一样，肯定都是一辈子跟钱没缘分的人。”

母亲非常肯定地说。珠绪也感到确实如此。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自古以来就说，能赚钱的人必须运气、性格、判断力兼备。”

“运气、性格、判断力？”

“也就是运气加上性格，再加上判断力。我们家人三者都不具备。也许性格上稍稍具备一些，但是赚钱时最重要的运气却一点也没有。”

母亲似乎很愉快地谈论着这些。

“总之，阿珠不要过于期望男人和金钱能够接近自己。这样的话，你在东京也就不会遇到太大的挫折。”

听到珠绪谈恋爱了，而且打算要结婚时，洋子问了很多关于那个男孩的情况。

“虽然这个男孩没什么霸气，也许这样反倒很好。比起只追求金钱的男人要好很多。”

“受穷也无所谓吗？”

“你们那哪叫贫穷呀！真正的贫穷可不是那样。”洋子说道，“想想我小时候，你们现在根本不算是真正的贫穷。这样也好，本就没财运的人，若是为了钱折腾，人品反倒会变坏。”

到东京之后，在典当行工作的这几年，珠绪看到过很多“没财运，却为了追求钱财而变坏的人”。

典当行位于涩谷，经常会有一些女公关拿着名牌东西过来卖。

店铺里有两位“鉴定员”，他们用放大镜一面判断手包和钱包的真伪，一面彻底检查是否有划痕。这项工作珠绪肯定是做不来的。珠绪的主要工作就是帮助店长记账，或者是拆包整理寄来的物品，开发票之类的。

这里的顾客也有不少，大家不光来卖东西，有时还会来淘一淘柜台里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好东西。这家店里时常会有一些全新的名牌货。也有一些人就只是坐到店铺角落的沙发上翻翻杂志、聊聊天。店里其他人都很忙，珠绪很多时候就帮忙倒茶，负责接待。

听说怜奈竟然比自己还要年长，珠绪很吃惊。怜奈已经25岁了，在六本木工作，头发打理得蓬松高耸，睫毛浓密修长，满是花纹和金线的美甲，怎么看怎么像酒吧里的女公关。光滑细腻的肌肤很漂亮，丝毫不像是25岁的人。

“这话我只跟阿珠说，其实我在店里面跟人说我只有20岁。”

怜奈说。不过，据说他们店里有客人是美容整形医生，能够很准确地猜出年龄。说是专业人士能从细微的皱纹和皮肤的松弛度看出真实年龄。

“有人跟我说到他的诊所去打肉毒素的话，可以给我打折。那个大夫真会做买卖。当然，我确实也去了。哈哈……”

也许是因为妆化得很浓，怜奈到底长相如何根本看不出来。据她本人说自己相当卖座。

为了证明自己很受欢迎，怜奈曾经一次性拿来9个路易威登的钱包，把珠绪惊呆了。全都是同一款的。

“很明显，是跟10个客人撒娇要来的生日礼物。”

所以才会拿来了9个。

怜奈说：“拎包的话，对方也许会不答应。但钱包客人们即便很勉强也还是会给买的。当然，还要提前指定好款式，比如白色、大小之类的。然后只留着一个用就可以啦！谢谢啦，我会好好珍惜的！怜奈好高兴呀！看，挺合适的吧？这样一说，对方也会认同，彼此感觉都很好！”

过生日对于酒吧女公关来说，是一年一度赚到盆满钵满的机会。在店里开香槟庆祝，礼物能堆成山。

“我呀，其实是1月4日出生的。进店工作之后才改到5月，而且特意避开了放假连休。赶上休息日可就麻烦了。”

不管怎么说，每到5月的生日，怜奈总能够获得一大笔收入。

“那怜奈一定存了很多钱吧？”珠绪问道。怜奈摆着手，一副怎么可能的样子。

“阿珠，你知道美发、美甲得花多少钱吗？非得吓死你不可。我们店里，不允许穿连衣裙，必须得穿晚礼服。”

即便这样，作为酒吧女公关来说，怜奈自夸还算是个能存下钱的人了。

“我将来想开一家美甲沙龙。”

怜奈曾经说过，为了这个目标，再干上两三年就辞掉酒吧的工作，去上美甲学校。但现在却闭口不提这件事了。原因很简单，她交了男朋友。新任男朋友在美容院当学徒，现在只能干些洗头或打杂的活儿。“看见他在我去做头发的那家店里，拿着扫把把剪下来的头发扫到一起，我心里突然很难过。一个男人和扫把！很不搭，对吧？”珠绪曾经看过在怜奈手机待机画面上的照片。男友的脸型要比怜奈小一些，下巴留着淡淡的胡茬，还带着耳环。不光是脸型，身材也非常瘦削。怜奈叫他广君。

“咱们俩找的都是比自己小的男朋友，肯定都吃了不少苦头！”

那个人马上就22岁了，比25岁的怜奈要小3岁。

“我倒没受什么累，最近我男朋友还给我做饭，洗衣服了。”

“啊？他不会是有什么事情要求你给办，或者跟你撒娇要东西吧？”

“不会呀！也不可能，不是吗？我也不过是打工度日而已，跟你这种大把大把赚钱的酒吧女郎可不一样。”

“嗯，你这是在说我的坏话吗？还是偏见？”

“没什么，你不也是因为喜欢才做酒吧女公关的嘛！”

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虽然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珠绪和怜奈却很合得来，已经超越了店员和顾客的关系。

“广君干现在这一行挺晚的，所以有些心急。他想成为一名发型师。你知道吗？他其实很有才华！”

“我这样说可能不好，不过广君在店里不就是给人洗头发嘛！你怎么就知道他有才华呢？”

“我当然知道。因为他时常会给我化妆。”

“啊？！”

珠绪目不转睛地盯着怜奈的脸。眼妆化得很浓，唇膏感觉黏黏滑滑的。是典型的酒吧女公关装扮，怎么看也没觉得其中有优雅的个人审美情趣。

“休息的时候，他会用我的脸来练习化妆。广君化的妆很特别。他喜欢用裸色唇膏、喜欢用眼线液笔画眼线。前些日子，我化了妆直接去店里上班，结果被店长批了一顿，说我化的妆是男人最讨厌的一种。说什么要追求前卫可以，但别在店里追！”

怜奈把视线转向远处，一副畅想自己未来的表情。这种表情也是年轻女孩经常有的。珠绪不禁感叹肉毒素的巨大效果。一般25岁的女人哪里可能保持住高中生般的容颜呢！

“广君说过两三年他想去伦敦或纽约学习。到时候，我打算跟着一起去。”

“真厉害！”

“为了这个目标，还得多挣些钱才行！”

“那倒是。”

“啊！钱，真想赚更多的钱！”

“其实我也想赚钱。”

“我更迫切一些，毕竟关系到我和广君的未来。”

曾经聊过这些畅想的怜奈，最近突然看不到人影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珠绪上班的时间段不来店里了。她会在珠绪不知道的情况下，把要典当的东西拿过来。珠绪注意到那些东西的贵重程度又升高了。以前拿来的只是钱包或者布料材质的拎包，大多价格相对比较便宜。可是最近拿来的都是些皮包或者首饰，听说前几天甚至还拿来一枚镶钻小吊坠，这让珠绪感到非常吃惊。

鉴定员山口说：“我总感觉那个女孩转向了色情服务啊。”

“你怎么知道？”

“拿来的东西不同了，来的时间段也不同了。珠绪你没见到，她是大早晨的就过来，一看就知道。”

酒吧女公关和色情服务还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有些事看似能做，其实又不能做。她们会让客人送很多礼物，请她们吃很多美食，如何吃完就跑，又不遭客人记恨，就要显示出酒吧女公关的能力了。怜奈曾经自豪地这样说。

母亲洋子也曾经说过：“我们穷人本来就没什么品格，再不断追求金钱的话，那就更加低俗了。”

珠绪最近经常和一个叫水谷的造型师聊天。他很喜欢珠绪，经常从涩谷车站的东横酒店附近，特意捎来铜锣烧或是草团子。珠绪之前回冲绳时，也给他带来了冲绳的炸糖球作为礼物。水谷收到礼物时非常高兴，他虽然是个男人，却超级喜欢甜食。

“阿珠捎来的炸糖球就是和店里卖的不一样！我一口气吃了五个！”

水谷脸上露出了微笑。这个人皮肤白皙、体型微胖，年龄在35岁以上，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同性恋。珠绪以前就很受这类男子的喜爱。在博多打工时，一个男性美容师就曾经请过她很多次的客。

“我们这种同性恋男人最讨厌长得丑的女孩了！不过阿珠例外。”水谷经常说出这样恶毒的话，不过这也证明了他对珠绪的亲切。

“你知道吗？美容师里有很多同性恋。那是因为经常触摸女人的头发，女性荷尔蒙通过头发进入了我们的手指。所以我们的这种同性恋应该称为职业病。”

这样的说法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那个男人能在酒吧里演出，跟他比起来，水谷要安静许多。造型师也不都是身穿奇装异服，水谷就经常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

几年前他还很受杂志、广告的追捧，得到过著名女演员的青睐，指名要他来负责造型。最近经济不景气，工作一下子减少很多。

“很多有名的女演员和艺人们都没有了工作，我又怎么可能忙得起来呢？”

如今，他除了老本行以外，还会受那些艺人、模特们的委托，把他们的衣服、鞋子和食品拿到店里当掉。以前都是在网上卖，常常错过交易时间，太麻烦了。

“网上有很多宅男，有时候还会去调查东西的主人。”水谷说道。

珠绪曾经和水谷一起去过涩谷的烤串店。外表温文尔雅的水谷却很能喝酒，魔芋烧酒咕咚咕咚地拼命往下灌。

“我呀，本来应该去上东大的。”

“东大，怎么可能！我记得你说过你高中就退学了呀！一般考不上的人才会这么说呢。”

“真的！我确实曾经这么规划过人生道路。”

水谷说了一个私立高中的名称。不过冲绳来的珠绪根本不知道这所东京尽人皆知的名校，那里考取东大的人数总能排进前十。

“那所学校位于北关东的深山里，是一所全寄宿制学校。把高中生放到大山里，就只能学习了。”

一群风华正茂的小伙子，时常会因为一些青涩的回忆几近崩溃。

“在我们周围一个女的都没有！我们那会儿，学校的方针是连女老师都不聘用。于是你猜怎么着？大家都给配餐的阿姨、做卫生的大婶写情书，而且是相当认真。”

“啊！怎么可能……”

珠绪突然想起母亲的样子。据说在岛上有很多人喜欢母亲。如果母亲上了高中会怎样呢？肯定能收到很多情书吧！然后跟某个高中生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

“不会吧！”

“真的！真的是大家都写。不写的大都是像我这样，喜欢男人的吧！”

当时很流行给配餐阿姨写情书。当然男孩子之间也经常有信件往来。水谷真正的初恋是在上初中时，那时候就已经情窦初开了。

“高中的时候，应该算是非常认真地谈了一场恋爱……”

水谷有些许自嘲地又喝起烧酒。男人与男人之间在年少时，好像也曾经上演过深情的爱情故事。

“最后我伤痕累累地好不容易才坚持到高中毕业，对方却在当年就考上了东大。”

还不是简单的东大，水谷补充道：

“是东大的理Ⅲ，就是东大医学部！应届考上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哦！真厉害！”

珠绪表现出非常佩服的样子，但是到底有多厉害，其实她并不清楚。珠绪有生以来就不认识什么东大的学生，连见都没见过。要说曾经看到过的也就是电视上的那些东大毕业的艺人。

所以听到理Ⅲ，到底有多厉害她根本就想象不出来。

“考上东大是有窍门的，理Ⅰ的话，二次考试答对五成半就能合格。但是理Ⅲ就不同了，中心考试要达到九成、二次考试要达到六成半的准确率才行，否则根本考不上。所以考上理Ⅲ的那群人，脑子跟一般人不一样。总之，就不是普通人。”

“哦！太厉害了！”

珠绪回应道。不过让珠绪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水谷在谈论别人的学历时会那么兴奋。也许是因为那是自己曾经的恋人？还是想说明东大是需要那样的实力才能进去的？

“即使在我们那种学校，每年能考上东大理Ⅲ的也就一两个人。而那一年就是那个家伙……”

“哦，这么说来，那个人现在是医生喽？”

“的确。说出来，你可能会吃惊。”

水谷又咕咚喝了口烧酒，好像是决定要说出什么重大信息。

“就是经常在电视广告里看到的大村整形医院的院长！”

“啊！那家演艺圈的人都经常去的美容整形医院？！”

“是的！一般人考上东大医学部之后，肯定是去某所大学的附属医院，或者成为研究学者。不过那家伙干的却是美容整形。东大出来的很少有人做美容整形医生，所以他干得好像很火！”

珠绪回想起那个院长亲自出镜拍的广告片。旷野里伫立着一个男子，大声呼喊：

“不灭之美！”

“那个家伙对女人没有丝毫兴趣，至今也是如此。但是他现在却在做美容整形，真是难以理解。”

“因为钱吧？美容整形好像能赚很多钱。”

“啊！确实。最近哪儿都缺医生，但是大家好像都想成为美容整形医生。既能赚很多钱，又能按点下班。以前医学世家的儿子要是干了美容整形，大家都会感到很失望，可现在不同了。干临床的累得死去活来，赚的跟普通公司职员差不多！大家都开始发现这样做太蠢了。”

“水谷似乎对医生的事很了解嘛！”

“哦，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医生。现在我哥哥就是子承父业，其实只是一个小镇里的医生，赚不了多少钱，工作却还挺卖力的。”

“啊！”

“怎么了，一副厌恶的表情？”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我男朋友的母亲了。虽然只见过一次，感觉特别傲慢。‘你跟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这种态度很明显。我问我男朋友，为什么她会那么高傲呢？他说因为是医生的女儿才这样。为什么医生家庭的人就会是那种态度呢？倒不是说水谷你也很傲慢，就是突然想起那位母亲了。”

“那位母亲可能是乡下人。”

“对对！好像是岐阜还是栃木那边的人。”

“在乡下的话，医生就像是当地最了不起的名士一样。医生家庭的儿女，一说是医生的孩子就会被另眼相看，所以大多就会误认为自己是特权阶层。”

“水谷也一样吗？”

“当然了。现在的状态跟以前相比落差很大。明明是医生家的次子，却在东京成了别人的助理，干着不清不楚的活计，简直就跟罪犯一样！”

“但是，我倒喜欢水谷。我所认识的助理，或者是干类似新鲜职业的人都有些固执己见。水谷就不一样，很和蔼，感觉很优雅。”

“优雅？不错……”

水谷笑了。他一笑起来脸颊上会泛起细微的皱纹，看上去显得更加和蔼可亲。珠绪在想，在那个世界里，这样的人也一定很受欢迎吧？

“我母亲经常说，没财运的人硬要发财就会变得差劲。水谷就不会那样，所以我特别喜欢。”

“这么说有点过分啦！是说我会很穷吗？”

“你确实也赚不了多少嘛。干造型师能赚很多吗？”

“能赚的人肯定能赚，不过我倒是赚不了多少。我只是很喜欢服装，所以才干的这行。”

“那什么工作能赚钱呢？”

“摄影师和发型师如果没什么名气，都赚不了多少。杂志相关的人里面，最好的应该就是杂志社的编辑吧？很少有自由撰稿人能赚到在大出版社里工作的编辑那么多。最近经济不景气，奖金大幅减少，即便如此，基本上30岁出头的编辑轻轻松松就能够赚到1000万日元左右。”

“1000万日元！”

珠绪大叫起来。

在冲绳和博多从来没听过，更没见过谁拿过1000万日元的工资。

“东京还是厉害！竟然有人能够拿到那么高的工资！”

“没什么可吃惊的。之前，在外资企业里能够拿到1000万日元工资的人并不少见，而且不是年收入，而是月收入！”

“怎么可能！那么多！花得完吗？”

“花不完也能赚呀！当然，要缴纳的税金也很可观。”

“这些都太夸张了，一点也不觉得气愤或是羡慕。就跟听故事一样。”

两个人点的土豆沙拉端了上来。380日元。珠绪一边吃，一边继续问道：

“那水谷你负责搭配服装的女演员们赚得多吗？”

“女演员们也是能拍广告、能担当主角的人才能赚很多。我接触的这些水平的女演员赚不了那么多。”

“哦，我还以为能上电视就是有钱人了。”

“人气很高的女演员，一集两小时电视剧能拿到六七十万日元吧。”

“那不是很厉害！一次就能赚60万日元！”

“不可能那么容易。两小时电视剧不是每天都拍的，而且算上现场考察和彩排练习，怎么也得花上两周时间，才能拍上两集。”

“那也有120万日元呢！”

“阿珠啊，女演员们可是很费钱的。衣服不能穿便宜的，出门也不能坐电车。她们需要助理和保姆车，朋友登台表演要送花，一盆兰花就要3万～5万日元。兰花一株是1万日元，一看就知道值多少钱。”

“啊！”

“之前还有和服展销会之类的，大家还能赚上不少。展销会上聚集了很多大客户。‘太太，您很适合穿这种结城丝绸呢！’像这样说上几句，真的会有人买，她们就会跟买主照个相。但是现在和服也卖不出去了，展销会也就没了，大家还挺愁的。一些快到结婚年龄的女演员会到各地去开讲座。”

“想到那些那么漂亮的人也很辛苦，总觉得挺难受的。”

“结了婚的话，如果没有实力强大的赞助商，日子也不会太好过，所以才托我把衣服和包拿来卖掉。她们那种身份的人也不好自己亲自过来卖。”

之后，水谷也是一边吃着土豆沙拉，一边问珠绪：

“阿珠，你怎么净问些关于钱的事情呢？你可千万别成了你母亲说的那种差劲的人呀！”

“倒不是我在意钱，只是钱跟我的爱情息息相关，所以才想多了解了解。”

“阿珠的爱情？哦……”

水谷微微一笑。珠绪认识的同性恋不多，这些人虽然大多说话刻薄，但却很善于安慰别人。珠绪心想，也许是因为大家都经历了很多痛苦使然吧！

“这样看来，我还是喜欢踏踏实实地做事。”

“明白！”

“在我身边有不少一边打工一边同居的人，最后都分手了。有固定工作的人，即便是同居也肯定会结婚的。我不是一根筋拗到底的人，但总感觉我的爱情好像不会长久。”

“这一点阿珠说的有道理。你还是聪明！”

水谷深深地点了点头。

“年轻时总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很轻。如果我今年20岁，我也会觉得只要能满足两个人的生活所需就够了。但是人总会上年纪，时间长了也会受到社会的压力。30多岁、40多岁还打零工，即便年轻的时候是这么过来的，到那会儿内心肯定也无法承受了。而且阿珠你们现在正处在热恋当中，没准马上还会有孩子。”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真讨厌！”珠绪害羞地使劲儿拍打着水谷的肩膀：“我们可没考虑孩子的问题。”

“早晚会有的。到时候跟他说，你爸现在还在打工，你说孩子会是什么反应？肯定还是会希望你们能够从事一些正式的工作吧！”

“确实。”

“我说的可能和你男朋友的母亲一样。现在的确是阿珠你该努力的时候了。你们要是想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就必须掌握一门技能才行。”

“嗯，掌握技能……”

“是的，多好的说法。不是就业，而是掌握技能。阿珠不是有会计证嘛！这一点就挺强的，将来肯定有用。剩下的问题就是你男朋友了。从现在开始认真学习的话，没准儿还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手艺人。”

“手艺人……木匠之类的……”

“现在建筑行业不景气，干木匠很难。餐饮相关的话，不论什么时候都不愁吃不上饭，肯定的！”

“西点师？这倒挺不错的……”

珠绪开始想象穿着白衣戴着厨师帽的翔，往蛋糕上抹生奶油的情景。旁边是扎着围裙卖蛋糕的自己。

“不过，估计没戏……”

珠绪叹了口气。

“翔对甜食没什么兴趣。”

那天，珠绪回到公寓时，翔已经在家了。漫画咖啡馆的打工是早班。珠绪看到从便利店买来的咖喱饭的饭盒还在水槽里放着。

“翔！”

珠绪叫道。

“从便利店买来的东西吃完之后最好马上就扔掉。吃剩下了没办法，吃完了的东西还扔得到处都是，会让人一看就感觉很颓废，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确实！知道了。”

翔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把塑料饭盒扔到不可燃垃圾的箱子里。垃圾分类也是一起生活之后，珠绪不停地念叨才记住的。

“今天晚上玩得开心吗？”

“嗯，水谷请的客，挺不好意思。”

珠绪晚回来时，总是会报告什么时候跟什么人见的面。倒不是义务，翔也绝非嫉妒心很强的男人，只是因为珠绪喜欢聊天罢了。

“水谷真是个万事通。数学也很精通，不愧是曾经想要上东大的人！”

珠绪说出了水谷曾经上过的高中，翔也说很有名。

“那所学校偏差值要比我们学校高出10个点左右。以前是一所快倒闭的私立校，后来理事长把学校改成了寄宿制学校，花大价钱聘请了很多优秀教师，3年之后培养出一批考上东大的学生。这件事相当有名。”

“嗯，对于冲绳的乡下人来说，真是难以置信。东京人为什么会那么拼命呢？”

“不光是东京人，在关西也有很多这样的学校。一年就把高中3年要学的知识全部学完，剩下的两年全都用来复习考试。”

“哇！听起来很厉害。翔，你喝啤酒吗？这个月买的还有3听呢。”

为了节约，两个人决定每个月只喝5听啤酒。这是两个人都能喝上一些，但是不会喝醉的分量。

珠绪一边慢慢地喝着啤酒，一边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翔，你干什么的时候最开心呢？”

“很明显，这样跟阿珠在一块儿待着的时候呗。”

“这个我知道。你一个人的时候，做什么会觉得开心？”

“嗯，那就是打游戏的时候吧。其次就是喜欢一个人发呆，我不怎么喜欢看DVD。”

“这样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要当游戏设计师呢？”

“没想过。我喜欢玩儿，但是设计游戏看上去很难的。”

“那，你小时候最擅长什么呢？不喜欢做手工什么的吗？”

“为什么问这些呢？”

翔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看，接下来你也得做点什么了，我在想你到底适合什么。”

“必须要干点什么？”

翔一旦生气起来，说话的语气就会像个孩子，一副赌气任性的小男孩的样子。看着他那可爱的样子，珠绪瞬间有些恍惚。但是想到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她还是把心一横。

“倒也不必马上，我就是在考虑可以试着做些什么。我在想，如果我或者你能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也许你父母就会同意我们的婚事。”

“他们不同意也没关系呀！”

翔的嘴唇放松下来。

“我不是一直都在说嘛！我母亲那个人很奇怪。你最好不要想着要让他们认可。绝对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事情最好还是别干。”

“有没有可能，不做怎么知道呢？现在这个社会，我也知道就业挺困难的。所以必须得找到一个不愁吃不上饭的行当才行。这样看来还是手艺人最保险。也就是说手上得有技术。不必马上就开始，但还是学一门技术吧！好吗？”

“说是学一门技术，哪有那么简单就能干成的！”

“确实如此。不过可以先考虑考虑自己适合什么，然后再开始。翔做饭很不错，当一个厨师怎么样呢？将来要是有了名气还能上电视，多酷呀！”

“瞎说些什么呢！那么有名的厨师，好几万人里面才能出一个。”“没有名气也没事！反正有趣的事情有很多呢！前一阵我看电视，说的是做羽子板 [1]的手艺人，说这一行后继无人。到那种地方去当学徒，没准也挺有意思的。”

“羽子板？我见都没见过，摸也没摸过，完全不感兴趣。”

翔越发表现出不愉快的样子。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两个人都在工作，也没那么穷困！再说了，我们俩都不怎么花钱，现在这样不已经足够了嘛！”

“这个我知道，但是……”

珠绪欲言又止。她心里很矛盾，不想惹得翔更加不快。

“我们总有一天也会上年纪，到时候还靠打工生活不会难过吗？”

“上年纪之后的事情，我想象不出来。”

“但是仔细想想，翔50岁的时候，还在漫画咖啡馆当前台，你不觉得厌烦吗？不对，也许在那之前就已经被解雇了！”

“那样的话，再找别的工作不就可以了吗？”

“到时候，就只剩下体力活儿了。到了50岁估计连洋镐都抡不起来了。相比之下，还是学做羽子板更好。坐着就能干，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成名人。”

“但是我对羽子板真的一点也不感兴趣！”

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急躁。

“要考虑将来的事情、要掌握一门技术之类的，阿珠你变得跟我母亲完全一样了！”

这是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争吵。在一起生活已经4个月了，两个人就像两只小狗在厮混一般过日子。打工赚来的钱，除去公寓的租金足够吃喝用的了。两个人甚至时常还会去附近的酒馆或者家庭餐馆改善伙食。

“除了这些你还要求什么？”

翔所说的，珠绪也并非不理解。

“但是，我们不会总是20岁和22岁呀！”

这种说法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变成了大婶，可是珠绪不得不说。

“你也不必马上决定，只是稍微考虑一下就可以了。稍微考虑考虑就行。”

“知道了！”

翔突然一下子扭过脸去。

“这种事我明白。老是不停地在那儿唠叨个没完，挺让人生气的。”

“我也没唠叨个没完呀？！”

“唠叨了！要考虑将来的事，这个我都明白！我已经知道了，所以很烦！就是这样！”

“我们毕竟是要结婚的嘛！要结婚，就得考虑得长远一些。但是现在，根本没法预见将来的一切，我觉得能不能结婚还不一定呢！”

“那阿珠你是不想结婚喽？！”

“我想呀！那是肯定的，绝对想结呀！”

为了不把翔惹怒，珠绪在瞬间考虑谈话要不要到此为止。但最终她还是决定要继续说下去。也许还是受到今天和水谷谈话的影响了吧。

“没有真正得到父母的认可，只是把户籍迁到一起，根本没有结婚的感觉。那根本就不是结婚。所以……”

至此，珠绪想要表达的意思终于清晰地总结成型。

“我想穿婚纱。”

“婚纱？”

“是的！只是去政府机关把户籍手续办了，平时过得很潇洒的艺人能接受，但是我不愿意。我想穿着婚纱，在大家的掌声中向前走去。”

“阿珠穿婚纱的样子啊……”

翔露出微笑，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肯定挺可爱的！我也想看看！”

“是吧！”

“不过租婚纱照相不也行吗？前一阵子电视上也演过。有那种直接穿着婚纱照相的套餐服务。”

“翔！”

珠绪不禁大声喊出来。

“我说的不是那么回事！你要看清楚本质，本质！明白吗？我不想假装成穿婚纱的样子！而是想在大家的掌声里走过教堂中央的那条通道。那时候挽着手送我的到底会是现在的继父还是亲生父亲我也不知道，总之，我想走过那条通道。我希望翔的父母到时候就坐在前排的坐席上。这才是我的理想。”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父母不光是爱慕虚荣，想法还很奇怪。我都做好心理准备这辈子都不再来往了，所以你不用在意！”

“混蛋！怎么能不跟自己的父母来往呢！”

珠绪心想，糟了！下意识地连“混蛋”这样的词都说出口了。没办法，因为这种事在珠绪生长的冲绳是绝对不允许的。现在还活着的父母就像是祖辈的灵魂一样被敬重。自己现在之所以能够在这里，完全是祖辈和父母的恩德。这是每次扫墓时都会听到的教诲。

“父母不在也就没办法了。可是像你这样无视父母的存在，婚姻不可能幸福。我可不希望离婚，那样孩子就太可怜了。我父母就离了婚，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遭遇这一切。我们岛上有很多人离过婚，经常是孩子还没出世就离婚了，然后挺着大肚子坐着升降箱回来了。我可不希望那样。你也不必马上就决定。话这样说可能不大好听，但我们两个至少有一个人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好，给你母亲一点颜色看看。”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喂！别去开！”

珠绪夸张地耸肩缩背，转过头去。

“这个公寓里严禁吵嚷，肯定是隔壁房间的大学生。别出声！”

来啦！请稍等。珠绪却一边大声回答，一边向门口走去。打开门的同时，珠绪喊出声来：

“亮太！”

一个年轻男子就站在门口。站在那儿的正是弟弟亮太，珠绪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长发配耳环的打扮。

“你怎么会在这！”

“呵呵，好久不见！”

“什么好久不见！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不应该在冲绳吗？”

“所以说是从冲绳来的呀！”

“什么时候？”

“现在！”

“坐什么？”

“坐飞机。”

“笨蛋，又不是跟你在这儿说相声！先上来吧！”

“好的，那就打扰了。”

亮太只穿着一件T恤，外面没有披外套，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运动背包，一看就知道是刚刚从南方过来的。

“晚上好！”

含混不清的发音里是年轻男子独有的羞涩。亮太穿过狭小的厨房，坐到六叠大小的地毯上。翔手里拿着啤酒罐，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到的弟弟亮太。”

“晚上好！初次见面！”

亮太仿佛从附近过来串门一般。

“这位是福原翔，你应该听妈妈说了吧！”

“妈妈给我看了照片，还是真人更帅气。难以相信，你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翔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当面评价。不过，倒没有产生厌恶感，反而充分感受到冲绳青年的那种热情。

“喝啤酒吗？”

珠绪刚要把啤酒罐递过去，又迅速地收了回来。

“不行！你还没成年呢！”

“就一点没事！没事！”

“不行！真喝了的话，妈妈知道了会生气的！”

珠绪命令亮太自己到冰箱里去拿乌龙茶过来喝。

“可以把冰箱里的冰激凌也吃了。不过别吃抹茶的！那个是我要吃的。”

“知道啦！”

亮太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乌龙茶，便津津有味地吃起冰激凌。这时候珠绪开始发问。

“你之前不是要在那霸的一家公司工作吗？”

“那公司倒闭了！”

“啊！瞎说呢吧！”

“我没骗你！就在毕业典礼之前。倒闭的消息还上了报纸呢！毕竟是家相当大的糕点生产商嘛。”

“那儿的点心不是还在机场销售吗？”

“没什么特别热销的商品，经营好像很困难。要是能生产出来像紫薯挞那种大热产品就好了。聘用新毕业的高中生也只是个幌子，其实是想要遮掩破产危机。今年毕业的高中生可就惨了。报纸、电视都大肆报道了。电视台的人还想匿名采访我呢，被我给拒绝了。”

“这种事还拿来炫耀！下一份工作已经找到了？”

“现在那霸没什么就业机会。”

亮太叼着冰激凌的勺子，伤心地摇了摇头。

“学校的老师也很用心地帮忙找了很多地方。但是冲绳现在经济不景气，真的没什么工作。这才想着要不然就来东京看看，总会有办法的。”

“说什么呢！东京也不景气，百年一遇的大萧条！你来这边打算干什么呢？以后要住到收容所吗？来东京不一定就能够解决问题。”

“但是东京毕竟是东京嘛。”

亮太反驳道。

“东京打工的机会肯定还是有很多的，时薪也要高出很多。”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事实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可是姐姐你来东京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说的吗？在东京即便是找不到工作也还能打工的。我就一个人，肯定能活下去的。”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在朋友的劝说下过来的，因为她说我既会记账，又擅长计算机操作，肯定能找到不错的单位打工，所以我才来。像你这样，这叫离家出走！”

此时，珠绪似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这不会真是离家出走吧？！妈妈知道你来这里吧？”

“知道呀！”

亮太突然有些不高兴了。那副样子完全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亮太是母亲再婚后生的弟弟，与珠绪同母异父，但是从小一直是珠绪在照顾，亮太也很喜欢这个姐姐。他和下面的弟弟一起，小时候经常跟在珠绪屁股后面。

“我给妈妈发了信息，说去姐姐那儿了。”

“笨蛋，那不就是离家出走吗！”

珠绪马上拿出电话给母亲打过去。这时一瞅表，时间已经到了晚上9点半了。正是母亲经营的那家店最忙碌的时候。

“他还是去你那儿啦！”

母亲的声音里面夹杂着人们的嘈杂声和三弦琴的声音。偶尔还会有人起头，大家一起唱起歌来。

“算了！让他在那儿玩儿上一个礼拜左右就回来！”

“虽然这么说，但是我这里太小了，没法让他待上一个礼拜呀！”“那样的话，就让他去裕亚君那儿。”

裕亚是父亲再婚后生下的弟弟，和亮太同岁。

“那家人是怎么想的！难道真的让他上了偏差值只有35左右的东京的大学？”

珠绪回想起裕亚那双与自己很相像的大眼睛。母亲称呼他“裕亚君”或者“裕君”，带上“君”字，而珠绪就直呼其名。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他始终是和珠绪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啊，裕来东京上大学了？”

“你不知道吗？”

“嗯，发来的信息里连准备考试的事情都没提。”

“那是！偏差值只有35的大学，不好意思说出口吧！昌子也发牢骚说，明明不喜欢学习，还非得去东京。好像是磨了很长时间。”

昌子是裕亚的母亲。对于母亲洋子而言，昌子是前夫的第二任妻子。一般这种关系，大家都会避免碰面。但是在那个狭小的岛上见面是不可避免的。孩子都上同一个年级，作为同学的母亲，不得不慢慢密切接触起来。幸好昌子也是个性格直爽的女人，很快就和洋子熟络起来。但是关于裕亚升学这件事，洋子的态度很尖锐。

“裕君在今年的毕业生中算得上是一个问题少年了。让孩子去那霸上高中，父母必须得好好教育才行。跟当地的孩子不同，这边的孩子都是自己住公寓，很快就跟同学成天地泡在一块儿，抽烟、喝酒、交女朋友，想干什么干什么。昌子也说过，裕君这样下去够呛了！甚至已经做好让他退学的心理准备了。”

“是呀。裕那家伙，那会儿经常给我发信息，说是交女朋友了。”

“对对！昌子说，就是那个女孩要去东京上大学，他才说什么也想去的。这时候，父亲要是严厉点就好了。但是那个男人，肯定不行。”

那个男人就是洋子的前夫——珠绪的父亲。

“不过，下定决心，还真能够考上。”

“那可是偏差值只有35的学校！学生都招不满。通过补录，4月份的入学考试才上的。”

不管怎样，洋子还是为只有对方的儿子上了大学而感到遗憾。

“又没那么有钱，他自己也不喜欢学习，为什么要让他去呢？偏差值才35的学校呀。”

35这个数字被重复了很多次。

“妈妈，那所大学叫什么名字？”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那所学校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说是在相模原的一所学校。”

“相模原的话，已经到神奈川了！那可不是东京呀！”

“具体在哪儿都无所谓啦！总之离东京很近呗，那就是东京啦！”这是很有冲绳人特色的思维方式。

“总之，让亮太在东京玩儿上一周左右就回来，回到岛上我再想办法。让他在店里帮帮忙也行！”

“可是，妈妈，我这个公寓真的很小，住不下3个人呀！”

“所以，回头就让他住到裕亚君那儿去。不都在东京嘛。”

“那倒是，不过……”

“呀！这是跟东京打了多长时间电话了！就这样，挂啦！”

母亲慌忙挂断了电话。珠绪耳边响起令人不快的哔哔声，母亲总是自顾自地说完自己想说的就突然挂掉电话。今天依然如此，不过珠绪还是感到了些许温存。回头望去，只见亮太和翔已经在一起喝起了啤酒。

“你还没成年呢！干什么呢！”

“是姐夫劝我，说喝吧喝吧。”

“姐夫……”

“不就是嘛。姐姐的男朋友，结了婚的话，不就是姐夫吗？”

“真讨厌……”

珠绪瞬间有些惊慌失措。之前虽然一直在说结婚的事情，但一点也没有实感。弟弟的这句话突然增加了某种意味。

“姐姐，你就让我待一段时间吧。姐姐要跟姐夫那个的时候，我就去外面找个地方住。拜托了！好嘛？拜托了！”

“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

珠绪轻轻地拍了几下亮太的脑袋。

“别说那些多余的，我们很少做。小孩子别想那么多。”

这倒是事实。翔上早班时，晚上两个人一起打打游戏、看看电视就到深夜了，基本上会直接睡觉。翔跟最近的年轻男子一样，那方面的欲望很淡。有时候珠绪甚至会感到不够满足，又不好勉强翔。

在翔之前，珠绪和其他几个男人交往过，感觉那时候似乎很“贪婪”，甚至于觉得不做就是损失一样，相互迷恋着对方的身体。无所谓真心、真爱，做这种事就像是及时行乐的一场游戏。

但是和翔在一起完全不同。睡觉时两个人手牵着手，相互说一些温存的话，这样似乎才是真正地被爱。这种事情又不能跟弟弟说，所以才会更加难为情，也会更生气。

“你呀！以前就是由着性子来。真是的！离家出走来到东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说了好几次了，我不是离家出走！我原本找到工作了，结果泡汤了！现在是一个很可怜的年轻人好吧！我是想要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小心灵才来到东京的。”

“就是嘛。你这么责怪亮太君，他也太可怜了。”

翔说着，又往亮太的杯子里倒了些啤酒。

“在这待上两三天也没事。我有时候不是上晚班嘛。”

“你真是个好人。”

亮太似乎早已醉了，言语动作都像是演戏一样，手里拿着杯子，呆呆地注视着翔。

“既温柔，又帅气。做姐姐的男朋友真是可惜了。”

“臭小子！”

珠绪生气地大声喊道。

[1].一种长方形带柄的板，一般在新年玩球类游戏时所使用。

第五章 三窥福原家

尽管已经到了4月底，家乡依旧还是春寒料峭。由美子正在自己的娘家，和母亲满津枝一起吃着乌冬面。这一带的乌冬面要比荞麦面做得好吃，还有几家店铺能够送外卖。由美子提出中午想吃“阿龟屋”的天妇罗乌冬面。因为“东京的汤汁太浓了，乌冬面还得说家乡的好吃”。

阿龟屋的天妇罗乌冬面里有两只大虾，一碗要花1200日元。在乡下，这个价格算是相当昂贵了。由美子当然是打算自己掏腰包，不过被满津枝拦下了：“没关系，我来吧！”

由美子虽然不清楚73岁的母亲的经济状况，但是想来应该不是单纯靠社保生活。听住在二楼的妹妹说，好像是手里拿着一些价格稳定的股票。母亲和妹妹一家一起居住在母亲一手盖起来的房子里。当医生的父亲去世后不久，母亲下定决心把以前的房子卖掉，暂时搬到公寓，然后自谋生路。满津枝至今还经常会提起这些。

“当初要是一直住在那个房子里，作为去世医生的遗孀，接受你们父亲家里的援助苦苦度日的话，肯定不会有今天的我，恐怕也不能供你们去上大学。”

“由美去上大学的时候，其实是家里最困难的时期。但是我当时是这样想的，60岁、70岁的时候照样能盖房子。但是教育就不一样，10年之后即便有了钱，再想让孩子去上大学也不可能了。所以我就想一定要咬紧牙关，即便牺牲所有也要让由美去上大学。”

母亲奋斗的故事是由美子的骄傲。由美子认为母亲虽然是市井之人，但通过自己的实际经验总结出来的这些富有深意的道理不亚于任何学者和评论家。

两个人继续吃着乌冬面，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大虾天妇罗在汤里泡得涨起来，感觉很好。天妇罗的面衣泡得开始碎裂成小块儿，就像是油炸的面屑一样，配着用高汤熬制的汤汁一饮而尽。那一刻，由美子真正地体会到了回到家乡的感觉。

一时间，只听到两个人吃乌冬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由美子放下筷子说道：

“我给您重新泡杯茶吧！”

“嗯，好的。”

吧台式的厨房是为了方便上年纪的人一个人生活而设计的。餐厅兼做起居室，空间特意设计得狭窄了一些，也是为了不用移动太长距离。满津枝表示再在这里生活10年，自己就搬到养老院去。当时盖房子设计布局时，也是考虑到住在楼上的妹妹一家日后改造起来方便。

由美子拿起樱花木的茶叶罐时，母亲说话了，似乎从刚才就一直在找机会开口。

“之后怎么样了？”

尽管省去了主语，但说的什么事情，由美子心里自然明了。母亲是在挂念外孙翔的事情。

“没怎么样。”

由美子烦躁地拿起热水壶倒水沏茶，滚烫的水滴飞溅到手背上两三滴。

“离家出走之后，就跟那女孩搬到一起生活了。”

“传出去多难听呀！结婚之前就同居了。”

“现如今，这种事情不是很普遍嘛。”

由美子把两个茶杯放到桌上。

“我们那个年代好像有人会背地里嘀咕说：‘那两个人同居呢。’现在的人倒好，满不在乎了。”

“虽说这世道同居很普遍，但连我的外孙也这样，还是感觉心里一惊。”

“我也是，很讨厌这种不检点的事。可他突然离家出走，我也是束手无策。”

“翔小时候是个聪明伶俐又乖巧的好孩子，可现在……”

满津枝手里拿着茶杯，眺望远处。说话时下意识地使用了过去式，也许是想说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那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吧？在这做暑假作业的时候，我就问过他：翔将来也像外公、姨夫那样当医生怎么样？”

“翔怎么说呢？”

“他说：‘考虑考虑。’我高兴地笑了。那时候要是提前引导引导……”

“您可别这样说了。”

由美子注视着母亲，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了。

“跟他爸爸说的一样。所以母亲您就不要也来责备我了。不上学了怪我，变成打零工的了也怪我，跟那样一个奇怪的女人同居了也怪我。大家都在怪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谁都没有在怪你。”

满津枝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以前她每次鼓励由美子的时候都会这样。啊，受不了了，48岁的自己正在母亲面前撒娇，由美子强忍着，可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孩子不会总像父母期待的那样，连我都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道理我也明白。但是也应该有个限度吧！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了。没有工作，还说要跟那种最差劲的女孩结婚！”

“才20岁，不会结婚吧。”

“不，他已经提出来了。”

由美子迅速地将信里没有说出口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尤其着重讲了一下儿子想要与之结婚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母亲看一眼就会晕倒。简直太粗野了！粗野得令人难以置信。长得还很丑。到底那女孩哪里好，我真是不明白。”

“冲绳人对吧？”

“他父母离婚了，母亲经营一家酒馆。就凭这些，就能想象是什么样的家庭。”

由美子突然回想起翔年少时的样子。他曾经跟着姐姐可奈的钢琴老师学过一段时间，尽管时间很短，只参加过一次表演会，但当时穿着法兰绒的短裤，打着领结的翔非常可爱，就像个小王子一样。养得那么帅气那么好的儿子，为什么就偏要跟那么粗野的一个女人结婚呢！

“母亲，我该怎么办？今天来，我就是想跟您商量商量这件事的。除了您，我实在没有人能依靠了。”

“这件事，还得靠母爱的力量。”

满津枝淡定地说：“现在只能靠由美苦口婆心地去劝了。这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母亲！”

由美子叫出声来。跟母亲大吼，这恐怕还是第一次。

“现在不是在一旁说风凉话的时候。他们说不定已经准备明天就去提交结婚申请了。劝说什么的，我已经尽力了。我想尽所有的办法，想让他重新回到学校，让他参加大学入学考试。但是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这样啊……”

母亲刚要说些什么，通向过道的门突然打开，妹妹妙子走了进来。

“回来啦！”

妙子穿着驼色的夹克，似乎刚刚从外面回来。

“中午饭已经吃了？我还想一块儿吃个饭呢，才急急忙忙地赶回来的。”

“刚才我们两个人吃了阿龟屋的乌冬面，要知道你早回来的话就多叫一份了。不然现在打电话再叫？”

“哦，算了吧！那家店只点一份不给送的……一会儿我在家随便吃点什么就好了。”妙子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拉出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姐姐，最近还好吗？”

“还好。”

即便是姐妹之间，也还是会讲面子好虚荣。进入中年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就很明显了。妙子的丈夫在市民医院工作，两个孩子分别在当地的国立大学附属高中和初中上学。在这个乡下小镇，堪称超精英家庭。由美子假装揉眼睛来擦拭眼泪。还好，似乎没留泪痕。

“今天就住下吧！”

“不了，傍晚我就回去了。”

“啊，太遗憾了。要是住下，我还打算一起吃个晚饭呢！可奈和翔都还好吧？”

由美子被戳到了痛点。

“翔还是老样子，没上学，在打工。”

说到这些时，由美子没有感到自卑，只是坦率地说出来。她也没有表现出很发愁的样子，只是明显地感到惋惜。这也是每次被问及有关儿子的情况时，由美子练就的本领。

正如所料，妙子也和其他人表现出的反应一样，佯装毫不关心。

“最近，似乎有很多人选择打工呢，我也听说了很多。对了，可奈明年就工作了吧？”

妙子也有一个女儿，所以对可奈也很感兴趣。

“经济这么不景气，也是费了不少力气。今年4月就要上大四了，还没收到一个内定呢！她本人都说，也许比起找工作，找个结婚对象更好。”

“可奈长得那么漂亮，结婚对象要多少有多少。多好啊！有梦想的年轻人。”

18年前，妙子在决定结婚时大哭了一场。那桩婚事是作为遗孀的母亲满津枝与关系不和的伯母之间和解的标志。男方是伯父在医大同学的儿子，一位妇产科医生。按理说一切都很圆满，但是妙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抱怨。因为对方虽然是个妇产科医生，但是是个长相丑陋的男人，身材矮体型胖，头发稀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为什么我就非得接受这种不合理的婚姻！妙子曾经无意间说走了嘴，认为伯母根本没有要和母亲和解的意思，就是为了让她不幸，才介绍那样的男人。

“姐姐倒好，早早地就去了东京，跟自己喜欢的男人恋爱结婚。我算什么，跟那么一个丑男结婚，一辈子束缚在这乡下了。”

然而岁月流逝，由美子的丈夫健治也开始脱发，体重也增加了10公斤。从外表看上去，跟妙子的丈夫没什么两样。甚至当上了产科部长、成为地方名士的妹夫反倒更有风度了。

当然，以前由美子也没有羡慕过妹妹的生活。因为由美子认为即便是医生，像妹夫那样的丑男也还是一点魅力都没有，而且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小城市，基本上也不可能过上奢侈自由的生活。妹妹说是医生的夫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更何况妙子的丈夫并不是自己开诊所的医生，只是一个在医院工作的医生而已，顶多偶尔会去东京购购物。与之相比，还是在大城市跟一个身份差距不大的公司职员结婚，生活过得更充满变化，也更有乐趣。

可是现在，由美子却非常羡慕妹妹。一方面妙子中年之后变得更加漂亮了，另一方面就是孩子们都培养得很好，这让由美子羡慕不已。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强烈的嫉妒。

尽管如此，由美子还是开口说道：“拓也真厉害，一直都是优等生吧！”

“哪里。”

妙子急忙摆手，小两岁的妹妹在姐姐面前很是小心。

“毕竟是附属高中，肯定没那么轻松。”

妙子的长子拓也在国立大学附属高中上学，那所学校集中了县里最优秀的学生。

“一年级的时候，成绩一下子下滑了好多，我还想这可怎么办呢。”

“肯定是接他父亲的班，做医生吧？”

“他本人倒是这么想的，但是具体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拓也肯定能考上医科大学。那孩子，从小就聪明。”

“哪有。”

妹妹夸张地摇着身体，一看便知道并不是在谦虚。

“现在医大可不是那么好进。据说进地方大学医学部也净是能考上东大的学生。”

“啊，这么夸张？”

“班主任老师说，我们拓也就能考上理Ⅱ。但是他自己还是想上医大，定下的目标是本地大学的医学部，不过也不容易。”

不知不觉谈话变成了夸耀自己的孩子。

“那所高中一个年级只有120人，其中医生的孩子竟然有40人之多。40人哪！可以说是汇集了县里所有医生的孩子，实在是不容易。大家的目标都是医大，感觉考医大是理所应当的。最近地方大学的医学部也有很多来自东京大阪的考生，所以附属高中的孩子们更是拼了命了。”

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之后，妙子察觉到自己不够体量姐姐的处境，很不自然地接了一句：

“不过，孩子嘛，还不知道中途会怎么样呢！成天让人提心吊胆的。那孩子之前突然说要选文科，父子俩还争执起来了。说什么自己的路要自己决定，家长指手画脚的，太专制了！不过还好，他自己又重新考虑了一下。总之，那个年纪的男孩就像颗炸弹一样。”

“文科，他想做什么呢？”

满津枝问道。

“说是想当律师。那样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肯定不适合嘛！就是心血来潮那么一说。”

不论是医生还是律师，对于由美子而言都像是天方夜谭。为什么妹妹竟然能够把孩子们培养的那么好呢？这让由美子感到不可思议。

妙子以前是一个很娇气，而且非常糊涂的孩子。母亲去上班时，两个人一起做作业，打开作业之前就得花很长时间。她总是在摆弄布娃娃的头发。

妙子的成绩自然也比由美子要差很多，是从地方上的女子大学毕业的。当时，家里没有条件让她也去东京，她本人当然也没有那个勇气，所以就选了一所只为拿文凭的女孩们去上的学校。在那儿有很多邻近的农家女孩，说是女子大学，有人竟然还穿着运动衣去上学。

那所女子大学在当地的排名相当低。在由美子读的那所国立大学的学生看来，根本没有与他们联谊的兴趣。谁要是跟那所学校的女孩谈恋爱，甚至还会被周围的同学取笑。有的人甚至说县立女子短期大学的学生都比她们有头脑有品位。

此外，在培养孩子这方面，妙子也并不让人觉得是一个很出色的母亲。她没有像由美子那样每天都给孩子们读书，更不可能养成每天晚上和孩子一起看NHK新闻的习惯。

由美子每年暑假都会带孩子们去看四季剧团的音乐剧，而妙子每每都会说：“还得跑到东京，太折腾了，算了吧！”

这一切宛如昨日，由美子还记忆犹新。即便如此，妙子的两个孩子都在小学高年级开始崭露头角，还考上了重点国立大学的附属中学。由美子认为这绝非妙子一个人的能力所能及的。

“也许是丈夫的遗传基因好……”

那样的话，由美子的丈夫也是早稻田大学理工科毕业的，跟妙子的丈夫相比，按理说也差不到哪儿去。培养孩子到底都取决于哪些因素，如何才能成功，怎样又会失败呢？由美子也读过一些教育评论家写的书，但始终也没有搞明白。

有人说：“父母关系融洽，父亲工作勤奋的家庭绝对不会培养出不好的孩子。”

由美子每次和丈夫吵架时都会避开孩子们，不让他们看到，也从来没有说过看不起丈夫的话。当然，丈夫健治本身就是一个很认真的男人，加班加点也毫无怨言地勤奋工作，由此取得了一定的业绩。

“早睡、早起、吃早饭。”

这些也都始终坚持着。翔上中学时，由美子每天都会为他精心准备可口的便当。但是，到底为什么自己的孩子就跟妹妹的孩子差距这么大呢？

“姐姐，那就回头见吧！下次带翔和可奈过来住上几天。”

由美子望着妹妹的背影。土里土气半长不短的裙子，一如既往地不修边幅。

“妙子就那么一说。”

确认大门关好了之后，满津枝开始说起来。

“其实考国立大学的医科很困难，多半是想考私立大学。”

“啊！私立大学？那学费可不是一星半点！”

光入学时应该就需要几千万日元。

“肯定是盯准了我的钱了。”

满津枝若无其事地说道。

“啊！您存了这么多钱吗？”

由美子惊讶地喊了出来。曾经听妹妹说过，母亲把父亲留下的财产都存下了，即便如此也应该很有限才对，毕竟父亲的去世已经是40多年前的事情了。

“都是那会儿拼命做Prettysink赚的。”

Prettysink是满津枝销售的塑身内衣。

当时满津枝将一些家庭主妇聚到一起，给大家展示穿上去显瘦的塑身内衣和束腹短裤。在这个过程中，满津枝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才能，很快就成为金牌销售员、钻石级销售员，最后担任起分部长的职务。

“Prettysink的销售体制要按现在的话来说应该是传销。下面的人卖得越多，我得到的回扣就越多。”

“哦……”

“当时的社会没有现在这么复杂，为了赚钱也是不择手段了。我每年都是营业额优秀员工，还被邀请去巴黎、香港。卖不出去的人，光完成销售指标就费很大劲。当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说起来，前几年经常在媒体上看到Prettysink的女社长。好像是出了什么事，被迫下台了。

“其实，盖好这幢房子之后，还有1600万日元的结余。”

“那么多……”

“妙子好像认为比这还要多。存款都加在一起也就这个数了。当然这些不光是卖塑身衣赚的，里面还有你父亲留下的，那会儿搬到公寓住的时候也舍不得动，一直存下来的。我想把这笔钱用在翔的身上。”

“1600万日元全部花在翔身上……”

“肯定不是全部了。留600万日元将来给我办丧事用，剩下的1000万日元我想全都给翔。”

“等会儿！翔才20岁！1000万日元这么大的一笔……”

“正是因为数额巨大才有用。有了这笔钱，也许就可以改变那孩子的人生。”

由美子仰望着母亲，那表情在几十年前曾经见过。父亲去世两个月后，满津枝就高声决定：“总是这样哭哭啼啼的也无济于事，总之先搬家。这房子对于我们来说太大了，现在住公寓就行。在那儿咱们再重新开始！”

之后，她对上高中的由美子说：

“一定要考上大学。学费会有办法的。现在不上的话，由美你会后悔一辈子！”当时她那斩钉截铁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自那以后随着岁月的流逝，母亲衰老了很多，脸上也出现了深深的皱纹，但那种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您……”

“用这1000万日元，到国外去留学也行，去哪儿上个专科学校也可以。即便不去留学，暂时在国外游学一段时间也行。那孩子现在肯定是在自暴自弃，才会把时间浪费在那种粗野的女孩身上。有了钱，明白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那孩子的想法肯定也会改变。”

“即便如此，这数额也太大了……”

“没事没事，这件事情比这些钱的意义重大。我一直在想必须找个时机给那孩子鼓鼓劲儿才行。”

“太感谢您了！”

由美子眼眶里涌出一股热泪。母亲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由美子一直认为母亲已经完全融入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妹妹家，可事实并非如此。母亲永远是威严可敬的伟大母亲。

“你让翔近期来我这里一趟，最近就行。当然，要他一个人来。理由嘛，由美你可以自己编个合理的说法。”

翔收到了母亲的短信：“外婆身体不好，没准需要住院治疗。”

短信的结尾说：“那么疼爱你的外婆生病了，说是想要见你一面。这点事你应该能办到吧？”翔觉得这种说话方式依旧那么让人厌恶。离家出走以来，翔几乎没有跟母亲通过电话。有什么事都是发短信。翔并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短信地址，估计是从姐姐可奈那问到的。

“知道了。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的。”

翔简单地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键，但还是放不下心。

翔从以前就很喜欢外婆满津枝。爱说教这一点和母亲一模一样，可他似乎并不在意。从母亲嘴里说出来一听就让人怒上心头的那些训斥，缓冲一下从外婆口中道出，就成了庄重的箴言。外婆很擅长烹饪，经常自己做乌冬面。面粉里倒上水和成圆圆的面饼，再用擀面杖擀开，用菜刀一切，然后放进放足了蔬菜和鸡肉的大锅煮。小时候，翔非常喜欢吃这种乌冬面。

那时，每到春假、暑假，翔肯定会去外婆家。到了小学高年级之后就几乎不去了，因为比自己小3岁的表弟是个优等生，搞得母亲由美子总是不停地感叹。

曾经有一个夏天，他们和表弟一家去附近看烟花大会。中途，表弟突然说：

“我得回去了。刚刚突然想起来今天有个必须得做的练习题。每天不做上3页的话，就特别不舒服，睡不着觉！”

翔当时很扫兴，觉得他真是个讨厌鬼。母亲由美子却从心底里佩服，感叹道：

“太了不起了！拓也不愧是将来能当医生的料！”

翔心想，我再也不会去你家玩儿了！最后一次去是上高中前的春假，当时翔还是一个所谓的普通正常孩子。

“我去趟外婆那儿就回来。”

早上出门时翔跟珠绪说。

“咦？翔不是说过外婆去世了么？”

“那是父亲这边的祖母。母亲那面的外婆现在70多岁了，还很健康呢！”

“哦，不过现在情况可能稍微有点不妙。”翔补充道，“目前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说不定需要住院。说是住院之前想见我一面，我去去就回。”

“当然没问题。”珠绪点点头，“我曾经就收到过母亲说外婆突然生病的消息。当时觉得还健康着呢，也就没怎么去探望。那会儿我还在福冈。结果外婆忽然就去世了，当时真是吃了一惊……”

“别说啦！怪不吉利的！”

“抱歉！抱歉！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翔的外婆肯定没事儿的。一定是特别好的一个人吧！”

“嗯，我外婆可好啦！她是我们家的老祖宗。连我妈妈在外婆面前都很老实，经常被唠叨一番。”

“那倒是，没有比‘阿婆’更厉害的人物了！”

珠绪在说“阿婆”这个词时带着浓郁的冲绳腔。

“我们那个岛上，琉球荞麦面店和杂货铺负责干活的都是‘阿婆’们。在那些阿婆面前，大家都不敢趾高气扬。连市长都经常被训斥，说从他们尿床的时候就认识，别在那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哈哈……”

翔觉得珠绪这一点非常招人喜欢，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总能把人逗得开心起来。翔穿上运动鞋后，转身对珠绪说：

“下次一定带你一起去外婆那儿，她肯定会喜欢珠绪的。这点我保证！”

翔转乘新干线后在第四站下了车，然后在车站前坐上了公交车。翔和母亲一起去的时候，总是会打出租车，现在换作自己一个人连想都没想过。

时隔5年，翔再一次来到外婆家。上次见外婆还是一年前的事了。当时是外婆来东京观看歌舞伎演出，住在家里。那时候，外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跟母亲由美子小声嘀咕了两句，说外卖叫的寿司很高级太浪费了之类的。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海老藏呢！真是帅气。那样的男人肯定很受欢迎。”她在那儿不停地念叨。

翔来到外婆家门口。门前挂着两个门牌，一楼住着外婆，二楼住着姨母一家。

他按响了外婆的门铃，心想绝对不要见到姨母。见到的话，肯定会被刨根问底地问上一通。翔也不想跟什么上国立附属中学的表弟碰面。在他们看来，不去学校然后退学，再后来打工的人都是稀有动物。翔觉得在乡下这样的人应该很多，但姨母确实独独对翔的情况感兴趣。说起她是怎么得知这一点的，那是因为翔有时会误接起姨母来的电话。告诉对方母亲不在家之后，姨母总是小声问：

“大白天的，你一个人都干什么呢……”

“今天碰巧在家。我在打工。”

“哦？还能打工呀？哦，是嘛……”

从这一问一答中，翔完全能够了解姨母是怎么想象自己的。

在她看来，中途退学的人不可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即便能打工，也不可能正常地参与社会生活。翔打算今天就见一见外婆，然后马上回去。因此门禁的应答也是用很小声回答的。

“翔啊，快进来吧。”

玄关的门打开了，满津枝露出慈祥的微笑。

“害你跑这么老远，真过意不去。快，快进来。”

还是像以前一样，外婆的发型总是像去美容院做过似的，发际处略带红褐色，更显出优雅的品位。翔几乎没见过像自己的外婆这样注意妆容的老太太，即便在东京也没几个。上年纪的人都会有些不整洁的感觉，但是满津枝那种迟暮之年的美却越发光彩。即便在家里也会戴着小耳环或者其他装饰品，最近为了隐藏下垂的皮肤，经常在脖子上围上一条雪纺围巾。

“没有比你们的外婆更厉害的人了。”

翔小时候经常听母亲这样说。

“原本是衣食无忧的医生妻子，可突然一天外公去世了。就算这样，外婆也没有认输，凭借自己的力量供妈妈和姨母上了大学，还盖了自己的房子。只靠她自己一个人，一个女人的力量。你们觉得还有人比她更了不起吗？她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翔每次站在外婆面前都会感到些许紧张。这种紧张绝对不会让人厌恶，而像一下子感受到大山里的空气时的那种清冽。

不是说外婆身体不好马上就要住院吗？可眼前的外婆穿着驼色的两件套，还化着淡淡的妆。这是翔所了解的健康的外婆呀！

“咦，外婆不是身体不好吗？”

“其实是打算住院检查的，结果说没什么问题。难得翔过来看我，我也想好好地跟你聊聊。”

原来如此，翔之前就觉得突然说想要见面有些可疑。只是因为至今为止，不论是退学也好，不找工作也好，外婆都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他这次才会信任外婆的。

“我可不喜欢被唠唠叨叨地说很多。”

翔突然转过脸去。肯定是和母亲合计好了想做些什么，这次轮到外婆出场了。大家肯定认为，外婆说的话他一定会听。

“别这样，翔。你的样子很可怕。喝点啤酒吗？”

“啤酒……”

“已经20岁了，应该可以喝了。陪外婆喝一杯吧！外婆虽然上年纪了，但还是挺能喝的。”

“可现在才3点呀？”

“说什么呢！酒当然是太阳还高高的时候品才好喝。如果可以的话，我这还有别人送的红酒。不过说是本地的红酒，应该不怎么好喝。”满津枝一边说着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似乎是提前已经准备好的。果仁、香肠也都摆在芝士盘里，还有煮好的蔬菜。

“翔，来跟外婆干一杯吧！”

没办法，翔只能默默地拿起啤酒罐和外婆碰杯。本以为会倒进酒杯里喝，没想到满津枝拿起啤酒罐就开始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啊！真好喝！”

外婆用涂着粉色指甲油的中指擦拭着嘴唇。

“你母亲小的时候，我还没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就一直在做兼职。当时很辛苦，一个人几乎崩溃，时常会有自暴自弃的想法。但是，我总想着不能让孩子们看到我这副样子，就在回家的路上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一瓶啤酒，边走边喝。酒喝光了就又有精神了，感觉任何事情都会有办法解决。”

“嗯，您真是辛苦了。”

翔本想老套地回应一句，想了想还是作罢了。一旦这么说了的话，肯定就开启了外婆的奋斗史、人生教育，接着就是对自己的说教了。上年纪的人说话都是这个套路。虽然之前没碰到过，但是想想也能猜到。自己活了这20年，从来没有因为别人说什么而动摇过。只要好好地活着就可以了。

“翔喜欢看电影吗？”

满津枝突然问道。

“说不上喜不喜欢。主要是没看过多少。DVD我也不怎么看。”

“为什么？”

“太麻烦了，还得专门跑去电影院。DVD也是，又是借又是还的太烦琐，就不怎么看了。”

“其实还是挺有意思的。”

“也许吧……”

“我年轻的时候，要说兴趣就属看电影了。我们那时候经常去看……”

如翔所料，果真谈到了年轻时候的事了。不过还好是关于兴趣娱乐的，翔决定再陪着外婆聊一会儿。

“我因为这个，曾经还想过要当女演员呢！”

“啊！真的？！”

翔对此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婆的脸。母亲由美子和外婆长得很像，都是高鼻梁，外婆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个大美人。

“真的。那是从新制高中毕业后刚刚工作不久，邻居家的儿子在东宝公司当副导演。大家好像把我的照片给他看了。随后辗转了几个人之后，一位了不起的导演也看到了。之后，他们在物色新人时，那位副导演曾经来找过我，说是想把我打造成第二个‘司叶子’。”

“司叶子……没听过。”

“那是一位相当漂亮优雅的女演员。应该是一位出身很好的女孩，为了培养自己的礼貌举止还去什么地方当过秘书，那时候可受欢迎了。我本来就很喜欢看电影，当时就想一定要去东京，一定要当上演员。”

“真当上就好了。”

“凡事都没那么简单。”

满津枝轻轻地叹了口气。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20几岁的时候。

“过去，乡下的姑娘被很多事物束缚着。那简直就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时代已经发生了改变，女孩中也有好多人能去上大学了。我也想去东京的女子大学学习英文，可是家里人就是不同意。我的父母都是些思想古板的人。”

“哦。”

翔回想起小时候曾经去过的外婆的娘家。那是一幢用土墙围起来的大房子，在战前好像是当地的大地主。庭院里还有一口古井，打井水喝是相当少见的。佛堂里陈列着去世祖先的遗照，那里面就有外婆的双亲。有关去世之人的话题总是会让人感觉无聊至极，但也许是啤酒的缘故，抑或是外婆说话的语调，却让人感觉听听也无妨。

“我的父亲坚信稍稍工作或见习一段时间之后马上嫁人，对于女孩来说是最幸福的……上大学、当演员都是些无稽之谈。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喜欢上美国电影的。我甚至撒谎和女性朋友一起，其实一个人跑去了电影院的事。”

“一个人去不了吗？”

“去不了呀！正经家庭出身的女孩如果一个人跑到电影院，肯定会被说成不学好。这都是真事……”

满津枝突然一只手握着啤酒罐，啦啦啦地哼唱起来。似乎是曾经在哪里听过的一首曲子，应该是在什么地方的背景音乐里听到过。

“这首曲子叫《月亮河》。你听过奥黛丽·赫本吧？她是我特别喜欢的女演员。《罗马假日》很不错的，不过我更喜欢《蒂凡尼的早餐》，电影里赫本头上围着毛巾，哼着这首曲子……月亮河，宽广的河……我当时已经结婚了，也有了孩子，看到这部电影时却忍不住哭了。在这个世上还是有自由世界的，当初我如果有勇气的话，肯定也能够前往那个世界。那一刻我一时间感觉内心很憋闷……”

外婆慢慢转向外孙的视线突然停住。

“翔，你有没有想过去美国？”

“美国？”

翔条件反射似的喊出了那个国家的名字“美国”这个单词之后，紧跟着想不想去这种问题，听上去似乎有些突兀。

“我问的不是夏威夷，而是美国，你想不想去？”

“那儿的话，去一次也可以……”

“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你想不想到那边生活一段时间？”

外婆的眼睛里突然闪烁着光芒，像是要把翔的身体看穿一般凝视着他。翔能够理解，那是人们在讲出某种非常重大的提议时所特有的目光。

“我呢，只去过美国的夏威夷，想着临死之前一定要去一趟纽约。洛杉矶也不错，日本人多的地方住起来会更舒服一些。”

是外婆去旅行时要他跟着吗？不，好像不是。

“你想不想去美国生活两三年呢？外婆要是年轻的话，一定会去纽约。纽约怎么样？先到那边的学校学习一下英语。在找到自己的兴趣之前，可以先放松放松。光在那里生活，好像也能够吸收很多东西。”

“是么……”

翔歪着头。

“纽约我好像没什么兴趣。感觉挺可怕的。”

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9·11”恐怖袭击的画面，所以翔对纽约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不知哪天就又会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纽约很可怕？太冤了。在那之后不是再没发生什么吗？美国的反恐政策还是很严密的。国务卿也是赌上国家的威信在做这方面的工作。”

“嗯。”

从不看新闻的翔，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不喜欢纽约的话，巴黎怎么样？翔小时候不是很喜欢画画吗？到巴黎去，到处走走看看再回来。”

“纽约、巴黎之类的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翔实在忍不住叫了出来。

“去玩一圈还行，要在那儿长住这种事我根本没想过。”

“翔，你看看这个。”

满津枝打开餐桌下面的抽屉，取出了什么东西。翔一看就知道那是存折。总共有三本。

“打开看看？”

翔打开一看，是定期存款，上面排列着很多数字。第一本和第二本都是300万日元，第三本上有500万日元。

“这些都是外婆攒下来的。拼命努力盖好了这幢房子后，还存下了这些钱。”

“哦！太厉害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翔丝毫不明白外婆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这些。

满津枝说道：

“这些钱给你用吧！”

“啊？！”

“用这些钱，纽约也好、巴黎也好、首尔也好，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1100万日元……不，给你1000万日元。有了这些钱，在纽约或巴黎应该也能生活3年了吧？翔，你用这些钱去学习、去发现些什么吧！”

“等等！”

翔慌忙合上存折。数字虽然消失了，但是这些定期存折上那些陈旧的纹样和数字，光放在那里似乎都能制造出不同寻常的气氛。

“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在纽约生活，我既不会说英语，也觉得那儿很可怕。对巴黎也没什么兴趣，只是看看明信片而已。首尔太冷了，不喜欢。总之我不想到国外去生活。”

“不会说外语，到了那边再学不就可以了吗？过去的游学不就是在国外到处游玩，最后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嘛？”

“总之，我就没想过要出国，更没想过要学外语。”

“翔，也就是说你从来没有想去美国生活一段时间的想法？”

“没有。”

“为什么就一点霸气也没有呢？”

“所谓的霸气是什么？”

“霸气就是霸气！就是热情、干劲！对很多事物的好奇心！是作为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翔，你是一个20岁的男孩，不应该没有一点霸气呀？！”

“我没有。”

“太让人失望了……”

满津枝深深地叹了口气。

“翔啊，外婆想着就留下一点给自己办丧事的钱，剩下的全部都给你。你用这些钱能够稍稍有些转变，外婆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

翔小声地嘀咕着：“这、这不是多管闲事吗？！为什么我就必须得改变呢？”

“这个你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满津枝的语调突然变了。

“你不会觉得一直持续现在这种状态也挺好的吧？退了学，不找工作，成天地晃来晃去也可以？人嘛，有时候是会走一些弯路，没有人能够直奔目标，这是肯定的。但是在某个时候必须得做出改变。你不可以一直这样，也不可能一直这样。总之，必须得采取些行动了。为此，你可以用这笔钱。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请不要再这样说了！”

翔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愤怒地盯着外婆。

“连外婆您也用这样的方式教训我，太让我失望了！什么做出改变，拿出行动！你们总是用这种责备人的方式说话，就是你们的这种方式最让人气愤！”

“你生气也没关系。外婆到最后也是个遭人恨的角色。你要是真的很气愤，就把那种心情转化成动力。那样你也就能够改变现在的生活了。那样的话，这些钱还是都给你，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随便支配。”

“您还是没听明白我的话！我不需要钱！”

“不要钱？！”

满津枝重复道。

“这怎么可能？！”

外婆为了确认再次发问：“你说，你不要钱……”

“不要！为了钱必须做出什么的话，我宁可不要。”

“可是，翔……”

翔知道，外婆强忍住了沉重的叹息，战战兢兢地又确认了一次：

“真的不要这笔钱？……这可是1000万日元呀！这么大一笔钱！这是20岁的翔看了有可能头晕眼花的那么多钱！有了这笔钱就能够改变你的人生！即便如此你也不要？……”

“都说了不要了！”

翔赌气地说道。

“我呢，现在也不缺钱。我跟女朋友打工的钱加在一起，两个人每月也有30多万日元了。这些钱就足够了，我们不需要更多的。”

“翔，你好好考虑考虑。”

外婆忽然换了温柔和善的口吻。这语气跟母亲由美子完全一样，翔瞬间感到心里一惊。

“你现在还年轻，每个月有30万日元，也许就觉得是很大的数目了。但是这样下去，一年最多也就300万日元。”

“是360万日元。”

“这都没什么区别。现在这个收入可以，可你想过到40岁、50岁的时候依旧年收入300多万日元会是什么样子吗？你可以想象一下！”

“无所谓，我一点也不在乎。”

“有孩子的话，肯定得让他上学吧？！你还必须得有个稳定的地方居住吧？只有300多万日元的话，你打算怎么生活呢？”

“我既没想过要孩子，也没想要住在多好的地方，所以没什么问题。”“你这样想就有问题了。”

外婆露出像是取胜一般的微笑。

“我听你母亲说，你想结婚。不是现在流行的同居，而是打算要正式地结婚。这一点倒是像个大人，可是不要孩子，丝毫不考虑将来，这些简直就跟小学生说出来的话一样。结婚应该是成为一个大人的宣言才对。”

已经开始了！翔从心底里后悔跑来这一趟。自己怎么会认为外婆和母亲不一样呢？她们完全一样。用这种温柔的语调，喋喋不休地说些大道理，步步紧逼。这一点两个人相似极了。

“这些都跟您没关系！”

翔忍不住发怒了。

“我在家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是现在我觉得很幸福。珠绪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本来想把她介绍给您。她很踏实也很聪明。我跟她商量过了，决定要办入籍手续的。但是珠绪很懂事，说是在没有得到我父母应允之前，不能随便办入籍手续。所以两个人商量着要一起去努力面对。在您看来可能很不靠谱，但是我们还是打算好好地去处理这一切。”

“原来是这样啊……”

满津枝叹了口气，但看起来似乎是故意装出来的。

“翔真的很喜欢珠绪那个女孩的话，作为一个男人就更应该加倍努力。一直是年收入150万日元的话未免也太可悲了。你就给外婆3年的时间。珠绪肯定也能够等你3年左右的时间。”

“3年……”

“不说什么分手，只是分开生活一段时间，应该能做到吧？给你这1000万日元。咱们又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去纽约生活一段时间也行，学点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行。总之要改变一下你的人生。”

“可是……”翔说道，“我没想过要改变我的人生。我也想象不出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即便做出改变，也不需要钱。”

“你说你不要钱？”

“是的。真的不要。真拿了这1000万日元我会很苦恼。既不知道该怎么用这笔钱，也不喜欢改变现在的生活。真的不需要。”

“……我母亲那个人很了不起。她是一个特别能干的人……”

满津枝把目光转向远处。翔感到很困惑。外婆为什么突然说起曾外婆的事呢？

“她总是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就起床，然后活动活动身体。她女儿我就特别不喜欢早起，经常睡懒觉。于是，我经常在枕边挨训：睡觉就跟死了一样！她总说，难道你就一直死在那儿吗？在我看来呀，翔，你也跟死了一样。”

对于“死”这个词的不祥之感，翔还是感到有些畏惧。

“既没有什么欲望，也不考虑将来。还说不需要钱。这不就跟死人完全一样吗？！外婆很吃惊。翔，你才20岁就已经死了……”

“太过分了……”

翔终于把话说出口。

“再怎么不理解我，也不能说我是死人呀！”

“可是，你真的太让外婆吃惊了。虽然也听你母亲说过，但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外孙面对1000万日元的巨款没有任何反应，这一点似乎给了满津枝很大打击。这件事似乎是颠覆她人生观的重大事件。

“明明没有钱，却说自己不想要钱。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满津枝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翔，你到底想变成什么样？想成为什么样的大人？既不想过优越的生活，也不想要钱的人，到底会怎么生活下去，我真的想象不出来。”

知道外婆已经无意再说什么了，翔终于放下心来。

“外婆，您别那么伤心。”翔很想说一些安慰的话。“现在我已经让父母很伤心了。连外婆也跟着伤心的话，我会很难受的。一切总会有办法的。有朝一日我真需要这笔钱的时候，也许会过来找您的。我真的还没死呢。”

第六章 三窥宫城家

系数裕亚正在熟练地把鱼肉肠和蛋炒饭翻炒在一起，出锅前还不忘往平底锅里倒上几滴酱油。

“做好了！”

“Thank you！”

宫城亮太把正在翻看的漫画书合上，坐到餐桌前。这是间普通的八叠大小的一居室。一个小学生用的小型整体浴缸，勉强装在门的旁边。所谓的厨房其实就只有一个电磁炉。不过裕亚用得倒是得心应手，绝大部分饭菜都能做。

不光是裕亚，离岛出身的年轻人大多擅长做饭。岛上没有高中，大家都会升入以那霸为中心的冲绳各地的学校。很少有母亲会跟着陪读，基本上都是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这就需要自己做饭，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便当也都是自己准备的。除了炒饭，裕亚还提前做好了沙拉。生菜已经事先控去水分。

亮太往杯子里倒了些乌龙茶。本来是想喝点啤酒的，只是珠绪一再反复叮嘱：

“你到了裕那里可不许喝酒！东京跟冲绳可不一样，未成年饮酒会惹出很大麻烦的。你要是喝的话，我就去报警！”

珠绪管裕亚叫裕，他是珠绪父亲再婚后生的弟弟。正好同一年母亲洋子也再婚了，生了个男孩，就这样珠绪有了两个一样大的弟弟。两家离得很近，经常在一起玩儿。珠绪没有感到任何异样，母亲洋子则还是会很客气。亮太告诉母亲要去裕亚那里暂住几天的时候，母亲就说：“你可不能给裕君添麻烦呀！跟你这个不上学的家伙不一样，人家可是正规的大学生。”

亮太心想这也太荒唐了。相比之下裕亚才更坏好吧？在那霸时，裕亚的公寓就是同学们的据点，后来女朋友也泡在那儿不走了。裕亚上大学也是为了那个女朋友。

亮太在那霸曾经见过几次裕亚的女朋友，名字叫实果，裕亚管她叫梅卡林。上高中时，那个女孩就把头发染成茶色，稍微有点不良少女的感觉。一对虎牙很明显，牙齿排列很不整齐。算是属于可爱型的女孩吧！看样子不像是一个为了来东京上学拼命努力的人，估计是那位做美容师的母亲要让女儿来东京上学的。

“那所学校的偏差值也只不过在45左右，是所谁都能考上的女子大学。”

裕亚尽管这么说，其实他自己的大学偏差值连40都不到。报出学校的名字，很多人都没听过。

“以前还觉得，只要来东京上个大学就会很开心，很受欢迎了，简直是大错特错！”裕亚感叹道。

来到东京之后，裕亚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在那些没有名气的大学里读书的学生会受到明显的歧视，不但没有做家庭教师的打工机会，连参加联谊活动的份儿都没有。

“学长里面，有谎称自己是其他大学的学生混进联谊会的。为了参加个联谊还得撒谎，那还不如不去呢！”

亮太觉得裕亚也很不容易。本来就没有非要上大学的想法，贸然选择升学，结果却被紧紧地束缚在大学的等级制度里。这样看来，像自己这样从一开始就决定不上大学反倒更轻松……

“关于打工，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原本想去横滨的酒馆试试，但听说时薪又很低，有时还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我就有点不想去了。总不能打车回来吧！从这里到横滨可是有段距离的。”

“确实，怎么也得赚到能租得起公寓的钱才行。”

“啊！你就再收留我些日子吧！”

“我知道。那也得快点儿。每个周末梅卡林都会来这住，你这一来就住不了了。”

姐姐也是这种情况。亮太在想为什么大家来了东京就都跟异性黏上了呢？本来都是到东京求学或是工作的，结果不知不觉就跟某个异性一块儿生活了。即便不住在一块儿，周末也要拴在一起。这也是冲绳人的特点吧！

珠绪说过：“跟一个人相比，两个人要方便得多。钱也不会多花多少。相比这些，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跟翔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谁也不清楚通过网络游戏认识到底算不算命中注定。但是，珠绪确实非常迷恋这个瘦瘦的男孩，而且扬言不久的将来一定会跟他结婚。

翔确实是一个温柔的年轻人。在上班的漫画咖啡馆也经常帮别人代班，还问过亮太要不要暂时在自己打工的漫画咖啡馆干。只是亮太不太适应歌舞伎町那个地方。不了解情况的人会认为那里跟那霸的国际大道差不多，其实不然，两者完全不同！歌舞伎町从地下涌出一股下流低俗的巨大能量，这让亮太感觉到胆怯。为了吸引眼球，看板是红蓝配色的，浓妆艳抹的少女聚集在一起，一个个发型做得很高，眼睛周围涂抹得就像萤火虫一般闪亮。那些女孩在那咯咯地笑着，等待着某人的到来。为亮太带路的翔淡定地说，平时路过这里也没什么可怕的。可亮太却感觉自己无法融入人群当中，简直紧张到要不会走路了，只能迈着碎步在那儿蠕动。他的视线也在不停地扫视四周，肯定一下子就被看出是从乡下来的。

亮太想起母亲洋子的告诫：

“小心那些要接近你的人。接近身无分文的你，不是让你帮忙干坏事，就是想让你出卖色相！”

当时亮太反驳母亲，别把什么事情都说得那么低俗。

“总之，在东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你还是在这方面小心点为妙。”

自那之后，亮太经常收到母亲的信息。

“在东京要是找不到工打，就尽快回来。暂时先在店里帮忙也行！”

不过，亮太只是把回店里帮忙当作最后的退路。回到那个只有1300人的小岛，肯定是疲于跟人打交道之后的事。亮太现在既没有疲于与人交往，更没有厌倦这里的生活。

亮太经常听冲绳的朋友说：“东京人太多了，让人感觉很疲惫。”

他目前还没有这种感觉。站在涩谷行人自由通行的交叉路口的车站一侧，信号灯一变，四个方向的行人同时迈开步子。那一刻，亮太总感觉像是参加竞赛一般的激动。当然，亮太还不适应过这种交叉路口，内心非常紧张。即便如此，融入人流也并不是一件让人厌恶的事情。只要还有这种感觉在，亮太就不想回冲绳。

亮太最近一直游走于东京，像一只猎犬一样到处嗅来嗅去，分辨出不适合自己的地方以及还可以的地方。亮太无论如何都不喜欢歌舞伎町的原因，可能也是因为之前就听说过很多关于那里的事情。尤其是从高中的学长那里听来的一席话，印象颇深。在歌舞伎町靠近四谷的方向，是男同性恋聚集的地方。小酒馆和酒吧里工作的男性大部分都是那种性取向。到了晚上还会来很多似乎是大学生的年轻男子，他们漫无目的地站在马路上。那可不是什么参加联谊活动的人群，而是去某个地方寻觅同性恋对象的。其实在那霸也有这种地方，只是规模完全不同。“一旦进了这条街，就永远也做不回正常男人了……”

亮太还是很好奇那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街。对于充满好奇心的自己，亮太感到非常不安。

“万一我也有那种倾向怎么办……”

亮太在离岛出生的高中生里算是罕见的晚熟。这一点经常被姐姐珠绪笑话。

“亮太是不是真的对女孩不感兴趣呢？”

事实上，亮太并不是对女孩没有兴趣。他要比姐姐想象的更受女孩欢迎。离开小岛来到那霸上高中不久，亮太就交了女朋友，暑假前就已经初尝了禁果。此后又交往过两个女孩。最后一任女朋友是亮太的同班同学，听到亮太要来东京感到很不安，逼着亮太说：

“你得遵守约定！”

但是亮太肯定不会像裕亚那样。裕亚为了跟高中时的恋人在一起选择了东京的大学，将来也是信誓旦旦地一定要结婚。纵观周围，都是这种类型的情侣。冲绳的年轻人绝大多数也都是很早就结婚，离岛出生的人这种倾向更为明显。

绝大多数人都是20岁出头就跟高中时期交往的同学结婚了。大家都说这是“纯情”的力证，可亮太却对此表示怀疑。因为等生了两个孩子之后，这些人里又会有很多人选择离婚。

亮太认为这样的结果无非是把大家过早地束缚在生养自己的故土而已。大家都害怕去了解外面的世界，害怕与外面世界的女人结合。他目前在接触东京的过程中还略显紧张，但是亮太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将来自己一定会在这里遇到有缘人。

但亮太不会把这种浪漫的想法说给姐姐听，因为肯定会被笑话：“装什么装！”

珠绪经常把自己和翔的事想象成电视剧中的情节。虽然没有直说，但两个人遭到父母反对这一点，使得她就像一个悲剧的主人公一样。可是，珠绪对亲生父母的罗曼史却只是付之一笑，而且认为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再发生在弟弟们身上。弟弟裕亚的恋爱，在珠绪看来也似乎是很没面子的。

“真是的！是不是没有女孩喜欢，才那么死乞白赖地追着一个女孩不放呀！看吧，到时候肯定被人家甩了！”

亮太来东京半个月的时候，裕亚的女朋友梅卡林带着他们去了一条很有意思的街。

3个人在横滨站转乘后，来到一个叫作京急鹤见的车站下了车。转过弯，一条小河流经那里。过了桥之后是一条广阔的商业街。道路两旁都是南美风情的餐厅和杂货店，上面装饰着足球比赛里经常看到的国旗，亮太一看就知道是巴西或秘鲁的餐馆。这条街上走动的人群里也有很多是褐色皮肤。

“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南美洲的人？”亮太问旁边的梅卡林。

“不清楚。不过好像在20多年前就是这样。据说人们把这里叫作‘拉美小镇’。”

梅卡林回答道。此时的梅卡林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东京。牛仔短裤搭配肥大的长款衬衫，穿衣风格一如既往，还是有些像不良少女。也许是气质的原因，感觉稍微比以前漂亮了一些。就像裕亚所说的，即使偏差值是45，人家也是女子大学，经常受邀参加联谊。据说梅卡林在联谊会上还颇受欢迎呢。裕亚很担心地说过，没准自己很快就会被甩了。像今天这样能够和梅卡林一起出来，裕亚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我还没吃过巴西菜呢！中午咱们就在这儿吃吧？”

裕亚说道。结果被梅卡林训斥了：

“说什么呢！今天来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几个人拐了个弯，这时飘来一阵让人怀念的味道。那是煮鱼和排骨面的味道……

“这是什么？！”

亮太大叫起来。

“简直跟冲绳一样！”

道路两旁，并排开着几家冲绳料理店，还有写着“冲绳特产”的大广告牌。店铺前面的篮筐里放满了各种商品，这也是冲绳特有的风格。更让人吃惊的是，竟然还有卖三品茶和苦瓜饮品的自动售货机。

“吃惊吧！”

梅卡林笑着说。她的牙齿依旧参差不齐，不过确实变得更可爱了。

“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简直就跟在那霸一样。带我来这儿的是一个本地人，她是个冲绳迷。”

说着，梅卡林飞快地钻进一家酒馆。

“我朋友就是在这里打工。”

店里已经有一半的座位坐满了。中午好像有套餐，他们看到有人在吃苦瓜炒饭配小菜。

“梅卡！”

身穿T恤外面系着围裙的女孩走了过来。女孩比梅卡林的个子要小很多，没怎么化妆，看上去就像一个中学生一样。

“这是伊藤绘里，我大学同学。”

梅卡林介绍后，女孩微微一笑。

“请多关照！这里晚上的菜品会多一些。不过只要大家点，基本上都有。炒藠头、油炸高砂鱼都很好吃。”

“那，我要排骨面和炒藠头。”

裕亚第一个喊出来。裕亚非常喜欢冲绳特产的藠头，很有嚼劲。在东京几乎没见到过，即便能在特产展销会上找到，价格也很昂贵。

“我要这个苦瓜盖饭的套餐。”

“那我点排骨面吧！然后再点一个高砂鱼，大家一块儿吃。”

绘里挨个记下点餐。

“冰镇三品茶是赠送的哦！”

“Thank you！”

梅卡林望着绘里的背影说：“绘里复读过一年，所以比我们大一岁。她出生在东京，是个超级冲绳迷。上高中的时候曾经在竹富岛的民宿做兼职打工，住了一个月。”

“哦！”

“现在她打工赚钱也是为了去冲绳。她看到这家店的招募信息时，特别激动。”

亮太环顾四周。店里贴着很多有关冲绳旅游和歌手演唱会的海报。正面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小狮子，还有很多卡拉OK的DVD。一看上面贴着的标签，几乎都是冲绳的民谣。完全和岛上的酒馆一模一样。

“这真不错！我也想在这打工。”

亮太不禁嘀咕着。

“亮，你想在这样的地方打工，是不是想家了？”

梅卡林说道。

“好不容易来到东京，就别在‘小冲绳’这种地方打工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这里挺不错的。”

不光因为怀念。旁边拉美风情的店铺总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到了这里就变成了一块风格迥异的领地。店里正在吃盖饭套餐的客人当中就有像是从那边过来的男人。这里既不是缩小版的，也不是模仿版的，而是不可思议的冲绳。遥远南国的能量和冲绳特有的南国力量，融合到横滨的这个角落，正在释放出高涨的热情。

“我感觉这挺好的，看上去挺开心的。反正都是打工，比起新宿或是横滨的市中心，我反倒觉得这种地方更好。”

3个人在那儿喝了将近一个小时的三品茶。店里闲下来的时候，他们向绘里打听了很多事情。

“打工呀……”绘里歪着头说道：“最近这里很不景气，有很多巴西人都回国了。冲绳店铺这边以前有很多从各地来的客人，现在和之前比起来萧条了很多。不过，晚上倒还是挺热闹的。突然问我招不招打工的，我还真不大清楚。”

绘里说让大家再等等，她一定帮忙搜集一些信息。

3个人从店里出来向车站走去。

“绘里人真不错。”

裕亚像个大人似的发表感慨。

“以前我不怎么喜欢那些冲绳迷。那群人经常来岛上，感慨什么自然真是太美啦！冲绳最好！然后啪啪啪地在那儿照相。”

“那就跟他们说，你们也住在这儿试试！”

“不过石垣岛那儿确实住了不少人，这让大家都很苦恼。我听石垣岛的朋友说，最近有很多从本土来的年轻人，大家好像都很穷。住在一晚上才两三千日元的地方，去玩玩冲浪，很快就都没钱了，然后就到处转悠找打工的地方。真正有钱的人过来旅游都聚集在繁华街区，也挺碍眼的。唉！挺漂亮的海岸线上，盖了很多廉价酒店。”

梅卡林像亲眼所见似的说道。那霸出生的梅卡林对于所谓的背包族没有任何好感。之前她就说过，不排除也有好人，但就是不希望那些连生计都有问题的人来冲绳。好像是因为她祖父的一处旧公寓租给背包族住，结果惹了很大的麻烦。

“爷爷经常说希望像国外一样，对来冲绳的人进行限制。必须是年收入多少以上，有一定存款，还得有固定工作的人才行。”

“那样的话，我们仨都回不了冲绳了！”

亮太的话一出，3个人一下子笑了起来。亮太借这个机会再次央求：

“裕，在我找到地方工作之前，再收留我一段时间吧！”

“这是真的办不到啊！”

“也拜托梅卡林了！”

“为什么问我？”

“裕总是说，因为我来了，周末就不能跟梅卡林享受二人世界了。”

“真讨厌！”

梅卡林真的跟裕亚生气了。

“太差劲了！光想着那种事！”

“确实如此嘛！你住在学校宿舍，只能来我这见面了啊！”

“宿舍有关门的时间，那就出去做呗！”

梅卡林耸了耸肩，茶色的头发在风中摇曳。亮太望着她，感觉这女孩够强硬。突然间他想起裕亚的那句话，梅卡林很受其他大学男生的追捧。女人为什么只因为是女人就能如此趾高气扬呢？为什么就能获得特权呢？亮太不禁有些佩服。

两天后，梅卡林打来电话。

“绘里帮亮找到打工的地方了！”

是在小冲绳的一家酒馆，下午5点到晚上12点营业。说是可以提前下班赶最后一班车。时薪开始是870日元，以后再一点点地涨。包一顿饭，店员们可以在闲下来的时段，轮流吃饭。绘里在手机里简单地说了一通。

“我有挺多朋友在酒馆里打工的，说是很辛苦。还得打扫客人呕吐的那些。”裕亚说道。

偏差值在40以下的大学，基本上不会有人请那里的学生当家庭教师。裕亚的同学里甚至有去建筑工地打工的。

“我也是听说的，人家东大呀、医学部的人做家庭教师，一个小时就能赚5000日元呢！”

“啊！真的吗？”

“而且还管一顿丰盛的晚餐。这就是差距。同样都是学生，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

“那也没办法。毕竟能考上东大的人，和考上裕亚你们这种学校的人，头脑就不一样，付出的努力也不同。被区别对待也没办法。”

“说是这么说，但未免也太明显了，简直让人气愤。进入社会之后，肯定会被分成三六九等，所以希望至少在学生时代能够公平一点啊。那么亮，你要干那个活儿吗？”

“我倒觉得干一干也行。之前我偶尔也在母亲的店里帮忙，也收拾过客人的呕吐物。不过我们店里很少有醉酒呕吐的客人。”

“对对，就没见过不怎么能喝酒的人。”

“前年修建港口的时候，来了一批干工程的，他们就不怎么能喝酒。有的是一个人来的，看上去很寂寞，借酒消愁，结果喝得烂醉。我母亲就冲他们发火说他们真不讲规矩。”

“你妈妈那个人嘛，肯定是会生气的！”

小冲绳的酒馆“海萨”是这一带有名的老店。每天晚上，都会来很多常客。让亮太很吃惊的是每个人说话都带着冲绳腔。

“到底从哪儿来的这么多冲绳人？！”

老板的弟弟，一起干活的强一说道：“大家都住在这附近。鹤见这个地方，以前有很多工厂，好像是从战前就有。那时候来了很多冲绳人，后来他们就在这附近定居了。”

强一的父亲就是战后不久迁来的，最初从一个小摊位做起，经营起这份产业。

“这条街没什么坏人纠缠，是个挺不错的地方。但是经济不景气，有好几家店都关了，实在让人担心。”

不过，“海萨”这家店，每到晚上客人都会络绎不绝。每周会现场表演两次冲绳民谣，还有人会吹着口哨跳起舞来。

亮太以前在母亲的店里帮过忙，手头很勤快，很快就受到了大家的好评。

“你要是干到打烊的话，可以给些夜班补贴。”店主对亮太说。

于是，亮太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这样上下班就不用急着去赶最后一班电车了。除了亮太之外，这里还有4个打工的店员。据强一说，这里的人员更替很频繁。

“最近的年轻人光是抱怨没钱没钱，来我们这之后，干不了多久就马上借口身体吃不消、不习惯熬夜，不愿意跟醉酒的人纠缠等原因不干了。在这工作一年以上的，也就只有山下和阿玉 [1]了。”

山下是一个50多岁的男人，被公司解雇了，可是孩子还小。所以，不管怎样都得坚持干下去。

“脾气秉性就不一样。”

强一说。

阿玉的名字跟亮太姐姐的小名一样，是个年轻的中国女孩。说话时带着一种更独特的语调。

“阿玉呢……”

强一说：

“别看她那么年轻，孩子都有了。”

“啊！真的？”

“中国经济那么好，也不是说每个人都很有钱。到农村去看看，还是穷人多。阿玉3年前嫁到了山形县的某个小村子。就是那种嫁到娶不上媳妇的小地方的中国人。”

“我倒是听说过，还真有这种事啊……”

亮太回想起阿玉那白皙的肌肤。她几乎不怎么化妆，只是涂一点粉红色的唇彩。梳着马尾辫，像个高中生一样，很像以前在电视剧或是电影里看到过的女高中生。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清纯，不如说是幼稚而正派。这样的阿玉已经身为人妻，而且连孩子都有了，实在令人吃惊。

“中国女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呀！”

“那是真的很年轻！她才23岁左右。”

“也就是说，20岁就……”

“是呀！而且，嫁的是一个42岁的秃头老男人。跟我差不多。”

强一指着自己头发稀疏的脑袋说。强一的脸庞和体形都很年轻，只有头发已经掉了一多半了。他总是拿自己年纪轻轻就秃顶的事儿开玩笑。

“开始的时候觉得能来日本，阿玉还挺高兴的。在相亲会上见到现在的丈夫时，感觉也还可以。真正来了日本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农村，而且是跟婆婆一起住。丈夫都一把年纪了还有很强的恋母情结，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怎么听上去跟电视剧一样呢！”

“确实！好像结婚不久就生了个男孩，那时候就已经忍无可忍了。一看见丈夫和婆婆的嘴脸就起鸡皮疙瘩。”

“这些都是阿玉说的吗？”

“当然有一部分是我想象的。你想啊！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女孩跟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中年男子生活在乡下，肯定跟在地狱里一样！”

从强一嘴里说出的“地狱”这个词，让亮太猛然一震。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的阿玉，在店里出来进去的非常勤快，在客人里的评价也很高。平时说话不多，笑起来会露出一口小龅牙。这样的阿玉曾经生活在地狱里？

“不过，也许那也不算是什么地狱。毕竟是收了很多聘礼，自己也同意嫁过来的。其实还有很多很多更可怜的中国女孩。从这儿坐车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些酒吧，在那儿的都是从中国来的女公关。据说干的都是卖淫的勾当。”

“卖淫？！”

对于亮太而言，这些词一个比一个劲爆。

“说是好多漂亮姑娘比那些色情洗浴店还便宜。我觉得里面肯定有些是被骗来的。”

“嗯，确实……”

在那霸上高中的时候，亮太曾经和朋友4个人一起去过有名的红灯区。那儿像游览胜地一般人头攒动。那条街上并排开着很多小店，店门前的女孩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紫色、粉色的灯光从上面照着那些女孩，显得格外妖艳。不过她们从不主动向人搭讪，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她们都是些年轻漂亮的女孩，迷你裙下露出修长纤细的大腿。男人们就像赶庙会似的走在街上，当然大多是些光看不买的客人。大家仿佛回到昭和三十年代，感受着美军占领时期的气氛。不过，墙上贴着“禁止拍照”的提示标，为的是要提醒大家这里不是让人参观游览的地方。

红灯区的街区非常狭小，30分钟就能来回溜两趟。穿着牛仔裤的亮太和朋友们既没有勇气也没有钱，只是在那儿逛了一圈，然后装着大人的口吻说了句：

“完全没有合口味的嘛！”

“就差这么一点！”

之后便离开了那条街区。那是亮太唯一一次涉及卖淫的记忆。

“阿玉，还是挺幸运的……”

亮太不禁吐露出自己的真实感触。

“经历很多痛苦之后能够在这种地方打工，也算是走上了一条正经路。没被骗去卖淫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强一苦笑着说：“在这里真的还算好的呢！阿玉起初其实是在旁边的拉美风情街打工，后来才转到这边来的。比起桑巴舞、足球之类的，还是冲绳更合适吧！中国和冲绳之间的联系本来就像亲戚一样嘛！”

自从跟强一聊过之后，亮太比以前更加关注阿玉了。她都有孩子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也许是中国人的特点，有着不易长肉的纤细体形。但当她端着五杯生啤时，胳膊上的骨骼纹路明显，手腕看上去马上就要折断了似的。

偶尔会有一些心术不正的客人，若无其事地来摸阿玉的屁股。她转头就瞪他们一眼，那种表情跟高中生一模一样。

一天，亮太和阿玉正好赶到一起吃饭。厨房里迅速给做好了鸡蛋炒肉、苦瓜酱汤和盖饭。亮太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问道：

“阿玉，中国菜都很好吃吧？”

“也不一定。”

阿玉心不在焉地回答。

“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

“那倒也是……”

亮太喝着酱汤。这附近种植的苦瓜确实跟冲绳产的有很大差异。冲绳的苦瓜更青涩，那种气味能蹿到鼻子。

“我是在大山里长大的，很少吃鱼，猪肉也不怎么吃。”

“哦……”

“来到日本之后我大吃一惊。这里的中餐馆饭菜真是丰盛，一般中国人都很少吃那些。我反正是没吃过。”

“那下次咱们一起去吧！我请客！”

亮太对自己说出的话很震惊。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自己难道是在向阿玉提出约会吗？

既然如此，亮太决定干脆就安排一次约会。

“下周日，咱们去横滨的中华街怎么样？我也没去过。一起去吧！在那儿吃顿饭，我请客！”

“海萨”周日休息。之前是不休的，但是因为晚上来的客人一下子减少了，就把每周日定为休息日了。

“不行呀！”阿玉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周日还得在洗车场打工呢。”

“哦？”

亮太察觉到自己似乎意外地感到失望。他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真心想跟阿玉一起去中华街。

“不过，傍晚就下班了。”

“哦？”

“洗车工6点结束。晚点也没关系的话，就可以去中华街。”

“去！去！去！”

亮太为了不让柜台里的人听到，使劲压低嗓门。

“咱们回头联系。阿玉把你的电话告诉我一下！”

“我没有电话。”

阿玉依旧淡淡地说。

“护照、居住证、社保卡都放在家里了，办不了手机。”

“明白了……那就这么办！”

亮太快速地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在筷子的包装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周六晚上下班之后你给这个号码打个电话，晚点也没关系。”

阿玉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点头的样子非常可爱。

“亮！三号桌点餐！”

柜台里传出强一妻子的声音。她最讨厌店员吃饭时磨磨蹭蹭的。亮太迅速起身答道：“好的！”

为了筹措周日与阿玉约会的费用，亮太决定借些钱。当然是从裕亚那儿借。

“你买二手摩托车的时候就说钱不够，刚借给你1万日元。”

“我跟你这个无忧无虑靠家里寄生活费的学生不一样。只要一发工资，我当天就还你。就5000日元，借给我吧！”

“每到月底我手头也很紧！每次看着存折里的余额都战战兢兢的。”

虽然这么说着，裕亚还是在便利店的ATM机上取了5000日元递给了亮太。

“回头找我妈要的时候，把你克扣走的也得加上。”

“好啊，就这么办！反正我们母子，就是因为你妈妈把爸爸抢走了才变得这么不幸的！”

“这是怎么说的。你不是你妈再婚之后才生的吗？！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年岁相同的兄弟俩一齐大笑起来。他们是父母双方离婚后，各自与新伴侣之间养育的孩子，从血缘上来说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从岛上的保育院到小学、初中一直是同班，相互之间是“亮”“裕”这样亲昵地叫着一起长大的。背地里其实亮太的母亲一直在拜托裕亚的母亲，时常会发短信说：“亮要是遇到麻烦了，请一定帮他一把！”

每个月多汇来的那些钱实际上就是亮太的母亲给的。当然，两个年轻人都对此浑然不知。裕亚煞有介事地将5张1000日元的钞票递给亮太。

“我可是把仅有的这点家当都借给你了！一定得花在刀刃上呀！今儿晚上你可以不回来了！”

“傻瓜！怎么可能！”

若是告诉裕亚对方比自己年长，而且连孩子都有了，恐怕他会大吃一惊的。

裕亚是追随着高中时的恋人来到东京的。纯情不能说是错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不敢冒险，对此亮太从心底里有些鄙视。

一个力证是裕亚的恋人梅卡林的内心就相当开放，尽管她没有具体讲些什么，但似乎已经全身心地投入与其他大学男生的联谊活动中了。

裕亚说过，跟其他学校的大学生来往时，往往是跟偏差值相近的学校居多。这一点神奈川似乎比东京还要明显。国立大学的学生会跟有名的私立大学藤泽校的学生交往，偏差值只有40多的大学学生则大多是跟同样是40左右的女子大学的学生谈恋爱。

虽说如此，女孩上的大学即便是偏差值低一些，只要长得好、身材好，诸多条件都具备的话，还是经常能够搭上偏差值很高的学校的男生。但反过来就毫无可能了。根本无法想象一所偏差值很低的大学里的男生跟偏差值很高的学校的女生交往。首先就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联谊活动。

梅卡林似乎也有这种与名牌大学的男生交往的野心。前一阵就曾经有点看不起裕亚似地说：

“女孩呀，只凭性别就能很有本钱了。”

她这样说自然有她的原因。

当然，亮太今天也顾不上这些事，他把那宝贵的5000日元收进皮夹，之后又自己从ATM机里取了3000日元。带着这些钱，应该能在中华街吃上顿像样的。

约好的6点半，阿玉准时出现在地铁检票口。格子衬衫搭配牛仔裤，跟平时去“海萨”打工时的装束一样。肯定是刚下班没办法换衣服。

“你还挺忙的，能赶过来太谢谢啦！”

“反正都得吃晚饭。”

爬上车站的楼梯，中华街的霓虹灯出现在眼前。赶上周日，人流格外拥挤。好几个年轻人都是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肉包子。

“阿玉，饿了吧？找家店进去吧！”

“好啊，哪儿都行，我还真饿了。”

阿玉的语气总是毫不客套。

去哪家呢？亮太环顾四周。有些店面已经排起了长队，但是亮太不喜欢等太长时间。有的店从门口橱窗里的菜品来看又没那么好吃。

最后，他们决定去一家装修豪华的名店，原因是发现了“纳凉优惠晚餐现价3000日元”的海报。两个菜，主食面和炒饭任选，还带甜点。

店内意外地空旷，两个人上了电梯被带到二楼。服务员一边递过菜单一边询问：

“您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了。”

亮太刚说完，阿玉便说：“生啤！”

“能喝吗？”

“当然了！”

亮太刚刚意识到阿玉已经是能够喝酒的年纪了。此时，亮太更担心的是结账的问题，满脑子都在算计着两个人的费用。3000日元乘以2，再加上税费和服务费等。啤酒是预算之外的，这样的话，只能放弃3000日元的套餐了。

“嗯，我还不怎么饿，光要汤面就行了。啊，这有冷面，我就要这个吧。”

“我也要这个就行了。”

“那，我们再点个什么菜吧！麻婆豆腐还是咕老肉？”

“我倒觉得炒青菜更好。”

“那就点这个。”

终于点完菜了。阿玉拿起刚刚端上来的生啤，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完全没有化妆的阿玉，在那一瞬间脸颊与眼睛之间泛起朱红。她伸出舌头悄悄舔去嘴唇上的泡沫。那一刻亮太看入了神。终于，他结结巴巴地开始聊起来：

“阿玉，你好像很能喝呀！”

“倒也不是很能喝，偶尔会喝一点。只是在高兴的时候。”

也就是说现在很高兴了？亮太心里涌上一股喜悦之情。

“阿玉，你的真名叫什么呢？”

“为什么想知道我的名字？”

阿玉吃惊地望着亮太。这让亮太怀疑是不是没有重大理由，就不能问及中国女孩的姓名。

“哦。是这样的。我有个姐姐叫珠绪，大家平时就管她叫阿珠。所以，听到有人叫你，总感觉像是姐姐在身边一样。”

“原来如此。”

阿玉问亮太有没有带纸，亮太回答没有。于是她便从包里取出记事本，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下“玉蕾”两个字。阿玉的字非常漂亮。

“玉……蕾？”

“日本人读作‘玉蕾’，汉语的发音是……”

阿玉噘起嘴唇，然后横着稍微张开，涂着淡淡的粉色唇膏的双唇在微妙地活动着，亮太出神地望着她。阿玉用动听的声音说出了她的名字。

“玉蕾……”

“幽灵……”

“不对不对。Yu和You很像，不过应该是yu。”

亮太试着模仿，但怎么听都像是“幽灵”。

“还是叫‘阿玉’好了。虽然会想到我姐。”

“有姐姐真好……”

据说在中国独生子女政策甚至影响到了农村，所以阿玉没有兄弟姐妹。亮太聊得更加起劲，讲起了他包括异父异母的兄弟在内总共有7个兄弟姐妹。其中有一个跟他同岁，这让阿玉笑个不停。

“下次给你介绍一下我那个叫裕亚的弟弟。找个周日再一起吃顿饭！”

“唔，估计不行了。下个月开始，我打算周日晚上也要工作。”

“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呢？”

“我想快点攒钱。很着急。”

“是想要把孩子要回来吗？”亮太下意识地问道。

“强一说的吧？那个人真是大嘴巴！上班的时候，把我的事，当成饭后的闲话说给了好多人听。”阿玉皱起眉头。

不过，看上去她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第二天看到亮太时，阿玉还是微微一笑。当然，阿玉的态度并没有因为一顿饭而有任何改变，她依旧还是不会说一句客套话，只是在那默默地干活。

之后，两个人偶尔还会赶在一起吃饭。即便如此，也总是亮太在主动搭讪。

“周日晚上是什么兼职？”

“还是洗车场。接待处的夜班。”

“这样的话，不是一天都休息不了了吗？肯定挺累吧！”

“没办法。攒不够钱就没法把孩子要过来。”

阿玉第一次提到孩子的事。

“还是想跟孩子一起生活呀！”

“那当然了。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了。”

在亮太的央求下，阿玉给他看了孩子的照片。坐在推车里的小男孩和蹲在一旁微笑着的阿玉。男孩长得不像阿玉。粗粗的眉毛，滴溜乱转的大眼睛。也许孩子的父亲就是这个样子吧？

“好可爱呀！”

“谢谢。真人也很可爱呢！”

阿玉高兴地笑了起来。那种属于母亲的表情很耀眼。

“要是能让孩子快点跟阿玉一起生活就好了！”

“肯定很困难。”

阿玉口中的“困难”这个词，完全是汉语的音调。

“因为是男孩，他们家也很重视。我婆婆说了，你自己想离开就离开，孩子绝对不给，这是我们家的后嗣。日本也好，中国也好，都很重视家族的继承人。他们也是拼了命地要守住这个孩子。”

“通过法律解决呢？”

“法律？那种事我不干。将来我要把他偷回来，也不能说是偷，他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应该说抢回来！”

阿玉说的话有些过激，这让亮太有些不解其意。

“我想趁婆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回去！即便打起来，我也要把孩子抢回来。我真会那么干的！”

那么实施计划的时候我也要去帮忙！亮太在心里暗自起誓。

一天傍晚，店里刚刚坐满顾客，阿玉突然跑进厨房，脸色惨白。她好像是要说些什么，可是又组织不好语言。

“阿玉，怎么了？”

手里握着煎锅的强一问道。

“我，不在！就说我不在……”

刚说完，阿玉便一下子钻进柜台里蜷缩起身体。其动作之快，让跑进来通知点餐的亮太大吃一惊。那就像是一个想要把身体躲藏到洞穴里的小动物一般。正在这时，大堂里传来争吵声。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强一关掉炉火，透过彩色花纹的门帘向店内望去。他听到店员山下的声音：“客人，请您不要随意到后厨去！”

这时大步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强一吓得倒退几步，那是个中年男子，个子有1米8，皮肤黝黑。与魁梧的身材不相称的是那对双眼皮的大眼睛。

“啊！阿玉的丈夫！”

亮太一看便猜到了。之前照片上男孩的眼睛，跟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喂！把我老婆交出来。”

男人吼起来。但是他吼起来时并不太恐怖。也许是因为男子说话时带着东北腔，对于在海边长大听惯了粗话的人来说，那种语调反倒让人感觉很温柔。

“一个中国女人。我知道她在这儿打工！快点把她交出来！”

这种情况，强一似乎更驾轻就熟。他把手搭到男人肩上，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

“客人，您来店里别那么大声喧哗嘛！我们这有好几个打工的，出入人员又多。中国人也有好几个！有话好好说，您请先回座位。”

强一一边说着，一边给亮太使了个眼色。

亮太悄悄地把阿玉从后门带了出去。还系着围裙的阿玉暂时放下心来，倚靠在摞起来的啤酒箱子上。

“他怎么知道这里的？！”

“刚才那个男人就是阿玉的丈夫吧？”

阿玉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真的是忍无可忍，忍无可忍了，才把护照和孩子都丢下自己逃出来的。即便如此，竟然还是被他找到了！”

“强一肯定能跟他好好说的。那人肯定不会再来了！”

“不可能的……那家伙很难缠，就跟毒蛇一样！我肯定会被他带回去的！”

“你要是那么不情愿的话，离婚不就行了！我妈年轻时就离婚了。”还有婶婶家的表姐、邻居家的……在亮太生长的小岛上离婚的人，稍微数一下10根手指就不够用了。

“没错，阿玉你离婚不就行了！那样你也就自由了！”

“办不到的！”

阿玉歪着嘴。

“过来这边时，相亲的费用、聘礼的钱让他们出了不少。要是离婚的话，他们肯定会说：‘那就把所有的钱都还了’。”

“太过分了。这不是侵犯人权嘛！”

亮太有生以来第一次用侵犯人权这样的字眼。以前跟伙伴们开玩笑时也会叫喊着“侵犯人权”，但这一次的意味完全不同。

“你接下来怎么办呢？我先送你回公寓吧！免得万一他在半路上等着。”

阿玉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亮太跟在后面。阿玉住的公寓就在离餐馆步行10分钟的地方，是一座木质建筑，一直以来都是“海萨”给员工们租住的公寓。这里没有浴室，厕所是公共的，连打工的学生都不愿意住在这种地方。现在，就剩阿玉一个人了。亮太让阿玉站在别的建筑物后面，自己先去周围看了一圈，确实没发现那个高大的男人。

“阿玉，赶紧进去。”

亮太一边拉开玻璃门，一边轻声说道。

“哦，我可能要暂时请几天假。”

“那倒是。这样也好。万一被发现就坏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时，亮太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惧袭来。阿玉不会就此消失吧？他预感阿玉会为了躲避丈夫就这样销声匿迹。老旧的公寓前，阿玉伫立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如此纤瘦，如此可怜。这样一个柔弱的、让人心生怜爱的阿玉，即便明天就消失了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半点诧异。

“等一会儿！”

亮太翻遍了自己的口袋。他没带钱包，口袋里只一些零钱和一些用夹子夹着的纸币。前天刚发的工资，所以一共就有一张5000日元和两张1000日元的纸币，整齐地对折在一起。

“阿玉，把这些拿着！”

亮太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放到阿玉手里。

“你呢，暂时就留在公寓里，尽可能别出来。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到便利店买点什么东西回来。我回头会给你再拿些钱过来。真的。我跟弟弟一起住，姐姐也在附近，不怎么需要钱。我会把钱都给你拿过来的！”

阿玉会悄无声息离开的恐惧感一扫而去，取而代之控制着亮太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亢奋。

“好！就这么干了！”

亮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信息。他给在那霸的一个同学发了一条短信，那个人在上高中时手头就很富裕，据说干过一些非法打工。

“我在东京陷入困境，有没有合适的打工介绍给我？”

他很快收到了回复：

“那简单，搜索黑市打工看看。机会很多！加油！”

[1].日文中“珠”和“玉”都读作“tama”。

第七章 四窥福原家

公寓的小厨房里，珠绪正在炒菜。今天做的是苦瓜豆腐盖饭。最近东京的很多餐馆也推出了冲绳风味的盖饭，在珠绪看来，他们把苦瓜的涩味去的太过了。苦瓜有苦涩之味才好，可是在东京人们总是把它切得很薄，在盐水里浸泡很长时间。这样一来，苦味就随着水分一块流失了。最重要的是豆腐也不一样。冲绳的豆腐很硬，用手指戳一下似乎能弹起来，碾碎翻炒之后也不会软烂。

母亲洋子昨天快递寄来了冲绳豆腐。一块豆腐本来只有100多日元，但加上航空运费就贵了不少。不过幸亏如此，珠绪才能做出无限接近冲绳本地风味的盖饭。

“亮太，过来吃吧！”

珠绪把盘子放到好久没过来玩儿的亮太面前，感觉他似乎消瘦了一些。详细一问才知道，料理店休息的日子他也在打工。

“你到底打的是什么工呀？”

“洗车场的接待。只是周日，帮朋友干的。”

“海萨”在盂兰盆节期间放3天假，亮太才抽出空来姐姐这里。

“没有一天休息，太辛苦了！我觉得要是非得这样才能生活的话，肯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珠绪拿出姐姐的架势说教，亮太默不作声地吃着盖饭。

“海萨”的盖饭也是热销菜品，但也已经变成东京口味的了。保持着这种苦涩之味的盖饭才能让他想起自己的家乡。口味稍重的烹制方法也是母亲做出来的感觉。

“亮太呀，姐姐很严肃地跟你说，在东京紧巴巴地过，绝对不可能走向上流，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到了冬天只能去收容所，甚至于在那之前就已经无家可归了。东京呀，是个没有闲暇余裕的地方。”

亮太一边说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一边咳嗽了几声，差点被嘴里的饭呛着。

“亮，你感冒了吗？”

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素面的翔把目光转向亮太。

“热伤风可不容易好！”

“确实。前天开着空调不小心睡着了，结果浑身酸软还咳嗽。”

“笨蛋！”

珠绪叫道。

“冲绳人来东京之后经常这么干！在东京就一直开着空调，在冲绳时却小心翼翼地设置好定时，简直无法理喻。没钱还生病，惨到都让人看不下去了！”

“太夸张了！不就是小感冒嘛，很快就好了！”

亮太说着又咳嗽了几声。与珠绪相比，翔的态度要温柔许多。他放下筷子说道：“亮，你还是去医院好好看看吧！”

“我不去。我的社保卡之类的都放在冲绳的家里了。”

“那就让妈妈马上寄过来呀！”珠绪说。

“不行不行！我可不敢！我可是离家出走，从冲绳跑到这儿来的！给妈妈打电话让她给寄社保卡，这话我可不敢说。”

“那就只能自费，或者自己挨着了。”

“没事儿，我还是自己挨着吧！”

“可别这样说，赶紧去医院。把我的社保卡借给你！”翔说出了一个意外的提议。

“你就拿着我的社保卡去看好了。挂号处也不会确认太仔细。亮跟我的年纪差不多，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就用福原翔的名字检查看病就好了。”

“说什么呢！这种事可不行！”

“这样做确实不对。但是不这样的话，亮就没法去看医生了。不就借一下社保卡嘛！”

“把社保卡借给别人用就是不对！这种做法已经构成欺诈罪了！”

在典当行工作的珠绪深知这其中的含义。店里就经常会有警察来调查是否有偷盗的赃物，店长每次都拿出账簿来给对方看。凡是过来典当昂贵物品的人，店里都会清楚地记下对方的驾照、护照或是社保卡的号码。

“你太小题大做了。什么欺诈呀！”

翔有些生气了。这种情况很少见，但翔一旦生气，气场总是会变得很可怕。俊朗的脸庞加上冷酷的目光，让人无言以对。即使平时能把心里话冲着他噼里啪啦唠叨个不停的珠绪，遇到这种时候也只能服软。

“人家难得热心帮忙，你又何必说那些话呢！”

翔打开钱包从里面取出社保卡递给了亮太。

“在冲绳，你母亲肯定按时准额地给亮交着保险金了！这不是一样么。”

亮太看了看珠绪，又看了看翔。心里虽然明白姐姐说的有道理，又不想拒绝翔的好意。

初次见面时，亮太就已经感觉到翔是所谓“东京的好人家”出身的男子了。倒不是以前谁告诉过他，但面对这样的人，亮太多少还是明白一些处事的技巧。“东京的好人家”出身的人自尊心都很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所以“东京的好人家”出身的人想要为你做什么的时候，你最好是心存感激地接受，这样才能圆满收场。

“这可不好！姐姐呀……”

亮太在心里说道。说这是欺诈可不好！这样只会惹怒这位帅气的男朋友！

“翔！谢啦！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不错的诊所，我用这个赶紧在那儿看看就还回来。这可帮了我大忙了！”

这样一来不用去医院，既给了翔面子，又不枉姐姐的关心，也算是最佳方案了。

低烧让亮太的步伐有些不稳。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突然间陷入不安，担心自己要是从山手线的月台上不小心跌下去怎么办？！亮太可不想就这么死去。万一在车站坠落身亡，结果会怎样？报道肯定会写成“一位刚从冲绳来打工的青年不幸身亡”。太惨了！亮太苦笑着。

在东京紧巴巴地过活，也不会奔向上流，只会让自己更加落魄。这是珠绪说的，不过也许事实确实如此。那到底在哪里生活才能够让自己向上流接近呢？当然，亮太并不想要挤进上流之中。电视上经常能看到一些开连锁餐饮店或家具店大获成功的老板高谈阔论：

“我付出了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

看到那些有钱人，亮太并没感觉有多羡慕。亮太所期许的是一些更简单、更朴素的东西。前天，亮太把2万日元交给阿玉时，她很吃惊：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理所应当的！”亮太回答道，“阿玉现在没法工作，正处在困难时期，我当然应该帮你！”

说这些话时，亮太觉得自己简直太帅了。比那些通过邮购销售赚了大钱，宣扬“成功靠形象，巩固形象靠知性”的化妆品公司老板还要帅气。

电车里意外的空旷，亮太终于可以坐下了。他恍恍惚惚地来到新宿车站，登上通往东口的台阶时略感吃力。是因为发烧吧？4点钟在大型家电商城前，亮太第二次跟那个男子见面。检索黑市打工，选择“谁都能够轻松上手”的打工之后，一个叫作“荒川企划”的地方发来信息。工作的内容是签约购入最便宜的手机，然后按照约定带着新签约的手机来车站东口碰头，会有一个男子用1万日元来买下手机。这是一项很轻松的打工。

“今天是在au[1]办的。”

男子大概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和两天前一样穿着T恤搭配牛仔裤，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和那些穿梭在新宿、涩谷一带的无数普通年轻人一样，只是左手戴着三只粗大的戒指。那戒指跟裕亚戴的那种摇滚风格的还有所不同，是粗糙的六边形大戒指，其中一个上面还镶着宝石。

“一个小时之后我还在这里。你再拿来一部手机的话，我还会付你1万日元。”

“但是……”亮太问道，“再办一部拿过来还能拿到1万日元？”

“docomo每个人最多办5部，au最多办两部。”

男子故意把声音拉长。这个人每次说话时都会捋捋刘海，这时手上的大戒指就会闪闪发光，好像是为了故意炫耀才捋头发似的。

“不了，我不打算再办。只是问问而已。”

“不打算干的话，最好别问那么多。”

男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改变语气道：“用其他人的名义再办一部拿过来，也会给你1万日元。”

“这可不好办。”

“话虽这么说，这终究是可以多拿1万日元的路子。你可以自己考虑考虑嘛。”

最后的“嘛”字略带怪异的腔调。

男子跟亮太说了两点。

这手机不会用于违法犯罪。最近有很多人从金融黑市上借了很多钱无力偿还。他们的手机都被金融业者没收了，工作上又缺不了手机。出售手机的买卖就是针对这群不走运的人干的。

“确实是卖给那些自己不能办手机的人，才这么偷偷摸摸的。警察方面倒没有什么问题，就只是因为会有很多找麻烦的人。”男子继续说道，“之前说过好几次了，账单也不会寄到你那儿。”

“真的么……”

“当然了！即便是对方付不起话费，第一个月的账单寄过来，下个月再寄过来一次，还没有支付的话，NTT或Softbank就会放弃了，自然会直接停机。反正就用了两个月，这手机就是给不认识的人暂时用一下而已。交给对方之后跟咱们就彻底没关系了。早点停机，对你来说不也是件好事。”

“有道理。”

道理听起来很奇怪，不过被男子用这样喋喋不休的口吻一说，竟然意外地具有很强的说服力。总之，只需要签约新手机，交给对方就能到手1万日元。至于之后手机用在什么地方，那就不得而知了。如果用手机的人不能够按时缴费，docomo或者au就会自动停机，依仗公司的实力去解决。这样一想，亮太心里轻松多了。

男子递给亮太一张地图。过了马路，在歌舞伎町中央的那家手机代理店据说非常宽松。

“凭你一点问题都没有。”

亮太朝着歌舞伎町走去，想起翔就是在这附近的漫画咖啡馆打工。不然一会儿去他那儿看看！对了，翔说过他今天上晚班，估计现在还没出家门呢！这时，亮太感觉到自己口袋里从翔那里借来的社保卡格外厚重。之前的手机是用自己的驾照办的。用社保卡也能办，也就是说装成福原翔，还能多申请一部手机。不行不行，这种事可不能干！人家好心好意借给自己的。而且没准除了社保卡以外，还需要别的什么公共费用支付收据之类的才行呢……但是，刚才那个男的不是说那家店很宽松么！

干脆试试，不行就算了。即便办了，肯定也不会给翔添麻烦。亮太向站在门口的女店员问道：

“只用社保卡能申请手机吗？”

女儿可奈的工作好不容易定了下来，由美子终于可以放心了。那是一家工厂，可奈似乎并不中意，加之没什么知名度，更是不大高兴。

“那家工厂马上就要在东证一部 [2]上市了，机会挺不错的。”

很少发表意见的丈夫健治说。

“现如今经济不景气，优质生产商是最好的选择。”

那是一家生产机械螺丝的工厂，总部在人形町。

“到人形町去上班，不觉得可悲吗？”

可奈轻蔑地说道。在这家工厂发出录用通知之前，可奈在某商业公司的二次面试中被刷了下来。那家商业公司位于青山，名列女大学生最向往的公司前三甲。

“今年进商业公司就跟中彩票一样，要是有路子的话肯定没问题。我们班的同学内藤就是因为有关系，很轻松地就拿到offer了。”

所谓的同学内藤，是从幼儿园直升上来的，仔细打听便知道，她祖父是航空行业的大鳄，一直担任会长职务。

“我要是也有关系的话，怎么着也能进个商业公司……人形町的职业女性太普通、太平凡了！”

可奈心里很不服气。当然还有几家企业的应聘没有结束。按理说工资最高的应该是最优选项，但是对于住在家里的人来说关系就不是很大了。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那里必须聚集很多有魅力的精英才行。如果没有，就必须到外部寻觅。这样来看，还是有些名气的企业更好，而且商业公司在外部看来价值更高。正因为如此，可奈觉得非常失望……

可奈并没有向母亲吐露自己的这些真实想法。最近她在家待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前辈曾建议，找工作期间最好尽可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最近虽然很少听说有企业通过信用调查公司了解应聘人员的情况了，但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电话铃声响起。母亲正在炸东西，可奈替母亲接起电话。5秒之后，可奈的表情一脸茫然。

“爸爸打来的……说是警察局打来电话，跟翔有关……”

“喂，喂，怎么回事？”

由美子从女儿手里抢过电话。

“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翔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把社保卡给翔了？”

健治没有回答由美子的问题，直接问道。

“翔的社保卡……不记得了。每个人一张卡，应该都是自己拿着的。”

“那臭小子是我的家人，卡上记录了我们公司的地址、电话。刚才警察来电话说是揭发了一个电话公关组织，正在做进一步调查。他们用来联系客户的电话，是以翔的名义办的。”

“电话公关是什么意思？”

“向宾馆、旅店派小姐的！卖淫的！”

“卖淫！”

由美子感觉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就连说出这样的词都觉得肮脏，自己的儿子又怎么会跟这种事扯上关系呢？

“没事。翔跟那个组织没有任何关系。对方是黑社会，警察也清楚这一点。只是比较麻烦的是，他们用的电话是在翔的名下。”

“用他的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肯定就只有一部电话呀！上周我还给他发信息呢！”

由美子的声音不由得有些歇斯底里，脑子里一片混乱，毫无头绪。她从来没有想过，卖淫、黑社会这类凶残的词汇会从丈夫的嘴里说出来。

“所以说，是用翔的社保卡办了新的手机，然后把它卖了。就是所谓的‘代办电话’，最近的学生们经常打这种工。明显就是犯罪，却说完全不知道。”

事情的原委逐渐清晰起来。总之，翔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犯罪的帮凶。

“我马上联系他！”

由美子大叫道。

“事情马上就能弄明白！你让警察先别抓他！说真的，不会逮捕吧？！”

“这么说来，你母亲从警视厅的朋友那也听说了。”

由美子冷漠地说道。在福原家的客厅里，由美子旁边坐着翔，对面是珠绪和亮太。桌子上放着冲绳特产辣油和黑砂糖的大礼包。这是他们的母亲为了道歉特意寄来的。由美子从心底连碰都不想碰这些东西。偌大个箱子，就像是不快之感和道歉之意的铁证一样摆放在中间。“是的。那个人是我母亲在川崎时的朋友，说是已经帮忙妥善处理好了。很快就把手机解约了，电话费也结清了。具体情况不清楚，但两部手机总共是27万日元，这些钱我母亲也已经付清了。”

“这么说来，还是你们给解决的问题了？！”

“是的，姑且……”

“但是，我们的问题可没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由美子撇着嘴。她之前就想好了，见到珠绪和她那位弟弟之后，要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全都发泄出来。

“我们已经委托律师了。社保卡被人随便拿去用，这话别人真的会相信吗？如果知道社保卡是借出去的，那就真成了欺诈罪的帮凶了！这事可比你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你们可能觉得用钱就能解决问题，我们可不这么认为。我们是有社会信用的！”

对！必须得跟这姑娘讲清楚！这是你们用一辈子都不可能获得的东西！那就是社会给予的信任和尊敬。因为这次的事情，这个家在这方面的损失大了！

“我丈夫一直在一个正规企业里工作，拥有相应的社会地位。这次竟然接到总务处的电话说，警察局因为您家儿子的事情打电话过来了。结果会怎样你们想过没有？！这件事严重地损害了我丈夫的形象！我这样说你们可能也不明白，正经的社会人的世界往往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崩溃。所以说，我们受到的伤害是无法估量的！”

事实上，由美子并没有请什么律师，只是刑警到翔那里询问了事情的原委而已，为的是确认社保卡被人拿去用的说法是否可信。不过走运的是，用社保卡办理手机的那一天，翔几乎全天都在工作。这一点出勤卡就可以证明。

当然，由美子压根儿就不打算将实情告诉珠绪和亮太，也没说给翔听。翔似乎深信多亏了父母安排的律师，警察才没有过分地追查。这对由美子而言非常有利。她甚至在想或许能够借此机会让翔和那姑娘分手。

“喂，宫城小姐，经过这次的事件你也应该明白了！翔只是偶然间出现在你身边而已。说到底，你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翔呢，他是生活在正经的普通世界的孩子，跟你们这些人不一样！”

“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外的是，一直低头沉默的亮太突然间抬起头，嘴唇紧闭，鼻孔连续喘了两三次粗气。

“我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可是我姐什么都不知道。您刚才用的‘你们’这种说法有问题！”

“这种场合你说话不该这么随意，应该懂点规矩。你都这个年纪了，理应有这方面的常识。你想说的我明白，不过在我看来你们都是一路的。同样的父母所生，同样的家庭养大，受的是同样的教育。”

“不，我们是不同的父亲。”亮太说道。

“哦！对！说的也是。”

由美子说着，连自己都意识到说话时的语调中带着恶意。但是没有办法，即便伤害到眼前这对姐弟，她也必须要保护自己的儿子。错过这个机会，也许翔的内心就再也不会倾向自己了。由美子决定要一次性做出决断与制裁。

“翔说把社保卡借给你的时候，我们都吃了一惊，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翔看你感冒难受同情你，不是吗？本来是为你着想，你却肆意践踏这种好心。你自己犯了罪还把我儿子也卷进去！”

“不要这么说！”

翔在旁边喊道。事情发生以来，翔对亮太一直很冷漠，但即便如此母亲现在的说法也太过分了。

“是我提出要借给他的。亮后来没去医院，那时候我就应该及时把社保卡要回来。所以这里面……”

“那样的话，应该尽快还回来才对！结果呢！这个人竟然拿去办手机了！”

由美子冷冷地随口说出了“这个人”。

“像这种随便践踏别人好心的行为，足以证明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教养。正经家庭长大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们的父母都会好好教导孩子珍惜别人的心意。”

“可是……”

亮太开了口。这时他已经不再用鼻孔喘粗气了。

“您这么说，是认为我们不是被正常地养育成人的？不是正经家庭长大的？”

“我可没这么说。”

“您不是说了吗？！”

亮太大声喊道。珠绪拽着亮太的胳膊想要阻止他，但平时经常挂在嘴边的“笨蛋”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的父母都很勤劳地工作，关系也很融洽。我们兄弟姐妹中也没有不良少年，而且大家感情都很好。父母供我姐，不，我的姐姐和我在那霸上的高中，生活再困难也会按时给我们寄生活费。就算是大学，如果我和姐姐想上，他们肯定也会供我们上的。这样的家庭不正常吗？”

“也许没什么不正常，但是跟我们家不一样。”

由美子望着眼前的姐弟俩和旁边坐着的儿子。外貌也好，体型也罢，完全不同。换做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当然除了外貌，儿子与这对姐弟还有着更明显的差别，那就是气质。即便是退学的，即便是在歌舞伎町打工，翔身上也散发着一种不同的气质。

人的气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养成的。那是靠父母的教养、整个家族一代一代不断培养，最终才能体现在孩子们的身上。仅仅停留在不犯罪，不吵架地过活就可以的低级家庭是培养不出来的。这些怎么才能给眼前这对姐弟讲明白呢？！

由美子既不想做恶人，也不想说出更加难听的话。但是，不清清楚楚地讲明白，就没办法向这对反应迟钝的姐弟表达自己的想法。

“既然到了这一步，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从一开始翔带珠绪来我们家时，我就认定了这个人成不了我们家的人。首先，成长的家庭环境就不一样。这一点非常重要。在差距很大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两个人即便在一起生活也不会融洽，只能给双方带来不幸！”

“我和翔之间，真的有这么大的差异吗？”

这次珠绪说话了。

“当然！这一点，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不一样就不可以吗？我记得有个诗人曾经说过，所有的人都是不同的，所有的人都可以……”

“真是愚蠢！”

由美子大喊起来。这姑娘难道是在耍我吗？

“我们凭什么要去迎合差的一方？！跟没有家教的人在一起，只会拉低我们的身价。这次的事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没有家教，您是指我们吗？”

“是的！”

由美子心想，我也不想说出口，是你逼我把话说到眼前这份儿上的。

“那，麻烦您告诉我！”

珠绪一个字一个字地压低声音问道。亮太和翔不由得对视了一下。她直到刚才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始终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渐渐地，这股怒火似乎突然间就要爆发了。她还是第一次表现得如此气愤，以至于连亮太都无法预测姐姐接下来的反应。以前也见到过她微微发火，但这次似乎与以往不同，从她的眼角涌出一股暗流。

“您从刚才就一直在说我们没有教养。那您告诉我，您这个家怎么就有教养了？！您这个家怎么就那么了不起了？！”

“我们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庭。”

由美子把这几个月来想要说的很多话一口气说了出来。都是一直想要说给眼前这个姑娘听的。

“我们家，我和丈夫都是大学毕业。我丈夫是早稻田毕业的，一直在一流企业里工作，是一位踏踏实实的公司职员。我呢，在绝大多数的女孩去上短大的年代，从四年制国立大学毕业。不论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有教养的家庭。而且我娘家也是医生世家，父亲的兄长、妹妹的丈夫都是当医生的。说出来有些刁难，就是跟冲绳不知名的小岛上开酒馆的你们家不一样！”

“这么说……”

珠绪的脸色苍白。糟糕！亮太感到有些害怕，她不会动手打这位大婶吧……

“所谓的医生就这么了不起吗？医生的女儿就能这么嚣张吗？”

“这不是嚣张，是我作为医生的女儿十分自豪！地方上医生家的孩子就是这样。”

“这么说医生还真够了不起的！”

“我是这么认为。”

“那，我也要当医生！”

珠绪说道：“医生的女儿都那么牛气，那我也当医生！”

“医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随后便是瞬间的沉默。大家都在反复回味，想要理解珠绪的话。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亮太。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成为一名医生！”

四周又恢复了沉默。大家像想方设法要解开谜团似的，将视线转移到空中。这次轮到翔发问了。

“也就是说，珠绪，你要成为一名医生？”

“是的！”

“简直是痴人说梦！”

由美子大声说道。

“我还以为你说什么呢！简直太愚蠢了！你要知道，想当医生先得考进医科大学。这种事你怎么可能做得到！拜托！这种时候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您怎么就认定这是玩笑话呢？”

珠绪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刚才还因为怒气脸色苍白，现在却异常地心平气和。仿佛“医生”这个字眼从身体内部迸发出来之后，整个人都感觉痛快了。

“当医生的人都是些普通人，不是吗？所以我觉得我未必就当不成！”

“那可不是些普通人！你这么想就错了！”

由美子也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她觉得有必要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女孩说清楚。

“我告诉你，要考上医科大学可不容易！能力一般的人得拼了命地学习才有可能考得上。只有高中学历的你，怎么可能考上。稍微有点常识想想就知道了！”

“但是考上医科大学的人不都是高中毕业嘛？大家的条件不都是一样的吗？”

“我真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由美子悲哀地摇着头。

“谁能成为医生，从小就已经注定了。不是医生家的孩子，就是头脑极其聪明的人。都是一些精挑细选出来的人，而你是不可能的！”

“考医科大学就这么难吗？”

“那当然！”

由美子嘴角一撇，做出苦笑的表情。总算是让这个女孩明白她是在异想天开了。

卑劣、没有教养的家庭出身的姑娘！这样的人肯定就没有丝毫优秀的DNA。还厚颜无耻地说什么要当医生！

“我估计你花上100年也办不到！”

“真的么……”

珠绪盯着由美子。由美子察觉到那张脸正在微笑。她为什么要笑呢？很明显那是在笑由美子的愚蠢。但是，这姑娘凭什么愉悦呢？

“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个普通的职业女性一边工作一边考取了医科大学的故事。”

“那个人肯定特别优秀，估计是从一流大学其他专业毕业的。”

“不！她跟我一样也是高中毕业。”

珠绪淡定地回答道。亮太感到，这种淡然的态度和微妙的笑容是珠绪超越了盛怒的极限之后的一种状态。这是愤怒之上所独有的一种从容。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说“要当医生”……

“那，我希望您能跟我做个约定。如果我考取了医科大学，请您取消刚才的那些话！”

“什么？”

“您刚才说我们没教养、不是正经家庭出身的那一席话！”

“那些话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没办法的。谁让你们把我儿子牵扯到犯罪事件里的！”

“关于那件事，我们从开始就一直在道歉。我呢，只想跟您做个约定！”珠绪的身体里涌出母亲年轻时的那股劲头。母亲虽然没有跟女儿详细地说过在川崎女子骑行队时的故事，但珠绪明白，母亲肯定是赌上自己的名誉和尊严，冒着生命危险去参加比赛的！自己也要做出同样的事情。为了名誉与自尊，还有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到时候，我和翔的婚事也希望能够得到您的认可！”

[1].au、NTTdocomo、Softbank均为日本移动通信运营商。

[2].东证指数分成一部(大型公司)、二部(中小型公司)，以及创业板(高成长创新公司)。

第八章 四窥宫城家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随口就说了那些话。但是总觉得那些事似乎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考虑了。”

在涩谷那家经常光顾的酒馆里，珠绪的面前摆着很少点的魔芋烧酒，桌上的每盘小菜也都得花上一个500日元的硬币。这家店随时去都是爆满的，排队等候了一会儿，她才终于在一张大桌一角占到两个位置。

旁边坐的不是翔，而是经常拿衣服来典当行卖的水谷。水谷是造型师，经常会受模特、艺人们的委托过来卖衣服和鞋子，在业内似乎不是很有名气。水谷的优点就是并不掩盖这一事实。他有着男同性恋所特有的聪明头脑以及温柔的外表，这也让珠绪非常喜欢。

“被翔的母亲说得一文不值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样下去我和翔肯定是要分手了。更严重的是我很可能开始讨厌自己。这就太可怕了！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讨厌了，那就完了！”

“是呀！确实如此。”

水谷深深地点了点头，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也表示赞同似的跟着一起摇摆。

“不过成为一位医生，没准是个很不错的想法。考医科大学确实很难，但是其实要比人们想象的简单。”

“真的？”

“经济这么不景气，有不少人在公司上了班之后，又开始发奋学习，最后考上医科大学。阿珠肯定也能行！”

“水谷你能这么说，我太高兴了！”

珠绪拿起自己的酒杯与水谷的杯子碰了一下。

“翔也惊呆了。估计是觉得肯定不可能吧！可是我总觉得自己能行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满怀激情地想要做什么呢。又不是以前失败过的事情，反正是第一次尝试。只要拿出前所未有的拼命干劲儿，我感觉就一定能行。”

“我呢，就喜欢阿珠这一点，真心喜欢！阿珠，你真的很棒！头脑既聪明，心胸又豁达。更重要的是你很清楚对于一个人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是么……”

珠绪有些不好意思，拿起烧酒喝了一口。

“阿珠，你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了不起，配那个无能之辈真是可惜了！”

“哦？无能之辈？我男朋友？”

“是啊！”

“水谷，你又没见过他，你怎么知道？”

“光凭你说的这些就能想象得出来。他应该在他母亲面前更袒护你们姐弟俩才对！”

“那件事，确实是我那个蠢弟弟不好。那家伙做了错事，没办法！”“要我说呀！那位小哥做的所有事都是模棱两可，半推半就。离家出走也好，反抗父母也好，始终还是被家里、被他妈妈拽着小辫子。不过，这也是常有的模式。”

“是么……”

“这样也好，由此你可以开始发奋图强，成为一名医生。很好的契机！我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嗯！”

也许是有些醉意，珠绪终于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能得到水谷的支持……我心里确实挺高兴的。可是医生也不是说当就能当上的。”

“那是当然。”

水谷高兴地大笑起来。他和珠绪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笑，他说这是因为珠绪既风趣又有魅力。

“率直也是你的一个优点。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吗？我以前的恋人，现在在开美容整形诊所。他是东大医学部毕业的，干起了美容整形的生意。你说是不是挺过分的！花了国民将近2亿日元的税收，当了医生，却成了专谋私利的了。为了让他赎罪，咱们就让他帮个忙！”

水谷口中的“赎罪”当然还有其他层面的含义。珠绪明白，这方面的意味可能更浓重一些。

水谷少年时上的是一所初中到高中直升的学校。那是一所东大合格率能挤进前十的重点校。在那里，学生们被隔离在深山的宿舍里，通过非常紧凑严格的课程安排来提升他们的偏差值。

但那毕竟是一群风华正茂的大男孩。他们真心地迷恋配餐的阿姨、做卫生的大婶等仅有的几位女性，还非常认真地给她们写情书。也有不少人走上了同性恋的道路。

在那里，水谷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苦恋。两个人被发现后非常苦恼，甚至差点就选择一起自杀了。就在最后一刻，对方背叛了水谷。水谷伤心至极，根本没有心思考虑升学的问题。可对方却在当年就考取了东大医学部，之后又正常地结了婚。以前水谷曾经讲过这些。

这个男人似乎和水谷还时常保持着联系。不是憎恨或者威胁之类的关系，而是一种藕断丝连。这也是同性恋男子之间不可思议的地方。总之，水谷决定为了珠绪利用一下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

“你就交给我吧！这个男人可是应届考上东大理Ⅲ的人。理Ⅲ知道吗？东大法学部毕业的那帮家伙嚣张吧？当然现在没那么夸张了，他们以前可是连经济学部毕业的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连这些人在东大医学部出来的人面前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因为大家都知道一般人是考不上那儿的。找他帮忙，肯定能让你考上某个大学的医学部。他知道很多考医学部的经验，又有花不完的钱。就这么办！就找他了！”

水谷拿出手机，那个动作格外像个女人。珠绪看了感觉有些别扭。

“算了……别太勉强了，这种事……”

“没事！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我的人生全都被打乱了。让他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水谷盯着珠绪，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醉意。

4天后，珠绪跟着水谷来到一间位于青山的高层办公室里。从青山大道拐弯进来不远处就是这幢刚刚建成不久的楼房。这幢楼有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的，映出夏末时节的街景。插着白色玫瑰的玻璃容器、端茶过来穿着粉色制服的护士，无一不让人感觉很高档，一切都闪烁着光辉。接待用的沙发是——

“卡西纳 [1]的。价格相当贵！”水谷说道。

这里是院长室。组合沙发侧面放着一张大办公桌，桌子旁边是一面白板，上面写着日程安排，还贴了很多便签。啊！珠绪下意识地盯着白板，上面写着很多珠绪熟知的艺人的名字。

“○○○要您马上回电话。”

“△△△4点钟会再打电话过来。”

喂喂，你看那个！珠绪拍了拍水谷的肩膀。

“○○○还真的做了整形了。我还纳闷眼睛怎么突然间变大了呢！原来如此啊。”

“当然，肯定做了。”

水谷随意地回应道：“即便不做整形，也会打玻尿酸之类的。他们这也太不小心了，不知道什么人会来这儿，用这么大的字清楚地写着那些名人的名字。”

珠绪在脑子里反复地回味○○○那双像洋娃娃似的大眼睛。正在这时，房门轻轻地开了。

“久等啦！”

一看就知道进来的正是院长大村。大村美容整形医院的广告经常出现在女性杂志上，上面还登载了院长本人的大幅照片。“你的美丽，我来创造”这样的一句广告词和一个面带微笑又不失威严的白衣男子。那就是大村。

“哦！好久不见啦！”

“最近还好吗？”

珠绪能够切实地感觉出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眼神交流。造型师水谷很注重服饰，有时还戴着项链，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同性恋。他长着那种男人特有的溜肩膀。但是大村则不同，身材魁梧、个子高大、眉毛很粗、声音洪亮，颇有男子气概，而且感觉正值壮年。要说他就是水谷以前的恋人，一时间还真难以置信。不过水谷也曾经说过：

“谁要是说自己以前曾经是同性恋，那肯定是不可能。”

同性恋跟抽烟、不学无术完全是两码事。这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个性，也可以说是一种宿命，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即便事业成功，即便正常结婚，他的身体和内心深处总会燃烧着那么一团火。想要隐藏这一切是不可能的。

“他身边总有一些年轻男人。”

水谷用悲伤的眼神眺望远处。

“不过，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忘了我的。那样纯洁地相互爱恋的经历对于他也好，对于我也好，都不会再遇到了。”

如果是平时的珠绪，肯定不想卷入这样一种不可理解的关系当中。仔细想想也是，以昔日的恋爱关系作为筹码，来要求对方帮忙，简直有些无耻。

但是那天，水谷对着踌躇不定的珠绪怒吼了起来。

“你还装什么装！说出‘要当医生’这种不靠谱的话的是你自己！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能帮你吗？既没关系，又没钱，我估计你连日本有多少所医科大学，里面有多少是国立的都不知道！真是笨蛋！你是个大笨蛋！你要对你自己说的话负责！这样我好帮你！现在你能求助的就只有我了！你清楚吗！”

喝醉的水谷说起话来完全变成了一副娘娘腔，引得店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水谷催促着珠绪起身行礼。珠绪站起来说道：

“初次见面，我叫宫城珠绪。”

“我是大村，多关照！”

“名片呢，给个名片！”水谷有些不客气地命令道。大村递过来的名片上印有很多职务，有美容整形相关团体的理事、一些不知名的大学客座教授等头衔。

“我在电话里提到过的就是这个女孩。她无论如何都想考上医科大学。”

“嗯。”

大村扑通一下子坐到沙发上，双脚分开。由于坐的位置比较浅，他的上身略微后倾，些许赘肉开始堆积的下腹显得非常明显。然后他一下子就流露出一副了不起的做派。

“这很困难啊……”

“所以才来拜托你给想想办法呀！”

“咱们上过同一所学校，你应该也知道要考上医科大学有多难。玩命地努力学也就考个不入流的地方国立大学罢了。这姑娘又肯定上不起私立大学。”

“那是肯定的，她也不可能有那么多钱呀！”

“这样的话，真的不可能。”

大村独自一人点着头。

“虽然没有详细问这位姑娘的情况，但既然是高中毕业已经工作几年了，那得有22岁了吧！要跟那些应届学生一起竞争考取国立医科大学，肯定办不到！”

“这些我都知道，这不才拜托你嘛！”

水谷一直盯着大村。难以理解的是，水谷面对这个院长表现得相当强硬。珠绪不想去了解他们之间的那些故事，但是以前肯定就像是错综复杂的电视剧一样。

“要是让你辅导她学习很困难的话，你就把她送到哪所补习辅导学校去学。东京不是有很多吗？医生家庭出身的蠢儿子笨姑娘花上一年两年就能考上的那种补习学校。做这点事，对于有现在这种地位的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吧！钱又多得花不完。”

“你怎么对美容整形行业有这么大的偏见呢？”

大村却丝毫不松口。

“现如今和早先不同了，这个行业里的价格也开始松动了。之前价值30万日元的肉毒素，现在已经降到2万日元了。我们也只能跟着降价。在青山这一带，有些诊所已经倒闭了。”

“我可不信！再怎么不景气，你不还是到处做些很华丽的广告。别说你没赚钱，至少你还有之前攒下来的呢！”

“哪儿有的事呀！别把人说成守财奴好吧！美容整形这行，不打广告就根本做不下去！那些一流的女性杂志都很硬气，价格一点也不给降！现在业内最赚钱的你猜是哪儿？包茎专科医院！他们只需要在色情杂志上登广告就行了。”

两个男人激烈地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却又洋溢着甜蜜的气氛。也许是因为珠绪知道两个人过去的故事，所以不知不觉仿佛就像是在听打情骂俏似的。

“嗯……”

珠绪怯生生地开口插话。

“我知道自己这样拜托您，有些厚颜无耻。但是我和水谷除了来这里，别无他处了。钱我肯定会还的。我肯定会拼命努力好好学习，将来成为一名医生，到时候一定会悉数奉还。所以，能不能拜托您借给我补习学校的学费……是这样吧？”

珠绪寻求水谷的支持。

“你不用借。这家伙赚的都是不义之财，就让他资助你好了！”

“你是……宫城小姐，对吧……”

“嗯，是的！”

“宫城小姐很简单地说成补习学校的费用，你知道专门针对医学部的补习学校学费是多少吗？确实有这样的学校。他们把学生关在小屋里，从早到晚进行一对一的授课。那是专门给医生家的孩子开的补习学校，那种地方一年的学费，要花上六七百万日元了！”

“啊！一年的学费是700万日元？！”

“是的。”

“700万日元！是真的吗……”

“是啊！”

“完了……”

珠绪一下子泄了气。水谷说过大村非常非常有钱，而且对自己言听计从，拜托他的话，肯定能让你考上医科大学。而且要是能让他再帮忙出学费那就好了。水谷还说出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大村在几年前曾经在一个想要成为演员的年轻男子身上花了很多钱。可是那个男人本性恶劣，不光是让大村给租住高级公寓，还向他勒索了一笔相当大额的钱财。最后说是要去伦敦留学，还要了至少1000万日元的分手费。跟大村给那个男人的钱相比，这点学费算不了什么。水谷说没问题，全都包在他身上。基于这句话，珠绪压根儿就没考虑过钱的问题，只是在考虑怎样才能考上医科大学，想知道其中的方法。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可以的话最好了，再找大村借准备考试期间的学费。

但是，一听说要700万日元，珠绪一下子就泄了气。一年700万日元。花一年时间就考上估计是不可能的。两年的话就得1400万日元，三年的话就是2100万日元。珠绪从来没有见过也没听过这么多钱。万一考不上医科大学，又该怎么还呢？就像翔的母亲说的那样：

“想要成为医生的人，都是从一开始就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但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不能就这么退缩了！自己连入口的门都还没敲开呢。刚才大村所说的肯定是最贵的特训课程，珠绪在心里琢磨着，终于定下心来。

“嗯，我可以自学的！”

“自学呀……”

大村淡淡地笑了。他笑得很像翔的母亲。珠绪心想自己绝对不能向露出这种笑意的人认输！她调整呼吸，心想不是已经决定要考医科大学了吗！暗自给自己打气。

“但是，想上医科大学的话，单靠自学肯定不行！即便能行，就你的情况也差了点。不过你要是真有这份干劲儿的话，倒是还有一条路可走。”

大村起身走向书架，取出一个绿色的大信封，把它径直放到珠绪面前。

“这是函授教育的申请书和介绍材料。”

“函授教育？”

大村转向高声发问的水谷：

“是啊！你还记得岛田那个人吗？比咱们晚一届，管乐俱乐部的那家伙？”

“哦，那个小号吹得很烂的家伙？”

“那家伙那会儿就很怪，不过确实是有个性。他应届考上了东大的理Ⅰ，但不久就退学了。第二年考到了北海道大学的医学部。”

“啊？”

“毕业之后他去了某家大学的附属医院上班，但是发现自己的性格似乎不适合当医生。现在他开了一家叫哲青塾的补习学校，还做大学入学考试的函授教育。很多地方上的普通高中生都借助他那里考上了东大，现在都成了业界的王牌，炒得很热。”

“哦？他倒不像是那么执着的人。”

“函授教育里面就有医学部特别课程。我已经跟岛田通过电话，说你要带这孩子过来。那家伙倒是格外自信，说不管是高中毕业还是初中毕业，只要有适合自己的方法就肯定能考取医学部。关键要看本人有没有干劲儿了。他这话确实有道理，不过，这就看宫城的了……”

这时大村转向珠绪。大村也觉得珠绪很有趣，取笑蔑视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珠绪开始觉得大村是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好人。

“宫城，你有这个毅力吗？”

“我有！”

珠绪毫不迟疑地答道。

“从小我父母就说我是一个很执拗的孩子。而且这次的事情……”

像演电视剧一样也没办法，在这里只能实话实说，别无他法了。

“这次关系到我的名誉和爱情。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

“跟你说过，她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吧！”

水谷说道。两个男人小声地笑了起来。

两天后，珠绪来到佐佐木车站前面的一座小楼前。这栋楼竟然是私有建筑，叫作“哲青楼”。一楼、二楼是补习学校，三楼和四楼好像用作办公室。那天回去，珠绪就在网上查了一番。据说岛田直树经营的哲青私塾不光有函授教育，还有升学辅导、提供家庭教师等多种业务。不仅如此，岛田还写了50本以上的专著。珠绪之前不知道，其中一本叫作《学习靠要领、考试靠技巧》的书销量达到70万册，是超级畅销书，最近的高中生几乎人手一本。

珠绪问了一下回到岛上的弟弟亮太，他也说：

“哦！我知道。班上学习认真的家伙们都有那本书。”

那次“代办手机”事件之后，亮太就回到岛上，在母亲的酒馆里帮忙了。另外，听同父异母的兄弟裕亚说，导致亮太做出这种事的那个中国女人，从那之后也失踪了。

“这样也好！亮太如果对那个年长的女人再认真一点的话，事情就更麻烦了！对方既有丈夫又有孩子。”裕亚用大人一样的口吻说道。

珠绪想起乘轻轨把亮太送到滨松町时他脸上的表情。买完到羽田的车票后回过头，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姐，你是认真的吗？”

“嗯，是认真的！”

珠绪一边回答，一边咬着下嘴唇点了好几次头。

“姐，你肯定行！你脑子聪明，一定能考上医科大学！到时候给那个大妈点颜色看看。那大妈简直把我们当成蝼蚁了！他们就有那么了不起吗？！”

珠绪想阻止亮太叫对方大妈，但还是放弃了。现在想要让弟弟用好听的话来称呼对方是不可能的。

“我跟妈妈说，让她给你寄生活费过来。从我每天的工资里扣也行。姐，你就是我们的希望，一定要好好努力！”

也许是还没到放学时间，珠绪在一楼只是零星地看到一些穿着制服的中学生。根据网上的简介，这里与其他的升学辅导学校不同，特设了岛田班。也就是甄选出40名中学生，由岛田校长亲自指导。据说这个班上东大、京大的升学率能够达到98%。也就是说，40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会考不上！

珠绪看到的中学生里有几个女孩，每个人都把头发梳得非常利落，看上去很聪明。她在家乡的岛上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灵性的孩子们。珠绪虽然完全不理解他们制服上由樱花、钢笔和利剑所组成的标志是什么含义，但那肯定是优秀人才的标志。

由美子那一席话就像是魔咒似的，一直回荡在珠绪的心中。

“能当上医生的人，都是从小就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她说的就是这些孩子吧！见到朋友他们也嬉笑攀谈，但手里拿着的不是漫画，更不是游戏攻略。从封皮就能看出来那是参考书，还有几个女孩拿着文库本。

珠绪像是在跟自己的恐惧心理抗争一般，从他们身边穿过，乘上电梯。她要到三楼的办公室拜访岛田。

打开门，里面的空间意外地很宽敞，屋子里有很多人。大家都在忙碌地打着电话或是看着电脑。墙上贴着已经考入大学的人员名单，东大、京大、上智等大学的名称下面印有姓名和蔷薇花。其中还贴着一张特别大的纸，上面写着“东大理Ⅲ合格”“奖金10万日元”。珠绪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也许是给负责辅导的家庭教师的奖金。对于从未参加过大学入学考试的珠绪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第一次目睹。她没想到，为学生营造拼命学习的场所竟会是这样一个混乱嘈杂的地方。

一位复印材料的女人注意到珠绪，非常诧异地看着她。

“我叫宫城，请问岛田先生在吗？”

女人说道：“请您去四楼的接待室吧。”

小楼房经常会在不常用的高楼层电梯旁边放置很多东西，教材和复印纸的箱子摞得很高。珠绪在其中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扇写着“校长室”的磨砂玻璃门。

敲门后，屋里传来“请进”的声音，珠绪走进去。这个房间也是同样的杂乱，桌子上和书架上摆满了资料和杂志。一个年轻人正在用绳子捆摞好杂志。珠绪心想这也许是一位打工的老师吧。

“嗯，请问岛田先生……”

“我就是。”

这个人怎么看都像是个20岁出头，个头矮小的青年。他戴着一副跟脸型不相称的大眼镜，就像动画片里出现的少年一样，跟书上印的“作者近照”完全不相符。

“我听大村说了，请坐吧！”

岛田也坐到了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夹克衫搭配法兰绒裤子，一眼就能看出质地很好，估计是名牌服装。不过还真有这么合适的尺寸啊……珠绪瞬间走了个神。

“我是宫城珠绪，请您多关照！”

珠绪低头行礼，抬起头时，发现对方正在打量自己。当然那种打量并非在判定衣着品质，而是想要看透更深层次的珠绪。眼镜后面的那对眸子闪烁着光芒。

“了解。嗯，宫城是冲绳来的对吧？哪所高中毕业的？”

“县立首里南高中。”

“首里南高中啊！那里的偏差值确实只有59左右，在县立高中里算一般。今年有6个人考上琉球大学，1个人考上九州大学。”

珠绪一时间无言以对。她非常惊讶对方是如何做到一瞬间便能说出冲绳某个高中学校的数据的。

“这点数据都不能一下子说出来，还怎么开升学补习学校呀。不过，实际上是听到大村说是冲绳来的以后，我估计了一下，推测你应该是这类学校毕业的。”

“即便如此，也太厉害了……”

珠绪注视着岛田的脸庞想，虽说是中途退学，但毕竟也是考上东大的人，确实和自己的脑子连构造都不同。虽然感觉上没有特别明显的差异，但是额头的确比普通人要宽。这么说的话，大村好像也是如此。

仔细想想看，自己在冲绳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即便是来到东京之后，也从来没见过在东大上过学的人。一直以来她都认为那些人是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但是，最近这一周连续见到了两位。珠绪感觉自己仿佛正在靠近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

“我听说宫城想要考医科大学。”

“是的。也许很困难，不过我想尽全力去试试。”

“嗯。不过从开始就说很困难这类的话可不好！”

岛田在脸颊前摆动着手臂，突然摆出一副中年男子的架势。

“你知道吗？人呀，只要有足够的干劲儿，基本上什么事都能实现。我的书你读过了吗？”

“是的。读了《学习靠要领、考试靠技巧》这本书。”

“我在那里面就反复地说，不是头脑不好，而是方法不对。你知道我们这所辅导学校为什么能够受到很高的评价吗？因为这里教授的是学习方法。是其他地方都不教的考试技巧。在我们这里有很多跟你很像的人。”

“哦？真的吗？”

“真的！年纪小的时候放弃了学习，有的是高中退学，有的是初中毕业。”

“可是，我那会儿也没放弃学习。”

“不管怎么说，上高中时没有经历过应试复习这一点是很大的阻碍。”

“这倒是……”

“其实我呢，在很多书里、在演讲的时候都在强调，现在的年轻人，随随便便就放弃了学业，过起了打工生活。”

珠绪想起翔，点了点头。

“一个月赚20万日元的打工仔，一辈子也就能赚7000万日元。但是好好读书上到大学毕业进入一家正规企业里工作的话，一辈子却能赚到3亿日元。整个人生会有2亿日元以上的差距。这样的话，你还要选择打工的人生吗？”

要是翔的话，肯定还是会选择打工生活的。珠绪在心里想。

当然，这一切并没有表现出来。岛田继续讲道：

“有很多人误解我，认为我是推崇学历至上。我从来没有教导过学生考上一流大学就是人生目标。考上一流大学只是一种手段而已。”

“手段？”

“对！是手段。你认为好学校毕业的人和不是好学校毕业的人之间，最大的差异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

“是可选择的更多了。”

岛田怒吼一般地断言道。他恐怕是在学生面前几百次、几千次地重复过同样的话了。

“从好学校毕业，能选择的职业自然就会增多，会有更多的可能性。你不觉得将来肯定会比单纯的打工生活更丰富多彩吗？”

“确实是。”

想想看，自己从博多的专科学校毕业时几乎没什么正式聘用的单位，直接听从了朋友的劝说开始了在东京的打工生涯。不过自己却从来没觉得这种生活很惨淡。究其原因是周围的朋友们也基本上走的是同样的道路。在了解到其他途径之前丝毫没有任何意识。也许是察觉到了珠绪的心思，岛田进一步连珠炮似的说道：

“这是我以前在早晨的专题节目里做评论员时的事情了。有个很蠢的评论家对一个从捡废铁的拾荒人奋斗成律师的人说了一席冠冕堂皇的话。不论是拾荒人还是律师都是了不起的工作，职业不分贵贱……然而还是律师之后说的话有震撼力。他说，我作为一个真正拾过荒的人来说这个话：拾荒谁都能干，但律师并不是谁都能干的！明白了吗？我经常在学生面前讲这些。”

“也就是说只能打工和也能打工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是这个意思！宫城，你从现在开始努力，去增加你人生的一个选择。我们学校呢，会全面地支持你！”

“真的吗？”

珠绪心想，真是的，絮絮叨叨地教训一通，早点告诉我这结果不就好了吗。

“不过，所谓的选择是相当细致和复杂的事情。宫城，你真的有干劲儿吗？”

“是的！肯定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还是有些担心。我呢，确实非常有干劲儿，但这个想法本身是不是太离谱了呢？”

“没关系！”

岛田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两年肯定让你考上医科大学！”

“哦？两年时间？”

“是的！一般让那些学习不好的医生的孩子考上私立大学，我会让他们给我一年的时间。偏差值只有50左右的也都能让他考上。但是，你要报考的是国立大学，所以需要两年。”

岛田示意珠绪过来看。在白板上平铺着一张地图。那是一张日本地图，有的地方标着☆，有的地方标着○，还有的地方标着△。

“这是全国设有医学部的学校。”

“哦！”

确实不多。像东北地区就只有6个标记。

“目前日本拥有医学部的大学总共是80所。其中29所是私立学校，要除去这些学校，对吧？”

“私立学校肯定上不了。我根本没那么多钱。”

“这样一来就剩下51所学校。在这些国立和公立的学校当中，就你能考取的可能性而言，我考虑了很多。”

岛田指着九州的右下角。

“就是这里！宫崎大学医学部。”

“啊！宫崎大学！”

“是的！之前都说你家乡的琉球大学医学部是最容易考取的。但现在是这里。宫崎大！这里分前期和后期两次机会，而且还有面试，对像你这样的人来说是非常有利的，不是吗。要是让高中生聊聊想要上医学部的想法，大家基本上是大同小异。但是你就不同了，肯定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

“其实，我也不是……”

不仅婚事遭到男友母亲的反对，还备受屈辱，一气之下决定要成为一名医生云云，这样的故事真能够被面试官接受吗？

“没问题！没问题！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在你身上肯定会上演一部令人震惊的剧目！一个曾经落到底层的人重新力争上游向上攀登！多感人的故事！”

珠绪有些愕然，自己真的就坠落到底层了吗？自己只是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平凡地生活到现在而已……但是在这些人看来，不上大学的打工生活就是坠落在社会底层……珠绪好一会儿才重新振作起来。

“而且，近两三年报考地方国立大学医学部的人越来越少。当然，除了旧帝大。给你推荐的宫崎大学今年的报考人数是去年的63%，而且国家还增加了医学部的招生人数。这可是很有利的。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哦？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东京的孩子们不想去地方上学。看我们这里的学生就知道，同时考取东京的私立大学和地方的国立大学的话，百分百会选择去东京的私立大学。即便是学费差很多。理由有两个，一方面私立大学学费大幅下降，另一方面就是在东京想要考医学部的人大多是医生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这些孩子不想到地方上的大学，一个人经历医学部的辛苦学业。父母肯定也觉得孩子可怜，不忍心让他们去。要说娇惯，确实是太娇惯了。”

“私立的医科大学得花不少钱吧？”

“是啊！一般第一年的花费平均得有850万日元左右吧。6年下来应该需要3400万日元左右。”

“啊？！”

“很有意思的是，私立大学里越是名校越便宜。最有人气的就是庆应大学医学部了，第一年好像只需要370万日元左右。相比很多地方都得花1500万日元，这是无法想象的便宜。宫城如果想去庆应医学部的话，那儿奖学金很丰厚，打工的机会也多，这样看的话私立也是可以考虑的。只不过想要考取绝对很困难。偏差值异常的高，报考的人也相当的多。”

“您说的倒是很直白。”

“嗯，我从来不说不可能的话。宫城你能考取的学校就这么一所。就是这里，这里！”

岛田用手掌拍打着那张日本地图。九州的宫崎县就在地图的下方。

“我会非常努力，宫城你也要努力！今天马上就开始，先给你做摸底测试。了解了你的学习能力、擅长和不擅长的科目，才能制定出我们的方针。”

“可是，万一通过考试发现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笨蛋，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可是专业人士。我很清楚一个从偏差值一般的高中毕业，进入社会4年之久的人的学习能力。你放心，肯定会从适合你的学习开始进行的。怎么样，稍微有点自信了吧。”

“自信倒还没有，干劲儿倒是更足了。”

“这样也挺好！”

岛田笑了。他笑起来就像一个高中生一样。

“估计不会输给那些即便考上了也不愿意去地方国立大学的城市娇小姐们。”

“好！”

“另外，这里的学费是多少呢？我今天从自动取款机上取了钱过来，还是能付的。”

“我们这倒不贵，先让你参加每个月5万日元的课程。大村已经付了今年和明年的学费。他还打过几次电话来，说就把你拜托给我了。”

珠绪走出这幢楼之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之前记下的大村的电话号码。

“您好！我是宫城，您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手术正好刚刚结束。”

“我刚才去了岛田先生那里。”

“是嘛。那家伙很奇怪吧？像不像是动画片里出现的大叔，根本看不出年龄……”

大村说的和珠绪的感觉完全一致。

“岛田先生给我指导了。说是好好地努力学两年，应该就能考上。”

“那家伙跟我也是那么说的：‘总之给我两年时间，两年时间肯定能考上’。”

“所以我就先申请了两年时间的函授教育。听说这些学费大村先生您已经帮我交了……”

“准确地说还没交呢，不过账单会寄到我这边来的。”

“我肯定会还给您的。即便是考不上医科大学，这笔钱我打一辈子工也会还的。”

“算了，算了。别放在心上。你就当是我的捐款好了。”

“那怎么可以。我肯定会还的！”

“跟这个相比，等将来阿珠当了医生赚了钱，一定要来我这儿哦！”

“咦？”

“阿珠的眼睛很大很可爱，只是鼻子有点扁。如果把鼻翼稍稍削去一点显出高鼻梁，一下子就会改头换面。到时候再把下颚做凸出一点，就能变成一个大美人。我免费给你做，一定得来哦！”

“好吧，我想着这事儿。”

珠绪挂掉了电话。刚才那一瞬间，她原本怒上心头想要回上两句的，但是转念一想，这也许是大村独特的鼓励方法吧。

因为大村说了：“当了医生赚了钱。”不管怎样，如果没有他的帮助，珠绪根本没法接受函授教育。珠绪的钱包里依旧放着刚才从ATM机里取出来的那12万日元。这是她一直以来打工攒下的钱，加上母亲寄来的5万日元。说是因为弟弟闯了祸给汇过来的。

母亲还发来信息说：

“亮太也是一直拜托我，你那边要是真需要的话每个月都会给你汇钱。别客气，有事情就直说。”

但最后还是这样说了句：“只是，人总会有些怎么努力也干不成的事情。有梦想是好事，但是中途如果发现还是不行，那就尽早说出来。没有人会责怪你，笑话你的。”

珠绪想这应该是大部分人的意见吧！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认为自己能够考上医科大学。可是那个叫岛田的男人却说给他两年的时间，“怎么着也能考上”。

而且大村还帮自己交了两年的学费。珠绪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觉得有趣呢？还是期待呢？也许是一半一半吧。总之，学费问题算是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生活费怎么解决了。珠绪也不认为自己能够一边打工一边复习医科大学的考试。单靠翔的收入，两个人肯定够呛。又不能因此就让岛上的母亲给汇钱过来。钱的价值在岛上和东京完全不同。

在东京有很多人想都不想就能花出去1万日元，可是在岛上1万日元就是一大笔钱。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在那个小酒馆里，母亲一个人应付全岛的醉汉，要多么辛苦才能赚到1万日元。从这样辛苦的母亲那儿要5万日元，珠绪怎么也拉不下脸。

不过，珠绪心里还是觉得总会有办法的，没有必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总之先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处理好。这并不是谁教给珠绪的，而是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过来的。总之，从母亲那儿拿到的这5万日元，要为接下来做的事情花得有意义。

珠绪的月票只能乘坐到指定站点，余下的几站补了车费便下了车，来到郊外的一个大型商业街。那里有一个与车站相邻，卖场面积超大的家居购物中心。珠绪花了不到4万日元买了拉帘、滑道、小桌和椅子。拉帘和滑道随身带走，桌椅决定让商家送货。滑道很长，一部分露在袋子外面。珠绪站在电车里宛如拿着弓箭的战士。

到了休息日，珠绪亲自把滑道装上，在六叠大小的房间与厨房之间挂上了拉帘。冰箱挪动了一下，将旁边放蔬菜和瓶瓶罐罐的架子拆掉，好不容易腾出了能放下小桌子的空间。这一来基本上就没有活动空间了，这实在是没有办法。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学习室。”

珠绪向翔宣布。

“很抱歉，我在这里面的时候，别跟我说话。还有就是看电视玩游戏的时候戴上耳机。”

“你动真格的呀……”

翔的目光中浮现的并非惊讶，而是另一种更加苍白的眼神。更准确地说，也许是一种恐惧。

“是呀，是真的。”

“我还以为那些话只是在那儿说说而已呢。当医生，高中毕业都好几年的珠绪怎么可能做到。”

“没准真的能做到呢。”

珠绪一边开开关关地确认拉帘，一边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小声说道。她想尽可能不和翔在这个问题上争吵。卖场里珠绪选的是最便宜的面料，拉帘上印着红色和黄色的花样。整个色调显得非常突兀，就像在这间小屋里突然涌出的珠绪的决心一样。

“我查了很多。一个朋友还给我介绍了王牌补习学校的老师。那个人说的，好好地学上两年，怎么着也能考上。”

“这怎么可能！”

翔提高嗓门。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短短两年的时间考上医科大学！”

“所以说得好好学。”

“我告诉你，当医生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我外婆以前就经常跟我说，长大了要像你外公那样当一个医生！我很烦听到这些。我表弟跟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他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说是要继承父业当医生，很拼命地学。当医生得是像我表弟那种家伙才能做到的。珠绪你怎么可能花两年的时间就能做到呢。”

“唉？翔你怎么会说出和你妈完全一样的话呢？”

“我也觉得是我母亲不对，不该跟珠绪和亮太说那些过分的话。但是，她肯定也是因为代办手机的事接到警察的电话，非常生气才那样的。但就因为这样，珠绪你就说出要当医生这种不靠谱的话，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两者之间没什么联系呀。”

“联系大了！我呢，在这不想吵架，就简单地说说我现在的想法吧！我其实也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只是翔你好像总没当真，完全没入耳听而已。”

看到拉帘和书桌，翔才真正感受到珠绪的认真劲儿。

“说实话，对于翔母亲的那席话，我真的很气愤。我在想，我凭什么要被她说成那样呢？！同时我也在想，如果事情这样下去就更不好办了。即便是跟翔结了婚，我也始终会被人看不起的。”

“那又怎么了，干脆就不要靠近那个家就好了！”

“那怎么可能。不管怎么说，翔，你还是爱着那个家，爱着你母亲的。”

“不可能！正因为不喜欢，我才离家出走的！”

“不是的。你是因为自己无法完成母亲的期许而感到痛苦才离家出走的。”

翔与珠绪面面相觑，互相揣摩着各自的眼神。两个人像这样还是第一次。翔试图去理解珠绪所说的话，而珠绪也在试探到底能够把翔激怒到何种程度。

“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我想试试看。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出于和翔的母亲赌气，但现在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自己想清楚了。”

“那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想要干点什么，想要挑战一下的那种感觉，是整个人都在蠢蠢欲动的感觉。我呢，到这个年纪还从来没有想要拼命努力做到某件事情过。之前，我想过要是能跟翔结婚的话就好了，但那似乎跟这种感觉还不一样。总而言之，我打算试试。也希望你能够理解。”

“你说是要拼命努力，但这事情未免也太勉强了。一直以来我们不是很快乐，也很融洽吗？”

“也许是……”

珠绪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也许是因为自己在内心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还不清楚怎么去说明这一切。珠绪也没有读过什么自我启发相关的书，在电视上一旦看到谁在那说教般的唠叨，马上就会换频道。而现在，自己想要说的却似乎就跟那些人差不多。珠绪感到很惭愧，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会产生这种感觉。不过不管怎样，还是必须要把这一切告诉翔。即便是这些话会让自己和翔之间就此产生隔阂。

“也许我们能够更快乐、更融洽呢。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见证过，所以一生哪怕就一次，拼命努力朝着更好的方向去奋斗一下。”

“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都20多岁了！”

“怎么会呢？”珠绪大声说道。

“以前我总是在想自己已经22岁了。但是最近这一个月，我的想法完全变了。我清楚地认为自己才刚刚22岁，还有机会见到很多各种各样的人。‘已经’和‘才刚刚’，感觉截然不同。我感觉‘努力’好像会让自己的寿命都变长似的。”

“嗯。”

翔回想起外婆曾经对自己说的话。

“才20岁，你就已经死了。”

翔感觉这句话跟刚才那一席话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总之，只要努力就好了。”

翔吐出这么一句。他确实有一定认同，但不否认其中混杂着些许厌烦的情绪。翔和珠绪一样，不想这样争论到底。当然也争论不下去。

“能支持你的地方我就支持你。”

“翔！我太高兴了！”

珠绪一下子搂住了翔的身体。

“我之所以这么努力，也是因为真心想要嫁给你。真的！”

[1].意大利的家具品牌。

第九章 五窥福原家

可奈在六本木中心城 [1]简单地吃过午饭后，又穿过公园回到公司。

尽管从明天开始才进入7月，阳光却已经如盛夏般强烈，宛如金色的射线照在胳膊上。可奈意识到这也许是因为刚买的这条希尔瑞 [2]的白色裤子映衬的结果。

早上，可奈冲洗完头发，细致地用吹风机吹干，随后又把头发在肩膀后面甩了甩，再次确认效果。黑色棉麻夹克下左右摆动的ID卡，是令人羡慕的职业女性的凭证。

尽管在这一带不乏年轻貌美的女孩，但像可奈这样气质高贵的还是很醒目，不时会有男性投来关注的目光。

“啊！太幸福啦！”

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公司上班，偶尔在中心城吃个午饭，沐浴着男人的目光漫步在这条时尚的街道上。若是在人形町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今年年初，可奈拒绝了给她发出offer的企业，决定到派遣公司登记找工作。

“那不是要在东证一部上市的公司吗？像你这种娇生惯养的人就应该到那种正规的职场学习学习才好！”

对于父亲的说法，可奈总觉得过于陈腐，不屑一顾。发来offer的公司确实有它坚实稳定的一面，即便在这样不景气的经济环境下，还能慢慢实现业绩增长。只不过这家经营机器螺丝的企业位于人形町，每天早上必须穿过甘酒横町去上班。最让可奈无法忍受的是那里女员工的制服。蓝色马甲搭配短裙，据说从昭和五十年代起就一直没变过。

“如今这世道，能成为正式员工就应该庆幸了。”父亲认为。可是正式员工就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打扮成那种土里土气的样子，工资也不高，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就是福原你说得对！伯父说的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价值观了！”研修中熟络起来的派遣公司培训讲师说道。

“媒体把制造行业的派遣和我们这种高规格的派遣混为一谈，一味地强调派遣不好。派遣不好？简直是开玩笑！与其去那些不怎么样的企业里做正式员工，还不如作为派遣员工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工作呢！这也是必然的发展趋势。”

这家派遣公司规模不大，但研修、培训都搞得非常正规，派遣员工的素质也得到了一定的认可。是女子大学的学姐向可奈介绍的，说是这里比大公司做得还要细致周到。

“福原，你的首选行业确定是商业公司，对吧？”

“是的。不过之前在第二轮面试被刷下来了。据说去年进商业公司就跟中彩票似的。”

“是呀！不过，我们这里在商业公司和广告代理店方面非常强。考一流企业正式员工没成功的，作为派遣员工照样能进去。而且我们这里的女孩都能得到职场上的认可，很多人三四个月下来就成了正式员工。”

“真的吗？”

“真的！每年我们都向○○钢铁公司派遣员工。”

他举了一个在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大企业。

“派遣了4个人，4个人都成了正式员工，而且在职场中找到了另一半。我们公司的社长应邀参加了4次婚宴，在宴席上还发表演讲，感叹我们为那家企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这一点也正是可奈所期望的。与其作为正式员工到一个非常普通的地方去，不如作为派遣员工到一个华丽的职场，这才是明智之选。

“福原，你是应届生。作为派遣公司不该这样说，不过你长得漂亮，有很强的优势，肯定是想去哪儿都成！”

可奈说了几家商业公司的名字，不过对方却都不推荐。

“商业公司里的正式女员工个个高傲，像福原这样年轻漂亮的派遣员工过去，肯定会遭到很多人的白眼。”

“啊！这样啊！”

“当然了！有一阵子，到商业公司工作的女性派遣员工一下子增加，当时真是不得了！我就经常听她们抱怨，说正式女员工都认为这些派遣来的女孩是瞄准结婚对象进到公司来的，对这些女孩怀着强烈的敌意。”

可奈很吃惊。世间的女人为什么都有着同样的想法呢？而且为什么都会轻而易举地就被看穿呢？！

“我还经常听说，单身男士一旦跟派遣女员工结了婚，在公司里就成了万人嫌。总之，商业公司里的女性，门路多，很多都是有钱有势的大小姐，相当强势。我呢，反倒建议你去IT行业。”

“哦？IT行业？最近不是听说在走下坡路吗？”

“怎么会！能增长的企业还是在增长的。有些地方大部分年轻员工都是派遣的，工作起来也轻松很多。有几家公司从创业之初就跟我们公司合作，之前也派遣过几位女性。”

就这样，可奈被介绍到一家创建社会关系网站的服务公司。38岁的社长从大型IT企业独立出来个人创业，很快就发展成一家拥有200名员工的企业。目前公司租用的是六本木中心城附近的一幢三层写字楼，预计近期就会搬迁。听说是要在中心城里自建一幢办公楼，可奈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

“中心城里的办公楼！”

以前六本木的办公楼很受人追捧，如今中心城给人的印象更繁华。那样的话，还得多买些漂亮衣服才行！

可奈的职务是宣传助理，时薪1500日元。由于是派遣形式，所以还需要扣除保险等费用，这样下来可奈每个月的工资大概在22万～23万日元。从自家上下班的可奈，这些钱几乎都作为零花钱了。

可奈刚开始工作时，母亲由美子还曾经说过，每个月至少向家里交一点饭费，3万日元也行。不过，可奈总是用一句话就回绝了。

“人家是派遣员工！有今天没明天的，每个月都给家里交钱肯定办不到。”

“谁让你自己把正式的工作给踹了，选择派遣公司的！”

“您也想想！说是正式员工，穿着那种土里土气的制服，估计周围也看不到什么年轻男士。妈妈，您难道想要让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就当一个普通女员工了此一生吗？”

由美子无言以对。在健身中心和文化馆里，她经常听一些年长的朋友抱怨儿子、女儿没结婚的话题。尤其是女儿，简直感同身受。

“女儿都40多了还在家晃荡。福原呐！我已经放弃抱外孙的想法了，你说我养女儿的方法是不是不对呀？”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由美子总会扪心自问，自家的女儿不会也这样吧？什么自立、有价值的工作，女儿丝毫不感兴趣。嫁给高收入的男人，过上安逸的生活，寻找自己喜欢的活法才是女儿的人生目标。她拥有想要挤进上流社会的强烈欲望，也会利用自己年轻的资本想出各种策略。这样的女儿是自己一心想要培养出来的样子吗？由美子感觉似乎不是，可面对现实却又无言以对。只是慢慢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不知不觉地支持着可奈。

“女性的衣着是最受人关注的。我想要个新包，那种大人用的，正式一点的。”可奈每次提出要求，由美子都会打开钱包拿出一些零用钱给她。邻居们经常说，可奈毕业后越来越漂亮了。这一点也让由美子感到很自豪。

“我要在我最美的年华，好好地打扮自己，把头发、指甲修剪得非常闪亮。必须要在这段时间之内找到一个出色的男人！”

这是可奈没有直接说出来的想法，由美子也从心底里认同。

虽然说是广宣部门，其实就只有3个员工。助理只有可奈一个人。3位男士都很年轻，但其中两个都已经结婚了，剩下的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矮小，典型的宅男。

当然，可奈原本就没打算把这家公司里的男性作为结婚对象的候选人。IT企业的工资没有社会上疯传的那么丰厚，能够获得高额收入的事实上就只有这个公司的创始人，也就是社长。这一点可奈在工作之初便清楚地了解了。

可奈的工作是协助制作相关网页和新闻广告，接待媒体的采访等，并没有特别困难的内容。这家公司的社长作为“下一个时代IT行业的领军人物”，最近在杂志上的出镜率很高。他自己本人似乎也很喜欢抛头露面，最近还做过电视节目的评论员。有时还会跟再婚的漂亮混血妻子一起为女性杂志拍摄写真。

因此，这个部门出入的大多是媒体人士。可奈也曾收到过其中几个人的邀请，但都拒绝了。学生时代参加的联谊活动中，时常会有一些媒体男士参与。和在大型代理店工作的男士相比，那些人似乎更通晓人情世故。很多都是杂志的编辑或电视台的编导。

可奈的一个同学就说：“那些人明明已经结婚了，还肆无忌惮地来参加联谊，真是不知廉耻。”

“跟那种人交往可没什么好事。他们是说话风趣、懂得玩乐，但终究都是一场不伦之恋。我认识的一个电视台的制片人，都50岁的大爷了，还吹牛说自己有20岁、30岁的性伴呢！”

所谓的“性伴”是“性爱伴侣”的简称，不过，可奈她们这个年代的人已经基本不用这个词了。

“总之，即便跟媒体行业的单身男士结了婚，他们也会花心和劈腿的。在那些人看来搞外遇就跟漱口一样。”

也许是因为有什么痛苦的回忆，那个同学总是极力咒骂这类人。

“另外，出版社的书最近也是卖不出去，哪里都很困难。这世道，连有名的大出版社都是在赤字经营。”

那位同学和可奈一样，都是在大二时开始全力参加联谊活动的，对很多事情都颇有了解。她似乎通晓东京范围内所有职业的男性。周围的人都推测，她是不是曾经跟媒体行业的男士交往过。

“所以呢，还是外资证券、金融行业更强一些！”

“哦？但是，经济危机之后，外资企业里的很多人都被解雇了啊。很多书上都写了，那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

“是，公司经营状况不景气，落伍的人必然会被淘汰。但是真正的精英还是能够继续生存下去的。我认识一个东大法学部毕业的人，每次换工作条件都很丰厚。那种认为外资企业的人都很没落的想法简直大错特错。能够赚到1亿日元的人，到现在照样还是稳稳当当地拿1亿日元。只能说毕竟是东大毕业的人，实力就是强！”

偏巧在这个谈话结束之后，可奈接到了久保田打来的电话。久保田是东大研究生院毕业，现在在广告代理店工作，经常会邀请可奈参加他组织的联谊活动。很多人都在背地里议论久保田通过召集漂亮女大学生，从男士那儿赚钱。可奈倒并不讨厌久保田这个人，说他轻浮确实有些轻浮，不过对女孩子们的确照顾得很周到。

所以当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久保田的名字时，可奈从心底里感到兴奋。

“好久不见，还好吗？”

“是啊！好久不见！可奈开始工作了，还开心吗？怎么说也是被誉为‘Mixi[3]第二’的IT企业呀！”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派遣员工，派遣来的。倒是久保田，我毕业了不是大学生了就彻底不邀请我了！”

“抱歉！抱歉！我这边最近太忙了。对了，这周五有时间吗？有个外资企业人士的聚会，可奈要是能来的话，我就太荣幸了！”

于是他们约好在六本木的星巴克见面。一楼很嘈杂，可奈登上二楼，还是略微感觉有些烦躁。

最近大街上那些点一杯咖啡就能待很长时间的咖啡馆一下子少了很多，尤其是在六本木这个地方更难找到了。所以大家都集中到了星巴克来，二楼的座位基本上也都被敲电脑、打瞌睡消磨时光的客人占去了。可奈好不容易才在卫生间旁边找到两个座位。

久保田一如既往的准时如约而至。他手里拿着装有香槟的爱诺特卡 [4]的纸袋。

“可奈，好久不见啦！”

“真是，好久不见啦！我毕业之后就再也不邀请我了！我可生气了！”

“开什么玩笑呢！我是觉得可奈刚刚进入社会肯定很忙，才没敢打扰你！”

“真的吗？”

“当然啦！可奈更漂亮啦！在公司肯定特别受欢迎吧？”

今天可奈穿了一条粉色连衣裙，胸前垂下一条心形项链，明显是一副去参加联谊的打扮。今天朋友来不了，就只剩下可奈一个女孩了，更是容不得半点疏忽。

“怎么可能，哪有的事儿！IT企业里，要说有钱又帅气的就只有创建企业的社长一个人！我最近才醒悟这一点。所以大家才想要马上独立自己开公司。”

“哈哈……那倒有可能！”

久保田经常会露出奇怪的笑容。这一点又显得厚道，女孩们即便讲一些很无聊的话题，他也会笑出声来。可奈尽管清楚这是他的处事方法，但心里还是很高兴，仿佛在被对方称赞不光有姿色，还是一个机智有品位的女孩似的。今天说是联谊，其实就是几个朋友在一起聚聚，可以找个合适的时间先撤。当然如果能够一起好好玩玩，大家肯定很高兴。

两个人走下坡，朝着东洋英和女学院的方向走去。国际文化会馆就坐落在附近，这一带还矗立着一些豪华的宅邸，都是些壮观的低层公寓。

“今天开派对的人住在这么高级的地方？”

“欧洲的证券公司最近实力有所恢复，外资企业工作的那帮家伙收入也跟着惊人起来。为了避税，会提前从工资里扣除房租。大家都住在非常豪华的地方。30多岁住在房租五六十万日元的地方都是一般的。”

“哦！所以大家才住在六本木和麻布一带。我一直以为是收入很多才住在那种地方呢！”

久保田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前停下，独自点了点头。“就是这啦！”旁边就是入口，久保田按响门禁，乘上电梯，来到了三楼。上了三楼走向右侧，一个身穿白色衬衣的男子正半掩着门等候在那里。

“迟到啦！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啊，抱歉！抱歉！我手头正好有些工作，见面的时间就定在了7点。”

“真是的！可以请这位小姐先过来嘛！”

男子似乎是刚刚解下领带，白色衬衣下露出些许胸毛。与之相比，头发显得有些稀疏。可奈估计对方的年龄在三十四五岁左右，也许就是房子的主人，那个叫高崎的男人。久保田介绍说，高崎由于父亲工作的原因一直生活在海外，回到日本后上的也是美国学校。毕业后直接考到美国东部的一所大学。可眼前这个男子长相并不清秀，还略显老成。也许是因为白色衬衣搭配灰色裤子的缘故，看上去就像是一位乡下的公务员一样。

“这位是高崎俊辅，还可以叫他……”

“托尼！”

略带醉意的高崎喊道。

“俊辅叫起来太麻烦，在那边大家都叫我托尼。”

“这位是福原可奈。”

“初次见面，打扰了！”

“久保田之前就说要邀请一位超级漂亮的女孩过来，我们都特别期待！快请进吧，地方不大，别客气。”

哪里是地方不大！30叠大小的宽敞客厅，摆放着一套进口的大组合沙发，上面坐着两个男人。两个人都是中等身材，确切地说是没什么特点。桌上放着红酒和楼下餐厅送上来的菜。

“啊，欢迎欢迎！”

“都是男人，真是抱歉！”

男人们非常周到地给可奈让出了位置。

“我叫福原可奈，初次见面，大家好！”

“我是川口！”

“我叫西渕！”

男人们纷纷把名片递给可奈。川口的名片上印有一家著名的美国证券公司，而西渕的名片上则是一个很长的公司名，可奈从未听过。

可奈的名片上只有公司名称和广宣部。当然对于派遣的身份没有写半个字，可奈自己也没有提。

开始工作后可奈认识到，社会上的人们一听到“派遣”，多多少少还是会带有蔑视的倾向。尽管派遣员工不断增加，企业的运营方式也在不断改变，可人们还是更喜欢“正式员工”，尤其是男人们。

“哦，你在这家公司呀！最近可是一路走高。你们公司的社长最近经常在媒体上露面。”

西渕似乎很了解IT行业，对可奈工作的公司轻描淡写地做了几句评价。

“可奈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我的朋友里相当受欢迎！”

“哪里哪里。”

“真的！我一直觉得可奈其实很适合当主持人。”

也许是因为只有可奈一个女孩，久保田今天晚上处处力挺可奈。

“我跟富士电视台的主持人是大学同学。就是早上那个节目里的主持人。”

川口插话进来。那个主持人是东大毕业的，以才貌双全著称。这个男人是东大毕业的呀！可奈在心里给他的打分一下子升高不少。

众人便谈论了一会儿有关同学的话题。

西渕在一家银行工作，总部在南半球的某个国家。他是从庆应大学毕业的，当初曾有一位著名政治家的儿子和他在同一个研讨小组。

“哦？那个人长得帅吗？”

“嗯，跟他父亲长的既像又不像。政治家的妻子长得都很漂亮，如果像母亲的话肯定也不错。不过怎么都没有小泉的儿子们帅气。”

随后，西渕咕咚咕咚地往杯子里倒入了红酒。大家都很能喝。

“不过，说他是庆应毕业的，其实是纽约庆应分校，还是跟真正的庆应大学学生不一样……”

“哦。”可奈也跟着附和道。庆应纽约校区是庆应高中的分校，几乎所有的毕业生都能升入庆应大学。当然学费和其他费用相当昂贵。有不少家长瞄准了这条出路，送孩子到这所学校学习。

“这样说来，最近随随便便就能绕开大学入学考试的途径也太多了！”

川口说道。

“我对AO入学考试 [5]表示怀疑。最近这种形式倒是在不断推广，可是真的就能招进来好学生吗？善于推销自己的学生早早地就拿到了入学通知，还在拼命复习考试的同学们眼瞅着这些人从秋天开始就一直在玩儿！”

“我有一个表弟就是从公立高中考试上的大学，进校之后大吃一惊。周围的人全都是通过AO和推荐进来的学生。”

谈到大学入学考试的话题，大家都变得很亢奋。

“真希望能够将通过AO、归国子女、推荐入学的人，跟那些拼命认真学习通过考试进来的学生区别对待。水平低一点的学校就把他们都混在一起了。总说AO和推荐存在问题，却始终没见学校和文部省拿出什么对策。最近还有些人，专门为了提高最终学历的含金量，报考名校的研究生！”

可奈在想久保田听到这席话会是怎样一番心情。精英阶层也有严密的等级划分。久保田“东大研究生毕业”的学历可以说是非常璀璨耀眼，但有人却说“那不算是真正的东大毕业”。

“他其实是早稻田毕业的，只是研究生考上的东大。这世道只问最终学历，才得以让他以东大毕业的身份卖弄！”

可奈经常在想，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真正心胸豁达，对自己不加粉饰，对他人不说三道四的精英男士呢？

喝光了四瓶红酒时，聚会尚未尽兴便草草结束了。一般接下来自然会去二次会，但川口和西渕出了公寓便很快坐上出租车离开了。时间刚刚过9点。

“外资企业一般都很早上班。尤其是操盘手。”久保田说道。

“海外证券市场已经开市。他们基本上都是7点之前就到公司，早的人甚至6点就去。”

“这样的话，岂不是没有休息娱乐的时间了？即便赚的钱再多……”

“所以他们要在有限的时间里使劲地喝高级红酒，看中了哪个女孩直接就表达爱意。完全是股票行业的作风。”

“嗯。”

“最近跟这些外资企业的人交往了才知道，他们真的是喜欢美女。”“难道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欢美女吗？”

“并不是。他们当中很多人会觉得只要长相可爱就可以。令人吃惊的是，跟前台接待结婚的人非常多。”

“前台接待！”

可奈在派遣公司报自己希望从事的职业时，接待的工作根本就没有在考虑范围内。这种堪称企业之花的职位，对容貌的要求过于露骨。可奈周围的人也时常揶揄那些跟前台接待结婚的男士，当然也夹杂着感叹其真是喜欢美女的意思在内。

“今天总觉得还是有些遗憾，是吧？”

久保田下意识地想要讨可奈开心似的问道。

“哪里！最近一直过着普通职业女性的生活，感觉好久没像今天这样见到这么多精英男士了！”

“就算同为外资企业的人，其实类型也很多。今天这些人稍微有些死板，不过说话还算风趣，为人也算周到。下次继续邀请你呀！”

“那就拜托了！”

“说真的！可奈这种高素质的女孩子很难得。光是过来露个面，大家就能够很开心了。”

细致入微的久保田到最后还不忘哄可奈开心。他之后还有个聚会要露个面，便和可奈在交叉路口道了别。可奈独自走向地铁站。正要过马路时，手机的信息铃声响了起来。打开一看，是刚刚聚会上认识的高崎发来的。

“今晚没能好好招待您，真是抱歉！以后欢迎再来。我经常约朋友到家里来喝酒。”

按照惯例，可奈和3个男子都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没想到最先发来信息的竟然是略显普通的高崎。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给可奈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可奈丝毫没有感觉到他的魅力。她直接回复信息道：

“今天晚上很愉快，非常感谢！很高兴能够有机会了解到一个未知的世界。很荣幸你能够邀请我继续参加日后的活动。”

即便是没有兴趣，也不能断了这条人脉。在那个男人的周围肯定聚集了很多条件优越的男性。

可奈回想起刚才去过的高崎的公寓。房间真是漂亮。不仅地处东京一等地段，还有着宽敞的客厅和两个卧室。厨房里的器具都是最新的。可奈想象着自己作为主妇站在那里的样子。不过，旁边站着的那位男士要是能再帅气一些就好了，换成川口的话还算不错。可奈像是玩人偶游戏似的随意地替换着其中的人物。

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满津枝正在院子里晒玻璃瓶。此时的光线已经很强，肯定能给各种形状的玻璃瓶好好地杀杀菌。随后再用开水一烫，满津枝就可以开始做她的果酱了。这一次她要做橘子味的、草莓加桃子味的，还有蓝莓味的。从春天开始满津枝的果酱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说是像鲜果之蜜一样。

做好后的果酱还会贴上“满津枝果酱工坊”的可爱标签，这是住在一起的外孙用电脑给她做的。满津枝会把贴好标签的果酱给住在东京的另外一个外孙寄去。和一起住的外孙不同，那个孩子虽然学习不好，但性格温柔。“我很了解他！”满津枝一边叹着气一边感慨道：“他只是被一个坏女人缠住了而已。”

正在这时，翔本人竟然出现在了满津枝面前。

“翔？！你怎么会在这儿？！”

“今天打工的地方休息。您方便吗？”

“当然！快进来！”

翔还是平常那身夹克衫配牛仔裤的打扮。也许是为了赶时髦，牛仔裤上戳了很多破洞。翔的手臂和大腿修长，看上去很帅气。从外表看，满津枝不禁感慨同住的外孙根本比不上翔。这样的容貌，再稍微加上个正规的学历，会拥有怎样的人生呢？！满津枝不禁感到惋惜不已。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当满津枝把自己为了养老存下的那些钱拿出来，让他重新再来时，他非常明确地拒绝了。

“既不想去国外，也不想再回到学校。一直现在这样就很满足。”

满津枝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话。跟自己有着直接血缘关系的人竟然如此没有斗志，满津枝感到绝望至极。那之后已经过去一年时间了，满津枝才刚刚回过气力。

也许这就是现在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既然这样，满津枝也不想再伸出援助之手了。要说遗憾确实有些遗憾，但如今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看到这个外孙的将来之前自己就先闭上眼。可是今天，这个外孙又是为何而来呢？

“翔，欢迎欢迎！肚子饿吗？”

满津枝急忙招呼，又是沏茶，又是剥柿子。满津枝对这个外孙再怎么失望，也还是觉得他可爱。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作为长外孙，翔出生时满津枝感到非常高兴。鼻子、嘴巴都长得非常好看，很像自己去世的丈夫。满津枝确信他肯定是个头脑聪明的孩子。即便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抛弃这种想法。

现在满津枝已经不再期待他20岁时会有所改变了，但仍然觉得没准他在30岁时会突然拿出干劲儿。这个孩子只是“晚熟”而已。要不是那个坏女孩，要是他周围能有一些认真面对人生的人，肯定能教他很多东西，他也肯定会有所改变。我相信这一点——满津枝始终在自己心里这样念叨着。

“我给你叫‘阿龟屋’的乌冬面吧！现在这个时间很快就能送过来。我们点你最喜欢的天妇罗乌冬面！”

这一带是乌冬面的著名产地，即便是外卖也能吃到上好的味道。翔从小就非常喜欢附近店铺里的天妇罗乌冬面，每次来玩儿的时候都会点来吃。

“不了，我肚子还不饿呢！”

“从前你即便是刚吃完饭，也会叫着喊着要吃乌冬面的，怎么……你好好吃饭了吗？外婆看着你太瘦了！不会是每天净吃些泡面、面包之类的吧？就是因为光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现在的年轻人空长个子，一点精气神都没有的！”

翔默不做声。满津枝估计他会厌烦地说自己啰嗦，于是稍稍收敛。今天的翔意外地沉默。

“嗯……”

翔开口说道：

“您能借给我些钱吗？500万日元左右。”

“你说500万日元……”

满津枝张大嘴巴。她完全没有想到翔是过来借钱的。

“翔，你是来我这里借钱的？太让我吃惊了！而且是500万日元的巨款！”

“我也是没办法，确实需要这笔钱才来的。”

翔嘟囔着嘴。扭曲的嘴唇还能够明显地看到小时候的影子，但满津枝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一切与500万日元联系到一起。

“外婆，您之前不是说过吗？手头有1000万日元，让我去国外留学。我不要1000万日元，一半500万日元就好了，希望您能够借给我。”

“500万日元就够了？！你怎么能轻轻松松地说出这样的话！”

满津枝愤怒地叫道。

“那可是我拼命工作，以备卧床不起和葬礼的时候攒下的钱哪！即便是500万日元也是相当大的一笔钱了！”

“所以才拜托您，请务必要借给我。”

“不会是为了那个女人吧！”

“是的。”

“这太愚蠢了！”

满津枝大笑起来，她觉得外孙那认真的表情很可笑。这孩子真是不了解无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呀！完全不了解！

“我已经听你母亲说了，那姑娘说什么要努力学习，考取医科大学。高中毕业都好几年的人了，怎么可能做到！要是为了这事需要这笔钱的话，我不借。我不想把钱浪费在这种愚蠢的行为上，这就跟汇款诈骗一样。”

“珠绪很努力的！”

对对！就是珠绪这个名字！满津枝仿佛想起了什么。翔有所不知， 40年前满津枝曾经养过的一只混色杂种猫也叫珠绪。那是一只不会抓老鼠的没用的猫，最后被摩托车碾死了。是一只蠢猫。所以叫珠绪的人也肯定不会多了不起。就像由美子说的那样，肯定是一个没品位没修养的女孩！

“我想你母亲肯定也说过同样的话……”

满津枝开口说道。这些话她没法忍住不说。

“当医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楼上的拓也上从上中学起就非常努力，好不容易考上了国立大学的附属中学，在那儿也得继续拼命，就这样还不一定能考上呢。像这种……”

满津枝谨慎地选择着合适的措辞：“在冲绳的离岛长大的一个普通人，连大学都没上过，怎么可能考上医学部？！”

“可是，珠绪真的干劲十足。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每天都很辛苦。她总是通宵做题，搞得迷迷糊糊地去打工。我在想如果有这500万日元的话，肯定能让她好好地学上2年，不！3年！”

“唔……可那样做是不是太勉强了？”

这里本应直接呵斥道“简直是在开玩笑”，但满津枝还是选择了和蔼的口吻，像是在和小孩子说话一样。她坚信这样的方式更加有效。

“那个珠绪高中毕业已经有好几年了吧？那样的话是肯定不可能的，现在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了！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荒唐吗？”

翔直勾勾地盯着外祖母，像是要压倒对方一般。满津枝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外孙像现在这样直接盯着别人的眼睛。

“外婆，您不是常跟我这样说吗？上次讨论那1000万日元要不要给我的那次也说过。您说人生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重新来过。即使从现在开始也还来得及，所以一定要好好努力！这确实是您说的，对吧？”

“唔……那是……”

“现在又说珠绪到如今再去努力也没有用。这难道不可笑吗？”

“这个……”

满津枝终于重新恢复了气势。

“那个女孩儿跟翔从根本上是不一样的。你是因为有这样的修养才能做到！”

“能做到的又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去世的外公是受到众人尊敬的优秀医生！你母亲从小就是一名优等生，长大以后从地方上的国立大学毕业！你父亲也是早稻田理工科毕业的。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遗传基因。所以你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

“外婆说的倒是和我母亲说的完全一样。”

翔脸上浮现出轻蔑和悲哀。那完全是一副属于成年男子的表情，这让满津枝十分震惊，甚至感到些许恐惧。

“我不知道我母亲跟您说了多少。但是，珠绪之所以下定决心要考取医学部，就是因为我母亲说的那一席话。当时确实发生了一些纠葛，但是，即便如此那些话也太过分了。说什么你没有家教、跟我们家孩子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之类的话，珠绪怎么能不生气？珠绪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她发泄愤怒的方法跟一般人不一样。她只是激动地说了：‘伯母，您这样趾高气扬，就因为是医生的女儿么？那我也要成为一名医生！’然后开始复习考试。我看了之后也曾劝她如果太勉强的话还是放弃。但是珠绪却咬牙坚持下去了！”

“那我倒要高看她一眼了！”

满津枝注意了一下自己的语调，尽量让它听上去不带讽刺和嘲笑。

“我也考虑了很多，可是单靠我自己打工赚的钱肯定不行。函授教育要花钱，接下来好像还要请老师进行一对一辅导。我这才过来向外婆求助的。之前您说让我去国外留学是为我着想。现在同样也是为了我，您会借钱给我的吧！”

“那么，我有一个条件。”

满津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500万日元我可以借给你。但是，这笔钱对于外婆来说真的是一大笔非常重要的钱，如果就这么因为你们的一时心血来潮消失殆尽了，未免有些接受不了。”

“你们？珠绪不知道我今天来借钱的事。”

“可是这笔钱不是要用在那个女孩身上吗？外婆真的很担心，所以想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那个女孩考不上医科大学的话，这笔钱就打水漂了，对吧！”

“那样的话，我会一直打工慢慢还的！我保证……”

“说什么傻话！”

满津枝第一次放开了嗓音。

“你觉得像你这样的打工仔，得工作多少年才能还得上500万日元的巨款？”

“即便干上几十年，我也会还的……”

“那样的话，想想看我都多大岁数了！而你过了40岁之后，也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生活了。所以呢，咱们按照我说的办。如果那个女孩花了两年时间没考上医科大学的话，也不用还我这笔钱，但作为交换条件，你得努力学习给我考所大学！”

“啊？不会吧！”

“现在不是有所谓的大学入学考试吗？好好地复习复习，肯定能行。翔你上的不也是很好的中学嘛！已经具备了很好的学习基础了！”

“我不干！这实在……这简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翔再次犹如怒吼一般喊出声来。

“之前是我做的不妥，不该拿出钱来直接让你去国外，那样太娇纵你了，让你变得这么任性。500万日元，不拼命干活是存不下来的！外婆还是医生的妻子时，也曾经被周围的人羡慕不已，可突然间就不得不搬到简陋的公寓里生活，然后开始卖内衣，拼了命才存下这笔钱。钱就是这么个东西。借钱的时候你也要想清楚，这是需要献出自己人生的！”

于是，满津枝和翔又做了一系列详细的约定，而且说不能够将这500万日元一次性全部给他汇过去。

“电视、报纸上都报道过，像我这种年纪的人，很容易遇到什么汇款诈骗，所以现在银行已经不允许10万日元以上的汇款了。似乎也有别的方法能汇，但是手续特别麻烦。”

满津枝决定每个月给他20万日元，分两次汇到翔的账户里。

“可是，我没有自己的账户呀！”

“怎么可能。翔上小学的时候，我就给了你一个存有3万日元礼金的账户，还说要你把每年的压岁钱存到里面……”

“这样说来，小时候过年好像确实跟母亲一起去过银行，柜台的人还夸我真了不起。我记得当时还领了一包纸巾。”

“没错，就是那个！”

“但是，那个存折在母亲那儿。这几年我见都没见过。”

“那你就去银行重新办一个！”

“可是新开户头肯定需要印章和身份证明之类的，这些我都没带呀！”

“简直……”

满津枝无语了。

“你这家伙……”

不知不觉，她说话的口气随意了很多。

“驾照也没有吗？即便是退了学，像这种证件大家一般不都会去考吗？！”

“是吗？但是我问过周围打工的朋友，大家都没有。毕竟用不到车嘛！找停车位挺麻烦的，况且走几步就到地铁站了。有车就是麻烦，还费钱。”

“可是，作为一个年轻人，你就不想载着女孩到处兜兜风吗？”

“从来没想过。”

“也许真是因为这世道经济不景气了……”

满津枝叹气。

“像翔这样的年轻人不想要车，肯定是因为赚不到钱的缘故。”

她自言自语道。

“从前大家都有很多很多想要的东西，为此所有人都在拼命努力工作，而这个世界运转得也很顺利。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让人搞不明白。”

“我呢，真的从来没有为了买车玩命打工的想法。”

“算了算了，这也没办法。也许是现在就变成这么个时代了。话说回来，那女孩复习还顺利吗？”

“现在是最初的入门任务阶段，开始的时候一度挺失落的，不过第二天就恢复干劲儿继续努力了。好像还给冲绳老家打电话，让家人把弟弟们用的教科书都寄过来了。”

“哦！真是拿出干劲儿了！”

“我说过，她真的非常努力！”

翔像在夸奖自己一般自豪地挺起胸膛。

“要是我的话，打工回来肯定不会再去看一遍高中课本。但她却真的在认真地从第一页开始一道题一道题的重新去学。”

“嗯……”

不过，从那样一个水平开始，真的能够考上医学专业吗？满津枝对此仍旧充满怀疑，但是她似乎已经开始考虑慢慢地去认可那个叫珠绪的姑娘所付出的努力。

“翔，你看到这些有什么想法呢？难道不想自己也一起努力去干点什么吗？”

“不想。我肯定做不到像珠绪那样，我跟她的精神状态不同。不过我还是很愿意去鼓励这么努力的珠绪的，真心的。这也算是一种‘干劲儿’吧？”

“不是吧！”满津枝说道，“看到别人做事，想要去鼓励、为他加油，就跟马拉松赛场两边摇旗呐喊的人一样。自己不跑跑看就没有任何价值。不过，下次没准就真的轮到你自己去跑了！你明白吗？！两年之后，那姑娘要是失败了的话，你就得好好努力学习了！”

[1].Tokyo Midtown位于六本木和赤坂交界处，是一个集住宅、商业、办公、游玩、休憩、文化活动于一体的综合生活中心。

[2].世界著名时装品牌，创建于美国，现为日本公司持有。

[3].日本最大的社交网站，已经成为一个日本时尚文化的代名词。

[4].日本的葡萄酒经销商。

[5].AO是Admissions Office的简称，AO入学考试是以不过分偏颇于学历检查，综合判定考生的能力、适应性、积极性以及行为目的性等为目的的选拔方法。AO入学考试的具体内容及方法并无明确的规定，而是各大学以各自的准则实施AO入学考试。

第十章 宫城家掠影

珠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反复地读着自己的指导老师寄来的信。她并没有见过这位奥肋老师，不过据岛田校长介绍说，“给阿珠安排的是正在就读东大研究生院的最优秀的老师。”

珠绪从奥肋老师那儿收到的第一封信是和入门测试一起寄回来的。信里开头这样写道：

“珠绪，初次打招呼，你好！我是今后负责辅导你的奥肋老师。接下来，我会和你一起为了考上理想的学府拼命努力，请多多关照了！”

后面又接着写道，“首先，你能够下定决心报考医学部，我觉得很了不起！不过为了你，请恕我直言：一边打工一边复习是很难考上的。”

读到这里，珠绪有些失落，感叹道：“果真如此。”

“不过复习考试过程中只要努力，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奥肋鼓励道，“关于学习请不用担心，我们会根据你目前的实际水平制定安排课程。从入门测试来看，你有很多地方空着，说明有很多知识你现在都已经忘了。尤其是数学，还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我们就从高中学习的基础内容开始一点一点来。有些基础内容也许会觉得很简单，但是绝对不能够轻视。没有彻底掌握基础就盲目地涉足高难度试题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只有基础掌握牢固了，才能够培养出解答难题的思考能力和应用能力。尤其是宫崎大学医学部的入学考试，特别强调一般题目的准确率，切实地掌握基础知识是不可或缺的。虽说还有时间，但每天至少要保证3～4小时的学习时间，3～6小时的话当然更理想。一旦保证不了，接下来就会非常困难！”

珠绪在第一次收到的信里用记号笔做了很多处标记，并它贴在书桌前面。

她眼下正在做因式分解。

6x^2+11xy+4y^2

这个算式要先把y提出来，变成：

6x^2+11x+4

再转化成：

（3x+4）（2x+1）

最后再把y加上。

奥肋老师是这样说的：

“用5分钟思考，然后马上动手解答。无论如何也解答不出来的话，就直接看答案，把答案抄写下来，再背下来。”

奥肋老师要求买的那些参考书，主要也是为了能将教科书中的内容吃透，据说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奥肋老师断言道，虽说很简单，但如果能认真把整本书都掌握了的话，肯定会提高不少。

因此，珠绪决定每天坚持做4页练习题。问题确实不难，成绩一般的高中毕业生也基本能够做出来。因式分解也就是高一的难度。

自从开始复习的那一天起，珠绪就一直坚持着这项练习。

虽然奥肋一直强调：“首先从基础开始，现在珠绪你需要做的就是把基础的学习能力弄扎实。”但事实上珠绪还是感到些许不安。

光复习教科书上的这点内容，真的能考上医学部吗？

幸运的是，珠绪的英语摸底测试结果相对好些。奥肋留的作业是“每天翻译两段长文”，但也不是特别难的内容，总感觉有些不够。

这样下去真的能行吗？母亲洋子经常发来短信。

“妈妈给你寄了最喜欢的炸糖球和冲绳豆腐。妈妈知道阿珠从小就很聪明，所以不要太勉强自己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亲生母亲对自己表示认可那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珠绪现在想要得到的，是别人的母亲的认可和屈服。珠绪现在想要对方对自己说一句：“真是太对不起了！”

这时传来“咚咚”的声音。因为挂着的是拉帘，这自然是有人学了下敲门声。

“阿珠，我给你泡了咖啡哦！”

“Thank you！”

翔最近打游戏时都调成静音状态。珠绪坐在书桌前学习时，翔也很注意。打工多排了些夜班，很多时候在漫画咖啡店的前台一直站到早上。因此两个人的时间基本上都是错开的。两个人一起在家的晚上，很多时候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我们这么悠闲，感觉就像一对老夫妇似的。”珠绪笑着说道。

从前两个人一起做的事就只有打电子游戏。两个人在这件事上都很认真，不止一两次不知不觉玩到天亮。而现在，两个人会随意地聊天、喝茶、吃点心。除了偶尔的应酬两个人都几乎不喝酒，吃点心算是最大的嗜好了。这一天，翔从地下商场买来了魔芋馅的小点心，这可很是稀罕。虽然喜欢吃点心，但是两个人基本上不会去买商场里的高级货，通常都是从便利店里买来。

“太奢侈了吧！这个甜味真是美妙，肯定挺贵的吧！”

“也没那么贵啦。挺好的，偶尔改善一下。”

翔磨磨叽叽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解除静音后的电视画面里不时传来搞笑艺人们的大笑声。珠绪吃惊地盯着画面。

“咦！这不是电视台的主持人吗？”

“是呀！”

“之前不还是那个脸盘挺大的艺人主持的吗？就是站的这个人的位置！”

“最近电视台也不景气，只好少用那些演出费很贵的大人物。我在店里的周刊杂志上看到的。”

“哎呀，电视上的这些人也挺不容易的。”

“连这些上电视的人都这么不容易，感觉像我们这样的人辛苦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对不住你。我这边减少了打工时间，收入一下子缩水不少，一定很辛苦吧！我第一次体会到苦学生原来是这种状态。”

“是呀，不过……当当当当！你看这个！”

翔用一副不自然的姿势站了半天了，背后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阿珠现在已经不需要再打工了！只管学习就行！”

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存折。存款额一栏写着两行10万日元。

“这是什么？”

“怎么说呢，可以说是给珠绪的奖学金。”

“等等！这不是写着木下满津枝吗？这到底是谁？”

“是我外婆。”

“外婆的存折怎么在翔你的手里呢……难道？！”

“不是那样啦！是外婆专门为我办的。”

翔简单地说了一下经过。当然，他没有说出外婆提出的“如果珠绪没考上，他就要去考大学”的条件。因为一旦告诉了珠绪这些，她也许会觉得受到了很大侮辱吧。但即便如此，说话的过程中，珠绪还是绷起了脸。

“肯定不是这样的！”

“什么？”

“这太奇怪了！翔的外婆怎么可能会把钱借给我呢？！”

“所以是我死乞白赖求她的。”

“翔的外婆，是你母亲的母亲对吧？！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她怎么会站到我这一边呢！”

“也许是太感动了吧！”

“为什么？”

“珠绪表现出的认真劲儿，还有我们之间的爱情，打动了她的内心？”

翔一边笑着一边想要蒙混过去，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绝对不可能！很奇怪啊！为什么会借给我这么一大笔钱？我跟你的外婆也没见过面。”

“所以说是我使劲求她才借来的。阿珠很拼命地努力，边打工边学习太辛苦了。每天都要做题，一天只能睡3个小时，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真是不好意思哦。”

“确实嘛！今天早上你在镜子前面不是也说了吗？”

翔轻轻地碰了碰珠绪的眼睛下面。那里的确出现了淡淡的黑影。

“不过，我怎么就一点也没瘦呢？太不可思议了！”

“当然了！阿珠为了醒盹总是吃些煎饼、曲奇之类的东西。”

“可是嘴不动着点的话，更困了！就算这样，外婆也不可能就因为我的熊猫眼就感动了吧？！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不会的！我外婆跟我母亲可不一样，她性格非常和蔼。”

这当然是谎言。母亲由美子格外敬重的外祖母是一个个性强烈的人。也正是这样性格的人才能够供养两个女儿都上了大学，还给自家盖了房子。说她自尊心极强也不为过。

翔在想也许外婆和珠绪两个人会出乎意料的性情相投。外祖母的心胸和幽默感是母亲所不具备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母亲才会变得只是爱慕虚荣。

“你外婆可是生养你那位母亲的人，真的会那么好吗……”

珠绪一脸狐疑地看着翔。

“真的。而且她还答应这件事情肯定会瞒着我母亲，说这笔钱本来就是想当作遗产留给我的。所以，不用太在意。”

“话虽如此，可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珠绪目不转睛地盯着存折。身在冲绳的母亲一直对自己说：“关于钱的问题，多小心都不为过。背后肯定有什么问题。”

“可是……如果我没考上医学部的话，这笔钱该怎么还呢？”

珠绪问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开始复习之前，我确实坚信人只要有决心什么事情都能做到。但到现在了还一直在看高一的教科书，这样下去真的来得及吗？真的能行吗？我自己也有点没信心了。”

“还没做，先别考虑失败的事。以前我在电视上就看到有人说这种消极的想法会让运势也变坏的。”

“但说真的，如果万一没考上，这笔钱该怎么办呢？即便是当上了医生，开始也只是实习医生，工资好像很少。一点一点偿还的话，真不知道翔的外婆能不能坚持到那会儿。”

“即使失败了也不用担心。直接当作给我的遗产就好了。”

“这样说我觉得不好。”

珠绪直勾勾地盯着翔。这样一来，眼睛下面黑眼圈的颜色显得更深了。

“人去世了的话，分期偿还的借款就一了百了了，这种想法未免对外婆太不尊敬了。那可是疼爱你的外婆呀！”

“只是‘假如’而已。”

珠绪的态度很坚定，使得翔差点就把实话说漏了。

“我跟外婆之间已经约好了。我会还这笔钱的。”

珠绪大声喊道：“啊！你怎么可能还得了？那可是500万日元巨款呀！靠你打工的那点工资偿还，你知道得花多少年吗？！到时候，外婆真的会不在了！”

“所以呀，我会去……”

翔差点把“会去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话说出口，赶忙又把话咽了回去。如果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了珠绪，肯定会对她造成伤害。

“我去新宿当男公关来偿还。那样的话应该还得上了吧。”

“啊？你要去做男公关！”

翔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说出这些话。到底怎么想到这种借口的呢？！翔记得是以前跟打工的伙伴们聊天时，有人开玩笑说：

“福原这长相，万一遇到什么事情还能去当男招待！”

这件事的确在翔的内心，像一盏小夜灯一样停留了很长时间。以前的年轻女孩常常抱着万一身无分文了还能靠出卖色相混口饭吃的念头，翔像她们一样，把这作为最后的一线希望也好，最后的自我肯定也罢，始终也没有忘记这件事。

“翔，你真的这样说了吗？”

“不是呀！只是说万一的话。最近不是经常有把男公关拍成电视剧的吗？真要转行去做那种工作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那是肯定的！翔长得再怎么帅，但性格不是很热情，又认生，还不怎么健谈，肯定没法取悦那些女人的。”

“不过如果到时候非要那么做，没准儿也能做得来！说不定能得到那些有钱大婶的喜欢呢……”

“别说啦！别说啦！”

珠绪伤心地叫了起来。

“翔去当男公关我肯定不愿意！而且还是为了我借钱才变成那样的，那让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你母亲！与其让你去当男公关，还不如我自己去洗浴中心做女公关呢！”

“哦？珠绪去当女公关？！”

翔大笑起来。虽然没有去过红灯区，但毕竟是在新宿工作，他自然能够想象出那些都是什么样的地方。

“看广告牌上可都是些很苗条的女孩哦！你跟她们好像不是一个类型吧？”

“说什么呢！这世道有人是专门喜欢丰满的女人！我走在大街上也有不少人跟我搭讪呢！”

珠绪一副气鼓鼓的表情，翔看了再次笑出声来。他接着说：

“要是有这种地方就好了。就是一边打游戏，旁边还坐着一个俊男或是美女陪着聊聊天说说话，一起对战几局的地方。不是什么男公关女公关，只是单纯一块儿玩玩游戏的伙伴。”

两个人度过了久违的温馨愉快的夜晚。

第十一章 福原家掠影

可奈拿着剪刀坐在办公桌前。虽然身处最前沿的IT企业，但是可奈所在的广宣部门更多是一些手工活儿。可奈每天都干着开信封粘信封的工作。当然，裁剪杂志上关于社长的报道也是其中一项。

堪称下一代IT行业领军人物的社长最近经常在媒体上露面。正值40多岁的壮年男子，加之为人机敏，使得他更是备受媒体的追捧。这个年纪的男性少有像他那样与众多财经界大腕也颇有接触的，因此，还经常受邀参加财经杂志的对话栏目。

不过，可奈正在裁剪的并不是关于社长的报道。最近，他的妻子在女性杂志中也拥有颇高的人气。据说她以前是一位模特，当然远没有到那种能登上人气杂志封面的级别，而是专门上广告宣传单、产品目录的模特。现如今也算是出人头地，登上一流女性杂志立体图页了。她本身有着混血儿独有的美貌，加之不断用金钱打造，显得更加耐看了。

如今她气质高雅，穿衣风格也很有品位，也因此收到很多杂志的邀请。她还会展示一些私人小物件，这方面也受到很高的评价。

她给人的感觉很聪明，不会站在阔太太的立场炫耀很多奢侈品，而是介绍一些可爱的小物件和普通职业女性也能买得起的牛仔裤之类的。

有报道说，她还应很多读者的要求，在代官山开了自己的精品店。

她本人表示：“孩子现在也已经上小学，不用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了。正在考虑开始自己的第二人生呢！”

可奈略感失望，觉得这种说法很明显是为了迎合女性杂志的喜好。同时，又羡慕不已。

如果和有经济实力的男人结婚，就能够优雅、悠闲地享受养育孩子的过程，之后还能够在丈夫的支持下开启一些看似有趣的事业。这也正是可奈所憧憬的婚姻生活。在这家公司里也有一些蓬头垢面一心想要事业家庭两不误的女人。可奈绝对不会接受那种生活。

一天早上，可奈刚从地铁站走出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一个在隔壁部门工作的30多岁的女性。在可奈的印象当中，她总是衣衫不整。她负责的工作是招揽广告，但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妆化得也很不精心。那天也是，可奈从那蓬乱的头发一眼就认出是她。不过问题还不在头发，而是套装裙子的拉链，已经滑落了一半，隐约能够看到米色的底裤了。可奈吃惊得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难以相信她竟然以这副样子乘坐电车……

“吉川！”

可奈小跑几步站到了女人的身后，在周围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迅速地拉好拉链。

“不好意思。您这开了！”

“啊！谢谢！”

吉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她紧闭双唇似乎在对自己说，没必要因为这点琐事心烦意乱。

“估计是今天早上骑自行车时开的。”

吉川和可奈一起边走边说。

“啊，您还要骑自行车吗？”

“是啊！虽然丈夫帮忙送孩子去幼儿园，但每天必须得给他做早饭。时间总是紧巴巴的，草草地化完妆，就拼了命地骑着车往车站赶。这估计是上坡时动作太大了。当时肯定是特狼狈地使劲蹬，拉链就开了。”

“不能申请弹性工作时间吗？”

“之前申请过，但是那样的话就没法去接孩子了。”

“这样啊，真是太辛苦了！”

“福原结了婚肯定也会变成这样。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么漂亮！到时候，只能把自己放在次而又次的位置了。”

吉川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在她脸上浮现出一些说不清是色斑还是雀斑的茶色斑点。“也会变成这样的！”这句话对于可奈来说听上去就像是诅咒。

可奈心想，与其过这种悲惨的婚姻生活还不如不结婚！

听说吉川是从早稻田毕业的，跟同班同学结的婚。据可奈所知，但凡和同学结婚的女生，很快就打扮得不像个“女人”了。也许是因为从年轻的时候就彼此熟识，人在彻底了解之后便会产生一种安心感，这使得女人就不太在意自己的装束打扮了。

吉川腮帮很宽，一脸的穷酸相。妆化得好点，也许能体现出现在流行的中性风格。但平时她脸上的粉底总是掉渣，口红也从来没有好好地涂过。既然能考上早稻田，学习肯定不错！肯定是那种经常给自己制定目标，积极向上的类型。可是她努力的结果却是这半开的拉链，现实未免太残酷了。

可奈决不打算走这种路线，所以她才会时常修正自己的人生轨迹。

比如报考大学时，稍微再努努力也许就能够考上一所更好的大学。但是，上高三时可奈就已经明白了，与其拼了命才勉强能考上一所好点的大学，还不如选择一所偏差值稍低的大家闺秀上的女子大学更合算。上了这类大学，但凡有点姿色的就会受到很多俱乐部、联谊会的邀请。只要从那些聚集在身边的男性当中选择一位条件最佳，最具潜力的就可以了。

像吉川这样，即便是早稻田毕业，也只不过勉强过着那样的生活。拼了命蹬着自行车的生活原本就不是可奈所期望的。女人再怎么使出全力也是有限度的。与其自己努力，还不如嫁一个收入好、有前景的男人更有效率。

“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了！”

可奈快步离开吉川。难得热心帮她，但吉川的那句“你也会变成这样的！”着实地惹怒了可奈。

可奈小声嘟囔，开什么玩笑！

当天下午，可奈的手机上收到一个陌生男子发来的信息。可奈怎么也想不起“高崎”这个名字。几经回忆，才终于想起就是半个月前跟久保田一起去的六本木高级公寓的主人，回来时确实问了联系方式。可奈记得他是4个人中最普通、最没有特点的一个。

“突然打扰很抱歉，今天晚上您有时间吗？我和朋友约好一起喝酒，如果您能来的话，我们会非常高兴！”

虽然可奈对高崎没有任何兴趣，但就此切断联系也不是上策。精英男士背后往往会聚集着几十个精英。有些人可能会因为最先夹到的一粒纳豆看上去不好吃就放下筷子，殊不知只要夹起那一粒，下面还会粘着很多粒。

“如果不是太晚的话，可以哦。”

可奈的回复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发来信息：

“离福原的公司5分钟路程，就在中心城附近。”

5点钟，可奈做完手头的工作，来到洗手间，对着镜子重新细致地补了补妆。可奈今天本来没有任何安排，衬衣夹克的搭配显得一身学生气。夹克穿起来很随意，虽然不是什么名牌货，但质量相当不错，可奈也觉得买的很合适。可奈把自己工资的一多半都用来买衣服了，除此之外，母亲虽然有时会抱怨工作之后可奈连饭费都不交,但偶尔还会给可奈一些零用钱。可奈觉得母亲对于自己主张的“出嫁前的年轻女孩必须舍得为自己投资”的想法，还是默默地认同的。

化好妆后，距离约定的6点半还有一段时间。时间还早，可奈打算到中心城去买一个小装饰品。在确认自己今天的装扮时，就感觉胸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早上吹头发花的时间太长了，结果也没来得及戴上条项链。可奈在六本木大道上的便利店里通过ATM机取了两万日元。这点准备都不做的话，总觉得提不起劲头。

中心城里有一家珠宝店，可奈偶尔会去逛一逛。店里陈列的大多是年轻女孩也能买得起的1万日元左右的商品。虽然价格不贵，但是有很多设计得非常可爱的款式，店里的商品还经常登上女性杂志。

可奈从橱窗里挑选了一条小玫瑰形状的黄金项链。一看价格， 22000千日元，超出了预算。没有办法，除了ATM机上取出的2万日元外，可奈又从自己的钱包里掏了2000日元。

这时可奈突然想到：

“今天不会是AA制吧？那可就麻烦了！”

即便是一起喝酒，也是形式各异。读书时有几次确实也收了女生的钱。当然，女生的费用相比之下通常会少很多。跟久保田他们那些成年男子一起玩的时候，自己确实没花过钱。可是大家都是有工作的人了，结束时，负责聚会的人很可能说上一句“抱歉，今天要交自己那份呀！女宾也适当协助一下”。这可马虎不得。为了以防万一可奈决定再去取1万日元。

出了珠宝店，可奈往餐饮区走去。印象中曾经在这附近看到过ATM机，可是走了半天也没找到。没办法，可奈只好乘电梯下到一楼。中心城一楼建成了广场式的，有很多家有名的甜品店和餐厅，人潮攒动，很多人都像是在等待约会见面。可奈到处找也没找到ATM机。

这时，对面走来一位落落大方的青年。可奈猜测他应该是在中心城工作，于是走上前问道：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ATM机？”

“我也不是经常来这里，不太清楚。”年轻人很抱歉地回答，“不过，就在这附近，走出这条大道那边就有一家银行！”

那里的确有一家银行。可奈取了钱之后又随意地逛了逛，才去了约会地点。那是中心城附近新建的一幢高楼。高崎正在楼前等着可奈。

上次高崎没穿上衣外套，这次穿的是一件非常有质地的西装。领口和整体设计都很时尚，一眼就能看出是外国货。这样一看，确实有那种外资企业里高收入男子的范儿。

“今天突然叫您出来，真是很抱歉！”

“哪里，我本来也没什么安排，这里离公司又近……”

要是在学生时代，可奈肯定会说一些装腔作势的话，最近变得更诚实了。进入社会之后的女人贬值不少，不得不变得更加坦诚。

“今天晚上有四个男人……哦，还有一位女士，她就跟男人一样，不用在意。”

高崎轻车熟路地按下电梯3楼的按钮。下了电梯向右手边走去，不一会儿便看到一家小型法式餐厅。吧台前已经坐了一半顾客。高崎继续往里走，可奈心想是不是有包间？就在这时，高崎掏出钥匙卡，打开酒柜旁一个不显眼的木门。之后又穿过三道门，再次用钥匙卡打开了最右边的一扇门。

眼前出现一个宽敞的空间，正面有一台卡拉OK显示屏，屋里摆着成套的皮质沙发和茶几，已经有两个年轻男子和一位女士坐在那里喝着啤酒。

“这位是我的朋友……”

高崎介绍了两位男士。那两个男人也都是留不下任何印象的类型，不禁让人怀疑高崎是不是为了衬托自己才叫他们来的。

“这位是深谷夏子，我在健身中心认识的朋友。东大毕业的，在智囊专家团工作。”

可奈已经适应了这种女人表现出的高冷态度。在东大和医大里有外部学生也能参加的社团，可奈他们稍微想露个头，就有可能会被这种内部女生踢出来。

她们总是用一副“我们可是知道你们来的目的”的眼神看待可奈他们这些外部女大学生。

更糟糕的是，随后高崎在介绍可奈时说：

“这位是福原可奈，IT公司的派遣员工。”

那个叫夏子的女人，一边呵呵地笑着一边微微地点了点头。那双形状姣好的薄嘴唇似乎在说，原来如此……我就知道是个派遣工，果不其然。对于这种人，什么工作、生存价值都是些很遥远的东西。她们只是暂时在听上去不错的地方工作一阵儿，为的是全力以赴地去参加联谊。今日还真来了个典型的派遣工……

“我见过你们公司的社长！”夏子笑着说道。

“好像跟我们上司关系很好，我们一起吃过一次饭。确实跟电视、杂志上一样，幽默风趣。”

“是嘛？我作为下面的员工，只是远远地望着他而已。”

可奈回想起每天早上来上班的社长。他现在上下班已经配有专职司机了，作为IT行业的第二代领军人物，受到众多媒体的青睐。虽然猜不出夏子的具体年龄，说到底也不过30岁出头。这种女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跟别的公司高管吃过几顿饭而已。

“可奈，你要喝什么？”

高崎亲切地问道。

“哦，啤酒吧！”

“大家再加点啤酒吧！”

“我要瓶白葡萄酒！刚才扫了一眼酒柜，种类还挺齐。就要一瓶便宜的加利福尼亚，大家一起喝。”

“就这么定了。”

可奈杯子里的啤酒不知不觉就快喝光了。高崎按响了手边的按铃。随后出现了一个黑衣男子过来询问点单。

“这家店真奇特。”

“这里是会员制，是五六个有钱人为了能随意地喝喝酒唱唱歌不受外人打扰才开的。我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其中一个人，让他帮忙弄的会员，拿到的钥匙卡。”

高崎拿出钥匙卡给大家看。

“这未免也太奢侈了。为了营造隐秘的私人会所，竟然占用了六本木一等地段这么大的空间。表面上看是法式餐厅，不过是个幌子，实际上就是专门为了给这里送餐才开的，所以即便赔本经营也无所谓。”

“哦？！还真有这种地方！”

可奈叹了口气，那语气听上去像个长者一样。不知道那些人是从事什么工作的，估计都是些风险投资行业的男士。可奈虽然对贫穷的男人没有丝毫兴趣，但过于有钱的男人也不在可奈的视线范围内。久保田组织的聚会上，可奈也认识了一些这样的男人，不论对方怎么邀请，可奈都没有想过要和他们单独见面。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尊重年轻的可奈。可奈绝对不会成为有妇之夫的玩伴。可奈身边有好几个女子大学的同学都成了情妇，跟了成功开起餐饮连锁店的男人。这种女人会彻底被人们蔑视。泡沫经济时代经常会有这种事发生，现如今对金钱如此执着的女孩应该很少见了。对于财富，人们应该看淡一些，必须通过合理合法的手段获取才行。

“曾经做过有钱人的情妇”这种传言一旦产生，即便时间过去再久也还是会影响这个女人的人生。可奈她们生活的空间异常狭窄，很可能会传到将来结婚对象的耳朵里。与其这样，还不如嫁给一个能赚钱的年轻男子，显得更优雅！

服务员端上菜和白葡萄酒，男士们和夏子的话题转移到这次选举中成为众议院议员的朋友身上。

“他妻子好像很不愿意。能行吗？”

“那个人自尊心本来就非常强，被那帮姐姐们当成菜鸟议员，能忍得了么？”

这样一来，可奈就被孤立了。男士们并非有意无视可奈，只是在聊天过程中自然而然就进入这种状态，实在无法控制。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喝着葡萄酒，可奈感到有些尴尬。正在这时，房门打开，走进来的正是刚才可奈打听ATM机时碰到的那位青年。

“啊！”

“咦？”

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

“怎么回事？两位认识吗？”

高崎问道。

“不，不认识。但我刚才向他打听过ATM机的事。”

“刚才我是从中心城一楼那边，匆匆忙忙地走过来。是吧？”

“抱歉！您看上去像是在中心城工作似的。”

“哪里！我基本上没来过中心城，正一边想着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一边四处看呢。”

之前孤立无助的可奈，仿佛因为他的出现一下子得救似的。

“这位是我以前的同事，北泽玲一。不过，你这家伙，怎么来得这么晚？”

“中心城里有家店卖各种稀奇古怪的钟表。我就进去稍微看了看，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还是老样子，一个钟表迷！不过，工科出身的，也拿你没办法……哦！这位是福原可奈。今年刚刚参加工作，3月份之前是那所女子大学的学生……”

高崎很高兴地介绍了学校的名称，可奈再次明确了自己所上的那所女子大学在男人中的魅力。

北泽将名片递给了可奈。上面写着一家美国投资银行的名称。

“可奈，这家伙可是我们这里面最会赚钱的一个！年收入，包括奖金在内得有上亿日元。”

“到不了，到不了！”

北泽赶紧摆手，那动作看上去是真的害羞。如果是出于得意的话，人们往往会慢悠悠地摆动手臂。

“次贷危机好不容易度过，现在大家还都心有余悸。这些你们也都清楚吧！”

“不过，不死之身北泽又干起来了！”

这期间又上了一轮酒和菜。男士们都很能喝，干了一瓶白葡萄酒之后，又要了红酒。他们端着酒杯，还不忘看自己的黑莓手机。

可奈第一次看到黑莓手机是在久保田组织的聚会上。

好几个人都是喝着酒，或是聊着天开着玩笑时，插上一句“抱歉！”便拿出来看看。

开始可奈还以为那只是大个儿的手机，后来才知道用这个东西还能收发邮件、上网，了解世界各地的信息。纽约、北京、伦敦、新加坡的市场状况，随时都能够传送过来。人们通常很佩服这些人时不时地看着那东西还能集中精力干别的事情。在外资企业工作的男士们看来，“这部机器已经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

那天也是，男人们每隔几分钟就会取出这个黑色平板，不慌不忙地活动着拇指。坐在可奈旁边的北泽刚才也是不经意地看看自己的黑莓。

“您也经常看这个吗？”

“是呀！这东西是干我们这行少不了的。”

“不过，像这样总是盯着数字看不累吗？这里的数字关系到是喜还是忧吧？”

“要是真感觉很痛苦的话，估计就不做这行了。不过像我们都是得过一两次胃溃疡之后，才能算真正成熟……”

“哇……”

可奈的声音多少有些夸张。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身旁这位男士。那副长相绝对不够称为潇洒帅气，但是长长的眼睛和高高的额头很是协调，显得格外伶俐。头发有点凌乱，像是刚起床的样子，这反倒增添了几分小男孩似的可爱感。

“特别可爱……”

不像其他男人那样世故，这一点也很招人喜欢。从刚才开始男士们一直在谈论夜总会的话题。

“这家伙，最近在跟夜总会女公关交往呢！难以置信吧！”

一个人说着，当事人赶紧争辩。

“这样说是偏见。现在的夜总会女公关学历都很高的！”

“是嘛……夜总会女公关的偏差值也很高吗……”

他转头说道：

“歌舞伎町我不大清楚，不过你去六本木、银座的高级夜总会去看看，有好多都是庆应、早稻田、上智大学的学生。去那儿，其实跟参加联谊会没什么区别。”

“真讨厌，简直就是傻瓜嘛！”

夏子插嘴道。

“普通联谊会，你会为了见一个女孩花上几万日元吗？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不过，那儿的女孩真的是超级可爱……”

“抱歉！我这种一般人只能来参加这种聚会了！”

夏子气鼓鼓地说道，男士们一下子都笑了。

“不过，真的有那么可爱吗？”

“啊！可爱，真的很可爱。Roi大厦拐弯的不远处新开了一家店，那儿的……”

“稍等，我现在要输个号码。”

北泽那稳重愉快的样子，看上去感觉很好。

“北泽先生，您去过夜总会吗？”

可奈试探性地问道。

“嗯，应邀去过几次。”

“哦？怎么样呢？”

“确实都很可爱，很苗条。冬天也穿着纱裙，肩膀和胳膊瘦得可怜。不过我去过几次的那家店，每隔15分钟女孩们就会离席。好像也能指定自己中意的女孩，但大家都化着同样的妆、梳着同样的发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呵呵……”

“开心是开心，不过从来没像他那样关系那么好过。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哦，是嘛……对了，听您说话的语调好像有点奇怪，您是关西人吗？”

“啊！能听得出来吗？我出生在三重县，在京都上的大学。关西腔怎么也改不掉了。”

这样看来，估计是京都大学毕业的。

几个男士酒量都很大，很快就把四瓶葡萄酒都喝光了。不到10点，大家决定散场。

账单送上来，费用由四个男人均摊。他们各自取出卡来，两张金卡，两张白金卡。北泽的是金卡。

“承蒙款待了！”

“承蒙款待了！”

夏子和可奈礼貌性地轻轻点了点头。最近很多聚会也向女性收取费用，不过，还是由男人们均摊感觉更好一些。

不过，其中一个男士顺口说了一句：

“不找夏子要吗？夏子拿到的奖金是我的一倍还多呢！”

他说这话时既不像开玩笑可也不太严肃认真。

“说什么呢！人家也是女孩子！从现在开始得攒嫁妆了。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努力攒钱！”

夏子很认真地回答，男士们都噗嗤笑了。

“你不会考虑这年纪就结婚吧！”

“这年纪是什么意思？我可是跟你同一年的！”

“我们什么时候想结婚随时都能结。夏子的话就有点困难喽！”

“这是怎么说的！”

“我就是在想有没有男人能追得到夏子，这得多难！”

“告诉你好了！去年圣诞节时，就有这么个男人相当认真地抱住我！”

这样的对话对于可奈来说十分刺耳。可奈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男人这样直言不讳地谈论过这种事。也许这需要比男人挣的钱更多、积累足够的业绩拥有自信之后才能做到吧？不管怎样，夏子跟自己是截然不同的。

回去的时候，可奈跟男士们用手机通过红外线交换了联系方式。夏子丝毫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估计是认定今后不会再见第二面了。

当天晚上到第二天，男人们依次发来信息。

“昨天非常开心，有机会再聚！”

“下次一定要一起吃饭！”

可奈简单地回复了这些信息，可她真正等待的、关系到命运的信息始终没有到来，心里开始焦躁起来。所谓关系到命运的人，就是当时在场的4个人当中，不论外貌还是性格都打到全场最高分的北泽。

外资企业的操盘手，年收入上亿，却丝毫没有高傲得臭不可闻的态度甚至于天真无邪到让人觉得清爽。

另外，北泽是从京都大学毕业的这一点也让可奈非常中意。关东的女孩很少能够碰到京都大学毕业的男人。东大毕业的男人有很多，京大毕业的却很少见。

东大毕业的男人大部分都很自大。他们的那种自信，有时甚至让人感觉像是一种怪癖，要不然就是个“怪胎”。被称为精英的男人当中，有些人的性格确实是让人无法忍受。可奈无法想象什么样的女人会成为这种男人的妻子。那得是只看重男人的年收入和学历的人吧？可奈也曾经问过自己，是否能够做到？

可奈认为三流大学毕业的男人、收入低的男人都没有任何价值。这世上有一小撮男人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可奈为了能够让这些男人选择自己，从学生时代就一直煞费苦心。即便如此，其中还是有些男人让可奈无法接受。

这类男人里，有很大比例都是从东大毕业的。东大毕业、性格又好的男人可能有很多，但是那些人都是给比可奈更优秀的女孩准备的。可奈也很清楚那些人肯定轮不到自己。

但是，可奈欣喜地发现还有“京都大学毕业的男人”这样一个选择。这里面肯定能够淘到不少人才。可是北泽到现在还没有发来信息？这事儿很是稀罕。

可奈拿起手机。既然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可奈完全可以马上就给北泽发信息。但是，女孩主动联系对方的做法有悖于可奈一直以来的策略。

越是有魅力的女人越不能够主动出击。联谊会也好，聚会也好，跟男士们交换联系方式之后，从当天晚上到第二天早上，女士们会不断地收到信息。女士们斟酌其内容，回复一些不冷不热的文字。

但是，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北泽为什么还不来信息。无奈之下，可奈决定主动给对方发信息。

“昨天非常开心，很普通的一幢大楼里竟然有那样一家店，真是令人吃惊。”

可奈在此想要表现出自己不谙世事的感觉。

“大家看上去都很忙，不过以后要是有机会能够再见面的话，就太好了！”

此处，可奈本想写成“你”，但是为了表现出没有被吸引，故意改成了复数的。文字后面加了一个郁金香的图案。有些女孩会给对方发送一些带有很多光鲜耀眼的装饰图案的信息，在可奈看来那样做很不明智。重要原则之一就是开始的信息一定要尽可能看上去普通才行。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可奈感到很别扭。自己真的开始采取行动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很快显示收到信息。确实是北泽发来的。

“我也很高兴，非常期待能再见到您。我马上就查一下什么时候有空，一会儿发信息给您！”

就是这样！可奈点着头。

可奈也察觉到，自从毕业之后，很多人都夸自己更漂亮了。她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一种即将踏上征程的紧张感，并为此做好了思想准备。现在已经不允许学生时代的那种任性了。关注外表、提升内涵，在今后的两三年之内一决胜负。因为并没有太多时间能够花在寻找托付一生的男人这场竞赛上。

第十二章 再探宫城家

奥肋老师前些日子在函授课程的附言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之前我感叹过珠绪的数学丝毫没有进展，不过有知识空白也是必然的。没关系！接下来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最近给你的练习题里，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看答案。如果自己解答的话，很容易着急、焦躁不安。你干脆就直接看答案吧！关键是要把算式清晰地写出来，这样自然就能找着感觉。明白吧？”

“奥肋老师，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数学的情况之前早有预料，所以我并不感到失望。让人着急的是英语。上高中时，我的英语挺好的，可现在一遇到长句子就害怕了。您也说先记住英语的句子结构，可是我连关键词的含义都不明白，感觉很吃力。比如说，最近看到的‘appear to sth’这个词组的含义我不明白，感觉无从下手……”

写到这里，珠绪放下了笔。尽管手头还有好几张需要做完一起寄过去的试卷，但写着写着，珠绪就开始泄气了。

她趴到桌子上，轻轻地打了个哈欠。之所以如此小心，是因为这里是图书馆。家里的自习室就是厨房，而且是冰箱旁边的那张小桌子，实在难以集中精力，于是珠绪决定来图书馆。三站路的车程，不过珠绪尽可能都是走路来。虽然翔没说什么，但是珠绪最近确实因为运动量不够胖了不少。

当然，珠绪从来没想过要减肥。光做那些发下来的练习，再寄回给老师，就让珠绪忙得无法喘息了。以前打工的时候，偶尔还能换个环境转换一下心情，现在却基本没有任何其他的生活内容了，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图书馆大厅里的报纸杂志区翻翻女性杂志。珠绪对时尚不感兴趣，只喜欢看一些关于饮食和美食游记的报道。

每天早上9点开馆后，珠绪进入图书馆。窗户旁最靠边上的座位成了珠绪的固定位置。珠绪跟服务台的图书管理员也已经熟识，每天早上见面都会点点头打个招呼。这里还有好几位跟珠绪一样的常客，大家都在看报考“注册会计师”或“国家公务员”之类的参考书。

不过，一楼的报刊杂志区人更多。一眼望去都是些上年纪的男性读者，早上来了之后，看上半天的报纸杂志。因此，珠绪几乎很难拿到报纸。

奥肋老师曾经说过：

“每天务必要看看报纸。考试很可能会从某个栏目里出题目。面试时也是，丝毫不了解这个社会的发展趋势可不行。更重要的是，读读报纸还可以提高自己写文章的能力。”

可是，那些闲来无事的大叔们，一旦拿起报纸就没有要撒手的意思。有好几个人都是手里拿着当天早上的报纸，在沙发上打盹。即便不这样，复习考试心情焦躁的珠绪有时都想把他们都踢跑。

不过，其中有一位大叔特别和蔼。珠绪每次休息想要读读报纸走向报刊架时，他都会主动把自己手里的那份递给珠绪。

那位大叔年纪大概在60岁左右，跟其他人有着明显的不同，身穿质地精良的纯毛开衫，银白色的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珠绪偶尔还会看到他读英文报刊。

每天中午，珠绪占好座位后会出去一会儿。之前天气暖和的时候，珠绪把剩下的饭菜放到保鲜盒里带来，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吃。现在天气慢慢变冷了，珠绪会穿过一个街区到一家DOUTOR咖啡店去，这里的三明治既便宜又好吃。偶尔一个三明治不够的话，珠绪还会点上一个带馅的面包。

一天，一群年纪相仿的家庭主妇好像是参加什么活动回来，挤满了咖啡店。珠绪拿着托盘寻找座位时，有人向她招手：

“不介意的话，可以坐在这里。”

对方指着对面的座位说。正是每天都能在图书馆里见到的那位大叔。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相视而笑。

“您好！我叫宫城珠绪。”

“我是广濑，我们每天早上都能见到！”

“确实。几乎是每天早晨。”

“宫城小姐是在准备参加什么资格考试吗？”

“小姐”这个词让珠绪喜笑颜开。“他真是个好人！”在打工的地方，初次见面的人大多都直接招呼“喂！”或是喊上句“姐姐”。“小姐”这个词听上去很舒服，非常符合广濑这样的绅士。

“不是，我不是参加资格考试。我是想要考大学……”

珠绪不好意思向初次见面的人提及自己想要考的是医学部。

“哦……那你真是够努力的呀！”

“我已经从高中毕业很多年了，感觉挺难的。”

“怎么可能，你也就刚毕业两年左右吧！”

“哪里！不可能……”

害羞的珠绪下意识地拍了拍广濑的肩膀，结果不小心碰洒了面前的咖啡。

“啊！对不起！”

“没关系！”

不习惯带手绢的珠绪赶紧拿来纸巾擦干净。

“想要重新考一次大学，真了不起！”

“不是再考一次……其实我是第一次要考大学。”

“这样就更了不起了！人们大多认为大学就是高中毕业之后的必经之路，很少去深思熟虑。像你这样，如果没有相当强的毅力肯定做不到的！”

老人眼镜后面的目光里闪烁着和蔼的亲切感，丝毫没有想要揣测珠绪为什么到现在才打算考大学的意思，那种感觉非常好。从这以后，每天珠绪都会在这家咖啡店跟广濑碰面。

“前一阵，我报名参加中心考试了。”

珠绪一边吃着夹馅面包一边说，“光填那个表，就够紧张了。”

“这么说来，阿珠是想考国立大学？”

从第二次见面，广濑就开始称呼珠绪为阿珠。

“不是，不是。我呢，这次算是演练。去熟悉一下中心考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正的目标是明年。要不然的话估计很难考上。”

“是嘛。中心考试啊，我们那个时候就没有。只有一期、二期考试……”

“广濑先生，您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呢？”

“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所学校叫‘一桥大学’。”

“一桥……唔。”

对于冲绳出生，从未参加过大学入学考试的珠绪而言，根本无法理解一桥大学是何等有名的学校。也许东京的大学太多了，私立校也多如牛毛，把这些学校一一按照偏差值和人气排名，突然提到某所学校时确实让人感觉很混乱。

成城大学是阔少爷们的学校，跟上智大学相比哪个更难考？之前第一次听说成蹊大学，是因为总理大臣是从那毕业的。那所学校又到底有多大的名气呢……

“嗯……一桥大学，很难考上吗？”

珠绪下意识地问道。随后急忙又补充道：

“抱歉，我出生在冲绳的离岛，对东京的大学不是很了解。”

“其实，也没必要知道哪所大学难不难考。这并不是重点。”

“还是请您给我讲讲吧。我基本上没有这方面的常识，最近感觉非常困惑。真的！”

“是吗？到底是在备考的学生。那我就告诉你一点吧！我考大学的那年，是因为学生运动，东大取消了入学考试，才报的一桥。这样说你能理解了吗？”

“哦？！这么说，一桥跟东大的难度差不多了！”

“至少当时可以这么说。我同学经常这样介绍自己：‘我是东大取消入学考试那年的一桥学生’。”

“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

“是呀。没什么意义。”

“不过广濑先生，您肯定是想考东大的吧？如果当时东大举行了入学考试的话，肯定就能考上了。”

“嗯，怎么说呢……”

广濑手里端着咖啡杯，淡淡地笑着，脸上露出一副追思遥远记忆时常有的表情。

“珠绪出生在最南边冲绳的离岛上。我呢，出生在非常寒冷的富山县。”

富山！到底在哪里呢？珠绪头脑里迅速展开一张日本地图。对了！就在钩子形状的石川县右下方！那里好像盛产郁金香。

“那是在富山县的大山里。我父亲是旧制中学的老师。从战争前线回来后，他就意识到今后的关键在教育，于是便教育我们要努力学习。长我两岁的哥哥就是应届考上的东大法学部。”

“哇！太厉害了！东大法学！我不是自夸，我第一次见到东大毕业的人还是最近的事。那是一位医生，还有他的同学。负责我的老师现在也是在上东大的研究生院，当然我们只是通过函授信件交流，还没见过面呢。”

“在我出生的村子里，我的哥哥也是第一位考上东大的人。哥哥去东京的那天相当隆重。车站上插满了旗子，大家都来送行。村长还大叫着：‘广濑研一郎，万岁！’所以我才想继哥哥之后，继续考取东大的。”

“嗯。您那位哥哥后来呢？肯定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吧？”

“之后他进了厚生省，做到了相当高的职位。5年前因为癌症去世了。”

“太抱歉了！是我不对，不该问您这些的。”

“没什么。到了我这把年纪，兄弟去世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珠绪的头脑里不可思议地浮现出这样一幅清晰的画面：盛开着郁金香的原野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车站。蒸汽机车停在那里，一位少年正要乘上这辆列车。车站上插满了旗子，带着围裙的大婶、穿着礼服的大叔们站在那里。一位大叔高声喊道：

“广濑君武运长存！万岁！”

少年胸前斜挎着白色缎带……不对不对，这跟之前看过的战争片重了！

“不过，我的兄长还是在一个很不错的时代当上了官僚，工作也很勤恳认真。”

“嗯，广濑先生您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珠绪最终还是问了这样的问题。跟东大齐名的一桥大学毕业的人，为什么每天从早晨开始就来图书馆消磨时光，非常享受地喝着250日元的廉价咖啡呢？

“我呀……怎么说呢，还可以吧！”

广濑慢慢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大学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商业公司。昭和时代，公司发展得很迅速，广濑奔走于世界上许多城市之间。

广濑曾在巴黎、纽约常驻过，也曾单身到当时还被称为苏联的那个国家赴任，在那儿简直能把人的鼻子冻掉了！甚至还曾经被外派到非洲。

“然后呢？您就退休了么？”

“算是吧！更确切地说是提前退休。本来决定要到相关的公司去做管理，我本人也想继续工作下去。但是，怎么说呢？因为权力纷争，遭到排挤。我和家人也都没再执拗下去，有些厌倦了，也不再过多的提及这件事情了。之前，也去拜访过一些朋友和后辈，想托他们再找找工作，但是突然间感觉很茫然。即便穷困一点，比起低头求人，也许像这样在图书馆里悠闲度日更好。”

“哦，这样啊！确实会感觉很茫然。”

珠绪抽着鼻子感叹道。她觉得广濑用淡淡的口吻讲述的这段短短的人生故事让人听起来很伤感。珠绪再次陷入沉思。到底是为什么呢？在开满郁金香的田野小站，背负着全村人的期望踏上旅途来到东京的那位少年已经逝去。留下的弟弟好不容易从能与东大匹敌的一桥大学毕业，却似乎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

“好不容易从名牌大学出来，太可悲了。人到最后上了年纪，早晚都是一死。这样想来，即便是从东大、一桥之类的大学毕业，最后大家也都是同样的宿命。”

“哟、哟、哟！阿珠说得也太凄凉了。虽然具体用的词不同，但是你怎么跟我老婆的看法一模一样呢！”

广濑苦笑着说道。他没有丝毫反感，反而觉得珠绪的反应有些好笑。“我可不这么认为，一点也不。”

“哦？真的吗？”

“当然了！阿珠，你想想看，人不是一下子就从20岁变成60岁的。这40年里能够经历很多很多事情。我呢，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有过很多开心的经历，吃过很多超级美味的食物，喝足了甘甜的美酒。这可跟‘既然怎么做都会晚景凄凉，做什么都一样’的想法完全不同。”

“嗯，确实有道理。”

“当然了！最近很多年轻人的观点跟阿珠的想法类似，认为人反正到最后归宿都是一样。我就特别反感这一点。我倒不是打算活在回忆当中，但是那40年确实过得很开心。没必要考虑上了年纪之后的事情。想想20岁之后的40年时间，人在年轻的时候就必然会努力……抱歉！有点像是在说教了。阿珠难得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太抱歉了！”

“没关系！我特别喜欢听这样的话题。这些话我从来都没有听过，真是受益匪浅。”

“既然这样，还有件事。以后，咱们就一起读日本《时代周刊》上的报道吧！上面的内容特别有意思！”

“珠绪，你好！天气已经转凉了。年关一过，马上就是中心考试了。虽然珠绪的真正目标是明年的考试，但这次必须也要认真复习才行。

“之前你说，读不懂英文长句很苦恼。主要原因是你的词汇量还不够。一般要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所必需的单词词汇量，包括派生词在内大约是3000～4000个。你没必要全部都记下来。比较切实的是记住最低限度的1000～1500个单词。具体的就是你现在在看的《单词集1900》的第一章《考试常出现的800词》和第二章的700个单词，加起来总共是1500个单词。务必牢固地记住这些词汇。英语单词光读不行，必须在笔记本上边写边读去记忆。

“另外，要读懂长句子，光记单词还不够。大学入学考试的句型一般都比较复杂。首先必须筛出句子的SVOC（什么是主语、什么是谓语动词、什么是目的语等）。基本句型除了硬记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说在最近的考试中，珠绪搞不明白‘前置词+关系词’的用法。举个例子，‘He found a place in which he can learn English.’这里的‘in which’就是起到连接‘He found a place’和‘He can learn English’两个句子的作用。要注意的是that就没有‘前置词+关系词’的用法。”

之前的考试，英语成绩很差，不过数学分数确实提高不少。真是不可思议。高中时，珠绪的英语比数学要好很多的。

按照奥肋老师的指导，珠绪在背解开数学题关键的公式时，从某天开始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即便是很长的因式分解，仔细看一会儿，数字便能够浮现在眼前。首先从需要整理的数字该如何变形开始。

最近连看电视时，鼓掌的声音听上去都像是方程式或二元函数。啪啪啪，就像是（x-1）乘三，声音重叠之后变成了a（x-p）2+q。

一天，珠绪对翔说：“我感觉好像发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变化。我呢，上高中时不讨厌学习，不过也不是特别喜欢。因为根本没打算要考大学，觉得成绩一般就可以了。但是，学习这东西，只要好好努力，总有一天会茅塞顿开。我对数学的感觉就很让人吃惊。突然间就明白了许多，时常感到‘哦！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呀！’”

“那岂不很厉害！虽然我完全不理解那种境界。”

“我只不过是敲开了一扇门而已。那些考上东大，成为学者的人肯定是一扇一扇地敲开了很多扇门。”

“嗯，知识之门……”

“不过，我的英语这扇门始终还是关得紧紧的。我现在记单词的能力跟高中生相比差了一大截。”

不过呢……珠绪提起了广濑。

“最近喝咖啡的时候，广濑会拿一些英文报纸过来。有些时事问题，他会给我一点点的翻译。句子构成也会用记号笔帮我画出来，特别耐心。”

“哦？难不成是个不怀好意的好色大叔！”

翔很不愉快地皱起眉头，珠绪笑出声来。

“怎么可能！那可是一位特别好的大叔。我跟他说我英语不好，人家才教我的。他之前一直在商业公司工作，据说以前曾经在纽约、芝加哥常驻呢！英语发音也特别棒！”

“哦？这样啊……”

翔眨了眨眼睛，随后说道：

“我之前就在想，珠绪身边总是会出现一些贵人。你看，最开始是那个同性恋客户，是他想办法帮你考医科大学的。”

“对啊！对啊！然后他就把以前的恋人，现在做美容整形的那位医生介绍给我。”

“之后，那位医生又帮忙介绍了‘王牌应试指导老师’。”

“不仅如此，还帮我交了两年的函授教育的学费。我妈总是提醒我说，东京坏人很多。我倒觉得根本不是。也许是我运气好，遇到的都是热心人。”

“其实不然。是珠绪你让大家这么做的。你身上有一种让大家想要为这个女孩做些什么的力量，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哦？我吗？岂不是很厉害？”

不过，珠绪补充道：

“我之前也怀疑过，大家为什么都对我这么热心呢？也许所有人都觉得我考医学部是天方夜谭，出于好奇心才对我这么好的。人嘛，看到别人拼命努力时，总是会想要伸出援助之手。以前打工时，感觉大家也是这样。嗯，也许就是这个道理。”

她突然提高了嗓门。

“对了！帮我的人里忘记说翔的外婆了！我现在之所以能从早到晚待在图书馆里学习，多亏了外婆。我一直想着要亲自去道声谢呢！”

“没事，没事！你要是那么在意，就写封信好了！”

“我不是写过吗？你不记得了？”

确实，翔回想起来。珠绪的字写得不好，圆圆的还带着她独有的怪笔迹。字虽然没错，但笔顺乱七八糟，有时看起来很别扭。

翔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出外婆看到来信时吃惊的表情。外婆肯定会说：“一看字就知道这姑娘是什么家庭出身！”

外婆并非是出于对珠绪的热心才借钱给她的，而是因为另一桩交易。当然，翔决心要把这一切作为一个秘密隐藏起来。

“下个月就要中心考试了。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大考，心里特别紧张。”

“哦？你应该参加过中考呀？”

“我们出生在离岛的孩子享受特殊照顾，只要学校推荐基本都能入学。我当时只参加了面试就通过了。面试时被问道，你觉得出生在小岛上有什么好处？我就弹着三弦琴唱了首民谣，得到老师们的好评，就这么考上的。翔，你参加过中学入学考试对吧？那会儿是不是学习劲头特别大？”

回想起当年，翔简直无法相信那个少年就是自己。总之，当时翔是一个对父母言听计从的男孩。

“要是进了这附近的公立校就糟了！那里净是些把偷东西当家常便饭的坏孩子，翔这样的孩子进去之后肯定会被欺负。”

翔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到离家三站地远的补习学校上课。在那里按成绩把学生分成了四个等级，翔开始被安排在蓝色班级，也就是等级最低的班级。要考取三大重点校的孩子们在红色班级，标志着成绩是最好的。不同班级的学习内容和学习进度完全不同。

这样做，处在最低等级班级里的孩子们会不会产生自卑感呢？事实证明没有，因为老师们会用非常巧妙的语言激励他们。

“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大考，分到这个班是必然的。先把基础打牢，然后再努力进入黄色班级。”翔觉得原来如此，于是便非常认真地做补习班的作业，3个月后考试成绩提高，很快就晋级黄色班级了。

“我就知道翔一定能做到的！这样竞争才有意思！”母亲由美子说道。当时每天早晚由美子都会送盒饭来补习学校。为了让翔吃到热乎的饭菜，由美子专门用保温饭盒装着。不光是由美子，每天晚上一过7点，妈妈们都骑着自行车奔向补习班。为的就是给孩子们送盒饭。

当然，也有一些学生直接从便利店里买来面包、饭团吃。由美子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些狠心的母亲。

“孩子在努力，做母亲的却不能助一臂之力，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翔开始是每周三次课，到了六年级下学期选择了每天4小时的“考前冲刺课”。那时候，由美子除了周六、周日每天都要去送饭。雨天也好、雪花纷飞的日子也好，即便穿着大衣围着围巾，由美子也会蹬着自行车奔过去送饭。

翔不知为何至今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母亲呼吸时吐出的白色气体。母亲的期许真的是一种重压，但他必须达成不可。翔还记得母亲当时经常围的那条橙色围巾。那颜色即便在夜幕下也是非常鲜艳的暖色，就像母亲的爱，又如引领希望的灯塔。12岁的翔一直深信只要追随着这个颜色前行就没问题。

一番付出终于有了收获，翔尽管没有考上第一志愿的重点名校，还是进入了一所偏差值不错的初高中直升学校。只要能进前30名，就能够考上早稻田或庆应。由美子高兴之余，对翔说道：“接下来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6年之后，我们会迎来决定你人生的那一刻！你要跟妈妈一起努力呀！”

啊？！今后的6年时间还要做同样的事情？！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上了中学之后，有一种被压迫着学习的感觉。到了高中我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像珠绪说的敲开门的感觉，我肯定从来都没有过。”

“翔，你也试试看呢？”

话刚一脱口，珠绪就意识到不妙。这也许是不可提及的话题。

翔在学习方面，也算是经历过曲折的道路了。正因为如此才会休学甚至退学。曾经一度要成为精英的人，受到挫折之后表现出的反应肯定跟普通人不一样。现在在翔的心里对学习只有拒绝和怀疑。

在这方面珠绪更幸运一些。此前她根本没想过要上大学，甚至连升学的想法都没有，当时想的就是高中毕业就算完成了学习的义务。幸亏多少还有点不服输的性格。

从离岛来冲绳本岛上高中的孩子大体能分成两类。由于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有的孩子很快就堕落了，有的则考虑到父母繁重的负担而拼命努力。珠绪应该算是后者。考虑到弟弟妹妹们还小，父母每个月都给自己寄生活费太不容易了，她根本没有心情在自己的公寓里留宿朋友、抽烟、喝酒。即便是一个人在公寓里，她还是很认真地学习，成绩也在中上游。不过当时的学习没有任何策略和技巧。

可如今怎样呢？只是掌握了一些简单的学习技巧和方法，以前不擅长的科目数学就突然间有了灵感。这不正是敲开门的感觉吗？不过，因为这一点就断言学习很有意思，说“你也来一起吧”，对翔而言也许是很无礼的。翔虽然只有21岁，但就像已经看透了人生似的。他肯定没想过将来的事情。即便被问及，他也会回答说：“想那么遥远的事没有意义。”

尽管如此，翔还是很支持珠绪。珠绪出于对他母亲的愤怒，决心要当医生。这种想法本身很不靠谱，可翔却赞许过珠绪。

“对我母亲的说法我也很生气，说什么不是正规大学毕业的人就不是人。珠绪反驳她时，我心里其实很痛快。心想，哦？还可以这样浇灭我妈的气焰呀！当时真的大吃一惊。”

“奥肋老师，您好！跟您的通信里本应该只写与学习相关的事情，很抱歉我写了下面这些。因为您说过‘什么都可以写’，我就承蒙您这句话，写了一些个人问题。

“之前没跟您说过，我现在是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我打算将来一定要和这个男人结婚。可是最近我开始有些苦恼了。现在我已经辞掉工作，每天从早上9点一直学习到下午5点，吃过晚饭后继续学习，然后就睡觉。整天泡在学习里对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感觉很辛苦。不过在奥肋老师的指导下，确实明白了很多东西，进展也很顺利，有时感觉也挺开心的。我会继续努力的。

“只是我最近感觉自己和男朋友之间的谈话越来越不投机了，心里很担心。我男朋友是从初高中直升学校退学的，目前是一个打工仔。他很支持我，也会鼓励我，要我加油。只是他自己对学习丝毫没有兴趣，甚至连听都不想听。而我一天到晚都在学习，也实在没有别的话题了。

“我偶尔会陪男朋友打打游戏，以前觉得特别开心，现在却认为是在浪费时间，想利用这个时间多学点。我很苦恼，讨厌会有这种想法的自己。

“复习考试时还为感情的事情苦恼，您肯定会不能理解。不过我原本就是因为要和男朋友结婚才想考医学部的，想法和动机都不纯。我真的很喜欢我男朋友，他也是我的动力……您肯定会说有时间苦恼这些事情不如去多做点习题！

“现在英语我已经掌握了《单词集1900》的一半，数学也已经做完了《解析问题集ⅢC》的三分之一。可生物和化学只是大体上看了一下教科书。

“您说生物和化学在最后的9个月就能复习完。第一次参加中心考试，虽说是积累经验，可我还是担心。真的可以不复习吗？要是只得十几分那就太丢人了。

“天气转凉了，您多注意身体！小心预防流感。另外，中心考试之后，能跟您见上一面吗？”

“珠绪，你好！东京好像已经进入冬天了，没感冒吧？你也要多注意预防流感！

“接下来我想依次回答一下你的问题。首先，关于你和男朋友的关系。有人说谈恋爱是考试复习的禁忌，我倒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只要意志足够坚定，还是有可能处理好恋爱和学习之间的关系的。

(我没有真正见过你和你男朋友，所以接下来的这些话你就参考着听一听。)

“如果照目前的状况继续下去，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和你的考试复习都有可能会受到影响。你男朋友虽然支持你参加考试，但是由于过去的经历造成对学习抱有抵触心理，甚至可以说是仇视情绪。这样的话，你只要学习，或者提及学习的话题都有可能让他很不愉快。你如果按照目前的状态去复习的话，接下来成绩会有很大程度的提升，考上医学部的可能性也会越来越大。而他很可能产生自卑心理，这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你参加考试都会带来负面影响。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消除你男朋友对学习的抵触情绪和厌恶感，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就只有你了。

“就像你感受到的那样，‘了解未知事物、解开以前不会的问题’实际上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珠绪的谈话中，即便再少，肯定也会有某一点点内容让你男朋友感到，‘哦，原来如此！’从而产生兴趣。最理想的方法就是从这样的兴趣点入手，打破你男朋友厌恶学习的壁垒。

“其次，关于中心考试，我给你一些建议。这次对你来说是第一次大考，目标不是考取合格分数，而是了解目前的实力，检验之前的学习成果。另外，就是要感受一下中心考试的现场气氛，甚至于体验一下考大学的感觉。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只考十几分该怎么办？’

“当然，尽管不是正式的，但既然是考试，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认真对待。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固然重要，但中心考试并不容易，绝对不是没复习、临时抱佛脚就能得高分的。生物和化学既然没复习，就干脆不要在意考多少分。但已经复习到一定程度的数学、英语，为了检测学习效果，还是要努力考取一定的分数。

“第一次参加中心考试，周围有很多考生，感受一下现场特有的气氛。肯定有压力、也肯定会紧张，现实往往不会像想象的那样顺利。我觉得对于你而言，把明年的正式考试当作目标，继续努力就好了。

“最后，辅导学校明令禁止函授过程中老师与学生见面，很抱歉。不过，每年3月顺利考取的学生会和老师以及工作人员齐聚一堂，举办庆功宴。我很期待能够在那时候见到你。

“好了，就这样吧！多注意身体。”

珠绪反复地读了很多遍奥肋老师的回信。

珠绪被那句“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你”深深地打动了。自己真的能做到提及学习又不引起翔的反感吗？这种事情自己真的能做到吗？近来珠绪的话题，大多是关于在图书馆里认识的那位广濑先生。

“广濑好像有两个女儿，而且都已经年过30岁，还没结婚。广濑为此很苦恼。”

“这种事没什么稀奇的。”

“那倒是。不过我在广濑的手机上看过照片，两个人都是大美女，学习也都很优秀。据说其中一位还是某所大学里的讲师呢！”

“那样也挺潇洒的。像我姐姐那样，总是把男人分成三六九等，为此刻意打扮自己，忙于参加联谊活动简直太差劲了！让人吃惊的是竟然还真有很多男人会上当！”

“我没见过翔的姐姐，一定特别漂亮吧？”

“嗯，还行吧！高中时被星探发现过，这让她觉得很自豪。不过那种程度，但凡化化妆都能达到。”

“怎么可能，你姐姐肯定是个美女。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什么意思？”

“天生漂亮的人都会这样吧！觉得自己很特别，一定要找个跟自己般配的男人结婚才行。有这种想法很自然。”

“我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真会有这么厚脸皮的想法吗？”

“肯定会这么想。我最初也不这么认为，可是母亲一直跟我说，选择男人时一定要般配，不然如果自己不工作的话会变得很惨。可是所谓的工作干什么好呢？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的理解就是要掌握一技之长，于是当初就去了会计学校，根本没想过自己要当一名医生。翔，你说我真的能当上吗？”

“嗯……”

“你直说吧！”

“说实话，开始我也认为不可能。不过最近开始感觉没准真的能成！”

“翔！”

珠绪突然抱住翔，像是要用鼻子去嗅对方的毛衫似的，脸颊慢慢靠近翔的身体。

“翔，你不会把我甩了吧？”

“肯定不会！”

“我之所以这么努力全都是为了要和你结婚。真的！如果考上了医学部，你却把我甩了，那就太可悲了。”

“我明白。”

珠绪突然抬起头。

“我们好久没亲热了，不然今天就……”

“算了，算了。”

翔微笑着说道：

“你肯定也累了。其实我对那种事也没太多想法，我能理解你。”

第十三章 再探福原家

可奈认为圣诞前夜虽然不是一决胜负的日子，但也是该做个总结的时刻。这个夜晚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确认这一年在和什么样的男人恋爱，相互之间的情感到达了哪种程度。

可奈是个没有奖金的派遣员工，她向母亲撒娇要来了零花钱，用这些钱买了一件连衣裙。最近经济不景气，减价特卖开始得早，衣服打折的力度也很大。这条带有可爱腰带的灰色连衣裙很早就开始半价销售了。

冬天身穿无袖连衣裙本身就是年轻漂亮女孩的特权。可奈为了搭配这件衣服，打算特意到美容院去做一下头发。尽管提前预约过，但还是等了很久，而且做头发用的时间反倒比平时要短。负责做头发的男性造型师跟可奈搭讪：

“今天是圣诞前夜的约会吧！”

“嗯，是。”

“那就给你弄得华丽点吧！”

“可以，不过也别太夸张了。”

“没问题。肯定不会弄得像那些女公关似的。”

于是可奈鲜有地挑染了些颜色，用皮筋把后面的头发拢得稍高一些。这样一来发型确实一下子华丽了很多，显得更有女人味了。

“这样还真不错！”

“我说的对吧！今天这是要去哪儿呢？真是羡慕，圣诞前夜去约会。我已经有20年没过过圣诞前夜了。每次都是累得半死，然后跟店里的伙伴们一起去喝喝啤酒而已。”

可奈咯咯地笑着。今天晚上她要去的是米其林，一家三星级法式餐厅。这家店出了名的难预约，主要是预约电话根本打不通，总是正在通话中。可奈周围几乎没有人去过这家餐厅。

北泽为了可奈在圣诞前夜预约了这家店。虽说是前辈因为突然安排了工作让出的席位，但不管怎样，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圣诞前夜，餐厅里座无虚席。圣诞节特别套餐，一位就要28000日元。再点上一瓶好点的红酒，两个人就得花掉大约10万日元！可是店里有很多和北泽、可奈他们年龄相仿的人。他们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真是搞不清楚。这至少说明一点，那就是不管世道多不景气，新闻里报道穷人又增加了多少，但事实上还是有富人阶层的。

可奈想，自己充其量就是一般水平，只有靠恋人或是认识的男性朋友的关系，才能出入这样的餐厅。如何才能成为这里的常客呢？只有成功地嫁给这样的人才行！

穿着与这种高级餐厅相符的装束，被店员们视作贵宾，丝毫不会心虚、胆怯，很自然地与女性朋友们围坐在一起说笑，最后取出以丈夫的名义办理的银行卡结账。

“请用这个结账。”

自己是否真的能够迎来这一天呢？不管怎样，圣诞前夜，男人和女人都会认真对待。幸运的话，今晚就会相互立下誓约，必须谨慎行事才行。

“这家餐厅真不错！”

可奈环顾四周，表现得像是出于天真烂漫的好奇心，而非随意做出的举动似的。

“这家餐厅经常上杂志。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的装修、装饰的花束都很漂亮……圣诞前夜能够来这里简直跟做梦一样！”

“我听前辈说，泡沫经济时期，这种店在圣诞前夜都是限时的，一晚上要翻两轮。每一轮快结束的时候，坐在墙边的女孩们就会一起打开礼物包装，那场面相当壮观。至今人们还会经常提起。”

“唔，那会儿的人们为什么做出这么可笑的事呢？这些女人凑在一起做某件事难道不觉得别扭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凑在一起又何妨，只要有人为自己花钱，自然高兴。那个时代就是这样！”

吃过饭后，两人顺理成章地来到北泽的住处。这是一幢高级公寓，就建在白金大道不远处。一室两厅，针对外国人设计的起居室看上去相当宽敞。有最新的厨房设施，还有足够一个人用的大型衣物收纳空间。

可奈第一次来这里时，被起居室和卧室里放置的显示屏惊呆了。上面不断传来各国的信息和数据。

“做我们这行的，家里都放着这种设备。”

北泽很自然地说道。两个人的初夜时，北泽特意关掉了卧室的显示屏。

在那之后，可奈又来过6次。她已经熟悉了咖啡机的用法。咖啡杯有三个形状各异的杯子，厨房的柜子里只有几个盘子。这一点足以证明这个房子没有其他女人出入过，可奈暗自揣测。如果有这么大的空间，大多数女人都会购置很多餐具和小物件，摆得到处都是。

可奈用一个廉价的托盘将两个咖啡杯端到沙发边上，北泽正在摆弄他的Ipod。

“好像是操作失误，应该已经下载了呀？可怎么就找不到了呢？”“怎么了？你除了工作以外，简直就是个电脑盲……下次我来帮你下载吧！”

“Thank you！不过我打算明天早晨听的，本来还挺期待的呢！”

北泽每天早上都要到附近的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运动30分钟。Ipod就成了运动时的必备品，他会用它听很多自己喜欢的曲子。

“哦，对了！这是送你的！”

北泽从宝格丽的电脑包里取出一个礼物盒。从包装纸的大小来看，可奈瞬间就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了。肯定是名牌时尚戒指！

“圣诞礼物！”

“哇！我真是太开心了。”

可奈虽然猜到了会收到礼物，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戒指。仅仅交往3个月，这应该算是相当贵重的礼物了。

北泽是一个非常认真的男人。可奈已经跟他发生过几次关系了，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当然时尚戒指也有很多档次，其中就有上面镶有宝石的订婚戒指。

莫非北泽今天晚上就会说：

“我想结婚了！嫁给我吧！”

虽然可奈以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男人，但也说不定真的会有这样的！那种在两个人深入交往之前就提出结婚的男人。他们也许认为不以结婚为前提，与年轻女子发生关系是不道德的。

这种男人不按部就班就会过意不去。虽然有些无趣，但却非常适合做结婚对象。

可奈觉得北泽就是这类男人。她一边慢慢地解开白色蝴蝶结，一边思考着。至今自己也见过几个有钱的、或是收入颇丰的男人。他们大多很健谈，非常善于宣传自己，在别的女人面前也肯定如此。于是，可奈开始追求淡然、诚实的高收入者。北泽正是不二人选……

她终于解开了蝴蝶结，里面是一个方形小盒子。打开这个盒子的瞬间，或许可奈的人生也会随之改变。

不过，盒子里装的只是一枚可爱的花形胸针。

“不是戒指呀？！……”可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哦？！”

“看到这种盒子，我还以为是戒指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不知道尺码嘛！又没有时间一起去买……”

“可是，人家想要的是戒指……”

失望至极的可奈一下子哭了起来。北泽在吃惊与苦恼之余，呆呆地张着嘴巴。

“我也知道咱们刚刚开始交往，不该让你买戒指之类的礼物。可是毕竟是第一个圣诞节，又看到这么一个小盒子。我还想不会真的是……其实不用那么昂贵的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要戒指。”

“抱歉！抱歉！是我不好，选了一个让人误会的盒子。”

北泽搂着可奈的肩膀将她拢入怀里。可奈的直觉告诉她，北泽与以前的那些男人完全不同。

“这样厚着脸皮说想要戒指是我不好……”

泪水继续流淌。可奈明白眼泪对这个男人很起作用，而且这样哭一会儿，自己的心里也会好受些。

“真对不起！给你留下不好的回忆了。想要戒指确实是我太过分了……”

“嗯，可奈。”

北泽调整好呼吸说道：“我很喜欢你，今后也打算和你一直交往下去。但是马上结婚有些困难……”

“我可没这样说。”

但可奈真正想的是：“什么？那还遥遥无期吗？”

“我也才刚刚毕业，根本没想过结婚的事。”

北泽温柔地拍着可奈的肩膀，安慰她。

“是我的问题。我的父母离异，没有信心撑起一个家庭。以前我就认为自己不可能拥有家庭。最近我一直在想，这样似乎很对不起你。”

“这些都没关系。”

可奈紧紧地搂住北泽的胳膊，仰视着他的脸庞，适时地再一次潸然泪下。

“我真的很喜欢玲一，你是我见过的男人里最喜欢的一位。即便不结婚也没关系，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真的！我说的是真的。”

“可奈！”

北泽激动地吻着可奈，直接把她压倒在沙发上，疯狂地拉下连衣裙的拉链。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总是冲洗完毕后在床上缠绵。此刻的北泽与平日判若两人，连最重要的环节都忽略了！可奈迟疑了片刻，心想：好吧！就这样吧！于是，便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母亲，您身体还好吗？

“您那里的梅花马上就要盛开了吧！

“我没有打电话、发邮件，而是这样给您写信，大多是有比较正式或是难以启齿的事情想告诉您，这次也是一样。有件事很难说出口，不过也不算什么坏事。

“事实上，可奈马上要结婚了。本来是件高兴的事，但又不能尽情地享受这份喜悦。因为可奈已经怀孕，现在已经3个月了。如今这个时代未婚先孕、奉子成婚并不少见，但毕竟不是什么体面事。可奈是我唯一的女儿，作为父母很想为她好好地操办一下，给她披上婚纱，让您也看看。但这一切似乎是很难实现了。

“对方父母离异，不打算摆婚宴了。说是近期把户籍手续办好就完了。

“可奈的对象叫北泽，在外资银行工作。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说是个通过股票操纵几十亿日元资金的工作。您一听到玩股票的人可能就会皱起眉头，不过最近这些人也都是从一流大学毕业的。

“母亲您也知道，可奈从小就爱慕虚荣，一直憧憬自己成为有钱人，总是向上层人看齐。作为母亲，有时我也很无奈。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所以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就只能默许了。

“对方住在白金的豪华公寓，可奈现在就很期待。她说，对方那里什么都有，原本准备用来办婚事的那笔钱我打算让可奈带上。母亲您在今年年底也许就能见到曾外孙了。

“可奈这边算是暂时让人放心了，可翔那边却还不知道在干什么。之前提到过，同居的那女孩竟然说出‘要考医学部’这种不靠谱的话，现在好像连工作都辞了。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再为翔的事烦恼了，可一想到那孩子还要负担起所有的家务，就越发觉得他可怜。那姑娘简直太不像话了。”

出生6个月的儿子躺在婴儿车里，可奈推着婴儿车走在大街上。

白金大道如同这个名字一样，是一条非常漂亮的街道。两边的树木此时已开始长出嫩叶，阳光下已经形成些许凉荫。两旁零散地开着一些时装店和餐厅，这里的人流没有表参道那么多，却是一条透着成熟气息的街道。

住在这附近高级公寓里的女人被称为“白金女士”。可奈在23岁就获得了这一称号。

可奈是朋友中结婚最早的，应该也是最令人羡慕的。

“那女的从大一就开始相亲！”

“她好像是奉子成婚！”

可奈很清楚会有人在背后这样议论她。不过这些只能证明她们是多么嫉妒自己。

最近，可奈带着孩子第一次到位于青山的纪国屋去购物。当丈夫帮忙抱着孩子，自己在店里闲逛时，心情格外愉快。

这里什么都有，最高级的奶酪、生火腿、红酒，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名字、也不清楚使用方法的香料和半成品。蔬菜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摆放得非常整齐。当然价格不菲，每一样都贵得惊人。可奈梦寐以求的就是毫不在意价格随意往购物车里放的婚姻生活。

如今这一切比预期的还要提早实现。可奈穿着非常符合这家商店档次的衬衫和牛仔裤。带跟的皮鞋、高级薄款开衫，可奈全身洋溢着满满的幸福，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只有一点让可奈非常介意，那就是北泽比想象的要吝啬得多。

“我赚的工资确实很高，不过要缴的税费也很多，税后也就跟经济好时电视台的工资差不多。”

可奈心里有些不快。这种事不必一一说明，北泽似乎有些误会。可奈认为自己绝对不是一个铺张浪费的人。虽说一直想嫁给一个高收入的男人，但并不是因为想要奢侈度日。

自己不是那种没有教养的女人，跟有钱人结了婚就买很多衣服首饰、出国到处旅行。只要说一声，过日子需要简朴些，自己肯定会照办。但是没钱的简朴度日与有钱的简朴度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自己还是能够既讲究生活品质，又适当地勤俭持家的。只是可奈总想向别人证明自己是一位高收入的年轻男士的妻子。可在那之前，丈夫北泽往往用比以前更加强硬的态度表示：

“可奈，你肯定清楚！做我们这行的顶多干到45岁，再干的话，体力和精力肯定都达不到了。”

“我知道。”

正因为如此，在外资银行做股票的人才能拿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高额收入。

“我的计划是将来做基金，在那之前打算用赚到的钱投资一些房产。所以这个家所有的钱都由我来管理。很多问题非常复杂，估计你也弄不明白。”

因此，可奈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现金。当然额度要比可奈预想的高很多，但也没有到让朋友们嫉妒的程度。

北泽说，房租是由公司给付的，生活上应该用不了太多花销。可这是富人区，光是住在这里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附近超市商品的价格、洗衣费等都比可奈娘家住的那一带贵很多。

最费钱的当然就是独生子航一了。广尾站附近有好几家婴儿用品商店，里面的东西都很可爱。可奈每次去逛都会花些钱。现在用的婴儿车就是在进口商品店里买的。

一年后还要去上幼儿早教。可奈自然还打算让孩子参加私立小学的入学考试。自己直到高中上的都是公立学校，这一点让可奈感到很没底气。

那些从小学到女子大学附中直升上来的同学，论头脑和气质远不如自己，却都高高在上。就连备受其他学校男生欢迎的女子大学高尔夫俱乐部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只允许从小学或初中直升上来的同学参加，“外来人员”一律拒绝接受。

可奈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也遭受同样的待遇。她紧紧地抱住儿子，从婴儿的身上能够嗅到幼小生命体独有的、宛如蚕蛹般细腻的气味。私立大学附属学校也可以，不过男孩还是让他参加中学入学考试，将来上东大更好。即便如此，小学也不能上这附近的公立学校，可奈希望他能去上个有名气的学校……每每谈到这个话题时，北泽都很不高兴，理由很简单：“这么小的孩子，谈什么升学的事！”另外，北泽对孩子的态度也很奇妙，疼爱是疼爱，但是难免有些战战兢兢的感觉。可奈觉得也许初为人父的男人都会这样。不过有一天，北泽突然念叨：

“要是女孩就好了……要是女孩的话，只要尽心疼爱就好。男孩真不知该怎么带！我从来没有跟父亲一起投掷过棒球或去动物园的记忆。”

北泽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是当药剂师的母亲一手带大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可奈心里充满感慨。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家庭出身，但毕竟一家四口一直在一起。弟弟尽管变成那副样子，以前确实有过很多快乐时光。

“父亲不在身边，玲一还能有今天的作为真了不起！不仅从京都大学毕业，还从事这么厉害的工作，实在是太出色了！你可以自信些！像我弟弟，父母都在身边不还是中途退学成了无业游民，那才是最差劲的！还对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女孩言听计从，真难以置信。”

第十四章 又探宫城家

“奥肋老师，您好！

“天气慢慢热起来了。您知道吗？我最近瘦了3公斤！以前怎么减肥都没有任何变化，可是最近这两个月什么也没做就足足瘦了3公斤！

“可能是看到中心考试的结果受打击的缘故。生物和化学我自己也清楚没有办法。但是那么用功复习的数学还考成那样，真想大哭一场。还好英语成绩算是个安慰，出乎意料的好。我已经慢慢找到读长句子的感觉了。

“总之，中心考试给了我一次严重的打击。看到成绩后我去了趟附近的女子大学，周围都是比我年轻很多的高中生。偶有年长一点的，人家顶多也就复读了一两年，而我已经20多岁了。考试发答题卡时，我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非常错误的事情。我比人家要大上四五岁，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赶上这些应届生的。当时我觉得自己特别凄惨。

“现在我在背生物，好像根本入不了脑子，很着急。我现在是图书馆开馆时就去，从早到晚一直学习，都快麻木了，就跟自己不是活在现实世界似的。吃饭、洗澡都很不真实。之前跟您说过的男朋友的事，现在也已经觉得都无所谓了。总之，目前我只想着考试的事。学习学到自己脑子都有点怪了。即便如此，晚上躺下来还是会一直想着万一考不上怎么办，根本睡不着。

“我只跟您说，我打算考不上的话就和男朋友分手。详细的情况您可能不了解，总之，我已经在男朋友的母亲面前夸口说‘我一定能考上！不会让你逞威风的！’真受不了我自己。”

“啊！”

珠绪突然大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阿珠！”

翔急忙把珠绪摇醒。刚才还轻轻地打鼾，睡得很香呢。也许是做噩梦了。珠绪还是第一次被噩梦惊醒。

狭小的房间里放不下两张床，于是翔就在珠绪一个人生活时用的单人床下面铺了一个褥垫睡觉。不知何时，两个人交换了位置，因为多数情况珠绪睡得更晚一些。翔从床上下来，坐到珠绪的枕边。黑暗中，翔能够知道珠绪正望着自己的眼睛。

“我好像做了个梦。”

“考大学的梦吧！”

“确实是。我梦见自己站在某所大学的校园里，看发榜名单，里面没有我的考号！唉！还是落榜了，于是就痛哭起来了。”

“笨蛋……”

翔指着珠绪的脸颊。正如珠绪自己说的那样，脸颊上的肉似乎少了一些。

一个月之前珠绪还开玩笑说：“翔，你知道吗？复习考试是最好的减肥方法。”但是最近珠绪连这种玩笑都不开了，就因为前些天参加的大型补习学校举办的模拟考试结果不理想。

生物、化学、世界史这三门才刚刚复习了不到半年。

“这三门怎么都能应付。重点是占分数高的英语、数学一定要考好才行。”

按照奥肋老师的指导，珠绪每天朗读《音调70英语句子结构》的一个专题，背下来之后再写到记录本上，反复确认自己是否已经记牢。每天都这样坚持。

“没记住的内容做成卡片，连上厕所的时候也要看。”这是奥肋老师的命令。珠绪按照老师的指示，临睡前也要拿到被窝里看。但这次英语分数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提高很多。

“奥肋老师也说过要考宫崎大学的医学专业，中心考试准确率达不到80%的话肯定考不上。80%呀！你能想象吗？那几乎就等于不出错呀！我觉得自己肯定不行……我考不上了，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行……”

珠绪在黑暗中急促地喘着粗气。

“阿珠，你放弃吧！”

翔大喊道。

“这么辛苦的话，还是放弃吧！就是！放弃吧！明天开始回到原来的状态就行了！”

“不，那可不行！”

珠绪猛地一下子坐起来，死死地盯着翔。

要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早就放弃了。太多人帮助我了，能走到这一步，很多人为了我求助朋友、求助以前的恋人。

“也许大家一半是想看热闹呢！你不用那么在意，为了那些不负责任的热心肠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痛苦！”

“不行不行！虽然我也怀疑，这世界上也许根本没有百分百的纯粹好心，大家多少会为了显示自己的强势，怀着看热闹的心情来帮忙。可大家对我好是真的，我不能无视这一切。”

珠绪暗自点了点头。

“为了能辞掉工作专心学习，翔的外婆还借我那么多钱，我怎么能辜负外婆的好意呢！我不能这么做！”

“没关系！那些钱……”

最后，翔还是不小心将那项重要的约定说漏了嘴。

“我已经和外婆约好了。阿珠如果考不上的话，我就去用心准备大学入学考试。哪儿都无所谓，只要上一所大学让大家放心就好了。这就是约好的条件，所以放心吧！”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珠绪一下子抓住翔的睡衣前襟，力气比平时大很多。翔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这样，外婆才同意把养老的钱借给我……”

“所以……”

“外婆最关心我了，阿珠要是失败了，就让我去试试。这就是条件。不过你也不用那么生气，难得外婆能够借给我们钱。”

“我当然生气了！”

珠绪的喊声回荡在黑暗中。

“我一直还真心感谢你外婆，觉得生养出那样一位让人厌恶的母亲的人竟然这么好！原来完全不是这样！翔的外婆根本就不认为我能考上。她认为我肯定会落榜，所以才把钱给你，这样翔就会老老实实地成为大学生了！这种做法太卑鄙了，不愧是你母亲的母亲！”

“我觉得你这样说就过分了。”

这次翔提高了嗓门。

“外婆真的是出于好意才借钱给我们的，只不过附带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而已。”

“那个条件未免太让人气愤了！”

“钱本来就不是随随便便能借的。外婆对我这个外孙提出点要求也是必然的。”

“你可能不觉得，但从刚才说的这些来看，你外婆肯定认为反正那女孩是绝对考不上医学部的，肯定考不上！结果一目了然嘛。很明显这就是她的态度。”

“那样的话，你就做给他们看呀！”

“我觉得让我伤心的是，你也跟那些人一样！太过分了！你为什么不替我反驳一下，说她一定能考上，别小看她！”

“比起生气地吼别人‘别小看人’，我觉得能借到钱更重要。不是吗？”

“不是！这是自尊心的问题！”

黑暗中，珠绪用鼻孔喘着粗气。她好像要压住什么似的，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

“这样做太伤我的自尊心了！我就是让翔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工具！”

“你没必要这么激动。”

“我当然激动了！”

“现在的阿珠已经变得很奇怪了。我能理解光学习的人肯定会变得古怪，可你变得非常易怒，又开始提什么自尊心的问题。‘自尊心’这个词，跟阿珠完全不相配。”

“是吗？那配谈自尊心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我倒不清楚，总之你就是不适合。”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用这样的词，但是没办法，拼命努力地做某件事情时，自尊心自然而然就产生了。”

“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些。”

翔犹豫再三开口说道。此时窗外已经渐渐发白，天马上要就亮了。

“珠绪，你好像变了。”

“当然！不变的话就没法坚持复习考试。”

“我不喜欢贪婪的女人！”

“什么？”

“我从以前就不擅长跟无缘无故就紧张兮兮的女人接触。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很风趣、可爱，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你讨厌我了？”

“我没这么说。但是我希望你不要那么贪婪。”

“我不也是因为你才这么努力的吗？”

“现在已经不是了。”翔说，“你现在已经是在为你自己努力了。”

“当然。确实有为我自己的一部分。那也只有一半，另一半是为了你。因为我想和你结婚。”

“现在也就是1：9吧。”

“1：9？你是说我只有一成努力是为了你？！”

“是的！绝对。”

“那就是说你不喜欢我了？打算要分手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我怎么做才好？我简直糊涂了。被你们家厌恶，我又该怎么做？”

“我没有说讨厌你。”

“你不是说了嘛！”

“你别这样责备人好吗？我也不知道怎么才好。我从心底里希望你能考上，为此才给你加油鼓劲。可是我不喜欢被改变太多。”

“那随便吧！”

“是啊！我也很苦恼。可人的内心是无法控制的。”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许久。随后马路上传来了派发报纸的摩托车的声音。珠绪看到翔一副走投无路的表情，也没法再生气下去了。

“我觉得在考试结束之前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啊？！你是说真的？”

“你是不是没有别的去处？”

“是啊！我绝对不会回家住的，我烦透了那个家。”

“我理解，有那么个妈在……”

“可是她之所以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所以我不想恶语相向。”

“那你就搬到别处去。”

“可我没地方可去！”

“你就没有可以帮忙的朋友吗？”

“肯定没有啊！我高中就退学了，说起来也就只有一起打工认识的几个朋友。那些家伙也都很穷！”

“这么说只能我从这里搬出去了！我不同意！这房子是我租的！”

“所以说只能一起住了。况且，我虽说最近热情有些减退，但我还是爱你的！”

“说什么？爱？”

“嗯？”

“你不会是因为没地方去才这样说吧！”

“你真这么想吗？”

翔耸了耸肩，这时房间里已经很亮了，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突然紧闭的双唇。

“你真把我想成那么卑劣的男人了吗？我才不是因为没地方去就和我不喜欢的女人一起生活的卑鄙小人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因为你外婆的事情气过头才这么说的。现在比刚才还生气。真想跟他们说‘你们就等着瞧吧！’才一下子变得这么喋喋不休。”

“全都是因为我。”

翔的口吻缓和了很多，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有告诉你我和外婆做出了这样的约定是我不对。真的是因为太需要钱了，我想让你能够专心学习。”

“可是，我还是很气愤。我这样说可能不对，但是你们家的人，大家心里都打着很多主意，觉得自己了不起，看不起别人！我绝对不会认输的，绝对！”

“珠绪，你好！

“已经进入深秋季节，你似乎还在一直纠结于中心考试的结果啊。成绩不够理想确实有些遗憾，但英语还是很不错的，说明实力已经有所增强了。

“我之前反复强调过，珠绪真正的挑战是明年的中心考试。‘万一落榜该怎么办’，但凡参加考试的人都会有这种不安。光担心没有任何用处，要消除不安情绪只有复习到感觉不到不安为止。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的。

“另外，我也说过，学生跟讲师的见面在补习学校是明令禁止的。但珠绪似乎是个特例，不是我，而是岛田校长有些东西想要直接教给你。这世上有不少人被称为‘应试辅导之神’，但是在我看来校长是很特别的一位。这样一位校长专门为某一个学生特别辅导，实在是不得了。我觉得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努力！”

收到奥肋老师来信后的第二天，岛田校长给珠绪打来电话。

“喂！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是那种身材矮小的男人特有的尖嗓门。

“我一直听奥肋老师汇报你的情况。据说中心考试、模拟考试都不够理想，你好像很失落呀。”

“是的。”

“但是，要我说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仅仅一年时间英语、数学就能取得那么好的成绩，真了不起。”

“真的么？”

“当然！不过照目前这个状况，要想考上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果然如此……”

珠绪垂下了肩膀。她估计岛田接下来会说没希望了，我们学校的函授课程也叫停吧。

“所以，宫城，你来住宿舍吧！”

“咦？”

“想让你来宿舍住到年底。没关系，住处已经定好了。”

“等等！宿舍……我要搬去哪儿呢？”

“那地方比你那舒服得多。大村很关心你的事情，还威胁我说如果你考不上的话绝不放过我！”

岛田神神秘秘地笑出声来。

“我也是受大村的委托，有一定的责任。我其实一直坚信，去辅导学校不如自己复习更有效。去辅导学校可能觉得有老师教就能理解了，其实不然，学习必须要亲身体验才行。我的理念就是学习要靠自己一点一点记忆、反复练习才能掌握。不过，没办法，这次还是由我来亲自教你吧！东大不敢说，宫崎大学医学部，最后冲刺一把还是很有可能的！”

“真的吗？”

“当然！你下周收拾一下行李，我开车去接你！”

“可是我搬去哪里呢？”

“大村的公寓！”

岛田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里可是大村投资买下的白金高级公寓哦！当然不是他现在住的地方。那是之前他买给年轻恋人住的。那家伙跑了，现在一直空着。”

对了！珠绪回想起那个“他”，美容整形医生大村的年轻恋人。

“大村也说你可以随便住。宫城，你就住两个月吧！”

“啊？两个月？”

“是的。算起来正好在入学考试之前的半个月搬出来。我尽可能每天都过去，如果去不了，会安排别的老师去。”

“奥肋老师吗？”

“不是。你跟他在考试合格之前是不能见面的，是别的老师。考虑到有可能落榜，所以学校规定学生和负责老师不能见面。”

“哦，是这样啊……”

“放心吧！我肯定会让你考上的！到时候要上我们的宣传材料哦！就像大村诊所整容前后对比的广告那样。”

在用快递将行李送走之前，珠绪去看了一下白金的高级公寓。她在东京已经5年了，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坐地铁换乘很麻烦，于是珠绪在目黑站下车换乘的公交车。

公寓前面有一条叫白金大道的宽敞街道。公寓位于一幢高大的建筑物里，一楼是餐厅。大村说因为不是自己住，只是用来投资的，所以不是很宽敞。可事实正相反，那里简直宽敞到令人吃惊。两室两厅，还带有能够远眺街边树木的露台。大村的恋人搬走后，本打算租给外国人的，所以家具和基本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这也太好了吧！”

珠绪下意识地叫道。她打开洗手间和壁橱的门看了看，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是岛田打来的。

“怎么样？还行吗？”

“太豪华了！”

珠绪喊道。

“我从来没住过这么高级的地方。太宽敞了！晚上都会感到害怕！”

“哈哈……大村说了，你可以随便住。反正那个男的已经跑了，现在又不景气，找不到外国人租，一直空置着。”

“有钱人真是太浪费了！”

“你要是当上医生，完全住得起这种地方！”

当然，如果在大学附属医院里上班的话，工资可能少点，住这种房子可能够呛。真想住的话可以自己开诊所，像大村那样当美容整形医生就好了！

“我可不敢想那么遥远的事。”

“不行不行，精神训练也很重要！总之，大村也说了，你要把跟同居男友缠绵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当然，这期间你可不能把你那个男朋友带到这里来！”

“我肯定不会的！”

这倒是真的。自从那次争吵过后，珠绪和翔之间变得冷淡许多。

珠绪拎着手提包再次来到白金公寓的那天傍晚，叮咚一声，门铃响了。可珠绪从来没有住过装有自动门锁的公寓，根本不知道怎么打开。

“冷静，你按一下某个按钮就能打开了。”

小小的视频画面里，岛田气愤地大喊。等他终于进到房间里来，第一件事就是让珠绪坐到书桌前。起居室的角落有一张写字台，珠绪把参考书都摆在了这里。

“嗯，收拾衣服之前先把书都拿出来整理好。不错，光这一点就很了不起！看起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啦！”

岛田从里面取出生物书。

“听好了！不要去押中心考试会出什么题目。复习不要过于集中，不然后面再从各个部分挑问题就不好办了！复习要诚实，就像你的性格一样。一般的考试，只要努力复习了，就肯定都能行。我让奥肋老师给我看了你每次的答卷，因为我需要清楚地把握你的弱点。接下来我们就以记忆为主。背东西本身还是有些技巧的，这样不论多少内容都能装进脑子里。明白吗？比如‘有氧呼吸’这一章中出现的‘柠檬酸循环’就可以这样去记。”

岛田指着生物书的第一页：

“活柠酮丁反羟草。”

“活柠酮丁反羟草？”

“是的！活是活性醋酸，柠是柠檬酸，酮是酮戊二酸，丁是丁二酸，反是反丁烯二酸，羟是2-羟基丁二酸，草是草酰乙酸。”

令人吃惊的是岛田合上书之后又背诵了一遍。

“记得太清楚了吧……”

“当然，我可是被称为‘顺口溜天才’！现在补习学校里用的那些全都是我自己编的！”

“太厉害了！”

“打着拍子就更容易记住了。这样一来，形势就越来越明朗。”

岛田接着说道：

“针对中心考试补充营养的事由你自己负责。光吃便利店的盒饭体力跟不上，容易感冒。这条马路的左右两边都有超市，比其他地方质量好、价格贵，不过跟在外面吃相比就合算多了。你自己会做饭吗？”

“基本上都是自己做。”

珠绪的母亲洋子经常会给她寄些冲绳豆腐和点心。岛上蔬菜很贵，母亲的意思就是“炒饭用的材料就在那边买吧！”母亲还会在包裹里放上珠绪最喜欢的冲绳荞麦面的半成品，吃的时候配上很多炒好的蔬菜。还有珠绪的最爱油炸糖球。珠绪深知它就是自己少女时期肥胖的原因，却还是欲罢不能。那是一种放了很多砂糖的冲绳特色甜点。

“做饭其实也是一种调节，尽可能三顿饭都自己做。然后就是要注意身体别感冒。我见过好几个学生考前复习得很好，就因为感冒，结果遗憾得眼泪都哭干了！还要提前打好流感疫苗。”

岛田一项接一项地提醒了很多。最后，他突然说道：“刚才的顺口溜你再背一遍！”

“嗯，活柠酮丁反……”

“错！是‘活柠酮丁反羟草’才对。要知道记顺口溜时，一旦记住，过30分钟就要重复一遍。如果记下来的话，就第二天再说一遍。这样反复练习几次之后，就能够牢固地掌握了。这是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情，明白吗？然后，就要开始英语文章的训练。先做一下这张试卷！”

“第一次就……”

“说什么呢？！考试前一个月能复习相当于大半年的内容了。必须不断地逼迫自己，就像在火灾现场要拼尽全力一样。接下来，我会用这样的方式去教你。”

搬来公寓的4天后，珠绪第一次出来散步。之前出门都只是去走路几分钟就能到的超市。

珠绪漫步在白金大道上，这里非常漂亮。路上看不到多少女人，但是街道两边却有很多时尚店、进口红茶专卖店、高级服装店、花店，还有婴儿用品店。

这家把墙壁刷成了淡蓝色的店铺好像是巧克力店，橱窗里陈列的巧克力和小点心就像宝石一般。看上去很好吃，价格肯定也很昂贵，珠绪连进到店里的勇气都没有。

她从橱窗往店里望了一会儿，看到对面走来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子。珠绪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要走进店里，于是便帮她打开了店门。“啊，谢谢！”女人轻轻地点了点头。珠绪望着女人的侧脸看入了神，不禁感叹她真的好漂亮！女人身穿一件普通的羊绒大衣，配上一条牛仔裤，看上去质地都很好。妆化得非常细致，头发烫着蓬松卷发，婴儿车里睡着一个可爱的孩子。

女人身着便服，肯定是住在附近的公寓里。珠绪感觉对方的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怎么就能够住在这种地方呢？

“肯定是有钱人家的阔太太。”

珠绪暗自揣测，随后便把这个女人抛到了脑后。说是出来散步，路上其实还要背很多顺口溜，还是很忙的。

“估计是游客！”

在那一瞬间，可奈也在猜测对方。看样子不像是住在这条街上的人，这种人有时会来这儿参观。不过，给自己开门的女孩手里什么也没拿着，包也没带，难道真的是在这附近住？

怎么可能！可奈站在橱窗前，心里没工夫去考虑那个土里土气的女孩。对于她来说，无法忍受的是吃不到最爱的巧克力。

第十五章 渐入混乱的两家

10天前，丈夫北泽说，早晨怎么也起不来。即便睡醒了身体还是很疲惫，就一直躺在床上。

“是不是新型流感？流感开始有时就是感觉身体疲倦。”

可奈劝丈夫去看医生，但被他一句“没什么大碍”，直接拒绝了。到了下午，北泽从床上起来，又是打开电脑又是用手机联系业务。到了傍晚，他连这点气力都没了，到吃饭的点才起来，还邋邋遢遢地穿着睡衣，那阴郁的表情也跟平常不一样。

“难道……不会是抑郁症吧……”

话刚一出口，或许是因为不吉利，北泽一下子就生气了。

“喂！做我们这一行的，一旦传出这种消息那可就全完了！我朋友里就有好几个出于这个原因辞职的。”

“肯定是太忙了，身体吃不消才会这样的。”北泽说道，“周末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但是到了周一北泽依旧上不了班。公司方面要求他，如果再这样的话，务必去看医生。于是，北泽通过认识的医生来到一家有名的心理内科进行诊治，前天诊断结果出来，是抑郁症初期。

“这不可能！”

可奈下意识地喊道。

“结婚不到一年，现在还是新婚燕尔，还生下了这么可爱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患上抑郁症呢！”

自己的丈夫并不幸福，这是可奈从没有想到过的。自从结婚以来，自己对丈夫可谓尽心尽力。刚刚大学毕业，又始终跟父母一起住，可奈以前根本不会做饭，可婚后每晚都会照着食谱做上两三道菜。既然有这么高的收入，本应给孩子请个看护或是雇个小时工帮忙，但是北泽不同意，可奈只好一个人尽全力去做。丈夫怎么可能遭受精神方面的打击呢？绝对不可能是抑郁症！

北泽说：“吃点药应该就会好了。”

抑郁症有时用药物也能不知不觉地治愈。如今可奈也只能相信丈夫的话了。

据可奈所知，外资企业里的男士都拥有极强的体魄和毅力。为了缓解压力，他们会花费惊人的时间和金钱。大家都在体育馆健身、游泳，从而增强体魄、调整精神状态。她根本无法想象年纪轻轻、又刚刚结婚的北泽会患上抑郁症。

“初期的话，肯定很快就能治愈。不是开玩笑，对吧！”

可奈回到自己的房间，撕开包装纸，露出里面装有巧克力的透明袋子。可奈从前就非常喜欢这家店的巧克力，那是上乘的可可制成的，能收到一小盒做礼物就非常兴奋。搬来白金，看到这家巧克力店时，可奈简直无法相信，甚至于在那里伫立了许久，感觉自己太幸福了！走路不远的地方有自己超喜欢的巧克力店，而且有足够的钱想买多少买多少。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自己的丈夫拥有足够的钱。这都无所谓！尽管北泽出乎意料的吝啬，但每个月给的家用也比普通公司职员丰厚得多。

自己的运气简直太好了，很多女人都会嫉妒的。每次在这家店随意购买进口蘑菇巧克力和杏仁巧克力时，可奈总能切实地感受到这一点。在不影响体重的前提下，可奈每天都要吃这里的巧克力。

“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

为了给自己鼓劲，可奈慢慢地将巧克力放到舌尖上融化。这周以来，北泽不仅不去上班了，甚至于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想出了。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显示器上都会传来很多信息，也会有很多电话打来。因为这个原因，从可奈搬来时两个人就是分房睡的。当然，这样也方便可奈照顾孩子。从前没有发生任何异样，直到最近两三天，可奈感到那扇门后的寂静非常可怕。

“不会是死了吧……”

可奈会突然感到不安，经常去敲敲门。

“玲一，午饭做好啦！”

“我给你沏杯茶吗？有好吃的点心哦！”

但那天不同。北泽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他穿的不是睡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衫。可奈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件已经起了球的毛衫。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开启的电脑屏幕。丈夫好像一个人在房间里一直盯着那些信息。

“喂！”

北泽大步走到餐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是不是给我母亲打过电话？！”

“嗯，是打过。有很多事想跟老人家商量商量。”

可奈战战兢兢地说道。之前挂断电话时，明明说好了不要告诉玲一的，婆婆也应声说当然了！明白明白。但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独生子，母子间的相处方式是可奈无法理解的。

“你是不是问了我母亲一些很失礼的问题？什么我们家亲戚里有没有得抑郁症的，有没有精神病遗传史！”

“我没有这么冒失地问，只是闲聊似的问了句有没有这样的亲戚。”

“闲聊会问这种问题吗？”

北泽的声音有些激动，平时他很少这样。谈话中但凡稍微涉及母亲，他都会表现得和往常不同。因此，可奈很少给丈夫的老家人打电话。

“你为什么要跟我母亲提抑郁症的事？”

“抱歉，我只是想和老人家商量商量。”

当然，可奈也有自己的打算。如果不提早通知婆婆让她帮自己一把，照目前的事态发展下去，恐怕自己很难应付。可奈心想或许婆婆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这时候，可奈，你更应该成为玲一的精神支柱，你们又有了小航。一切就都拜托你了！”

北泽的母亲在三重县做药剂师，是一个相当理智而又坚强的女人。言语间没有任何疏漏，两个女人也说好要保守秘密的，可是她却马上给自己的儿子打了电话。他们母子之间的这种亲昵关系实在让可奈感到不快。莫非她把自己当成了给她那引以为豪的儿子带来精神创伤的罪魁祸首？

不管怎样，可奈还是给刚从床上起来的丈夫沏了杯热茶。北泽慢慢地喝着。

北泽吃饭的速度惊人，却又怕吃热的东西。以前他就曾经说过怕吃烫的。这一点对于他们这一行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们每天几乎没有时间吃午饭，总是边看电脑边吃三明治，再配上咖啡。咖啡又不能一下子都灌进去，但一点一点地喝又浪费时间影响工作。

“连顿午饭都不能稳稳当当地吃，也太可怜了！”

“没办法。干这个工作，眼睛连0.1秒都不能离开电脑屏幕。接收世界各地发来的信息要比吃上一顿美味的午饭有意思得多。”

“可我还是觉得能悠闲愉快地用餐更好。”

“嗯，确实。估计很快这种日子就要到来了！到时候，我跟可奈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品尝美味佳肴。”

这一席话是两个人交往伊始，匆忙约会时说过的。

到现在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两个人之间就完全没有热恋时的感觉了。可奈一直认为也许是过早地为人父母的缘故，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北泽总是因为某些事情莫名地急躁。这种现象在他的病情被确诊之后愈发明显。

“老板跟我联系了。”北泽呆呆地说道，“说这周之内无论如何都要跟我见上一面，商量一下今后的安排。”

“这是……因为你……你的病……”

“肯定没别的呀！”

丈夫的表情非常严肃，可奈赶紧不停地安慰。

“这样反倒好，你就说想请个假好好休息一下。他肯定能理解，之前又不是歇了一个月，不就十来天嘛！他肯定也想让你早点康复的。”

“笨蛋！”

北泽盯着可奈大喊。他端茶杯的手在颤抖。

“那又不是日本企业，怎么可能那么仁慈！我们签的都是一年期的合约。业绩不好的话，随时都有可能被炒鱿鱼！那些从他们国内派来的头儿们心里其实都把我们这些日本人当成猴子！黄皮肤的人脑子好使，能派上用场。等它不中用了，马上就会被扔到垃圾箱里！”

可奈觉得丈夫真的是病了。不然他那么一个沉稳优雅的男人，怎么可能如此激动地谩骂别人呢？

“那样也不算太糟呀。我们玲一肯定会有很多公司抢着要呢！你这么优秀的人都悲观，让别人怎么办哪？”

这段台词似乎在某本书里见到过。对了！是在一本女性杂志的特辑《激励男人的方法》里面。可奈以前就很喜欢看这类文章，登载着各种“把握男人内心的方法”。有了这种智慧再搭配美貌简直是完美。而到今日为止，一切确实都进展得很顺利。

“我根本就不了解现在的自己！”

“嗯？什么？”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我一直觉得自己会很久之后才会结婚，但却不知不觉地迅速走到了眼下这一步。”

“你是在说不想和我结婚？”

可奈激动得无法抑制，高声喊道。对面的房间里航一应该是在睡觉，如果吵醒了他也没办法了。因为可奈万万没有想到会从自己的丈夫口中听到这番话。

“这么说，你根本就不爱我？”

“我没这么说。”

玲一眨着眼睛像是害怕什么似的。他原本就是一个沉稳的男人，不擅长与女人发生激烈的口角。这样的话一出口，倒像是因为用情不专一时疏忽说漏了嘴一般。

“我很喜欢可奈，也真心想过将来要和你结婚。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

“要是真心喜欢，大多都是想要马上结婚的呀？！”

“也许是吧。不过可奈也刚刚大学毕业，我觉得你肯定还没考虑好结婚的事呢！所以原本想再等等的。”

“我确实没想过，但是遇到你之后很快就想了！”

可奈有些心虚，语速自然而然就加快了。

“连正式求婚都没有，转眼就结婚了。”

“那是因为已经有了小航，没办法！”

“问题就在这了！”

北泽那消瘦的臂膀低垂了下来。

“总之这半年里，一切都进展得太快了。以前说过，我父母离异，对于‘做父亲’这件事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没等我有任何准备，这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北泽自己都觉得自己道出这一切的语调极其冷漠。

“不仅如此，我在工作上也出现了重大失误。所以不是因为你，也不怪小航！全都是我自己的错。”

自荐信 宫城珠绪

做任何事都有动机不纯的人，我想成为医生的理由也一样。

两年前，我曾打算和相爱的男人结婚，却遭到反对。他母亲说，我们两个人门不当户不对。他的母亲之所以能够那么傲慢，只因为她是一位医生的女儿。

我问她，医生就了不起吗？她对我说是的。我当时非常愤怒，一气之下说那我也要当医生！这就是我报考医学部的原因。也许其他人大多是因为小时候看到医生救治亲人非常感动，或者父母是医生，从小耳濡目染，总之都有一个比较合理的理由。像我这样，因为“一时之气”、“为了和男友结婚”而报考医学部的，估计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这两年来，我觉得自己非常努力。高中毕业之后的4年，我一直在打工。从高中课本重新学起，不得不说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压力让我消瘦了很多，夜里甚至会被噩梦惊醒。

现在，我明白了医生确实是一个应该受到尊敬的职业。要那么努力学习才能从事的一份职业，当然很了不起。我是一个打工女，完全不是什么精英，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想我将来会带着这份执着的精神去面对患者。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努力，干的都是些普通的零工。但通过这次复习考试，奋发努力的巨大能量充满了我的身体。我认为自己能够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医生。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女孩，曾与患者处于相同的环境，不会像那些精英阶层那样不懂得疾苦，如今非常幸运能够参加医学部的入学考试，我会把这些宝贵的经验用在今后的医疗事业上。

“珠绪，

“读了你的自荐信，我感觉内容非常有趣。但是作为入学考试的自荐信，内容也许太过直白了。在实际的面试中，这很可能导致对你的评价大相径庭。如果面试时发生这种情况就会很痛苦。

“前些天的中心考试结果你达到了合格分数线，可以看出岛田校长的寄宿方案确实卓有成效。如果在最后的面试中落榜，那就欲哭无泪了。自荐信里类似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医生、如何跟患者接触等相关内容再多写一点会更好。改完后尽快发传真给我。”

“奥肋老师，

“谢谢您的指导！我自己也觉得说得有点太直接了。我打算把后半部分改成这样，请您看一下。

“‘一直打工的我曾经看到过很多无法享受医疗福利的人群，比如没有社保卡的人，或是因为没钱而遭受恶待的人等。远离精英阶层的我成为医生之后，可以从这些角度去看待问题。’

“这样写您觉得怎样呢？”

“宫城，

“我是岛田。在白金住的那两个月确实付出努力啦！听到中心考试的结果，一下子放心多了。准确率达到80%就能入围。二次考试如果也能继续保持这种状态就好了。

“不过，确切地说，但凡报考医学部的学生绝大多数都能达到80%的正确率。所以入围的学生要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医学部的考试就是这么残酷。

“奥肋老师说，自荐信要重新修改。我倒觉得之前那样写就可以了。这样做等于孤注一掷，用这样一份独特的自荐信在面试时能否赢得面试官的认可，就赌上一把吧！”

宫崎大学的医学部与医院比邻，看上去是一座非常冷漠的混凝土建筑。教室里，珠绪正在排队等候面试。旁边还坐着3个穿制服的学生。他们手里都捧着书，其中一个正在读一本新书，书名带有“厚生劳动省”的字样。被叫到号码后，珠绪走进考场。

房间里坐着3名男性。两边的稍胖，中间那位非常瘦，看上去很硬的一头银发梳理得非常整齐。珠绪很紧张。

按照以往的人生经验，这种长相的人都有些神经质，至今没有一个留下好印象的。高中时的数学老师有着类似的长相，他很不喜欢珠绪。打工时，这类男客户也是喋喋不休地投诉。

“宫城珠绪，是吧！”

那位消瘦的男人说道：

“读了你的自荐信，感觉理由很奇特。”

“是的。我自己也觉得。”

也许是自己的感觉应验了，这时，珠绪看到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挑。

“你说是想做给恋人的母亲看。那如果考上的话，你会跟那位母亲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

这确实是她在这个时候最真实的想法。

“考试复习过程中，我感到非常痛苦的时候，好几次都这样想象着鼓励自己：等着瞧，到时候给她看看录取通知书，告诉她，这就是那个她曾经看不起的姑娘！”

右边的男人似乎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我男朋友，不，应该说是我交往的对象也这么说过：‘阿珠，你现在不是在为任何人，也不是为了跟我结婚，而是为了你自己学习。’所以我想最后要借机报复她这件事应该不会发生。确切地说，在临近中心考试时，我就已经把他母亲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是觉得自己既然已经这么拼命了，就一定要当上医生。现在心里也充满了这种想法。”

中间的男人用冷静而低沉的声音问：

“请说一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医生。”

“具体的领域还没有确定，但至少可以这么说，我想尽可能从事最艰苦的领域。”

“做医生哪个领域都很辛苦。”

“这一点我很清楚。但目前面临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儿科医生和妇产科医生的减少。我觉得自己能做得来。如果真的有奇迹发生，我成为了一名医生的话，肯定是上天让我比别人更加勤奋地去工作。我一直打工，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我已经习惯了体力活，没钱也是生活的常态。所以别人厌恶的那些辛苦的工作，我都能做。”

“宫城。”右边的男人问道，“如果考上的话，你就需要在宫崎学习6年。你结婚的事该怎么办呢？”

“我想让对方也来宫崎。”

珠绪直截了当地回答，仿佛已经这样计划了很久似的。

“对方和我一样，也是个打工仔。让他在宫崎打工就可以了。”

“但是在宫崎打工的机会可不好找。”

男人突然用随和的口吻说道。

“在宫崎找工作确实很不容易。”

“可是我不想两地分居，希望让他来这边支持我。”

“这样就可以如愿以偿地结婚了！对吧？”

“我是这么想的。我打算只办理户籍手续，来这边一起生活。”

“这可难办了。合格与否关系到你的婚姻大事呀！”

“是的。关系到真爱的问题。”

珠绪深深地点了点头。这次右边的男人佯装咳嗽来抑制自己的笑意。随后，他开口道：

“要是落榜呢？”

“那我明年接着再考，我一定要当上医生。”

由美子挂掉讲了很久的这通电话，不禁为自己的女儿落下了泪水。想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为女儿哭泣。她为儿子痛苦过无数次，对于女儿，总觉得要放心得多。升学也好，就业也罢，可奈都是很快就自己做出了决定。在都立高中读了3年之后，可奈说要报考女子大学时，多少让大家吃了一惊。她说这所学校更适合自己，感觉更合算一些。由美子很赞同她这种说法。这确实是女儿的风格，由美子甚至感到有些佩服。

“我也想过要报考偏差值更高一些的学校，但是去了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学校也没什么意思。去这所学校的话，女子大学的知名度很高，就业情况也很不错。”

丈夫健治持反对意见。

“那所女子大学，如果不是从小学直升上来的话，根本没有任何价值。那里净是些富家千金。普通工薪家庭的女儿到了那儿肯定会受排挤！”

“要是中学时进去的话，还可能会产生自卑情绪，但是大学里大家都是大人了，这方面肯定没问题。况且……”

可奈继续说道，“等着瞧吧！我肯定会顺利适应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可奈在大学里非常巧妙地通过了人际关系这一关，她和那些从大学入学的同学关系都很好。可奈摇身一变成为一心追求时尚、利用大学的名气忙于联谊和聚会的妙龄女郎。她的做法用“见缝插针”这种表达十分恰当。连由美子都很困惑，不禁感叹这个女儿到底是像谁呢？！可奈很明显是一个想通过婚姻来获取安逸生活的女孩，这种生活方式在由美子那个年代的人看来未免有些陈腐。

事实上，可奈确实跟收入惊人的男人结了婚，而且很快就生了孩子。当时，由美子感觉这样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做法。现如今经济不景气，新闻里每天都在报道跟可奈年龄相仿的女孩们就业无门，四处奔走的消息。

可是，某一天不幸却突然降临在女儿身上，这一切到底该作何解释呢？上上个月，可奈在电话里说自己的丈夫似乎患上了抑郁症。当时由美子考虑得很简单，女儿也是一样。

“现在‘抑郁’这个词似乎并不稀罕，在很多地方都能听到相关的议论，对从事玲一这类工作的人来说更是司空见惯了。你自己要坚强，多鼓励鼓励他！”

可奈自己也说，定期去医院开点药，过一段时间就能治好了。可是就在半个月前，可奈用非常悲痛的语气说了下面一席话。

“他好像被炒鱿鱼了。炒鱿鱼了。就是被解雇了。美国的公司一点也不讲情面，不会像日本企业那样让人休息一年。他们签的都是一年合约，很干脆的就被炒了！”

即便如此，要强的女儿还是说：

“不过，肯定还有很多职位等着他呢！这个行业很小，他很年轻，又有名气。这次打算跳到欧洲或是澳洲的银行。反正门路有很多！”

但是刚才的那通电话里，可奈似乎什么都顾不上了，哭着说：

“他暂时要回三重县的老家住一段时间。好像是他母亲要求的，说是在乡下休养一段时间会更好。他们当然也想要我和航一一起回去。那种穷乡僻壤我才不要去呢！房子又小，还要跟他母亲一起住。他母亲明明还很年轻，完全能继续干药剂师的工作，他这个当儿子的却让她辞了职。说是想让一直辛苦的老娘轻松轻松。简直是开玩笑！我可是东京人，凭什么非得去三重县那种地方！还要跟婆婆一起住！以前就从没听过，在那种小房子里要跟婆婆一块儿生活，我肯定办不到！”

可奈在哭诉这一席话时，父亲健治淡淡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由美子一脸严肃地瞪着丈夫。

“不是好笑。只是觉得可奈最后还是落得这个境遇罢了……”

健治悠然地将报纸叠好。

“怎么说呢？人生不可能全是好事，我每次看到可奈时都在这么想。现在这样也不一定是坏事。之前确实样样顺心，仔细想想，早晚都是要还回去的，比如现在。过去我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

“你觉得女儿的不幸很可笑吗？！”

“不是不幸。这是必定会尝到的苦头，最多只能称其为考验。”

“可是她必须要去乡下跟婆婆一起生活！还带着一个哺乳期的孩子，丈夫又得了抑郁症。”

“这也不是多么大的不幸。”

健治站起身来。周六的下午，他穿着一件蓝色开衫，冬日的阳光照下来，由美子感觉丈夫像是被柔和的光束包围着一样。

“真正的不幸不是这样。北泽的病总有一天会治愈，而且他肯定有足够的积蓄，可奈又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只是生活环境改变了一下而已，没必要哭哭啼啼地抱怨。”

“你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这种情形下，女人习惯于将过去的旧账通通以计算机一般飞快的速度翻出来。各种事都在由美子的脑海里迅速重现，之后她便带着十倍的怨气和愤怒说道：

“翔那会儿你就这样。他高中退学的时候，我本打算拼了命也要阻止他，无论如何都不让他脱离正轨，可是你当时说了什么？！什么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你就死心吧！结果呢？！你看看现在，他成了一个没有正当职业的打工仔，一个马上就22岁的没有工作的落伍分子！”

“落伍？哪里？也许翔自己觉得这样很好。”

“那叫好？！”

由美子站起身，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在她心里，这一巴掌其实是想要打在丈夫的脸上。

“那是因为你没看过翔上班的地方。我去了！是的，我亲自去了！那是在歌舞伎町，白天走在那种地方都让人毛骨悚然。那孩子工作的漫画咖啡馆是一些无处可去的人消磨时光的地方。钻到地下，大白天还闪着霓虹灯。客人们进到只能坐下一个人的小房间，就像鼹鼠一样。有人甚至住在那儿。我都想吐了！那儿窝着一群从大白天就不工作的鼹鼠！翔就是那个鼹鼠巢穴的管理员。你要是看到那场景，肯定也会伤心痛哭的。我真后悔，当初就该拼命阻止他退学。可是，那时候，你作为一个父亲，该做的什么也没有做！”

由美子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用拍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拭去泪水。鼻涕混杂着涌出的泪水被擦拭到脸颊上。

“别说了！翔的事情，我确实也在反省。”

“反省的话，你就不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听到女儿的不幸居然还能哈哈笑出来！”

“那是可奈自己的选择，出现现在这种情况也是早晚的事。至于翔的事情，没必要那么自责，也别怪他。翔肯定一直都对自己的事情有所考虑。我有时觉得是这个时代的错，可是别人家的孩子都很好，所以也许确实是我们哪一点做得不对。可我们也没有犯什么大的错误，我们只是按照父辈们教育我们的方法来教育子女。但肯定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看吧！你还是一副局外人的说法。”

由美子最终哀号般嚷嚷起来。

“局外人似的说什么哪里出了问题。那接下来你打算拿他怎么办？继续让他当鼹鼠窝的管理员吗？！”

“如果翔愿意的话也没办法。”

“你是这个家的一家之长吗？这种话也说得出来！你打算让他一辈子都当一个社会的落伍分子吗？”

“我也说不清。”

“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认为翔会自己想明白，也一直等着他厌倦身处社会底层、拿着低工资的生活，之后奋发努力。可是我最近开始想通了，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明白，更不会奋起努力。我没有被父母唠叨，但‘必须要从好的学校毕业、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这种想法从最初就已经在内心打下烙印。翔却完全没有这种意识，所以也许这一辈子他都跟‘努力’无缘。”

“那他一辈子都做打工仔吗？一辈子都不找一个正当的职业吗？”

“翔肯定会问，什么样的工作才是正当职业？这就是他跟我们不一样的地方。”

夫妻二人默默地对视许久。终于，由美子慢慢地开口说道：

“你是说，要放弃他吗？”

“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守护。我们的思维方式也必须有所转变。”

“我办不到！自己的儿子在类似贫民窟的地方工作，还要和那种粗野的女孩结婚！你真的能忍受得了？！”

“可是”，健治说道，“倘若真的照大家说的那样，感觉那女孩如今要比翔的处境高尚得多呢。”

“喂！翔！现在几分了……”

珠绪从被窝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现在是9点52分……”

翔一边看着电视画面一边回答。珠绪说今天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待着，翔便跟别人调换了早班。过了一会儿，珠绪又问：

“嗯……现在呢？几分了？”

“57分啦！”

“是吗……”

高高隆起的被子下面一动不动。今天早上10点钟公布合格人员的名单，补习学校的负责老师会用手机拍了照片发送到电脑上。但珠绪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去看。

“已经10点05分啦！”

翔招呼了一声。

“赶紧起来！反正都得看！”

“我知道。可我就是个胆小鬼，真的害怕看……”

被子下面再次一动不动了。电视画面上的时钟显示着10点20分。专题节目的画面开始播报提早绽放的樱花。翔移动鼠标，不知为什么，他认为自己有权这样做。觉得也许他更想要早点结束这一切。

计算机画面上排列着很多数字。就在正数第二行，那个珠绪曾经提到过无数次，也是一直在祈祷的号码赫然映入眼帘。

“有！有你的号码！”

“哦？！”

“阿珠的号码！126号！看呀！”

被子像起了一阵风似的一下子弹起，珠绪从里面蹦了出来。

“真的吗？！”

珠绪直接趴到电脑前，差点把翔撞飞。翔指着电脑屏幕。

“看，这不是有嘛！126号！看吧！”

啊！珠绪尖叫着站起身，绕着屋子跑了起来。房间太小了，跑的时候撞上了床、柜子等很多东西。即便这样，珠绪也无法停下来，高兴得手舞足蹈。

“哇哦！”像动物一样的吼叫。

“哇哦！哇哦！”

边叫边跑，最后倒在了翔的怀里。翔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还是紧紧地接住了她。

“哇！”

珠绪放声大哭，眼泪同声音一样喷涌而出。翔的毛衫前胸被一股暖流浸湿了。

“哦！不过……”

珠绪突然抬起头来。

“万一要弄错了呢！翔，你真的看到那个号码了吗？”

“你要是怀疑的话，”

翔又一次点击鼠标给她看。

“看吧！这不是有嘛！126号！”

“但是，这里万一出了错呢？弄错了我的号码，或是搞错专业之类的。我没法相信我的人生还能发生这种事。不对！肯定有什么大的疏漏，就像漫画里讲的那样！”

就在这时，珠绪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岛田。

“祝贺你！”

那个非常特别的高亢嗓音背后隐藏着无尽的喜悦。

“你真的做到了！太棒了！宫城，真的太棒了！奥肋老师也很高兴！”

“这么说，果真没弄错？”

“当然！我已经接到汇报了。”

“真难以置信！”

“但是，是真的！宫城，祝贺你！今年我们补习学校的学生里，你的考取是最令人高兴的。真心祝贺你！”

挂掉岛田的电话后，珠绪迅速拨通电话号码，放到耳边喊起来。

“妈妈，我考上啦！真的，不是在骗您。真的，我真的做到了！”珠绪拿着电话开始哭泣。

“我也不敢相信，但是我真的做到了。我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学疯了。”

珠绪哭诉着，再一次倒在翔的怀里。

“翔，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嗯！阿珠，你真的很了不起，太棒了！”

之后，翔坏笑着说：

“给我母亲打个电话吗？告诉她，你考上了！看她会说些什么。”

“算了，算了。这种事情不做也罢……”

珠绪摆着手。

“那样做我肯定也会遭报应的。到时候大学打来电话说，抱歉您的考号弄错了，或是分数算错了之类的就要哭了。”

“怎么可能，不会发生那种事的！都已经确定了！我母亲会不会吃惊到当场晕倒呢？”

“算了，算了！我虽然也想知道，但不是现在。一旦产生报复的心理，就玷污了现在的喜悦心情。如果你要打电话的话，就趁我不在的时候打吧！”

“嗯！知道了。”

这期间，珠绪的手机铃声响了几次。知道了结果的美容整形医生大村、造型师水谷都纷纷打电话祝贺。

“是啊！就像做梦一样。哦？我可当不了美容整形医生。怎么说呢？您看，我这形象一看就没有说服力。”

“是啊！是啊！我现在还不敢相信呢！身体还在发抖。真是太感谢了！我会拼命努力学习的。嗯，当然！会结婚！在读期间就结婚？不过，反正已经没人反对了！”

珠绪挂断电话，对翔说：

“我们去申请结婚吧！明天、后天都行！我考上之后，最先想做的就是这件事！”

“这……肯定不行了。”

“啊？”

珠绪注视着翔那张沉稳而优雅的笑脸。那副成熟的表情，珠绪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们已经不可能结婚了。阿珠，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这是什么意思？”

珠绪抓着翔的毛衫，左右摇晃。

“你说我自己也很清楚是什么意思？翔，你会跟我结婚的，对吧？现在，马上。”

“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了你才这么努力的！你难道不高兴吗？”

“祝贺你！我从心底感到高兴。阿珠，你真了不起……”

翔将珠绪那双抓着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阿珠，你真的很棒！我很吃惊。不过，之前我应该也说过，你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在努力。”

“不可能！我是因为想和你结婚才这么努力的！”

“算了，不用那么勉强。”

翔拍了拍珠绪的肩膀。珠绪感到这样温存的举动和平时的翔判若两人。

“我们之间会渐行渐远。阿珠将来会成为医生，而我会一直是一个无业游民，肯定的。这样的话，你知道结果会怎样？你慢慢会看不起我，还会取笑我。”

“我不会的！我不会取笑你的！”

“不，肯定会有那么一天。很快！”翔清脆地说道。

“我已经打算和你分手了。明白地说吧，拼命努力的人都会让我感到压抑。在这种人身边，总感觉像是在被责难似的。”

“啊？也就是说，我让你感到压抑？我在责难你？”

“是的。我觉得自己以后肯定受不了。”

“怎么可能！”

珠绪惊呆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么？怎么可能！无法忍受我？太过分了！”

“不是无法忍受你，而是我本来就不善于跟非常努力的人打交道，待在一起会特别的痛苦……”

“之前我拼命努力是必需的，因为有考取医学部的目标。现在已经考上了，我就可以变回以前的我了。真的。”

“那是不可能的。”

翔微笑着，就像一个大人一样。珠绪已经搞不懂这样的翔了。

“阿珠接下来要为了成为医生而努力。医学部的学习，比复习考试还难，不努力肯定不行。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

“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宫崎。没有你，我就没法努力。真的！”

“不，你肯定也会很快就受不了我的。上了医学部之后，你肯定会受不了我这个闲人的。”

“不可能！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爱你！而且一定要嫁给你。”

不知不觉，珠绪泪流满面。但泪水还是刚才喜极而泣的眼泪更多。翔也能感觉到珠绪现在的泪水只是剩下的零星小雨罢了。

“嗯，阿珠上了医学部之后肯定会更努力，也会交到很多朋友。而且你肯定是不服输的人。我呢，看着努力用功的人，虽然也觉得很厉害，但是既不憧憬，也不想变成那样。如果跟阿珠结婚的话，就会被那些人同情或是取笑。以后，阿珠也会不知不觉变成那样的人……”

“我不会变的！”

“肯定的。我也是有自尊心的。我决不会到一个让自己被同情、被取笑的地方。那种地方你一个人去吧，你已经是那里的一员了。我们已经不一样了。”

刚刚初夏，天气还算清爽。

“这次的事情给母亲添了不少麻烦，让您担心了！

“我刚刚知道翔找母亲借了钱给那个叫珠绪的姑娘。听说她在冲绳的母亲已经把钱全部都还了。我一方面感到终于放心了，另一方面却觉得很气愤。他们肯定是觉得现在有着落了。闹了半天，翔和我们都成了那姑娘的垫脚石！

“您没见过那女孩，可能没法理解我现在的心情。那就是一个粗鲁、丑陋，看上去脑子很笨的姑娘。为了跟翔结婚才学习，结果还真考上了医学部！我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

“我当初反对他们交往时，那姑娘跟我说了些非常无礼的话，那口气简直就是一个小太妹！跟大街上游走的不良少女一模一样。

“‘既然这样，我就要当医生。’

“我嘲笑她了。肯定的！我认为她不可能做到。但凡看到那姑娘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可是，通过两年的学习，她真的考上了国立大学医学部。在她背后有翔的鼓励和支持，可她刚刚考上就把翔给甩了！具体翔没有跟我说，大概是这样吧。我觉得很遗憾，失眠了很长时间。

“那个卑劣、看上去很笨拙的女孩竟然考上了医学部！可翔却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之前他打工的那家漫画咖啡馆换了老板，改成了酒馆，他就成了那家酒馆的店员。赚到的工资连他自己都养活不了，说是这个月就要搬回家来住。

“还有件事让我难以启齿，那就是可奈也回来了。说是不想去丈夫的老家，暂时带着孩子跟丈夫两地分居。

“嫁出去又回来的女儿、在酒馆里打工的儿子，一切都让人感觉很无奈。

“母亲，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难过。为什么那个粗鲁、笨拙、没有家教的女孩能做到的事情，我的儿子却办不到？！健治说，翔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奋起努力了。

“我想象了一下20年后那孩子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战。也许跟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两样。然而那个叫珠绪的女孩却已经成了医生。让那个女孩发奋努力，把她从社会底层拉上来的是我家儿子。可是我的儿子却要一辈子生活在社会底层了。另外，可奈那么要强的一个女孩，现在却也成了带着孩子与丈夫分居的女人。

“母亲，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本打算按照母亲教育我的方式去教育孩子们，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再过10年，健治退休后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我们家就真成了社会底层的家庭了。您曾经说那些住在公寓里的人‘从根本上就是下层人，我们只是暂时住在那里而已’。可现在我也要彻底沦为下层人了。”

写到这里，由美子暂时放下了笔，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扬扬洒洒地写下了一封毫无头绪的长信。这时，客厅对面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她打开门，发现1岁半的航一正站在那里。

“妈妈呢？”

“这个”，航一递过来一张卡片。那是由美子买来让他记假名用的早教卡。

“小航就是聪明！”

由美子一下子抱住自己的外孙。那双眼睛很像可奈那对清澈透明的眸子，这一点足以证明这孩子有多聪明。

“对！小航还可以努力学习！你一定要努力！外婆就只有小航了，一定要把外婆从这种处境中救出去！拜托了！”

孩子那幼小的身躯很温暖，由美子似乎从中嗅到了希望的甜美气息。

鸣谢

在创作这部小说的过程中，我得到了很多朋友的帮助。

神经科医生和田秀树先生在升学方面有颇多著述，就考试技巧等问题为我提供了很多意见和建议。作曲家三枝成彰先生则为我介绍了很多关于冲绳各个岛屿的信息。此外,绿铁考试指导中心的奥田老师把“珠绪”当作真实人物，亲自撰写了函授资料的通讯栏。每日新闻学艺部的记者内藤麻里子非常努力地接受着函授教育，一直都很勤奋。在此，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