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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真，1957年生，湖南长沙人。198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1988年获湖南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学位。现为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长篇小说《沧浪之水》、《曾在天涯》、理论著作《百年文学与后现代主义》和数十篇文艺理论学术论文以及随笔《精神的重叠》、《无人见证的牺牲》等。

内容介绍

《活着之上》是阎真继《沧浪之水》后的又一部长篇力作。锋利的笔触揭开高校腐败的内幕和中国知识分子的堕落，一切都是为了名利，而在大学里活得最好的就是那些不学无术的投机钻营分子。这些人极其聪明，能够利用任何机会，把握所有能为我所用的人际关系。但阎真的笔触不仅仅局限在这样的暴露上，他更写出了以“我”为代表的有良知有追求，但又在现实环境下无奈生存的另一类知识分子的真实境况。这些人虽然也屈服现实，然而，内心深处依然保持着一丝对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独立人格的向往。“我”的人生标杆，始终定位在曹雪芹身上，写出《红楼梦》的伟大作家，生前历尽患难，他从不向世俗低头，用生命铸就了影响后世千千万万读者的巨著。只要有这样的梦想在，那一缕精神的火苗就不会绝种。

1

小时候曾看到很多人离开这个世界，这在鱼尾镇总是一件大事，也是我们的节日。鱼尾镇坐落在伸入流泽湖狭长陆地的尾巴上，只有一条泥土公路通向华源县城，非常地寂寥。镇上每一点响动都是大事，比如谁谁两公婆吵架了，比如谁过生日请了多少桌，更何况谁家有人老去。

得到了消息我们会奔走相告，谁家死人了！静虚寺的和尚会来念经了！会放鞭炮了！最令我们兴奋的是出殡。邻里们事先被告知吉时，就会在自家门前横卧一挂鞭炮，在出殡队伍过去时点起来，炸得震天地响，盖过了唢呐声。这是对逝者最大的敬意。孝子捧着遗像走在队伍前面，嗷嗷地哭，可谁家的鞭炮更长更响，他心里都有数。那鞭炮声后面有很多意味，人情的厚薄、关系的亲疏，都在里面了。谁家出殡得到的鞭炮最多最响，就最有面子。小镇上的人们除了穿衣吃饭，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人情和面子了，这几乎就是活着的理由。

让我们这群孩子眼红心动的就是那些鞭炮，孝子没有过去，大家都盯着，不能动，这是规矩。当孝子过去了，棺材过去了，吹唢呐的也过去了，在烟雾缭绕中，就有大胆的孩子在烟雾的掩护下猫着腰冲上前去，一脚将鞭炮踢出几米远，准确地踏灭火头，一手捞起来，拖着，跑到人群之外，这鞭炮就是他的了。这时鞭炮的主人会骂起来，看清了还会叫着名字骂，他的人情被截断了。抢到鞭炮的孩子扬扬得意，以英雄的豪迈对周围的孩子说：“捡几个烟屁股来，让你放几个，让你也放几个！”烟屁股找来了，点燃，轻轻吸着，把鞭炮引线凑上去，一颗一颗甩向空中，一根指头指着飞出的方向说：“听，听！”我的几个玩伴就这样学会了吸烟，成了铁杆烟民。他们的英雄气概激发了我的野心，终于有一回，我也明火执仗地从烟雾中抢出一挂鞭炮，顾不得有人在身后喊：“致远伢子，你不怕我叫你爸爸挑断你的脚筋！”那是特别长的一串，我找了根竹竿挑起来，吆喝着：“看，看！”在孩子丛中冲出冲进。大家都承认这是我的私有财产，没人上来打劫。我依着平时关系的远近分给他们几颗十几颗，很是得意。其实那一次我特别倒霉，裤脚被炸开了，棉花裸露着卷了上来，被妈妈死骂一顿；还有李家的女人居然找上门来控诉我的罪行，反复叮嘱我爸，你家聂致远要好好管教。爸爸当时就脱下棉鞋来教育我，若不是爷爷横过拐杖拦着，我就得饱餐一顿死打。

这就是我对生命离去的最初记忆。让我有点疑惑的是，对那些离去的人，很少有人再提及，包括他们的亲人。直到我爷爷离去，我才懂得了，离去是每个人都得面对的事情，包括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我有恍然大悟的感觉，这么简单的事实，以前怎么就没想到？毛主席都不能逃脱，爷爷他一个乡村教师能逃脱吗？我能逃脱吗？在我刚懂事的时候，就看见爷爷的棺材放在他住的那间房子里，跟他睡的床只隔着一条过道。有几次看见他把棺材抬到前坪，上下抹得干干净净。上个月是最后一次，笑眯眯地对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望着爷爷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我感到了幽深的黑暗，中间有一片更黑的阴影向我飘来，像一个张开双翼的神。

爸爸去县城请了静虚寺的和尚来念经。夜深了我张开四肢趴在床上，听到清脆的木鱼声在黑暗中浮动，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心中激起了震颤。那些前来帮忙的叔叔阿姨们在外面打麻将，欢笑声混着洗牌声从木鱼敲击声的缝隙中传了进来。我睡不着，从床上溜下来，灵堂里只剩下两个和尚在烛光中念经。我问老和尚说：“伯伯，我爷爷还会醒来吗？”老和尚说：“会的。人死了只是肉身死了，他会在轮回中重新托生为人。”我设想爷爷会变成一个婴儿重新来到这个世上，又想着自己以前也是一个老人，想来想去想不清楚。我说：“伯伯，每个人都会重新生出来吗？”他说：“那要看他是不是一个好人，好人才有下世。”这让我很放心，爷爷他是一个好人，又让我很不放心，抢过人家的鞭炮还算不算个好人呢？

爷爷在棺材里躺了三天。出殡那天早上，我看见爸爸在数钱给那个和尚伯伯，心里非常惊讶，和尚怎么还会要钱呢？心中有怪怪的感觉。鞭炮响了起来，我看见爷爷躺在石灰上，神态安详，好像睡着了一样。爸爸把爷爷的头扶起来，将两本厚厚的书塞在他的头下，我看清了是《石头记》，黑色的封面上就是这三个泛白的字。爸爸说，这是爷爷唯一的遗嘱。好多次我看见爷爷在出太阳的时候搬了椅子坐在门前，把这书摊在膝上，老花眼镜夹在鼻间，手指点着书慢慢移动，晃着头在读。这景象持续了好多年。

爷爷就这样在鞭炮声中离去了。这让我知道了，这是每个人最后的归宿。那是1982年，我十岁。

2

再一次看到《石头记》是十七年后。

那一年我考上京华大学历史学博士，乘火车去北京上学。天气很热，我把车窗打开，让风吹进来。在我对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他说：“我们把铺位换一下行吗？年龄有这么一把了，禁不起风。”能换到迎风的那一边去，这正合我的心意。他把东西搬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枕头边有两本《石头记》，跟我当年看到过的版本不一样，要大很多。换好了我说：“小时候我家里也有两本《石头记》，没这么大。”他说：“这是影印本。”我说：“《石头记》就是《红楼梦》，这我知道。这本书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他说：“《红楼梦》在曹雪芹手中就叫《石头记》。《红楼梦》这个书名是曹雪芹身后由别人改的，大家都接受了。”

长者姓赵，是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研究精密仪器的教授。他一辈子最大的兴趣，不是精密仪器，而是《红楼梦》。他业余研究《红楼梦》已经三十多年，七年前退休后，就成为专业研究者了。谈起《红楼梦》他连声说：“伟大，真的伟大呢！”一次次把拇指跷起来。我不敢接话，因为自己才看过一遍，也就记得宝玉黛玉几个人。他见我不接话，就不说了。

第二天中午到了北京。下车前他送我一本书，是他写的《红楼梦新探》。我翻了一下目录，似乎是一本考据学的著作。

我到学校的时间比较早，离报到还有好几天。早来几天是想先占一个位置好的床位。在麓城师大读研时，我的床位挨着宿舍门，靠窗的同学蚊帐一支起，光线就差了。更难受的是当宿舍门开着，谁在楼道经过都可以瞟见，干啥都得收敛一点。这让我别扭了三年。

京华大学的博士宿舍每间房只安排两个人，都靠窗，我早来是白早来了。闲得无聊我买了辆单车去故宫颐和园玩了，这天早上又上了西山。

下午五点多钟我从西山下来，口渴得很，在山门想买瓶娃哈哈，一问价要四块，比超市贵了一倍不止，就没有买。下了山觉得口渴难忍，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大路，就左拐上了一条小路，进了一个村庄，在小卖部买了瓶水，仰头一口气喝了。喝完水我看见旁边一个人也在买水，侧影有点面熟，原来是赵教授。我叫他一声，他认出了我，惊讶地说：“你也来这里了！”我说：“我从西山下来，找口水喝。”他的情绪收回去一点说：“我以为你也是来这里拜谒呢。”“拜谒”这个词让我感到意外。他看出我的疑惑，说：“这就是曹雪芹当年写《石头记》的地方啊，门头村。曹雪芹仙逝以后也葬在这里，就在这附近。”

曹雪芹以前在我心里只是个名字，现在猛地鲜活起来。我说：“您是来看墓的吗？有故居吗？有墓吗？我想去磕三个头。”赵教授叹气说：“墓？没有。故居？也没有。连身世都可以说没有。他在西山脚下生活了几年？有说四年的，也有说十年的，所以说身世都没有。离你我不到三百年啊，都飘逝了。”沉默一会又说，“他当年写作的那间茅草房，山村柴扉，满径蓬蒿，离这里应该不会超过五百米，”他踩一踩脚下的地，“葬身之地也不会超过一千米。我也没有依据，没有任何线索考证，我就这样觉得。我每次回国都要到这里来，这已经是第七次了。什么时候能发掘出一块小小的墓碑，那就是圣地了。”他连连叹气，“唉，唉，他太穷了，死时连一块碑也打不起。祥林嫂是穷死的，曹雪芹瓦灶绳床，举家喝粥，也是穷死的。康乾盛世的一代天才，就是这样穷死的。”我心中有些沉重，说：“如果曹雪芹确实葬在这里，没有墓碑那也是圣地。”又说，“这么伟大的人，怎么就没有人给他打块碑？”赵教授说：“由此可知他当年贫窘到什么地步。”

赵教授把我带到村头一棵槐树下，抚着树干，像抚摸一个孩子，说：“这棵老槐树，四年前我专门从植物园请了专家来，看了说有三百多年的树龄了，我相信曹雪芹是看见过它的。现在到处搞开发，北京城就要建到这里来了。这棵老槐树，我想保住，去海淀区园林局说了，人家说，可以啊，它跟曹雪芹有关，证据呢？曹雪芹一辈子怎么活过来的都没有证据，我怎么拿得出这槐树的证据？这也许就是曹雪芹当年的最后一个遗迹，也保不住了。”

赵教授突然不说话了，抬头望着远处。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前面就是墨绿的西山，太阳已经落下，山的后面浮起一片橙红，往上渐渐地颜色深了，是无边的淡紫。我说：“那是西山。”他仍望了前方说：“西山依旧在。”又说，“日望西山餐暮霞，这是曹雪芹的朋友送给他的诗。他们那一群人很有点阿Q精神，都穷到只能喝粥了，还有心情感受碧水青山曲径遐，结庐西郊别样幽。没有这精神，就没有今天的《红楼梦》了。圣人跟一般人是不同的，他生活在别处。伟大呢。对曹雪芹来说，伟大这个词实在是太苍白了。”我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想象着当年曹雪芹和他的朋友在这暮色中行走，身影朦胧。我说：“到了现场，感受是不一样的呢。”

他请我在村边小店吃饭。坐下了他对店主说：“拿瓶二锅头来。”又望着我说：“曹雪芹当年也是爱喝酒的，嗜酒如狂。”我说：“陪您喝一杯。”喝着酒他说：“我一辈子的愿望就是想搞清几个问题，曹雪芹到底出生在哪年？有说1715年的，那是康熙五十四年，也有说1724年的，那是雍正二年。他家1728年正月被抄，那是有历史记载的。1724年？那抄家时他才三四岁，大观园里的锦衣玉食他怎么可能经历？没经历能写得出吗？能虚构一个贾宝玉，还能虚构那一大群女孩子？多么鲜活，天才也不行啊！1715年？那抄家时他最多只有十三岁，也不可能有那么丰富细致的爱情体验吧！除了天才，真的就没有别的解释了。还有，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是曹寅的亲生儿子曹颙呢，还是过继给曹寅当儿子的曹？他是不是曹寅的嫡亲孙子？也许是，也许不是。再就是，曹雪芹是哪年来到西山脚下，哪年去世的？《石头记》的大评家脂砚斋是男是女，跟曹雪芹是什么关系？八十回以后还有多少回，曹雪芹到底写完没有？这些问题困扰我几十年了，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他跟我碰一碰杯说：“与尔同销万古愁。”我说：“实在搞不清就算了，搞清了又有什么用呢？”他说：“搞清有什么用？你是历史博士，你懂的。”我有点惭愧说：“是的，是的。”他说：“曹雪芹写出了人生的痛，特别是对那一群女孩子的心痛。他的心里是有痛的。那个痛啊！他是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我这心里除了感受了他的心痛，还为他自己心痛。曹雪芹，如果人们对他的身世一无所知，他就成了一个符号。这太对不起他了，这是天大的委屈。我一辈子的努力就是想让他鲜活起来，落空了，太对不起他了。看苏东坡一生多么鲜活啊！一个人，他写了这么一部伟大著作，为什么就不愿留下一份简历？这让我有点抱怨他，还有他身边的那几个朋友，为什么在他仙逝以后也不为他留下一份简历？为了这个我心痛几十年了。我一辈子的理想就是能成为一个见证者，一个圣人不能无人见证。如果能找到一页残稿，或者他画过的一张画，那情况就不同了。他生前曾卖画为生的。”我说：“现在名家的画很值钱，一张都卖几十万了。”他说：“几十万？那看是谁的画，雪芹的画，那是无价之宝！”我叹一声气说：“唉，我这人还是俗。”

从小店出来，我问赵教授怎么回去？他说：“我是不是在这里待一晚？我来这么多次了从没待过一晚。这是我的一个心愿，也感受一下雪芹当年在这月光下的心情。老了，身体慢慢不行了。这个愿望以后怕实现不了了。”又说，“雪芹当年到底是不是生活在这里，那也是落实不了的。四十年前有个叫张永海的老人，说自己祖上在这里住了三百年了，曾跟雪芹有过交往。谁知道呢？这个圣人，离我们不到三百年，身世几乎没有一点是落实的，可以想想他生前是多么卑微。”我说：“太遗憾了，太遗憾了！”他说：“也太委屈了。”交换了联系方式，我跟他握手道别，黑暗中我发现他眼角有泪在微光中闪动。

在村口我跨着车，回头看见赵教授还站在老槐树下，一只手扶着那棵树，黑黑的一个身影一动不动。老槐树在深蓝的天空下撑开清晰的轮廓。远处是西山，在天空之下静静地躺着，沉默着，显出千年的淡定。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唱。这是曹雪芹当年也听到过的声音。

回到学校已经十一点多钟。我直接上床，把《红楼梦新探》拿来翻看。赵教授漂洋越海来寻访一个逝去作家的踪迹，那一定是有理由的。书不厚，我把版本考据的部分忽略了，专看与曹雪芹生平有关的部分。天刚亮的时候我看完了，突然感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眼泪，痒痒地，涩涩地停在腮边，渐渐有了一点凉意。古人的苦难在后人心中总是非常淡漠，可对经历者来说，却是日积月累寸寸血泪的承受。就在这一瞬间，通过那蛛丝马迹毫不连贯的行迹，我似乎触摸到了曹雪芹生命的温热，感受到历史的雪山融化之时那似有似无的簌簌之声。像他这样一位千年一遇的天才，风华襟抱浩渺无涯，才情学识深不可测，他的无限情怀、无限感叹，都使人对其人其事无限向往。这样一个曾经存在的生命，在某个历史瞬间，在某个寂寞的角落，过着贫窘的日子，却干着一件伟大而不求回报的事情。他生前是那么渺小、卑微、凄清、贫窘，不能不令人对天道的公正怀有极深的怀疑；可他又生活得那样从容、淡定、优雅、自信，好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

这样想着我有了一种久违的熟悉而陌生的感动，一种曾经体验过的力量让自己从世俗生存之中超拔出来。我也曾认为这是一个知识分子理所当然的境界，但世俗生存的巨大压力将它掩埋了。经过一百次的思考，我觉得那种理所当然并非理所当然，并没有一种比现实更强大的力量予以证明。既然不能证明，哪怕是一个博士，那我也只是一个生存着的人，如此而已。既然如此，自己也就有了以现世的自我的眼光去选择一切的权利。现世的自我，在时间和空间上确定了价值和意义的边界。这是一个聪明人经过一百次思考后得出的坚如磐石的人生哲学。可是，曹雪芹不为名不为利他为了啥？他比我傻？我想到的问题他没有想过吗？他真的是令人迷醉而迷惑，昭示着对世界的另外一种理解。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那坚如磐石的信念被震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3

想起来也有点惭愧，我一个文科博士，坚如磐石的信念却是现世的自我。有这样的信念我是伪君子，可没这信念我就是傻瓜了。唉，谁不知道自己的一生是无限时空之中如电光石火的一瞬？这个事实，我在爷爷去世那年就知道了。

其实，我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读中学的时候我对历史很有感觉，特别是课本上司马迁的那几篇文章，《陈涉世家》《项羽本纪》，我读得烂熟，如醉如痴。对教历史的彭老师，感情上也有着不由自主的亲近。我觉得历史中藏着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秘密，关于时间，关于人生，关于价值和意义。这样，在九年前，我考上了麓城师范大学的历史学院。填报这个志愿的时候爸爸坚决反对，理由就是“学这个专业没有饭吃”，要我报商学院。对这样的理由，我恨不得像摔一个破碗一样地摔到地上，一声脆响，再几脚踏得粉碎。我考大学难道是为了吃饭吗？他越反对，我就越是执着。有点意外的是，当我去征求彭老师的意见时，他也没有立即表态，好一会才说：“看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要的就是成为一个历史学家，把前人的事迹和思想整理得清清楚楚，告诉后来的人。这是我的使命，别人越是不做，我就越是要做。

后来我意识到，这种青春的执着与反叛也许是一个错误。那是读到大三的时候，忽然一夜之间，市场进入了学校，香樟路上全是学生当老板的小摊位，卖梳子发卡、盗版书籍、卤蛋酱菜……学生需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班的女同学也沉不住气，在团支书许小花的带领下，在寝室成立了熨烫公司，贴在香樟路上的广告是“给你一条青春的直线”。最让我意外的是历史学院成立了文化开发公司，由几个年轻老师运作，第一个动作就是跑到河北什么县买了上千个塑料呼啦圈回来，堆在资料室向外发卖。那段时间我简直失去了对世界的理解。钱，而且是一点可怜的小钱，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难道每个人都是生活舞台上的提线木偶，钱倒是幕后的提线者？

这股风潮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每家公司都在亏本。女生宿舍的烫衣架被塞在床下，不久就因为太劣质，锈迹斑斑，被当垃圾扔掉了。那一大堆呼啦圈在资料室堆了很久，有的开始老化、脆裂，最后不知所终。回想起来，大家都疯了，连老师都疯了，找不着北。这一阵风让我看到了大家都在想什么，安安静静的校园里，其实潜藏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后来看到那几个办公司的老师在资料室查阅图书，把厚厚的一摞书借回去。这情景我以前看了是很崇敬的，认为他们是司马迁的传人，现在这崇敬却打了折扣。

风潮过去了，市场展开着。风潮的平息是大家看清了自己不适应市场，而不是市场没有感召力。院里有两个年轻老师辞职去了深圳，其中一个上过我们的课，讲得超级好，是女生的偶像。他走了有几个女生很是失落。学问说放弃就放弃了，这让我也感到失落。原来，神圣的事情也不见得真有那么神圣，这神圣像一个遥远的传说，你说真它就是真，你说假它就是假。历史学院又办起了自考班，电算会计班都办起来了。这让我不理解，可也不得不去理解。市场，说得直露一点、庸俗一点，钱，这其中包含了人生的本质，你真的没有办法。而知识分子，哪怕是个大学老师吧，也不是功利世界的局外人。他们智慧，对人生有更透彻的理解，因而对自己的利益有更高的敏感。

我没有加入风潮，没来得及。在风潮的高峰期，我再也坐不住，刚考虑自己应扮演什么角色，风潮就平息了。这让我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见到熨烫公司的许小花，我很关切地问：“许总，公司业务怎么样？”她说：“总你个头！再总总总的，我叫公司全体员工把你架到总部给熨平了！”我说：“人家关心你嘛，盼着你发达了提供一个岗位！我们本来把希望寄托在蒙总那里，谁知道他不是那料，中国图书总公司办了两个月，经营不善，吹灯了，那些盗版书都还堆在我的床下呢！”许小花说：“聂致远，你今天是赢了，舌鞭子抽痛我的心了，再过十年你会看到我是谁。”我嘻嘻笑着说：“许总是谁？”大拇指一跷，“这个，这个！她显山露水还要十年？她能这么低估自己，我可不敢这么低估她！我知道许总是谦虚，谦虚，大人物永远是谦虚的。”她咬牙切齿笑着：“大卸你八块，再提到公司给熨平了！”又说，“你不要以为自己考试好点，看不起蒙总，他那块料不是你随便拿个人，比如我许总就能比的，那更不是你……不是你，你那自尊心比玻璃还脆，不是他……”她往宿舍那边指了一下，“不是他们那些人能比的。我们这种人你门缝里瞧瞧，那行的，有些人那你要打开门看。”

我们说的蒙总，就是蒙天舒，我的室友，就睡在我的上铺。这是一个人精。说他是人精，就是他凡事都经过周密计算，大小好处要捞。这种功利主义我有点瞧不起，可又经常回过头来理解他，把自己的空间扩大，把自己的路拓宽，这是人之常情。图书公司没办成，蒙天舒认真看起书来，那股认真劲儿我看着都不习惯。几年来上蹿下跳的一个人，就这样强盗收心了？从良了？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他居然考到了班上前几名，大家都感到意外。以前每次考试，因为学号挨着，他总坐我身边。考试之前请我去吃饭，让我把卷往他那边挪一点，说：“一点点，就一点点，监考老师绝对看不出，决不拖你下水。把朋友拖下水，那我还有脸见朋友？”把大拇指掐在小指中间，“这么一点点就够了，你把字写大一点啊。”他眼睛贼尖贼尖，脑瓜又灵活，抓到几个关键句子，自己就能发挥了。这样成绩拔不了尖，可也没挂过科。

蒙天舒说过的一些话，总能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有次我在宿舍写作业，他进来了，要上床，说：“能不能请尊贵的屁股移一下？让我上床。”他平时总是先踩椅子，然后桌子，再爬上去的。椅子卡在床和桌子之间，我懒得动，说：“今天委屈你从床梯爬上去。”他说：“三年都没爬，一下子怎么学得会？摔着了那是人命关天的事啊。”我不肯动说：“通道在那里，这是通道？”拍一下桌子，又拍一下椅子。他说：“尊贵的屁股啊，请你抬一抬给人方便吧。我今天袜子臭，就这么往桌子上爬你闻着也不好。”我挪开椅子站起来让他爬上去，说：“你今天袜子臭？太美化自己了！都臭三年了。一个人好意思这样美化自己吗？”他爬上去说：“屁股这东西长得不雅，两边分开，那中间，都没勇气说它，还得整天用条裤子遮着。它其实是很尊贵的，屁股它能决定脑袋，这条定律是人类几千几万年公开的秘密。”我说：“蒙天舒就是这条定律的首席信徒。”他说：“谁不是？你不是让我求了半天才让路？”又说，“还有一条关于屁股的定律你想过没有？”我说：“一个见不得人的屁股，哪有这么多定律？”他说：“地球的中心在哪里？”你不会告诉我在纽约吧？”我说：“知道你的意思了，这嘴没象牙吐。”他说：“有悟性，到底是拿奖学金的人啦。地球的中心就在你屁股下面，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屁股，就有太多中心，所以不得安宁。你看中国历史上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都是这个屁股惹的祸。这又是一个秘密，聪明人都知道。你越是观察那些聪明人你就越是相信这条定律。”我说：“从来没有人想着蒙天舒傻，全国人民都傻遍了也轮不着他傻。他多聪明啊！一点点，就一点点，监考老师绝对看不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人家的软肋。不管怎么哥们，真正的软肋是不能戳的，我犯忌了。果然他不做声。这沉默让我心慌，歉疚。哥们你可以说他贪财、好色，说到钱两眼放光，盯着女同学不松眼。那是人性的弱点，又是人性的骄傲。可你就是不能暗示他不聪明。我想找句什么话来掩饰，比如说他眼睛贼亮，当扒手是块好材料，那也不行，还是太有暗示性。尴尬了一会，我说：“他就是聪明，地球的中心在哪他都知道。”

又有一次，我们在宿舍议论到许小花是领养的，她考上麓城师大，亲生父母找到学校来了。我说：“许小花的命就好，有两对父亲母亲爱她。”蒙天舒说：“她将来要养两对父亲母亲的老呢，你还说她命好。”另一个同学说：“蒙总什么事情都从负面去看。”蒙天舒说：“做人要有点现实主义精神！这是一个人最优秀的品质，我承认我自己有现实主义精神。”

大四开学不久，院里布置毕业论文，我对明史有兴趣，就选了杨应丰教授作指导老师，他是全国有名的明史专家，还是院长。那天蒙天舒回家去了，等他回来，教务干事给他安排的是一个讲师。他很不高兴，去找了教务干事，想换成杨院长。教务干事说：“教授最多指导五个，名额满了。都要教授指导，哪有那么多教授？除非你找人换。”他就找了我，我不肯，又找了另外几个人，也不肯。回头又找了我说：“你反正是铁定保送研究生了，谁指导无所谓，让我给杨教授留个印象，也想办法考个研吧！”他也要考研，这是我没想到的，就凭他？我说：“你是升那个什么发那个什么的人，搞什么学术呢？那是我们这种升不了又发不了的人做的事。”他说：“现在是知识经济时代，干什么都要知识做底子，不然省里那些大人物还跑来读博士干什么？兄弟几年，提供点机会吧！”我想一篇毕业论文，谁指导不一样？就答应了他。他作揖说：“哥们，绝对的哥们！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有朝一日！”这是他的口头禅。有时他盯着墙角说：“有朝一日，小王外出未归。”“有朝一日，李总理视察我们宿舍。神经。”宿舍的人都笑了说：“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放假之前蒙天舒考了研，我不用考，早就定了保送。考完了蒙天舒回宿舍说：“白辛苦半年，家里催命一样，应付他们一下。”春节过后回到学校，他果然没上线，差了十几分。他能考到这个份上我感到意外，可见他还是聪明的，那几个月也是下了功夫的。第一批复试没有他，可一个月后的第二批复试他参加了，录取了。据说是杨院长到研究生院帮他说了话，破格录了。我想他跟我换毕业论文指导老师，真的换出了成果。看他扬扬得意，我说：“摘了个桃子，请大家吃牛排，我两块，我，”点着鼻尖，“我，两块牛排，我。”他眼睛转到一边说：“我摘个桃子要请你吃两块牛排，那怕是王母娘娘的仙桃吧！”又说，“那是杨院长关爱学生呢，惜才呢。”

分硕士导师是双向选择，那场面有点难堪。古代史专业的大多想选杨院长，说了自己的理由，我也说了。别的几个教授都不做声。杨院长说：“我带不了那么多。”就点了三个人的名，有蒙天舒。我被分给了中年的童文斌教授，研究中国思想史的。我有点遗憾，也只能算了，想着跟蒙天舒换指导老师，吃哑巴亏了。

毕业之前我们在学院大门口照毕业照，蒙天舒把我拉到一边说：“最近我按杨院长的要求读明史，真的没什么感觉，觉得自己对古代思想史兴趣大点，你正好迷明史，换一下导师怎么样？两全其美呀！”我很高兴说：“可以啊！”又说，“那你去研管办说，童教授那也由你去说，我不好意思说。”他说：“那当然，当然。刚知道童教授是我的同乡，他不会不同意吧！你是好人！有朝一日！”暑假过后开始读研，消息传来，校组织部来人在全院教职工大会上宣布了，杨院长因年龄原因不再担任院长，由童文斌教授接任。我一下就想到了蒙天舒，这家伙嗅觉真灵啊，组织部在干啥他都知道了。我又被他暗算了，他做得出，对杨院长，对我，他做得出。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也没吃亏，明史本来就是自己喜爱的。”可上当的感觉就像充了气的气球，只要你不用力拽住线头，它就会往上飘，飘上我的心间。

真正的结果在三年之后才显露出来，蒙天舒留校了，在校团委工作。这让我想起去年一份材料找童院长签字，办公室的人说要到新建的麓垸小区去找，他家在搞装修。我去时看见蒙天舒正在跟油漆工争吵书柜刷了两遍还是三遍的问题：“我天天守在这里，你刷几遍我不知道？”看见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板他太忙了。”我当时就想，按照他“屁股中心论”，他会有回报的，没想到回报居然这么大。而我，到处找不到理想的工作，考京华大学的博士也没考上。那些日子撞墙的心都有了。在作了种种努力失败之后，我去麓城郊区的一所中学当了历史教师。

4

这样一份工作不能实现我的学术梦想，这很痛苦；更痛苦的是经营了两年的感情发生了危机。赵平平是我读研一时在舞厅认识的，也是历史学院的学生，比我低两届。去年毕业了，在白沙小学教思想品德课。她是我的同乡，又是同学，说起家乡话来很有感觉。这是我的地利。我还有人和，那就是我的诚心。我缺的是天时。在市场经济时代，我一个穷小子，白手起家，有什么底气面对赵平平这样一个漂亮女孩？她曾是我奋斗的动力，可奋斗出这么一个结果，让我感到万分惭愧。她对我的期望、准丈母娘对我的期望，都落了空，就像一块金子攥在手心，一觉醒来却发现是一块石头。

赵平平是我的最爱，她妈孙姨却是我的最怕。去年我去她家，她妈妈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意思：你们在麓城怎么安家？我听见自己的心敲鼓似的“咚咚”响，又像一只兔子蹬着腿要从口里冲出来。我结巴着说：“平平她……她她……们学校分了一间宿舍，我明年毕业了那……那那也会有一间……”“那叫做安家？”孙姨的话像一把剪刀横了过来。我双手拍拍头又拍拍胸，似乎是想发誓又不知说什么。平平来解围说：“大房子大住，小房子小住，都是住。”她妈说：“都是住？你现在不懂。”我鼓起勇气说：“孙姨，你相信我。”这勇气像蛤蟆的聒噪，凭什么让她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赵平平说：“人家是研究生呢。”“研究生”三个字似乎有一种震撼的力量，孙姨看看我，没做声，望着我半天才说：“相信，相信。”眼神却满是狐疑。

那一次在平平家住了两天。回麓城后我越想越不安心，危机感陡升。以前想着感情好就可以了，这才是事情的本质；可现在明白了，事情还有另外一个本质。焦虑之中我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就是把平平“搞定”。

这天晚上我赖在平平宿舍不肯走，十一点多了她说：“我要睡了。”我说：“我也要睡了。”她说：“别有企图，你来了隔壁的老师都知道，你不走她们也知道，她们耳朵尖着呢。”我说：“我能不能大张旗鼓走了，再像个小偷悄悄潜回来？”她说：“你回师大，你不回我到对门王老师那搭铺。”我咬牙切齿说：“残忍。残忍。残忍。世界对我已经太残忍了，你也来残忍。”她说：“那等你明年考上博，我也给我妈一个说法。”唉，爱情向我要说法，可我拿不出说法。

求了几次就不求了，伤了自尊。这也让我懂得，凭我现在的情况，能跟这么好的女孩来往，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为了爱情，我还要努力，不然对不起这份感情。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这话很俗，可也很真实。现实如此骨感，我不能在一个骨感的世界上去寻求一份丰腴的浪漫。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安家”的目标不现实，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也买不起一个平方，吃了喝了就没有了。比较现实的是考博，考上了就有个说法了。幸好历史课在学校比较边缘，我除了两个班的历史课一周四节，就只有高中一个学期四次的人文素质讲座，有时间看书。看着别的老师都用力往中间挤，去争取年级的成绩排名、优秀班主任、赛课优胜奖，我有点同情他们，那是他们在征服世界。我对这一切无知无觉，我的世界不在这里。

可事情很意外地又得到了解决。那个周末的晚上，她说：“房子里有五只苍蝇，你能不能帮我赶出去？”我推开纱窗，拿了一本《时尚》杂志去赶。她说：“不能开窗！前两天才一只，我开窗去赶，又飞进来四只，死赖在这里怎么也不肯离开。”我说：“那它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把杂志卷起来去打。我满屋子追，她指挥说：“这里，这里！那里，那里！”好一会总算打死一只，我说：“什么世道，连苍蝇都这么狡猾。”半个多小时打了四只，还有一只找不到了。我夸张地喘着气说：“就四只吧？”她说：“我数了几天没数清楚？五只。”我把T恤脱下来满屋子挥动，躲在哪个角落的那一只飞出来了，停在窗帘上，被我一下打落在地，“啪”的一响踩死了。

她拿毛巾给我擦汗，擦了背上，又擦胸口。我把胸口拍得“啪啪”响说：“今晚该让我亲热一下吧，小小亲热一下，帮你打死五只苍蝇呢。”又大口地喘气。她“哧”地笑了，挥着毛巾在床上打滚，“哈哈哈哈！打死五只苍蝇！”她伸开左手掌一张一合，“五只苍蝇，五只！好大的五只苍蝇！”我过去歪在床上说：“累了，走不动了，非得休息一晚才行。”她推我说：“别耍赖！”好一会忽又自己笑了说，“帮我打死五只苍蝇，五只！只要亲热一下，小小亲热一下。笑死鬼！”又说，“亲热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说：“不亲热能有人类吗？你爸爸妈妈亲热了，才有了你，你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亲热了，才有了你爸爸妈妈，你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她躺在床上，双腿朝空中乱蹬，嚷着：“哈哈，笑死鬼了！”看着她光致的小腿往上举着，我感到了身体的荡漾，忍不住斜了眼往更诱惑的地方看。她马上把腿放下来，双手捂着裙子说：“偷看！想干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猥琐，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哈哈大笑，又嘬着嘴唇说：“过来，让你小小地亲热一下。”我从床上爬了过去，两个嘴就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经历了这一夜我有了新的人生体验，温软、滋润、飘忽……都是，也都不是，怎么都讲不透。在这之上的却是一种踏实，踏实。这种感觉没有那么游移，很清楚，很确定。赵平平这就是我的人了，这话有点俗，却很实在。她一直在等着我，等着我一个人的到来，这更让我感到踏实。我说：“突然发现搞定这两个字超级传神，搞定，搞定，不然怎么定得下来？嘿嘿。”她努努嘴唇说：“下流。”又说，“还有两个字叫考定，你明年考上，让我有点希望，我妈妈那个人很庸俗，很要面子。”我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人把话讲到位了。”

过了几天赵平平对我说：“别人都说我了，说我眼睛没有以前清澈纯洁了。”我说：“男人都是农药、毒蛇，总之是污染源，有朝一日驾崩了，挂在树上毒死鸟，丢进水里毒死鱼，扔在路边毒死狗，埋到土里寸草不生。”她说：“污染了就算了，反正早晚是要被污染的。你要有点责任心。”我说：“难道我还会抛了你？”双手往上一抛。她说：“那个我放心。问题是你要考定。”

几个月以后考博士报名，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母校，历史学院刚刚拿到博士点。我想，去年考北京的学校，那是首都，人多拥挤，考本校应该稳妥一点，这样也可以跟赵平平在一起。我的导师杨教授过了年龄，不是博导，我就跟童院长打了电话，表示了心情。他说：“欢迎你来考。我记得你是搞明史那一段的，我搞思想史，是不是找搞明史的徐教授更合适？”我又给徐教授打电话，他说：“欢迎你来考。有个问题你想想，我手中只有一个名额，自己的学生积压了这么多年，眼巴巴地排着队，过两三年我这边的压力会轻一些，是不是考童院长更合适？他是院长，他应该有两个名额。”我心里凉了半截，挣扎说：“徐教授你相信我是真正搞学问的人，读研时就发了四篇论文，有两篇是核心刊物，我……”他打断我的话说：“小聂，我知道你很优秀，我上过你的课是不是？可我今年是第一次招，而且只一个名额，如果有两三个三四个四五个，那就不一样了。你是我的学生，我说这个话是对你负责，换别人我都会说欢迎他来考。”

没有沟通好，我非常沮丧。想来想去还是报了童院长的，他有两个名额，只要我考得好，也许就能挤进去一个。问题是要考上，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生死攸关。为保险起见，我又报了京华大学。去年没考上，希望吴教授看我执着，会考虑我。报名后犹豫着是不是要跟吴教授沟通一下？想着自己的母校都沟通不好，那边就更难了。我心里不踏实，可一想到自己的实力，剑已经磨得锃亮，只等扬眉剑出鞘，就安心了一点。蒙天舒也报了童教授，这让我有点安心，别的我比不过他，考试我也考不过吗？

四月份有了考试的结果，麓城师大我差两分，京华大学刚过分数线，去复试被刷下来了。可蒙天舒他考取了，是在职读博。我很意外，我的外语比他多了十一分，可专业竟比他少了十五分。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自己的命运似乎已被别人精心设计。意外的是，徐教授招的也不是自己的学生，而是麓城大学旅游学院的办公室主任，从来没学过历史的。她能考上的唯一理由，是她先生是麓城大学的副校长。去年徐教授的女儿高考，离麓城师大分数线差几分，跑到学校去吵，声称要调离麓城师大。后来不吵了，女儿去了麓城大学，那边的录取线比麓城师大还高十几分，最后补录进去的。说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那只能骗羊、骗猪、骗鸡，就是骗不了人。可是你就是不能拿出来说，也不敢说，没有证据。也不知道校长夫人这个博士怎么读，又怎么毕业，可我也知道她能读，也能毕业。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把这结果告诉赵平平。考麓城师大她在考场外面接我，去北京她把我送到车站，她对我抱有太大的期望。我痛恨自己，恨不得一刀将自己宰了，像宰一只羊，一头猪，一只鸡，就那么一下，宰了。我想象着那么一刀插进去，血往外一喷的情景，真解恨啊！这种恨没有理由，因为结果在事先就已经确定，与考试无关，可我还是恨，恨，恨。

知道了消息赵平平似乎很平静，说：“明年再来呗。”我说：“明年再来！你对我要有信心，要有信心！”语势气吞山河，心里却发虚，谁能说明年不是把失败的历史重演一遍？很可能，非常可能，太可能。觉得自己的信心简直就有一个陷阱在后面，让她中招。最让我害怕的是孙姨，我以后怎么见她？为了赵平平，我以拼死一赌的勇气，把大话都说在前面了。想起那些话我就惭愧，恐惧，无地自容。怎么去见她？就像一个罪臣去见皇帝，是死是活不敢去想，可又不能不想。

说无地自容那是自作多情，其实我连无地自容的机会都没有。赵平平几天没跟我联系，这让我轻松，不然叫我说什么才好。终于有一天，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想给她发信息时，她的信息来了：“我妈妈逼我去见一个人。”意思很模糊，又很清晰。我马上把手机拨过去问：“什么意思？”她说：“就是那个意思。”声音比蚊子叫还轻，我却听得分外清楚。我吼着说：“你真去见？”她说：“我妈妈。”又说，“一个女人只有一辈子，更只有一次青春，她想活得精彩点。精彩我不敢想，可总要过得去吧。”这话让我泄了气，她如果嫁给我，那是“过不去”。我想想自己的确也没有哪方面让她过得去。我叹气说：“太现实了吧！”她说：“那是我妈妈！”唉，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求人家不现实？我挣扎着说：“平平你看我们认识都三四年了，在一起也有几个月了，怎么能分开？分开也有对你不好的方面，你不是男生！”她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只能改变自己，不能不改，生活比书本来得更加生动、鲜活、感性。以前给学生上课，我想自己影响世界那不可能，影响几个人还是可能的，那些道理总有一些人听得进去，那就是我的人生意义。可现在上课，让我感到惭愧。把自己不相信的人生哲学尽可能生动地传达给学生，还要争取素质教育奖、教学优秀奖，我感到了自己的空洞与虚伪。好在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正常，我也就没有了内心的压力，管他的呢。这是我的角色，我演好这个角色就可以了，管他的呢。把自己的人生打造得好一点，更好一点，这就是意义了。其他的嘛，管他的呢。生活像坚硬的墙，在这堵墙面前，一个人不能硬生生去撞它，而只能变得柔软，从墙的缝隙溜过去。

我晕晕糊糊梦游般过了几个月，快放暑假时想通了。既然通向外面世界的道路已经封闭，我就好好地在这个学校经营自己的人生吧。这是我的唯一出路，我得好好走。这决心下了不到两天就放弃了。前一天晚上我看欧洲杯决赛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在教研室改试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梦中有人拍我的背，醒来一看是刘校长。他说：“小聂，晚上没休息好？”我说：“刘校长，有事？”他说：“以后在家里要好好休息。”我不好意思笑了说：“看世界杯去了，法国赢了。”他也笑了笑说：“法国赢了？法国赢了。以后在家里好好休息。”又说，“学生看见了不好。法国赢了？几比几？”我说：“三比○胜了巴西。我知道，有纪律，有纪律。三比○。”

我觉得自己运气怎么背成这样？第一次上班打瞌睡就被校长看见了，他一个学期也难得来一次的。后来小李老师告诉我，可能是教研组长魏老师把校长叫来的。魏老师大专毕业，在这学校有十多年了，很担心我以学历的优势抢他的位置。我暗示他很多次，连不屑于的意思都表达了，他还是不放心。这让我在这学校好好发展的决心又动摇了。真在这里发展，我第一步真的要去谋他那个位置，然后才可能去想教导主任、副校长，以至校长。这样想起来，他的忧虑也并非多余。如果此路又不通，我还到哪里去找一条路呢？

这个周末大学班上有个女同学结婚，我应邀去了，见到了蒙天舒。他上蹿下跳，到处鞠躬握手，没有不认识的人。仪式完了开始喝酒，他坐到我身边来了。说起前途的事，他说：“你还是去考个博吧。”我说：“现在的博是考上的吗？”一想这话说得不对，伤到他了，又说，“你除外，你除外！”他嘿嘿笑说：“我也没说我就除外。”又说，“现在导师招博要招有资源的。”我说：“现在厅长处长都是博士了，我又没当厅长处长，又不是校长的夫人，我那点工资算资源？”他说：“学术资源也是资源，你可以帮他们搞研究，搞论文。能写的人他们还是喜欢的。”他帮我把国内有历史学博点的学校都分析了，说：“麓城师大你就别报了，这么多年还积压了好多人在等。京华大学还是可以试试。你不该报吴教授的，他从来不招男生，谁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冯羽教授还是可试试的，我上个月参加年会还见到他，他人蛮好。你先把论文寄给他，看他说什么。”我说：“论文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说：“以前的论文也是论文，你的硕士论文就很精彩的。你再把他最近的著作找来读读，就说读了特别有感受，是领域内权威著作。”我说：“哪有那么多权威？”他哼地笑一声说：“没听说过夸他是权威，他就怒发冲冠的。”又说，“把你那感受写篇书评，寄给他，他会帮你找地方发表的。”我说：“怎么好意思呢？太投机了。”他咂咂有声说：“又清高了不是，有意义？没意义。”又说，“你不想办法跟导师沟通，那你去考吧，不怕你发奋图强，考到早生华发。”我说：“太难为情了。”他说：“让你提着烟酒上门说是土特产，那不更难为情？你听我的试试，一试一个准。”我说：“那就试试，试试。”他说：“这里太吵，我等会回去跟冯教授打个电话，把你重点介绍一番。”我连声说：“拜托，拜托！谢谢，谢谢！来，兄弟，碰一杯，碰一杯。”

5

这样我就考上了博士，在京华大学开始了新的学生生活。回想从小学到现在，读了差不多二十年书，经历了几百场考试，那么多台阶，一步步登上来，是多么艰难。想当年考上县里的重点初中、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重点大学，保送研究生，考了三次博，经历了多少希望、失望、期待、焦虑，全是为了今天。想一想多么值得珍惜。再想想走了这么远的路，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却迷惑了。要是在以前，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为了学术人生。能够把自己的志趣和职业结合起来，那是多么幸福的人生。可现在这个答案有点游移了，如果做另一件事能够赚更多的钱，那可能也会很幸福。可是我能去当官吗？不能。经商吗？不能。承包工程吗？不能。房地产开发吗？不能。当个勤恳的中学老师？能，但心里不踏实。到今天我心里有了一点踏实，只要努力，把志趣和职业糅和在一起的前景是有了。其实说志趣已经比以前淡了，说理想和使命感也已经淡了，那也许只是一个能够接受的职业前景而已。既然生活中没有理想主义生根的土壤，那么在市场中争取好好活着，更好地活着，那实在也是别无选择的选择。

还有一件心里踏实的事情，就是把赵平平找回来了。这一年我到她那去过一次，是偶然经过她的学校，心里一动，就去了，完全是突然袭击。她在宿舍，很吃惊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怎么不能来？”她的宿舍已经焕然一新，看到那张新买的大床，我心里像被谁踹了一脚，到冰箱找饮料，又看见切开的半个西瓜，里面放了两支调羹，心里又像被谁踹了一脚。

我坐在椅子上喝水，看着她在房间走动，被长裙裹着的身子有一种妖娆的意味，是自己以前没有察觉到的。我感到了身体的荡漾，马上又拿起一本书来翻看，装作对那种荡漾一无所知。唉，那是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现在只能掩饰着瞟一眼，就像一个孩子，经常在一片绿草地上疯跑，忽然有一天，那儿却被宣布为军事禁区，你只能远远眺望。她说：“还加点水吗？”我说：“看看你好就可以了，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哼一声，也不说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人比我强，能给她更好的生活，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是太没自尊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以前那说不完的话都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气氛有点难堪，我承受不了这种沉默，后悔不该来的，勉强着说：“你好就好，你好就好，希望你活得精彩，女孩子应该活个精彩，她活着不活精彩那她活什么？”她说：“你那舌头就是一条鞭子。”我说：“我说真的呢。”我告诉她打算还考一次博，她说：“你肯定能考上，不然谁还能考上？”我说：“你的舌头也是一条鞭子。”她送我出来说：“我说的也是真的呢。”

半年后考完博士，她发信来问我考得怎样？我回信说：“怎样，还能怎样？就那样。”她说：“那样是哪样？”我说：“应该跟去年一样，也可能不一样。导师夹袋里有别人的名字，我考到天上去也没有用啊！”以后她不断来问我，我说：“你怎么比我自己还关心我自己？”她说：“我是不是太热心了一点？”又说，“我就是要热心，你不由我？”这话有了意味，我不敢往深处想，又忍不住要往深处想，越是忍着不想就越是要去想，像脚尖上的痒痒肉，越是忍着不抓就越是想抓。其实我的自信已经被现实摧毁，这一年学校的老师为我介绍了几次女朋友，禁不起她们对女孩描绘的诱惑，怀着难以克制的好奇心和美好的想象，我去见了面，却是一再的失望。做介绍的女老师说：“可以了，可以了。”可以不可以，我自己心里还不知道吗？有平平的身影站在心里晃动，别人就进不去。她们说：“还要怎样才算可以呢？”我说：“可以，可以。”心里没有一点激情，不想再去见面，同时也知道，这其实就是我能够达到的水平，别人就是这么想的。自己没有创造奇迹，怎么可能要求生活提供奇迹？超水平发挥那是一个梦，枕着这个梦睡睡是可以的，一旦睁开了眼，梦就跌得粉碎。苏东坡说，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其实人何尝不是这样？

接到冯教授的录取电话，我给赵平平发了一个信息。这信息是一个信息，更是一种期待。她马上发信息来说：“今晚是不是庆贺一下？你来，我给你炒蛋炒饭。”蛋炒饭是我们以前的经典晚餐，省钱，省事。这是我俩之间的一个特殊默契，带着温馨的记忆。我回了信说，好。心中有点窝囊，怎么她说停就停，说走就走，自己好像个机器人，遥控却捏在别人手里？可还是反抗不了诱惑，下午下了课去了。她的热情好像过去一年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她说：“就是蛋炒饭啊，别说我抠。”又说，“饭是昨天我自己一个人剩的。”我说：“什么意思？”眯了眼望着她。她说：“什么意思？你懂的。”我说：“天知道。”她说：“难道我是捏个谎骗你？”我说：“请我吃蛋炒饭，昨天怎么不请？太现实了。”她笑了说：“那是我妈！她一辈子是个小人物，受尽了委屈，想在我这里得到弥补，我又是个女的，稀泥扶不上墙。你要理解她。”又说，“要一个女孩一点都不现实，那也是不现实的。”我喉咙里“哼哼”几声，想着男人有了一点进步，世界还是看得到的。一个男人不进步就是不行。她说：“哼哼什么，小心我砸你。”把炒饭的勺举起来，在我头顶晃了几下。我说：“我哼哼是想说一个博士也没几斤几两，弥补不了什么，也没有精彩的生活。”她说：“没几斤几两，那几钱总有吧？这一年我看清楚了，女人找一个能接受的人，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还是找了你的好，你不会把我关在门外吧？说活得精彩那是理想，现实目标只要过得去就行了。我又没有出生在富贵人家，精彩是我这种人想得到的吗？”

看来我现在是“过得去”了，可也就是一个“过得去”。我的自尊心像被一根软棒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受痛，那痛就消失了。我说：“女人跟男人不同，嫁得精彩就有精彩。有那么多老板、经理。”她说：“请你以后少说什么老板，听到这两个字我两个头四个大。老板的本性就是贪得无厌，你以为他们只贪钱？”这话让我有一种不好的想象，就瞟了她一眼，想从她神态中看出点内容。她说：“看你这眼神怪怪的，怎么这样看我？”我说：“看你脸上有历史。”她说：“学历史的人看哪里都是历史。”又说，“你这一年就没有历史？”这是承认了自己有历史。这种坦然让我不知所措，想表达恼怒却不知怎么开口，就像狼找到一只刺猬，却找不到下口的地方。我说：“我没有。”沉默了，心里很难受，也很委屈。可我也明白，除非我有力量从这里离开，不再回头，否则这委屈再委屈也得咽下去。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这个道理我懂，不想懂也得懂。

有点晚了，我犹豫着是留下还是回去。她说：“看看这房间还有五只苍蝇没有？有你就帮我打了。”我拿着卷起的杂志在房间挥动一下说：“没有，没有，这次没有。是它自己没有，这不怪我。它们白天怎么就不飞进来，给我一个机会呢？”她哈哈笑说：“要人家拿命来给自己一个机会！好残忍。”又说，“你还是回去吧，我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说：“心情没整理好，让我来干什么？”她说：“不是庆贺你吗？”我说：“那为什么不让我庆贺一下？庆贺一下，就一下，一下。”伸出一个指头，有意味地笑了一下。她坐在床边沉默一会说：“你今天还是回去吧，我整理一下。”我想起那两支调羹，说：“你要整理什么？”她说：“心情。”我说：“以前的历史还没有完结吗？”她说：“可以说完结了。”想到“历史”会可能以怎样的方式存在，我心里非常难过，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你是不是认为我不应该跟别人接触？人家都二十五岁了呢。再说，我开始就跟你汇报了的。”我说：“那你整理吧。”就走了。

一路上我把单车踩得疯狂，耳边的风呜呜地响，心中嗡嗡地响。委屈，太委屈了。这委屈像一根竹子横在心里，卡得难受。反抗的愿望跳了上来，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事实？一时间似乎豁然开朗，还有别的选择啊。回到宿舍，我坐在窗前望着天，黑色的天幕透出一点深蓝，一颗两颗星星在向我眺望。我这么坐了很久，想着时间，想着遥远的古代，那时的人们用树叶裹着身体，从不去思考活着之外的问题。非常奇怪，那些委屈自动地淡化了，身体中一种蠕动以均匀的节奏，溶解了那根竹子。我对内心形势的陡转感到惊异，恨自己没有志气，屈服于那种蠕动。可这痛恨更像一种虚伪的自尊，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面子、一级台阶。那蠕动越来越明确，有迫不及待的意思。到最后我给平平发了一条信息：什么时候才整理好呢？发了这条信息，我对自己感到陌生，不可理解，这是我吗？也许，是世界变了，所有的事情都得重新理解。

6

蒙天舒从麓城打电话过来，问我在京华大学情况怎样？我说：“还好。”他历数了京华大学的各种好处，特别是博士的宿舍，比北大还好。我说：“我都来有两三个月了，怎么还不如你熟悉？”他说：“去年在那里开过会，冯教授就是那次认识的。”谈起冯教授他又说了一大通轶事，有些是我都不知道的。他又说到向冯教授打电话推荐我的事情，说东北师大一个助教都考两年了，冯教授本来打算录取她的，在他的强烈推荐下，还是选择了我。这事已经对我讲过几次了，我也真的感谢他，可觉得重复那几句感谢的话挺没意思的，就不做声。他也停下来，似乎等我说。我把那些话录音似的又放了一遍，有被强迫的感觉。唉，可能是他忘记我已经谢过那么多次了吧。

第二天中午我从食堂打了饭回宿舍吃，蒙天舒又打电话来，把京华大学夸了一遍，我只好又放了一遍录音。放完以后，又觉得有点公式化，没有谢出分量和诚意，又说，“不搭帮你，那现在不可能坐在京华大学的宿舍里。”他说：“那也有点可能啊，很有点可能。”我说：“寒假回麓城了请你吃饭，你是第一功臣。”他说：“你自己第一，我最多就是个第二。”又说，“吃饭就算了，还是想要你帮个小忙，你不会不帮我吧？”我说：“那肯定的。”他笑了说：“肯定帮还是肯定不帮？”我说：“不帮我对得起谁？别叫我去抢银行。”他说：“你的硕士论文发表了没有？”我心中有了一种警惕，正想着怎么回答，他说：“我在学术网上查了，没有。”我只好说：“这两年没心情去考虑这件事。”他说：“我的博士论文写到中间卡住了，发现你的硕士论文正好可以参考一下，过渡到下一章去。反正你也没发表，不用一下是学术资源的浪费，那就借给我参考一下？我只借论王阳明的致良知那一章。”我有点难受，说：“你看到明年我大概可能也肯定要考虑论文的事了，说不定我自己还要用呢。”他说：“那是哪年哪月的事！你看看我已经迫在眉睫了。”我说：“我也只是在明年啊。”他说：“你的基础我是知道的，有什么问题？脑子一转，又一条新的思路就转出来了。我们笨点，就只能沿着一个方向想，转不出来。”我顽强地说：“我脑子哪有那么灵？那是我写了一两年写出来的。一两年啊！”我想话说到这个分上，他应该会退了吧，谁知他更顽强说：“看在哥兄弟的分上，搭手救一救哥兄弟吧。我也想绕过去，可绕不开。只好过渡一下，就过渡一下，大家都互相帮一把，有朝一日你还有什么事，哥兄弟肯定挺身而出。”他说得我没有退路了，想着也应该还他一个人情，就说：“那你拿去呗。”他说：“太谢谢你了。”又说，“我也只是搭个桥过渡一下，搭个桥呢。文字上我会做调整的。”我说：“那你搭吧。”他又把京华大学夸奖一番，收了线。

坐在床上我感到了痛，好像身上什么地方的肉被剜去了一块，那个地方就空洞洞的，释放出一种吞噬性的能量。我用饭勺把瓷碗敲得叮当响，白色的小瓷片溅在了书桌上。又双手扶着床沿，闭了眼睛盯着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软弱窝囊？生存空间是一点一点开拓，发展机会是一点一点寻找的，怎么能够拱手送人？一个男人，不开拓，不发展，将会有怎样的命运，这我是知道的。生活以它的现实感教育了我，今天的开拓状态，就是明天的生存状态，我不能装着不懂。难道世界的中心在他屁股下面，就不在我屁股下面吗？谁比谁傻！这样想着，我拿出手机想把电话打回去，取消刚才的承诺。刚想拨号又犹豫了。手机握在掌心发烫，像捏着一枚定时炸弹。我叹一口气，手机滑到了床上，汗津津的像在水中泡过。我仇视地盯着它，似乎犯错误的是它而不不我。我把自己恨了又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真可恨啊！我忽然扬起右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热热地痛，让我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在心中说了几百遍下不为例，对自己的空间要寸土必争，这绝对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自己的一块肉就这样剜去了，被人家用来讲在市场经济时代该怎么“致良知”。人家就是这样来致良知的，我怎么办？

7

这个学期赵平平几次要我回麓城一趟，我想着要花几百块钱路费，就犹豫了。可这犹豫又不能说，有说不得的苦。一个男人被这几百块钱制约了，怎么说得出口？我就说学习紧张，走不开，反正她也不知道。

好不容易熬到寒假，我坐火车回麓城。那天下午赵平平要开会，不能来接。出站的时候，我抱着一种模糊的希望，在人流之中抬着头往检票口张望，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在那边一跳一跳的。我根本看不清那是谁，可我知道那就是赵平平。这是没有理由的感觉，可比什么理由都更有理由。快到检票口看见果然是她。这让我感到温馨，她是迫不及待了。我举起一只手，叫着：“平平！”她还在那里一跳一跳，举起双手欢呼：“致远，致远！”又跳得更高，很夸张的样子。出来了她扑到我身上，嘴唇在我脸上啄了几下。我轻轻推她说：“请大家看免费电影吧！”她说：“早就看到你了！密密麻麻的麻雀中有只凤凰，怎么会看不见？你没发现自己是只凤凰，你？”挽着了我的胳膊。我说：“太抒情了，太抒情了。”把腰挺了挺。

走在大街上我说：“还是麓城好，有做人的感觉。北京太大了。”北京太大了，这是我这半年最强烈的感受，生活在里面就像一勺盐溶在水里，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影子。她说：“那毕业了你回麓城，我们在麓城安家。”“安家”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锤在我腰上，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矬了一点。

到了她的宿舍，我说：“要洗个澡。”她去楼道尽头的厕所提了桶水，把电热器扔到里面。水烧好了我提到男厕所去洗，看到水槽中有秽物，非常恶心，放水冲也冲不走。想着平平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三年多了，也真是难为了她。这样的生活根本就过不去，谈什么精彩。

她到楼道去做蛋炒饭。吃着饭我说：“再怎么穷也要到附近租一个小套间，让你过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她说：“我为什么要把租金给别人？我买一套房子不安心点吗？每个月的租金还可以放到自己口袋里来。”我说：“买房子不是我们现在能想的事情。”她说：“一个梦想，想都不敢想，那能够实现吗？”我叹气说：“怎么实现？我没钱，你没钱，你我家里都没钱。反正我家里是没有钱的，还有我。”她说：“那不会想办法？党中央都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要我想办法，我没有办法，就像想在一只麻雀的爪子上剔肉炼油，没有办法。借几百几千是可以的，几万几十万那不可能。平平说：“我妈妈催我们把证打了，我都二十六了。”我一想到领证就要安家，我心里发虚说：“这个事急不来。”她说：“我是男人我也不急。”又说，“其实我也不急，嫁不出去的问题对我不存在。我妈妈急。”我说：“老虎狮子鳄鱼我都不怕，我就怕你妈妈。”她说：“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妈妈妖魔化？她是为我好。”我说：“那你也得等我有钱啊，钱，钱，钱。”

那些天我整天就想着钱的事情，钱，钱，钱。生活动一动就要钱，我还真不能不想。其实我也知道想也没用，就像想飞到月亮上去摘桂花，没用。可还是不能不想，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比身体的饥渴更加饥渴。这种状态让我害怕，一个知识分子，他怎能这样去想钱呢？说到底自己心中还有着一种景仰，那些让自己景仰的人，孔子、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杜甫、王阳明、曹雪芹，中国文化史上的任何正面人物，每一个人都是反功利的，并在这一点上确立了自身的形象。如果钱大于一切，中国文化就是个零，自己从事的专业也是个零。惭愧，惭愧。

我把惭愧的心情对赵平平说了，然后说：“你好歹也是学历史的，你应该懂的。”谁知她说：“你没挣到钱我也不怪你，我真那么想钱我也不找你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轻贱。可是你拿那些人来当挡箭牌就没什么意思了，他们是谁，你聂致远是谁？他们的名字刻在花岗岩上，你的名字躺在沙滩上。你看，潮水上来了，”她往床下一指，“上来了，还剩下什么？”又说，“圣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得了的，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能当你也敢当？他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塌糊涂，一败涂地，你有几辈子去涂地？别说我当不了这圣人，就是当得了我也不当。”我说：“按你的想法每个人都应该唯利是图。”她摊开双手说：“这不是我的想法，这是生存需要，你不去挣一毛钱也没人送给你。”我说：“没那么恐怖，国家每个月还补助我几百块钱呢。”她说：“那你拿这几百块钱去买房子吧。”又说，“你把我妈妈妖魔化了，又来把我妖魔化。唯利是图我会走到你跟前来吗？我不过是想过一个平平安安的小日子。”

吵架归吵架，生活还是生活，这就是要钱、钱、钱。父母平时没负担过，过年总要孝敬个意思。亲戚的孩子要压岁钱，还有几家亲戚要去喝酒，结婚酒寿酒百日酒暖屋酒，自己不吃饭这人情都是不能缺的。家里干脆就等着我拿钱回去杀猪过年。在他们看来，儿子在北京读博士，那是在最荣耀的城市读最显赫学位，还会差这点钱？这些事我都不敢跟平平讲。口袋里两千块钱是平时对自己苛刻到极点省下来的，在外面口渴了，娃哈哈也不舍得买一瓶，忍着回宿舍喝，实在忍不住就找个厕所喝自来水。

我拿出五百块钱给平平说：“给你妈妈。”她说：“你自己去给，我不好意思给。”我又递过去一百，把剩下的钱数了数说：“家里一大摊事也要应付一下。”她看了看说：“都在这里？”我说：“都在，你知道的。”她把钱退给我，又拿出一千块钱说：“你给我妈。”我把钱拿在手里发了一会呆说：“我不要。”她说：“烦呢，叫你拿你就拿着。”我说：“那我以后……以后还给你。”她瞪着我说：“那你到底把我当作你的什么人？同事？朋友？”我苦笑一声说：“唉唉，你是女孩子，我怎么能从你手里接钱？”又说，“平平，你要相信我以后会对你好，特别特别好，还要相信我能赚到钱。”她笑了说：“特别特别多的钱？”我摇了摇头，“那可能大概应该是不可能的。”

过年我在家里不敢久待，初二清早就离开了。给妈妈说的理由是“初一崽，初二郎”，要赶到女朋友家去拜年，实际上是想躲开马上到来的人情潮。有七八场酒等着我去喝，喝不起。为这件事妈妈生了气，大舅六十的寿酒不能不喝，整生呢，二舅的暖屋酒也得喝，三层楼呢。人不在那意思也得到场，不然就太不好意思了，让她的面子往哪里放。小镇上的人穷，越穷面子就越要紧，人命关天，人情也关天，这是人们生活中的头等大事。鱼尾镇开天辟地出了个博士，她逢人遍告，也听了多少奉承话，到了这刺刀见红的时候怎能趴下？我把钱都摊在桌子上，拿出两张红票子说：“我买张座位票回北京，其他你拿去送谁我不管。”心想幸亏平平那一千块钱没拿在身上，不然肯定也不顾后果地拿出来应急了。妈妈说：“真的都在这里？”我说：“那你看看我钱包？”她说：“北京人都这么穷？北京来，天安门来，毛主席来。”拿出两张给我，说：“毛主席那里你还是买张票睡着去吧。”犹豫了一下又拿给我两张，“给岳母娘拜个年。”看着她皱巴巴一脸苦相，我觉得自己愧为人子，愧为人子啊！我实在不忍心逃离，又实在不得不逃离，一狠心，怀着万般歉疚，离开了。

汽车开出鱼尾镇，我看着流泽湖心中有些悲哀。湖中的鱼越来越少了，鱼尾镇越来越萧条了，年轻人也都出去谋生了。父母将来怎么办？说不是我的责任那也是我的责任，不然谁来承担？靠弟弟致高？他在镇上当个小学老师，女朋友都谈不到。想着那些朋友同学，家里不用负担，还能出钱帮着买房，真的让人嫉妒。快到平平家我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准丈母娘还有一大堆问题等我回答，每个问题的解决都需要钱、钱、钱。

进了门赵平平就把一个小红包塞给我，竖起一根指头示意一千块。我瞟见她妈妈没看见，空虚地在客厅转了几圈，双手奉上说：“孙姨，拜个年，拜个小年。小小的年。”一副没志气的样子，自己看着也生气。我等着她说“安家”的问题，吃了中饭她没提，到晚上还没提，我心中松弛了一点，这一天好歹是赖过去了。

晚上陪平平上街，她说：“我千交代万交代要她别说买房子的事，估计她是忍不住的，她居然忍住了。”我说：“你妈妈真的好仁慈啊！”她说：“忍了初二又忍初三，那不可能！”我说：“那也让我喘口气吧，自己家里那口气还没喘上来呢。”就把家里的事跟她说了。她没说话，默默走着。我说：“委屈你了，别的方面多弥补你一点。”她说：“别的方面是哪些方面？”我说：“感情。”拍一拍胸脯，“还有我自己，”在腰上捏了一下，“我自己。”她愣了一下，看看我的眼神，明白了，指头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说：“这块肉，有哪点好来？这块肉？我可能是走火入魔了。”

晚上孙姨把我和平平安排在一间房，我有点羞愧，她说：“没什么，没什么。”在房间我对平平说：“你妈妈怎么这么仁慈？”她说：“本来就这么仁慈。”我说：“我以为她防我像防贼来。”她说：“防什么？我们那点事，她不知道？”我说：“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她说：“我都没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干什么？男人呢。”又拍一拍我的胸说，“你不是说弥补我一点吗？你自己。”我用力拍着胸说：“弥补，弥补！”她瞥我一眼说：“看不得你那有气概的样子！到底是谁弥补谁？”

第二天早上就要回麓城了，孙姨还没跟我说安家的事。我感到有些意外，心中念叨着：“菩萨保佑，阿弥陀佛。”这天晚饭时我看孙姨欲言又止的神态，心里就抽搐起来，吃了饭马上拉着平平去逛街，说：“要给导师买点土特产。”逛完街又拉着她去看电影。平平说：“以为谁不知道你那里夹着什么屎橛子？”我说：“你妈妈这么仁慈，你也仁慈一点。”跷起大拇指，“哥俩好啊，母女也好啊！”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我在楼下看见三楼那间房灯还亮着，心里抽搐了一下。上楼进了屋看见孙姨端坐在沙发上，心中又抽搐了一下。孙姨把平平赶进房间，说：“小聂，跟你谈谈。”我像有罪的人，头本能地往双肩中一缩，马上又伸上来。孙姨说：“小聂啊，几号回北京？”我比画着手指说：“正月十五。”她说：“十五政府早上班了，你们是不是该去登记了？你和平平都已经那样了。”“那样”是哪样她不说，可我不能装着不懂。我说：“我和平平是久经考验，铜墙铁壁了，登记不登记我们心里都登记了。”她不高兴说：“登记不登记都登记了，那还要政府干什么？”我说：“那我们去，我能登到平平，那是一生最大的愿望。”她说：“登了以后呢？”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神，偏了头说：“以后……以后的事能不能以后再说？我还没毕业。”她说：“现在有哪个新娘子住宿舍的？说出去好听吗？我们是普通人家，那也丢不起这个脸。亲戚会问啊，会去麓城参观的。”我说：“孙姨，那怎么办，孙姨？”她说：“你是问我吗？”我马上说：“我问自己，那怎么办？”她说：“那怎么办？”我说：“那怎么办，这么办行吗？登记了，不办酒，等我毕业了，单位会补助几万块钱安家费，我这几年用力去赚点，首付是够了的。”心里飞快地闪了一下，没有发横财的运气，那以后十几年都被按揭套牢，没有轻松日子了。

孙姨笑了笑，伸出三个指头，“那还等三年？等三年平平就三十了。”我说：“二十九。”她马上说：“女人二十九就是三十。”又说，“到底怎么办呢？”我无赖似的低着头叹气。她说：“叹气也叹不出个办法。”我就不敢叹了。她说：“平平人材不错呢，她也有过特别好的机会，她不要，她要跟你走，我们也只好尊重她的想法。总要过得下去才好。”过得下去，这要求不高，可对我来说就是要架天梯登到顶才够得着。我说：“孙姨，我特别对不起平平，让她受委屈了，我慢慢想办法。”她说：“慢慢是多久？三年？”我说：“一年行不行？一年，就一年。”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说：“那就只好一年。要一步到位啊，别买小户型，将来要住三代人的，还有保姆。”又说，“到时候我也出几万块钱。本来想存在那里养老的，那也再说，先帮你解决问题。”我想说这钱不能要，可又觉得不能不要，就没吭气。唉，什么叫人穷志短。

回到麓城我就和平平去登记了。从区政府出来她说：“去看看房子？”我说：“让我轻松一天不行吗？”她说：“你轻松了我就不轻松，还有我妈。”跟平平跑了一天，看了七八个楼盘。好房子真的有啊，两千出头一个平方，从北京的眼光看，这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怪价格。我俩边看边赞叹，幸福近在咫尺，就是拿不到，痛苦啊痛苦。我心动了说：“把你妈养老的钱拿出来，我家没有养老的钱，到大舅二舅那里去搜一两万，付个首付，按揭就慢慢还。”向售楼小姐一问政策，我没工作单位，不能办按揭，平平可以办，但她没有编制，工资又低，只能贷八万。还有十万到哪里去弄呢？

希望的火苗一下子就灭了。平平咬牙切齿说：“编制编制，编制就是我的命。学校每年一两个指标，手长的人捞走了。像我这样没有背景的，十年也捞不到，一辈子二等公民，什么世道？太不公平了。生错人家了，那大概也嫁错了。一个女人一生错了这两次，精彩生活那是只能看别人去过了。”我说：“那你对我也要有点信心。北京呢，博士呢。”她说：“别跟我讲博士吧，那含金量你自己不知道？”又说，“我也不是冲着你的含金量来的。”

第二天平平又拉着我看了一天，看中了好几套。住了这么多年宿舍，看套间怎么看怎么好。有一套两室一厅特别中意，价格也合适，我们下了楼又上去，下了楼又上去，来回三次。售楼小姐说，优惠只剩最后两天了。赵平平急得跳脚说：“我硬是想买呢，等麓城跟北京一样贵了，那就真的只有看的份了。”

晚上回到宿舍，她说：“跟你说一件事。”我看她表情很严肃，就笑了说：“跟我说件事那还要宣布一下？”她很认真地说：“我说真的，我有钱。”我吃惊地说：“你有钱？多少？”她说：“说了有就有，八——万。”我跳起来说：“八万！哪来的？哪来的！”她说：“我说家里给的，朋友借的，你也只有信了。可是我不想骗你。”我说：“我知道了。”她说：“我知道你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找的不是那个什么经理吗？”她说：“那个只见了三次面。”我说：“见三次面他给你八万？”她说：“你有那么好吗？”我说：“那你跟、跟、跟谁？”她说：“也是一个经理，我开始不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后来才发现的，钱是他想安抚我给的。”我盯着她，不做声。她说：“有那么大的仇吗？”我说：“发现了你还跟、跟、跟他……”她说：“我说了开始我不知道。”我说：“你后来也不知道吗？”她说：“所以我跟他分掉了。”我说：“难怪你说要整理一下心情，整理一下，到那天你还没有整理完。”她说：“那是对你负责。”

一个女孩利用青春为自己的生活打个基础，说真的我能够理解，只要她不是赵平平。沉默了好久，我说：“我明天回北京了。”她说：“不是还没买票吗？这么急座位票都难买哦。”我说：“我不能站着去吗？”她说：“有那么大的仇吗？我当时身边又没有你。”她一只手蒙着双眼，把头低下去，哭了。我靠着床看着她身子一抖一抖的，心里叹了口气，叹气之后觉得自己太没志气，又叹口气说：“还哭呢，还哭呢。”她说：“一个女孩别的权利没有，哭的权利也没有吗？”就哭得更加欢畅。我说：“还哭呢，还哭呢。”她说：“我委屈我怎么不哭？”又抬起头说，“你明天真的回北京呀？”我直了脖子说：“是的。”她说：“你说要对我特别特别好，是这样特别的吗？”我低了头叹气，半天说：“还哭呢，还哭呢，还哭我真的就走了。”她眼泪汪汪地望着我，半天说：“那你明天要陪我去把那套房子买了。”

8

我买了座位票回北京。房子买了，我们再拿不出一千块钱。还要装修，还要买家具，还要结婚，还要生孩子养孩子。这么现实，想一想都怕。赵平平把我的座位票退了，找熟人买了卧铺。我心疼说：“还买什么卧铺呢，坐二十个小时就到了，我又不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她说：“上次我坐到北京，脚都坐肿了，我不想让你脚肿。”我说：“脚它要肿也只肿一天，钱没有那就永远没有了。”

在火车上我一直躺着，上厕所也匆匆忙忙，赶快回来躺着，不躺就对不起那张卧铺票。以前也不是没坐过卧铺车，怎么不是这样的心情？耳朵贴着枕头，听着铁轨传来的声音就是“钱钱，钱钱，钱钱”。我心里吃了一惊，以为是错觉，坐起来再躺下去，开始还是“咔嚓，咔嚓”，一放松就变成了“钱钱，钱钱”。我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些天想钱想得太厉害了，成钱迷了，什么东西！”

回到学校我带了鱼尾镇的腊鱼、火焙鱼去看导师冯教授。冯教授在那么多想报他名下的考生中选择了我，对我是有知遇之恩的。本来想邀前两届的师兄一起去，不知他们也带了点土特产没有，如没带就有点不好，如果高档就更有点不好，就自己去了。冯教授学问好，记忆力惊人，明朝近三百年，哪一年甚至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了如指掌。什么叫做书山学海，看看冯教授就知道了。当他的学生，想骄傲那也骄傲不起来，你把那几百本书吃到肚子里试试，看消化得了？传说他当知青时就把一本《史记》翻烂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冯教授总站在学生的角度想问题，学生大部分都是有老婆孩子的，谁不想早点拿到文凭，回家团聚，安排房子，评上职称？有几个教授申报了国家课题，把自己的博士留下来帮着做，论文开题不急，答辩更不急，往后推推推。学生急得跳脚，那也没用。冯教授不打学生这个主意，尽快开题，尽快答辩，三年毕业。别的教授的学生都说我运气好。

冯教授见了我说：“听说你结婚了？”我不好意思说：“稍微登记了一下。”他嘿嘿笑说：“登记了就是结婚了，那不然怎么才算结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不好意思啊？”我低了头“哧哧”地笑。他说：“我这里有个相册，很不错的，你拿去夹放结婚照。”我说：“还没照呢，要几千块钱呢。”他说：“现在有这么高档了？那就少照几张，有两张墙上挂挂就不错了。”

冯教授把儿子从房间叫出来，说：“放放，叫聂大哥。”放放很有礼貌地点点头，叫了一声。冯教授说：“你去复习。”放放就回房去了。冯教授说：“他今年高考。”又说，“现在除了他的事揪心，我万事都不急。”我说：“看他那个聪明样，那是北大清华的料。”他说：“北大清华那是梦。他考文科，年级模拟考试七八次了，他离北京的重点学校怎么都差十几分，到哪里去挣这十几分？一万块钱一分我没地方出啊！”我说：“还有三四个月，怕抢不回这点分？”他说：“能抢回来早就抢回来了。”又说，“到我们这个年龄，什么都超脱了，就子女难超脱。陶渊明那么超脱的人也说，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要不我经常来辅导他一下？我教过两年中学的。”他说：“那样太麻烦你了。他们的老师其实是够好的了，够负责的了，问题是他自己！”他有点生气了。我说：“那我能做点什么吗？”他说：“做什么？怎么做？那再看吧！”离开时冯教授叫我背一箱苹果回宿舍，说：“山东老家送来的，好果子。”我急得手脚无措说：“这怎么行，那就搞反了。”他说：“哪有那么多正反？”就弯了身子去搬。我说：“您小心腰，我来，我来，看我都急得出汗了。”他说：“想得急哦！要急你不用急这箱苹果，急一下论文选题，争取三年毕业，新娘子还在麓城等你呢，你老不毕业，她就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过了两三个月，这天下课后，冯教授示意我留下来一会，等同学都走了他说：“有件事……还是到我办公室去说吧。”我随他下楼到他办公室，他说：“这件事……你晚上来我家说吧。”晚饭后我去了他家，他说：“这件事……高考历史这一科的评卷又回到京华大学来了，听说没有？”我摇摇头。北京市高考的历史评卷好多年一直放在京华大学，前年出了件事，副校长刘校长女儿的试卷在评分后被翻找了出来，说那一本试卷评分标准没掌握好，经核心小组复审，都提高了分数。这事不知被谁告上去了，调查之后也没有结论，也没人受处罚，可评卷资格去年就被取消了。听说今年又回来了，我随口说：“那好啊。”心中突然一闪，想起了放放，回头向房间看了看。冯教授说：“师母带他出去散步了。”我于是说：“那我放假不急着回去，参加评卷，试一试运气。”

这话说得很含糊，又很明确。由我把事情说破，冯教授松了一口气，说：“那不好吧？”我说：“也没有那么不好吧。”他说：“那不好吧，你的新娘子还在麓城等你呢。”我说：“有个机会我也想赚点钱呢。”他说：“那不好吧。”他这样说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往深里说，我不做声。他也不做声，半天自言自语说：“那不好吧。”我意识到自己有责任打破僵局，就说：“高考阅卷我参加过两三次，其实冤死了一些人，应该去争取一个公平。”他马上说：“是冤了不少人，多少年我都是核心小组的，抽查发现错误多得很，那也没有办法，难道为几个人把十几万份卷子全部重看一遍？”我说：“所以要争取一个公平，不吃亏。”他说：“我今年要回避，就不参加了，要拜托你们了。”我说：“几位师兄师姐肯定都要参加。”掐指算了一下，“才四个人，不一定碰得到。”他说：“吴教授的弟子不能找。”我说：“那是的，吴教授平常就有点怪怪的。”我说了几个人的名字，他说：“那随你去安排。”又说，“尽量找男生，当小组联络员，取卷送卷可把卷子翻检一下，看有没有漏评的。”我说：“可是我们怎么知道就是那份卷呢？”他说：“再说，再说。”又说，“这个事不要勉强，也不能勉强。实在不行，明年就有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了，京华大学有这个资格。本校子弟应该照顾一下吧？那样只要过了一本线，就可以录取了。京华大学的分数线，历年来都比一本线要高出四五十分呢！实在不行，就晚这一年。二本学校，放放他说了他是不会去的。”我说：“那还是尽量在今年解决。”

从冯教授家出来我很高兴，平时没帮他搞研究，总有一点歉意，现在总算有机会帮导师做点什么了。快到宿舍我又有点不安，一个人成功了，那肯定会有另一个人要付出代价。说反正不认识，不知是谁，不关自己的事吧，那也是欺骗自己，总有一个人会付出代价。人家也不容易呢。回过头又想，毕竟不知道牺牲了谁，知不知道毕竟还是不一样的。想来想去想不清，干脆就不想。到最后我也搞不清，自己是想碰到那份卷子呢，还是不想碰到？

阅卷之前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想着这件事本来应该是高我两届的师兄张维来做，冯教授交给了我，那是对我的特别信任。跟张维说这事的时候，我把卷子的特点说了两遍。张维说：“是不是那几个人就由我去说，然后向老板汇报？”我还想着，虽然是师兄弟，又是老师的事，说起来还是有点为难。他愿去说，那就正好。我说：“那好，那就正好。”

古院长是这次阅卷的总负责人，兼核心组的组长。在动员会上他强调了为国选才的重大意义，强调了纪律和公平。试评开始了，秘书小贾悄悄对我说：“核心组的意思，子弟的卷子碰到了还是照顾一下，这个意思我们院里内部掌握，外面来的老师不要说。”卷子改到一半时还没有消息，我想着冯教授在急，我也很急。到第六天张维来找我，凑在我耳边说：“解决了。”我悄声说：“你发现的？”心中有一种失望。他看不出地下巴点了一下。我说：“是不是跟老板讲一声？”他说：“已经。”我心中轻松了，为放放感到高兴，大海捞针居然捞到了。高兴之后又有点遗憾，如果是自己发现的那就更好了。转念又觉得，这样也好，我能当个局外人就更好了。

暑假在家我想打电话，问放放总分多少，上一本线没有？想了想还是没问。八月初接到师母的电话，问我房子装修没有？平平有喜了没有？最后告诉我，放放已经被人民大学商学院录取了。我说：“高兴，高兴！为放放高兴，也为您和冯老师高兴。”

9

跟我同宿舍的郁明是吴教授的弟子。吴教授多年来只招女弟子，还得有个长相，圈内的人都知道他对“养眼”要求甚高。这一年终于招了个男的，就是郁明。私下有人说是吴太太发飙了，也有人说郁明是有特别背景的人。

郁明的确很特别。他是北京人，很少住在宿舍。他不像我整天泡在书中，把学术看得重似泰山。他见我经常找与曹雪芹有关的书来看，说：“数清楚曹雪芹有几根头发有什么用？在知识经济时代，最要紧的就是把知识变成生产力。”我说：“我本来对学问没什么兴趣了，在里面泡了一年多，觉得很温馨，又上瘾了。除了身体，最重要的就是学问了。钱我也很喜欢，那还是排在后面。身体排最前面，那是没办法的，没有它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也看书，都是古玩字画钱币鉴别方面的。我说：“你那么喜欢古玩，还这么辛苦来读博士干什么？”他说：“哪个圈子内没几个博士，我顶着博士帽进去，那就是这个了，”跷起大拇指，“权威。生产力大大的，多多的。学问不变成生产力那就没有意义了。”我说：“应该说学问都变成生产力，那就没有意义了。”他说：“那拿文凭找工作评职称那也是生产力，不然京华大学一个学生都没有了。我现在出席那些鉴定会，还只能给别人提篮子，弄点小菜钱。有张文凭就不一样了。还不是为了混碗饭吃。”我说：“一定要说混饭吃，那我也得在这里混，别的地方混不出存在的感觉。”他说：“现如今还有你这么想的人，奇葩呢。”又说，“要我安心做那些死学问，除非政府给我的工资翻十倍。十倍我都懒得搞。”事实上他的确也很有钱，开一辆奥迪车在校园里跑，车上的女孩子也经常换人。

知识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人也可能选择另一种生活，这个我懂。可学问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信仰，我再怎么穷，怎么想钱，学问也是我心中的泰山。郁明的话我不能接受，可也没法反驳，不要文凭我会来京华大学吗？有一天我跟他说：“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那些字画瓷器？”他说：“你也有想法？唉，这一行是今天有一口就吃一口，明天没那一口就吃空气。你还是搞你的学问稳当。”

这期开学他在宿舍住了几天，说：“平时我不在这里，你要提高宿舍的利用率，也要提高自己的利用率，不要浪费资源。”我说：“我又没开奥迪，请人家吃餐饭是可以的，最好还是在食堂吃。”他笑了说：“那不会有人来，哪怕你是博士。”又说，“你老板的儿子考上了人大商学院你知道不？”我说：“好像听说了一点点。”他说：“他跟我们老板的女儿高中是一个年级的，不是重点班，成绩差一个档次，怎么也考上了人大？”我说：“可能是临场发挥好吧。”他说：“没听说过他临场发挥怎么好过。”见我不接话又说，“跟我老板的女儿考到一起去了，有点什么怪啊。”我猜他听到了一点什么，也可能是吴教授要他来问，就装糊涂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嘿嘿嘿。你不知道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有哪点怪。”他笑了说：“你不知道，嘿嘿嘿嘿。”本来我还想求他带我去看看那些古玩的，这样一来，就只能算了。

这天我在宿舍看王阳明的《传习录》，郁明进来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说：“你记性蛮好的。”他说：“这是我唯一能背的四句。”又说，“这种书你真的能安下心来看？佩服，佩服。如今这世界上还真有把学问当回事的人。”我说：“我又不能鉴定字画，难道叫我整天看天花板？”他说：“有个创造生产力的机会，别人找我，我想让给你可能更好。”是山东一个搞印染的企业家愿出四万块钱请人写一部传记。我说：“怎么写一本传记才四万？还是企业家呢。”他说：“那你自己写本书，出版社还要收你三万呢。”我说：“能实事求是地写吗？”他说：“传记哪有那么实事求是的，何况是企业家的传记。”又说，“你觉得为难，那这单生意就给别人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谁叫我们住在一起，那不是缘分？”我说：“看着那生产力的面子，拍马屁昧了良心那拍也拍了，我不署名，署你的名。”他马上挥着双手说，“不敢掠人之美。那你就取个笔名。你同意了他安排你去青岛采访几天，预付两万。”

去了青岛一趟，回来心里很憋气。郑老板出的是六万，郁明轻轻一掐，就掐走两万。杀熟啊，下得了手啊，有这么容易赚钱的吗？想赌气不写，实在也赌不得这口气，房子还等装修呢，明年还想要孩子呢。何况郑老板人也热情，奋斗精神也还是有的。我在那台破电脑上工作了两个月，采访来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材料无限膨胀，二十万字就出来了，书名是《从一个人看一种精神——郑天明传》。校对打印稿时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自己都搞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连我都搞不清，世界上就没有人搞得清了，包括郑老板本人。郑老板说：“看了你的书，我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多么好的人啊！”这让我有一种恐慌，我看了那么多历史著作，是不是看到了历史的真相？我的天啊，幸亏我不是司马迁，哦，应该说幸亏司马迁不是我。如果反正没有真相，人一辈子，有必要那么认真吗？唉，不必认真，好好活着是真的。这样的想法让我对自己感到陌生。

年底的一天，郁明兴冲冲对我说：“又有一单，做不做？东北一个老板要写家族史，从他爷爷一路写下来，半个多世纪。这一次老板壮实些，这个数。”张开左手拇指食指比画了一个“八”。看到那个手势我心里就“怦怦”地跳，说：“可以啊。”又说，“你怎么舍得给我？”他说：“郑老板传记的打印稿他看了，很满意，点名要你。我上次拿了点中介费，这次还拿那么一点点，大头绝对是你的。有个行规在里面，我不拿点做个样子也不好。”我说：“嗯嗯。”他说：“上次两个月进四万，这次效率会高点。行的话你们签份合同。”我说：“写个这屁还签什么合同？上次没签也很好。”他说：“签了要他预付四万，你带回去过年，那不好些？”这次要写的是在鞍山开铁矿的孟老板，还开着炼钢厂。

元旦前我去了鞍山。孟老板请我吃饭，喝的是茅台。我说：“我喝不了酒。”他马上叫司机兼秘书许小姐去车里拿拉菲红酒，自己也陪我喝红酒，说：“我小时候读书被‘文革’耽误了，没有墨水，我最崇拜的就是有墨水的人。聂老师是博士，我就更崇拜了。”许小姐说：“咱们老板上学不多，读书还是读得多的。”孟老板说：“过几年公司规模更大了，我也想做一做企业文化，聂博士如果看得起，就来公司帮帮我，把这个事搞起来，各方面肯定比别的地方要好！”我有点飘飘然了，说：“承孟老板高看！”孟老板说：“也不是高看，水平是摆在这里的，咱们没文化，谁有文化咱们还是看得懂的。”许小姐说：“咱们老板是尊重知识的典范。尊重知识绝不像有些官员停在嘴上。”孟老板说：“聂博士把那么多书吃进肚子里，有儒雅之风，咱想学那也学不来啊！”

孟老板忙，请我吃了两次饭，把我交给小许。孟老板五大三粗，小许却是一米七的个子，水葱似的，走路带风。每次车停了孟老板坐着不动，等小许下了车过去开门。我心里想，大老板真的是大老板，太有艳福了。小许开了奔驰车带我去看矿山，说：“咱们老板爷爷手里就开着了，后来是国家的了，前年咱们老板把它买回来了。”回到市里说：“别看这么热闹，这里原来是郊区，咱们老板爷爷的铁厂就在这里。”

晚上在宾馆我翻看小许给我的一大堆资料，发现了一个问题，孟老板爷爷当年的公司叫“满洲制铁”，三十年代初开始，跟日本人合作了十多年。过了两天小许来看我，说：“中午咱们老板在银水宾馆请你，这就是鞍山最好的地方了。咱们把合同签了，预付款也付了，下午我送你去车站，软卧票买好了。”她见我不做声就问：“聂老师还有什么要求？”我说：“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她笑了说：“北京二外。”我说：“那也是个知识分子。这些资料你看过没有？”她说：“知道一点。”我说：“三十年代满洲制铁那几年怎么写？”她很平静地说：“当年日本人对中国商人实行怀柔政策，让他们继续做生意，咱们老板他爷爷总不能把头往铜墙铁壁上撞吧。这个问题交给你去解决，反正是跟日本人斗争了那么多年的。”我说：“铁是能制造枪炮的啊！”她说：“咱们老板相信聂博士的智慧。”我说：“满洲制铁那么大的名气，历史资料上都有的。”她说：“你写出来就是历史资料，别的历史资料没有人去看。”又说，“历史博士写出来的不是历史，那还要什么才是历史呢？”

我伸手把那些资料翻了一下，说：“这些材料是谁整理的？”小许说：“辽宁大学的一个教授。”我说：“他怎么不写？”她说：“他是东北人，不方便。”我马上对那个教授有了好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往钱眼里钻。我说：“这些材料你们老板看过没有？”她捂了嘴笑一笑说：“他没上过大学。”又说，“有些内容他知道，我也知道。”我说：“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拿给我看呢？”她说：“你反正会查到，咱们老板想把问题放在前面解决，不要签了合同，又来讨论这些问题，那大家都没意思，是不是？”又说，“可以做一点技术处理。”我说：“你们老板很自信啊。”她说：“因为他是老板，大老板。咱们老板说，历史是由强者来写的。”

小许的口吻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一种挫伤，说：“你觉得司马迁是强者吗？”她说：“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他是哪个朝代的皇帝？”我说：“你的意思是你们老板他要办的事都能办成？”她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事实本身。你说现在还有大老板办不到的事吗？我是说，大老板。”我拍一拍材料说：“这些东西都在这里了，我能把历史改了吗？”她说：“历史是一块铁？是一块铁也可以把它熔化了重新铸造，要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熔化，重新铸造。咱们老板就是干这个的，你们也是干这个的。你写出来就是历史，所以要投入这么多，请聂老师这样有权威的人来写。”

见我不做声，小许说：“可以再加一点辛苦费。”伸出左手食指，“给你一个整数，其中一半今天就可以带走。这是老板主动提出来的，他自己没什么知识，但非常尊重知识，也尊重有知识的人，这种尊重不像有些人停在嘴上。”我说：“这已经是一个有震撼力的数字了。”她说：“因为有难度，才有这个数字，咱们老板他又不傻。”又说，“没有奇迹发生。”我笑了说：“许小姐的工资很可以吧？”她说：“当然可以，也可以说很可以，是一般工人的这么多倍。”她双手比画了一下，我没看懂。她说：“您怎么知道我很可以？”我说：“因为你这么有光彩，”笑了笑，“没有奇迹发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她笑了说：“是的，是的，我又不傻。”我说：“你对自己有很深的理解。”她说：“是的，是的，这是女孩的本能。我还是可以的，这我自己知道。”又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很文雅，其实很厉害的。”我说：“这正是我对你的感觉。”她说：“是的，是的，跟咱们老板学的。这我自己知道。”又说，“聂老师，我们今天需要一个结论，希望您能支持小许的工作。”我说：“让我想想。”她说：“那我去楼下等，半小时后打您的电话。”非常优雅地退了出去，在门口竖起食指示意，“小许希望得到这份合同的是您，又希望您能支持我的工作，给小许一个面子，让小许在咱们老板那里有个面子。”露出洁白的牙，朝我微微一笑。

小许去了，我坐在椅子上发呆，呆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必须马上有一个结论。这么多钱，是我一辈子没见过的，也已经跟赵平平讲了，她已经都做安排了。我不写也会有人写，又不必署真名，怕什么？许小姐又要我给她个面子，这么漂亮的女孩，自己也实在很愿意让她高兴。如果不是牵扯到那段历史，怎么吹怎么捧，也昧了良心吹了捧了。唉，既然是吹是捧，那还管它怎么吹捧？按照蒙天舒屁股中心的观点，钱是我聂致远得到就行了，这就是意义；按照郁明的知识转化为生产力的观点，自己的知识要变成钱，这才是意义。

我掏出手机给许小姐发信息，信息写好了我呼吸急促起来，胸口感到一种压迫。突然想起辽宁大学那位老师，他真的是可钦佩啊！比起来自己就是人渣了。我写了，孟老板看了会说，看了你的书，我突然发现我爷爷是个多么好的人啊！我把信息改了说，我恐怕写不好。不等自己犹豫，就发了出去。发出之后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可马上又想起赵平平，怎么交代？十万块钱没有了，也像剜去了身上什么地方的一块肉。小许那么漂亮的女孩，也让她失望了。想起她刚才的微笑，觉得特别对不起她。这样想着心情又沉重起来，有点希望小许上楼来劝我。这时小许的信息来了：咱们老板说，那就不为难你了，这么为难你也写不好。

我若有所失地躺在床上。电话响了，我抓起电话，想着应该是许小姐打来的，一听是服务台，说已经十二点了，问我还续不续房。我马上下楼到服务台办退房手续，说：“不是说会续半天吗？”服务台小姐说：“金山矿业那边已经结账了，要续还得办个手续。”我心里骂了一声：“妈的，做得出，那么优雅的小姐她真的做得出。”办了退房手续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希望着小许会把那张火车票送来。又想起前两天喝酒，自己都喝飘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简直是羞耻。等了一会突然省悟了，是自己太天真。“太现实了，太现实了。”我嚅动嘴唇唠叨着，搭车去火车站。一路上我不停看手机，希望着小许会来电话，或者发信息过来。到了火车站，收到了许小姐的信息：“聂老师，这都是老板的意思，我只能执行。您买到车票了吗？”我回信说：“买到了，谢谢惦记。”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买到一张站票，在候车室等了七个多小时，又铺张报纸在车厢连接处坐了十个小时，回到了北京。

10

回到学校我快冻僵了，人行道上的冰棱被踩得嘎嘎地响。冰棱硌着我的脚，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忽然变成了一种憎恨。我把冰棱用力踩了几脚，根本就踩不碎，倒是自己的脚痛得受不了。我飞起脚把那几块冰棱踢到路边去，嘴里嚷嚷着：“踩你老子踩不动，踢你老子也踢不动？”推开宿舍门郁明在房里，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郁明说：“才回来？”他这一问我知道许小姐把事情告诉他了，他没算到我排队买票和候车用去了近十个小时。他说：“车上挺辛苦的啊！”我说：“也不辛苦，我就躺在那里睡了一觉。”他说：“那我先跟朋友谈点事。”

他们在谈一幅画的真伪，那幅画很小，两个巴掌大，是齐白石画的两只虾。郁明说：“这画肯定是有点年头了，不是这几年的，是不是齐白石他本人的笔迹，不敢说，两只虾，谁画不是画？”那人说：“这么生动，好像要跳出纸面来了，除了白石老人，谁画得出？”郁明说：“谁画得出？我拿两张给你看看？”不知从哪里找出两张画，也是虾子，“这是白石后人画的，他老人家的儿子孙子弟子，还有儿子孙子弟子的儿子孙子弟子，一大堆人都在画，你看这几只虾是不是也要跳出来了？一千块一张，你拿去，你要不要？”那人说：“看这纸的成色，一看就是这几年的货。”郁明说：“所以一千块钱一张。画第一是看作者，第二才是看画。《清明上河图》，张择端原画，十亿你买得到不？现在谁画一幅，也一样生动，十万有人要吗？”那人说：“反正就是齐白石的。”又说，“至少你也不能说不是白石老人的真迹。这样好不好，你在这证书上签个字，鉴定费我增加一倍，两千。”郁明说：“三千，我这是拿自己的名声在赌。如果我确定这是赝品，三万我也不能赌，郁明现在的名声不止三万呢，不是前两年了。”那人说：“您是博士，您是博士，那就三千。”付了三千，郁明签了字。那人小心翼翼地把画夹好，放进提包走了。

我在旁边看得咋舌说：“没想到世界上有这么好赚的钱，两个字，三千块！”伸出指头比画。他说：“比搞学问好点，跟当官不能比，那真的不能比。”我说：“那是齐白石的虾吗？”他说：“我还真不知道，如果不是，那就是几十年前的高仿品。”我说：“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赚的钱，两个字，三千块！”他说：“你的钱也很好赚，你怎么不赚了？”我说：“一部家族史，工作量太大了，会耽误我写论文的。”他叹息一声说：“没必要吧，你不写也会有人写，还写得更像那么回事。有什么意义呢？”我说：“小许跟你联系了？”他说：“本来就是我找她的老板，拍了胸脯的。”我很歉疚地说：“唉，我害你了。”他说：“孟老板对字画有兴趣，在搞投资，是我们一个顾主，所以我直接介绍给你。没想到你还是个特别认真的人，唉，有什么意义呢？又没有人发奖状。钱它到底是钱啊！那数字睡在自己存折上跟睡别人存折上，那感觉不是一回事啊。”我说：“是的，我这个人没有用。”他说：“我还得另外找人呢。”我说：“我害你了，我这个人真的没有用。”

在火车上我就想给赵平平发信息，把事情告诉她。让她空喜一场，特别对不起她。越是这么想就越不敢发，好像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开始不那么急着去报喜表功就好了，还不是想让她高兴一下？又犹豫了一天，想打个电话把事情说得清楚点，按了号码觉得还是发信息好，电话是面对面，报个喜那是非常合适的，不好的事，还是躲在信息里比较好。

信息发出去了，解释了原因。我坐在床边等她打电话过来批判自己，心里很紧地揪着，仿佛是一根铁麻花拧在那里。虽然我也解释了，可我想她不会听我的解释，她整天想着的是钱、钱、钱。这不怪她，是生活的压力太大了，到处都需要钱来缓解。过了好久还没动静，我有些失望，批判早晚要来，还不如早点来，我也早点过关。我在头脑中搜索所有的词汇来批评自己，像一个侦察兵搜索在阴暗处潜藏的敌人，“没有用”，“意志不坚强”，“瞻前顾后”，等等。到了中午她的信息来了：你在哪里？我想难道她没收到我的信息？就回信说在宿舍。她说，回来了就好。这叫我找不着北了，说，收到我那条信息没有？她说，收到了。我说，那你还不批评我？她说，为什么要批评你，你有你的想法，不想做的事就不做呗，何况是这种事。我心中一下就松弛了。不仅是松弛，还有感动，这个老婆还是找得好，要得。

元旦过了我想着下个学期论文开题的事，记起了张维师兄上个学期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题目是《明清之际士大夫风骨及其思想渊源》，对自己有点启发，想去复印一份看看。推开他的宿舍门没有人，我就坐在桌前等。桌上电脑开着，我随意一瞥，竟是写孟老板的，刚开了头，题目是《从一个家族看一个民族的崛起之路》。我吃了一惊，马上掩了门出去。在楼下正碰见张维，躲避不及，就迎上去说：“这么冷你还往外面跑，死劲敲门宿舍里也没人。”他说：“打印论文去了，下期开学就答辩了。”我说：“就搞完了？快枪手。”他推开门进去，第一个动作就是把电脑关了。我停在门边说：“你出去没锁门的？早知道我也进来暖和一下，害我在外面冻了半天。有贼呢，电脑什么的一拎就走了，太大意了。”他说：“我就是这样一个粗枝大叶的人，什么事情都懒得去细想。人干吗活那么累？到最后反正是一场空，时间之中张维两个字都留不下来。我是不是心态有点老了？”我说：“没觉得你心态老，你心态跟你的脸一样，小伙子一样的，哪看得出是三十出头的人？有什么保养诀窍？交代！”他高兴地笑了说：“诀窍就是万事不上心，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这话把人生写死火了。想通了心里就轻松了。”我说：“我们这些人就是俗，陷到名利场里不可自拔，境界上不去。向你学习，向你学习！”借了开题报告就出来了。

回到宿舍郁明正在打电脑。我把开题报告塞进被子里，说：“早就想问你，总是忘了，孟老板那事后来找到人没有？”他转过头来说：“后悔了吧！怎么会找不到人？别说找人写个东西，要找个推磨的鬼也找得到呢。”我说：“还是你推荐的？”他说：“后悔了吧！哗啦啦的红票票飞到别人存折上去了。这就是这事唯一不同的结果。有些想法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想不通呢？得开窍呢！”又说，“肯定还是我推荐的，我得把这个关系维持住。那个人你不认识。我下次再给你介绍生意，一定优先你！”

那几天我惘然若失，哗啦啦的红票票像闪电一样在自己眼前一晃，却飞到别人口袋里去了，这叫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有些想法其实是没有意义的，郁明这话让我有很强的挫折感。有什么意义？自己不愿意做，这是理由，心灵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别的理由？没有。这算个理由吗？我把自己问住了。

寒假之前我整天想着的一件事就是钱、钱、钱。没有办法不想，一个男人，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过年。房子买了快一年，还空在那里没有装修。自己家里，平平家里，过年总要有个交代，今年本来还打算要孩子，不得不推迟了。上次那四万元的稿费，已经被平平存了定期，声明了是装修的钱，过年不能动。我此时的心情，跟农民工此时的心情是一样的，过年回家要有个交代。以前觉得他们很遥远，现在觉得很近，很理解他们。

整天想着一件事，灵魂会出窍。这天突然来了灵感，曹雪芹不是卖画为生很多年吗？那么多画总会留下几张吧！万一在门头村搜罗到一张两张，那就了不得了。想到这里我特别兴奋，站起来在房间走了几个来回，恨不得马上出发。房门后面有张镜子，据说还是冯教授的开门弟子周一凡留下来的。我每次走到镜子前，就对着它扮出一个聪明的鬼脸。郁明那么聪明的人，又在圈子里混，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我凑在窗前看看天色已晚，还飘着大雪。我看着雪花飘啊飘的，闭了眼觉得不是飘着白色的雪花，而是漫天的红色钞票，飘啊飘飘飘啊都向我飘了过来。

那一晚我根本睡不着，想着万一找到一张两张曹雪芹的字画，那可不是齐白石可相比的！忽又想到曹雪芹将《红楼梦》增删五次，脂砚斋也誊抄评阅五次。最后一次评阅是“己卯冬夜”，离曹雪芹壬午除夕逝世有三年。前面八十回增删五次，已有定本，后面几十回却没有写完，那怎么可能？一定有大量的手稿散失了。万一运气照应，被我找到一张，那就伟大了，这伟大那就不是钱可以丈量的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第一次感到天亮竟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情，今天的太阳怎么像只蜗牛？我等了一会，希望有个晴天，可天空仍然是阴沉沉的。我想着是不是等天晴了再去，可心里实在等不得，就戴好帽子、手套、口罩，骑单车出了校门。

刚出门单车蹭在冰棱上，摔了一跤。爬起来还想骑，感觉天太冷了，可能已经到了零下十几度，就把单车送回去，打算搭车去。我回宿舍在地图上查好路线，乘地铁来到西直门，转乘360路公交车，路上折腾一两个小时，到了门头村。下了车我找不到印象中的门头村，以为下错站了，看看站牌的确没错，问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他说：“这就是的。”我说：“村子呢？”他往右边一指，“往里面。”我一看是一条柏油马路。我买个烤红薯，就往里面走。

一年多没来，情况已经大变，到处是建房的工地。村头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是树枝已经颓败。我抬头望着，又用指甲掐一掐树皮，想知道它是否还活着，没有生命的迹象。我问旁边一个小卖部的女老板：“这棵树怎么了？我上次来还是好好的。”她说：“被人下药了，有人要盖房子，园林局不让砍，就下药了，晚上用开水灌进去的。”我说：“下的什么药？”她说：“毒药，白色的粉末，谁知道什么药？”我说：“谁下的？”她说：“那还不是老板？”我说：“你怎么知道有人用开水烫它？”她说：“那都是夜里做的，谁也没看见。树根那里雪没有了，那能不是开水！它就不该生在那里，挡人家发财了。这还是去年冬天的事，到春天，败了。”我说：“有人说这棵树有点来头，我就是从北京过来看它的。”她说：“来头？没听说，这树来头没有，有年头，我打小就看它立在这。唉，挺可怜的。”我叹息几声，想着赵教授要是知道了，会怎样地心痛啊！

我走过去抚摸老槐树，继续往前走，走了好远才看见几处老房子。我敲开一扇门，一个中年女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打量着我问：“找谁？”我说：“我是美术学院的，想买几张老一点的字画，回去学习一下。”她说：“没有。”把门关了。我又走了几十米，找到一处最破旧的房子，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位大爷，很面善的。我高兴了，说：“大爷，我从西山下来，冻坏了，能不能讨口热水？”他说：“可以可以。”把我让了进去。我捂着杯子说：“手冻僵了，这么一捂又有知觉了。”他把炭火往我这边推点说：“把身子也暖和暖和。”我说：“大爷，您这房子也有点年头了吧？”他说：“可不，我结婚我爹给我盖的，快有五十年了。”我有点失望说：“你们这里最老的房子有几百年的吗？”他说：“那哪有？都盖新房了，政府正征地搞开发呢，盖的新房也要扒掉。我这就是最老的了，我儿子早想盖新房，政府不让盖了，盖了政府赔得多不是？”我看他家衣柜是老式的，说：“这衣柜有几代人了吧？”他说：“可不是？好几代人了，那时毛主席还没进北京城呢。”我说：“你家里有老一点的字画没有？我多花点钱买几张回去学习学习，说不定您家上辈塞在衣柜什么地方，您都不知道！”他说：“有啊，可我不卖！我们不缺钱，你是不是看我家房子破？”我心中一喜，要他把最旧的给我看看，他往墙上一指说：“就那，还是我结婚那年贴上去的，都多少年了！”我一看是张毛主席像。我说：“不错不错！还有更旧一点的吗？小一点也行，没有画，字也行。”他说：“那就没有了，最久的就是这张。”我说：“大爷，能不能跟您打听一个人？”他说：“行啊，我住这里都多少年了。”我说：“这个人姓曹，叫曹雪芹。”他想了想说：“不认识，我们这一带是正黄旗，姓张的多，姓白的也有，就是没有姓曹的，他爹叫什么名字？”我说：“他爹，那应该也姓曹吧。”

告别出来我决定不问了。异想天开，天它偏就不开，天没有错，错的是我，真的是想偏头了。天已经晴朗，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发出耀眼的光。这时风更大了，在耳边嗡嗡地响。我冷得发抖，把双手袖在羽绒服袖筒里，又把帽子的拉链拉紧，缩了肩在风中行走。我想着这么冷的天，当年曹雪芹是怎么过来的，可有一件棉袄一盆炭火？我想象着他坐在茅草房里，用冻得红肿的手，握着一管毛笔，在描绘从前的繁华。这个才华横溢的人，其实有很多道路通向富贵，至少是衣食无忧。他姑姑嫁给了镶红旗王子讷尔苏，他在北京城穷困潦倒之时，也是他动笔写《红楼梦》之时，讷尔苏的儿子，他的亲表兄福彭正当着议政大臣，他为什么不前去拜谒，要求施以援手？他为什么不去考科举以图复兴家族当年的荣华富贵？退一万步，他为什么不以自己的才华去当个豪门清客，以保衣食无忧？这些问题，实在比人们讨论了多少年的那些问题更加重要，如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他生于何年又卒于何年？他只要对生活稍作让步，把内心的原则软化一下，就会机会多多。他为什么要对生活说不？为什么？

曹雪芹太骄傲了，内心也太强大了。他是生活在别处的人，世俗的眼光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从北京城来到西山脚下，远离了朋友和习惯的生活，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太穷困，在京城再也生活不下去。他有那么多机会，都放弃了，来到西山这寂寥的一隅。他唯一的儿子在贫困中病死，几个月后，他也在贫困悲伤中逝去。他选择了背向主流社会，背向荣华富贵，背向人们所仰慕和渴求的一切。他改变了世界吗？没有。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吗？也没有。既然没有，他的选择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心灵的理由。唉，心灵的理由是不是能够成为充分的理由呢？清高和骄傲摧毁了他的现实生活，却成就了他的历史形象。这其实也是中国所有文化名人的共同选择和共同命运，孔子、司马迁、陶渊明、李白、苏东坡……曹雪芹，都是如此。我是聂致远，我不是他们。这让我感到惭愧，却也感到幸运。

我为曹雪芹感到不平和痛心。这么贫窘而寂寞的一生，一个伟大心灵唯一的一生。他的清高和骄傲没有得到任何现世回报，就那样无声无息地，一个伟大的生命消逝了。我忽然想起，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花了几千万英镑的婚礼，如果当年曹雪芹能有万分之一，他的命运就改变了。还有上个月，山西一个煤老板和那个女明星的婚礼也花了几千万。如果当年曹雪芹有万分之一，他的命运也改变了。如果曹雪芹能有钱给儿子治病，他儿子就不会死；他儿子不死，他也不会死那么早，还不到五十岁啊……我在寒风中流下了泪水，冰冷的脸上感到了一线温热，马上就被吹冷了，那一线温热就变成了一线刺痛。

11

寒假是买座位票回麓城的。赵平平几次发信息来要我买卧铺，我还是买了座位票，有点跟自己赌气的意思。一个男人，近而立之年还立不起来，还有什么资格奢侈？出站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一个影子在外面跳，知道那就是赵平平。我也想跳，可背了一大包书，跳不起来。见到她我说：“我还以为是只青蛙跳跳跳呢。”她挽着我的胳膊在我肩上闻了下说：“臭的，聂臭臭。”又说，“今晚你睡觉之前不洗澡好不好？”我拉拉自己的衣袖闻一下说：“真的是臭的，火车上那么挤把我熏臭了。不洗澡把你也熏臭呀！”她说：“我想要你留点臭气在被子上，你走了我用力吸吸被子上的臭气，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我笑了说：“没听说哪个女人这么喜欢汗臭气。”她说：“那要看是谁的臭气。”

我们去乘公交车。我抬头找二路车的站台，她却带我上了四路车。我说：“改线路了？”她说：“我们先去看看我们的新房子好不好？”我说：“我现在不想看房子，我想看你。”她说：“那也要先看房子。它就像我的崽，我过一两个星期要去看一次。在麓城我都有套房子了，我呢，房子呢，有时候自己都有点不相信。”

对那套房子我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说实话还很别扭，它的存在是我的屈辱。可这屈辱我不但不能反抗，连表达出来都不行。再怎么说，房子在那里，是我们家的，我不能说这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如果没有呢？不敢想。既然如此，就充不起男子汉。明知心中有个伤口，也只能对自己装着没感觉，装久了这装的也许就成为了真的。赵平平很兴奋地说：“怎么装修，买什么家具，怎么摆放，每一个细节我都想好了。去了这么多次了，能不想好吗？只等……”她看着我的脸色，就停住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说：“只等装修好了，我们就可以要孩子了，生一个小臭臭。”我说：“能不能过两年？这两年我要写博士论文，那是开玩笑的？没精力，没时间装修，也没精力和时间赚钱装修。”她说：“过两年？你以为两年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过两年我都快三十岁了，你呢？三十多了。我不想等那么久。我就是想住我自己的房子，生我自己的崽。我住学校宿舍四五年了，想去方便都不方便，住得要吐了。我就只有这点小小的愿望，每天我就想着这件事。”我说：“能不能什么时候你也朝天空望一眼，想想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无关的事情？还是个大学生呢，不算个知识分子！”她说：“我从来没吹嘘过自己算个知识分子。”又说，“天空望几眼望多少眼，那你只管尽情地望，地上的路你先走好。地上的路走不好，还摔到坑里爬不上来，那你怎么望？”我没做声，她说得也很实在。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曹雪芹。地上那么多路可以走，他怎么就不走呢？唉，我是俗人。

寒假完了我急着回学校准备论文开题。赵平平说：“火车票我去买，不相信你。”我说：“我自己去，你别管闲事。”她说：“也要让我对你有点信心吧！坐票？”又说，“你开题完了回来指挥装修，你那四万我一分没动，再把我家那点存款的蔸子挖出来，这一年我又存了六千块钱，我自己工资存的。我都不敢跟你说我有点钱，我自己的钱存的。我这一年酸奶都没吃过一杯，你知道我最喜欢吃酸奶的。”我说：“神经鬼呢，少坐一次卧铺能吃多少酸奶！”她说：“你才神经鬼！少吃几次酸奶就可坐卧铺了。”我说：“真的你真的是神经鬼。”声音有点哽咽。这个女人，酸奶不舍得吃一杯，却一定要给我买卧铺，我不能对不起她，不能让她失望，我有责任，我得赚点钱。唉，也不知道自己景仰的那些人是怎么面对父母妻儿的。他们是神，我是一个人。没有办法，我是一个人。这既是分野，也是理由。

在回学校的火车上碰见了蒙天舒。那时快进北京站，我们这节车厢的厕所已经锁了，我赶快去另一节车厢，回来时看见一个人正费力地从行李架上搬下一个纸箱，我上去搭一把手，不想是他。他说：“呵呵，是致远哦。”我说：“你也去北京？”他说：“我也来北京。”我说：“什么东西这么沉呢？”他说：“是有点东西。”我说：“等会我把书包拿过来，帮你抬一下？”他说：“你忙，我自己就行，一个人就行了。你的东西也沉。”我说：“我就一个书包，几本书。”他说：“我自己行，行的，一个人就行的。”我说：“那好。”心想，难道他带了个女孩出来玩？扫了一眼，下铺坐了两个女孩，神态很悠闲。

到了北京站我故意最后下车，慢慢地走，让蒙天舒先出站。到了出站口他竟在等我。我说：“你等谁，有车接啊？”他说：“我们这小萝卜头会有车接？在等你呢！要不我还是先去你们京华大学，有几个地方要跑呢。”上了出租车他抢着坐到前面买单。我问他跑什么，他说：“跑个项目。”又说，“童老板要我跑的，他现在当副校长了。”我说：“坐了电梯啊。”他说：“能力强呗。”童教授能力是强，学术能力强，公关能力更强，全国的学术圈子都打通了，自己也就成了那圈子中的一员，论文已经达到写一篇发一篇的程度，所有重要刊物的编辑都是他的朋友。我说：“你的潜能也不弱啊！”他说：“那怎么敢比？差得远得远呢。”也不知他是指学术还是社交。我说：“坐在家里搞学问就成了大师，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冯老板书生一个，我看他要在权威刊物发篇文章那就难了。”他说：“如今是做活学问的时代。死学问做着做着就把自己做死了，还不知是怎么死的。”又说，“所以我要跑一跑。也不能空着一双手跑吧？那纸箱里是麓山特酿。”我说：“名酒呢。”他说：“还是应该买茅台的，实在太贵了，我那点工资拿不起。”我说：“神呢，童老板要你跑，要你掏钱？”他笑几声说：“跑那是童老板要我跑的，事情跟我有点关系。”这话说得含糊，我试探着说：“跟你有什么关系？谁叫你跑就叫谁出血。”他说：“那还是我出，这几滴血该我出的。”

到了京华大学，蒙天舒说：“要不我把东西放你那里？我下午到你们吴教授那里跑一趟，晚上去华北师大。”到了我的宿舍，他说：“要不你下午陪我去吴教授家？你知道他住哪里吗？我有份材料要他评审一下。”我说：“那肯定知道，我们几个同学去拜过年呢。”我带他去食堂吃了中饭，他倚在郁明床上休息了一会，说：“两点多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看他提着烟酒，我说：“吴教授不抽烟的，酒也不怎么喝。”他说：“那送什么？只有烟酒通行天下，别的东西抱起一大堆，值啥？”又说，“其实烟酒也过时了，还不如直接点，想买什么他自己去买就是。”到了吴教授家楼下，我说：“你提着烟啊酒的，我就不上去了，怕吴教授不高兴。”

从吴教授家出来，蒙天舒说：“心里有点不安。”我说：“好话也说了，东西也送了，从麓城跑到北京，诚意也有了，够了。”他说：“说实话我申报了个优秀博士论文，评审委员的名单我也搞到手了，是童老板帮我搞到的呢。还不是想求各位大师支持一下？每个人送了两千材料审阅费，实在是太少了，很不安心。”我说：“评审费不是部里给吗？”他说：“那才多少？”我说：“你一个月工资有两千没有？没有。送了两千还不安？人家大教授没那么神呢。”他说：“那我还是不安，他们是名家，看事情的眼光跟我们不一样。既然跑了就要跑到位，这半吊子的，就可能白白地劳民伤财了。我想在你这里扯几千块钱，把下面的工作做好点，心里踏实点。”又说，“回去就寄给你，我知道这是你的生活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取钱，去邮局寄钱。学校在搞集资建房，我钱都借好了，看来是集不成了，只好等下一批。”

蒙天舒去了华北师大，把剩下的东西留在我这里。晚上十点多他回来了，进门就说：“求人真的不是人做的事啊！”我说：“那难道是什么动物做的事？折一折腰是暂时的，头上有了光环是永久的，只要出了门头上有光环就可以了。”他说：“不然谁去求人？刚才我在严教授家附近等着，等到天黑刚想进去，发现前面那个人也提了东西按门铃，就退到暗处等，又等了半天。竞争激烈啊，所以要在你这里扯点钱。”我说：“提烟酒的袋子里有红包，你告诉人家没有？人家明天烟酒送人了，还不知里面有东西。”他说：“没谁有那么傻。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对他夫人说了有评审材料在那袋子里。进门把东西往那一放，像没那回事，把烟酒说出口就太俗！”我说：“他搞混了以为是别人送的怎么办？”他说：“所以要把东西和材料放到一个袋子里。”

第二天清早蒙天舒起来，赶飞机去成都。我说：“你资金那么紧张，就坐火车。”他说：“怕来不及，材料都到了人家手上，你赶过去人家评语写了票投了，那就崩溃了。”我说：“佩服你大气呢。”他说：“其实我对自己很小气，你看我抽烟抽过精装的没有？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抽得起好一点的烟。”

过了三个月我听到消息，蒙天舒的优博评上了。麓城师大文科的优博前一次还是五年前，文学院一个博士评上的。优博论文作者教育部给了二十五万研究资助，学校配套二十五万，破格评他为副教授，还补给他一个按教授标准集资建房的名额，这个名额也值几十万。听到这个消息我一夜没有睡着，实在是太震撼了。第二天我请郁明到吴教授那里把蒙天舒的论文借来看了，第二章就是我的硕士论文改造而成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文字都重写了。到今天如果我自己的论文出现同样内容，那就成了抄袭。我几天都平静不下来，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王八蛋”在口里心里不知骂了几千声，唠唠叨叨骂得有些厌倦，最后也搞不清自己是在骂谁了。

又过了两个月，放暑假回家搞装修。消息传来，蒙天舒结婚了，闪婚。女孩是外国语学院的一朵系花。他因长得矮点，又瘦精精的，眼光却超高，女朋友总谈不成。有人说，他当班导师，去学生宿舍，坐在哪个女生的床上都是很有讲究的，要漂亮女生的床他才坐。恐怕这也是他有特别强的前进动力的原因吧。学校特批那女孩留校，成绩排名靠后却补了个保研名额，成为了在职研究生，拿工资的。有年轻教师议论纷纷，童校长发话说：“还有谁能为学校争到这个荣誉，学校同等待遇。”

12

上期博士论文开题之前，冯教授就提醒我，开题报告出来了要提前给吴教授看看。冯教授说：“他是学科的带头人呢。”我觉得冯教授的学问更好，怎么就让别人做了带头人？这个疑问闷在心里想想想，像一锅怎么也焖不熟的米饭，却不敢说出来，怕砸了老师的面子。

我因此多了一分谨慎，将报告反复打磨。硕士论文的内容被蒙天舒掐去了，我怎么写都得左躲右闪，气韵很难贯通。好不容易在开题前一天把报告理顺，可来不及给吴教授看了。迟疑着我想，连夜送去，有催逼的意思，反而不好。其实内心还有一个自己也掩盖着的想法，我连自己的导师都没来得及送，为什么偏偏要送他呢？有点不服气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来到教研室，冯教授已经在那里了。我把开题报告给他，他说：“给吴教授没有？”我解释说：“这几天又打磨了一下，昨晚上才搞好的。”他说：“那等会讲详细点。”到九点另外三个教授来了，我递一份报告就解释一遍。他们坐下来看报告，都没说什么。九点过去了十多分钟吴教授还没来，我慌了，看看冯教授。他说：“跟你交代了报告要提前送给各位老师审查的。”我说：“那我打个电话？”掏出手机又不敢打，望着冯教授，希望他打。

一个来听开题的同学说：“刚才看见吴教授到办公室去了。”我赶紧上楼去请。敲了门吴教授在，我心里一下松弛了，松弛之后马上又更加紧张，因为他坐在那并不抬头看我，看着桌上的报纸。我站在那里低了头说：“吴教授，我今天开题，您还记得吗？”他说：“我当然记得，学生的事我从来没忘记过。报告现在还没拿到，这题怎么开？我还以为推迟了呢。”我说：“前几天冯老师提了修改意见，我昨晚上搞到很晚才搞好，想连夜送过来，又怕影响您的休息，主要是怕影响。”他哼哼几声，还是坐在那里不动。我说：“其他四位教授都等在那里了。”他说：“他们也是刚拿到报告？那他们水平高些。”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冯教授进来了说：“老吴，小聂的报告我也是刚刚拿到，你看是今天把它开了呢，还是改天？”吴教授笑了说：“听你安排！”冯教授对我说：“交代了你要早点把报告送给吴教授的！”又对吴教授说，“那我们还是把这事做了？”

讲述报告之前我作了检讨。介绍绪论部分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这件事，声音有点结巴，可马上就顺畅了，因为内容熟得不能再熟。讲了一个小时讲完了，冯教授微微点头，我就放了心。他要吴教授先提意见，是等他定调的意思。吴教授说：“你们先谈，你们先谈。”是权威的口吻。另几位教授提了意见，问题不大。冯教授说：“吴教授是不是总结一下？”吴教授说：“几万字的报告我还没来得及看，没有发言权，我就不说了吧。”我急了说：“都怪我想完善一点，耽误了。”吴教授说：“小聂想追求完美，我们不怪他，要是能够提前几天就更完美了。我还是不说了吧，几位教授都说得很好了。”

我拿着笔做出作记录的样子说：“吴教授千万还是指正一下吧，您的意见是最权威的。”刚说完又发现这话大错特错，马上又说，“各位教授的意见对我来说都是最权威的。”吴教授偏了头望着冯教授说：“我不说几句小聂不同意，那我就说几句？”冯教授说：“小聂你把吴教授的意见记好。”我马上做出记笔记的姿态。吴教授说：“好的，大家都说了，我谈点修改意见。”就说了两条，是针对我的选题来的，意思是刻意求新，立论不稳。这基本上就是连根拔了，我额头上的汗一下就炸了出来，求救似的看着冯教授。他并不望我说：“小聂把吴教授的意见好好体会一下。”吴教授说：“个人意见，供参考啊！”就离去了。陆教授说：“小聂也不要紧张，稍微调整一下，跟吴教授好好沟通，一定要好好沟通。”

剩下我和冯教授，我说：“怎么办呢？明年就要答辩了，我不想推迟一年毕业，家里人都等得急了。”冯教授脸色很难看，我说：“老师，对不起。”他说：“没想到啊！”告诉我说，去年吴教授一个女博士开题，实在太不像话，自己就忍不住说了几句尖锐的话，吴教授当时就很不高兴。前几天那女孩答辩，论文还是不行，太不行，考虑到与吴教授的关系，胡乱提了两条小意见，放她毕业了。他说：“现在还有没有标准？那肯定有的，学术没标准那还叫学术？可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标准，那就是关系，它可以把什么都翻过来。”双手的手心朝上，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翻了过去。我说：“那怎么办呢？我还是不想推迟毕业。”他说：“四年毕业那也是正常的，除非他论文特别顺利。”又说，“不是说了还有个更重要的标准吗？”我没想到冯教授也会这么说，就应了一声。

一个暑假我都没有去碰论文。想明年毕业，论文的事已经迫在眉睫，我还是没动。我对自己说，在装修呢，没闲着呢。这样说了让自己安心，其实还是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赵平平知道了我的苦恼说：“你就换一个选题吧！”我说：“这个选题我都折腾有两年了，换个选题，那这个博士读了两年还要读三年。”她说：“那你也不能等死啊。”我说：“要是冯老师是学术带头人就好了。”她说：“我不想要你再等几年，我等你都等了两年了。有一首歌说，莫让红颜守空枕，我守空枕也守这么些年了，真的要我闻床上臭臭的臭气过日子啊？”

暑假后回到学校，我把开题报告反复看了几遍，觉得逻辑线索还是很严谨的，材料也是详尽的，怎么就立论不稳？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冯教授谈了，他说：“那咱们保持原来的框架不动。”又说，“还是要好好沟通，主要是要沟通。”

好好沟通，这个道理我懂。在这个人情社会，原则摆在桌面，那是有弹性的，弹性很大。决定事情发展方向的力量却不在桌面，在桌子下面。蒙天舒一篇优博论文都沟通出来了，改变了整个命运，我却连论文过关都沟通不好，我真的没有用啊。曹雪芹他清高、骄傲，他不沟通，他以生命作赌注去承受后果。他是他啊。他可以不考科举，我却得拿博士文凭，这是我一生的寄托，也是命根子，不寄托在这里这一生就无处寄托了。唉，他是圣人，圣人是供人高山仰止的，学，那不是我们芸芸众生能学的。芸芸众生。这个结论我有点难接受。我总想着自己也算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就该有着超出自我生存利益的原则和追求。先天下之忧而忧，这太大了，太邈远了。守住自己一点清高行不行？唉，还是不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意义上算个知识分子了。

回到学校我对郁明说：“你们老板对我论文的开题不满意，我一个暑假头上都压了三座大山！你说我一个小博士头上压几座大山还能活吗？可能是你那些师姐一个个水平都特别高，我们这一流货他看不上眼。”他说：“我那些师姐……因为是师姐，我不能说她们水平特别低。我老板是性情中人，可以说他好得要命，也可以说他不好得要命，那要看谁说，我跟你说法肯定不一样。”

好得要命，那是怎么个“要命”法我想不出，不好得要命，这个“要命”是怎么个要法，我可有血肉的痛感。我故意吃惊说：“难道你说他不好得要命？那我跟你的说法肯定不一样，要我说，我说那是好得要命。”他笑了说：“那是的。嘿嘿。”我说：“你们老板你最知道，我怎么跟他沟通一下？你看我带了一点家乡的土特产，我也不好意思往那边送。什么时候你去你老板家，我搭个便车去一下，专程去就太那个什么了。”他往墙角瞄一眼说：“你那土特产就算了，又是腊鱼？人家不一定喜欢，送给他没地方放。”我挠头说：“那送点什么？一个博士被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难住了。你们老板喜欢什么？”他说：“他喜欢什么？他喜欢的东西你也没有。他这几年迷上字画了，你有吗？”我想，怪不得他招收了你。我说：“我读研的导师字写得很好的，有几幅都裱装起来挂到我们学院的楼道里了。我导师是杨应丰，原来是院长的，他叫杨应丰。行的话我讨两幅来。”他头仰上去望着天花板说：“杨应丰，这名字貌似有点熟。没怎么显露过山水的吧？字画第一就是要看是谁下的笔，这个人是最重要的。齐白石的虾像条鱼，那你也只能论证它为什么像条鱼就是绝好。杨应丰？那就算了，不然别人还认为你小瞧了他。”我说：“那怎么办呢？空一双手去，怪不好意思的。”他说：“我们老板是性情中人，谁要你的东西？其实你想跟我们老板沟通也容易，他心里有个疙瘩还没解开，你们冯老板的儿子成绩明明比他女儿低一两个档次的，怎么去年就考进了同一所大学？难道真有神助？”

我心里跳了一下，都过去一年了，难道吴教授心里还挂着这件事？为什么还挂着？这里面水有多深？我猜不透。我说：“那恐怕是……我真的不知道。”他说：“外面有一种传说。”我镇定了说：“传说？什么传说？我没听到。”他连忙摇头说：“那我也没听到。”

教师节郁明和他的师妹要去看吴教授，我恳求他把我捎上，他同意了。我说：“还是把那点土特产带上吧，是银鱼呢，做汤是最好的。”他说：“算了。”我说：“是个意思。”他说：“我觉得这意思没什么意思，你觉得这意思很有意思，那你就带上。”我被他说得没了一点信心，说：“那你们送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说：“师妹说送花就可以了。”我说：“那我跟她们说多买一盆。”

到吴教授家门口，郁明那个叫小方的师妹叫我抱一盆花，我感谢地瞧她一眼，这女孩聪慧。进了门吴教授说：“小聂也来了？”我像一个小偷被当众抓住，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想大大方方讲几句话，今天不是教师节吗？可就是讲不出口。大家观赏挂在墙上的字画，赞叹一番，我也跟着赞叹，总之是不自然。一个人有了心思，那就难得自然。小方说：“老板你有这些字画就是百万富翁了。”吴教授说：“那你小看我了。”指着一幅不起眼的画说：“这一幅都不止那个数。”是关山月的《良宵》。吴教授又把自己的诗作拿来给大家看，说：“过几天就中秋节了，我吟了一首咏月的绝句，大家批评一下。”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看那首诗：

中天一轮寰宇澄，人间万户仰星空。

又是中秋菊灿烂，俯仰千古临西风。

我还没看完，郁明说：“好！有古人的境界，功力深厚。”小方说：“没想到吴教授的文学细胞也这么浓。”我想搜出几句话来说，什么苏东坡把中秋的月亮写绝了，后人再也开不出新境界，被吴教授开出来了；李白把古代的月亮写绝了，吴教授把现代的月亮写绝了，等等。这些话在头脑中翻跟头，就是说不出口，只是跟着大家说：“好，真好，真的好，真的是好。”大家不说诗了我又觉得丧失了机会，想弥补也来不及了。好，好，好有个屁用！难道还有人说过不好吗？好，好，还不如不说。告辞的时候我觉得好不容易有机会来一趟，没达到效果，想挽回局面也来不及了。

沟通的任务没有完成，心里像坠着一块铅。论文停在那里，下期答辩就来不及了；往下写吧，也不知该怎么调整。万一吴教授硬卡着怎么办？那几天我在学院的楼道里来回穿梭，眼睛瞄着吴教授的办公室，又装着看墙上的那些照片，心想自己怎么这么猥琐，老在这里溜墙边，跟个小偷似的。想起小时候爷爷对我说，看见那些溜墙边的人，就要小心，那不是什么好人。这天总算看见吴教授进了办公室，就敲门进去。吴教授说：“小聂哦，找我？”我把开题报告递过去说：“修改了一下，想请吴教授作个指示。”他说：“这个我就不看了。我早个十来年有几篇文章，跟你的论题可能有点关系，你可以参考一下。”我说：“我怎么没检索到，吴教授您的文章！您的文章！”他说：“那时候的文章可能没进检索系统。”我站在桌边，左手捧着笔记本，右手把笔凑上去，要把发表的刊物记下来。吴教授说：“坐着记，坐着记。”我坐下来，屁股只有三分之一在椅子上。都记下来了，我说：“一看这些题目我就觉得很有分量。”把手中的那张纸掂了掂，“很有分量！一定要写进文献综述里去。”他说：“小伙子，放心啊，调整一下就可以了，放心。”

出了门我很轻松，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沟通好了。看来一个人要改变命运也不是那么难，问题是要有行动。忽又想起曹雪芹，他机会那么多，怎么就不去豪门那里去穿梭沟通一下？他是生活在别处的人，可是我在场，我就生活在此处，在当下，鼻子前面那点东西我不能不要。

读了吴教授的文章我有点泄气，跟我的观点不一样。我问冯教授怎么办？他说：“你就折衷一下吧，论文答辩吴教授是绕不过去的。”我只好调整思路，把自己的锋芒收敛了，往中间靠。因为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写起来有点别扭。冯教授说：“先这么写着，毕业了拿去发表你再改回来。”我很苦恼，但也只能如此。这是小人物的命运，也激发着小人物成为大人物的蓬勃野心。

第二年四月我顺利通过了答辩，但争取推荐到市里评优博的目标没有实现，更谈不上全国优博。蒙天舒的水平就比我高那么多？我把他的论文反复读了，虽然也算扎实，可实在也读不出那种出类拔萃的境界。这让我感到沟通是多么重要。一个学者，除非他真正才华横溢，谁也压不住，不然不沟通就很难出头。沟通，现在叫做公关，从前叫拜码头。公关就是攻关，攻下那道关，这就是目标，目标就是一切，公平正义和人格清高都没办法讲。

13

读博的最后一年我过得很不开心，我被一把巨大的钳子给钳住了。这钳子的一边是写作中的论文，总是要考虑别人的想法和感受，不能痛快地自由表达；另一边就是毕业以后何去何从的焦虑，找工作的过程总是别别扭扭磕磕绊绊。这把钳子把我的心灵给夹住了，哪一边压力大一点，我都会痛得嗷嗷叫。这嗷嗷的声音别人是听不见的，唯有我自己能听到，很清晰，是心底发出来的声音，疼痛啊，渺小啊。疼痛是渺小的疼痛，渺小是疼痛的渺小。这就是聂致远。有时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在长久的静默中倾听。

以我自己的心愿，我想回麓城师大。可有蒙天舒在那里，我心里就堵得慌。要我多么看得起他，那不可能，别人不了解他我还不了解？可这只是我的心情，事实是他已经跑到前面很远去了，我只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这是事实。在这个事实面前，我的心情毫无意义，对谁都不能说，包括赵平平，说了就是自取其辱。去年暑假我在路上碰见了蒙天舒，既然碰见了，就向他表示祝贺说：“你得了优博，北京那边都知道了！”这祝贺有点无奈，也有点虚伪。他说：“真的？”我说：“北京都知道了。”说起来我也没有撒谎，我一个师弟提到过这事，是感叹跑关系在这个时代是多么重要。师弟在北京，他也就成了北京。蒙天舒说：“是的呢，好多人跟我说过。”我说：“不容易！”他喜滋滋地说：“搞到了就搞到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搞到了那就是搞到了。”他的话让我心中隐痛，没搞到那就是没搞到。我说：“你还搞到了一个新娘子呢！”他说：“新娘子谁都有，你也有啊！还不是个女人？身上长得大概都是一样的。”我说：“都一样你怎么不找个村姑？”他喜滋滋地说：“大概还是有点不一样。”又小声说，“外国语学院的院花呢。”我诡笑着说：“那你天天采蜜采花粉。”他仰头哈哈大笑：“有朝一日而已，没有天天，没有天天！没你那么好的身体！”又说，“搞到了就是搞到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搞到了就是搞到了！”

搞到了就是搞到了。这话让我想了很多天。这是这个世界的生存哲学，全部的要义就是实现目标，要“搞到”，手段是无须计较的。不会有人去追究他为什么得到，而我又为什么没有得到。人们看到的只是结果，并以结果来衡量他的能力、他的地位、他应该得到的回报。当有人得到的回报大得超乎想象，而他就在你的身边，你还有什么理由、什么力量、什么韧性去坚守你的信仰、你的清高、你的内心骄傲？清高，这本来是一道心灵防御底线，就那样被轻易突破了，因为你不可能对身边的人“搞到”无动于衷。商人想搞到钱，不想搞到就不是商人了；从政者想搞到位子，不想搞到就不是从政者了。这是生活现实。知识分子想搞到学问和社会责任，不想搞到就不是知识分子……可这不是生活现实。学问更多地成为了路径，而不是目标本身。也许，应该理解他们，就像理解我自己。可是，理解之后，人们看到的是那种悄然无声的心灵衰微景象。这让我想起刚进大学那年，在一个晴朗而凉爽的深秋的下午，我拿着那本《宋明理学史》到麓山去读，不知不觉爬到了山顶。我随意地翻开书，正好瞟见了张载的千古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一瞬间我激动不已，比中学时读到范仲淹心忧天下的名句还要激动。这是我的使命、我的道路、我的信仰、我的毕生追求。那时太阳正在落山，麓江上泛着金色的波光。在麓江对岸，麓城的高楼一望无垠，色彩缤纷，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之中。看着夕阳徐徐降落，我感到有一轮红日在心中缓缓升起。

这些记忆已经邈远，偶然想起，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可接下来马上又要面对现实的问题：房子装修了，家电还没有钱买；赵平平今年一定要安排生孩子了；眼下最现实的，是我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些问题让我很快就没有了想哭的感觉，而以十分精神百倍毅力，与这个世界周旋。

还是在上个学期，冯教授带我去青岛开学术会议，会上遇见了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的符所长，他是冯教授的大学同学。冯教授带我去见他，说：“老同学，给你带个老乡来了！”那次符所长主动提出，要我毕业以后去他那儿工作，说：“我们所里还没有一个博士呢！来帮我们撑撑门面！”我当时想去的地方是麓城大学，就没有往深里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寒假前写了自荐书给麓城大学，这是最理想的选择。寒假过去了没有音信，到四月份还没有音信，我感到了恐慌，打电话去问，回答是今年没有名额了。他们学校的网站讲明了历史学院今年招聘两个人，怎么也不让我试讲一次竞争一下就没名额了？我通过朋友了解，历史学院是要进两个人，其实已经内定。一个是职工子弟，条件也够，要优先；另一个是副校长打招呼的，还是个硕士，先进来占个坑，准备读在职博士，然后留校。我说：“怎么就不能给个机会让我竞争一下？我读博在核心刊物发了七篇文章呢！”朋友说：“中国的事，你也知道的，不想要一个人，一万条理由都有。已经是这个局面了，你赶快去占别的坑，不然来不及了！”我想，自己是个博士还占不到一个坑，不知那些没有背景的人往哪里走。生活对他们来说，处处都是玻璃的墙，墙那边的东西你看得见，看得清，近在咫尺，似乎一步就可以迈过去，可你就是过不去；似乎只差那么一点点，可永远都差那么一点点。

麓城师大因为蒙天舒我不想去，我看不得他那种似掩非掩的得意之态，用我们家乡的土话说，那是菩萨没雕出来，鸡巴雕（吊）出来了。这样我想起了符所长，把电话打过去说：“符所长，我是致远呢！”他迟疑说：“哪个致远？”我心里一惊，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就见那么一面，又是小人物，谁记得你？我说：“我是冯老板冯教授冯羽的弟子聂致远，去年在青岛拜访过您的那个聂致远。”他连声说：“哦，小聂小聂小聂，有事吗？”我说：“就是那个事，求你帮忙来了！”他说：“那个事？哪个事？”我心里又一惊，又是自作多情，太把别人的话当回事了。我说：“想到您手下来工作。”他说：“欢迎，欢迎！我个人绝对是百分之百欢迎的。”要我寄份简历过去。收了线我有点心神不定，他个人欢迎，那就是说，还有别人不欢迎。

我寄了自荐书过去，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犹豫了几天，想着是不是该跟符所长打个电话。他不是说要个博士撑门面吗，怎么就不理我呢？又等了几天，心虚了起来，实在不能再等，再等毕业就无处可去了。硬着头皮把电话打过去，符所长说：“正准备给你发信息呢。”我说：“我想请符所长收留我。”我放低了姿态这样说，心想，你们所里一个博士没有，我去了还不是给你们长脸提气吗？符所长说：“我个人是百分之百绝对欢迎你的，可是我们这边的情况有点复杂。”我连忙说：“我这个人胸无大志，有时间看点书写几篇文章就行了，你看我读博期间都在核心刊物发有七篇文章了。”他说：“小聂，你可能有点误会了我，我个人百分之百绝对是欢迎的。你看我五十好几了，就希望所里来几个胸怀大志的人。可是你知道我们这里是老爷单位，这么多年养了一批真正胸无大志的老爷，他们都希望把现在这种和谐的局面维持下去。”我说：“怎么会这样？早知道我就只填两三篇到求职申请上就好了。”他说：“我也没想到，这些人怎么会这么狭隘？想到了我应该提醒你的。”打完电话我感到了羞耻，自己是抱着公主下嫁的心态去联系的，以为真的是撑门面的人物，没想到那扇门倒是关闭的，头上碰出一个大疙瘩才醒悟了，哦，这也是一扇玻璃门，而且是钢化玻璃。

形势危急。麓城就这么几所大学，最好的是南方大学，又是一所理工科为主的学校，没有历史专业。还有几所小学校，也没有历史学院，去了只能上边缘化的公共课。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麓城师大了。蒙天舒在那里，跟我是同班同学，现如今他跑出那么远了，这叫我情何以堪？这怎么玩？不好玩。可事到如今，生存需要已是压倒性的危机，还有什么资格讲情调？从前跟同学谈及将来的职业规划，同学说：“混碗饭吃。”我也跟着说：“混碗饭吃。”其实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虽然没有为往圣继绝学的大志，还是想认真把学问做一做。冯教授说：“只有学问是永恒的，其他都是浮云。”传说他吃过年夜饭，一家人拥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他看了一会说：“太肤浅了。”就回书房写论文去了。想着这也应该是自己对学问的态度，看来还是有点太诗意了。

我把自荐书特快专递给了杨教授，请他推荐一下。再怎么说，他也是当过院长的，又曾是自己的导师。过了几天杨教授打电话来说：“小聂啊，你的材料昨天收到就交给院里了。”我说：“请杨院长推荐一下，别的地方我都没有联系了。”他说：“我这几年都没有管事了。”又说，“推荐那肯定是要推荐的，你这几年成果不错！”我说：“想来想去还是想为自己的母校服务，那感情是不一样的！”他说：“那你把自己的想法跟院里沟通一下。”我说：“院里是谁管这件事？”他说：“是院长助理具体操办。”又突然想起说：“他不是你的同学吗？蒙天舒啊。同学，好办！”

同学，好办。对我来说就是不好办。可是我已经没有任何资格清高，说自己不想混碗饭吃，那是假的；说心灵的自由高于一切，那也是假的。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还谈什么心灵自由？太奢侈了。我不让自己犹豫，就给蒙天舒打电话说：“听说你进院里的领导班子啦？”他嘿嘿笑说：“听谁讲的？”我说：“北京这边都知道。”他说：“暂时还是个助理。”我说：“我有一份材料托杨教授转给你了，你要用力帮我推一下。”他说：“看见了，看见了，不错。这几年在北京还是有收获啊！”我等他说下文，不错又怎么样呢？他不说，似乎在等我说。

沉默了一小会，我咳嗽一声，想证实他是不是还在听。他也咳嗽一声。我只好说：“这件事要请你用力推动一下。”他说：“你怎么不早来联系？我以为你明年毕业呢。今年北大、复旦、武大都有人来联系了，试讲好几个人，人事处也同意了，都要签了。”听他这一说，我自卑起来，说：“都是名校啊。”他说：“如今跟前几年形势大不相同，博士打堆了。”我说：“那怎么还轮得到我？”他说：“要你们学校把你的论文报北京市的优博，再要北京市报全国优博，有全国优博那就是直通车，试教都免了。”我脱口说：“我的导师又没当校长。”马上觉得犯了错误，改口说：“有几个人能写你那么扎实的论文？”他说：“扎实是一方面，主要还要创新。”我说：“创新，创新！我们一般人哪有那么强的创新能力？我现在也没有联系别的地方，一心一意就想着自己的母校，你还是帮我争取一下吧，拜托了，拜托了！”每说一次，膝关节就不由自主地弯曲一下。又想起他说的“创新”，刚才怎么没抓住发挥一下？于是说：“优博我就不敢想了，有几个人有你那样强的创新能力？”我左手捂着嘴叹息了一声，松开来挣扎着说：“有几个人？”他说：“我那是一下子来了灵感。”我说：“灵感，灵感！”正想着是不是抓住这两个字发挥一下，他说：“今年进人的事，院务会已经讨论过了，要不下次开会我帮你特别提一下？谁叫我们是老同学？别人我就不多这个事了。”我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说：“老同学，老同学，老同学！那我就把希望放在老同学身上了！”他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再拿出来，龚院长会说我多事呢。那我还是要提，如果是别人我就不多这个事了。”我在这边拼命点头说：“有老同学在，那绝对是不一样的。拜托了，拜托了！”

收了线我还惯性地点了几下头，又握着手机作揖几次，突然头在低下去的时候停住了，在门后的镜子中看见了自己。我慢慢抬起头来，自己的姿势怎么这么难看？我挪步到镜子跟前，又拼命地把头点了几下，膝关节也有节奏地弯曲，口里说：“老同学，老同学，拜托了，拜托了！”每次抬头我就瞟着镜中的自己，撇着嘴投去一丝鄙夷的微笑，口里说：“创新，创新！灵感，灵感！”最后嘬着嘴对镜中的自己做出吐唾沫的姿态，又挺直了身子，双腿夹紧，双手伸得笔直垂下去贴紧大腿，对着镜子里的身影一次次鞠躬。每次弯下腰，口里就嚷道：“嗨，太君，嗨，太君！”

以后隔几天我就给蒙天舒打一次电话，把“老同学”，“拜托”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讲，讲多了觉得自己的语言怎么这么苍白，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有一次出乎自己意料地说出了“感恩”，心里惊了一下，马上就适应了，成了一个常用的词。有时觉得只要思想解放，想象的空间还可以很大，比如说“恩人”，又比如说“提携”，都说不出口。半个月后终于有了结果，他说：“你这个周四过来试教吧。我极力推荐，龚院长总算给了我一个面子，同意你过来。”我说：“这么严峻的形势，没老同学顶在那里，这机会那是不可能得到的。拜谢了，感恩了！”本来忍着不点头的，还是下意识地点了几下。顾不得下周就要答辩，赶快去买火车票。

那天有三个人试讲。我想，难道他们的机会也是作揖作来的？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呢，吃了小灶呢。我问中山大学那个人怎么来的，他说：“寄了自荐书，接到电话通知，我就来了。”我说：“形势也没那么严峻呀。”他说：“没觉得呀。说实话我在广州那边联系得差不多了，是回家顺便来试一下，备个底的。”这让我觉得这段时间白紧张了，一堆好话也白讲了，蒙天舒他不是折腾我吗？人情有这样做的吗？

试讲的时候来了五六个教授，杨教授也在，这让我很安心。蒙天舒也坐在那里，我心里有点别扭，当年我还没看起他呢，现在他倒来决定我的命运了。讲完了几个人到楼下办公室去等教授们评议的结果，我难受着，还是给蒙天舒发了信息：美言，拜谢，老同学。一会蒙天舒来了，代表院里跟我们谈话，讲了人才引进的政策和待遇。我填了表交给蒙天舒，说了一堆感激拜托的话，回北京去了。一个月后，我接到了麓城师大的录用通知。去人事处报到，我问人事科长说：“今年历史学院是不是还进了几个北大复旦的博士？”他说：“没听说啊。”我说：“哦，那是我听错了。”

14

掐指算来，我认识赵平平已经七年，结婚也有三年了。她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白沙小学当思想品德课的老师，还兼着班主任，算起来已经六年。

这六年来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成为一个有编制的教师。有编没编，就像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的区别，叫人不想不急不煎熬，那不可能。说工资吧，有编的三千多，没编的一千多。中秋节有编的发四千，没编的两百。春节学校发给赵平平们几百块钱，有编的老师多少，他们自己从来不说。这是白沙小学保持了多年的超级机密。更重要的还不是钱，是安全感。没有编制，那只是个合同教师，随时可能出局，就像有一把剑悬在头上，闪着毫光的一把剑，转啊转啊转啊转，不告诉你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最重要的还不是安全感，是自尊。没编制的老师总是惴惴的，整天东张西望怕得罪了谁，像只老鼠。别人不愿做的事情，那一定就是你的，没有讨论的余地。办公室主任说：“赵老师，国庆给你安排了三天值班，辛苦了啊！”那这辛苦愿不愿都得辛苦。有编的老师说，我有什么什么事，就不会安排了。渐渐地这种格局就成了惯例。

为了编制的事，赵平平争取了六年，也哭了六年。她一生最高的理想，就是当一名有编的小学老师。这理想非常卑微，对她来说却很神圣。别的理想对她来说都不现实。生活的道路说起来很宽阔，实际上很狭窄，通向理想的道路一步都迈不出去，前面有玻璃墙。于是眼前这个朦朦胧胧有点光亮的方向，就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前进方向。

一个卑微理想实现的难度到底有多高，这是我根本想象不到的。我原来想着，白沙小学从师范毕业的中专生大专生都那么多，平平一个本科生，还来自重点大学，最多一两年就会转正吧。所以几年来我心里总挂着这件事，但并不急，晚一两年就晚一两年吧，迟早的事。毕竟这只是一个小学老师的位置，而不是科长处长。可现实告诉了我，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是太贫乏了，就像一只麻雀，不会知道苍鹰飞翔的高度。

麓城教育局每年都组织一次招聘考试，在职的老师可以考，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可以考。赵平平到学校的第二年就参加考试了，那是第一次，笔试没过。她考了回来哭了一场，说：“题目怪怪的，宇宙和太阳系的知识都考到了，我怎么知道？”就去找了有关的书来看，看了又感叹说：“想一想人一辈子也没有什么意思，地球诞生都有几十亿年了。如果地球诞生到现在的时间是人的一辈子，我长寿活一百年，还没有活够它生命的最后一秒。更可怕的是我们看到的星星可能离我们几十亿光年，它的光几十亿年前就发射出来了，那时候地球还是个婴儿呢，我们看到的那个星星今天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想一想自己的一辈子就那么一点、一瞬，心里就坦然了、淡定了、无所谓了，有什么可哭的？傻。”我说：“境界提高了，也好，也好。”竖起大拇指表扬她，“有了这种胸怀，天下的事都是老鼠屁一个。”

那几个月她真的是胸怀宽广，一副笑看云卷云舒的派头。可这派头很快就再也派头不下去了，心里还是想着那个编制。她说：“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知道地球就是一粒芝麻，怎么还想着那件事？为什么不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我爸爸妈妈也有那么傻，我回去他们除了问这件事，就不知道问第二件事了。”过了一段时间她又说，“这一次我真的想通了，那么潇洒是不对的。我外婆的外婆的外婆，一直算到猴子那里，几十万年几万代，从猴子传到我，一个环节断掉就没有我了，多么艰难又多么珍贵，我为什么不把自己看得珍贵一点精彩一点？我不珍贵自己就没人珍贵我了。怎么珍贵自己，精彩自己呢？那还是要去搞那个编制。”

接下来她就跟我断了。我知道这也是她珍贵自己的一种选择，毕竟女孩嫁人就是选择一种她想要的生活，她从我这里得不到，就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后来复合了她告诉我，第二年她又去考了，笔试也过了，可是，面试还是被淘汰了。一个争取了五年都失败了的同事对她说：“你在市教育局有铁关系没有？区里的也可以。没有就不要白费心思了，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事，你不是那个萝卜就别想把自己栽到那个坑里去。”这话让她绝望，也让我绝望。她说：“怪只怪我没有一个好爹。”我说：“谁有最好的爹，她肯定看不上这个位子，她有怎样的爹基本上就决定了她会栽到怎样的萝卜坑里，除非她是学霸。”她说：“自己的爹不怎么样，能找到别人怎么样的爹，把事情办成，那也是好爹啊！难怪那么多女人有干爹。”我说：“你以为干爹干女儿，都只是个名？有实质内容的！”又说，“像我们这种没好爹的人，只有靠自己拼。”她说：“我还要怎么拼才是拼，今年我带的班都评上优秀班级了，天上掉下来的？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喘过一口气？我靠自己是没有希望了，我靠你了，你不是考上博士了吗？你毕业你把我调到你们单位去，当个资料员也可以，我就守着那几本书守一辈子。这个坑值得那么多萝卜来抢吗？总不像现在每天抱着那一摞作业，一个标点错了都要看出来，头皮都是麻的，这一麻头发都多掉几根，我的头发啊！我的头发啊！”她把头低了，双手分开头发给我看，“我以前是多么浓密啊！我的头发啊，你们跟着我是跟错人了啊，好悲惨的命运啊！”

我读博期间她又考了两次，两次笔试都过了，面试都被淘汰。这让她更加绝望，也更加相信同事关于萝卜坑的那些话。她说：“我硬不是那根萝卜，就硬是栽不进那个坑去。”又哭了一场。我也觉得自己很无能，愧为人夫。这种惭愧的心情只能瓮在心里，不能说。去年那次考试，她打听到白沙小学六年级的年级组长是面试评委，就打了电话请他吃饭。组长说：“美女平时怎么不认得我呢？”就答应了。地点是组长订的，就在附近的蒙娜丽莎中西餐厅。赵平平心里很感激，组长答应来已是意外之喜，又没选择高档的地方，觉得他很理解人。吃饭时组长喝了几杯自己带来的红酒，说话也飘了起来，老把话题往私人感情方面扯。平平拉回到招考上面去，他又拉回来。

两个人木匠拉锯一样拉了几个来回，组长说：“平平你真的那么执着呢。”又说，“那就讲你关心的事。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请我吃饭吗？”平平说：“那肯定很多，今年录取的比例是最低的，据说是九比一。”组长说：“那是前几天的数据，今天报名截止，是十三比一，所以有那么多人想请我吃饭。那个饭我吃不得呢，现在谁要吃他那餐饭？”平平忙说：“不是过苦日子的年月了。谢谢您今天来了，不管事情成不成，来了我就很感动了。”组长说：“评委我都认识，我在里面发动一下，他们还是会给我一个面子的。何况他们手中也有名单，就不想到我这里讨一票？我在白沙区都二十年了，要做件事还是做得成的。”平平说：“那我就放心了。您再吃点这刁子鱼，这是蒙娜丽莎的招牌菜。”组长说：“什么菜我都不吃了，这些我都不想吃，现在谁还要吃那餐饭？”斜了眼瞟着平平。平平有点慌说：“那就再点个……什么菜呢？”组长说：“我想吃的不是菜。”平平说：“那您……”组长说：“你懂的。”平平拼命摇头说：“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想懂，也不能懂。”组长说：“一个女孩什么都不懂怎么进步呢？今年有我在里面，这样的机会那也是千年等一回哦。”平平说：“那我再等等，再等等，”掀开包厢帘子，“服务员，买单！”

赵平平是在我去年放暑假回来时告诉我这件事的，她边说边哭，我一直没有做声，心里只有恨，只有恨。以前听说过很多潜规则的故事，离自己很远，没想到世界上竟有人想潜自己的老婆，也恨自己不能为她提供安全的保证。听完了我说：“老子要去告他！王八蛋一个！”她说：“我也没证据啊，没录音啊，录了音，他也没说想干什么啊。”我说：“那他住哪里，老子晚上带根棍去黑他一下，不要说博士就是谦谦君子，”我把牙龇了出来，“老子也是长了牙齿的。”说了这话自己马上感到很空洞，自己晚上带根棍子去黑别人，那可能吗？赵平平说：“你黑他？抓到了吃牢饭的是你。”我说：“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她说：“说了有什么用？你跑回来你能干什么，找人打架？”我叹了一声说：“那就只能吃哑巴亏了？”她说：“他还说要给我看手相呢，什么情感线、寿命线，我会把手让他捏着？他以为我不懂这一套，当年你就是这样骗我的。”我说：“妈的，是个老手。下次碰见这样的人，你用手机悄悄录下来。”她说：“谁想得到？再说我手机太低档了，没录音功能。”我说：“再怎么没有……没有……那个什么，明天也要给你买个高档能录音的。”又说，“邪恶，邪恶，都邪恶到学校里来了，我还以为只有演艺界才这样呢。电视剧里面的事，都塞到自己眼前来了！他还是个老师，他真的敢啊！”

整个暑假我心里都充满了一种邪气，似乎要做出几件邪恶的事情来，才能平衡心中的压抑。买装修材料时我想，是不是趁老板不注意，把那些小配件抓几个放到口袋里。我知道自己不会真的这样做，但心里就是有着这种冲动。

我本来还抱着幻想，毕业找个单位还可安排一下家属。蒙天舒的妻子不就安排了吗？这几年毕业的博士越来越多，愿意安排家属的单位就越来越少。谁知自己找工作是如此艰难，有单位接受已是万幸，安排家属根本说不出口。赵平平开始还抱着希望，这希望像风中的油灯越来越飘忽，最后在油耗干的那一刻熄灭了。这让我对赵平平怀有歉意，她反过来安慰我说：“怎么活不是活？那么多人天天顶着大太阳捞饭吃，那也得捺了性子捞啊。”我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差了，怎么都踩不着生活的节奏，开始慢一拍，到头来就不知慢有多少拍了。要是硕士毕业就考上博士，能早两年毕业，形势就不同了。我说：“硬是没有那个命啊！”赵平平说：“看你看了这么些年，也看个七八开了。你心里翘得太高，不主动出击去找运气，难道还要运气来拜访你？运气就是个势利鬼，只会去拜访那些权贵人。”又说，“我以后也不想这件事了，谁的一辈子不是一辈子？”

她说不想，那是假的，她瓮在心里想。我想帮她解开这个结，可自己也是个无用的人，没能力解开。于是我们不谈编制问题，谈生孩子。这几年我们谈来谈去，谈得最多的就是位子、房子、票子、孩子，跟凡夫俗子实在也没有区别。应该说，虽然顶着知识分子的帽子，实在也就是凡夫俗子，引车卖浆者关心的，就是自己关心的。位子的事不去想了，想也白想，就一心一意来想孩子。我都三十岁了，平平二十八，双方家里催得火急。有一天平平说自己可能怀孕了，我有点不信，怀孕真有这么简单？去医院检查，都快两个月了。于是我们天天设想是男孩还是女孩，取什么名，谁来带，怎么培养。平平说：“生个男臭臭由他自己去闯，生个女臭臭我希望你去当个官发点财，让她宽松一点成长，不然很容易就被别人潜掉了。”我说：“那怎么可能？那不可能！我们好好教育她。”她说：“那些被潜掉的女孩都是家里没好好教育吗？”

孩子的事情越讨论越深入，也越来越眉眼生动。就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麓城教育局传来消息，年底要增加一次招聘考试，名额比春季那次多些。赵平平把这消息打听实了，我说：“你是不是还打算辛苦几个月呢？”她说：“那他怎么办呢？那他？”我一愣说：“哪个他？”她说：“他，他，他！”她指着自己的肚子，“你的崽！”我说：“他，她……那你别考算了。”她说：“他怎么这么讨厌，来得真不是时候。那我就不考了。”

开学了从学校回来，赵平平说：“我太咽不下这口气了，教师节有编的发两千，区聘的八百，我们校聘的两百。我都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个人啊，是个人怎么这么不被看起？我就在社会底层待一辈子吗？”我说：“怪只怪我无能，妈的真得搞个什么长当当才行。博士，嘿，博士，一坨狗屎。”她说：“今年机会真的难得，增加了区教育局聘的名额，不是国家编制，那总比现在校聘好，不能从底层翻到上层，能到中层也好，这底层实在没法待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还是学校呢，培养接班人的地方呢。”我说：“那你辛苦点再考一次，家里的事全归我做，作业我也帮你看，一个博士还看不好小学生作业？你的学生知道他的作业是个博士批改的，好自豪呢！”她说：“你刚才说博士是一坨狗屎，现在又说是个神仙，你到底是自卑还是自傲？”我笑了说：“要我不自傲，那是不可能的，要我不自卑，那也是不可能的。”又说，“你那么舍不得这个机会，就耐烦点再考一次。”她说：“耐烦我是耐得这个烦哦，笔试我都通过三次了，我还怕它？可是肚子里这个人怎么办？”我说：“生啊，这是头等大事。”她说：“生？那这半年我挺着个肚子在学校里怎么表现？不表现好点怎么有竞争力？到时候挺着个肚子去面试呀？那我是评委我都不会要我自己！”我说：“考不考我不敢做主，负不起那个责，生不生那我肯定是要生的，我家里都知道这件事了，你不生怎么交代？”

那几天赵平平神不守舍，低着头轻轻叹息几声，又抬了头望着墙角，毫无理由地笑几声，笑得我心里发虚。我说：“平平你有什么话就说啊，闷在心里那肯定是焖不熟这锅饭的。”她望着我，眼光很陌生的，让我感到了人与人之间有一种可怕的距离，连自己最亲的人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将会做什么。赵平平说：“你不要我闷那我就不闷了。我想好了，我要编制，我不要他了。”我跳起来，双手拍着大腿说：“开什么玩笑，你不要他了，他是我们的崽呢。生，生，生！”她很冷静地说：“我在地狱里，我也不幻想上天堂，但我至少想活到人间来。他们至少要给我一个区聘吧。这几年我都抱着希望，等你毕业了把我拔到人间来。你拔不动我也不怪你，让我自己挣扎一下也不行吗？难道我一辈子待在那里？那个前途我想都不敢去想，我怕。现在真的知道了，什么叫做想都不敢想？那就是真的想都不敢去想。”

赵平平要挣扎一下，我不能阻挡，我不能给她一个前途就更不能阻挡。她一个211大学毕业的学生，在麓城挣扎了六年，连一个小学老师的稳定岗位都没挣扎到，这让我感到竞争有多么激烈，生存有多么不易，成长有多么艰难。一个年轻人，如果没有好的家庭背景，就没有好的成长平台，想要他自己挣扎出来，除非他才华出众，又是拼命三郎，否则希望是多么渺茫。看清了这种局面我也不能去恨自己的父母，他们把自己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已经是大海一般的恩德。要恨我只能恨自己能力不强。眼前的这个坎，也不算多大个坎，可就是迈不过去。我感到自己身上难以定位的什么地方，释放着一种邪恶和歹毒，推动着自己抛弃一切人生的信条，让自己彻底地解放，然后无所禁忌，无所不为。蒙天舒不是说过，世界的中心就在自己的屁股底下吗？

最后还是陪赵平平去了医院。坐在公交车上她不停地流泪，又装作理头发用衣袖擦去。开始我装作没有看见，终于忍不住了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她冷冷望我一眼，摇摇头。我说：“那是你的崽呢。”她鼻子一抽，低下头去，哭出声来，身体一颤一颤的。我说：“回去，回去。”她抬起头，掏出手帕慢慢地擦去泪痕，很严肃地望着我，说：“不，不。”

在医院门口碰到了赵平平的一个高中同学，是怀不上孕来做手术的。这同学我听赵平平说过，她爸爸是省国税局的副局长，她已经是白沙区税务局的一个什么科长了。她听说赵平平是来做人流的，激动地说：“我想怀几年没怀上，这打针吃药又几个月了还没怀上，今天又来动手术，把那里面疏通疏通，我简直要崩溃了。你还来做人流，这个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赵平平说：“我能到你们那里守个传达，我就不会来这里了，可是有这个传达给我守吗？这个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那同学说：“我那算什么，我跟你换了我真的是很情愿，很情愿很情愿，你不知道我心里会有多么情愿。”赵平平说：“我也很情愿很情愿，你也不知道我心里会有多么情愿。”我在旁边听着，心中有了一种安慰、一种快意，得意的人终于也有了不得意的地方，我真的非常希望她怀不上。我也明白这种想法不善良，不人道，可还是忍不住一定要这样想。我恐怕是疯了。

15

上期末我去历史学院报到，管学生工作的党委副书记金书记说：“小聂啊，我们院里的年轻老师都要当班导师的，下期分一个新生班给你，主要是奉献，也有点工作量补贴。”十二年前我刚进历史学院，金书记就是我的班导师，那时他刚毕业，留校当了学生辅导员。我说：“好好，金书记当年您还是我的班导师呢。”他说：“是的，那我们是十多年的朋友了，以后得支持我的工作！”又说，“我这人进步很慢，十多年还是老样子。你有搞行政的心情，你最好不要在学校里搞，尤其不要在历史学院搞，穷得打板凳。搞到一嘴的胡子了，那还在原地踏步。”他摸一摸下巴，“一嘴的胡子。”我说：“您都副处级了，留校十来年升到副处的全校可能也就那么几个。”他说：“那还有爬到正处的呢，生物学院的书记跟我一届的。那比不得，他导师是校长，还是老乡。”我说：“你跟童校长也是老乡呢。”他说：“那比不得，人家是正校长。”我说：“正处对你那是时间问题，上不封顶。说不定我们学院过一会轮岗就轮到你了。”他四周望一望，办公室四面是墙，也不知他望什么，说：“这个话可不敢说，原则问题，刘书记听了会有想法的。不说这些，说班导师，那也是个起步的地方。这些方面你要向蒙天舒学习，小伙子是童校长的学生，很进步的。”我说：“进步的想法我没有，就想写几篇好点的文章。”他说：“真没有？也不要说绝对了。其实当个老师也好。”

开学了金书记安排我去体育馆迎新。我去了也没什么事，事情都是高年级同学在做，我就在那里守守。到吃晚饭时报到的学生渐渐少了，我交代几句准备离开，一个中年人带着一个女孩来了。我想着是家长，准备前去客气几句，他说：“你们金卫中呢？”我说：“金书记刚才有事走了，找我是一样的，我也是老师。”他说：“找你也是一样的，那好。不过我找你们书记也是一样的。”我想这家长难道认识金书记？不高兴说：“找我也是一样的。”他笑了说：“是一样的。”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直呼金书记的名字。才几分钟金书记就跑来了，气喘吁吁的，叫道：“孟书记亲自来我们学院检查工作？”原来是校党委分管学生工作的副书记。孟书记说：“我还亲自吃饭上厕所呢。来看看你和同学们！”

这时那女孩办完了手续，过来说：“孟叔叔，办好了。”孟书记说：“这是金书记，你以后就归他管。”女孩说：“金书记好！”伸手过去跟金书记握手。孟书记说：“我朋友的女儿，范晓敏，来你们这里看看，顺便把她带来了。”又对女孩说：“晓敏以后要听你们书记的安排。”女孩说：“我会听的，中学听老师的话听习惯了。孟叔叔放心。”金书记说：“孟书记您放心，放心。”孟书记说：“晓敏交给金书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金书记说：“晓敏分到几班？”范晓敏说：“三班。”金书记说：“正好聂老师在这里，”侧了身让我到前面来，“京华大学刚毕业的博士，是晓敏的班导师。”范晓敏跨上一步跟我握手说：“聂老师好！”

握着她的手我有点别扭，这么多学生报到，我还没跟谁握过手呢。孟书记说：“晓敏年轻，聂老师多教导，让她多锻炼锻炼！”范晓敏说：“孟叔叔，我也有那么大了呢。”孟书记爽朗地笑了说：“那就更要加紧锻炼锻炼！”我说：“年轻人都得锻炼锻炼！”金书记马上说：“晓敏这样的女孩，更需要锻炼锻炼！”金书记说：“孟书记您放心，放心。”孟书记说：“那我走了，别的学院去看看！”又说，“晓敏你听金书记的安排。”范晓敏说：“孟叔叔再见。”我和金书记把孟书记送到小车那里，金书记说：“孟书记辛苦了。放心，放心。”车开动了，范晓敏挥着双手说：“谢谢孟叔叔！”

过几天新生军训，金书记打电话给我说：“三班女生的领队，就让范晓敏当了吧。”我说：“是不是找一个高一点的，这可是军训啊！”我的想法，不想要范晓敏当领队。新生互相之间都不了解，军训当了领队，有了表现的机会，将来就很可能当班干部。范晓敏太高调，太夸张，不合我的心思。金书记说：“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以后怎么样，那看她自己的造化。选班干部投票，别的同学不投她，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既然金书记这么说了，那就是指示，再说我也只是个班导师，没有硬性的任务。我说：“那就试试。”军训那几天，我也抽空去现场看看，看见范晓敏在喊口令：“一、二、三、四！”还像那么回事，跟别的班搞拉歌对抗，也很活跃，撑得住场面，想着到底是在中学当过干部的，就是不一样。我内心的抵触消失了。如果她能选上班干部，那也是件好事。

这天我去篮球场看学生军训，我们班领队的男生马滨悄悄跟我说：“聂老师，等会解散了，我有件事情想向你报告一下。”我叫他去教研室找我。不一会他来了。我说：“穿着军装挺精神的嘛，怎么一下了军训都不穿了呢。”他说：“大家都不想跟别人穿得一样。”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范晓敏她太那个什么了。”我说：“她太哪个什么了？你说的那个是哪个？”他说：“她就像她一个人是领队，列队，喊口令，教官不喊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喊。”我说：“文科学院，女生多，她们活跃一点也是正常的。我跟教官说，下次也让你有锻炼的机会。”他说：“下了操她总跟教官走在一起，我看教官都被她搞定了。”他说的教官，其实就是麓城炮兵学院的大学生。我说：“女孩子吧，喜欢跟男孩子走到一起，不奇怪哦。男生的胸怀要放宽阔些。去吧。”他低了头认错似的说：“知道了，老师。”

他走到门口，回头望我一眼。我说：“我会跟教官说的。”他迟疑了一下，没头没脑地说：“她家里是当官的。”这话有意味了，家里当官，跟喊个口令有什么关系？小马他心里充满着怀疑，这是对我的不信任，也是对历史学院的不信任，更是对公正的不信任。我说：“当官的？当什么官？没听说过。”说了这话我又有点惭愧。的确没有人告诉我范晓敏家是当官的，我不知道也是实情。可这个实情又不那么真实，凭自己的人生经验和想象力，也知道的确有那么个背景存在。我没有骗小马，可是我骗了自己。小马愣在门边不说话。我说：“没人跟我说过这事，当官吗？当什么官？”他说：“当官，她自己在宿舍说的，女生那边传过来的。什么官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当官。”我笑了笑了说：“你是不是不信任聂老师？”他马上用力摇头说：“没有，没有。”我说：“那你是不信任学院的领导？”他说：“我没这样说。”我说：“这样想了没有？”他不做声。我说：“到底想了没有？”他说：“想了，老师。”我说：“你们这么年轻，一只脚还没跨进社会呢，哪有这么多心思？都这样那怎么得了？”说了这话我忽然很心痛。这些孩子，从校门到校门，对生活就有了这么重的疑心，将来会有信念吗？没有信念怎么能够成为一个正直诚信的人？难道我们真的来到了一个有信念就是傻瓜的时代？他望着我，我望着他，对视了一小会，他把头低下去说：“知道了，老师。”我说：“你既然选择了麓城师大，对麓城师大就要有信心；选择了历史学院，对历史学院就要有信心；我当你们班导师，那是学院分配的，我希望你也要有信心。有那么复杂吗？”他说：“我希望没有。”

马滨去了。我有点恐慌。我如此坚定的要他有信心，我自己有信心吗？我真的不敢说。我有点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绝，让自己没有回旋的余地，也许还有一种欺骗的意味。自己没有信心，要别人有信心，那不是做戏吗？也许自己应该含含糊糊打太极拳，把话说那么死干什么？金书记还问我有没有兴趣搞行政，一个班导师都当不好，还谈什么搞行政？想起孟书记那天说，要让范晓敏“锻炼锻炼”，那怎样才是“锻炼锻炼”呢？想到这里我非常不安，希望范晓敏表现好点，同学关系好点，大家都选她当班干部，那就几全其美了。已经给了她表现的机会，她没抓住，那就是她自己的事。金书记说了，别的同学不投她的票，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这样想着我有了一点安慰。选得上，好；选不上，也好。

军训搞完了，评选军训标兵。我们班的标兵是范晓敏，是院里直接下的名单。虽然也没错到哪里去，可这种方式还是让我感到别扭。院领导没到现场看几次，三班的情况更不了解，怎么名单就这样下了？我想着可能会有同学来提意见，那我就直说，这不是我定的。等了几天，居然没有同学来说什么，我放了心。接下来是国庆长假，这天我在校园里走走，碰到班上两个女同学。我跟她们说起开学典礼上阅兵的情况，又说起班上的同学。我问了这个那个同学的情况，似乎是无意地问到了范晓敏。一个说：“这人怎么那样啊！”我说：“那样是哪样呢？”她们互相望了一眼，互相指着对方：“你说。”“你说。”另一个说：“太有当官的情结了。班干部还不算个官吧，算个官你想当也得藏着掖着点吧！”我说：“那也是想为大家服务吧。”她俩又互相望了一眼，突然同时“哈哈哈哈”爆发出一阵大笑。我有点难堪说：“我说错了吗？”她们说：“聂老师，您这样想，人家不一定这样想。”我说：“你们怎么也想得这么复杂？”一个说：“老师，这也叫复杂吗？”另一个说：“这点复杂都没有，那就只能被人吃定了。”听了这话，我觉得自己是太小看这些学生了。我说：“有什么意见当面提，不要背后说，都是同学。”她们互相望一眼，哧哧笑着说：“好的，老师。”又挥挥手，“老师再见！”

她们去了，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心中有些失落。我没有说服她们，这是我的失败。我是一个博士，怎么就不能找出几句强有力的话来说服这两个丫头片子呢？真惭愧啊。想一想自己还有机会改变她们的偏见，选班干部按大家的意见选不就得了吗？

国庆长假后新生开始上课，选班干部也定在这一周。选举之前金书记找专职学生辅导员和班导师开了会，传达了选举的方法，那就是各班分别投票，投票结果当场不统计，拿到院里来统计。我说：“这不好吧，就选一个班干部。”金书记说：“这是我们多年行之有效的办法，一方面是为了照顾那些没选上学生的自尊心。”我等他说“另一方面”，他没有说。每班选出七个班干部团干部，具体分工由院里根据各人特点而定。

周四下午下课之后，一年级的学生辅导员小董通知三班的同学留下，进行选举。全班三十六位同学，有十位站起来发表了竞选宣言。当别的同学问他们，自己适合哪个角色，有六位同学说是“班长”，三位说是“团支书”，还有一位说“体育委员”。范晓敏也站起来了，目标是“班长”，她的宣言也讲得很好，很流畅。她说自己在中学为同学服务了很多年，进了大学还愿意继续服务。我和小董收了票准备走，有个男生喊了一声：“就在这里唱一下票吧！”小董很严肃地说：“今天有十位同学站出来愿意为大家服务，可是只有七位能选上。个别同学票数可能比较低，我们要保护这些同学的积极性。请同学们相信我们的公平公正。”回院里的路上小董说：“别的我不担心，就担心范晓敏不在前七，那就不好交代了，金书记就担心这个。”我说：“要向谁交代？”他说：“学校，学校。”他含糊地回答。

在院里把票统计了，范晓敏是第九名。这让我有点高兴，可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但我在心里给她灭了灯，还有更多的人也灭了灯。群众把她选下去了，我们就有得交代了。让她当了军训的领队，又评了她为军训标兵，还是这个结果，那就没有办法了。可这结果让小董很着急，说：“怎么办呢？”在头上拍了三下，又说，“怎么办呢？”又拍了三下，额头上的汗都渗出来了。我说：“小董啊，票又不是你投的，你急什么？”他说：“领导那里不好说啊！”我说：“一个麓城师大这么大，这毛细的事情，简直一个老鼠屁，领导哪里会记得？再说真要急也轮不到你着急，学校领导知道历史学院有个小董，董老师？你不要把自己看得那么明显。”他说：“领导今天的确不知道我，可是怕就怕有人一说就知道了，心里有个阴影，说不定哪天就起作用了。你说我们这么小的小人物，禁得起折腾一下吗？今天我不该过去的，让你去搞定就好了，你们是当老师的，你们不怕。”我说：“你怕谁说？”他说：“那还有谁？”我生气说：“你是老师，哪有老师怕学生的？一个刚进校的女生你怕她？”他叹气说：“应该是不怕，也可以说应该是他们怕我。可这都只是应该而已，金书记说过，世界上应该却应该不了的事太多了。你是老师，你腰可以硬一点，你不了解我们这些人的苦衷。”

他们的苦衷我知道，就是前途渺茫。这么多学生辅导员，哪会有那么多好位置等着他们？将来能够提拔上去的，几乎是百里挑一，大家都积极努力，小心谨慎，想成为那个一。我说：“是每个班都有这个问题，还是我特别倒霉？”他说：“只有你们三班。”

小董要我去找金书记，看怎么办。我说：“我们一起去。”他说：“我就不去了，我不在你们好说话一点。”我去了金书记办公室，把事情说了。金书记说：“那怎么办呢？”我说：“怎么办？那就是前七名啊，那还能怎么办？”他说：“三班同学看着挺老实的，怎么有这么多调皮的人？”我说：“那肯定是范晓敏自己有问题吧，她居然跟别人说家里是个什么官，别人心里能没想法？那到底是个什么官呢？”金书记说：“她的档案我特地看了一下，她爸爸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处长。”我说：“那他爸爸应该更加懂得选举算数的道理。”他说：“世界上应该却应该不了的事太多了。”我说：“难道范晓敏她爸爸打了招呼？”他说：“没有。”我说：“那难道孟书记有什么特别交代？”他说：“怎么交代你都听到了，你那天在那里。”我说：“那算交代吗？”金书记笑了说：“锻炼锻炼，那不算交代，还要怎样才算交代？如果还要他明说，我这顶不算乌纱帽的乌纱帽就直接摘掉算了。”我说：“那怎么办呢？不能把情况直接跟孟书记汇报一下吗？”他“哧”地笑了一下，说：“平时大事都找不上，这个事找他？找到了你要他怎么说？你去将领导的军？”

他盯着名单看了一下，把范晓敏的名字圈起来，箭头一划，放到了第三位，说：“作一点技术处理。”把名单推到我眼前，“理解一下我们工作的难处。你以为我当这个书记又能怎么样？”我说：“我心里挺难受的。”他说：“难道我就那么坏，一点不难受？”我说：“有几个学生对这件事有很重的疑心，我都跟他们拍了胸保证了公平公正的。”他说：“这个你可放心，没有谁会来往根上刨。再说学生有个态度，院里也可以有个态度。”我知道事情无可挽回，叹气说：“真的不知道以后怎么跟学生说话，上课就更不好上了，讲的都是圣人之言，真讲不出口，那不是骗人吗？”金书记说：“小聂，你该怎么讲就怎么讲，轰轰烈烈地讲，理直气壮地讲，这点小事就让你失去了教育学生的自信了吗？太小的一件事了。我天天对学生训话，按你的想法，我们就不要说话了。”我说：“院里定了，那就定了吧。”他说：“谢谢聂老师支持我的工作。”

出了办公室我心里很难受。一个班干部，算最小的资源，简直算不上资源，也要操作一下，由潜规则来确定结局。大一点的事，又怎么可能公平公正？学生也在观察，在感受，在思考，他们并不傻。有些道理怎么讲他们都听不进去，也不能怪他们，生活经验给他们的教育更加有力。有些话谁信谁傻，另一些话则是谁不信谁傻，总之价值观是被颠倒了扭曲了。这事真的像金书记说的那样，是太小的一件事，可这事情体现的生活法则，却让我感到恐慌，感到悲观。赵平平没有得力的人顶她，这么多年搞不到一个编制，真的是太正常了，搞到了反而不正常。想起自己的孩子去医院流掉了，真的是白白地流掉，太可惜了。我眼泪一涌，赶紧闭眼压了回去。

第二天范晓敏发信息给我，说有重要事情向我汇报。我想冷落她一下，就回信息说，今天有点事，是不是过两天再说？她马上打电话来说：“聂老师，您在哪里？我过来找您吧，就耽误您五分钟。”我只好同意她下午到教研室见面。下午我去了，她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开门的一瞬间，借着亮光我瞥见是茶叶。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聂老师您从家里跑过来，我真的好愧疚的，又很感动。难怪大家都说聂老师当我们的班导师，是我们大家的幸运。”我听了心里还很舒服的，想着自己的好同学还是看见了的。我说：“大家是谁？是范晓敏吧？”她说：“我一个人怎么能代表大家？大家就是大家，全班同学。”

我知道她也没做统计，可听着还是舒服，说：“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她说：“聂老师的好是本真的，平易近人，热心，认真，负责。”我觉得她讲得很到位，如果她不是范晓敏，我真的愿意为她创造更多的机会。又想着她没有说我公平公正，那是她体谅我的难处，聪明啊！我说：“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来表扬我？”她一只手摸了摸鼻子，笑一笑说：“还想汇报一下活思想。听说班上投票我不是第一名，前面还有两个别的同学？”我说：“有的，有别的同学。有的，有的，有有有。”她说：“我知道有几个女同学嫉妒我。”我说：“你有什么让人嫉妒的？”她犹豫了一下说：“可能是军训表现还可以吧。也可能我自己还有什么别的缺点。”我说：“那你得好好考虑一下，自己有哪些方面做得不够。”她说：“我自己看不清楚，希望老师给我指出来。”我说：“你们都是刚进大学的新生，做什么都要低调一点。”她说：“老师，我明白了。自己不低调别人就会有想法，有嫉妒。”

她执着地认为自己超级优秀，别人有想法都是出于嫉妒，这让我心里非常恼火。我说：“说到底你们都是刚入校的新生，有什么东西拿来让人嫉妒？我的话你明白没有？”她说：“老师，我明白了，老师说得对，做什么都要低调一点。”我说：“我前面讲的又对又不对。说一个人低调，那是他有东西支撑能高调而不高调。你们是大一的新生呢。”她低了头说：“老师，我明白了。”我说：“这一次应该是真的明白了。还有什么事吗？”她沉默了一下说：“有些话可能就不该讲了。”我说：“你说，没关系，说。”她望着我，犹豫着，终于鼓起勇气说：“我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名，可还是想竞争班长这个岗位。”我心里简直产生了一种仇恨，太执着，太自恋、太猖狂。我说：“有那么重要吗？”她说：“我家里想要我锻炼一下，我不想让他们失望。我自己也不想让自己失望。”她提到家里让我火气更大，我尽量温和地说：“你家里对你期望很高。”她说：“我本来是想考北大至少武大的，没有发挥好，只好报了麓城师大。好多天我都不想理睬我自己，也不敢看我爸爸的眼睛，如果我再不努力，我真的都不敢回家了。”她这番话，让我对她有了一种理解，一点同情。我说：“你的想法我知道了，我再跟院里商量一下。”她说：“院里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她刚说到家里，现在又说到院里，都是绵里藏针的话。院里没问题，这等于说，如果有问题，那就是我的问题。这又让我愤怒起来，难道天下就算定了是你们的？我说：“谁告诉你院里没问题？”她马上用力摇头说：“没人告诉，我猜想的。”我都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了，含糊着说：“如果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她说：“谢谢聂老师。”好像文章已经写完，画个句号似的。我说：“你的想法，我跟董老师金书记沟通一下。”又说，“接下来要评助学金了，你不会申请吧？”她说：“不会的，老师。我们班上来自农村的有那么多。”我说：“那我们就不考虑你了。”她说：“那我也不能什么都要组织上考虑吧。”我又成了“组织上”，心里有着找不着落实的感觉。她出门时我叫住她：“这里有点什么东西？你拿回去。”她说：“这是一点小茶叶，希望聂老师不要送人了，好呢，送人就可惜了。”我说：“那你更加要拿回去。”她跑远了说：“谢谢聂老师。”我提起茶叶看看，自言自语说：“蒙顶茶，来得远啊！”

我下楼去找金书记，他不在办公室。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舍不得那些话费，就到教务办去打座机。我把事情跟金书记说了，他说：“是我要她去找你汇报的。”我说：“那院里的意思是要安排她当班长？”他说：“有这个考虑。”我说：“真的不合适，别的同学会怎么想？”他说：“班长是个服务性的工作，又没报酬，会有那么多想法吗？”我说：“想法肯定会有的，大家都知道她家里有点背景。”他说：“个别同学想怎么想，那也只好让他去想，作为组织上要综合考虑。你也要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一下吧。”

这样一来我就没话说了，站在他的角度，领导的意愿是绝对要贯彻的，他又有什么办法。唉，说真的他又有什么办法？领导的想法，他能不执行吗？我很理解金书记，还有孟书记，还有范晓敏，还有她的父母。每个人都可以理解，因此对与错的分野是不存在的，都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可理解了这一切之后，公平就没有了，真相也没有了。分野似乎有些模糊，但实际上是存在的，而且清晰。说它模糊，是因为人们内心的标准模糊了。我说：“金书记，唉，金书记。”金书记说：“聂老师，你刚从学校出来，有些事情可能还不太理解。”我说：“我理解，我很理解，您有您的难处。唉，我的想法请金书记再考虑一下。”他说：“那你还是不太理解。你们班导师，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掌握学生的思想，稳定和谐，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来，这是学生工作的底线。其他的吧，心情可以放宽一点。”又说，“说来说去还是一件小事。”

出了历史学院，我漫无目标到处乱走。前面是校图书馆，国歌声传来，不知哪个学院的学生在举行升国旗仪式。我在草地上坐下，想着自己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是我管的事吗？心情放宽一点，这话很轻，是给我的劝慰，又很重，几乎就是严重警告了。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这渺小让我感到屈辱，难怪有那么多人拼了命想获得更大的权力，屈辱感就是最大的动力。金书记说，这是一件小事。事情是小事情，可问题不是小问题。一件小事就能够动摇学生们对公正和诚信的信念，这还是一件小事吗？真的叫人心痛。

这样想着，我以一种不顾后果的心态给金书记发了信息，把这个意思讲了，希望他再考虑一下我的意见。过一会金书记回信说，同意你的意见，那就让她当团支部书记吧。看了这条信息我有了一点点欣慰，细小，脆弱，像小荷初露的那个尖尖角。

16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评助学金。有了选班干部的经验，助学金的事我就不想掺和了，由他们去评，我眼不见为净，也省得有学生在心里骂我。小董跟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说：“你们去评好了，评了谁就是谁，我没评过，也不懂。”小董说：“聂老师，这是班导师的主要职责呢。我要面对整个年级六个班，怎么顾得过来？”我说：“选班干部不也是我的职责吗？怎么选出来的不算数？我说的就更不算数了。”他为难地说：“那是领导的想法，我有什么办法？你想想我才多大点一个人物？难道我说，领导，你错了。行吗？”我看他也挺可怜的，我说：“你们手里到底有名单没有，有名单我就不掺和了。”他说：“我手里肯定没有，你手里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我说：“你看我像手里有名单的人吗？”他“嘿嘿”笑了，瞅着我好一会说：“不像，不像，怎么看怎么不像。”

在我读本科的时候，麓城师大的助学金是一年一评，每年要学生家庭所在地的政府开证明过来，非常麻烦。现在简单了，评一次管四年。正因为如此，学生都很重视。说起来评比也没有什么可靠的依据，主要是看盖有当地政府大印的家庭经济情况登记表。这表格实在也不是个可靠的东西，当地政府反正自己也不用出钱，还不是表格填什么他都认了？开会的时候金书记说：“说到底这也是一笔糊涂账，我们也不能一家一户去调查澄清。我们就掌握一个标准，家在农村的考虑，家在城市的，除非父母下岗，否则不考虑。”我觉得这样也好，虽没有绝对公平，大概的公平还是有的。

开完会我故意磨蹭一会，人都走了我问金书记：“院里没有个什么名单吧？我问了小董他说是没有的，不会到半路上来个名单吧？我都有点搞怕了。”他说：“毕竟我们是大学，又不是江湖，哪能事事处处都有另外一手？聂老师你就是麓城师大毕业的，难道你这么不了解母校？总要有点信心。”我说：“那就好，不然真的是个江湖了。”出了门我想着大学毕竟还是大学，虽然毛病也多，可比社会上还是好多了，比赵平平那个学校也好多了。如果赵平平在这里，那个编制排队也该排上了。

出了学院我想去学生那里去看看。十几张申请表我都看熟了，心里仍不踏实，打算找几个学生谈谈，找一点感觉，评起来就更有把握一些。在转弯的地方碰见了蒙天舒，他说：“致远，我正想找你有点小事。”他说着左手的拇指把小指掐去一截，露出指尖往我眼前一伸，似乎想说明这小事真的是多么小。我说：“什么事？”他把我拉到草坪的树下，说：“帮个忙看看。”我说：“不会是学生评助学金的事吧？”他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说：“那我还能帮谁的什么忙？就这件事可能还会有人找我。”他说：“确实是这件事，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龚平的男生？他是我侄儿。”我说：“你儿子还没有，侄儿都读大学了？莫乱扯！又是哪个领导的儿子？”他笑了说：“领导确实不是领导，领导的儿子也不会来抢这点钱。侄儿确实是侄儿，是我老婆的舅舅的表姐的儿媳妇的舅舅的一个什么侄儿。”我摊开左手掐算了一下说：“老婆、舅舅、表姐、儿媳妇、舅舅、侄儿，那应该算是你老婆的表弟来，表表表弟，三个表。”他说：“我昨天算了三遍也没算清，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管他是谁，既然我在这里，顺手关照一下，让我在亲戚那里也有点面子。这点面子要靠你给。”我说：“帮你点别的忙好吗？这是钱的事，学生都眼巴巴望着，材料都要公开的，结果也要公示的。”他说：“他有材料啊。”我说：“他家是农村的还是城市的？”他说：“应该是农村的，我也搞不太清楚。”我从包里把表格拿出来，翻到龚平那张，看一看递给他说：“应该还是有机会的，能评上几等就说不定了。”他看了看说：“说了是农村的吧，天顶乡政府的大印还盖在这呢。能够评个一等吗？”我说：“那要看，我们班的穷孩子多。钱的事情，比当学生干部更敏感，还是公平一点好。”他笑了说：“致远你就是太认真了。”又说，“这年头你越认真就越没有机会。你走常规路线你可能连博士也考不上。”

他在提醒我，我考博士他是帮了忙的，让我心里有点恼火。这个我早就回报他了，他应该明白。我想反过来提醒他几句，又觉得太没意思，毕竟过去是同学，今天是同事。我说：“我自己的事马虎一点就算了，学生的事那还是认真一点比较好。”他说：“如今的学生，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们当年是国家全包，他们今天是交了学费的，心态就不一样了。老师为他服务，就像售货员为顾客服务，那是应该的。你想太多，你就是自作多情，会失望的。你当这是一份工作就可以了。”我笑了说：“混碗饭吃。”又说，“那在讲台上怎么讲呢？同学们，学好历史，将来有混饭吃的手段？我没上过课，你都上有几年了，你把这历史怎么讲呢？你还要讲二程朱熹王阳明呢，你怎么讲？止于至善，你怎么讲？”他说：“那你该怎么讲就怎么讲，难道你怎么讲就怎么做，那你还想活人不？我也苦恼过一阵子，后来想通了。人只有这么几十年，总不能拿自己当小白鼠吧？更不能扮演螳臂吧！”他把手那么一扬，“挡得住吗？”又抱拳作了个揖，“记得我拜托的事啊。龚平，龚平。你不记得名字你就记起‘公平’就行了。他家是农村的，评上了才公平。”

蒙天舒进学院去了。我往学生宿舍走，心里想着他的话，你当这是一份工作就可以了。这话对我有很大的震撼，当教师的尊严和崇高都被这句话摧毁了，真的成为谋生手段了。我也许真的不该想得太多，想得太多真的就会失望。现在的学生真的有那么冷漠吗？我有点不相信。这的确是一份工作，但这份工作既然是当教师，那天地良心，再怎么没心没肺，那也得对学生好。怎么对他们好？碰见笑一笑那是不够的，给他们一个公平才是真的。要说致良知，这良知怎么致？就是给学生一个公平。

我先去了女生宿舍，又去了男生宿舍，说了班上的一些事情，把评助学金的事也说了，想看他们有什么想法。学生似乎都很平静，相信老师的公正。这让我很安心，我就按表上的情况评得了。至于这些情况是不是真实，那我也没办法。我知道这些表格上反映出来的情况肯定有水分，甚至有很大的水分。那也只能当它都是真的，一家家去调查，那不可能。开会时金书记说，不要让老实人吃亏。这个口号倒是蛮好的，实际上又那么空洞，一点操作性都没有。老实人不吃亏谁吃亏，难道让不老实的人吃亏？

我跟小董商量着，很快就把助学金评定了。龚平应该只能评个三等，我引导了一下，就评了个二等，每年两千。评完以后我给蒙天舒打了电话，把结果告诉他。他说：“不能评个一等吗？”我说：“二等已经是照顾了，不然应该是三等。”他说：“想办法评个一等吧，一班家庭困难的不多，我到那边搞个名额过来。”我说：“如今你也是领导了，搞个名额是搞得动的。可是放到我们班，还是平衡不了，搞来名额也得先给别人呢。是不是就算了？”他说：“那就算了。反正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我的侄子。”那意思如果是他的儿子、侄子，那就非评成一等不可。我想他才三十出头就当了院长助理，以后当了院长，那怎么得了啊！

名单公示三天后，金书记打电话把我叫去了。进了办公室他说：“你那班上是不是有个龚平，评上了助学金？”我说：“是的，二等，他家是农村的。”他说：“有人给校长信箱写了信，把这事告了。”把信拿给我看。信没有署名，意思是说龚平来报到，是家里开车送来的，不应该评助学金。我说：“没听说他家有车啊，是不是请朋友帮忙送一下？也可能他爸爸是老板的司机。”金书记说：“你去调查一下，是他家的车就把助学金拿下来。”我说：“好的。”又说，“这个人是蒙天舒打了招呼的，要不你跟蒙老师招呼一声。”金书记“哦”一声，不说话了。我说：“那我还是把龚平拿下来。”他说：“那怎么跟蒙老师说呢？”我说：“不拿下来怎么跟学校交代呢？”他说：“是不是调查清楚再说？”

我打电话把龚平叫到教研室，说：“有人反映你报到是家里开车送来的，是不是真的？”他说：“是我爸爸开车送来的，还有我妈妈。”我说：“你家的车买了几年了？”他说：“今年买的。”我说：“你家条件不错，助学金应该评给更困难的同学，我们班困难的同学多。”他说：“那张表是我爸爸填的。助学金我放弃也行。”

我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就赶快去告诉金书记。金书记说：“是不是给个三等，蒙老师的意思是稍微照顾一点。”我说：“他自己都说不要了，还给他干什么呢？蒙天舒知道他家有车，还想要我给他评个一等！三等？我们班有同学母亲下岗了，父亲一个人工作，半等都没有呢。”金书记说：“本院老师开了口，还是要给个面子，以后要见面的。龚平家里做点小生意，毕竟还是农村的，说得过去。”我说：“蒙天舒也算个领导了，他不是让我为难？家里有车还评助学金，我怎么跟别的同学说？”他说：“你也知道蒙老师算个领导了，他开了口，那更要给个面子，我们开院务会坐到一起呢。”

这眼下的局面，龚平评不评无所谓，但蒙天舒开了口，不评就不行。我说：“我的意思是不评。但蒙天舒开了口，要照顾一下，那我就不管了。这到底是在照顾谁呢？”金书记说：“那这件事就交给我平衡一下，学校那边也由我写个报告去交代。”我说：“蒙天舒也请您交代一下。”他说：“好好，蒙老师也由我去交代。”我说：“龚平最高三等，再高就不公平了。”他说：“放心。最高三等，最低也是三等。”

第二天又重新公示了，把另一个同学从三等提到了二等。看了公示我心里想；“这件事就这样完了吗？”暗暗希望着那个写信的同学再次写信，可等了几天，没有一点动静。我有点遗憾，甚至心里冒上一个念头，是不是自己匿名去写那封信？这念头一晃就过去了。见了金书记我问：“没事了吧？”他说：“我们处理的事，老是有事那还得了？”我说：“那好，那好，那样就好，就好。”这话说得勉强，就像大学班上的女同学八年不见，见了就说她越来越年轻了，越来越漂亮有气质了，总之是好好好。唉，这事堵压在心里，我感觉着一点都不好。

17

那一段时间我心里总不是滋味，有什么东西郁积在那里。我开始没有理它，想着是情绪波动，过几天就好了，这样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后来发现这一次是不同的。意识到这种不同时，那种郁积已经变得非常瓷实，像悬在胸口的一个铁球。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着在自己身上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赵平平流产的事早就过去了，评班干部评助学金更是很小的事情，何况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想是这几天下了雨，让自己的情绪有点阴郁。后来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我想着这一来心情会好起来了，可一天望那太阳好几次，那瓷实的球一点都没有化解。这让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低了头对着自己的心说：“你发癫呀！”

这天我提了几只塑料壶到麓山去打泉水。人很多，我把壶放在那里排队，然后往山上走一走。阳光很好，枫叶已经泛红，空气中弥散着枯叶的气息。我沿着小溪往上走，忽然看见一个老头拿把镰刀在砍山坡下的小树。我站住了说：“你砍树干什么？要爱护森林！”他抬起头往上望着我说：“关你什么事，我砍着好玩。”我说：“你不砍柴，又不做拐杖，你砍它们干什么，这些小树？”他说：“我告诉你是砍着玩，关你什么事？”我气愤了说：“这是麓山公园呢，人人都有责任爱护呢，你这样砍它们，它也痛呢。”他又用力砍断一棵小树，说：“到底关你什么事，这是你家的吗？砍痛了你吗？”把镰刀往上一扬，“臭知识分子！”隔着有几米远，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要不得，要不得！”边说边往山上走，越走越快。我有点担心他会追上来，边走边听后面有没有脚步声，想回头看一看，但骄傲使我忍住了。“要不得，要不得！”走远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小路的岔路口我停下来，回头已经看不见那个人了。我掏出手机想报110，按了号又犹豫了，这点小事警察怎么会来，何况地址也讲不清楚。

在路口喘了一会，我记起水壶还排在那里呢，就想往下走。刚走几步，想起那个人镰刀一举的样子，就收住了脚，回到岔路口，从另一条小路绕下去。我心里有着一种屈辱和羞愧，明明是他不对，怎么我还怕他？又往下走了一段，心里的憋屈更加明显起来，唉，自己连一棵小树都保护不了。不但一棵小树保护不了，一个班干部的公正选举，一份助学金如实评定也无法坚持。这都是世界上最小最小的事情了，可连这最小最小的事情都做不好。我原来想着，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总得跟街边炸油条卖衣服的人有点不同吧？能做什么呢？什么也不能做。也就是说，自己的存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可是，不论我如何不愿承认，这个事实都存在着，多么真实，就像阳光下的枫树存在着一样真实。我抬头望着那些枫树，树叶有淡黄，有粉红，也有深绿，在风中轻轻晃动，阴影在晃动中不停地跳跃。

到了接泉水的地方，我看见那老头也在。他已经接好水，正在把一根树干衬在小扁担上，用红色的塑料绳绑紧。估计是那扁担开裂了，他砍棵树加固一下。看到这些我又有点原谅他，只是你真的需要，看准一棵砍了就算了，还那么东一棵西一棵地砍倒了选择，太不心疼那些树了。我想走过去接水，知道他也不会真的砍我一刀。这样想着就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觉得哪怕是互相横一眼，也挺没意思的，又觉得这可能是给自己的胆怯找的一个借口，真正担心的，还是那把镰刀。意识到这一点，我感到自尊心遭到了挑战，明明是他不对，怎么还是我怕他呢？没有这个道理。我强迫自己往前走，还差十几米时迟疑了一下，朝那老头望了一眼。他已经绑好了扁担，正准备把水担起来，是两个塑料大桶。我走了过去，斜了眼瞟着他，怕他有什么动作。他把水担起来，望了我一眼，没有半点反应，那把镰刀还抓在扶着麻绳的手上。哦，他根本就认不出我了。我放心了，看着他往山下走去，那吃力的背影让我还有了一点同情。不一会他已消失在树丛之中。

我站在那里，心里又有了一点遗憾，刚刚发生了冲突，他怎么就不认识我了呢？又想到历史总是容易被遗忘，这种遗忘抹平着好人和坏人的界限，真能让人失去做个好人的信心。又想到如果没有《红楼梦》，谁会知道有个曹雪芹在清高和清贫中潦倒一生呢？时间真的太残酷了。我接了泉水回到家里，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我对自己说，你想得太多了。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对自己掩饰心中那种幻灭的感觉。

那几天我心情沉重，心里坠着的铁球移不开，可自己就是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晚上总是睡不安稳，隔一会就要翻一下身。赵平平说：“你最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睡不着。”就不敢再动，怕惊扰了她。过了好久，我实在忍不住了，正想挪一下身子，赵平平倒先翻了个身，我说：“你怎么还没有睡着？都半夜了。”她说：“我等着你翻身，等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翻呢？害得我等啊等啊等等等的。还不来，还不来，我自己倒是憋不住了。”我说：“这床要换了，轻轻动一下就吱吱叫。这次你安心睡，我保证不动了。”她说：“你别保证，你保证了我更加紧张。”我说：“那我不保证，你安心睡，我肯定不会再翻身了。”拍了拍她的胳膊，搂了她一下，转了身子去睡。

这样躺了一会，越是不敢翻身就越是想翻身。忍了一会，翻个身的愿望更加明显，觉得世界上什么幸福都无所谓，睡觉能自由翻身，那才是幸福的极致。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在幸福之中，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尖了耳朵去听赵平平的鼻息声，想知道她睡着了没有，听了一会听不出来，翻个身的愿望却更加地强烈起来。怪不得穷人发财了，就叫做“翻身”。突然赵平平说：“你那么想翻身，你就翻一下啦。”我马上翻动了一下说：“舒服，舒服，地球上怎么还有这么舒服的事情？”她说：“你翻了这一下，我的思想包袱就放下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睡着？我没动啊，我真的一动没动。”她说：“我在你身边都睡有几年了，我这个都不知道？那我就枉睡这几年了。”我说：“我真的没动，崽骗你。”她说：“要你动了我才知道？你耳朵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我笑了说：“我想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她说：“男人还能想什么？那还不是把哪个女学生瞧进眼里去了。我知道她们比我年轻，但肯定没有我这么不聪明。”我说：“谁说你不聪明？”她说：“我不聪明，我就是不聪明，蠢、傻、痴。”我说：“你对自己评价这么低，真的让我很受伤，难道我聂致远找个老婆真差成这样？”她把身子贴紧了我说：“真的受伤了，臭臭？我蠢我傻都是因为我痴呢！”

我把身子来回翻了几下，说：“这一次翻够了，你可以安心睡了。”赵平平说：“你这几天到底有什么心事呢？”我说：“没有心事。”她说：“不会真的是被班上的哪个女生触动了吧？”我说：“人家都是十八岁刚进校，我怎么下得了手？”她说：“那你的意思是十九岁就能下手了？”又说，“到底有什么心事？”我说：“我在想，我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用呢？”

说完我就后悔了，一个男人，怎么能这样跟自己的女人说话？伤自尊了。一瞬间我明白了这些天心里为什么这么压抑，沉重，那是因为自己对世界的无力感而产生的。这些天来，我都对自己掩盖着这个结论，不愿正视，不敢正视，在逃避中维护着可怜的自尊。现在不经意地说出来了，让自己克服了那一道心理屏障，就感到了轻松。我说：“真的我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没有用呢？”幸亏是在半晚，夜遮盖了一切，赵平平看不见我的表情。赵平平说：“难道你今天才知道自己不是个英雄？我早就知道了，你刚去读博士我就知道了。”我说：“谢谢你的理解。还谈什么英雄，苍蝇屎那么一点事都搞不定。”就把选班干部和评助学金的事说了，前几天打水时发生的事也说了。她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吓得我！你读博真的读傻了呀，你？是个臭臭还是个傻傻啊，你？自寻烦恼！春虫虫。关你什么事？天下那么多事你管得着吗？”我说：“有些事总得有人管。事情来了，都抽身站在干岸上以求自保，那这个世界还有公平公正？”她说：“你那么想管事，你就把我的编制这件事管一下。你的公正之心也分给我一点。”我说：“真还管不了，我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用呢？”说着我心里抽搐了一下，太对不起自己的女人了。她说：“我知道你管不了，我没要求过你。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你都能放下，那还有什么事放不下来？一个班干部的事值得你半夜在床上烙饼吗？”她这么一说，我心里轻松了一点，说：“那也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去心忧天下？”她说：“你就是太把自己看成一个博士了，那只是一个饭碗。”我说：“是的是的，我不能设想自己能够改变别人对世界的想法。”她说：“更不能改变别人对世界的做法。”这话让我听得心痛，但我知道这是实话。我说：“你想得这么透彻，你怎么给小朋友上思想品德课？”她说：“我上得很好啊，我还是优秀老师呢。难道我跟他们说，赵老师教你们几年了还没有编制，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心里想的是想的，嘴里讲的是讲的，那是两样的。”我说：“这世上每个人都在演自己那个角色吗？”

这天晚上我以为自己会更难入睡，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才想起，昨晚怎么那么快就睡着了呢？怪事啊，怪事怪事。

18

赵平平说我傻，这不是第一次了，可以前我都没放在心上想过。女人的话你不能认真，女孩的话就更不能认真。她的心就那么宽，视野也就那么宽，能把鼻子前那点东西看清楚就不错了，就像你不能要求一个高度近视的人一览众山小。我体谅她，也就原谅了她。我不可能跟一个出门一定要描眉擦粉的女人去谈什么天下国家的事情，哪怕她也是学历史的。因此，当她说我傻时，我都不想跟她争辩，不屑于。要说傻，从孔子屈原到曹雪芹，谁不傻呢？也许赵平平觉得把日子过好了就是人生目标，可我觉得这个目标不能成立；如果能成立，岳飞算什么？还不如秦桧呢。

可这一次她这么说，虽然也是随口说出来的，却让我感到了触动。既然对世界是如此无力，我为什么不退守个人的生存空间呢？也许，我跟万古千秋有关系，跟天下国家也有关系，但那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关系，如果我当它没有，那就没有。可眼前的日子，你当它没有，那还是有。那一寸一寸的鲜活生动，你想躲也躲不开。生活伸出无数双手向你要钱，交按揭，交水费，交电费，交话费，买小菜，买豆腐，买肉，买衣服，买手纸……你往哪里躲？明年打算要孩子了，赵平平要我准备三万块钱，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弄呢！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在市场之中，一个人的世俗化是多么合情合理啊。

如果我不是个知识分子，我就把很多想法放下来了。什么意义啊，责任啊，天下千秋啊，都与我无关，盯紧眼下的生活就可以了。这样看来，街边卖大饼的大叔是幸福的，把大饼卖出去就是意义；扫街的阿姨也是幸福的，把这条街扫净了就是责任。我把课上好，把工资领回来，既是意义，又是责任。也许我唯一的痛苦，就是要对学生讲更深的意义、更大的责任。如果我不想当个骗子，我得承认这种意义和责任的真实存在，何况我也感到了这种真实存在。这既是意义的渴望，也是内心的真实。以生存的理由把这种渴望的真实扼杀掉了，那我就对不起司马迁，对不起曹雪芹，对不起无数在某个历史瞬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坚守者。

这些想法我都没有跟赵平平说，说了她会笑我自寻烦恼。她体验到的真实和我是不一样的。可我又不能当鸵鸟，把头埋进沙滩。你刚埋进去，银行提醒按揭的信息就来了，你说自己在考虑天下大事，需要缓交，那可能吗？于是赵平平的真实也就是我的真实。我不能骗自己，也没法骗自己。这样想起来，曹雪芹们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字字看来皆是血，那真的字字是血，血，血，血啊血。

也许我真的应该用赵平平那样的眼光去看世界，那没有什么不对。可我不能。这一点都不是矫情，也不是虚伪，一个人没有必要对自己矫情和虚伪。但是我一点展开的空间都没有，而现实生活对我却是步步紧逼。三万块钱还没着落，还有太多的事要钱去打发，这让我有很强的挫败感。犹豫了几天我决定暂时向生活妥协，也只能妥协。自我生存这么现实，现实到像阳台的棱角，坚硬、冰冷、粗糙，我没有办法设想它的温和柔软。我就生活在这里，在当下，而不是别处。我把这种妥协当作潜伏，关云长在曹营还隐忍潜伏了那么久呢。有朝一日我还是要东山再起的。这样想着，我又怀疑自己是在欺骗自己，给自己的自尊心找台阶。有朝一日，我真的不敢说，它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想着我调整了自己的生活。学生宿舍我原来每个星期都会去的，没事也去，跟学生说说话，有时到食堂楼上的餐厅小聚一下。我的想法，自己影响几个人还是可能的。我希望他们对专业有一种信念，对公正也有起码的信念。如果一个文科大学生都没有这点信念，那又还能指望谁能有这点信念？我跟他们提及最多的人就是司马迁，有时背诵《报任安书》中的几段话，似乎是随口而出的，却是我的精心安排。有一次我说到司马迁虽遭腐刑，“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纵使如此而不移其志，“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几个学生听了都很动容，说：“聂老师，想不到几千年前会有这样伟大的人。”我说：“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因为他是人。”

过几天有个男生写了读这篇文章的心得给我看，这让我有一点小小的成就感。我很想他们能跟自己一样，对司马迁这样的人有一种崇拜，不但把他当作学业导师，也当作精神导师。一个历史专业的学生，如果这点崇拜都没有，那他这一生都不可能有最起码的信念。可有时我又非常怀疑这种努力，如果连我自己都要被市场裹挟着走，又怎能改变他们的想法呢？

好几个星期我没有去找学生。有几个学生试探着发信息来询问我是否很忙，我就回信息问他们有什么事？这让我有点愧疚，有点不安，一瞬间也就过去了。别的班导师曾对我说，补助这么一点工作量，我怎么能投入那么多？以前我觉得一个老师不应该这么想，现在感到这么想也能理解。这是市场时代的思维方式，做什么事都要算一算投入和产出，算一算性价比。我理解了别人，就解放了自己。

我眼前几件要做的事情，一是赵平平的编制问题，二是怎么筹得三万块钱，三是发表论文为评副教授做准备。还有其他一大堆的事。赵平平下个月就要考试了，催促我去找关系。她一说到这个话题，我脑袋就要爆炸。我拖延说：“等你笔试过了线再去找吧，万一没过线，我不白找了？”说真的她如果笔试没过线，我心里虽然会很懊恼，可也会轻松一点。她说：“你不想找你就别找，我前面都考过四次了，第五次会考不过吗？”我说：“我说的是万一，万一，什么事都有个万一。”她说：“万一我考过了，就来不及了。找人那不得拐几个弯？笔试到面试一个多月，成绩出来就只有十几天了，你又不是大人物，你怎么来得及？”

她说得太有道理，我根本就无处退缩，在生存的底线面前，实在是退无可退。我说：“以后我们的崽生在厅长家里就好了。”她说：“那还是你的崽不呢？”我说：“那也是的啊，看来我得去谋个厅长干干。”她说：“就别说厅长吧，那不是你这号人能想的事。一个小学老师的编制搞不定，当厅长？”我空洞地说：“那不见得，那不见得，我这号人不见得是你想象的那号人。”她说：“你是哪号人我们就不讨论了，怎么讨论也不能把这号人变成那号人。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去找人。”

找到能解决问题的人，这是最关键的事情，又是最痛苦的事情。怎么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又怎么搭上关系，再怎么让他帮自己说话？对我来说，这就像两万五千里长征，要过湘江，过大渡河，四渡赤水，再过雪山草地。赵平平说：“书上有个六人定律，你想要认识任何一个人，最多搭桥六次，肯定可以达到目标。”我说：“那我们搭桥去认识徐省长。找谁搭桥？你在学校系统都这么多年了，你应该认识他们。”她说：“徐省长刘市长我认识，电视里看到过，陈区长我也认识，听过他的报告，这三个人讲的话甩在墙上能打个洞。可他们怎么会为我甩出这句话来？”我说：“你们区教育局的万局长不是来你们学校视察过吗？你不认识？你认识了我就跟你去她家拜个码头。”她说：“她说起来只是个科级哦，到我们学校来我边都拢不上，只能远远看一眼。凭着这一眼的关系她会给你一个编制？你以为编制是什么东西！”

编制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那不言而喻就是好东西，那不用想。可这个好东西硬是把一个学校的老师分成了几等，有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在这个小学当个上等人，这是赵平平一辈子最高的理想，但这跟搭天梯摘月亮有同样的难度。我跟赵平平讨论了几天，就是找不到那架去摘月亮的天梯。我鼓足勇气去问院里几个关系好点的老师，你有什么人在白沙区政府和教育局当个什么没有？都说没有。再问，你认识的什么人，那个人认识的什么人在那里当个什么人物没有？还是没有。开始问的时候是羞愧万分，问多了那羞愧感也就麻木了。既然是求人，那就是求人，不可能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地求。李白当年就是昂首挺胸去求人的，求了一辈子也没求着。

这天在院资料室碰见蒙天舒，他在翻看杂志。我想，是不是也问一问他？心里实在抵触，就取一份报纸坐下来看着，犹豫着，一边又把报纸移开一点窥视他走了没有。过一会他出了门，我把报纸往桌上一放，追上他，把事情说了。说的时候我心里很抗拒，双脚在原地交叉移动。蒙天舒说：“麓城的好多人我都不认识，但是总会有我认识的人认识。”我急忙说：“你认识的那个人他认识谁呢？”我希望他说认识陈区长或者万局长。他说：“白沙区教育局的赵局长，副局长啊，我是认识的。”我说：“他是你的铁哥们吧！铁哥们，你的铁哥们。”他说：“他是我老板的师弟。前几年出了本散文，请我老板写序，我老板怎么会干这毛细的事？就叫我写了，以老板的名义发的。”我马上说：“那你们关系还是有这么铁，你请他出来吃个饭？今天晚上，我安排一下。”他说：“现在要请别人出来吃个饭，那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我老板出面，那是灵的，可他怎么会管毛细的事情？”我有点泄气说：“人家是校长，怎么可能为我出场？你直接请请试试吧，说不定你请就请动了。”他说：“那我下午给你一个信。”我希望他马上就打电话，说：“现在打吧，现在，帮个忙吧。”他把手机按了一通说：“没存他的电话号，还得回家找名片。”

下午蒙天舒打电话过来说：“赵局长他不肯来吃饭，他说这事情太大了，他搞不定，不敢赴这鸿门宴。”我说：“你再请一请吧，老同学，关键时刻，帮帮忙啦。”我不由自主地捧着手机作了个揖，“帮帮忙。”他说：“除非叫我老板出面。我也不敢为这点事去惊动他，给他出难题的人太多了。你以为坐在那个位置上是件好轻松的事？”如果一定要惊动童校长，我也没信心了，站在大人物面前我都自觉气馁，哪还敢惊动他？

我要蒙天舒把赵局长的手机号码给我。他说：“他会骂我呢。”过一会还是发给我了。晚上我把事情告诉了赵平平，她说：“一个电话号码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找不到他的号码。我又白高兴一场了，我的脑细胞经不起这个折腾呢。”我把心一横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晚上我陪你去赵局长家，一个重点大学本科生，教书都六七年了，要个编制很过分吗？是谁过分？”她说：“我们学校七八年的还有呢，谁要都不过分，就是要不到。哭过的那不止我一个人，前年还有一个扬言要自杀的，结果呢，合同一到期就把她踢出去了。这样的人，哪个单位敢留她？”我说：“你一定不去，那我一个人去，我这一辈子膝关节就软这一回。”她犹豫了一下说：“那我还是陪你去吧。”

19

下了决心要去，怎么去又成了问题，空一双手去，那还不如不去。赵平平说：“那就送钱。”我一听心就虚了，说：“那太直接了吧，那简直就是……简直……简直就是不好。”她说：“有哪点不好，现在都是这样操作的。难道你说一声拜托，那就拜托到了？”我说：“真的送钱啊，你打算送多少呢？”她说：“钱多少是跟着事情大小来的，这么大一个事，你不可能下毛毛雨吧，要下就下一场倾盆大雨。”

我心里憋屈得很，想往后退缩，想一想这件事实在也没有退缩的余地。我说：“倾盆大雨那是多大的雨呢？”她说：“那肯定要往万字上走才叫倾盆大雨吧。”我说：“你那就不是送礼了，是行贿了。”她说：“这点耳屎钱能叫做行贿？你也太小看行贿了。这是送礼，辛苦费。要说行贿，那多少才不是行贿呢？九千九就不是？”我说：“我不能做这个事。”她说：“你是什么伟大人物你不能做，你一辈子不求人，一辈子就被压在五指山下，不怕你才高八斗气吞霄汉七十二变。”

我垂了头坐在床上，心中刺刺刺地痛。我双手抓着床单，有着一发力撕成两半的冲动，那才痛快呢。我低了头望着地上。赵平平说：“你倒是说句话啊，老望着地上干什么，地上没有钱，更没有编制。”我直起身子说：“我不想说。”她说：“我说错了吗？要说错了，那就是不该把这个事实说出来，至少是不该对你说出来。”我说：“我也没说不求人，但还是不能那样去求，超出限度了。”她说：“超出什么限度？谁规定的？”我说：“做人的限度，我自己规定的。”她一根指头颤动地指着我说：“聂致远啊聂致远，你可以用几根绳子把自己绑起来，可是我要活啊！”

赵平平的话说得我心痛，我说：“是啊是啊，你要活啊，那我们还是送吧，不送钱行不行呢？送钱实在太那个什么了。”我突然有了点灵感说，“你不是班主任吗？请赵局长到你们班讲一堂德育课，你就把那一万块钱给他做讲课费，这样大家都说得过去了，我们院里要搞个什么事，就是这样操作的。”她说：“万一没搞成，那一万钱他真当作讲课费收了，你不吐血？”我说：“没有那么坏的人吧，你们的局长，教育局长。”她说：“一万块钱，那是我的肉呢，我血淋淋割出去要保证搞成，没有把握，我舍不得割，血淋淋呢。送到他家里，讲明的就是做这个事的。”我说：“那还是送点东西的好。”

我们争辩了一会，赵平平最后还是听了我的，送点东西。送什么东西又为了难，赵平平说：“烦不烦呢，东西不也是钱？还是送钱的好。我说：“那不一样。感觉着就很不一样。”她说：“骗自己。”我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朋友说，送钱是最简单的，其次就是烟了。烟价格透明，他不抽他可以去礼品回收店退掉，那也是钱。酒和茶叶就没有那么方便了，酒折价很大，茶叶更大。

第二天，我花了四千多块钱买了六条中华烟。买的时候跟老板说明是送人的，没送出手，他得按九五折收回。老板只答应九折，争了半天我说：“那我到别家看看。”他马上就同意了九五折，在每条烟上都做了暗记。我说：“难道我还会换掉你的？”他说：“看看你这个人还是像个君子，可有时候君子也会做小人的勾当。”听了这话我心里跳了一下，难道他知道了我想去干啥？

晚上去了赵局长家，在楼下为谁按门铃又跟赵平平争了半天，都不想按。最后还是我按了，说：“谁按的人家又不知道，这还要往后退。”上了楼赵局长家的门已经开了，我隐约闻到房中有一丝烟气，茶几上烟灰缸里有烟蒂，就安心了许多。赵平平说：“局长，没汇报就找上门来了，主要是担心你不肯接见！”赵局长说：“我不是局长，万局长才是局长。你姓赵，我也姓赵。”我把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烟放在茶几上，说：“赵局长，今天太对不起了，就这么来了。”赵局长说：“是小赵编制的事吧？”我说：“赵局长，真的聪明。”

刚说出口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是我能说聪明的吗？赵平平马上说：“咱们那点小想法，赵局长还能不知道？”赵局长说：“你们的愿望我特别理解啊，特别理解。”他的口气让我心里一抽，说：“赵局长，您看平平重点大学本科，在白沙小学教书都六七年了，还评过优秀教师，笔试也过了四次了，就是这个面试，赵局长您不挺一下，那永远也过不了啊！”赵局长说：“跟你们说实话，编制的事找我，那没有找对人。区里每年这几十个编制，别看是小学老师的岗位，那也有太多的人在惦记。谁不想留在麓城？这都是万局长亲自把关，她一年手中要接几百张条子，不能说没有一张是可以随便打发的，那大部分都得交代一声。她也为难呢。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条子上的那些人都笔试不过线，那还有几个特别要紧的人还要保证他笔试过线的。各方面怎么交代，这是她一年最重要的工作。”赵平平说：“我只知道形势严峻，没想到形势还有这么严峻，一个小学老师，就争成这样？那我还考不考呢？”赵局长说：“跟你们说真的，就算我自己的女儿来考，我会提出来，那还不敢拍胸脯说肯定有编制，条子是从大人物那里来的，我一个副局长，太渺小了。”

他说得这么严峻，我感到很绝望，挣扎着说：“赵平平她为这件事哭都不知哭过多少次了，为了这次考试，早几个月还做了流产，一个孩子都这么放弃了。”我这么一说，赵平平就抽泣起来。赵局长把纸巾推到她跟前，示意着抽了一下，叹着气说：“我也想照顾你们这些人，真的是能力有限，你相信我这不是推托，能力有限！要不你们去找万局长？陈区长？他们说一句话，那分量就不同了。”我说：“我们这样的人，怎么找得上？”他说：“你不是博士吗？有同学没有？学生的家长也行，小赵你们班的学生家长有得力的没有？要把情况仔细摸一摸啊！”我说：“没有啊，要不请赵局长往万局长那里推荐一下？”他说：“局长她焦头烂额，到那几天手机都不敢开，我还敢给她添乱？再说我的话能比那些有来头的条子更管用吗？”难堪地沉默了一会，赵平平说：“不知道试卷是谁出的，是不是会漏题啊！”赵局长说：“试题是从外省出过来的，应该不会吧，有专人保管呢。”赵平平说：“就是担心这个专人呢。”赵局长说：“不会，应该不会的吧。”

话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下去。望着茶几上那个黑塑料袋，我觉得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就是怎么把它拯救出去。我望着赵平平，眼睛往茶几上一瞟。她并不随着我的眼神把目光投向茶几。我发现赵局长似乎在观察自己，就把目光转向别处，心里想着反正没说里面有什么东西，也没说是送给他的，出门的时候老着脸，装着随意地拿在手中提着，也是个办法。到底是四千多块钱，快够我两个月的工资了。

赵平平站起来说：“赵局长，没想到这件事有这么难，连你都为难，那我也就只能蒙在被子里想一想了。”赵局长说：“你相信我，能够说上话，我一定帮你说，你相信我。”这话听上去很诚恳，可又很空洞，就像一个不太会游泳的人，踮起脚也没踩到河底。我也站了起来，似乎是随意地，把身子靠近茶几，感到那玻璃在日光灯下泛着炫目的光。就在我要弯下身子去捞住那个塑料袋的时候，赵平平伸过手来，拉住了我那只准备出击的手，说：“我们走了，打扰赵局长。”

走到门口我感到身后簌簌地响了一下，似乎是那塑料袋有了动静，忍住了没回头看。出了门转身想再说声“谢谢”，赵局长很随意地把那袋子递到我手中，说：“请你们相信我。”赵平平马上从我手中把袋子抢过去，塞给赵局长说：“赵局长，知道您抽烟的，这是别人送给我们的一点烟，我们不抽烟，拿着也浪费了。”赵局长说：“搞不得，搞不得！”赵平平说：“跟那件事没有关系，请您帮个忙收下，不然我们拿着也不好处理，他又是个不抽烟的！”赵局长说：“你这样就是不相信我。”赵平平把袋子往赵局长手中塞，说：“拿都拿来了。帮个忙吧！”赵局长双手举上去说：“心领了，心领了！你实在想表示一下，哪天我帮你做了点什么你再表示吧。”赵平平还要说，赵局长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了一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人家，再挥一挥巴掌，把门轻轻关上了。

也许是赵局长刚才那个动作给了我们一种暗示，下楼时我们摸黑着，没有摁亮楼道的灯。黑暗中我们都不说话，我去牵赵平平的手，她甩开了。出了楼道，听见铁门在身后一响，我松一口气地说：“幸亏还把这几条烟带回来了，我不那么望一下，他可能还以为我们送点什么小东西，忘都忘了。”赵平平说：“你别跟我说这几条烟好不好，老是望着它，你也敢望。拿进去了，又拿出来了，有这么丢脸的吗？”我说：“丢脸不丢脸，几千块钱呢，两个月工资呢，两个月！那个面子是我们要得起的吗？”赵平平说：“人家送掉半个家，没有结果那就是没有结果，那咬断舌子也不能吐出来，要把那血舌子生吞下去。”我说：“你觉得自己能有那么豪迈吗？”她说：“所以我说丢脸。”又说：活条命好难啊，天下真有这么难的事啊。”我说：“谁都不容易。”她说：“不，那要看这个谁是哪个谁，是我这个谁那肯定是不容易的，换了一个谁，她怎么活怎么有。也难怪有些女孩，她们顾不了那么多，她们……”顿了一下，“那些女人，那些……”又顿一下，叹口气说，“活条命真的不容易啊！”我心中刺地痛了一下，没有说话。两人默默回到家里。

赵平平打算不考了，说：“考了也是白考，绝对的。”我说：“考了有两个结果，不考就只有一个结果。万一呢？”她犹豫了两天，说：“已经复习这么久了，就去碰碰你说的那个万一吧。”复习时拿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来问我，如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放的是什么歌曲？荷兰的首都是什么城市？我告诉了她，她说：“要是把你的脑袋借我用几天就好了。”我双手捧了头往前一推说：“拿去！”又说，“你一个小学老师，要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她说：“我要活啊！”

十一月底考试了，成绩公布出来，赵平平考了第五名。我说：“招十一个语文老师，你第五名，就算面试一般，那也打不下去了吧！”她说：“有人存心要打你，那没有打不下去的。他也不必打你，把别人提上去就行了，反正不会有戏的。”说这样说，她还是花四千块钱去参加了一个面试培训班，上课的是市教育局教科所的老师。那个曾扬言不给编制就要自杀的老师找到赵平平说，面试评委的名单，她都知道，给她八万块钱去活动，包面试通过，如不通过全部退还。赵平平动心了，回来对我说：“八万块钱，搞成了我划得来，搞不成我也不吃亏。”我一听头就炸了说：“又是钱又是钱，都是些什么人啊！”赵平平说：“你不要感情用事，恨也好骂也好，都没有意义。没有钱办不成事是真的。事情来了，你跟别人说孔子孟子老子庄子都没有用，只有票子这个子才是真正管用的子。”

我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像被一只恶毒的手扼住了喉咙。我想反击她，在头脑中快速搜索，可就是找不到有绝杀力量的话来。这让我觉得沮丧，这几年的博士是怎么读的！现实那么强有力地存在着，这不是几句什么话就能战胜的，就像一个人不可能用手捉住天上飞过来的导弹。我说：“票子是有那么伟大，但它还不是最伟大的，有些东西比它更伟大些，至少对我来说如此。我也想活得更好一点点，但不想因此做个小人。”她望着我叹一口气说：“你这个人不结婚可能更好一些。”幽怨地笑了一笑。我一下又没了勇气说：“八万块钱，第一我们没有，第二这是个骗局。她看你考了第五名，有过的可能，她拿你八万块钱，什么也不做，你上了她纯得八万，你没上她退给你，还可以得几十块钱利息。我是说她还要点脸，会退给你。”赵平平蹙着眉想了一会说：“真的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有些人是专门杀熟的，不是熟人还杀不到呢。那就算了。谁叫我没有那八万块钱呢。”我说：“你就凭自己的力量去碰碰运气吧！”她说：“买彩票可以碰碰运气，这是有运气碰的事吗？”

面试赵平平没有通过，十九个人过线，取十一个，她的总分排在十二，比前一名差零点一分。她说：“我早就说了这不是有运气碰的事情！我等了这么多年，想等那些人把关系户搞完，现在看来是永远搞不完的，我太理想主义了。”又嘟嘟囔囔地抱怨自己面试时哪几句话没有说好。我说：“你知道自己没有运气可碰，你抱怨自己干什么？”她说：“也是的啊，我凭什么要抱怨自己？”又叹气说：“要是我准备得更充分些就好了。”我说：“如果我说这个结果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你相信吗？零点一分。”她说：“有可能。”又说，“那是一定的。”我说：“那你还抱怨自己？这棵菜就不是给你这条虫吃的，这个坑也不是给你这个萝卜栽的，你没吃到没栽进去那是理所当然，你骂自己干什么？”她低了头说：“这个世界，要我怎么骂它才好！”又说，“真的除了骂自己，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骂谁！”

就在我们放弃了一切希望的时候，赵局长打电话来了，告诉赵平平说，国家的编制没争取到，区聘的编制经他力争，争取到了。赵平平说：“我就知道天不会绝我。以后至少那些区聘的老师在我面前就不能那样牛屎了，叫我做件什么事，像叫狗子一样，那就不行了。”又说，“我们还是买几条烟去看看赵局长吧，真的好人呢！不说感谢，那也要图下回吧！”

20

学院在公共平台上发信息来，通知我去开会。去了我才知道要放寒假了，开全院大会总结一个学期的工作。这让我有点恐慌，寒假要回鱼尾镇过年，我已经一年没回去了，可我还没有存下一点钱呢。想起这半年来，每个月都领了工资，可就两千块钱，怎么省着花，那也是流水落花地去了。一直想着下个月可以省出一点，到了月底又把这计划再往后推一个月。推到期末，那已经退到墙角了。看来我得到赵平平那里去讨点钱了。可她手中的钱满了一千就存进银行，誓死不肯动用，说：“存折上那点钱就好比是我怀的胎，要拿出来，那就要做个剖腹产。”

散了会，办公室洪主任通知大家去领超工作量酬金，我这个学期一直在备课，一节课没上，更谈不上超工作量。看见大家堆在那里，我不好意思过去看看，就下了楼。就这么回去了吧，心里又抱着幻想，万一还有点钱呢？我在学院门口来回溜着，眼睛瞥着门口，看有多少老师出来了，准备走得差不多了，我再上去看看。

过了半个多小时，想着还有好些老师没出来，可再不进去，就要下班了。下了决心，我回到行政办，那里还有两个老师在签名。我就装着看墙上的世界地图，耳朵搜索着那边的动静。人都走了，我瞟见洪主任埋头在那里按计算器，我咳嗽一声，他没有理我。这让我感到失望，想着他是故意不理我，理了我他也难堪。我又用力咳了一声，自己也不明白地，就唱起了“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洪主任看到我了说：“小聂，这里还有你的钱呢，两千。”我心中一喜，说：“我没工作量也有钱吗？”他说：“每个人保底两千。”我说：“那我吃劳保了。”就过去签名。签名时看见蒙天舒的名下是两万二，心一下就沉下去了。

回到家我把钱给赵平平，她说：“咦，还有两千啊。我以为真的没有呢。”我说：“那这个月的工资我只上交一半行吗？那一半让我跟三姑六舅拜个年。我奶奶种菜闪了腰，还躺在床上，送县里的医院送不起，只能在镇上的卫生院挂水。我真的有点不敢回去了。”她说：“那你那一半工资都别给我了，这年肥是过，瘦也是过。只是谁都是想过肥年的。”我说：“平平，委屈你了。”

过年前两天我带赵平平回鱼尾镇。本来按她的意思只待一天，然后去她家过年。我说：“这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能不能过了年再走？”做了几天的思想工作，她答应了。我说：“又委屈你了。”她说：“我们这样的人，委屈惯了，不委屈反而不自在。就像什么小说中有个什么人，请他坐下，他说站惯了。老想着委屈了委屈了，还活不活？”

在长途汽车上我心里很不安，口袋里只有两千块钱，那场面怎么应付得过来？恐怕只能厚着脸皮意思一下算了。鱼尾镇的风俗，那是人情大过天，意思一下，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所以得厚着脸皮。唉，反正是要厚着脸皮的，为什么不学蒙天舒厚着脸皮去搞钱呢？我把自己给问住了。

远远看到家里那幢老房子，我心里没有欣喜，只有怯意。忽然想到陶渊明辞官归故里，归去来兮，载欣载奔，有点不理解。没了官一家人就没了生计，他怎么那样高兴？

爸爸坐在门口晒太阳，就坐在爷爷当年坐的那个位置，神态跟爷爷当年差不多，头往左边偏着，细眯着眼，活脱脱是二十多年前场景的翻版。见到他赵平平叫了声“爹”，我说：“我们这里都叫爸爸。”她还是叫了声：“爹。”妈妈闻声出来了，她又叫了声：“娘。”我说：“我们这里都叫妈妈。”她又叫了声：“娘。”我妈倒是听懂了，喜得双手在胸前一阵拍打。

我进屋去看奶奶，走到门边看见房间里立着七八个人，妈妈说这是奶奶的教友，他们在为奶奶做祈祷，愿上帝保佑她早日康复。我停在门口说：“祈祷能康复，还要医生干什么！”这时他们祈祷完了，我走了进去，看见是几个老人，都还认识。奶奶躺在床上，想支起身子，说：“老大回来了？”我跑过去扶住说：“您躺好，别动别动！”奶奶对那几个人说：“我家老大最有出息，”双手跷起大拇指伸到眼前，“读书就像喝蛋汤一样，哗啦哗啦就读进去了，读到北京去了，北京！还是个波士呢。”李家姨奶奶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吵得很，那一年我送干娘上山打鞭，他还来抢呢！看现在都讨媳妇了。”孙家姨公公说：“那个波士是个什么官，比镇长大些不？”我说：“博士呢，那不是官呢，读书读得多就读成博士了。”他说：“不当官那干什么要那么用力读？”我说：“我是教书的，在省里教书。”李家姨奶奶说：“他是谦虚呢，谦虚！”

那些教友在胸前画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去了。我说：“奶奶，您老人家怎么信这些，不管用的。我明天带你去县里医院看看！”她说：“哪有那么些闲钱作践！他们给我念经，念得我好些了，没那么痛了。”我说：“祈祷是不管用的，不管用！你别说钱的事，明天搞个车送到县里去，我来安排。”赵平平在旁边瞟我一眼，我马上说：“要不就到镇上医院住几天。”奶奶说：“不去，他们念经已经念好些了。”又说，“我要在家里过年！”

晚饭前致高回来了，手里提着几条鱼，用草绳串着。还有一块猪肉，大概有十来斤。我说：“湖里钓的？”他说：“都承包了，哪里有得钓？别人打上来的。”把鱼扔在地上，“过年吃几条鱼还要买！”我说：“吃鱼不买那还去抢啊！”他说：“有的人有人送呢。”把鱼从地上提起来，扬得高高的，“那就不是送这几条了！送这几条人家当你是骂他！”又把那块肉提起来，“别人家杀翻一头猪过年，分这一块给我。”我说：“要钱不？”他说：“要不要钱你看那个人是谁就知道了。是我呢，不要钱，他怕我没吃得吗？”

致高小我三岁，在县里读了师范，在镇上教小学，有六七年了。他说：“老兄啊，我教书这么教下去也不是个事，能不能想办法到镇上搞个事？”我说：“你就是不珍惜，有个编还不知足，你嫂子211本科毕业，六七年了还搞不到一个编呢！”他说：“不是个事呢，一辈就这么窝掉了。急得很！急得很！不动一动，明年后年过年吃几条鱼，那还是要买！”他双手在衣服口袋晃了晃，“掏钱买！”我指着地上的鱼说：“这几个钱，我来买行吗？”他说：“真的是几条鱼的事？事多得很呢！你看家里的房子，什么样子了！谁会嫁到这里来做媳妇？歪瓜裂枣！”我说：“那么功利的女孩你要她干什么？那会是个害呢！”他笑一声说：“老兄，你莫跟我讲大道理，那是空的！歪瓜裂枣你也不想要呢！做噩梦来！要不你要嫂子给我说一个？有她那个样子就心满意足了。”我说：“你们学校就没有几个好女孩？女孩最重要的就是心里干净。”他轻轻笑几声说：“身体干净不干净我都不能去想了，还想心里干净？刚从师范毕业的女老师，有呢！不歪不裂枣的，有呢！她怎么看得上我？”志高左手食指在鼻了上点了几下，“我？人家都想到县上找呢，谁愿待在这个鱼尾巴上一辈子？人家心大着呢。”我说：“心那么大的人心里怎么会干净？那样的人你找了，你一辈子脱不了身。”他说：“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我找不找她，而是她找不找我。明知她跟男朋友睡几年了又崩掉了，想着她掉价了吧，会低调了吧？麻着胆子放个气球去试一下，嗬，调子没低半点，说是家里不同意。心里干净点的有啊，歪的裂的，我不想要啊，做噩梦呢。”我说：“那你也不要怪别人现实，你自己就这么现实。”他说：“我半点都不怪，不但不怪，还超级理解，所以说想到镇上搞个事。”我说：“在镇政府当个办事员工资高些？应该差不多吧！”他说：“理论上差不多，实际含金量那是天堂地狱，”他一根指头往上戳了几下，又往下戳了几下，“天堂地狱。谁都想上天堂。”

我知道致高说的都是真实，这个真实不是我可以改变的，就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致高眼睛望着别处，自言自语说：“急得很，急得很！”我说：“急得很急得很，那个熊样！改变现状你要想办法。”他说：“那要找人呢，哪里还有第二个办法？我那点墨水又考不上研究生。范岗不是你同学吗？他如今是镇办公室主任，你带我去他家拜个年吧！”

范岗是我高中同学，他爸爸当年是鱼尾镇的镇长。读高二时，范岗爸爸调到县农业局当局长，他就跟着去县里读书了。那年高考没考上本科，在麓城商业学校读了个大专，回到华源，到教育局当了个干事。早几年他爸爸提了副县长，他就到鱼尾镇的镇政府当了办公室主任。我说：“范岗算个什么人物？镇长才是个科长，他也就是个股长，”我伸出左手小指头，拇指顶在指尖下，“你去拜他的码头？”他说：“股长在你们麓城是一根鸡毛，在鱼尾镇那硬是一条令箭。再说他这个股长后面有人罩着的，到鱼尾镇来下基层贴个金，前途那不是镇长打得住的。拜码头，那没办法啊！急得很呢，”捏着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头，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狠呢，狠呢！”

我看着他心里也急，说：“我是从来不求人的，那我明天发信给他拜个年，他不回信那就算了，回了信我带你去他家拜个年。”他说：“要得，要得，你发信息要亲热点，把当年同学之情叙得动感情点。”我说：“我跟他就同学了一年，记他是记得的，特别的感情那是没有的。他爸爸不是镇长我们可能还会走得近一点。”他说：“你就是不注重养人脉，人家去县委党校学习，三分养文化，七分养人脉，将来都是用得上的。”

大年三十中午我给范岗发了一条信息，到下午四点多还没回信。我心里很别扭，想着，人一阔脸就变吗？他也没怎么阔呢！我还是个博士呢！又想着是信息太多，把我那条淹没了。吃团年饭前致高回来了，问我信息发了没有？我说发了，还没回信。他说：“怎么发的？”我说：“老同学啊，祝新年快乐。”他说：“不行呢。”我说：“那怎么才行，要我叙旧，我真的叙不起来，做不出啊。”他说：“第一要叙一叙当年的同学之情，你总记得当年的一两件事来！最重要的是要听说他高升了，同学大家都为他感到骄傲。”我想，大家感到骄傲的应该是我，怎么是他？我说：“一个股长，谁会为他骄傲？”他说：“你别把红薯不当水果，人家后面好歹也拖了个‘长’来！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搞个教研组长，那是一场恶战呢！”

我按致高的意思又发了一条信息，回信很快就来了，真的说了同学大家感到骄傲的应该是我。致高说：“说了要提他高升的事吧，谁都有个痒痒肉，你搔不着，他怎么兴奋得起来？”又要我接着发信息，把这条线索拉紧。我把手机送给他说：“起鸡皮疙瘩的话你尽管去说，那些屁话我说不出来。”致高说：“要得，要得。”喜滋滋地伸出双手把手机接了过去，坐在那里搞了半天。妈妈喊他去厨房洗菜，他一动不动说：“来了，来了！”又说，“人家有正经事！”

开饭了他把手机还给我说：“约好初三你到他家去。”我说：“我初二就要走了呢！”他说：“你初三直接从县城走好吗？我背着你的大包小包送到车站。”赵平平着急说：“我们初二真的要走呢，我家里晚饭都做好了。”致高说：“好漂亮的嫂子！就送给致高一个人情吧！”扬手用力打着自己的脸，“就给没面子的致高一个面子吧。好漂亮的嫂子！这么漂亮的嫂子！”

初三上午，我和致高进城去给范岗拜年，赵平平懒得去，就到车站等我。路过商场，致高说：“进去一下。”出来时双手捧着两条芙蓉王烟。我一看是软包装的，说：“一千几呢，你发癫吧！够过年杀个猪了！奶奶还躺在床上没钱送医院呢！”他说：“你以为我钱包胀得慌？怕他没吃的？没办法呢！”我说：“我真的不想去了，我发个信息给他，你自己去。”他嘻皮笑脸说：“帮忙帮到岸吧。”把烟举了举，“看鞋都打湿了，不过对岸去？”

到了范岗家门口我说：“别扭得要死！”致高敲了门，把我推到前面，我又去推他，正推搡着门开了，范岗说：“博士来了！我这个房子进来过省人大副秘书长、县委书记、县长，还没进来过博士呢！”我说：“这是我老弟，致高，在鱼尾镇丰渔小学教书。”范岗说：“我们当年就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在门口换了鞋，致高把头晃悠一圈，朝我望一眼。我知道他在示意我这客厅很大，豪华，装着不懂。

致高把烟放在茶几上，用力拍得一响。范岗点点头表示看见了，往房里叫道：“英姿，泡茶！”又解释说，“保姆回去过年去了。”他老婆出来泡茶，是个美女。致高又望我一眼，我还是装着不懂。我说：“好多年没看到你了！”就没有话说了。致高说：“我哥昨天在家里说，说范主任读书的时候就与众不同。”这些屁话他说出来，既含糊，又到位，怎么致高也这么会说话。说了几句当年的事，范岗就开始说自己的政绩、自己的抱负，说一句致高就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说：“我哥昨天在家里说，早就看得出范主任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范岗说：“那是将来的事，总应该一代比一代强。”致高说：“范主任的爸爸他老人家是个副县长，我们已经是仰望云端了，范主任将来更要强上去的，现在才露出一个尖尖角呢！”范岗说：“又有个尖尖角要露一下了，级别问题很快就会解决。”致高身体前趋说：“要提镇长了？那是鱼尾镇广大人民群众的心愿和福气啊！我哥昨天还在家里说，范主任在我们那小地方当个主任，那是太屈才了！”范岗说：“一步步来，可能要副镇长过渡一下。”

俩人又说起鱼尾镇的人事纠葛，我在一旁发呆插不进话。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如此三次。范岗说：“博士还有事要忙吧？”送我们到门口又说，“你老弟脑筋活，是个人才！”致高说：“有机会帮范主任打个下手，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范岗说：“知道，知道，知道。”又转向我说：“知道，知道。”出了门致高说：“老兄，他说知道，你顺势下楼说声拜托就好了，好话不要你的钱，不割你的肉，不要那么舍不得。”我没有理致高，自己往车站去了。

21

开学了，按院里的安排，我给一年级的学生上“中国思想史”这门课。三个班合上，其中就有我当班导师的那个班。我教了两年中学，给大学生上课还是第一次，有点紧张。这个年级有一半学生高考志愿都没填历史学院，而是填的商学院法学院文学院等等，由于填了服从分配，录到历史学院来了。上过课的老师说，他们的专业思想还不稳定。第一次课我打算谈谈学这门课的意义，跟他们对一下话，下次再正式讲课。我想起当年陆九渊在白鹿洞书院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为题发表演讲，听者感动流涕，心中就升腾起一股豪迈之情。我不敢说让学生如醉如痴，感动流涕，但把他们思想吸引过来的力量还是有的吧！让他们爱上这个专业，我就成功了。如果他们能够认同我的想法，我就更加成功了。我骑着单车往教室去的时候，就怀有这样一种使命感。

进了教室，我看着学生们的神态，和我前几年教的中学生差不多嘛，紧张感一下子就飘走了。黑板上是上一节课老师留下的板书，不知是物理还是化学的方程式。我望了望黑板，想等有学生上来擦去，竟然没人上来。我想他们还太年轻，不懂得形体语言和眼神，这样也好，单纯，不世故。我拿起黑板刷想擦去，灵机一动，就留了下来。

铃声响了，我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指着黑板问学生说：“这是物理还是化学？”“化——学！”他们齐声回答，跟中学生的神态一样。我觉得他们非常可爱，就更加有信心了，说：“想一想学历史专业真的好啊，读一读《史记》《资治通鉴》，四大名著，那就是学习，学习的过程就是享受的过程，”摊开双手，晃晃头，“享受。享受思想的深度，美感的滋润，享受。如果是学物理化学，看看这些符号，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头大？”我双手捂着头，往两边分开，在肩膀上举着，“我一看头就大了。这么大，”再分开，“这么大，爆炸。”我笑了起来，好些同学也跟着我笑了起来。他们一笑我就有了自信，说：“人家学习这么枯燥，将来工作又那么枯燥，可能还有化学辐射，人家多拿点钱，那也是应该的，那点钱我宁可不拿，”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你们想拿吗？”大家都不说话。我点了一个同学的名，说：“马滨，你想拿吗？”马滨站起来四周张望了一下，缩了脖子说：“有点想。”学生中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也笑了，指头点了点示意他坐下，说：“很好，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比说违心的话好得多。”我又点了一个女同学的名，她说：“我跟马滨有点一样。”学生们又大笑起来。

等他们笑完了，我说：“其实聂老师也不恨钱，钱拿在手中也是有感觉的，跟你们一样。但聂老师不会为了那点感觉，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不管是不应该做的事，还是没有兴趣的事。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兴趣爱好和自己的事业结合起来，那人生的幸福就有了一半了。”接下来我按计划讲了学习中国思想史的意义，古人是怎么思考宇宙和时间、社会和人生的，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怎样的深度，这对我们现代人又会有怎样的启迪。快下课了我说：“对这些思想的探索者，聂老师是高山仰止，心向往之。两千多年前孔子就说出了仁者爱人这样伟大的思想，跟现代的普世价值人道主义能够天衣无缝地对接，让人钦佩！还有屈原，他不把现世的荣华富贵看成最高的人生价值，宁赴湘流，葬身鱼腹，也不向小人妥协，不以人格做交换。人格和原则不但高于富贵，也高于生命，用自己的生命为中华文化树立了一个伟大的精神标杆，这是他比作为一个文学家留给后人的更珍贵的遗产。”我还想讲曹雪芹，这时下课铃响了，我抓紧时间说：“屈原在《离骚》中想象自己奔向太阳，奔向光明，豪迈地说，来，吾导夫先路！那就让我们把他当作精神上的先导者，跟着他奔向光明，奔向太阳！”我伸出右手食指，往讲台下一指，“同学们，你们能够树立起这样的信念吗？”下面的同学齐声回答：“能——够！”

课间的时候我待在教师休息室。本来我想留在讲台上，等着学生来与自己交流一下，可又想安静一下，想一想怎么把下一堂课讲得更好。反正一二节课与三四节之间有二十分钟，到那时再与他们交流不迟。我用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泡了一杯茶，热水瓶的水不烫，茶叶没有泡开，喝下去我还是感到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充溢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带来温润的舒适。这时我放弃了把下一节课要讲的内容再梳理一遍的想法，反正是跟学生对话，交流，我非常自信，自己能够从容面对。对面的墙上是一幅中国地图，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地图上找到了华源县，再找鱼尾镇，却没有了。掏出手机看看离上课还有两分钟，就往教室走去，飞快地把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打算在跟学生交流时脱口而出，也让他们知道，聂老师这个博士，可不是只有一个头衔。

我踩着铃声进了教室，在我的右脚踏上讲台的那一瞬间，铃声断了，好像是被我踩断了似的。我看见一个女生堵住另一个女生的耳朵在讲小话，就用力咳了一声。声音被扩音设备放大，就有了一种威严感，两个女生的头迅速分开了。我说：“这节课想跟同学们谈谈心，大家就当聂老师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对于学习，对于专业，对于这门课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和建议，都可以敞开心扉说出来。既然是跟朋友交心，就要诚恳，说心里想说的话。”

我以为大家会抢着说话，可我等了半分钟，还没有一个人发言，这沉默让我感到了难堪的压力。我说：“大家都没什么想法？”就望了范晓敏一眼。范晓敏举手说：“我讲几句。我觉得中国思想史这门课是非常重要的，它能够让我们了解古人是怎么思考宇宙，思考人生，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怎样的深度，这对我们现代的人又有着怎样的启迪。总之是非常重要的。”我说：“很好，如果能够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就更好。还有谁？”又没有人举手了。我承受不了这种局面，就点名说：“马滨，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你说一下。”

马滨站起来，咧嘴四处环顾了一下，大家都哄笑起来。他说：“老师，我能够说真话吗？”又是一阵哄笑。我说：“难道你以前跟老师说的都是假话？”他说：“有一个问题我入校想到现在，想了半年还没想好。学了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呢？”我说：“这些是指哪些？是聂老师这门课，还是整个历史专业？”他说：“都是。”我说：“聂老师上堂课讲了那么多你听了没有？”他说：“听了。学习中国思想史的意义，就是要了解古人是怎么思考宇宙和时间、社会和人生、他们的智慧……”“哈哈哈哈……”全教室的同学都笑了起来，那两个讲小话的女生笑着笑着都搂到一起去了。我也笑了说：“如果是考试你倒是可以答一百分。那你觉得到底要怎样有用才算有用呢？“他嘴唇嚅动了几下说：“老师，我能够说真话吗？”我说：“是不是聂老师总是教育你说假话？”他说：“聂老师没有……我家里是农村的，我爹我娘希望我将来多……多赚……多赚一点……那个。”教室里沸腾起来，女同学耸着鼻子学着马滨带乡下口音的话，“那个，那个。”我让大家笑了一会，示意大家安静，说：“你是填了服从分配到历史学院来的吧？”他说：“是的。”我说：“你原来报了哪几个志愿？”他说：“商学院，法学院。”我示意他坐下，说：“那个……并不是坏东西，聂老师也希望多一点……那个。”几个女生捂着嘴“哧哧”地笑。我说：“笑什么，难道你不喜欢那个？”她们把手放下，笑出声来。

等大家笑完了，我说：“我们都生活在市场经济的大环境中，大家都感觉到了市场的诱惑和压力。我们进行的现代化事业，就是要大家都多一点……那个，”我双手做了个数钞票的手势，“那个。市场经济的前提，就是承认人的欲望的合理性，追求那个的合理性。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巨型话语，它如水银泻地，以自身的逻辑即功利主义，在很大程度上统摄了我们的价值观，对精神的价值发出了严峻的挑战……”讲了半节课我发现自己讲得太多，一直在讲市场的力量，简直就是顺之者存，逆之者亡，要转回来已经有点困难。这不是我想讲的，我也不明白自己的话为什么不知不觉就失控了。省悟到这一点，我又把话题往回讲，讲到我们是人，不只是一具肉身，应该为精神价值保留一席之地；我们又是知识分子，不能把现世的自我绝对化；我们还是学历史的知识分子，更应该以先贤们为伟大的精神先导。还没有展开，下课铃就响了。

我把讲义放进包里准备离开，几个同学走过来说：“聂老师，大家觉得今天的课很好。”我询问地望着他们说：“有那么好吗？我觉得你们没有被我说服。”一个同学说：“不一定说服了才是好，最重要的是实话实说。”我说：“难道有人要你们不实话实说。”他们互相望望，抿着嘴笑，一个说：“要考试！”另一个说：“总不能把自己天天想钱写在试卷上吧，还想及格不？”我说：“你们有什么想法，下次课还可以说，聂老师不怕你们说得过分，只怕你们不掏心窝子说话，小小年纪就把官话套话都学会了。”

出了教室我有点沮丧，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没有说服这些学生，我太自信了。虽说这是社会大环境决定的，我还是有点沮丧。想起“奔向太阳”的豪迈，觉得太夸张了点。也许我本来就不应该抱有说服他们的想法，既然我都说不服赵平平，怎么可以设想说服学生。我太自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许，我不应该设想一种道理比市场更厉害，比生活经验更有说服力。也许，我不能希望每个人都是司马迁曹雪芹的追随者，包括我自己。也许，我不能追求这么高的目标。但是我也不会放弃，为了职业的自尊，我都不会放弃，我在讲台上讲的话，我自己得相信。不放弃也许不能征服那些学生，但至少还有一种文化记忆，这是复活的种子。如果放弃，那不但丧失了职业自尊，连记忆都没有了。为了这点理由，我得做一个悲情的坚守者，在这个小小的阵地上坚守下去。

22

张维从广州打电话给我说：“今年的中国思想史年会由我们岭南大学主办，我在搞会务，怎么没见到你的名字？”我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呢。”他说：“怎么会？秘书组寄了几份邀请函到你们麓城师大，没给你一张？这里有你们院里老师的与会回执，一个姓蒙的老师。”我说：“哦，蒙天舒吧，他没给我那个什么函。”他说：“你问他要，他那还有。”我说：“可能人家不想给我。”他说：“那我马上特快寄给你，你拿去请款吧！”我说：“我们麓城师大那么穷，没有这笔开支。学校给我几万块科研启动金，我还没舍得用，准备留着出博士论文呢。会务费多少？”他说：“才一千二，包出去旅游三天。”我说：“有点多，路费住宿七七八八堆在一起，没三四千下不来。我那点钱这么抖几下就抖光了，博士论文拿什么出？”他说：“学弟，你是办大事的人，窝在家里怎么办大事？这次名家会来一大堆呢，名刊的编辑也一大堆，你平时哪里去见这么多人？机会啊！”我说：“那我就去请点钱吧。”

过了两天我收到了张维寄来的邀请函。我想，找谁签字批点钱才好，就跟蒙天舒说：“天舒，今年学科年会在岭南大学搞，你去不去？”他说：“我还在犹豫呢，几个人凑一起，吃餐饭，胡侃几句，打几个哈哈，也只有那么多意思。”我说：“我倒是收到了一张会议通知，找谁批点经费？那么多老师出去开会，都是用自己的钱吗？”他双手摊开往怀里一收，说：“我是用自己钱，别人用谁的钱，我不知道。”我笑了说：“哦哦，忘记了，你是有钱的人，几十万呢。”他说：“你以为那点钱是我一个人在花？”

我坐在教研室，把邀请函摊在桌子上看了很久，心里“去，不去；去，不去”，折腾了几十个来回。三千块钱不多，对我来说就有点多，舍不得。忽然记起上学期蒙天舒找我在发票和飞机票上签字，那是他暑假去新疆开会用掉的钱，报账要三个人签字，有好几千块。当时他无意透漏了这笔钱是龚院长批的。

这样想着，我下决心去找龚院长。龚院长把会议通知仔细看看，又仔细看看，我站在那里，汗一下就冒出来了，背上感到了一片湿热。龚院长说：“我们院里，哪有钱啊，开会都是自己有项目经费就去开。”我说：“就三千块钱呢，院长，就三千。”他说：“三千块钱多不多，那要看哪个学院，理工科学院那肯定是不多。学校不是给了你四万科研启动费吗？”我觉得没希望了，说：“是的，是的。”感到有些羞愧，自己有钱，还来问院里要钱，太自私了。

我打算走了，又想起了蒙天舒，就说：“蒙老师他暑假出去开会也用了院里的钱呢。”他说：“没有吧？没有。批没批钱我还不知道吗？”我一身的汗都暴出来了，挣扎着说：“他去新疆开会，还是飞机来去呢。”他说：“那他，他，你，你……我记不清了。这样吧，你们一个教研室的，我就一视同仁，批你三千。别的老师那里就不要说了，都来了我可受不了。”

我问蒙天舒哪天去广州，想着如果住一间房，就可以省几百块钱住宿费。他说：“我得提前两天去，顺便去看看一个亲戚，火车票早就买好了。你呢？”我说：“我肯定是报到那天去吧，早去一天又要我多花几百块宾馆钱。”

去白云宾馆报到那天，我在电梯口见到了蒙天舒，他正提着一个旅行箱送一位老先生去房间。我正想热情地招呼一声，他抢先点了点头示意一下，也不说话。见他这么默然，我只好把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也点点头。

不一会张维到房间来找我，寒暄一会说：“你们院里来的那个蒙老师，在我们这里当志愿者都有两三天了，去机场火车站接人都好几趟了。”我说：“他不会什么人都去接吧？”他说：“他去接的都是名教授名刊编辑，我们院里搞接待的都要生气了，难道我们接待不周全，要你来插一手？他吧，女的送一个头饰，男的送几包好烟，摆平了。现在都成了我们接待组的核心成员了。只是接待组的人谁都要接待，他只接待名人，一般的人不拢边。这两天在这里上蹿下跳的，比谁都忙。刚才就在送《历史评论》主编罗天渺回房间。”我说：“怪不得见了我他不做声，就眨巴眨巴眼，可能是不想让我也认识罗天渺。那些名教授名编辑又不是一般的人，就读不懂他？”他说：“懂啊，你我都懂，他们不懂？可谁又会拒绝别人对自己的殷勤呢？”我叹气说：“这年头要成功，真的要把人性的弱点利用到极致。我怎么就没这个勇气？仔细想想，自己也不比谁傻。”他说：“我暑假到乌鲁木齐开会看见他，上个月我们院里有人到沈阳开会也看见他，这人是空中飞人，一年到头在外面赶场子，关系网先编起来，再慢慢地织紧织密，前途不可限量啊！你得学啊！”我说：“我这人没有用，真的没有用。”他说：“说没用那是没有用的，那真的是没有用的。谁规定了他天生有用，你天生没有用？你老是跟自己说没有用，真的就没有用了，不然怎么说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战胜不了自己，几年就被边缘化了，再也没机会挽回局面了，你以为生活会永远提供机会？下午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罗天渺吧？”我说：“我们这些小青年一进门，人家就知道你是为了发文章套近乎来了，挺那个什么的。等吃饭的时候我们找个机会坐他旁边，那自然一些。”他说：“你还是不能战胜那个最大的敌人。”

晚上我和张维去拜见吴教授，他房间里总是有人，信息联系了好几次，十一点过后，吴教授才发信息来叫我们过去。进了房间我说：“吴老师连接见弟子的时间都没有了。”张维说：“这是学术权威的历史命运。”吴教授说：“哈哈，有几个人明年要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希望我支持一下。”又说，“他们也不能上来就谈项目吧，就坐久了点。小聂明年报个项目吗？如果过了通讯评审，到终评委这里来了，我应该支持一下的。”我说：“国家项目我真的还不敢想，只想把博士论文精华再精华一下，在核心刊物上发两篇有点模样的论文，积累一点前期成果，那才敢报。”吴教授说：“那我也可以推荐一下。”我说：“这样的想法我都不敢跟吴教授提呢。”张维说：“吴教授推荐的论文，对刊物来说就是最高指示。”吴教授说：“指示不敢说，也就是个十之八九。”

我想着自己的导师冯教授都从来不敢承诺推荐论文，他老待在家搞学问，那个学问怎么搞得起来。时代变了，你不与时俱进，就会边缘化，而边缘化的结果，就是一无所有。又说了会话，张维说：“老师太累了，早点休息。”吴教授要我们各自提一盒茶叶回去，说：“他们送的，都是好东西，可我也不能都带上飞机吧。”提起一盒看商标，“金骏眉，这净重才六十克，算下来要一万多块钱一斤呢。”我吓一跳说：“我还没吃过一百一斤的茶叶呢，吴教授您留着自己吃吧。”他说：“我有，我有。”张维说：“吴教授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不然他不高兴。”

出了门我把茶叶提到眼前晃了晃说：“金骏眉，一万多一斤！张维说：“你注意了吴教授茶几上的烟没有？软中华，六七百块钱一条呢。”我说：“我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他抽烟。学术权威，太刺激了。”张维说：“你们那个蒙老师很有这个潜质，将来的天下不是他们的，那还会是谁的呢？”

进了电梯刚上一层楼，电梯停了，有两个女孩进来，短裙、低胸薄毛衣，毛衣的边缘正好从胸部的尖尖头边掠过，胸的整个轮廓都出来了。张维朝我挤眼一笑说：“真理。”我说：“局部的真理。”两人对视笑了一笑。张维问道：“小姐，上几楼？”伸手准备按电梯的按钮。两个女孩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一个说：“先生怎么知道我们是小姐？经验很丰富的嘛！”另一个说：“很能读懂我们嘛！先生上几楼我们就上几楼。”我和张维赶紧用力摇头。一个说：“两位帅哥照顾一下生意嘛。我们都很温柔的。”另一个说：“为人民服务，全心全意。两位帅哥不愿享受一下超级爽的服务吗？爽歪歪。”张维说：“这样不太好吧。”我说：“为什么不去劳动？要劳动致富。”两个女孩互相望一眼，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们的劳动就不是劳动？”

这时电梯到了她们要去的那层楼，电梯门开了一下，被她们摁住关门按钮，说：“我们不漂亮吗？”摆了个姿势。另一个说：“不性感吗？”也摆了个姿势，身子向我靠近了一些，胸几乎要顶到我的胸前。我双脚踮起来，靠紧壁站着，说：“这样不太好吧。我要叫警察了。”两个女孩哈哈大笑：“警察，他要叫警察，他还是男人呢。”松了按钮，走出电梯，其中一个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展开身体，孔雀开屏似的做了个姿势，抛过来一个飞吻，说：“土鳖。”等电梯门重新关上，我和张维对望一眼，互相指着对方，同时说：“土鳖，土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23

我躺在床上，想起张维说的“边缘化”的话，胸口被插了一刀似的痛。做学问也可能被边缘化，我以前也模糊地想过这个问题，现在陡然清晰了，感到了形势严峻。一篇论文，一部著作，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圈子里的人都看得出，这眼神谁都有。那杆秤在人们心里，一分一毫都是清清楚楚的。认真做学问，写出了好文章，别人想挡住我前进的道路，让我边缘化，那怎么可能？这是多年来支撑着我努力的信念。

可是现在，这种信念发生了危机。同样一篇论文，发表在权威刊物上是发，发表在一般刊物上也是发，论文还是那篇论文，发表的地方不同，它的分量相差那就太大了。我总是想着好论文肯定会发表在好刊物上，看来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这里，关系是那么重要，太重要，比论文的质量更重要。总之眼神已经不是那种眼神，标准也不是那个标准，一切都失范了。没有关系，论文就难上权威刊物，也获不了奖，争不到项目，评不上职称，长不了工资，也就没有学术的尊严。我总不能对别人说，自己发表在那些不起眼的刊物上的论文是多么有水平吧。对学术水平的鉴定已经完全交给了编辑，我跟他连一面之交都没有，那论文投过去扫一眼都来不及，就淹没到浩如烟海的来稿中去了。这样想着，我决定这几天还是要接触一下那几个名刊的编辑，至少跟他们混个脸熟，以后投稿也有个说话的台阶，至少把我的稿子扫那么一眼。

快天亮时我才睡着，不一会就被手机闹钟惊醒了。我想着早点去餐厅等着，找个机会坐在罗天渺旁边吃早餐。还有别的几个名刊编辑，我连脸都不熟，打算上午开会时好好记住那几张脸。到了餐厅，还没几个人，服务员问我要用餐券，我就退了回来，到外面走走。过一会再去餐厅，人已经多了起来。我眼光扫了一圈，发现罗天渺还没有来，就放了心，拿了油条豆浆，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边坐下，眼睛瞟着门口。我看见蒙天舒进来了，却在那里晃着，就指着早点示意了一下，他点点头，还是那么晃着。

一会罗天渺进来了，我端着碟子起身想等他取了早点，就坐到他身边去，看见蒙天舒跟他打招呼，又挨着他身后拿早点。我忽然发现罗天渺前面那小伙子也在跟他说话，我想，应该是偶然站在那里的吧？罗天渺取早点时，蒙天舒和那小伙子一前一后夹着他，他拿水果就拿水果，拿豆浆就拿豆浆。等罗天渺向桌边走去，我就朝他走去，那小伙子身子朝我这边一站，把我和罗天渺隔开，顺势在罗天渺身边坐下，另一边就是蒙天舒。我只好装着是来找蒙天舒说话的，问他住哪个房间，就离开了。心想，这两个人把罗天渺挟持了似的，也不知他自己意识到了没有。

上午是开幕式，主持者是《中国思想史研究》的主编汪寅。这名字非常熟悉，早两年通过冯教授的推荐在他那发过一篇论文。以后又直接寄过两次稿子给他，就没有消息了。我盯着台上，心里盘算着散会时在门口等着他，跟紧，一直陪他去自助餐厅。台上的主题报告我都没认真听，心里想着中午跟汪寅说几句什么话，才能让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想来想去竟想不出这几句话。“学界泰斗”“如雷贯耳”，这样的话说不出口，“久仰大名”“非常敬佩”这话没有分量。我觉得自己真的是才情枯涩，没有出息那是理所当然。又恨自己事先怎么没做充分准备，把他们最近的文章找来看看，作为一个话题，一个切入口。散会时汪寅走到门口，已经有好几个人拥簇着他了。他们在说话，我也不能那么横插进去，只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丛中，在门边叹口气，摇了摇头。

那两天我都没有机会跟罗天渺和汪寅两位老师说上话，想找一个很自然的机会，那根本不可能，要削尖脑袋去找机会，抢位置似的，我实在也做不出。散会了，第二天会议组织去罗浮山旅游。头天晚上我想着是不是把那盒茶叶给汪寅送去，这么好的茶叶，也不是我消受得了的。到了他房间门口，侧耳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就离开了。如此三次，后面两次有人就守在门口等，我只好装着路过，从楼道走过去。十一点钟再去时，门口已经亮了“请勿打扰”的灯。我在门边叹口气，摇了摇头。

第二天早饭后在宾馆门口等车，我看见那几个大人物身边都有人占位，就干脆放宽了心，不再做前去亲近的努力。蒙天舒帮罗天渺拉着行李箱过来，另一边还有一个中年人。车来了，两人帮罗天渺把行李送到车旁，都说：“我来，我来！”每人拉着拉杆的一边，都不松手。看着两个男人拖着那个小箱子，我有一种滑稽的感觉，抿着嘴笑了。到车边两个人抬着行李箱，塞进了旅游车的行李箱。两人放行李时，罗天渺走到车门口，蒙天舒不等行李放好，就追了过去。

车门口已经有个年轻人等着，等罗天渺上了车，身子一侧，把蒙天舒挡住了。蒙天舒还想挤过去，那年轻人双臂张开，把他挡住，上了车就顺势就坐在罗天渺旁边。上车还有这么激烈的竞争，不仔细观察，真的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我上车看见蒙天舒坐在后面，阴沉着脸。我笑嘻嘻地招呼他，他“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住在山上的宾馆。晚饭后汪寅和罗天渺几个人在山间小道上散步，蒙天舒和几个人左右陪着。早上的那个中年人跟在后面，几次想找机会插进去，都没成功。后来蒙天舒恼火了，并不回头，就知道那中年人紧跟在后面了，一边侧了脸跟罗天渺说话，一边在身后一下一下挥动着胳膊，示意那中年人离远一点，那胳膊似乎在一声一声地说：“滚开！滚开！”那个中年人站住了，望着蒙天舒的背影，横眉冷对。我走过去说：“罗主编呢？我想跟他说说论文的事呢。”他往前面一指，怒气冲冲说：“你狠一些，你去说，看你去说！”我故作惊异地望着他，他连忙说：“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你，你去说也说不上。什么人啊！”手往前面一指，“说他们呢，什么人啊！”

很晚了张维到我房间来，进门说：“我们学校花了几十万办个会，这钱有一半是为你们那个蒙老师花的。我们搭了这个平台，在台上跳舞跳得最欢的就是他。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应该向他学习。君子不言利，那是古代的君子，现在是市场经济，适者生存。我看他很快就会在《历史评论》和《中国思想史研究》上发文章了，国家社科项目也快了，正教授也是捏着指头数日子的事了。”我说：“从理论上来说，真的应该向他学习，不学的话，那就看着人家在聚光灯下跳舞，自己可能连在旁边伴奏的机会都没有。事情看都是看得清的，谁傻？就是做不出那个样子啊！”他说：“做不出就替别人伴奏吧，那有点惨，所以做不出也得强迫自己去做。要主动出击，出击！”他右手握拳往前一击，又一击，“像李白那样躲进终南山，想等皇帝公主来发现自己，那是古代的故事。”我说：“怎么强迫啊！不强迫自己吧，也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给自己找个理由，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心里不愿意。除了这个理由，难道还会有人来说你的好？无人见证。”他说：“开个会吧，这是学术活动，开着开着就变味了，学术这两个字变成形容词了，活动才是主语。”我说：“像我这样不会搞学术活动的人，将来恐怕真的只能当个伴奏的人了。”又说，“我想着自己拼命把学问搞好，难道真的就出不了头？我还是抱有一点希望，不然就太没有希望了。不但我没希望，连学术也没有希望了。”他说：“还是理想主义，害怕真实。那除非你真的把自己搞成了冯友兰郭沫若。”我说：“我还是抱有一点希望，这是对学术的一点信念。如果这点希望都没有，那我可能真的就真的没希望了，完全彻底。”他说：“这个完全彻底真的可能是完全彻底呢，可能还要把可能这两个字去掉。”

两人盯着电视看了一会，他忽然问：“现在经济情况怎么样呢？”我想说“糟透了”，又想要点面子，就说：“一般。”又补充说，“太一般了。”他说：“想不想赚点钱？”说到赚钱我心里亮了一下，想象着有一堆红票子堆在眼前。又想起早几天赵平平告诉我她又怀孕了，当时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询问，让我想到了自己承诺的那三万块钱。我说：“麓城不比广州，没有钱遍地打滚。”他说：“那是想象中的广州。”又说，“有件事本来不想跟你讲的，犹豫这两天还是讲了吧。我今年在省教育厅申请到了一个重点课题，关于广州这个城市的文化发展史，有五万块钱。最近我这个人心态很浮躁，沉不下心来写。能不能就请你帮个忙写了这本书，经费全部归你，五万！书归我去出，要赞助是我的事，稿费也全部归你。我也就挂个名，把课题结了。”又说，“有的是人想接这趟活，我不相信他们，怕写出来不像个东西，把我的名声败坏了。”我笑一笑说：“你就那么信得过我？”他说：“那当然，我们是属于那种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的。”

这个建议我本能地非常抵触，用自己的才情去帮别人写书，这让我的自尊心难以接受。可想到赵平平，还有那五万块钱，心里又犹豫了。我实在是太需要这笔钱了。我忽然对雪里送炭这个成语产生了有体温的感受，五万块钱，红红的一堆，那是冬天里的一盆炭火啊！我说：“五万块钱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呢，不过广州这个城市我真的很生疏，没有情感体验恐怕写不好。”他说：“材料我那里一大堆，你搞个文化史的构架把它填进去就可以了。”我说：“让我想两天吧。”

那两天我在山上没心情看风景，也不再去想怎么与那些名刊主编接近。我把张维的建议在心中反复思考。为了几万块钱写本书，这事我以前也做过，这一次却特别地别扭。如果是一个老板请我写传记，那我挑明了奔钱去的，一场交易两相情愿，自尊心并不感到难堪。可这次要以学问的名义，学问也能拿来交易，这让我很难接受，觉得辱没了学问，也辱没了自己的职业。

有人告诉我，张维最近搞到了一个更大的项目，就是为哪个市的市长写传记，有三十万。看来他是知识转化为生产力，奔大头去了。这让我心里更堵得难受。可是，钱啊，钱啊，诱人又逼人的钱啊！有了这笔钱，生孩子前前后后的问题就都解决了。你说这钱是个老鼠屁，老鼠屁都不值，那是不行的。我没有这种豪迈，真的有，那也是矫情。可是我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不接这一趟活儿，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心灵的抗拒，不愿意。这不是理由，可又是最充分的理由。为了这个理由，也许我得做好准备，接受那样的命运，不但没有在聚光灯下跳舞的可能，连伴奏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就要下山了。下午张维问我想好没有？我说：“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他说：“好的，好的。”气氛有点尴尬，他就叫着别人的名字，跑到前面去了。

我独自在山路上走着，忽然发现小溪对面的悬崖上有一朵耀眼的花，红硕地开着，孤独地开着。我跨过小溪，抬起头看那朵花。这是一株无名的花，矮矮的，生长在岩石的缝隙之中，只有一朵花，在这深山独自绽放。它就是它自己，它为自己绽放，并不在意是否有人欣赏。它开得这么饱满、这么鲜活，内敛孤傲，无意向世界宣示。我踮着脚，轻轻摸了摸花瓣。

24

回到麓城，我推开家门，赵平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睛望着门口，好像已经望了很久一样。看见了我，她还是那么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我怎么了？”又说，“我等你啊！”我说：“我没有觉得自己有那么珍贵。”她说：“我不等你我又去等谁？”又说，“辛苦了这么几天，也有点收获没有？”我说：“有收获啊，看到了一些人，也看到了一些事。”她说：“什么人，什么事？你说具体点好不好？”我说：“要说具体也没有什么事。你那个具体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实际的事，掉在地上砰砰响的。”我说：“一百块钱掉在地上它不响呢。”

我弯了腰，伸出右手，手掌贴着地面飘了一下，“它不实际吗？”她说：“聂致远你是读过博士的人，斗杂嘴我肯定斗你不赢。我是说我们家里总要有个人在进步，我是一个女生，我一个编制都争不到手，你要我到哪里去进步？我才读了几句书？我又没有一个好爸好妈好哥好叔好堂兄好表兄，连好表兄的堂兄和好堂兄的表兄都没有，怎么去跟别人拼？我只能靠你。其实我靠不靠你，我都没有关系，我养自己反正是养得活的，可是谁来养你的儿子呢？”她在腹部拍了一下，又拍一下，“他，他，他马上就是一个人了。”

这话戳到了我柔软的痛处，我说：“我想我还是能搞到钱的，我暑假到下面多上几次课。”我们学院在下面的市县办了十几个自考班，出去讲一次也有几十个课时的工作量，能赚一千多块钱。赵平平说：“人家搞一个优博就是几十万，搞个国家项目就是十几万，评个奖就是几万，你几百几百地赚，这一根筷子伸到锅里，什么时候才挑得起一碗饭？”我说：“总比不挑要好一点吧！”她说：“那何时能翻身哦！那几百块钱我不稀罕，你待在家里多写几篇文章，早点评个副教授，那不好点？”我说：“你以为文章那么好发的吗，现在？”她说：“所以我问你出去有点收获没有！那些人的马屁你也拍一下！”我说：“现如今马屁是那么容易拍到的吗，你以为？再说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她说：“这个世界你看清了没有？有些事你去搞了没人说你坏，不搞没有说你好，可搞不搞对自己那就大不相同呢。蒙天舒的优博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有谁说他不好？领导都表扬他，重奖他，你比他傻吗？”我说：“我脑袋没人家那么尖，不能到缝隙中挤啊挤，挤了我脑袋瓜疼。”她说：“现在什么世界，你不挤难道还有一个空间等着你慢慢踱过去，从容优雅地坐在那里？谁不是挤啊挤，挤出来的。你不挤那我……我们家里就很挤，用钱要干抹布挤出水来，这就是我过的日子。我就算了，你的儿子呢，也算了？你这个人不适合结婚。”

赵平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无话可说了。说实话我真的对不起她，我读博三年，她就这样等了三年，期待了三年，可博士毕业了，她的期待基本也落了空。落空不是最让她焦虑的，她最焦虑的是看不到希望，连我也看不到希望在哪里，又怎么进步。一个男人，他不进步，这个家就像一条船搁在浅滩上，远远近近的江水都看得见，可就是动不了。我说：“慢慢来吧，慢慢来吧。”这话空空洞洞，一点接地气的感觉都没有。她说：“你看我几件好点的衣服，都是别人淘汰了拿给我的，鞋子也是别人嫌过时了送的，我就盼着哪天你带我去买件像样点的衣服，让我在同事那里也有句话说说。我总不能穿着别人的衣服说什么吧，那我就只能沉默是金了。”

赵平平说的那个别人，是她的闺密高娟娟，高娟娟跟她同一年大学毕业，进了白沙小学。她上课不怎么上心，被谭校长停了上课资格，去负责学生的安全工作。她每天就在五楼的一间小房子里遥望学生的情况，哪里有学生打架了，或者有陌生人出现了，就在广播里通知老师到场处理。这样过了一年，她忍无可忍，对前途完全绝望，一天几次向赵平平诉说自己的沮丧和悲哀。

谁知命运忽然有了重大转机。她的一个堂兄，在教育部什么司当科员的，这时升了科长，跟随处长来麓城检查工作。市教育局熊局长请客，堂兄把她叫去了，在宴席上说了一声“拜托”。她堂兄也许是随口说一句，但市教育局就像接到了圣旨，马上指示白沙小学重新安排她的工作。谭校长马上把高娟娟调到校办公室，半年后考上了编制，提为办公室副主任。这是我考上博士那一年的事。当时赵平平跟我重修旧好，遭到她激烈反对。说起来她对我也没有偏见，不过是为赵平平好，要她无论如何也要找个当官的，哪怕是个科长。赵平平把她的想法告诉了我，被我嗤之以鼻，说：“我一个博士还比不上一个科长？她脑袋灌了水，你脑袋也灌了水？”我的自信给了赵平平以信心，她就没有听高娟娟的话。

高娟娟的堂兄后来升上副处长，带了几个人来麓城视察。熊局长宴请时，高娟娟又去了。不久之后，高娟娟当了校办公室主任，年初调到市教育局办公室。去之前清理衣物，好多东西都给了赵平平，有两件衣服连标牌都没有剪下来，几双鞋也是没穿过的。我问赵平平，就算她在学校办公室工作，怎么这么有钱？她说，买东西开的都是文具的发票，全报销了。我说，领导怎么会签字？她说，领导怎么会不签字？

高娟娟发达了不忘旧情，经常叫司机接赵平平去聚会。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关系有裂痕了就叫赵平平从中调解。高娟娟把信息写好发过来，“她是一个很单纯的女孩”，“我从没看到一个有成就的女孩像她这样痴情”，等等，要赵平平以自己的名义转发过去，有时候一天要转十几条。她后来又来白沙小学几次，谭校长站在校门口等着迎接，车到了就示意赵平平前去开车门，又趋步上前，满脸堆笑说：“欢迎市局领导来检查工作。”

高娟娟命运的逆转，唯一的原因就是她的堂兄在北京当了一个官。一个副处长，在北京硬是不算什么，可他几句话硬是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我不服，那也得服，因我不能睁着眼对眼前的事实装作看不见。有几次当赵平平说起高娟娟如何如何，我说：“她有什么本领，她就是有个堂兄当了一粒绿豆官。这样的人，基本上就是长在社会肌体上吸摄营养的一个毒瘤。”赵平平说：“这个世界多少毒瘤，谁割它！我也想成为那个瘤子，我能吗？那也是她的本事！这点本事我想有，我有吗？有人罩着她，那她就不一样了，我到哪里去找个人罩着我呢？”我说：“她那么能干，你要她帮你把编制搞定，她帮了你吗？”她说：“那等她堂兄哪天又升了官，她也跟着升上去了，也不能说她就搞不定这个事。我就恨不得她那个堂兄明天就当了教育部长。”

高娟娟的事情给了赵平平很大的刺激，生活上要向她看齐。赵平平说：“我是一个女人，我要活得精彩点，你千万别跟我讲大道理，那我是听不进去的。看着别人过得好，自己过得不好，那心里就像猫爪在抓似的。如果别人的儿子过得好我儿子过得不好，我心里不但有猫抓，还有刀在割。我不知道自己还有点希望没有？”她希望我别教书了，到机关去工作。她说：“我以前把博士看得太神秘了，现在看来还是有个位子实惠一些。你到政府部门去有学历的优势，当个科长总会有机会吧！”我噘起嘴说：“高娟娟当科长，我也跟在她后面去当科长？我实在没有办法那么小看自己。”她说：“小看还是大看，那不是嘴巴说的，我明天去买几千块钱衣服，把文具的发票开回来，你帮我报掉，我肯定大看你，大大地看你。”

要我看得起高娟娟，那不可能，可她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这是事实。这个事实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噎得我要窒息。我忽然对赵平平产生了一种厌恶，以至憎恨，说：“一个女人要能够安心做一个平凡人，安心过平平凡凡的日子，有那么多欲念是很可怕的。”她马上说：“你得让我够得上一个平凡人，过得上平平凡凡的日子啊！我过上了吗？”我说：“我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找那么精彩的生活那你去找，我就这个样子。”她说：“我没有想过你会是什么别的样子。”又说，“那我明天到医院里去。”我说：“去干什么？”她说：“你说去干什么？我自己过着不像生活的生活就算了，我不想让别人也过这种不像生活的生活。”我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把孩子做掉。我知道她不会那样去做，她对这个没有出生的孩子寄托了太多的期待。可我也不敢说一万个放心，万一有个万一可怎么办？我说：“你发疯吧，你不想想自己多大了？奔三了呢。流了一个再流一个，就会习惯性流产！”她说：“没有总比看着他受苦好吧？别人的崽都是金枝玉叶，我的崽是残枝衰草，要我看到这个场面，我还不如把自己的眼珠子给抠掉。”

赵平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彻底无语了。她实在是应该得到理解。这样想着，我心中的那点憎恶消失了，对她产生了一种爱怜，以至歉疚。我有点后悔前几天拒绝了张维的建议。把他的课题接过来做了，五万块钱到手，就解了自己眼下的饥渴。我想着是不是给他打个电话，再把话说转回来。犹豫了两天，我在手机上翻到了他的号码，准备按键的时候，非常明确地感到了内心的抗拒。我的拇指离开了手机的按键，看见了细小的汗珠贴在按键上。唉，要说欲求才是真正的真实吧，这种抗拒就是真正的欲求，也是真正的真实。

那几天我偷偷地观察赵平平，生怕她真的发了癫去医院。看着她每天都在翻看那本《育儿大全》，就放了心。她正在精读这本书，重点的地方就用红色的笔画了记号。我发现她把每一页每一行基本上全画了记号，觉得好笑说：“这全是重点你还画什么呢？”她说：“第一遍看不是重点，看第二第三遍觉得还是重点，就画了。怎么，谁规定了不让画这么多重点吗？”我说：“读书有这么认真，你也考上博士了。”她说：“这不是书吗？”拍一拍那本书，“博士？原来还觉得是那么回事，现在才看清也就是那么回事了。”我越是放心，就越是觉得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还没降生的孩子。我的责任重大，我要努力。我想起陶渊明有五个儿子，他居然敢辞了官回家当个农民。他不可能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有多么重大，他也常为儿女忧，可是他还是辞了官。在冥想中，我感到了他内心的强大与悲凉。

25

上个学期院里分给我三个本科毕业班的同学，让我指导他们的毕业论文。有点资历的老师都是五个六个，我刚来，就分了三个。教务干事小陈怕我觉得学生少，工作量少，说：“这也不是个那么简单的事，要慢慢来。”

两个女同学，一个男同学。第一次把他们约到教研室谈论文选题，两个女同学都选了大众化的题目，一个论孟子民为贵思想对后世的影响，一个论孙中山的知行观。男生武斌却选了宋儒的气理之说。我有点吃惊地说：“气理之说我读完博士还不敢说融会贯通，那太玄了，你还是找个脚踏实地的题目。”他说：“好，好。”第二次约谈，武斌还是坚持那个选题。我要他谈谈对气理之说的理解，发现他的理解相当皮毛，又建议他改题目。他说：“我就是想接受挑战。”到寒假前第三次约谈，他已经拟好了提纲，还像那么回事。我说：“你这两个月还是下了点功夫的啊！”他说：“我就是想选个有难度的题目，一定要争取评个优秀论文。”

这个学期开学不久，武斌说要拿论文初稿给我看。我要他发到我邮箱里，看了还真像那么回事。一个人进步可以这么快？我心里有点疑虑，就把他叫到教研室，说：“都是你自己写的吗？”他很肯定地说：“是的。”我说：“那你谈谈张载是怎样论述气和理的关系的？”他讲了三点，都是论文上的。我说：“你对论文倒是很熟的。”他说：“自己写的，怎么不熟？”我说：“一个本科生能写出这样的论文，应该是可以打个优的。我看你论文最大的问题是章节之间的衔接不够圆融，有些脱节，是不是参考别人的多了一点？你拿去修改，重点解决这个问题。参考别人的观点可以，要用自己的话来写。引述别人的，一定要注明。我最后要核对的。”他答应着去了。

五月的一天，武斌发信息来说要把论文交给我写评语，我回信要他放我信箱。他说想亲自交给我，还请我指导一下。我想，都定稿了，马上就上交教务办，还指导什么？他坚持要见一面，我就约他下午到教研室。武斌来了，说：“耽误老师的宝贵时间了。”我说：“两个女同学论文都定稿了，这两天我赶着写好评语，就要交院里了。”他说：“聂老师，我的论文够不够评个优？”我说：“你就那么在乎个优？评个良也不影响你毕业。”他说：“我找工作是一家公司总裁的秘书，总裁找我谈话时，问我毕业论文是什么成绩，他自己十多年前的毕业论文是获了校优的。我当时就说应该是个优秀。我不该说的，让自己没有退路了。他可能对写作能力特别看重。”我问：“什么公司？”他说：“中铁四局，总部就在麓城，现在的两条过江隧道，都是我们公司在做。”我说：“能对你找个好工作有帮助，我们当老师的也很高兴。不过要通过答辩才能最后定成绩，指导老师的意见不是最后结论。指导老师与答辩老师是错开的，你对自己的论文要非常熟悉才行。”他说：“自己写的东西，那肯定是熟悉的，只差不能背诵了。”

离开的时候，他指着桌边的一个黑色塑料袋示意一下，我马上说：“什么东西？”他说：“家里山上的山茶油。”我打开一看，一个塑料壶装满了油，有十多斤。我说：“我不能要你的东西。”他说：“聂老师，这是茶油，是真正的野山茶油，最好的植物油，有软化血管防脑溢血心脏病高血压的作用。”我说：“能防癌治癌的作用我也不能要。”他急了说：“这是我妈妈她自己到山上采的茶籽，用土法冷榨的油，是绿色食品，有软化血管防脑溢血心脏病高血压……”我打断他说：“你家是农村的吗？”他说：“是的。这是我妈妈她自己到山上……”我说：“那我就更不能要。一个农村家庭收入能有多少？现在的茶油是什么价格？”他苦着脸说：“我特地从家乡带来的，难道又带回去？我爸爸又要骂我不会做事。”我想一想说：“你实在要给我，那我就付钱。这多少斤？二十斤？”他连连叹气说：“说付钱聂老师您还不如骂我一顿呢。聂老师帮个忙吧，拿都拿来了。”我说：“这跟论文没关系，论文的事你要相信老师，你一定要送油，其实就是不相信老师。”

我忽然悟到花钱送礼办事，其实都是对办事的那个人的极度不信任，不相信他的人格人品，因此一定要他把东西收下，心里才踏实。送礼是对受礼者的人格低评，以前怎么没有这样想过？这样想了我又说，“如果你相信聂老师，你就把这壶油拿回去，硬是不相信，觉得聂老师不可靠，茶油才可靠，你就留下。”他说：“相信，绝对相信。”我说：“相信那你还拿这个来？”他说：“老师辛苦了，谢谢嘛，不行吗？”我说：“等你将来出息了，荣归母校，你那时送给我，我会收的，今天实在不能收。你要相信我。再说你的论文谈的是气理，虽然是形而上的，那也要在生活之中找到落地之处。聂老师今天收了你的茶油，那聂老师这几个月跟你说的话还能落地吗？”他说：“聂老师您这样说，我就再也没话说了。我知道了。”又说，“其实就是一壶油嘛。”我笑了说：“怎么还有话说？自己刚刚说了没话说了。”他也笑了说：“那我去了。论文的事……”我摇了摇手，他就打住了，提起油开了门出去。

武斌的论文，我本来打算最后浏览一下就写个评语打分的，看他这么重视，我不认真看看，也对不起他。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有一段话我有点眼熟，想了半天却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我想就这样算了，本科论文，大家都在借鉴，要他自己有创意，那也不太可能。翻到下一页时，我突然记起来了，那是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中讲过的话，就在“宋明理学片论”那一章。我找来书一核对，一字不漏抄了半页，有三四百字。这是他最后一稿加进去的呢，还是我以前没看出来？这让我非常生气。已经反复交代了他，可以借鉴，但要用自己的话表述，要引述就要标明出处，否则就是抄袭。

我把论文逐段认真看了，又找了有关的书来核对，起码有四段是明确的抄袭。一万字的论文，照抄的就有一千多字。我想是不是算了，自己一直没看出来，也是有责任的。我推给答辩小组去把关，反正最后的成绩由他们定。又想到如果那些老师看出来了，我不丢脸吗？再说武斌他想要个优秀，像这样的怎么能给优秀？对那些自己认真写的同学也太不公平了。论文明天就要交教务办，这让我太被动了。

我一边翻着论文，口里一边哼着“妈的”“妈的”。赵平平说：“你骂谁呢？”我说：“骂学生呢。”就把事情讲了。她说：“你认什么真呢？那么多大事情都没人认真，一篇毕业论文，你细眯着一只眼就过去了。”我说：“都不认真，这也过去了，那也过去了，世道就这样坏掉了。他过去了那肯定别人就过不去。优是有比例的，我给他个优，就有人少个优，就像领导给别人一个编，你就没有编。世道这样你高兴吗？”她说：“你那么想认真那你整他吧，可惜没有人去整占掉了我的编的那些人。”

第二天一早我把武斌约到教研室。我说：“你的论文有几个地方是借鉴的，忘了注明出处，可能要注明一下。看你那么想打个优才来找你的，不然聂老师就真的不认这个真了。”就把引述李泽厚的那段话指给他看。他看了说：“这是李泽厚的吗？我觉得是自己写的啊。”我说：“自己写的？那难道是老师冤枉了你？”他说：“那可能是我做的笔记，搞来搞去就忘记了，以为是自己写的了。”我笑了说：“那你也该想想，你自己是不是写得出这个水平的东西来吧！这样的地方有好几处，你自己逐段查一下，不要等答辩时被别的老师指出来，坏了聂老师的名声。聂老师可丢不起这个脸啊！”我限他一天时间改好，重新打印装订。他连声答应着去了。

武斌发信息来，告诉我论文已经改好，放我信箱了。我特地去了学校，取了论文看了，有问题的那四处，已经改了三处，还有一处没改。看来他真的忘了是抄的了。我耐心把论文又看了一遍，发现至少有七八个地方改动了。看来还有几处是我没看出来的，他自己心里有数，把它删改了。可是经过这么一改，整篇论文水平就降层次了。我本来还想跟武斌打电话，再想想已经没有时间，再改又能改成啥样，就在教研室写了评语，给了个良好的成绩，交到教务办去了。陈老师说：“总算来了，就差你了呢。明天就要分到各个答辩小组去。”我发信息把这个成绩告诉了武斌，他没有回信。这样也好，让我心里很踏实，我原来还有点抱歉的心情。

第二天我接到通知，到教务办去领毕业论文，准备答辩。我看了答辩分组的名单，我和龚院长是一组。我领了本组的十多篇论文，准备离开时，忽然看到初评成绩登记册上，武斌的成绩是个优秀。我一下就火了，问小陈说：“这个武斌是我指导的，成绩是个良好，谁把它改成优秀？我指导的论文成绩都能改，那还要我指导干什么？”小陈小声说：“昨天下午蒙教授把这篇论文拿去看了，可能是他改的吧，我只是照登成绩。”我说：“武斌论文呢，我看看到底是谁改的？”小陈说：“已经被答辩小组的老师拿走了。”我说：“成绩评定表呢？看看是谁签的名？”她说：“一起拿走了。”我说：“我指导的论文，你怎么让别人来改成绩？”她嚅动着嘴唇说：“他是院领导呢，副教授呢，难道我说不准他改？”我说：“那现在改回来，这是聂致远指导的论文。”她说：“那不好吧，是不是请聂老师打个电话给蒙老师请示一下？”我说：“我指导的论文，凭什么定成绩要请示别人？”她小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他，是领导嘛。”我说：“院长助理是很大的领导吗？那我也不为难你，我去找龚院长。”

我敲龚院长的门，他不在。我回到教研室等他。我坐下来又站起来，坐下来又站起来，根本坐不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我冷静了一点，想着自己是不是年轻气盛，太认真了？有必要认这个真吗？装着不知道，一个哈哈就打过去了。认这个真，那就是得罪人的事呢。转念又想，他怎么就不怕得罪我？太欺负人了。这样想着，我又到了楼下，敲开了龚院长办公室的门。

龚院长听了我的汇报，说：“这件事我来处理，我跟小蒙说说，陈老师那里也由我去改回来。那些茶油学生没有转送给谁吧？”我说：“那我就说不好了。”他说：“论文是优是良也不是那么大的事，跟毕业找工作没关系，跟评奖学金更没关系。有些学生第一轮答辩评了个优，嫌参加第二轮推荐校优的答辩麻烦，都自动放弃了。”我说：“武斌他抄袭了好几处，我反复指出来要他改，到最后还有二百字是抄的，大概他自己都忘了是抄的了。再说论文是我指导的，别人来改成绩，这实在稍微有点太欺负人了！实在有点太……是吧？当年还是我一个宿舍的同学呢，同班同学呢。”龚院长说：“当年的同学，现在是同事，还是要安定团结。”我说：“别人怎么不想想安定团结呢？我知道他是您的助理，可是总不能就这么过去吧。”他说：“助理是童校长提议的，不是我自己选的。他是童校长的弟子，校长想培养他吧。你放心，不要想那么多。”

第二天我去教务办，想知道成绩改回来没有。小陈望我一眼，不说话。我询问地望她一眼，再望一眼，正想开口问，小陈说：“龚院长来了，按你的意思改回来了。”我心里一轻说：“那好，那好。”出了教务办我又想，明天周六，全院毕业论文分组答辩，如果武斌分在蒙天舒那一组，那会不会被他打个优？那就是终评了。我又回到教务办，看了答辩老师的分组情况，武斌的论文不在蒙天舒那一组，就放了心。

回到家里我想一想又觉得不对，万一蒙天舒跟那个答辩小组的老师打招呼呢？一个学生论文的等级是小事，一壶茶油也是小事，可他要办的事没办成，要他咽下这口气，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这个想法像一口发霉的浓痰堵在喉咙里，看得见细菌密密匝匝在上面爬，想吐掉，可怎么也吐不掉。犹豫了好久，我还是给那个答辩组的组长刘教授打电话，把论文的问题说了，请他把好关。刘教授说：“哎呀，小聂你怎么不早说呢？”我说：“有人找了你呀？”他含含糊糊应了几声。我说：“他是副教授，你是教授，那还是以你的意见为主吧。”他说：“我这个教授是一般的教授，人家那个副教授不一般呢。”我说：“有什么不一般？一个小院长助理？他导师是副校长，他又不是。”他说：“这些人前程远大呢，再说同事也要给个面子吧。”我想着这是学校，不是机关，怎么一个副教授有了个位子，连教授都这么顾忌他？唉，这官本位的意味在大学也是这么浓郁。我说：“论文的硬伤摆在那里，出了问题大家都不好看呢！”他说：“怎么办呢？其实你指导的论文得了优秀，你也有辛苦在里面吧。”我说：“那我首先还得看事实吧！论文哪一段是抄的也向您汇报了，这是硬伤呢，我提醒他三次他都没改呢。您仔细看看吧。”他说：“好的，你的想法我知道了。”

答辩完了，刘教授给我打电话说：“小聂老师，昨天晚上那个武斌同学到我这里，把论文拿回去又作了修改，今天答辩之前拿过来，我看看需要修改的地方他都修改了，他答辩的表现还挺不错的。”我一听就蒙了，你不提醒，他怎么知道连夜过来拿论文去修改！我说：“这件事为难刘教授了。谢谢刘教授还记得我。我的意见，也就只是个意见吧。”他说：“你的意见很重要，很重要的。你指导的论文也不错的。”我说：“为难刘教授了。”

我心里的郁闷难得平复，想着是不是再向龚院长汇报一下？可再一想，人家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我怎么说？论文不能修改吗？可以修改。答辩小组不能确定终评成绩吗？可以确定。那我还有什么话说？说了不是叫龚院长为难吗？不是让自己难堪吗？人家赢了，让你难堪了，你还无话可说，这就是高手。自己碰见了高手，根本不是对手。

26

期末了金书记打电话给我，说请我去他那一趟。见了我金书记起身示意我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又到门边把门关好。听到门锁“咔嚓”一响，我想他又有什么事要我去做了。回到座位上他说：“听说有个叫刘沙的学生在你上课的班上？”我说：“我没印象，好像有这个名字，三个班一百多人呢。男生还是女生？”他说：“肯定是男生吧。这是个体育生，成绩肯定不怎么样。你是不是给他个六十分，让他过去算了。”我说：“体育生又不是白痴，六十分还考不到？一年级的学生，我也不会出那么难的题目。”他说：“这是个化生子，跟白痴也差不多，你是体育生，你基础差点你认真学啊，又不好好学。”我说：“我课堂进行了两次小考，算平时成绩，没觉得谁差得那么差。”他说：“正式考试监考严格，那就不一样了。你不让他过，他还要补考，补考还不过，那就彻底挂科了。多挂几门怎么办呢？留级。留下来怎么办呢？又不能开除他，还不是害了学校，害苦了我们做学生工作的人，烫手的山芋砸在手里了。”

我心里很难受。给学生打分就是老师最大的权力了，这个权力还要有人来插一手，这老师就当得太窝囊了，人格都没有。可金书记也说得很实在，烫手的山芋砸在手里，怎么办呢？我说：“学校的体育生文艺生有一批，高考也还是过了一个最基本的分数线吧，怎么六十分还要吃劳保？劳保这一路吃过去，津津有味，毕业了也是个废物。”金书记说：“推到社会上去就没有我们的事了，你还怕他家里不会给他找个地方待着？”我说：“又是一个高干子弟？”他说：“那不是，那肯定不是。”我说：“那还好点。如果差那么几分，十来分，我就把他放过去。”他笑了说：“政策宽松点吧。”我说：“你是领导，领导布置的任务尽量完成。”他连忙摇手说：“这个事不说领导，是我私人请你帮个忙可以吗？”我说：“尽量，尽量。”他说：“不说尽量啰，搞到位啰。六十分，少一分不好，多一分不要。”我说：“金书记对他就这么没有信心？说不定他还能打七八十分呢。”他嘿嘿笑说：“七八十分？哼哼，那我也只要六十分。”

还有两周的课就全校停课，进入考试周了。这天课间，我叫二班的学习委员顾莉到讲台上来一下。顾莉来了我说：“你们班有个叫刘沙的男生吧？下课了要他留下，我跟他说句话。”她说：“他今天可能没有来。”她望都没望台下就说没有来，我想刘沙是不是长期缺课。我说：“没来上课？你再看看，说不定来了。这就要考试了还不来上课！”她说：“他应该是请假了吧，请假了。”我说：“向谁请的假？向你吗？”她说：“我怎么有权力批假？没来的还有好几个呢，不止他一个人。”我要她通知刘沙，下次课后来找我。

我本来是想向刘沙提示一下复习的重点范围的，他竟然课都不来上，我对他这个体育生的理解就消失了一大半。那考试你自己去对付吧，不关我的事了。还有好几个学生没来上课，好的，好的。我临时决定把最后一次课堂小考提前到今天，不来的学生，平时成绩的这十分就没有了。我上课从不点名，前两次课堂小考，卷子都收齐了，这让我觉得学生到课率是百分之百。顾莉说今天有几个人没来，那难道前两次是有人帮别人代考了？这样想着，考试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九十七个，也就是说，缺课的是五个。

下课了我收了卷子准备走，有个男生走过来说：“聂老师，你找我？”我说：“你是刘沙？是顾莉把你叫来的吧？”他说：“是的，老师找我有事？”我说：“刚才考试你考了没有？”他说：“应该是考了吧。”我说：“再不考你总分又少掉十分，挂不挂科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他嘻嘻笑说：“都说聂老师人特别好，上次教学评估，我还给聂老师填了个高分呢。”他这么一说，我又犹豫了。我刚上讲台，学生的教学评分，是我非常看重的。如果差评多，那对我就是个重大打击。是不是把复习的重点给他提示一下？

这样想着我感到了屈辱，那老师还有什么原则和尊严？看他还机灵，不至于考不到六十分吧？就没有说。我说：“以后不能缺课，我今天认识你了。”他说：“那肯定的，聂老师讲课讲得这么精彩，缺了课是我自己的损失吧。”我看他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怎么是个体育生？我说：“你是搞什么项目的？”他说：“排球。”我想着打乒乓球、踢足球还有可能，怎么会是排球？我说：“现在还在校排球队？”他说：“后来没参加了。”我说：“你家里是省政府的吗？”他说：“是搞经济的呢，经济。”我看见门口有个女孩在探头探脑的，就是那个顾莉。看见我望着那边，身影一晃就不见了。我说：“有人等你，你去吧。你这刚进校，就有女朋友了？”他笑一笑，不回答。

我回家看了卷子，登分的时候发现是一百零二份，一份不少，也就是说，有五份是别人代做的。一百多份卷子，我没法一个个去核对笔迹，没有方向。唯一有方向的就是刘沙。我把他的卷子找出来，把顾莉的卷子一核对，果然是一个人的笔迹。我想着顾莉挺聪明的一个女孩，怎么会看上刘沙？有点为她惋惜。

下一次上课时我把事情说了，然后说：“同学们都能考上重点大学，肯定都是聪明的孩子。可是聂老师从重点大学的本科读到博士，也有一点小聪明。”台下哗的一声笑开了。我说：“我以为高年级同学才会做这样的事，谁知道一年级同学会做。看来时代是进步了。”大家又哗地笑了。我说：“是谁我都知道，我一个个核对了笔迹。下了课你自己发信息告诉我。还想抱侥幸心理混过去的也可以不发给我，我下次课在这里公布你的名字，看我公布的是不是准确。别人帮你答的卷，一分没有，没考试你还能得分？帮别人答卷的，每人扣五分。这是学雷锋做好人好事吗？前面两次小考，可能也有这种情况，卷子都发给你们了，我没法计较了。”

下课后有四个同学给我发信息，说有人帮自己答卷了。我回信息要他们把是谁帮的名字告诉我，又都打电话过来求情，说怕伤害了帮自己的那个同学。我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卷子还在我手里。让他们知道这不是学雷锋，不诚信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几个帮考的同学也发信息来承认了错误。刘沙没打电话来，顾莉也没有。我等了一天，顾莉打电话来，说了几句就哭了。我说：“我以为你会第一个来承认错误，没想到是最后。舍不得那五分吗？”她说：“我实在不好意思，我昨晚一整晚都没有睡着。老师，我错了。”我说：“是心里真觉得错了，还是说给聂老师听的？”她说：“是心里。”

那几天我犹豫着这扣分的事是不是真的要执行？说起来吧，既然第一次课就公布了规则，那一定是要执行的，不执行就是打自己的耳光，也是对那些认真上课诚信考试的学生的不公。可真执行吧，就得罪了一批同学，十个呢，他们在网上评教给我打低分怎么办？我也想得个高分给大家看看啊，聂致远刚上讲台，教学效果还是不错的啊。犹豫了几天我感到自己是白犹豫了，其实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执行，不然无法向讲诚信的同学交代，也无法向自己交代。决定后我非常痛苦，万一学生评教的分数在全院最后，那怎么办？

这天在院里碰到了陶贤副教授，我说：“陶教授，一起吃个饭去，我还找你有事呢。”在学生食堂楼上的中西餐厅坐下，我就把扣分的事说了，问他是怎么处理的。他说：“有些老师自己的教学有问题，生怕学生打低分，尽量迁就学生，考试给高分，也许会占一点便宜。这个便宜我不占，那是害他们呢。”我说：“那好，还有人这么想，我就安心了。”

我又把刘沙的事情说了。我说：“现在都变成组织交代的任务了。”他说：“去年我也碰到过一件这样的事，是个文艺生，是从艺术专业考进来，再转过来的。也是金书记打了招呼，她还考得不那么差，五十二分，我想想她不能跟别人去争保研的资格，也不能去争奖学金，就把她放过去了，六十分。”我说：“她真能搞文艺吗？真能搞文艺那也就算了，还可以在表演上为学校做点贡献，也勉强算个说法。像刘沙这样的，他能打排球？”他说：“我们学校的体育学院艺术学院就是两条下水道，多少乱七八糟的人都以术科的成绩考进来，然后转院到这边来了。高考分数线可以降一两百分呢。你说一般的人能搞到这样的机会？后面有两个字在操纵着，一个钱字，一个权字。”

我叹一声说：“太恐怖了。你说那个刘沙吧，他爸爸要把他的名字塞进那支得了冠军亚军的排球队去，那容易啊？考术科要排球老师点头通过，那容易啊？当然，说不容易是对平头老百姓不容易，有钱有权的人还是容易的，真的像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他爸爸是关云长，他要过那几关还不容易？现在中国只有一个高考公平一点，是穷孩子翻身的唯一机会，还被权贵撕出这么大一个裂口来了。”他说：“前任舒校长的儿子早几年也是这么进来的呢，从体育学院录了，马上转到商学院。说起来吧，学校的自主招生可以把录取分数线降到一本线，那也比别人低了三四十分吧。可这个不读书的儿子降了这几十分还不够，只能走体育学院这个渠道。他的儿子其实是个体育盲，怎么能通过术科考试？那一年就增加了一个新的科目，南拳。”陶教授握拳做出拳击的动作，“南拳。一个科目至少有七个人报才行，就来了七个人报，那六个都是来陪考的。南拳科目设了那一年，第二年就取消了。一个考试科目就是为他一个人设的，还下了文件的呢。”

陶教授长叹一口气，说：“舒校长他还是全国著名的教育学专家呢，道理一串一串糖葫芦似的呢，到了事情面前就作废了。”我说：“有这事吗？”他说：“那我编个故事哄你？”又说，“我还听说，有家长为了儿子能以体育特长生降分录取，转了七个弯找关系，花了二十多万，搞定了。这是考学生还是考家长呢？”我说：“真有这些事吧，肯定是不好，可也能理解。一个人如果不能确定自己碰到了同样的情况能够淡定，他最好不要抱怨，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他当校长他儿子连个大学都不读？或者要他不讲那些伟大的理论？都不行。道理是道理，得讲；事情是事情，得做。道理不讲铁定是不行的，事情不做也铁定是不行的。这是世界上最公开的秘密。”他说：“唉，现在太多的人都用价值理性来说，用工具理性来做。前年他儿子毕业，学校临时定一条，去下面支教一年可以保研，不受成绩局限，现在都在商学院读研呢。我看他将来要读博的，还可能当校领导。以后就是他们接班了。”

我用筷子敲一敲菜碟，说：“吃啊，怎么不吃了！”他说：“想一想，饭都吃不下了。看来世袭的局面就这么形成了，铜墙铁壁。天下算定了是他们的，我们的儿女怎么办呢？聪明点可能努力拼杀还有条缝钻上去，也可能缝都没得给你钻，铜墙铁壁。”又说，“那两个学院都这样操作十几年了，把我们麓城师大的名声都搞臭了。新上来的卢校长想把这个局面扭转过来，阻力很大呢。不要说那两个学院，校领导都有人反对，说是要为改善办学环境留下空间。这空间留给谁了？老百姓？”我说：“那么长一条利益链，是谁想剪断就能剪断的吗？可以推想改革是件多么艰难的事。”

陶教授端起碗说：“那我还是吃吧。”又说：”说起高考被撕出裂口，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裂口，就是重点大学的自主招生。去年一个大学同学请我吃饭，我说十几年没联系，怎么突然就请我吃饭？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事。我就去了。去了看到他带了一个朋友来，那人儿子报了我校的自主招生，问我面试老师有熟人没有？我只好说去问一问。其实我没有问，后来知道我们学院是刘教授去的。那小子后来过关了，同学提了烟酒来送给我，还要给我一个购物卡，说是他朋友的心意。烟酒我推不掉只好收了，购物卡坚决不要。”我说：“那小子后来招到哪个学院？”他说：“法学院。”我说：“自主招生说是要给有特长的学生一个机会，这些机会最后都被谁拿走了？有几个农家子弟？要我说，高考只能裸分录取。委屈了一个两个钱钟书不要紧，委屈了千千万万百姓子弟就不行。”他说：“有人还在呼吁取消高考，历数了十几条不是，说这根指挥棒罪恶滔天。如果哪天把这个裂口又撕开了，那才是真正的罪恶滔天！到那天不要说普通老百姓，我们普通教师的子弟都岌岌乎殆哉！”

他招呼我吃菜，说：“我们的儿女，是学霸就杀出一条血路，不是那就待在社会下层，就这两条路。你还好，儿子还在老婆肚子里，”笑一笑，“也可能还潜伏在你自己身上的某个阴暗角落，这件事还远。我儿子过两年就要读中学了，压力一年年上来了。我羡慕你呢。”我说：“我羡慕你呢，现在社会上的缝还有那么多，拼了命还可以钻进去，到我儿子那一天，那就真的是铜墙铁壁，无缝可钻了。”又说，“有时候我也不怪学生不诚信，考试搞点小动作。说到底他只是个小动作，抓到了是要开除学籍的，真的不忍心抓他。搞大动作的人，从来就是毫发无损。”陶教授默默地吃饭，不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为这种局面担心呢，还是为自己儿子的前途担心。于是也默默吃饭，不再说话。

两个星期以后考试结束了。刘沙卷面成绩是四十三分，按百分之七十算是三十分。看来金书记的担忧不是凭空而来的，他真的非常了解这个学生。平时成绩三十分，他交了两次作业，都是九分。我相信这不是他自己的成绩，也只好算了。第三次是顾莉帮他做的，零分。这样他的总成绩是四十八分。我到金书记办公室把这个结果告诉了他，金书记说：“就差那么一点，提上去算了。”我说：“上了五十我就提上去了，这叫我怎么提？要不我把成绩单交到教务办，要教务办的人去改。”他说：“那怎么行？这是任课教师的权力。”我说：“我们有什么权力？这些人是谁搞进来的？说他会搞运动，为学校的比赛作了贡献，那也是一个说法。除了运动关系，他还能运动什么？要是他家里给学校捐了几十万，那也是一个说法，捐了吗？可能捐了，但不知捐到谁那里去了。”

金书记连忙挥手说：“这些话没有扎实的证据就不敢随口说啊！”我说：“那就说成绩，碰见这样的学生，还要放他过去，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笑了说：“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这种心情？我也是没有办法呢。”

27

大学同学佟薇薇发了信息来，告诉我说她要结婚了，请我去喝喜酒，请柬已经寄出。佟薇薇当年是历史学院的院花，这样的女孩我只能远远看一眼，搁在心里品味一下。她毕业以后去了麓城一家外资公司，不几年当了部门经理，属于极品“白骨精”之列。这样的女孩，倾慕者无数，可她眼睛生在头顶，看谁都不够高度，十年过去，成了“黄金剩女”。同学中流传着一种悲观的看法，黄金剩女，“黄金”恐怕越来越成为一个虚伪的形容词了。有一次我跟蒙天舒谈到她，我说：“哪怕是个经理，女人首先要把自己当作女人。”蒙天舒说：“再这么下去，那问题就不是你是不是把自己当作女人，而是别人是不是还把你当作女人了。”想不到她居然也有结婚的这一天，这让我为她高兴，也感到了时间的力量是多么伟大。

赴宴的前一天，我想着这礼金该怎么送？我打电话问蒙天舒收到了请柬没有？他说：“当然收到了。”我说：“那你准备送多少？”他说：“怎么样也得个小八百吧。”

这个数字吓了我一跳，我心里本打算送两百的，因为不踏实，才打了这个电话。我说：“你送这么丰富，那不是害我？”他说：“那难道我送两百？西湖宾馆，两百还不够人家酒席钱呢。你看看人家请柬有多豪华吧，这一张请柬都是十几二十的。”我想着那八百块钱实在有点心疼，说：“要不我们统一行动，都送个四百好不好？”他迟疑了一下说：“四百？我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当年是院花呢。”我只好说：“那我就跟你走啊，你别临阵又讨好院花，还往上冒，陷我于不义。”他说：“聂致远教导我说，不要再往上冒了，再往上冒就是傻帽了。”

打完电话我把钱包从屁股口袋掏了出来，握在手中感到了它的单薄，像冬天里在寒风中瑟缩的小瘪三，就没有了信心。我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捏了捏，一点弹性都没有，我有点气馁，又捏了捏，真的没有一点弹性。我迟疑着，鼓起勇气打开，往里面瞟了一眼，似乎是两张红票子。我把钱包放进屁股口袋，又想着还是要看看清楚才行，又把拇指和食指伸进口袋，把钱包夹了出来。平时我从没想过钱包是怎么从那口袋掏出来的，原来是这样夹出来的，两根指头，捏紧，往上一提。这么一提，我似乎体验到了小偷行窃时的感觉。我打开钱包看了一下，是两张，再数一遍，还是两张。我的工资卡是赵平平拿着，这两张票子是她前天发给我的这个月的零用钱。

等赵平平回来，我把事情跟她说了，请她支援一下。她说：“那你要多少？”我说：“申请个小六百。”她盯着我看，看得我心中忐忑，说：“我怎么了？”她说：“你怎么了？大人物呗，小六百，这六百在我们家里是多小你不知道？”我说：“同事家有什么事我就两百块钱敷衍一下算了，这是老同学呢，班上的同学都去呢，这礼金写在登记簿上那是刺刀见红呢。我也不是爱面子的人，总要过得去吧。”她说：“你过得去，我就过不去了。这几个月我糠饼中压出油来，就是要置办一台空调，这钱差不多了，你又想提走小六百。”她右手的拇指和小指翘起来，晃了晃，又掐着比画了一下，“小六百，小六百，这小六百真的有那么小吗？这天气看着就热起来了，这台空调我都想了几个月了。我自己反正是热习惯了，热了三十年了，我不想要人家也跟着我受这份罪，”她双手在腹部捂了一下，又移开了，“人家应该有不同的命运。”

赵平平一说到“人家”，我的底气就被挫下去了七分。我并不特别崇拜钱，这么多年来自己过温饱的日子也过惯了，没觉得有很大的不满足。小时候连温饱都没有，过生日能吃上个囫囵鸡蛋，窝在手心在牙齿上一点一点地磨，又在口中反复翻搅，才依依不舍地咽下去。从早上磨到晚上，还有小半个，才以英雄的气概一口吞了。有现在的生活我已经是很知足，对身边人的发达也不特别羡慕。无欲则刚，这让我有了那点淡然和镇定。我不会因为某种欲求放下自己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失去了很多也不觉得有那么大的遗憾。要说遗憾，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带动赵平平跟自己想到一块，闺密对她的影响超过了我。赵平平的人生理想是“精彩生活”，其实我特别能够理解。因为理解，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变她的想法，倒是她经常想改变我，现在更有了充分的理由，这就是“人家”。“人家”还要五六个月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我已经欠下“人家”那么多。

那几天，我一直想找谁借几百块钱，再怎么说，这个关还是要过的。可是我一个大学老师，不论向谁开这个口，那都是难堪的。如果多借一点那还可以说家中一时周转不过来，借几百要多难堪有多难堪，男人啊，被几百块钱卡住了，真丢不起这个脸。没有钱丢脸，钱在老婆那里拿不到更丢脸。我后悔平时不该把所有的钱赎罪似的全交给赵平平，到了关键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一文钱逼死英雄汉。

这样拖了几天，赴宴的那天上午，我跟赵平平说：“你还是支援我个小几百吧，过几天我还给你好不？”她说：“一个同学，又不是领导，你就不会说有事去不了吗？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还讲那么多人情干什么？”我说：“是领导我就不去了，是大学同班同学呢，这也是同学相聚的一个机会。”她说：“你就说我先兆性流产，要带我去医院好了。”我说：“如果是真的，那我不去心里很坦然，像这样的，我怎么说得出口呢？”她说：“你横下一条心，发个信息就完事了。”我说：“那我宁可就送两百。”她说：“那你就送两百，你前面几个同学结婚不都是两百吗？”我说：“这几年通货膨胀，都水涨船高了。再说这个同学也有点特别。”她马上说：“我就知道有点特别，当年的美女，都快十年了，还有那么美吗？”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可心里就是觉得过不去，说：“就是蒙天舒，他把调子起高了。不过这也是我们班最后一个女孩了，下次就没有了，你放心，真的没有了。”她说：“那她明年生了孩子还要做百日酒呢。”我说：“那我绝对不去好不好？可以写份保证书。”她说：“我就是舍不得那台空调，我都看好了，格力一点五匹的。”我说：“你那老本还有几万块钱吧，那么想那台空调，就从里面提一点出来，我一个月之内给你补上。”她急急地说：“我好不容易凑出一个整数，留着人家出世时用的，我为了几百块钱又去拆散？给你一只有缺口的破碗吃饭，你那个饭吃得香吗？”又说，“钱都在第二个抽屉里，你那么想拿你就去拿好了。”我说：“谢谢老婆的恩惠。”

我轻轻走过去，轻轻把抽屉拉开，轻轻地把里面的东西翻了翻，看到了那一沓钱。我轻轻说：“我拿六张啊，你看好啊，就六张。一二三四五六，六张。”我把钱举起来扬了扬，“六张。”她赌气地把头转过去。我轻轻走到门边，轻声说：“那我去了啊！”把门轻轻地关上。

出了门我长舒了口气，事情总算搞定了。这口气刚刚舒完，马上又感到了沉重，太对不起赵平平了。我先到了学校，跟黄老师说好了，搭他的车去。到了大门口，有好几位老师在那里等着，还有两位是退休了的，都是当年教过我们班的。看来佟薇薇比别的同学给老师们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一会蒙天舒开车来了，招呼了两位退休老师上车，又对我说：“上我的车？”我说：“跟黄老师讲好了。”

出发时黄老师的车走在前面，路上有点堵，蒙天舒看到左前方两辆车之间有点距离，拼命按着喇叭要后面那辆车让路，那辆车也拼命按喇叭示意蒙天舒别插。蒙天舒不管不顾，还是插进去了。在前面路口，黄灯闪起来，他一冲就过去了，我们的车就停在路口的这一边。一路上我们的车连续碰到十几次红灯，到了西湖宾馆，找停车位又折腾了半天。

在大门口，看到蒙天舒和几个老同学在说话，问我说：“怎么才到？我都到半个小时了。”我说：“一路红灯，停车位又找了半天。”他说：“一路红灯？我一路绿灯！车位也好找啊。”这件小事让我很有感触，找到一个小机会，强行插那么一下，抢个先手，只一个车位的距离，就是一路绿灯。黄老师让那么一下，就是一路红灯。唉，开始才一个车位的距离，那么一点点，可后来呢？

我去洗手间出来，他们已经上楼去了。我心里转了一下，就在沙发上坐下来，眼睛盯着大门。有两个女同学过去了，我侧了脸不打招呼。又进来一个男同学沈东阳，我马上站起来扬手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了，说到他，说到我，说到这个那个同学。知道他还在教中学，我感到很安心。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说：“怕要上去了。”就一起进了电梯。我说：“你打算意思多少呢？”他说：“我正想问你呢。”我说：“那个意思太少了也不好意思，太多了那个意思也没什么意思了。”

沈东阳把手扬了扬说：“不多不少那是多少呢？我跟你走。”我也把手扬了扬说：“我跟你走。”都不肯先说出数字。电梯到三楼了，我把关门的键按住说：“快说个数字，反正就跟你走。”他说：“我原来准备只送两百的，同事结婚我都是两百意思一下。下面大厅的气派把我镇住了，那就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指头。我大为宽心说：“听你的。”就松开了那个键。出了电梯就是宴会厅大门，人特别多，这让我更加有了安全感，混在这么多人里面，谁会注意谁？门口有四张登记礼金的桌子，有两张是班上的女同学。沈东阳要过去打招呼，我拉了他一下说：“这边，这边。”在另外的桌子的礼簿上写了名字，把钱交了。

婚礼场面很大，有好几十桌，主要是男方的亲友。仪式完了，新人逐桌来敬酒，后面跟着一个人，塞给每人一个红包。我接了红包，望沈东阳一眼，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新人到另外一桌去了，沈东阳说：“看一下不？”就在桌子底下把红包看了，告诉我回礼是两百块钱。我说：“这几十桌，那不要回十几二十万？”他说：“人家做电器生意的，根本不在乎这点钱。他是富江那边的人，那边的习惯是要回礼的。”我说：“刚才写个六百块八百块就好了，四百，很不好意思的。这桌的茅台都是六百多一瓶的。”他说：“你不要那么重视自己好不好？这么多人，谁会记得你？”他这么一说，我心中马上就轻松了，说：“这么多人掩护我们，佟薇薇就算回去翻一下那本礼金簿，一晃也就忘了。这么多人，她去记谁啊。”

28

进了家门赵平平在看电视，我把那几张钞票捏在手里举起，旗帜似的挥舞说：“看，这是什么？省下来的，给你！”递到她的眼前。她看也不看一眼，盯着电视说：“给我？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我说：“拿出来那么不高兴，放进去我以为你会高兴呢。四百，放回去了啊。明天我陪你去买空调吧。”她还是不理我。我说：“又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今天看见韩佳了。”韩佳就是蒙天舒的夫人。我说：“是不是她穿了一件漂亮衣服？那你也买一件。”她说：“人家身上的衣服都是上千的，我买一件？她是谁我是谁？”我不高兴了说：“你干脆说她老公是谁你老公是谁。”她说：“这是你说的，我没说啊。我不敢说别人怎么怎么好，实事求是那也不行？”我心里被扎了一下似的，口里说：“我有那么脆弱吗？那还有人当国家主席呢，亿万富翁呢，我电视里天天看见，天天被扎得疼呀？”她说：“那些人隔得远呢，真在你身边你就没有这么潇洒了。韩佳她今天开了一辆车呢，二十多万的凯美瑞。女式的轿车，红色，可见人家在家庭中的地位。”我说：“我看见了，蒙天舒他今天开去西湖宾馆了。”又说，“你在我们家更有地位，你说买什么空调，那就买什么空调，我绝对服从。”她说：“空调就不要说了吧，那跟车那是一回事吗？我到底比别人差了哪点？这个问题我不愿想，又不得不想。”

赵平平的话说得伤人了，这越过了我的承受底线。如果我把内心的压抑和愤怒表达出来，那免不了一场大吵。她是女人，她怀孕了，她的确也受了很多委屈。这让我只能压抑自己。我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像关住了百万雄兵。憋在里面的话如果冲出来，那就是浩浩荡荡，有很强的杀伤力。我听见自己的牙齿上下磨得“吱吱”地响，然后咬得铁紧。她说：“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我不做声。她说：“你说一句话啊，你想骂人也骂一句啊！”我说：“叫我说什么？难道叫我说，聂致远是多么无能？我没有这样想过。”她说：“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快一点活过这一辈子算了。”我说：“一个想快点活完一辈子的人还天天往脸上抹这个霜那个霜？”她说：我是女人，女人目光就只有几寸远，就看这几寸远的事实。”我说：“你说的事实那也是事实，人家的老婆是有编制的，是开了小车的，那是人家会来事。我不会来事，做不出啊，那有什么办法呢？”她说：“会不会来事那是天生的吗？开个会人家就去当志愿者，那你也去当啊，当个志愿者是那么可耻的事情吗？那是奉献社会！”我说：“那你还不如抽我的脚筋。”她说：“所以说看不到希望。一个家就这么两个人，不从你身上看到希望，难道还从我身上看到？一个人总要给自己打开一扇希望之窗，一个家也要为自己打开一扇希望之窗。没有人愿意过没有希望的生活，更不用说一个女人。她希望能看到希望，这一点小小的希望你都不愿理解吗？”

她说的有希望的生活，就是那种精彩的生活。我想反驳她，为什么就不能做一个平凡的女人，过平凡的生活呢？我没有问她，问了也没有用。一个人要对自己诚实，精彩的生活我也想拥有，我只是不愿为了这种拥有扭曲自己罢了。赵平平望着我，不做声，似乎等着我给她一个承诺。但是这个承诺我不能给她，不要说我做不到，做得到我也不会给她，我不会向这种压力屈服，那太委屈自己了。她最后把眼睑垂了下去，轻轻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那两天家里的气氛令人压抑，两人都不说话，好像谁先说话就是认错似的。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什么。赵平平她是一个女人，她钱瘾重，她想过精彩的生活，她希望能看到希望，这不算什么特别大的缺点。我不可能改变她的想法，这让我看到了自己婚姻的一个根本性的缺陷，那就是在过怎样的生活上没有起码的共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想来想去，我还是要想办法赚点钱。这天我在路边看到阳光学校招聘中学补习教师的广告，有历史老师的需求，待遇从优。这些广告从来就视而不见，从没想过自己会跟补习学校有什么关系，那是中学老师做的事，我是博士，是大学老师。我在那张广告前站了一会，掏出手机打了电话，问清了地址，就过去了。去了才知道阳光学校是全市最大的培训机构，在周末和假期开班，现在的招聘是为寒假开班储备老师。听说我是大学老师，又是博士，前台的女孩有点意外地望了我一眼，进去跟经理汇报了，经理笑眯眯地出来，把我迎进了他的办公室。

经理给我让座，倒茶，说：“聂老师您是博士？”我说：“今天没带文凭。”他说：“是麓城师大讲师？副教授？”我笑笑说：“工作证也忘记带了。”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学校硕士研究生很多，博士真的还没有过，很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加盟，给我们撑撑门面。”

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有价值，像有一块糖在心间融了似的。我说：“我有时闲着没事也不好，也有点无聊，到你们这里来找个心理踏实。”他说：“我们订个长期合同好不好？我跟我们校长申请一下，别的老师上一节课六十块，你八十。如果是一对一的辅导，别的老师五十，你七十。如果可以您就填一张表。”我填完表，他说：“下次可不可以把标准像的底片带一张来，我们给放大了挂出去。宣传很重要啊！你看走廊上挂的都是我们骨干教师的照片。”我说：“能不能我的就不挂出来了？被同事知道了不好。”他说：“为国家培养人才，有什么不好？光荣！”我说：“一个大学老师到这里来上课，有那么光荣吗？”他说：“光荣！”送我出门时又说，“下次是不是把博士文凭带来让我们复印一下，备个案？要报市教育局搞资格审查的。”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平平。她应了一声，没说话。我说：“怎么不笑呢，一节课八十，一次就是一百六，一星期三次就是四百八，一个月……是多少？”我没说出那个数字，侧了头望着她，等她算，算出来让她兴奋一下。她叹息了一声，我说：“怎么不笑呢，一个月差不多就是两千块钱呢。”凑在她身边悄声说，“比我现在的工资少不了多少，等于收入翻番了。”她又叹息一声。我说：“你真的不高兴啊？”她说：“这是让人高兴的事吗？别人几十万几十万地赚，你几十块几十块地赚，这能翻身呀？你还看不起人家，人家早就翻身了。”

她在暗示着蒙天舒，这让我心情一下子就落下来，跌到漆黑的深井中。我说：“我凭自己劳动赚钱，脚踏实地，堂堂正正，用不着厚了脸皮往别人那里凑。”她“哎哟”一声，说：“这个世界你怎么还没看清楚，谁凭自己诚实的劳动发家致富了？诚实的劳动有你说的那么光荣吗？你一点时间都这样贱卖掉了，我看你评职称啊搞课题啊都轮不上了，一辈子就走上劳动致富的路了，那个富你致得到吗？混一口饭当然还是混得到的。你不搞这个事我还觉得你胸有大志，总有一天会与人家平起平坐，你这样一搞我真的就不敢抱任何希望了。你这样辛苦十年能买辆凯美瑞，这凯美瑞我忍心开吗？”

进门时还觉得有一线阳光照在心上，虽然只有一线，那也是阳光，也有温暖。这一下整个天都灰暗了。赵平平说得有道理，很有道理，我得承认，是我在情急之中看不清大局。我说：“那我就打个电话把这份工作辞了，专心来搞学问。我就不相信老子搞不出来。”她说：“路漫漫其修远兮，雄关漫道真如铁。你那边搞出来，我这边就老了。可是这个家实在也是没有第二扇窗户了。”我沮丧地摇摇头，做学问什么时候就这样变成了赤裸的谋生呢？我不想接受这个结论，可又不得不接受。

那两天赵平平总是沉默着在想什么，我询问地望她一眼，她马上就躲开我的眼光。这让我很疑惑，多望她一眼，她说：“不认识吗？我姓赵。”我说：“为什么不能想着我是在欣赏美呢？”她“嘿”地一笑说：“你那是欣赏美的眼光吗？我又不傻。不认识了吗？”我说：“认识，又有点不认识，还是以前那个小赵好，女人的心态要阳光一点。”她说：“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小赵了，不然你也不会总这么顶着我。”我说：“东扯西扯都是胡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女孩的心里不要那么物质。”她说：“女人就女人，我认了，你不用改口说什么女孩。”我说：“东扯西扯，都是胡扯。我没那个意思。”她说：“一个女人她不可能永远不懂事。”我说：“懂了那些不该懂的事那还不如不懂的好。”她说：“该还是不该，那只能由她自己说了算。有的女人孩子都生了一个两个了，为了自己的追求，孩子都丢下跑了，你能说她心太硬了吗？”她一说我想起昨晚电视里的报道，山区的一个什么县什么乡，因为太穷，女人成批地丢下孩子跑了，就成了“无妈乡”。我说：“她们实在是太穷了，我们这有吃有穿有住的，人比一比要知足啊！”她说：“那你的意思是要我跟那些女人去比吗？”

又过一两天赵平平说：“今天我要去医院检查。”我说：“医生不是说满五个月再去吗？你还不到五个月呢。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她说：“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去一下。”我说：“我上午有课，下午陪你去好吗？”她说：“那你先去上课吧。”

快下第一节课时我看见手机闪了一下，有信息进来了。手机我已经调了静音，放在讲台上掌握时间的，平时信息来了我根本不理睬，今天心里挂着赵平平，就按下键瞟了一眼。这一瞟我头轰地响了一下，是赵平平发来的信息，说不想要这个孩子了。我站在台上愣了几秒钟，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还站在讲台上，有近百双眼睛正惊异地望着我。我呆了似的说：“我刚才讲到哪里？”顾莉马上举手说：“老师刚才讲到阳明先生游南镇，一友人指岩中花树在深山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请他说明心外无物。”我马上记起来了说：“心外无物，心外无物。”我心中闪出赵平平坐在手术室外等待手术的情景，一阵紧缩，口里机械地说：“心外无物。”恢复了镇定我说：“友人指岩中花树为心外之物，为什么阳明先生会说心外无物呢？”我又想起赵平平坐在那里的情景，思维断了线，阳明先生的论证也记不起来了。

幸好这时下课铃响了，我马上抓起手机跑到教师休息室，拨了赵平平的电话。我说：“你发什么癫呢？”她说：“你说我发癫是吧，那我今天就发个癫看看！”把手机挂了。我急得一身汗都出来了，马上又拨回去，她不接，拨了十几次她接了说：“你找谁呀？我在交钱呢！”我说：“你也不想想你多大了！你今天做了以后就习惯性流产，一辈子没有生了！”她说：“你吓谁呢？吓白菜吗？我是白菜？”我说：“这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无权做主，婚姻法这么说的。”她说：“你以为谁是被吓大的吗？你明天去起诉我好了。”我说：“求求你好吧？有什么事慢慢商量。”她说：“我求了你多少次，有用吗？”又把手机挂了，我再拨也没有用。我不相信她真的会那样做，她是拿这个来降我，太残酷了。想到这一点我恨不得一咬牙由她去。

上课铃响了，我回到教室，说：“为什么阳明先生说岩中花树不是心外之物呢？”后面的论证很复杂，我非常熟悉的，可现在就是记不起来了。我拖延时间说：“心外无物，这是一个非常深奥的哲学命题。”心中想着的是赵平平的事，万一她真的发癫，那就不得了。下了决心我说：“聂老师家里临时有点急事，家里有人急病，马上要去医院一趟。这节课大家自习，不准离开。谁离开被教务处巡课的老师发现了，那就是聂老师的重大教学事故。请大家一定要坚持到打下课铃再走。”说完匆匆下楼，骑车去了三医院。

到了妇科的门诊室门口，我推开门就往里面冲，科室门口叫号的护士一把揪住我说：“干什么？你干什么？”我诧异地望着她说：“我干什么？我老婆在里面。”她指了大门说：“出去出去！这是你来的地方吗？人家在里面搞检查，你往里面冲？”她把我揪到门外，指着窗上的字说：“那是什么字？你认认看。”我抬头看见那里写着“男同志免入”几个字。我说：“紧急情况！我老婆她没经我同意要做人流，我必须马上找到她。马上，马上！不马上就流掉了！马上，马上！”护士脸上缓和了说：“你老婆叫什么名字？你别急，做那个那要预约的，你们预约了吗？”听说要预约，我心里一下就松弛了，说：“帮我叫一叫，看在不在里面，她叫赵平平。”她进去叫了几声，出来说：“没有”。

我想赵平平可能是吓我的，心里非常地愤怒。害得我把学生丢在教室里就跑来了，这是开玩笑的事吗？下了楼骑上车，想着是不是还来得及回教室把学生稳定一下，东一个西一个出来，被学校发现了，那我就要被全校通报批评了。掏出手机一看，时间来不及了，就心一横算了，要通报就通报吧。

出了大门我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赵平平打电话，不接。这让我很不安，又回到妇科诊室门口，对护士说：“能不能再帮我找找？她姓赵，赵平平，平平安安的平。”她说：“没有这个人。”我说：“上次早几个月就是在这里做的。”护士问清了情况说：“上次一个多月那是门诊的人流手术，现在四五月那就是引产手术了，正经是一个手术了。”要我去手术室那边看看。我飞跑过去，上了电梯一转弯，一眼看见赵平平坐在那里。我过去气冲冲说：“真的发癫了吧！我还在上课呢。”她说：“我发我的癫，你上你的课，各人走自己的路。”我说：“这里人多，我们回去说好吗？”她说：“下一个就是我了。”我说：“不是要预约吗？你不预约怎么排得上？”她说：“我是计划外生育，单位要开除了，再不做就晚了，医生也同意了。”我说：“连医生你也骗啊？我们回去慢慢说好吗？”就去拉她。她甩开我的手说：“我钱都交了我回去？”我说：“看来你真的是发癫了，日子真的有那么过不下去吗？”她马上说：“真的有那么过得下去吗？”我说：“你想想好！我这样的好男人不多。”她说：“你就是太好了，好得我到现在连一个编制都没有。”我说：“那是我的责任吗？”她说：“所以说不要你负责，今天把这件事做了，你就更加没有责任了。你不是想轻松吗？这样你就最轻松了。”我说：“你别堵我，你知道我的性格，你堵我我真的走了。”她说：“我拉着你了吗？”

我呆站在那里，眼中有眼泪，心里在滴血。我听到了心中的呜咽之声，像是窦娥在痛诉自己的冤屈。我长叹一声，真的想一甩手就这么走了，后果让她自己去承受吧！可心里又非常明白，这个气是赌不得的。

这时旁边一个女的说：“你们小两口，这是第一胎还是第二胎呢？”我说：“第一胎呢。”她说：“你们第一胎还要做掉？你们结婚了没有？”我说：“有指标的。”她说：“你们有了还要做掉，我这里搞了七八年了，医院跑遍了，药都试尽了，钱都花掉一二十万，还怀不上。”听了这话，赵平平“哇”的一声哭了。我把她从椅子上搀起来说：“你看看，上次你那个同学也是怀不上，你看看你多么的幸福啊。我们回去，回去，把钱退了，回去。”

那几天我心里惴惴的。课上了一半，丢下学生自己走了，这是重大教学事故。被教务处巡查的老师查到就不得了，学生到校园网上去曝光就更不得了。上学期因为小考的事，我整了几个学生，现在自己有把柄留在他们手里了。我把赵平平那条信息留着，万一追查起来，我就说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实在是万不得已。那几天我不时去院教务办串一下，观察小陈的脸色。过了几天没有动静，我安心了，又觉得这些学生还是很不错的，上期对他们是不是太严厉了？心里有点歉疚的意思。又过了几天，我把那条信息删了。

29

那几天我想着，赵平平跟我来这么一手，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对我太失望，铁了心要离我而去，她自己做了也就做了，不必发信息给我。真做了我又能把她怎样？除了分手也不能怎样。发了信息就是等我前去求她，想用这个办法降住我。可她真的是交了钱，也没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如果我没回头去找呢？

不管她是什么意思，我心里都非常憋屈。可这憋屈不能说，得憋着。一说就免不了争吵，一争吵她又往医院跑，那真的是要了我的命。有几次我想，你跑就跑，要赌你赌得过我吗？真正吃亏的是谁？全部推倒重来，吃亏的可不是她？这个局面我看得很清楚，可我还是不敢赌。她吃亏我也不好受，比我自己吃亏更难受。说起来我真的很理解她，一个女人，看清了自己就这一辈子，青春就这一阵子，要抓紧时间过好日子，不能等。我不能给她带来好日子，她就要到别处去寻找好日子。凭她自己的能力，她在别处能找到好日子？唯一的去处，就是别的男人。她是尝过甜头的，这把她一辈子都给害了。想到这里，我心中有一种痛恨，恨完了又更加感到不能赌，更得憋着，不憋着放手一赌，那就害她了。唉唉，这恨原来还是因为爱呢。

想清楚了，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憋着。这让我感到委屈，我憋着说到底是为赵平平好，可她不领这个情，认为我是欠了她的。欠债的人不憋，难道还要债主憋吗？两人对相互处境的定位有很大的差异，可实际上只能按她的理解执行。我耐下性子听她描绘将来的蓝图，五年之内要换新房，儿子出生了要吃进口奶粉，自己的工资只能保证自己的服装费和护肤品……说一条就问我一句：“听见了没有？”我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她说：“到底听见了没有？”我说：“我长了耳朵。”

我双手揪着自己的耳朵摇了摇，“这是耳朵，耳朵，你知道不？耳朵呢。”她“哧”地笑了，马上又收回去说：“跟人家说话能不能严肃一点？人家跟你讲严肃的事情呢。”我说：“不但跟你说话要严肃点，跟你做那个什么别的都得严肃点。”她说：“做什么那个？”我说：“就是做那个。”把两个手掌合起来放在左边面颊上，头也往左边偏了一下，“夫妻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别的那个呢？那也要严肃点。”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马上又收回去说：“想得美。”又说，“碰见我要求这么低的女人，那是你的福气。换个别的女孩你试一试？我给你机会，你试一试，你试一试你就知道了。”我说：“你不要跟在高娟娟那些人后面跑，那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女人她要学会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她一只手的食指在自己鼻子上点了几下说：“我还不平凡吗，我？别人结婚带了摄影师到马尔代夫去照结婚照，还是潜水的，我拍了什么照？几百块钱的呢，都不敢挂出来呢。就那么两件上了千的衣服，还是以前买的呢。”她这么坦然地说到“以前”，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耻辱，倒是自己的黄金时代。我摊开双手说：“以前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待在以前呢？”把双手往前面一推，“为什么？”

我想着如果她真的这么不给我面子，我也没有什么好低姿态的了，这已经是一个男人尊严的底线。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嘟着嘴说：“人家也不是为了人家自己好不？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住，奶粉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吃，衣服穿在我身上，护肤品抹在我脸上，那也不是我自己看，谁看得最多呢？”又说，“我要是能达到一个平凡女人的水平就好了。看见打折的衣服眼睛就发亮，看得最多的是街边的地摊货，我达到平凡女人的水平了吗？那只是我的理想。”

我想想她说的也是事实，只怪我自己太赚不到钱了。我说：“说一件毛衣吧，我这几十块的是穿，你那一千的也是穿，有那么大的区别吗？护肤品还要跟什么大S走，她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她说：“她还不是博士呢，你是博士呢，护肤品那是一个女人要优先考虑的，我不想老得那么早。你如果嫌我花多了钱，我每天少吃一顿饭可以不？”听了这话，我苦笑着摇头说：“无赖，无赖！”她说：“女人她在脸上抹点东西她就是无赖？那哪个女人她不是无赖？这是一个大男人说的话呢！”我说：“我说无奈呢，一个女人不吃饭都要先抹粉，真的是无可奈何！简直是无赖。”

接下来她跟我讨论改变现状的办法。女人的想象力丰富而夸张，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都被她想了出来：辞了职到广东去做灯具，开个心理咨询诊所，在小区开个现榨现卖的榨油坊……我知道这些都是天蝴蝶的想法，落实不到人间，也只得耐着性子跟她讨论细节。一讨论细节，所有的想法就全部熄火。这让我体会到外面那些做小生意的人是多么艰难。她说：“你是一家之主，你要想点办法！一个人不能为意义而牺牲，意义要落到实处，不然就跟上帝一样，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到最后，牺牲的唯一意义就是牺牲了你自己。”我说：“按你这逻辑，全世界的伟大人物都是个零。”

说是这样说了，我还是静下心来跟她想想办法，毕竟生活是这么现实。想法多多，堆起来有喜马拉雅山高，稍微着点边际的还是她想办法搞个编制，我想办法评上职称。编制是多么严峻的问题，我已经领教过了；赚钱是多么严峻的问题，我有了新的感受；职称是多么严峻的问题，以前没有细想，现在不得不想。说人生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离我的生活现实多么遥远。我没有办法做我自己想做的那个人，就像动物园的老虎，它没有办法做自己想做的那只老虎。

前年做了一年的博士论文，去年备了一年的课，我已经两三年没发表论文了。现在又把论文写起来，发现自己的心情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以前写论文是怀着对学术的崇敬之心，现在想的却是功利冲动。我想把这种冲动对自己掩盖起来，这样赤裸裸的真有点不好意思。晚上我往书桌边一坐，赵平平马上就把房门关了，把客厅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小。每次拿起笔我都在手里掂一掂，感到了它的重量，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感觉。

有时工作得晚一点，赵平平就会送吃的东西进来，甜酒冲蛋、豆浆、牛奶、汤圆，反正几天之内不会重复，她就有那么好的记性。有一次我开玩笑地说：“怎么昨天吃了甜酒，今天又吃甜酒？”她马上说：“你这个记性你能做学问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还是去街上炸臭豆腐吧！昨天是吃的豆浆，用那个绿色的杯子拿进来的，前天是红枣稀饭，用的是小钢精锅，大前天……”我打断她说：“女人啊，女人，女人真的是天才啊，有这份天才你应该去国家情报局工作，在这里煮甜酒是太屈才了。”她说：“到那里我就是个白痴了。所以我们跟你们是不同的，我们是我们，你们是你们。”她的手指灵活地来回指着，“所以你以后不要跟我说，几十一件的衣服跟上千的是一样的，更不要把几十块一件的强加给我，我穿在身上浑身不自在，知道吗？”我说：“那我下次几十块钱买一件，告诉你是几百上千的，我让你穿，我看你穿得出差别来？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所以人生其实没有必要去想那么多钱。”她哈哈笑了一阵说：“那件衣服我不要穿，我也不要摸，更不要去翻什么标牌。我只要瞟一眼，我看不出差别我就是只小狗汪汪叫，从此不买一百块钱以上的衣服。难怪我们要吵架，你太不理解女人了。”

我喝了甜酒冲蛋说：“好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良了？”她说：“你不要表扬我，我不要这个表扬。你早点进步赶上姓蒙的就是对我最大的表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往下一坠。她马上说：“不说别人，你进步了把家里搞得好点，我给你打洗脚水一辈子。”我说：“女人啊，女人，女人真的是只有一寸长的眼光。只有这点眼光，那就活了自己这条命算了。”她说：“不活了这条命算了，那你还想改天换地？”我说：“男人还是要有事业的吧。”她说：“有事业也要落实到活这条命上面来，那才是真实的真实，不然你那点事业再大，放到时间太空里面去，连尘埃都不是。我学历史几年，也没有学到什么，就这点是最深的感受。西夏一个民族都消失在历史之中，文字也失传了，何况你一个人？”我说：“要说对那也是对的，肯定也不对，人总要相信那么多伟大的人他们都不是傻瓜。司马迁比你还傻吗？”她说：“是不是你也觉得自己也有点很伟大？”我说：“向往一下也不行吗？”放下碗又说，“唉，这份贤良我怎么承受得起哦！”

赵平平的身材有了一点形态。她说：“读大学的时候看见那些怀孕的姐姐，很替她们难为情的，谁都知道她跟男人那个过了。现在我也到了这一天，我挺骄傲啊，我也是能当妈妈的人呢。”说着把肚子用力挺了起来，扭了一扭。我说：“你的同事都知道你被男人那个过了。”她说：“那又怎么样？我都三十岁了，我不该被那个过吗？”她要我陪她去买孕妇装。我说：“就这么几个月，混混就过去了。”她说：“几个月不是时间吗？人一辈子还只有几十年呢，混混就过去了？你能不能男子汉一点，别只想着省那点钱。人类历史几十万年了，还没有一个人是省钱省成了富翁的。”我把胸脯一拍说：“那咱们走！”

到了母婴商店，赵平平先去看婴儿用品，口里念叨着要买这样买那样。反正她现在不买，我就都应了。看了一会她要售货小妹拿来纸和笔，命令我一样样记下，什么品牌，什么型号，多少份。我说：“还早哩。”她说：“所以我现在不买。过一段时间我身子不方便上街了，你按照这张单子买就是。”

她精挑细选一个多小时，我写了二十多样东西在单子上。完了她又去看孕妇装，试了几件都说“不好看”。我说：“孕妇本来就是个不好看的事，你向衣服要好看那也要不来。肚子翘那么高能好看吗？暂时还没听说哪个国际名模是翘着肚子上台的。”售货小妹在一旁说：“姐姐移步到楼上精品区看看吧，那里的档次高些。”赵平平说：“还有精品区？你怎么不早说？”就拉我上了楼。她还是先去看婴儿用品，看一样就叹一声：“喜欢喜欢，还是有钱好啊。”比较了价格，将那张纸翻过来，把要买的东西重新记上。我说：“一个奶瓶不就是一个奶瓶，怎么价格贵几倍呢？”她说：“那一样吗？你感觉怎么这么粗糙？”我说：“都是拿着喂奶的！”她说：“矿泉水跟自来水一样吗？贵的肯定更环保吧！这个钱省不得。”又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念叨着：“这钱省不得，这钱也省不得。”把在楼下抄的货品几乎全换了。我说：“只有两样没有换了。”她接过单子看了半天，跟我商量着是不是换回去几样，又舍不得，说：“比一比就有感觉，还是有钱好啊！看了好的就不想看坏的了，你说人怎么会不变质？干脆把最后两样换掉得了。”我说：“一次性的尿布，你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她说：“知道你心里抽筋了。”又指着尿布说，“我在琢磨啊，反复琢磨啊，这些东西肯定不是给猴子用的吧？”

看好了婴儿用品，她又去看孕妇装，一边看一边赞叹：“喜欢，喜欢。不比吧，楼下那几件也还过得去，一比就跟渣一样的了。你说人怎么会不变质？”我说：“一百跟一千能是一回事吗？”她说：“嘿，你什么时候知道了一百跟一千不能比？前几天还说是一样的呢！”我说：“这是孕妇装，就穿几个月的，才几个月。”她说：“就知道你想让我穿垃圾。”

赵平平抚摸着那件粉红的孕妇裙说：“臭臭，你来感觉一下这质感，穿在身上贵妇人的气质哗地就上来了。”她问小妹能不能试，回答说可以，她就拿到试衣间换上，出来在镜子里反复看自己，指着镜子说：“里面那个人真的好有气质啊！你以为伊丽莎白是天生的女王范吗？钱堆出来的呢。”又问小妹能不能打折，回答说不行，她说：“那我下次再来看。”要小妹记下她的电话，打折了就通知她。小妹见她什么都没买，就向她推荐文胸，三百多一只，说是有保持体形的特效，要从怀孕时就开始戴。那文胸的确精致，但看不出有什么奥秘。赵平平看了好一会说：“别的都能省，塑体的不能省。”就买了两只。出了门我心里难受得要命，说：“这又能塑什么体，不是活活被人骗了吗？”她说：“花点钱买个心理安慰也好啊！”

30

我花了两个月时间，在博士论文中抽了最有光彩的两节，反复打磨，写成了两篇论文，准备拿去投稿。文章打印好了，拿在手里，漂漂亮亮，忍不住再看一遍，越看越喜欢。有些句子就写得那么好，生动，深刻而又准确，有点不像自己写出来的，感觉写时有神灵附体似的。

这样的文章，我舍不得随便投掉了，要投个好刊物，就像自己的女儿，不能委屈了她，一定要嫁个好人家。我打算把一篇投到《历史评论》，另一篇投到《中国思想史研究》，都是权威刊物。寄稿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应该直接寄给罗天渺和汪寅？犹豫之后还是决定算了，我跟两位主编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直接寄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也伤害了我内心的骄傲。我信心满满，这么好的文章，还怕他们看不到吗？下面的编辑肯定会推上去的。

文章寄出一个多月，《历史评论》编辑部来信了。看到那信封我的心跳了起来，一下，又一下，让我那么明确地感到了心脏的真实存在。我几乎断定这就是录用通知，这么快就回信了，是嘱咐我不要另投别处。拆信封的时候手有点颤抖，把里面那张纸撕破了。展开信我心里发冷，竟然是不录用的通知，我简直有点不相信，再看一遍，的确是的。我站在信箱旁，双手展开那张纸，眼睛盯着，对上面的内容再没有任何感觉，就那么盯着，用力地盯着。

好一会旁边有个声音说：“聂老师。”这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开始理解周围的事物，看见一个女学生正用有点异样的眼光望着我，就咧开嘴笑了一下。那女生又叫了一声：“聂老师。”我并不认识她，机械地点了点头说：“好，好，好。”就离开了。走了几步发现自己有点失态，就回头望了一眼，想解释几句。看见那女生目光中有点惊异，也不知怎么解释，含糊地说着：“好，好，好。”快步离开。走远了我在心里说：“好好好，好你个头呀！”我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回头看看那女生不见了，又用力拍了一下，“头啊！”

回想起来，寄稿子时的那份自信，真的太可笑了，自己都感到羞愧。这羞愧只能藏起来，默默品味，对谁都不能说，说了就是自取其辱。这样我特别想收到另一篇论文的录用通知，这样我可以平衡一下自己的自尊心，也对赵平平有个交代。我感到有个交代是件多么重要的事情。我没有进步，就是我们这个家没有进步，这是她不能接受的。不但这篇论文要有个交代，我的进步要有个交代，她的幸福，还有这个家的幸福，都要有个交代。这让我觉得，一个男人要守住那点清高，那他就不适合结婚，否则怎么面对老婆孩子。

回到家里，我掩饰地哼了几句歌，赵平平说：“你今天什么事那么高兴？”我说：“那我又有什么事那么不高兴呢？”她仔细瞧了我几眼说：“你今天可能真的是不高兴。”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读书我读不懂，读你我还读不懂吗？月亮下看影子，我都看得出那个人是不是你。”

晚上我把那篇论文从电脑里调出来，想仔细思考一下是不是有自己没有察觉的缺陷，看了以后觉得论证还是很严谨的。真的有那么大的缺陷，去年答辩的时候那几位教授也会提出来啊。正想着赵平平推门进来，我心里一哆嗦，赶快把鼠标往下一拉，让论文的题目退出了屏幕。她把牛奶放在桌子上说：“又搞了一篇？”把手伸向鼠标想看看题目，我下意识地去抢鼠标，手肘碰翻了那只碗，牛奶倒在桌子上。我马上把书和稿子拿起来，用力地甩着，一边指着门口说：“抹布，快点，抹布！”她顺手拿张报纸来擦桌子，我说：“厨房，抹布！”她说：“厨房，抹布！”我只好跑到厨房去拿抹布。清理完了她说：“我再去冲点奶粉来啊。”我说：“好的，好的，我喝得下！”她说：“那我先看看你又搞了篇什么文章？让我满足一下好奇心吧！看着你论文一篇篇出来，我心里就很踏实的。”

这一次我不能再去抢鼠标，只好说：“还是上次那一篇呢。”她移动鼠标看了题目说：“是编辑要你修改吧？”我说：“突然想起有个地方是要修改一下。”她说：“那他们问你要电子稿时，你要记得跟他们讲一声改得更好了。”我说：“当然，当然啦。”

睡觉之前我在厕所刷牙，赵平平在卧室叫我说：“快来看，快来看！”我吓得一惊，满嘴牙膏跑了过去。赵平平倚在床上，把毯子褪下去，露出白白的肚皮说：“刚才他动了一下，动了一下！他的腿踢我了，踢我了！”我看着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地隆起，也没什么动静。她说：“刚才，一只脚，从这边，到那边，”她的双手从右边比画到左边，“从西半球到了东半球呢。”我想用手去摸一下，她挡开说：“你们男人手重，会压着他的。”我指了指嘴巴，把牙膏泡沫吐出来给她看，往厕所那边一指。她说：“你去吧。”我刚想离开，她尖叫说：“又动了又动了！”这一次我看见微微突起的一小块，从她肚子的左边缓缓地滑到右边，真真切切的一道弧线。

我把牙膏泡沫吐到瓷砖地上说：“又回西半球去了。”她说：“看见了吧，这么调皮，肯定是个崽。”我说：“我以前也觉得生个崽好，不怕别人欺负是吧？现在想来想去，还是个女好些。要他做个男人，他太累了。”她望着我说：“我让你那么累了吗？”我说：“心累，男人心累。做个女人不容易，做个男人更不容易。我不想他那么累，还是女孩好。”她说：“女孩好，那是你们男人说的话，你自己真是个女人你就知道了。”我说：“唉，你真是个男人你也知道。”她说：“那你再累一次，去拿了拖把来，把地上的东西擦干净了。擦牙膏泡沫呢，好累呢，心也跟着累呢。”又指着肚子尖叫：“你看你看，他又动了又动了！”

自己的孩子已经开始在这个世界上运动，这让我有了紧迫感。我要进步，要成功，迎接他的到来。第二天我把论文改寄到《中国古代史评》去了。这比《历史评论》低了一个层次，可怎么说也算核心刊物。心里又期待着《中国思想史研究》那篇论文会有消息。赵平平问我：“你晚上怎么不工作了？”我说：“让我休息一下嘛，酝酿一下情绪。”心里想着，如果这两篇论文都发不出来，再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这样等着也不是个事，总得有点进展才行，就去了学校的出版社，想把博士论文出一本书。编辑马上就同意了，但要交三万元书号费和印刷费。他见我有点犹豫，就说：“这真的是最少的了，本校的老师才有这个优惠。”又说，“你们刚进校的博士，学校不是给了几万块钱的科研启动费吗？你就用那个钱，反正是学校给的。”我说：“那点钱我还想留着慢慢用，用完了以后出去开个会都开不成了。”他说：“学校现在正在申报出版基金，你去报一个啊！”我说：“好像似乎隐约听说有这么回事，怎么想怎么也轮不到我，就没在意。”他说：“试一试嘛，又不割你一块肉。中了标就是四万块钱呢。”

我在校园网查到了有关通知，下载了表格填好，交上去了。过了几天申报名单公布出来，全校有四十多个人报了，竞争八个名额。历史学院有三个人报，蒙天舒也是一个。他前年拿了五十万的优博论文科研费，还到这里来伸手。慢慢地他也快要成为一个牛人了。一点资源就这样被几个牛人垄断去了，不知普通教师该怎么发展，又该怎么活？

看了这个名单我没再作打算，又打电话去了省教育出版社，希望那边出书能够优惠一点。回答是最少要四万，不能超过二十二万字。看来学校出版社编辑说的三万，真的是最优惠的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平平，她说：“评副教授一定要一本书吗？”我说：“人事处有这一条啊！”她说：“评上副教授加多少钱一个月啊？”我说：“那应该有四五百！”她想了一会说：“那有什么搞头呢？你等明年申请到出版基金再说吧。”

投到《中国思想史研究》的那篇论文过了三个月还没有消息。我去资料室把那本杂志看了，封底的稿约中就有一条，三个月没有录用通知就可以自行处理。我有了一种恐慌。自己一定要前进，不前进不行；可是前进的路几乎全部被封堵了，寸步难行。年轻人成长真的太艰难了，像我这样的，还端着那种清高的，就更加艰难，寸步难行。看来我得把蒙天舒当作自己的榜样，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打了个电话给冯教授，告诉他，自己快当爸爸了，“中国思想史”这门课也教下来了，等等。然后，似乎是随意地，又说起发表论文不容易，成长艰难。冯教授叫我坚持不懈，对学术要有信心，却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主动提出帮我推荐发表论文。我相信他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但还是帮不了我。他在学界并没有一言九鼎的能量。幸亏我没有直接说出这个意思，不然就太让他难堪了。

我马上又打了吴教授的电话。我不是他的弟子，也就没有抱希望。他自己还有那么多弟子照顾不过来呢，回绝我那是名正言顺的。也正因为如此，我在电话中再也没说当爸爸的那些事，直接说了自己的难题，问他能不能帮忙。说完这个意思我心中有点难堪，甚至期待他婉言拒绝，那已经是给我下台阶了。谁知道吴教授说：“你把论文发到我邮箱，我看看再说。看得上我可能推荐一下，看不上那就不要怪我。”

我回家把论文发给了吴教授，过两天他回信说，论文不错，已经转发到《中国思想史研究》去了，要我跟严编辑直接联系，他已经打招呼了。我想着这篇论文就是这个刊物没回音的，是不是要跟吴教授讲清楚？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如果上次投去编辑没有看，那我就太幸运了。赌一下吧。

没多久严编辑有了回信，说论文已经通过初审，可能录用，要我不要另投别的刊物。还告诉我，如果录用了，要交七千块钱的版面费。想着那七千块钱我有些心疼，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回到家我把事情跟赵平平讲了。赵平平说：“这篇文章发了评副高有用没有？”我说：“有用，权威刊物呢。”她说：“有决定性作用还是一般性作用？”我说：“肯定可以作为代表作拿去评审。”她说：“那你还惦着这七千块钱？”我说：“我们总共才有多少钱？你这就快生了。”她说：“大事来了不能只记得钱呢。”我说：“没想到你这么有气概。”她说：“要看什么事了。”我说：“我的这篇论文讲的就是做人不能屈从功利冲动和内心欲望，人心有病，须是剥落，即得清明。做人要做个素心人，不能做杂心人。可现在我又是找人又是交钱，我不是抽自己的嘴巴？”

赵平平抿着嘴咋咋有声说：“这个人读书读呆了，怎么得了？他自己说了什么，还真的想认那个真呢！My God！你看如今这世上谁能快乐而幸福？素心人吗？说了要你去做灯具去榨油，你又要搞学问，还要认真，这是能认真的事吗？我看楼下炸臭豆腐的大娘比你还清醒点，出租车司机也比你清醒点。他们起早贪黑，没节假日，真正五加二白加黑，还不要你告诉他怎么学雷锋，他们是素心人吗？”我说：“我好歹也读了几句书，我总该想一点别人懒得去想的事吧！”她说：“你那么想想，想，你哪天评了教授，换了房子开了车，儿子也大学毕业有份好工作了，那时候你去想，我不反对。你要想通，自己跟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她炸臭豆腐，你教书，别的都一样！一个人不能太历史了，哪怕他是研究历史的。”我说：“一个人也不能太现实了，哪怕他生活在现实之中。”她说：“真的没有必要把自己想成一个那么有使命的人，你的使命和大娘的使命是一样的。”我说：“你这样看我就没有意思了。”她说：“我也想往上面看，”她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那总得有个理由吧？”我说：“你的理由就是钱钱钱，我也理解你，可一个民族总得有几个不盯着钱，盯着天空的人吧。”她马上说：“那么伟大的使命，我也理解，怎么说我也读过几年大学，还是学历史的呢，但那是你的使命吗？”我说：“都理解，可都往别人身上推，那最后又推给谁去？”她说：“推给谁去都可以，推给你，那不但你进步不了，我们全家都进步不了，那怎么办？我们全家，”一只手在腹部轻轻拍了一下，“我们全家。”

我心里有点郁闷，但也明白有些事情必须得做。晚上我在电脑上给严编辑回了信，请他一定帮忙使论文能够通过复审，告诉他，这对我评职称有决定性意义，又把能够想起来又说得出口的感谢话说了一大堆。他回信要我放心，说，吴教授推荐来的论文，我们是会认真对待的。这让我知道，自己一个小人物，就那么投稿过去，是不是有人溜一眼都成问题，又怎么会有人理睬？

第二天碰见陶教授，把投稿的事说了。他说：“那你真的要感谢吴教授呢，他完全可以拿这个机会在别人那里做个人情，说不定还可以有个利益交换在里面。”我说：“以为博士毕业了发文章会容易一点，没想到更难了。”又说，“两年没投稿了，没想到游戏规则改了，要版面费了。”他说：“那还算你的福气啊，有机会出这个钱。我现在堆了十几篇文章在这里，几年还没有发出去。”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荡了一下，如果他提出要我引荐他跟吴教授联系怎么办？我可不敢给吴教授添这个麻烦啊。我赶紧说：“我也还堆着好几篇呢。”他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在心里感谢他，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见缝插针的人。他说：“实在发不出去，就让它们堆在那里，再多写几篇堆高点就没有必要了。要我去求人吧，又实在拉不下面子。”又说，“我以前也是个视学术为第二生命的人，这几年又是关系又是钱的，把心都搞冷了。”我想起关于他的一个传说，年轻时在家搞学问，蚊子多就把脚泡在塑料桶里，被学生看见，传了出来。我说：“你对学术的执着还传为佳话呢！”他笑一笑说：“那是当年！幸亏副教授还评上了。我吧，实在想歇歇，也就歇歇了，你可不能歇啊。”我说：“歇歇歇歇，那是你们有成就的人说的话，我们这种人，想歇歇哪能歇歇得了吗？”

31

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赵平平提出好多问题跟我讨论。最重要的问题是，孩子生下来了，谁来带呢？我说：“我妈妈来带吧，她是乡下人，她能吃苦，带自己的孙子就更能吃苦了。”她说：“我妈妈就不是带自己的孙子吗？我跟自己的妈妈在一起，沟通顺一些，生了气也就生了气，脸这么一抹就没事了。”她左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右手也在脸上抹了一下，“这么一抹。跟你妈妈我敢生气吗？我坐月子肯定脾气不那么好，都是为了给你们聂家传宗接代才这样的呢。”

我心里是不想让岳母娘来，来了我就会有一串不是，钱又不丰富，更会有一大串不是，那就活得太压抑了。我说：“你妈妈天生就是个享福的人，你坐月子她带不下来，以后你上班去了，她更带不下来。”她说：“那肯定还要请个人吧。”我一听几乎要跳起来，按下性子说：“还请个人？就两间房，她睡客厅沙发上？她不要保姆费？”她说：“那是你考虑的问题，你是一家之主。”我说：“谢谢你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都要飘起来了，嘿，”我张开双臂做出飞翔的姿态，“我自己的工资卡都没有见过，我是一家之主？嘿。”她说：“你能不能不说工资卡，那上面有几粒米，你自己不知道吗？现在几个人靠工资生活？全麓城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说不下去我就不说了。过几天想想这件事不定下来不行，总不能到生的那天才来人吧？这天晚上我看赵平平心情好点，就说：“你小时候你妈妈带你请了人没有？”她说：“当然请了，难道她自己照顾自己，还照顾我？那可能吗？”我说：“难怪你也是享受型的，那是有历史依据的。我妈妈就是自己照顾自己，还照顾我，还要煮饭，还要种菜。我爸爸整天在湖上打鱼，把粮食换回来。”又说，“你看我们家，请个人吧，钱也不丰满，又没地方睡，我妈妈来了就都解决了，她吃苦吃惯了的，能包打天下。”她说：“你又说到这里来了？我不管你怎么说，我反正只认一条，我要自己的妈妈来陪我自己，别人的妈妈我不习惯。”我叹口气，笑了说：“你实在应该嫁个千万富翁的。”

我不再提这件事，心里想提也忍着不提，让她去想。那些天赵平平也不提。她忍着，我也横下心忍着。我侧眼看着她肚子一天天隆起来，随时有情况发生的状态，心里急得不行。岳母娘打电话来问：“致远，你怎么安排的呢？”我说：“妈，平平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全听她的。”岳母说：“你是男人，你要顶天立地。”我说：“妈，那也要平平让我顶我才能顶吧。”她说：“过几天我就来了，我到老家去寻个人带过来。”我说：“妈，那好啊。”她说：“那她睡哪里啊？”我说：“妈，我睡沙发。”她说：“致远啊，沙发你能睡一年两年吗？你睡沙发平平怎么办呢？”我说：“她跟您老人家睡大床。”她说：“她没结婚她跟我睡，她结了婚她还跟我睡？还有保姆的工资呢？”我说：“妈，我们家是平平掌握经济大权。”她说：“她那叫大权吗？”我不做声，那边好一会没有声音，我试探地叫了一声：“妈。”就听见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晚饭后我陪赵平平去楼下散步，她说：“我妈妈今天打电话给你了吧？”我说：“好像有这么回事。”她说：“她骂了你没有？”我说：“没有啊。她问找个人来怎么安排，我说我睡沙发，她还舍不得呢。我告诉她，我们家是你掌握经济大权，她还表扬了我呢。”她伸出小指头勾了勾说：“我这叫大权吗？毛毛虫。”我说：“在我们家，这还不是大权，那什么才叫大权？”她望着我说：“你太抬举我了。”沉默一会又说，“我妈要找个人过来，我想实在也不能找，各方面都没有条件，只好自己苦一点。”我说：“实在不行你这几个月就住到你妈妈家里去。”她马上说：“我不。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坏事？我都这样了，你一个人偷偷去跳过舞没有？”我说：“没有。怕被那些漂亮女孩纠缠，脱不了身。”她捂着嘴哧哧笑，说：“好抢手的男人哦！臭臭！笑死鬼！那我要守着你。”我笑了说：“我这样的人还值得守？我要飘起来了，飞翔，飞翔！”

又讨论了几天，最后赵平平决定还是她妈来，只带孩子，家务事就由我全包。我说：“博士当保姆，只有你才有这个福分呢。”她说：“跟我就不说福分这两个字好不好，那跟我有关系吗？”我说：“本来这几个月还打算把博士论文整一整，出本书的，现在叫我怎么整？多一间房子做书房就好了。”她说：“那你唱《国际歌》啊，救世主？没有。”

离预产期还差几天，赵平平觉得肚子有点动静，就住到医院去了，她妈妈也匆匆赶到医院陪她。去医院之前，赵平平把那张购物单拿给我，要我把婴儿用品买回来。我不知她是想买精品呢，还是想买一般的，就把那张纸翻了个面，问：“正面？反面？”她说：“按你的意思买吧。”我说：“我没有意思，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她说：“我们这么穷的人，还真的买精品？你先买一罐最好的进口奶粉，就买惠氏吧，防止我没有奶喂他，其他的，那也只能将就了。”

到了妇婴用品店，那个小妹还认识我，叫我“大哥”。听说孩子快生了，就直接把我往楼上的精品区带。我把单子递给她，指着便宜的那面说：“都在这边。”她脸色有点不高兴，马上又转为笑脸说：“大哥大老板，就生一个儿子，那是小王子，就买好点的吧。”我说：“你看我像老板？”她说：“太像了。大哥大老板，上楼去？”我说：“不上。”她对着单子帮我拿东西，我推着小车跟在她后面。她说：“你们家归根结底还是大哥你当家啊，说一不二。”我说：“我有那么伟大？”她说：“那你说一，嫂子要说二？”我说：“我还是没这么伟大。我们家是她说一，我不能说二。”她说：“那怎么她要买楼上的，还是买了楼下的？”她不说“精品”而说“楼上”，是照顾了我的面子，这是她的聪明。我说：“那这也是她的指示。”她说：“怎么可能呢？这些都是嫂子定下来的。”她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用笔敲了敲，发出一种清晰的响，“肯定更加适合你家小王子小公主哦。”我说：“你看我像国王吗？”又说，“你是女孩，不懂女人。女孩怎么说的就怎么做，女人说的做的那是两样的。”

岳母把我买的东西一样样清点，口里念念叨叨的，总之是不满意，配不上还没出生的孩子。她居然能说出一连串精品的牌子，从奶瓶到纸尿布。我装傻说：“有吗？有吗？怎么就没找到？就只有奶粉找到了惠氏，绝对的精品。”她说：“怎么会没有？”她指着病房门口，“你自己到隔壁看看李老板的儿媳妇？”我有了很大的压力，说：“那人家是老板呢。”她说：“那你还是博士呢。”赵平平在一旁说：“妈你怎么这么多话？东西都是我们上次看好了，我叫他买的。”岳母说：“那你也不能委屈了孩子吧！”伸出一根指头在赵平平眼前晃一晃，“只一个呢，”又转到我眼前晃一晃，“真的只有一个呢！”赵平平说：“我小时候用过一次性的尿不湿吗？还不是害得你天天洗尿布！”岳母说：“你那时候还没改革开放，现在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赵平平说：“我妈妈到了这个时候就懂政治了。”等岳母不在跟前，她说：“我们实在是应该多赚点钱呢，生个女孩就更要多赚点钱，把她富养养起来。”又说，“如今只有赚钱才是王道。”我没有做声，心想，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都被你这一句话抹倒了。可马上又冒出一句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话：可是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32

快到年底赵平平生了，是个女孩。接到电话我刚刚下课，骑车赶到医院，孩子已经抱到育婴室去了。我说：“顺产还是剖腹？”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我说：“女孩。”眼神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意味。我说：“知道了，知道了。顺产还是剖腹？”她说：“你知道什么了？”我说：“女孩，女孩，要那样养起来。”岳母说：“剖腹就要喊你来签字呢。”我说：“那就好，那最好了。”赵平平说：“又给你省钱了，怎么不好？”我说：“那主要是对你好，没有受伤。”她说：“那主要是对你们男人好，没有疤印。”

回到病房岳母说：“宝宝我先叫她安安啊，她这么平平安安就生下来了，主要是她妈妈的名字取得好，主要又是她自己听话，这么乖，”用手比画了一下，“这么乖。主要还是我一看情况不对，马上立刻叫了医生。”

过了一天赵平平还没有来奶水，安安只能吃奶粉。产科医生来了，叫我去买发奶的食物给平平吃，又开了药。过了几天还是没有奶，一个护士说：“是不是给你们介绍一个催奶师来？”告诉我们，催出来了要收三千块钱，没催出来分文不取。赵平平一听钱就犹豫了，我说：“到这个时候还管他妈的什么钱？”

催奶师来了是个男的，头发向后面梳着，油光光的一丝不苟，说要用手接触身体才催得出。我犹豫地望着赵平平，她使劲摇着双手，不说话。催奶师说：“这是我的职业，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你们是有知识的人，要相信科学。我戴了手套的。”就从包里掏出一双白色丝光手套，手掌竖起来，以一种有舞蹈意味的优雅戴好。赵平平还是用力地摇手。催奶师说：“有名的妇产科医生都是男的，那又怎么办呢？要相信科学，反对愚昧。”赵平平还是摇手，我说：“让我们考虑一下，明天再给您电话。”他说：“明天就不是三千了。”又说，“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你们去问问隔壁李老板。”

他去了，岳母马上去隔壁病房了，回来告诉我们，这个催奶师真的是个有绝活的。为了安安能吃上母乳，我想着闭着眼忍一忍就算了。赵平平说：“我不请他，要请他做什么你自己去做，跟我没任何关系。”我两个手掌贴在胸前，转圈揉着说：“我这里能揉出母乳吗？”赵平平掩口笑了说：“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说：“跟你没关系跟你女儿有关系，那不是关系吗？你到底是放不下面子，还是舍不得钱，还是想保持身材？”她说：“都舍不得！”我说：“对一个要喝母乳的小朋友安安来说，这些都是小事了。”岳母说：“致远这句话还是对的。”赵平平说：“能不能不说了？人家怎么受得了呢？看不得他那个样子！”我对岳母说：“妈，平平她要那个人是个帅哥才行。”

只好给安安喂奶粉，三百多一罐的进口奶粉，几天就喝完了。岳母把钱给我，要我去买。我说：“怎么能要您掏钱呢？”赵平平说：“是我要妈去取的钱呢。”我说：“你妈这么辛苦，你还要害她多辛苦点。”岳母说：“我不辛苦呢，下了楼几步就有柜员机。”我说：“平平她怕我看见卡上有多少钱，又怕我拿着卡就不给她了。”赵平平说：“你那卡上能有多少钱，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妈你把卡给他！”岳母做势把手伸进衣袋拿卡，马上又退出来说：“致远你真的要啊？”我说：“我对钱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平平管着的好。”

到了那家婴幼商店，我看着惠氏奶粉实在太贵了，就打电话问赵平平，能不能买国产的？差不多便宜一半呢。赵平平说：“你要动心思你到别的地方动心思，怎么能在自己女儿奶粉上动心思？”我又跑到超市看了，一样的价格，才知道是全国统一定了价的。我买了三罐，心里算了一下，这三罐惠氏奶粉钱就去了我月工资的一半了，如今的小孩这样养，怎么养得起？也不知道别人怎么养的。

赵平平的想法很简单，别人怎么养，那我们也怎么养，只能比别人好，不能比别人差。早两个月她加入了一个QQ群，结识了一大批年轻的妈妈和准妈妈，在那上面交流一切与孩子有关的事情。她把那两只文胸都发到群里去交流了，声称塑体的效果很好。这是胡扯，真正想表达的其实是自己也有让人眼睛一亮的好东西。前两天把惠氏奶粉也发到群里去了。她心里也知道有些东西打点折扣也没有关系，比如国产奶粉，那营养肯定是没问题的。可如果人家的孩子吃进口的，她也非要进口的不可，否则心里就过不去，面子也过不去。

不能在安安的奶粉上动心思，这是原则。那么别的心思就可以动一动，不能不动。比如尿不湿，设计好了一天只用两块，晚上用。白天就用尿布，找了好些纯棉的旧衣服，剪成一块块，洗了，烫了，晾干，每天换洗。还有奶嘴，一块钱一个，人家懒得洗，用一次就扔了；我们每次用完洗了，开水烫了，晾干再用。这让岳母很不高兴，说：“别人带个小孩用十分力气，我们要用二十分。这样会折我的寿呢。”我说：“这都是我的事，我的事，”我双手一下一下往胸前搂着，“尿布你扔在盆里，叫我一声就可以了。”

一个孩子，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还把三个人折腾得像打仗一样。确实也有那么多事情，比如安安每次屙了尿也要用温水洗洗，就带来一连串的事情。我说：“小孩不是这样带的吧，那以前农村男的要下田，女的要喂猪做饭，还要生五六个，那也都带大了呢。”赵平平说：“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把她送到乡下去带？”岳母说：“如今的小孩，你知道有多金贵，怎么能跟以前比？那旧社会米糊糊都没有吃呢，吃进口奶粉？本来还要请个人的，我挺在这里都没有请了，已经省你的事了。”

安安满月了。经过赵平平母女的讨论，我被批准在她们的监督下可以抱一抱孩子。批准之后，我马上去洗了手，把安安抱在怀里。岳母说我的姿势不对，右手臂要抬高点，小心扭着了安安的脖子。抱着自己的女儿，我很有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说不上来，反正是很有感觉。我把这种感觉跟赵平平说了，她说：“你这个爸爸做得太便宜了，放那点东西进去就生出来了，没花几个钱就带大了，我看你还好意思不做一点贡献？”岳母说：“一个家是靠男人贡献起来的呢，总不可能靠女人吧？”

赵平平要我做贡献，洗尿布奶瓶那不叫贡献；岳母要我把家撑起来，买菜煮饭那也不叫撑起家。男人要赚足够的钱，让她们花得舒心一点。她们认为那是天经地义，仔细想想那的确也是天经地义。可这个天经地义在侵蚀我的自尊自信，还要把我逼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这是我难以接受的。

在生活的重压下，我对钱有了更深的理解，拿在手里也有了不同的感觉。这天晚上，我捏着一小沓钱准备去买奶粉，感觉到它是活的，有着感性的生动，又有一种盲目的力量，不讲道理不守规则，见山开路逢水架桥，横冲直撞一往无前。这盲目中裹挟着快意，让人感到了恐惧。这是这个世界最本质的存在？是生活最真实的意义？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承认；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否认。

我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流淌着黄色的光。那是时间之中的流淌；樟树在微风中拂动，那是时间之中的拂动。时间朝着唯一的方向缓慢而固执地流动。前面是生命的终点，也是生命的起点。恐龙曾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一亿五千万年，可我连一亿五千万分钟都活不到。一个人把自己当作一切事物的价值之源，有着多么充分的理由啊！

安安满月那天，我收到了《中国思想史研究》的通知，告诉我稿件已通过了终审，即将发表，要我把版面费寄过去。总算发表了一篇有决定性意义的文章，这让我感到了欣慰。可是钱呢，钱怎么办？没有办法，我只好把事情告诉了赵平平。我以为她会不高兴，要钱就是剜她的肉。没想到她非常高兴地说：“臭臭，我总算看见你也做成了一件男人该做的事！”

对她的评价我有点受宠若惊，望着她扬了一下眉，嘴唇也似动非动地动了一下。她说：“钱我肯定会给你解决。存折上剩下最后一万块钱，我舍不得动，万一安安有个病痛怎么办？我明天到学校把这次住院的八千块钱报了给你。”我说：“我只要七千。”她说：“我也只会给你七千，你以为呢。”

第二天赵平平从学校回来，一进门脸色就不好看，换鞋的时候把一只鞋踢得老远，落在电视机上。我把那只皮鞋捡回去放在门边说：“你把它摔痛了呢。”她坐到沙发上说：“今天又受刺激了，别人生孩子就全报，我只能报百分之六十，没有那个编，那永远要低人一等。”又把脚往我这边伸着，“我的脚都气病了，气肿了，看啦，看啦，气肿了呢。”

我给她捏了捏脚，说：“你不是区聘的吗？”她说：“比校聘的还是好一点，校聘的简直就是个临时工，报得还少一些。我这一辈子就芝麻大的一粒理想，想成为国家的人，那硬是实现不了。说人分九等那就是九等，一等跟一等那是不同的。”我说：“你慢慢爬，慢慢爬，已经爬上来一等了，要有耐心。”她说：“人能活一万年？活不了。再慢就没有一点意义了。”又说，“我爬不动了，对自己太失望了，我们家就靠你了。”拿出一沓钱，数了七千给我。我说：“不是没有这么多吗？”她说：“我把那一万扯动了，扯得我心里痛啊！”我接了钱迟疑说：“那……这……”她马上说：“那这肯定是不能省的，不然就更没有钱了。”这让我感到评职称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简直就是历史责任。我把钱收好说：“好，好，好。”含糊而坚定，自己也不知道是承诺，还是敷衍。

33

元旦过后不久就进入了考试周。这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了金书记，他说：“小聂，正好找你商量个事。”我跟他进了办公室，他示意我坐到沙发上，就拿了电热壶说：“去打点水给你烧杯茶喝。”我忙站起来说：“不用了，我口不干。”他说：“难得来一次，喝杯茶吧。”就出去了。一会打水来了，我说：“真的口不干。”他说：“水都烧了，你要说正好想喝杯茶哩。”我笑了说：“正好想喝杯茶呢。”又说了几句话，水烧开了，他去给我泡茶，我挡着他说：“我自己来，自己来。”他说：“我这里有三种茶叶，你又不知道哪种最好。”在书柜里拿出一个绿色的盒子，说：“正宗的龙井呢。”我说：“这么好的茶叶，给我这种不会品茶的人喝掉了，那是委屈它了。”他说：“泡都泡了，你要说真的想喝杯好茶哩。”我笑了说：“真的想喝杯好茶呢。”

金书记把热茶端在手中吹着，说：“你们班同学的学习怎么样啊？”我说：“还可以吧，他们的专业思想应该稳定了一点。我每次跟他们讲，有了高科技，没有人文精神，那就等于把原子弹塞在白痴的手里。”他说：“那好。那你们班那个范晓敏学习怎样啊？”我说：“女孩子读书那是很厉害的，考试也很厉害，男生都搞她们不赢。范晓敏吧，我真还不知道。”我忽然记起来了，又说，“这个学期她好像没来上几次课，必修课呢。中间一次小考她缺考了，按规定平时成绩那是没有了。”他说：“是个问题，能不能让她补交？反正也不是闭卷考试。”我说：“我开始就跟他们说了，我也不点名，但小考你没有撞上，那就不能补了。”他说：“是个问题，是个问题。她想补交作业，不敢跟你说，跟我说了。”

我想着范晓敏也太过分了，一门课的平时成绩，还来惊动院领导，真的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说：“这点小事，还把你们院领导给惊动了？她也太不怕麻烦别人了。”他说：“她可能有点特殊情况吧。”我询问地望着他，想等他说出特殊情况。他说：“特殊情况，补习什么去了吧。”又说，“那就让她补一份作业交给你？”我说：“那次缺考的有三个同学，另外两个怎么办呢？”他说：“都补也可以啊。”我说：“我第一次课就宣布了没考就没平时成绩，不能补的。”想着如果都补了，那我不是打自己的耳光吗？我为难地望着金书记。他说：“那不要扩大影响，让她一个人补得了。由我去通知她。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也是人性化管理嘛。”我叹气说：“你们领导决定了，那我也只能执行啊。”他笑了说：“这么一点小小的事情，小聂你叹什么气！”

我笑了一笑，没有说话，心想，这事情有那么小吗？记起有次他在学生大会上强调诚信问题，举了好几个历史上不诚信最终败亡的例子，教导学生说，人无诚不立，诚信是为人的根本，要求学生培养诚信的习惯，将受惠一生。谁知事情来了，理论就全部作废。又想着范晓敏到底有什么特殊情况呢？连我这个班导师都不知道。再说范晓敏的爸爸虽然是个官，离你金书记也有十万八千里，有什么必要这样贴心去帮她？范晓敏凭自己的聪明，把期终考试考好，及格应该没有问题，她又有什么必要这么在乎这点分数？会影响她将来保研吗？这些人对自己的利益就是这么敏感，一丝一毫一分一厘一点一滴寸步不让。

出了学院大门，走在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我心里非常不安。范晓敏能把成绩补上，另外两个同学呢？太不公平了。万一她还去跟别人讲，同学们会怎么看我？我想给范晓敏发个信息，要她把作业悄悄交上来，不要张声。想一想不妥，会留下证据，还是打电话好。我掏出手机查到她的号码，感到自己这样做有点下作，真的没有勇气开口。这样想着我回到教务办，在小陈那里找到另外一个缺考学生的手机号，发了个信息，要他通知其他缺考的同学补交作业，下不为例。那个同学高兴得要命，连声说：“谢谢聂老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沾范晓敏的光了。

第二天金书记又打电话给我，说：“小聂，在院里吗？”我说：“在家里啊。”他说：“什么时候到院里来一下？”我想着是又有什么事情来了，当面说更加难堪，就说：“书记有什么指示？电话里交代是一样的。”他说：“说话方便吗？”我说：“方便方便，我一个人。”他说：“有这么个事，还是那件事。范晓敏她有特殊情况，这个学期没有时间来上课，能不能把复习的范围给她圈定一下？”我说：“那不好吧，万一传出去，那就不是一般的教学事故。”他说：“你什么时候到我办公室，我把她叫来，你给辅导一下。就你们两个人。”我着急说：“书记，这不是一般的事情呢！传出去了谁在校园网一捅，那我就只能跳楼了。”他说：“说了只有你们两个人，我都不听！说了只讲范围，不直接讲题目。”我说：“范晓敏她可聪明呢，借同学的笔记复印一下，看一两天，及格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他说：“考试周差不多天天有考试，她可能来不及。”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范晓敏大概其他的课也没上，金书记下了大功夫，帮她逐门地解决问题。别的课程我管不着，我自己这门课我实在是做不出。我说：“书记，这样好不好，也不要让我提心吊胆，我保证她能及格。”他说：“问题是如果及格就可以了，我就不会来麻烦你了。”

这让我非常气愤，不来听课，不参加小考，还想拿高分！太气愤了！一个学生，有这么不知足的吗？你想拿高分，就来逼我？就不怕老师颜面扫地？金书记见我没有一句踏实的话，就上下左右跟我做工作，说来说去让我觉得，这真不是一件多么大的事。最后我只好同意下午去他办公室。

下午我敲金书记办公室的门，开门的竟是范晓敏。我说：“金书记呢？”她说：“聂老师好！书记他要我在这里等您。”我在金书记的座位上坐了，说：“你这个学期怎么没来上课？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她说：“我补习英语去了，准备下半年出国。”我问她哪个学校，她说是加州大学。我想起去年也有个同学读了两年，自费出国去了，就说：“这是好事啊，你这两年的成绩到那边还会有效吗？如果没有效就可惜了。”她说：“我们是211大学嘛，成绩那边还是认的。”又说已经通过了英语水平测试，直接过去读三年级。我说：“不错，不错，那老师应该支持你，这也是老师的责任。”就把复习的重点跟她说了一下。她拿笔记了下来，说：“还是稍微太宽泛了一点点，我这几天要准备几门考试呢。”我说：“再细说就不好了，反正你的卷子是我看的。”她不再说什么。我说：“记在本子上的那些东西，自己知道就可以了。”等着她离开。谁知她还是坐在沙发上不动。我说：“你还有事吗？”她说：“金书记要我等他一下。”我就站起来走到门边，说：“你家里投这么大的资，你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他们。”她站起来送我，说：“就是的啦，我好大的压力呢。”

我去资料室翻看期刊，又去书库找了两本书，办了借阅手续。出了门看见齐老师从金书记的办公室出来，我突然想起，他不是在上这个年级世界通史吗？那么他也在辅导范晓敏？齐老师并不跟我打招呼，低着头匆匆走了。我想着难道所有任课老师都来辅导？他们看见我又会怎么想？觉得这个门口是个是非之地，就赶紧离开。我不想让齐老师给我留下那样的印象，就在楼梯口追上了他，招呼一声，说：“借了两本书。”把其中一本亮给他看，“李泽厚的《〈论语〉今读》，催资料室进书已经好久了，今天总算到了，打电话要我来拿书。”齐老师说：“这书我也听说过了，什么时候也找来看看。金书记他约我有点事，怎么去了他又不在？那我还得给他打个电话。”就拿出手机来翻找号码。我赶紧说：“您忙，您忙。”就出了学院的大门。

过几天考完了，我还没有改卷，又接到金书记电话说：“聂老师，说话方便吗？”我说：“方便，很方便。”他说：“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我马上说：“领导有什么指示，吩咐就是了。”他说：“就在学校餐厅吃个便饭，跟你说个事。”我说：“现在说也可以，我这里很方便。”他说：“给个面子啦。”我就同意了。

晚餐的时候我去餐厅，金书记已经在那个小包厢等着，蒙天舒也在。我说：“天舒也来了？哦，你们是老乡。”坐下来东扯西扯一会，菜上来了，以茶代酒碰了杯，金书记说：“还是那件事，要麻烦小聂老师。”又指了蒙天舒说：“你跟小聂老师是同学，你说，你们容易沟通一些。”蒙天舒说：“书记说，书记说是一样的。”

推了一会，蒙天舒说：“致远啊，范晓敏的事你也知道了，她下半年要出国。我们学院只有这一个国际交流的名额，给了范晓敏，成绩上要好看一点，我们的推荐是凭成绩的吧，公布出来不要让大家有什么议论，这就要请聂老师帮个忙。”我这才知道范晓敏出国是公费的，心里很难受，怎么机会总往一些人身上钻，另一些人怎么争也争不到？我说：“成绩就不要公布了吧，公布出来她会不会在年级前十？”金书记举起茶杯说：“干一个。”又说，“不公布是不行的，学生马上就会捅到校长信箱，那不是让校长难堪？这个名额是学校直接下来的，我们的责任就是把事情办到位。有什么办法，难道我们不办？”蒙天舒说：“请致远为我们解难呢。”金书记说：“其他几门课辅导还比较到位，小聂老师的这门，可能没那么具体。范晓敏也可怜呢，又要通过外语考试，又要把专业考到名列前茅，你看她人都考瘦了，脸都变形了。”我想一想也是的，昨天真觉得她有点憔悴。这样我又有了一点怜悯之心，说：“尽力而为，尽力而为。”蒙天舒说：“致远啊，既然为了，那就为到位啊。这也是为学院解难呢。”我说：“范晓敏家里有点背景，大家都是知道的。突然有了这么一个事，又突然她没怎么上课成绩又蹿到最前面来了，学生就不会想吗？你们也是为难。”金书记说：“想那也只能由他们去想，我们把前期工作做好，谁又能怎么样？”又说，“聂老师知道我们为难就好了，我们也需要理解啊。”

金书记去柜台付钱，蒙天舒说：“致远啊，你下半年也要报副高了吧？”我说：“有几篇C刊的文章了，准备把博士论文出了，试着报一下。”他说：“致远啊，竞争激烈，那还是需要学校领导支持的呢，你也要支持一下学校的工作。”我嘴上应着，心想，难道我不支持领导，领导还会为难我吗？蒙天舒说：“金书记压力好大，生怕搞砸了，搞出一件什么事情来，就把我叫来帮他站个台。可能是他知道你不喜欢搞这些事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件事。金书记其实也很可怜的，我不能让他太为难了。又想起前几天晚上十一点多钟，我校对完论文从教研室出来，听见金书记在楼道打电话，很焦急的口气，似乎是谁病了。一问才知道有个女生突发急病，被120救护车接走了，他正准备去医院看看。当时就觉得他的工作也不容易。范晓敏这件事吧，肯定不是他在调控，他只是个执行者，也真是为难。

这样想了，我心里虽然别扭着，还是希望范晓敏的卷子能够答得好一点。这样我可以问心无愧地给她一个高分。回到家我马上把她的试卷翻出来浏览了一下，感觉是不理想。我没有给她打分，想先看了别人的试卷，找到准确计分的感觉再说。晚上我加班到深夜，把试卷看完了。这次考试，答卷的水平都不错，有七八个同学可以说是精彩，除了完整严谨，多少还有点自己的想法。还有学生学习这么认真，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觉得当个老师发不了财，那也并不吃亏。这几个同学我都给了九十以上的高分。到最后又看了范晓敏的卷子，前后翻看几遍，按实际水平打，怎么也难上八十，是中等的分数。金书记布置的任务要完成，难道把那几个同学的分数拉下来，以突出范晓敏的成绩？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成绩会在网上公布，大家都看得到的，那学生会怎么想我？

院里一个公费出国的名额给了范晓敏，这不是院领导定下来的，也不是我能够改变的，我给她多少分，那名额都是她的。老师们给了高分，院领导的工作就好做一点；给了低分，他们就有点难堪。但怎么难堪，也不会改变最后的结果。我忽然想起那麓城几个重点中学的校长有权力推荐几个学生直升清华北大，这实在是一件无法叫人放心的事情，无法放心。唉，既然不能改变最后的结果，我又何必让金书记他们难堪呢？跟领导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这个道理傻瓜都懂。

我捏着笔在那份试卷上转来转去，像一只苍鹰在草原上空反复盘旋。我在虚空中画出了好几个不同的分数，最终觉得落下去还是太沉重，就把笔扔下了。说起来吧，大学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要培养学生正确的价值观，总不能说学历史就是为了让学生知道几个历史典故吧！可如果当老师的当领导的都把事情这么做起来，要学生怎么去有正确的价值观？他们傻吗？没眼睛没头脑，不会看不会想吗？这样想着，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猛击了一下。赵平平在床上催我睡觉，我躺下去，忍不住把事情告诉了她。

赵平平说：“这样的事你还拿来折磨自己，那不是发癫？当然听领导的吧！”我说：“那我还听不听圣人的呢？”她说：“圣人给你发工资评职称，你就听他们的。”我说：“你这么功利，那我也讲点功利。范晓敏的状态谁都知道。现在的学生可精呢，眼睛都睁得圆溜溜的。让她补了平时成绩，我已经甩了自己一个耳光，难道我再甩自己一个更大的耳光吗？我自己都听到了那啪的一响了，我也怕痛呢。不要说学生看我是伪君子，我自己看自己都是伪君子。我心里真的承受不了呢，凭什么要我为了别人的乌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她说：“别的老师也承受了，偏你就不能承受？”

她这样一说，我的心理压力又小了一些，说：“那我猜想别的老师不见得个个都给了她高分。”她说：“人家评了教授副教授了，承受能力也强点吧。”这让我想起蒙天舒关于评职称的那些话，觉得这个脸是丢定了。不但脸丢定了，这一年的课也白上了，谁还会相信聂老师慷慨激昂地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真的是真话，可这事情也真的是事情，怎么才捏到一起？唉，知行合一，合不拢啊。

我又想起公费这件事，说：“平平你看你为了一个小学老师的编制，奋斗了七八年还没解决，可人家天上的馅饼都要不偏不倚砸在她怀里，这公平吗？对那些成绩更好的同学也不公平。要她是自费，我给她打一百分，毫不犹豫！”赵平平说：“我不能跟别人拼爹，我就认了。公平不是我想要就要得到的，我也认了。我不认我还活不活？拿头去撞墙？捡石头砸天？我不想惹自己生气。”又说，“我唯一担心的是，照现在的形势，我的安安都不知道前景在哪里啊，她有爹可拼？”我说：“我的女儿还要拼爹？她将来肯定是最优秀的。”她说：“你不优秀吗？不努力吗？你不像姓范的有爹可拼，又不像姓蒙的有导师可拼，还不是这个样子？难道安安将来读了一个博士，再读一个天士？人家还是个女孩子呢！”

这话甩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让我心里发虚。我说：“一代肯定胜过一代的。”觉得自己的话像踩在棉花上说的。赵平平说：“你就骗自己吧，”她把安安的脸拨过来让我看，“骗到最后，都是骗了她。”看着女儿的脸，我觉得心里简直就要发疯，想象着自己手执一把砍刀行走在深山之中，见着什么就一路砍过去，为的是开辟一条生存的道路。我感受到了心中的那匹饥饿的狼，它龇着牙以那种不顾一切的姿态向前冲去。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必须用绳子套住它，否则它就要吃人了。我想到了那些贪官，这是我最痛恨的，可现在也有了一点理解，至少我知道了他们心中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份试卷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想找出一个给高分的理由。看来看去自己的头脑也乱了，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最后我不再看试卷，反正给多少分跟试卷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我开始写了个八十分，涂掉，改成九十，又涂掉，最后给了八十六分，在改动的分数旁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个分数没有给其他同学很大的伤害，也不至于让他们来戳我的背脊。金书记他们不会满意，可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发信息把这个结果告诉了金书记，说明已经是照顾了，不能给一个超高的分数，那样会引起学生议论，对我不利，对院里也不利，万一有同学在网上发帖子怎么办？我等着金书记的回信，到了下午也没有回。我不知道他是接受了呢，还是很不高兴？这让我非常不安。想想这件事真的做得窝囊，金书记不高兴，蒙天舒不高兴，范晓敏不高兴，连我自己也不高兴。还算对得起那些学生，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也说不定还有学生看了这个分数会在心中看轻了我，范晓敏平时成绩没有的，怎么忽然又有了？她一个学期没上几次课怎么还考了个中上成绩？既然如此，还不如讨好一头，当然是强势那一头，学生算个啥？难道谁傻些，不知道自己的利益在哪里？

可真的把范晓敏的成绩提到最前面去吧，我实在又做不出，那我以后就不要再说那些圣人之言了，说了也是个让学生在心中鄙夷的笑话。我去了学校想找金书记解释一下，我不说公平，说公平等于在骂领导，难道他就不想给学生一个公平？我置领导于何地？不说公平我说自己怕学生骂总可以吧，说不要刺激那几个成绩最好的学生给校长信箱写信，那也可以吧？这也是为领导着想呢！唉，我心里想的是公平，可是我就是不能说。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我伸手去敲门，犹豫着又缩了回来，一狠心就走开了，去教务办把成绩登记表交给了小陈。

34

学校一年一度的职称评定开始，我申报了副教授。在全院大会上龚院长说，历史学院今年只有一个副教授名额。我心里盘算一下，觉得大概是轮不到自己的。过几天龚院长又说，他到人事处反复要求，又增添了一个名额。这样我就填表报了，反正也不抱多大希望。

填了表看看自己的材料也还可以，博士论文赶在暑假前出版了，这就有了一本著作，上半年申报了一个教育厅的课题，虽然没有资助，是自筹经费，那也算一个省级课题。论文有《中国思想史研究》上的那一篇，加上读博时发表的那几篇，也还拿得出手。交材料的时候，我在小陈那里看到前面已经有两个人交了，就问她今年有几个人报副高？她说三个。我说：“看一下他们的材料啊！”就从牛皮纸的文件袋中把材料抽出来看了，觉得自己的材料比别人也不差，就萌生了一点希望，像初春树枝上的一丝嫩芽。

材料交上去了，刘教授提醒我说：“你得打听一下哪些人是评委，要拜托一下，投票前的评议，没有几个人帮你说话，形不成氛围和共识，那是不行的。”我说：“我到哪里去打听？人事处的人会告诉我吗？”他说：“要打听总是打听得到的。”我说：“打听到了对我也没有用，难道我提一网兜水果去评委家敲门？”他说：“现在谁还要水果哦！”我说：“那送点什么好呢？”他说：“送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水果。”我说：“那就更没有用了，我总不能提着烟酒去敲门吧，更不能怀揣信封去吧。这事我也听说过，没想过会轮到我自己。”他笑了说：“跟我一样倔。别人做了什么，我觉得也没什么，要我自己做，我就趴下了。我这个教授当年是报了五年才报成的。难道你也准备个几年抗战，让评委觉得再不评都对不起你了，太委屈你了，放你过去？”我也笑了说：“到了那一天，这就是我最大的优势。”

十月底结果出来了，我没有评上，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我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得到一个预想的结果，有什么可沮丧的呢？可真正有了结果，心里还是非常难受，有一种嫩芽被一只陌生而粗暴的手摘掉的感觉，痛。我似乎这才明白了自己，心里是多么希望有一个意外之喜啊！说旷达吧，写在书上是多么豪迈，现实中的展开又是多么艰难。

我想有一个意外之喜，也不是凭空的念想。上报的三个人之中，我的材料跟向老师差不多，可比杨老师还是明显好些。杨老师是龚院长的弟子，龚院长去人事处争来一个名额，就是为他争的。这我知道，可学校评委有十多个人，我抱有幻想，就是希望他们看着材料投票。这样的奇迹没有出现，这让我体会到，刘教授说评议时能有人说话，是多么重要。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材料占有明显的优势，甚至绝对的优势，才会有点希望。忽然又觉得高校还是个好地方，无论如何，材料还是绕不过去的。怎么说也有一个东西摆在那里，硬邦邦的几条。如果在机关，没有几个硬指标，好坏都在别人嘴上，那我就更没有戏了。

虽然早就跟赵平平吹过风了，当我真正把这个结果告诉她时，心里还是很内疚的。我跟她说的时候脸上挤出几丝笑意，似乎真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她一边哄孩子，一边似听非听地听着，说：“跟不跟我讲没有关系，我也没有什么想法了。我的想法就是安安，你跟她讲清楚就好了。”我脸上那几丝笑瞬间就变成了哭，嘴里“嘿嘿”地敷衍着，感觉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很怪异，也不知这是笑呢还是哭。

幸好到年底学校涨工资了。卢校长说向年轻老师倾斜，我们增加的数额跟教授差不多。这样我对卢校长有了好感。我对赵平平说：“你看看工资卡上是不是有多的钱进来了，应该多了有那么多呢。”她说：“就算真的有那么多，那是很多吗？当然买纸尿裤还是够了。”我说：“这是国家政策向知识分子倾斜，懂吗？知识分子，懂吗？”她说：“有那么得意吗？又不是你一个人涨了。”又说，“这年头知识要变现，那才叫知识。一堆观念装在竹篾箩筐里，烧火都煮不熟一餐饭。”我摇头说：“天哪，这是一个文科大学生说的话呢。”她说：“我的话是接地气的，悬着，浮着，飘着，飞着，抵不上一罐惠氏奶粉。”又抱着安安，“是吧，是吧？”一根指头在她脸上摸了一下。安安甜甜地笑了，赵平平说：“你看她都说是的。”

接下来一年，我把职称当作核心目标来追求。像我这样的人，材料跟别人差不多，那肯定是没有戏的，一定要强，明显地强，那才有可能。我想让材料强些，是不想求人。千方百计地搞到评委名单，然后上门去拜托，搞得跟江湖似的，那不是我愿意做的事情。大学也江湖了，那还叫大学吗？

可是我想把材料搞得丰富一点，这本身又是一件要求人的事。评个课题，没人为你说话，那就评不上；发篇论文，没人为你操心，那也发不出。可是别人凭什么要为你说话，为你操心？面对这样的局面，我真的有些灰心了。可想起蒙天舒，我就不能灰心。他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有雨了，再过两年就要评教授了，而我呢？我呢？想起安安，我也不能灰心。眼前这条路，就是展现在我眼前唯一可走的路，不然就无路可走了，那怎么对得起她？我是个男人，我躲到哪里去？无处可躲。这唯一的道路，再多荆棘，再怎么陡峭，那也得往上爬啊！我感到了心酸，委屈，可这心酸委屈只能细细嚼碎了，用力咽到肚子里去，连赵平平也不能说。一个男人，向自己的女人倾诉委屈，那就太可悲了。

我把博士论文反复看了，在其中又挖出一个题目。本想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一点修补拿去发表，忽然又觉得思维大有进展，干脆就重写了，反复打磨，打印出来觉得赏心悦目，就投到上海一家一级刊物去了。没有多久就收到了编辑回信，说论文很好，可他们刊物一般只发有高级职称的人的文章，刊物到年终要统计的。总之是发表不了。说起来编辑也算负责任，居然回了一封信，还这么快。平时都是等三个月，没有消息就自行处理的。我想着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没有一级刊物的文章，学校不给评高级职称；可没有高级职称，一级刊物不发你的文章。这要到哪里去讲道理？不知道。

我又把文章寄给了《探讨月刊》。这刊物本来是我看不上的，每期发一百多篇文章，目录都是几页，收几千一篇的版面费。可它是C刊，只有发表在C刊上的文章，学院才在年终时算作成果统计。编辑很快就打了电话来，说文章很好，马上可以发表，但要收八千的版面费。见我犹豫了，又说，“版面费你可以从别的地方找回来，你在别的刊物发文章，只要摘引了《探讨月刊》的论文，就奖一千块钱一条。摘引率是我们的生命线。”我说：“问题是要把你们文章的段落插到我的文章中去，不一定能够插得进呢。”他说：“所以你要动脑筋。”又说，“还告诉你一个办法。实在插不进去，在注释里写上就行了。”我说：“那不是个空城计？”他说：“统计摘引率的人只看注释，不会翻到论文里去核对的。你放心！”我说：“好，好的。”过几天他又来电话催我交版面费，我说：“好，好的。”他说：“要快点，我们的版面很紧张呢，等着评职称的人很多。”我说：“好，好的。”觉得没交那几千块钱，有点对不起他。他催了几次，就不再来电话，我如释重负。

尽管有点舍不得，无奈之中我把文章送到学报毕老师那里去了。过几天他告诉我，考虑发表，但是要等，教授的文章还在那里排着长队。我恳求他在八月份的第四期之前发出来，不然就赶不上评职称了。他说尽量争取。我读博士的时候发表文章还没有这么艰难，才三四年，形势就大变了。

文章在第三期就发表了。我想着怎么感谢毕老师才好，赵平平说：“他抽烟吗？”我说：“好像是抽的。”她说：“那就送烟，送烟是最好的。”我说：“那太俗了吧？”她说：“你不俗你买套四库全书送给他，看你买得起不？看他一辈子又会翻那么一次不？人家往哪里放啊！”我想想也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优雅？就买了两条烟送给他。这是事后的感谢，真心的，没有交易在里面，我心里没有纠结。送去时毕老师对面的办公桌还有一个人。我接过毕老师给我的几本学报，在桌子下打开装烟的塑料袋示意了一下。他瞟了一眼，仍然跟我说话。他没有拒绝，我安心了，心中很感激。

出来了我忽然意识到，这虽然是事后的感谢，也是真心的，可还是不能说真的就那么纯粹，有点为下次发表文章埋下伏笔的意味在里面。幸亏我开始没有这么想，不然哪有勇气提着塑料袋走进那扇门。一个人吧，有时候也得把心里的想法对自己也掩盖起来，然后才能像个君子那样，平静地走到别人跟前去。

九月份开学，蒙天舒对我说：“致远你不错啊，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了。”我没听懂，追问之下才知道是说学报那篇文章。这真的是意外之喜，等于是发表了一篇一级刊物文章。毕老师打电话过来，连声说“谢谢”，说：“聂教授以后还有什么好文章，一定要支持我的工作，优先考虑本校的学报！”我把转载的文章找来看了，对远在千里之外那个不知名的编辑充满感激，对学术也多了一点亲近感。成长如此艰难，几乎寸步难行，我总算又迈出了一步。

出版的那本博士论文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像泥牛入海。我送给院资料室两本，校图书馆教师阅览室两本。送的时候动了一点心思，前面两页叠起一角折了印记，如果有人读了，肯定就会把折着的一角展开，至少会把重叠的折印分开。过了几个月，我去校图书馆找到那两本书，折印没有人动过，心中一冷。再到院资料室看了，也是如此，心中就更冷了。这书本院本校都没有人看，我还能指望远方不知道的什么角落有人看吗？没有人看，那出版了又有什么意义？难道真的就是为了报职称填表时那一栏不要空着？以前总觉得自己的委屈总有一天能够在学术上得到舒解，又怎么舒解？这让我心中有了太大的疑惑。花几年时间写了这本书，又花三万元出版了，竟是这个命运，那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赵平平说，这一切都是稻粮谋，用时下的话说，是混碗饭吃，其他幻想不能有。这个结论我不愿承认，可也无法反驳。

35

过去的一年，我一直在为评副教授做准备。说起来吧，这也只是指甲那么大的一件事。好几次我剪指甲的时候，看着剪下来的指甲一弹一飞，就不见了，想着，就这么一丁点大的事。可是，这么一丁点，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前进方向了。不从这个方向前进，又能从哪里前进呢？有时觉得，男人的事业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父母望子成龙又是一个多么迫切的愿望，努力二十年，真的到了跟前，就是这么一丁点。

一丁点是一丁点，可还真不能小看了它。小看了它，不拼命努力，那就没有。努力又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我努力了一年，进展也就那么一小步，发表了两篇文章。想申请一个层次高点的课题，不可能；获个奖，更不可能；找个好点的刊物发表文章，那就跟中彩差不多，难难难。学术是年轻人进步的阶梯，可学术资源已经被各个圈子中的大腕们所垄断，像我这样的人想往中心突进，难难难。要突进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那得去跟掌握资源的人套近乎，这对我来说更是难难难。唯一容易一点的就是出书，可那是要钱的事啊。几万块钱出本书，对我来说还是难难难。

这些事对我难，对有些人不难，比如蒙天舒。蒙天舒是那种有人罩着的人，那就是他的导师童校长。童校长全面安排他的前程，发表文章，申报项目，评各种奖项，以至安排位子等等，都帮得上忙。童校长是副校长，活动能力超强，手里资源多。可资源再多也是有限的，不可能把每个弟子都照应到。能够得到全面安排的，那大概就是他选定的接班人了。校长有一天要下台的，要退休的，到那天就要靠接班人来贯彻自己的意志，安排自己的方方面面。不考虑这件事，退休了就彻底出局了。一个人参与了一辈子，参与已经成为本能，忽然就无处参与，这个世界不需要自己了，那是怎样一种心情？心灵无处寄托，自尊也无处安放，难道真的要他去寄情山水？

传说邓副校长是个老实人，在位时没有安排接班人，退休了就真的退休了，到处都插不进去。给自己找了件事做，就是参加退休职工的门球队。可他打得不那么好，比赛时哪边都不想要他。有次他加入的那一队因他发挥不好输了，球友生气说：“这么近都打不进去，蠢得死！以前当校长是怎么当的？”以后他连门球也不打了，整天在家看电视剧，身体很快就垮了。

对童校长来说，接班人是提前十几年就要考虑的事情。有迹象表明，蒙天舒就是他选定的接班人了。也许只是其中之一，童校长还在观察，可蒙天舒成为最重要的人选的迹象是越来越明显了。有传言说，十年后历史学院是蒙天舒当家。我看童校长志不止此。历史学院将来由他的弟子当家，这没有什么悬念；其中还有人去学校职能部门主政，这也没有什么悬念。唯一有悬念的是，会不会有人去校一级的岗位。他的弟子之间也有竞争，有没有人胜出，谁能胜出，现在还看不出来。龚院长呢，他手中的资源就有限了，也许能把弟子推上副教授的位子，就是他能力的极限。省里评奖，他自己还不一定能走在前列，更谈不上照应弟子。

像我这种样，没人照应的，导师就是个普通教授，在圈子里话语权有限，自身发篇权威刊物文章都千难万难，怎还能照应弟子？张维曾问我，是否考虑去北京或者什么地方，找个有资源的导师读个博士后，不为别的，就为前程有人托起。再怎么样，至少也可以在名刊发表几篇论文。这事我跟赵平平说过，她马上就同意了，说：“你又算不上学霸，这年头你靠自己的力量怎么挣扎得出来？父母没办法选择，拼不了爹，那是命，导师也没有办法选择吗？爹拼不了，导师还可以拼命拼一拼啊！”我说：“动机严重不纯，怎么好意思？”她说：“你就不会说崇拜他的学问？人家学问本来就比你好。”又说，“要么你就近水楼台跟童校长读得了。”我说：“我才不会去做蒙天舒的师弟呢。”她说：“人家原来是当老师的，学生进步快，当博导了，他去考学生的博士都有，你的脸皮不要那么薄。”我说：“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实在是太差了。”她说：“那你就这样待着吧。”也不再劝我。这让我对她有了感激，她对我还是有理解有宽容的。又想起宝钗和湘云劝宝玉往仕途经济的路上走，宝玉说这是“混账话”，今天赵平平拿这些话来劝我，我并没觉得有那么“混账”，还很有道理。自己还没有宝玉那么潇洒呢。

真的就这么待着，那是不行的，这不是潇洒。我还得通过自己的努力进步。说是为了钱多一点，改善家里的生活吧，那也是的，更重要的那是为了自尊。一个男人，自尊就是他的命。自尊不能说要自尊就有自尊了，那得靠实际的东西撑着。蒙天舒副教授已经评了三年，按程序要五年才能报正教授，可他今年都放出口风要破格报正教授了。同班同学，又在一个单位，职称差一级已经非常难堪，如果差两级，那真的让我要把头往尿桶里扎了。班上的老同学会怎么想？当年你聂致远的成绩不是比蒙天舒好一大截吗，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万一有人发起同学聚会，那我怎么前去？这样想着，我都要惊出一身汗来。

人事处今年给我院下的指标是正副教授各一人。院里有四个年轻老师申报副教授，形势很严峻。我把另外几个老师的科研成果在心里仔细衡量了，自己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看来我出点成果不容易，别人也不容易。另外两个男老师，小蒋和小彭，今年应该是来挂个号的，属打酱油的性质。真正来跟我竞争的，那就是古代史教研室的汪燕燕。要说成果吧，我也不担心，她差得远，太远。汪燕燕比我早进来一年，这几年她生孩子带孩子去了，成果很少。可她是童校长的弟子，蒙天舒的师妹，有了这层关系，我就不能不担心。

说起来吧，材料摆在那里，白纸黑字，评委总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吧？可发生过的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事还少吗？真到了利益面前，那真正起作用的就不是材料了。范晓敏怎么公派出的国？蒙天舒又怎么评的优博？背景是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的，有眼的人都看得到。可是再担心我也没有办法，童校长如果一定要顶汪燕燕，他不参加评审也能够找到代言人，可又有谁会为我代言呢？没人代言就只能寄希望于公正了，学校十几个评委，难道都会昧了良心说话吗？我没有办法，只能一赌。其实也不是赌，是听天由命罢了。

谁知汪燕燕晚上给我打电话来了，问我说话方便不？妻子在家不？我说方便，妻子在另一间房。她说：“聂博，今天是请你帮个忙来了，我想你人这么好，会答应我的啦。”我说：“一个院的老师，能帮的忙一定帮。”她说：“知道你是这么仗义的人，有男人的豪爽，历史学院有这种仗义和豪爽的人不多啦。”

这话听着，我觉得自己是江湖上的一个什么人物。她告诉我说，人事处正在草拟一份文件，从明年起，评职称就要几个硬条件了，比如一级刊物的文章。她说：“这么高的条件，我怎么能达到？对你来说那是一碟豆腐，豆腐一碟，我们女人，家庭拖累，怎么跟你们男人比，就更不能跟你比了，历史学院有几个能跟你比？你是历史学院的后起之秀，才华横溢，人杰地灵，鹤立鸡群。”我说：“那你有什么想法呢？”她说：“我的想法就是今年能评上就好了。”我说：“那你评啊！”心想难道她想要我退出？那不可能吧？她说：“你知道啦，只有一个名额。”我说：“那你有什么想法呢？”她说：“我的想法你也知道啦。”难道她真的那么想？那不可能吧！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她说：“真的不知道？那不可能吧！”我还是有点疑惑，她真那么想，不可能吧！

汪燕燕绕着弯把意思表达了，真的就是那个意思。我说：“燕燕，我知道你不容易，可别人也不容易呢！男人还要点脸做人呢！”她说：“你吃亏就吃一年，明年是铁定的。我吃亏就吃一辈子了。我评了这个职称，以后就再不想了。你帮我一次，我一辈子都感谢你的，一辈子！”我真的非常愤怒，要别人帮忙，有这样要的吗？我说：“我不像你，有人帮的。”她马上说：“你是人呀！”我笑了说：“哦哦，我是人，我知道了，我是个人。”她也笑了说：“我的意思是，你是能帮我的那个人。”我说：“你要你导师去人事处多要一个名额就行了。”她说：“我也不想要童老板为难的！这么多校领导，开饭都要开两桌，都去要一个名额，那就玩不下去了。”看来她还不是童校长铁定要罩着的人。她说个没完没了，有点纠缠的意味了。我干脆说：“别的忙我可以帮，这个忙我帮不了，我老婆会骂我呢！你要你老板帮得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刚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汪燕燕电话又来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她说：“致远吔，人家是个女生呢，你这个豪情万丈的男人，又这么仗义，有口皆碑，你就不能帮助一个女生一次吗？人家会铭记在心，感恩终生呢。”这声音嗲嗲的，不是她平时说话的风格。我说：“燕燕，我老婆也是个女生，我女儿也是个女生，我帮了你，我怎么帮她们呢？”她说：“致远吔，孔老夫子说，君子成人之美，你是君子，要成人之美呢。”我说：“找个别的事成行不行呢？我成了你，我老婆会骂我呢。”她说：“致远吔，你那么听你老婆的话吗？你就不会说自己没评上？”我已经极端愤怒，天下竟有人敢对别人提这样的要求！面对这么自我的人，我忽然有了勇气，根本不必跟她讲客气。我说：“这个不行，不行，不行。”就挂了电话。再打过来，不接；发信，不回，我做好人可以，但是不能做傻瓜啊！

那几天汪燕燕不断给我打电话，发信息。出于礼貌，十次来电我接一次，十条信息我回一条。这样过了几天，突然就安静了。这安静让我很不适应，也很不踏实。这天下午我在学院门口碰见小蒋，他正从外面进来，说：“致远，下课了？”我说：“刚下课。”我觉得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今天下午有课？他说：“吃饭没有？去学生食堂吃个饭去！”

这个邀请有点意外，我感到他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有话要说。难道又来一个要我退让的？我们往食堂走，他说：“你要小心汪燕燕，她在外面说你呢。”我说：“我这个人还有什么好给别人说的吗？再说也不值得让人说啊！”他说：“她说得很难听呢。”我说：“我这样的人还有人来咬？那她也要能找到下口的地方吧！”就把前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我们在球场边停下，看学生踢球。小蒋说：“一个人自恋吧，可以理解，可像她这样自恋那就不可理解了。”又说，“她说你搞的那些学术那叫什么学术？垃圾！是她说的。说你的学术相当于一个中等水平的本科生，是她说的。还说都是花钱买来的，是她说的。”我说：“我不花钱出版社会给我出书吗？她的博士论文不也出了书吗？没花钱？”小蒋说：“她真的没花几个钱，她那本书没有正式书号，套用了北岳文艺出版社的书号，自己印刷的，可能就印了几十本评职称用。你出书花了三四万吧，她应该就是三四千。”我吃一惊说：“还有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怎么还有勇气在外面咬我？”

我们去食堂，小蒋帮我刷卡打了饭菜。吃着饭小蒋说：“告诉你这些事，我也有点小自私在里面。我就希望致远你今年评上，我这号的，明年才有一点空间。明年几条几条硬指标下来了，硬碰硬，汪燕燕她碰得过谁？今年把你留下，她上去了，那我这号没什么出息的，明年还不能有想法。”他建议我给学校写封信，把汪燕燕的著作是非正式出版物的事情反映上去。我说：“那不好吧？”又说，“万一是正式出版的呢？”他说：“这个你不要担心，绝对可靠。”我说：“那她不恨我一辈子？”他说：“致远，好人不能这样做。你可以匿名写信，也可以用随便哪个老师的名字写，就用齐教授陶教授的名字也可以吧！那可就是实名呢，让组织上去查，一查就漏底。要说恨，你不揭她，她就不恨你吗？除非你不参评。”

回到家我把事情跟赵平平说了。我以为她会生气，谁知她眯眼望着我“嘿嘿”地笑。我说：“碰上了这样的人，你还笑得出来。”她说：“我又没笑别人，我笑你。你是好人呢，就行行好吧！”又笑。我也笑了一下说：“你都这样说，那我就让她一年。”也笑。她把茶几一拍说：“放屁！”我说：“故意放个屁给你闻的，受不了吧？”她说：“臭，臭臭。”我说：“再说臭臭，我放个屁枪毙你。”她说：“我这一两年给你煮甜酒煮牛奶煮汤圆煮豆浆就不说了，这算什么？什么也不算。可你不会又让安安失望吧？”

36

今年四个人报副高，只有一个名额。按惯例学校要求院里排一个序报上去，为的是减轻学校评委们的压力。怎么排序由院教授委员会定。按说我应该相信这些教授，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汪燕燕是童校长的弟子，如果童校长逐一给他们打电话呢？那他们就没有办法了。得罪我总比得罪童校长心里轻松点吧。小蒋又告诉我说，汪燕燕已经逐个上门拜访那些教授。这让我危机感陡然上升。上升之后又回过头想，她这样做表现了她内心的焦虑，那么童校长应该是没有下决心为她办成这件事。童校长虽然是个副校长，对别人的议论还是有顾忌的，到关键时刻才会出手。

这样想着我宽心了一点，像划着小船从急流险滩进入了平缓的大江。宽心之后又觉得这宽心没有充分理由，说真的我应该相信那些教授，他们都是我的老师，也都是很好的人。可是我也不能保证他们在双重压力之下，不会做出违心的选择啊。我觉得自己真的非常危险，很可能又吃个哑巴亏，到头来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你在院里倾诉，你等于打那些教授的脸。到家里倾诉呢？那简直是找骂。

我想起小蒋告诉我的那件事，就到院资料室去找汪燕燕的那本书，有一次我在书架上看到过。如果真是非正式出版的，逼急了我，我也可能把这事抖落了出来，我得有个准备。走进阅览室我心里很痛苦，都是几个读书人，怎么要这样兵戎相见？搞学术不应该搞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地步。可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资源就那么多，少数牛人已经占了大头，剩下的大家都拼了命去争，你不争你就没有。

我找了很久没找到那本书，这让我更加恐慌。难道有人借走了？那不太可能，谁会借这样的书？应该是汪燕燕自己拿走了，她已经在防着这件事了。我问管理员李灿云大姐，是不是见过这样一本书？她马上说：“前两天汪老师借走了。”从汪燕燕的卡片袋里把卡片抽给我看，说：“咦，还是汪老师自己写的呢？是我们这个汪燕燕吗？”我说：“大概肯定是吧，也可能绝对不是。”

出了门我垂着头走在林荫道下，想着别人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我真的有些绝望了。要是就我自己吧，我也就算了。可一想起平平和安安，我心里就绞得痛，我多么想让她们过上平平安安的日子啊！还有蒙天舒，他都报正教授了，这也让我心里绞得痛。我把嘴唇咬得快要滴血，这样来平衡心中的那个痛。我似乎感到湿乎乎的嘴唇有点咸味，就掏出手绢在嘴唇上按了一下，没有血，那湿湿的并不是血。我又用力咬着下唇，再按一下，还是没有血。我对自己说：“也好，不然又吃个哑巴亏。”我四下张望，看着周围没人，自己也很意外地，抬起头，把嘴歪着，“哈哈哈哈”地笑了。

小蒋跟我打电话，告诉我过两天院教授委员会就要讨论排序的问题了，问我采取了什么步骤没有？我说：“我又能采取什么步骤？刚才去资料室找那本书也没有找到。”他说：“这件事你就信我的吧，这么大的事我敢去诬陷一个人？我这有一本，我送给你吧！”我觉得跟他见面有点不好，好像搞地下活动似的，就说：“你什么时候放我信箱，我过去拿。”

过了半个小时他又打电话来说，书已经放信箱了，又说，“汪燕燕在外面怎么说你，你知道吗？”我说：“知道，她说我的学术不算学术。也许我的学术真不算学术，但是比她的学术还是要学术一点吧。在历史学院，长了一双眼睛的人都看得懂的。”他说：“哎哟！致远，有些文章那么烂，也发表在那么高档的刊物上，编辑看不懂吗？这是懂不懂的问题吗？还有，你知道她在外面怎么说你？她说你是小人呢。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之。她用孔子的话来说你，你没有成她的美，你就是那个反之。”我说：“前几天她还说我是君子呢，怎么突然又成了小人？说得好啊，给我勇气去回她的死信呗。如今小人都有勇气说别人是小人了。”

我到信箱拿到那本书，塞到衬衫里，溜到教研室，翻开来仔细研究。这真的不像一本正式出版的书，哪里不像，我也说不出来。我想着是不是要打个电话到北岳文艺出版社去，就说要买几十本做教材，请他们帮着印证一下。想着打了又怎么样？真是非正式出版的，我能去揭她？她不过也就是想省几万块钱罢了，也可怜呢。又想着打了总比不打好，到了关键时刻，自己还有一张牌可打。

正犹豫着，龚院长打电话来，要我去一趟。进了办公室龚院长说：“小聂，你对今年评职称有什么想法？”我说：“尽量争取评上吧。”他说：“谁都想尽量评上，名额只有一个。”他伸出右手食指晃了晃，“一个。”又晃了晃。我说：“那就看材料呗，都是专家，谁看不懂材料呢？只要瞟一眼心中就有数了。”他说：“材料是你的好一些，但是现在有一种说法，资历也要兼顾一下。”我说：“汪老师资历比我多一年，但是学校的文件说了兼顾资历的问题没有？没有。”他说：“其实我是支持你的，但是你也知道，历史学院的事情也不是我这个院长说了就算数的。”我说：“谁那么有能耐，他多搞个名额给她，我不说什么。”他说：“今年的名额已经公布了，我们学院伸手，每个学院都要伸手，校长就当不成了，人事处长也当不成了。”我说：“那就只能看材料。有些人的材料，拿是拿到桌面上来了，那也可能有水分在里面。”他笑了一下，“可能，很可能。但是讨论的时候谁会说呢？皇帝的新衣，有人说吗？”

看来龚院长也知道那本书有问题，但不好说。我说：“不要说有水分，就算没有水分，那也是我的材料好一点点吧，何况那一点点是一点点吗？”他也不说那一点点是多少，摇摇头说：“我这个院长跟别的院长不一样，特别难当。”他能跟我说得这么明显，也是向我交底了。我体会到了，这些年来，他也是在走钢丝，不容易。我说：“学院的事，院长该拍板就要拍板。”他笑了说：“有这么容易，历史学院早就跨越式发展了。从我心里来说，有些局面我也还想控制一下。”又说，“比如你的事。”我说：“那我还是希望龚院长能控制一下。”他说：“那也要我能控制得了啊！有些话我在院务会上都不好讲，我讲了，马上就有人汇报上去了。教授委员会开会也是一样的。我今天叫你来，就是希望你自己有个坚定的态度，让教授们都知道，如果把你牺牲了做人情，那是不行的。”我说：“我怎么让他们都知道呢？”他说：“别人是怎么去怎么的，那你也就怎么去怎么，不然还能怎么去怎么？”我说：“知道了。”又叹气说，“要我那么去怎么，好为难啊！”他说：“活着就是件为难的事。”又说，“就这两天了。票投完了，排序就定了，复议那是不可能的。”我说：“知道了。”就出来了。

龚院长暗示我去跟教授们沟通一下，这让我很为难。可是汪燕燕已经做了这个工作，我如果不做，他们的情感天平往那边倾斜一点，我就没希望了。吃了亏我如果不嚷嚷，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嚷嚷呢，人家有个现成的理由在那里，资历。我如果真的被牺牲了，还真的不能嚷嚷，那不是让那些教授们丢脸吗？那下次就更成问题了。

可是我怎么去沟通呢？也学汪燕燕提点什么上门？或者送个购物卡什么的？这些事情，别人做了我没做，那大家的情感就站到别人那边去了。说真的我还是愿意相信那些教授，他们大多数都教过我的，都是很好的人，也有水平，材料的好坏看得懂。可如果万一呢，万一呢，万一呢？我被自己提出来的这个“万一”难住了。

正犹豫着，小蒋又来电话，问我拿到那本书没有？我说拿到了。他说：“那你赶快行动啊！”我说：“万一是正式出版的呢？”他说：“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呢？没把握我会乱说？”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说：“院里知道的人好多，可还是要有个人把真相提到桌面上来啊！上不上桌面，那完全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不上桌面人人知道也不是个事，一定要上了桌面才算个事。”我说：“我这就打个电话去出版社澄清一下。”他说：“最后一天了，哥！快下班了，哥！”我收了线，又马上把电话打到太原，问114要了北岳文艺出版社的电话，再打过去，没有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几乎彻夜失眠了，趴在床上不动，听见赵平平确实睡着了，才敢轻轻翻个身。好几次我想把她叫醒商量一下对策，又觉得毫无意义，她会说什么，怎么说，我都知道。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起来了，等着到上班时间去打那个电话。赵平平去了学校，我又打电话到出版社去，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一直到九点多，有人接了。我说要买那本书做教材，要几十本，请她查下还有货没有，要得急。那边说尽快去查，要我下午打电话去问结果。我想着下午教授委员会就开会了，说：“我十一点再打电话来问行吗？”她答应了。十一点我再打电话过去，又没人接。一直打到十二点，都没人接。

我在心里恨着自己，这个信息早就知道，为什么要拖到今天？我有点绝望，非常绝望，觉得自己又一次被牺牲已成定局，翻盘是不可能的。只怪自己太相信自己的材料了。材料是死的，投票的人是活的，你说自己的材料好又有什么用？就像论文是死的，编辑是活的，你说自己的论文好他就给你发了吗？又想到小蒋说得那么肯定，龚院长都暗示了，我就用赵平平的手机把情况发给那些教授们，又怎么样？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事情非常容易，我把内容写好，要致高去转发也行啊！拿起手机我又犹豫了，万一小蒋的信息不准确呢？那我不是诬陷？就算准确，对同事下这么重的杀手，我也非常痛苦。我想着今年实在不行就算了，就等明年，不就是晚一年吗？

中午一点多，小蒋打电话来，问我把汪燕燕的事揭出来没有？我说没有。他说：“怎么不揭出来，不揭你就危险了。”我说：“万一不是那么回事呢？就算是那么回事，那她受的打击也太大了。”他说：“那就算了。”就收了线，过一分钟又打过来说：“我跟你说过什么没有？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是不是？”我说：“是的，是的。”他说：“那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是的，是的。”到了四点多钟，龚院长发信息来说，你排第一。我想，这怎么可能？天上就算有馅饼掉，也不会砸在我怀中啊！心里对那些教授充满了感激，觉得对世事不必那么悲观，对人性也不必那么悲观。

过了一两个星期，学校开评了。我听说汪燕燕又在校评委那里活动，心里又紧张起来。她的意志这么坚强，这么执着，这么不辞劳苦又这么拉得下面子，她不赢那难道还是我赢？学校的评委跟院里的还不一样，他们不是历史专业的，对材料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因此情绪的成分就更大些。汪燕燕把他们逐个都拜到了，我呢？谁都不认识，我不输那难道还是她输？不让老实人吃亏，那让谁吃亏呢？面对这样的局面我没有办法，要我也像汪燕燕那样去奔走，我实在是做不出来。我停在原地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宣判，希望结果再一次证明对世事和人性都不必那么悲观。

对学校评委的评定过程我不了解，只知道投票就在明天了。晚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心里突然冒出“困兽犹斗”这个成语。自己怎么就这样等着，连一只困兽都不如呢？性格就是命运，也许我只配这样的命运吧？这时手机响了，我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抹布上擦干，一看是汪燕燕打来的。她说：“聂致远，你这个人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小人就算了，你怎么还这么卑鄙呢？”我一下火了，我忍让退，忍让退，一直在忍让退，她还说我是卑鄙小人。我说：“汪老师，你想想你自己都做过什么，我又做了什么，你还说我是小人？”我左手的食指在自己鼻子上点了一下，“我是小人？我卑鄙？”我问一声就点一下，“谁是小人谁自己清楚。”她说：“你有什么想法你放到阳光下面来说，你怎么在黑暗的角落使阴？你就那么害怕阳光吗？”

我怔了一下问：“谁使了什么阴呢？我是使阴的人吗？”在鼻尖上点一下，“我？”又连点几下，“我？我？我？”她说：“那难道往校长信箱泼我的污水那还是别人泼的？他是雷锋，担心你评不上？”我马上想起了那本书的事，又想起小蒋，说：“是你那本书的事吧？我没发什么给校长。”刚说出来我又后悔了，我想证明自己是君子，事情是知道的，检举信我不会写，可她怎么会相信？她说：“是吧，是吧，你还敢说你不知道？我知道你是知道的，有铁的证据！”她把铁证说出来，是我去资料室借过那本书。我说：“事情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怎么会出去说？绝对不是我，绝对绝对！”

我感到自己的表达很无力，把“绝对”说一万遍都没有用，虽然这绝对真的是那么绝对。她说：“这是一个阴谋。你不知道阴谋论的原理吗？谁受益就可以倒推他是阴谋的主使。陈水扁挨一枪擦破点皮，就选上去了，那一枪能是别人的人安排的吗？谁会去做这个好人好事？你知道你不往上面捅，那可能吗？”我说：“别人可能不可能我不知道，我是这样做人的。”她说：“做人这两个字你就不要说了，这是该你说的吗？”我说：“汪燕燕，我聂致远说的都是事实，你不相信就算了。我以人格担保那封信不是我写的。”她说：“人格这两个字你也不要说了，这也不是你该说的。你是君子？朝三暮四，阳奉阴违，见风使舵，落井下石。小人啊，小人！历史学院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谁不知道你那点学术是什么学术？小人啊，小人！”我说：“那我们就不要说了。”就挂了机。

我把手机塞进裤口袋，接着洗碗，心里想着，别人怎么就那么有勇气？出书的错是她犯下的，怪错人的也是她，她倒还像个道德的审判者来审判我？像这样，做个好人还有意义吗？这样想着，我把手中的碗用力往下一墩，一声脆响，那只碗裂成了两半。

37

我评上了副教授。学校的评审会还没有散我就知道了，是蒙天舒发信息告诉我的。好消息总是有人愿意传递。我回信问他评上没有？他说被别人挤下来了。其实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童校长今年出国考察去了，没参加评审，也就没掌控住局面。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平平。她在手机那边说：“臭臭，那我跟韩佳平起平坐了呀！”又说，“什么时候我们也买辆车，那就更平起平坐了。”我家里知道这件事也很高兴，爸爸用致高的手机打电话来，问我：“副教授相当于什么级别？”我说：“这跟级别没有关系，就是一个职称。”他说：“怎么会没有级别？县里机关一个什么人就有个什么级别，省里机关一个什么人那一定也有个什么级别吧。”唉，一个打鱼的人也这么关心级别问题。说了半天说不清，赵平平把手机抢过去说：“爹，致远他相当于处级哩。”把手机又递给我。爸爸说：“那跟我们郑县长是同级的呀！”我说：“平平他乱说的，你千万别信他的。”他说：“致高也是这样说的，你那么谦虚干什么。”又说到家里的房子太破旧了，鱼尾镇很多人都盖了新房子，我们家出了个人物，再不盖面子上就挂不住了。我不做声，想着他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出点钱。他在那边咳嗽一声，是催促的意思。我也咳嗽一声，等他开口。他又咳嗽一声，我只好说：“爸爸，你不要以为副教授有多少钱，跟原来差不多。”他说：“肯定跟郑县长不能比的，没有外水，是吧？可是再怎么样也跟郑县长平级，是吧？看我家都出了跟县长平级的人物了！”我不做声，他说：“不急呢，过年以后的事。”

放了寒假我回鱼尾镇过年，赵平平说什么都不肯去，我劝了好久，她才肯去，说初三一定要回麓城，安安给她妈一个人带，不放心。进了屋，我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拿出来，妈妈看都不看，只问我怎么不把安安带回来让她抱一抱，都快一年没有抱了。爸爸看了那些东西说：“钱不买这些东西也不会馊的，放在荷包里不好点？变成砖头就更好了。”用手指一指墙。说到房子我想起准备好的那六千块钱，就示意赵平平拿出来。赵平平好像没看见，掏出手机来玩。不一会我收到她的信息，说钱在她的包里，要我去拿。我望着她笑了一下，就回信问，为什么你不去拿？你拿出来更好一些。她又回信说，那点点钱，你家会说我太厉害。我只好到里屋把钱拿了，递给爸爸。赵平平说：“这都是致远准备的，我也不知道是多少。”爸爸把钱捏了一下，也不问多少，转手交给妈妈，妈妈接过去也捏一下，不问多少，插到裤口袋里。不一会致高回来了，带着一串鱼、一大块肉，往地上一丢。我说：“买的？”他大声说：“有人客气！”这两年他紧跟范岗，范岗前年当了副镇长，去年调到县农机局当副局长了。致高半年前当了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女朋友也谈定了，就是他原来那个学校的老师。他追了好多年，女孩家不同意，他提了办公室主任，那边家长就松口了。过了年盖新房，新房盖好就结婚。我说：“你莫要别人的东西。”他指着地上说：“这点东西还算东西？别人拿给你，你不要，那别人会睡不着觉，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收下了，那是人道主义，让他安心睡个觉。我真的不在乎，现在谁还在乎这个？”又撮着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如今真要办成点事，都是这个了，米米。”

这时进来两个人，跟我打了招呼，就跟在致高后面把房子前前后后看着，比画着，讨论年后盖房的事。那两个人在我家吃中饭。妈妈把菜端上来，只有四五个菜，都是好大一钵的。吃着饭，他们说房子的事，我才知道他们一个是建材店老板，一个是小包工头，都来帮致高的忙。说了会房子，建材老板问我：“致远哥在哪里发财？”我说：“没发财，在省里教个小书。”妈妈说：“博士哩，北京的博士，首都。如今在麓城教大学。”包工头说：“北京，那了得呀！在麓城教大学，那了得呀！博士，那了得呀！“致高说：“相当于县级呢！”包工头说：“县长，那了得呀！那个财就发得大哩。”我说：“发财是你们老板的事，我们是搞文化的，不讲发财，搞文化。”可“文化”两个字并没有对他形成威慑，他说：“那不是更发财，电视里那个赵本山也是搞文化的，他有十几部奔驰呢！一天开三部！”赵平平说：“搞文化的人，有的是发财的，有的不发财的。”老板说：“不发点财那搞它干什么呢？嫂子，不会跟致远哥借钱的。”赵平平讪讪地笑笑，不再说话。老板又说，“还说搞文化，当官也是一样的呢。当官不发财，请我也不来。是吧，致高？”致高说：“莫乱讲呢，典型的没文化。”我还想把搞文化和发财是两回事的道理讲一讲，想着讲也白讲，就说：“这鱼汤越煮越出味了，再来一碗？”

吃完饭我把致高叫到门外，说：“你这个主任来得不容易，盖房就不要沾这些人的光了，他们也不会白白帮你。搞出什么事来，你就吃不消。”他说：“我这点事那也叫事？真的有件什么事，我想轮都轮不到。”我说：“你不要学那些人，他们将来都是会吃大亏的。”他说：“那我房子不盖了？还得盖吧？不盖岳母娘不高兴，这是承诺了的。你那几年不也是被岳母娘逼成那样？”又说，“我这个主任来得不容易，那是下了本钱的，有机会也得收回来一点吧？我没有必要对自己那么不公平，我只想为自己讨个公平回来。”他居然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我说：“小老板赚点钱养家糊口不容易，你不要占他们的便宜。”他说：“你以为是我找他们？他们找我，找上了是我给他们面子，不信你去问他们，说致高要换一家建材店，换一个包工头，看他们会肯不？”又说，“我也想一是一，二是二，我没有那个力量呢，力薄呢，力薄呢。我们这些人靠工资活着，那就不要活了。你以为我这个主任工资有多少？力薄呢，力薄呢！”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到屁股后面捏了捏钱包，感受到了力薄的难堪，就叹一声，不再说话。

这天晚上，有个人提了一大袋东西来拜年，说是我们的亲戚。什么亲戚，我爸爸也搞不清楚。他解释了半天，谁也没听明白。那人说：“简单点说，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和聂主任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是共一个爷爷的，一条根下来的。一笔写得出两个聂字？”他要致高想办法批一块宅基地，说：“搞成了谢聂主任两万块钱。”致高说：“没那么容易，你以为呢！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保护红线！”那人说：“所以要谢谢聂主任！那么三万？”致高说：“我不敢为这点钱犯错误呢！”那人说：“那就四万，四万！我实在是，实在是……”致高说：“那也只能说帮你去试一下。”

致高送他出去，我对爸爸说：“致高刚搞了个办公室主任，你提醒他别犯错误。”他说：“那我知道呢，我经常敲他一下，别抓进去了，没人送牢饭。他应该不会弄那么大，小小弄一下，那没有关系的。他刚上去，是弄得最少的。”我说：“刚当一个小主任，就盖三层楼，太惹眼了。”他说：“盖的人多了去了，老百姓家都盖了，我家怎么能不盖？你妈想这件事都想了有十几年了，致高也是想满足你妈妈一个心愿。好孩子呢。”我想告诉他，我拿不出更多的钱，可我说不出口。家里盖房，我一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的人，在外工作，竟只拿这一点钱，那真的不是好孩子。我说：“爸，我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还没来得及赚钱。”他“嗯”了一声，我说：“家里那个房子每个月还要交钱给银行。”他又“嗯”了一声，我说：“去年还为妈生个孙女，也要用钱。”他还是“嗯”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我刚想找点什么话来说，爸爸说：“致远啊，到底是博士大呢，还是镇办公室主任大？”我说：“博士又不是官。”他说：“官都不是，那读它干什么呢？读了这么多年，还读到北京去了，你妈翘着大拇指逢人遍告，”他伸出左手把大拇指翘了翘，又伸出右手翘了翘，“我和你妈还以为你会在省里当个官呢。那你以后还是要去当个官，大官小官，那都是官。”我说：“爸爸你一个渔民，怎么这么官本位？当官有那么了不起吗？”他说：“官什么位？没有那个官什么位，哪里会有好日子？没有致高这个官位，我们家能盖房子？”他捏着指头算给我听，砖头、水泥、石灰等，都是有人半买半送。我说：“危险，危险，致高这样搞很危险。”他说：“有什么危险？都是这样的。人家的东西便宜卖给我，那是人情，未必要坐牢？”

鱼尾镇的人没啥文化，看事情就这么简单，标准就是当没当官，发没发财，讲别的，他们不能理解。想一想也许应该理解他们，他们从自己的生存经验理解生活，那也没有错吧。这样想着我说：“过年了怎么还有这么好的太阳？以后房盖好了，在屋顶装个太阳能热水器，冬天也能免费洗澡。”爸爸说：“那个官什么位，好呢。老二没读那么多书，在镇上搞了个官什么位，老大你读那么多书，在麓城也搞个官什么位，我们聂家那就威风呢。”我说：“太阳能热水器不要烧气的，烧太阳光，省钱呢。”爸爸说：“太阳能……你妈她别的都没什么，就是想在鱼尾镇这里威风一下。”我说：“爸呢，我是做学问的人呢，没有威风的。”他说：“一点威风没有，要那个学问有什么用呢？”我望着天上说：“威风……怎么过年了还有这么好的太阳？”我闭上眼，阳光栖息在我脸上，脸上的感觉非常微妙，我不知道那是阳光的暖意呢，还是微风的寒意。

第二天家里杀翻了一口猪，在门前的坪里杀的。杀猪的人是致高叫来的。那猪一挣，站起来就跑，把接猪血的桶子踢翻了，血溢了一地。杀猪人和致高追上去，把猪摁在地上。赵平平本来很兴奋地看热闹，刀杀下去的时候捂住双眼尖叫了一声，马上就被猪的尖叫声盖住了。她看到这满地的血，又尖叫一声，跑到屋子里去了。我觉得自己应该干点什么，就跑出去买了三十斤鱼，叫鱼贩剖好了提回来，妈妈用盐腌了，挂在屋檐下让风吹着。猪一杀过年的气氛就上来了。镇上开始有人放鞭炮，又有接二连三的鞭炮响应，街上烟腾腾地呛人，通街都是红色的炮屑。

初一那天，我和赵平平起得晚。三十晚上看春晚睡得太晚，起来也没洗漱，就去给爸爸妈妈拜年。赵平平给妈一个红包，两千块钱。刷牙的时候我说：“本来说好一千，怎么翻倍了？”她说：“谁想翻倍，钱打在自己排骨里不好些吗？被你家那个致高逼起了，一千怎么拿得出手？”到了晚上又对我说：“不盖新房，这里还有半个家是你的，盖了新房，就全是那个致高的了，致远往哪里摆？明年你回来就真的是做客了。你弟媳妇那盏灯也不是那么省油的。”我说：“我们兄弟，不计较这么细。”她说：“这还是细，那什么才是粗？”我说：“盖好了父母还要住这么多年，没怎么叫我出钱，已经是体谅我了。”她轻笑说：“哼哼，那你的意思是还沾光了？”

初三那天范岗来了。致高昨天去县里给他拜了年，他是来回拜的。进了门范岗把礼物往门边一放，双手抱拳嚷着：“老同学，老同学，还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我这么多年的偶像！”我也抱了抱拳说：“致高，范局长来了。”致高跑出来，双手拉着范岗的手拼命摇着，几乎要拥抱，说：“县里的大领导下基层了！体察民情！”喝着茶，范岗说：“致远有名片吧，请教一张？”我说：“没有，没有。”把手机号拨到他的手机上。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看了一下，反面顶天立地列着十个头衔，农林牧渔机械文化旅游无所不包，教育局都有一个顾问的名分。我看着名片说：“全才，全才！”他说：“有几个地方是他们硬要拉我去凑个数。教育我懂什么？只有你才是专家，专家！”说一声就拍一下巴掌，“专家！”

我把名片捏在手中，礼貌似的看着，心里想：“有这么多头衔荣誉，难道是件很光荣的事？”范岗和致高谈起县里的人事关系，书记副书记，县长副县长，如何如何，头头是道。我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们真的看得很深很细，微妙之处都有精到的理解。比如他们分析一个四十出头的副县长，这次班子调整呼声很高，却还是没进常委，就是因为他太年轻。如果他这次进了常委，几乎就是下一届县长或县委书记的必然人选，否则新上来的人是降不住他的。这次没进去，说明上面没有考虑将来由他接班，也就是说，别看他年轻能干，政治前途就到此为止了。

我想着真的不能小看他们，别的本事也许没有，这个本事那他们是有的。我插话说：“范岗你爸爸这次到年龄边上了，还保住了常委的位置，那上面还是有人顶他吧！”他说：“那应该是凭他自己的能力吧！”又说，“致远你不会以为我这个年龄就当了局长，是靠我爸爸顶上去的吧？有人说我是官二代，说真的，我除了自己的能力，没有任何别的资源。能力就是我唯一的资源。”我心里想：“妈的，讲得出口。当人家是傻子呀！你们这些人天生就有升官发财的能力，也只有升官发财的能力。什么时候出个科学家艺术家给人看看？”致远说：“我哥昨天还说，范局长绝对是凭自己的能力上去的，读中学就看出苗头了。”我本来想说，你们当了官，要为老百姓做几件好事，懒得说了，口里含糊地说：“天生就有升官发财的能力。”范岗没听清，把头凑过来说：“致远你说谁有能力？”我说：“你有能力，怎么看怎么觉得你有能力，前景不可限量！”他点点头说：“还有得三十年混呢，混成什么样子那不敢说，混是且有得混的。”

家里盖房子我用不上力，这让我觉得对不起父母。那几天我在家里很沉默，屋子里前前后后都浮漾着致高的声音，房子怎么盖，买什么材料，怎么送人情，都是他在嚷嚷。赵平平也不太说话，不时询问地望我一眼，我就咧着嘴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致高的张扬，还是笑自己的无奈。

走的那天，爸爸在家门口帮我提着包，到了车站，他把包递过来的时候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我没有听懂，询问地望着他。他看赵平平一眼，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更加含糊，我还是没听懂，但心里还是懂了的。他是想问明白，到底是副教授大呢，还是镇办公室主任大？

38

在回麓城的汽车上赵平平说：“到家有几件事要做，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在你们家睡了这几天，我身上都痒到骨头缝里面去了，里面好多虫子！”我说：“我家有那么不安全吗？纯粹是心理作用，我住了几十年都没痒过。还是给你铺的新被子新毯子呢。”她说：“棉絮也是新的吗？里面的虫子它自己不会爬出来？现在的虫子可聪明了，哪里营养丰富它都知道，智商不低于一个博士。”又说，“明年你自己回来，我这个小媳妇能做到这个样子，那是做到岸了。”

过了一会她说：“你怎么不问我第二件事？”我说：“屎不臭，挑起臭，我是搅屎棍？”她说：“从来就把我往最坏的方面想。我想安安了。”我笑了说：“那你是贤妻良母哩。还有第三件事呢？”她也笑了一下说：“没有。”又说，“谁说没有？”我说：“不懂世界上的别人，还不懂你吗？”她说：“第三件事就是明天带点钱去步行街帮自己买两件好点的衣服。几千块钱帮致高盖房子也给了，我为什么不对自己好点？几千块钱，也没个人提一下。”我说：“家里不提是给我们面子，盖房子这么大个事，我在外面工作的人，拿几千块钱，叫别人怎么提？我就最怕他们提，他们就真的不提。好人呢。”她说：“我以前想过精彩的生活，后来不想了，想也白想。”我说：“真的不想？那我们家今后就有安定团结了。”她马上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权利想？我就是要想！我一个女老百姓不想这件事，那还想什么！看到别人还没有我漂亮，过得比我好，我心里不平衡，非常不平衡，非常强烈地不平衡。我生了安安就没有买过衣服了。这几天看到你家致高的媳妇穿得比我还好，我心里就过不去。”我说：“那明天拿一千块钱，我陪你去上街。”她说：“你看你看，一千块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劲头都出来了。现在好点的衣服，一件就是一两千的！”我说：“那是你赵平平穿的？”她说：“那为什么我就不能穿，我比别人低那么多吗？”我说：“衣服吧，第一是遮体，第二是保暖，一百的跟一千的，没有什么区别。”她说：“那除非你能证明买好衣服的人都是白痴。”我侧了头望着她说：“那未必还拿两千？”

第二天赵平平就跟高娟娟约好，上街去了。回来时提了几袋衣服，很兴奋的神情。我想着那应该都是一些便宜货，几百块钱就买一堆，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多少钱啊！”她说：“不告诉你，怕吓着你。”我说：“未必真的有两千？”她说：“不告诉你，三千。”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零，另外三个指头兰花指似的翘着，“三千多。”斜眼瞧着我，“看你眼珠子暴出来，暴出来那也是三千多。”她见我不相信，从一个袋子中拎出一件皮衣，说：“这是上次我们看的那件，过季了，三折了，心动了，买了。”

这件皮衣我还记得，春节前陪她上街，逛了好久她一件衣服也没买。看得上的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上。我说：“你衣服够多了，买那么多往哪里放？吃饭去吧！”她说：“吃那么多往哪里拉？”当时她在这件皮衣面前待了好一会，翻来覆去找不到价格标签，就询问地望着售货小姐。售货小姐站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过去帮她把标签从口袋里找出来说：“要九百啊！”售货小姐“哧”地笑了，赵平平说：“你不懂就不要乱说。”我这才看清是九千。离开柜台赵平平说：“太势利了。”又说，“我就那么像买不起的人吗？”

今天她居然买回来了。我说：“你真的下得了手啊！以后高娟娟叫你上街，你就说你要带安安。”她说：“我真的不能跟她上街，丢不起脸。今天还是没有丢脸。”她把皮衣穿上，在镜子前走来走去说：“我知道你会说不好看，几十块钱一件的地摊货都是最好看的。”她穿着这件皮衣的确好看，有贵妇人的高雅。可是我不能说，这种高雅不是我们能追求的。我说：“还可以，还可以。”她说：“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会说丑得像个巫婆呢。”又问她妈，岳母说：“像有钱人家出来的。”又说，“我们平平一年买两三件这样的衣服还是应该的。”赵平平说：“我两三年买一件就可以了。

赵平平说，买了这么贵的衣服，有点对不起安安，要想办法赚回来。那几天只要我一离开书桌，她就溜到电脑前上网。我一走到跟前，她马上就跳到另一个页面上去。我说：“你不是跟谁在玩网恋吧？”她说：“胡说。”问了几次，她说：“我在开心农场偷菜呢。这是女人的游戏，男人别管。”那几天她简直痴迷了，老是待在网上，可就是不让我知道她在干什么。上网偷菜用得着这么神秘吗？

这样过了几天，我真的有点愤怒了，心里有着一些不好的想象，甚至想到她是不是又跟以前那个经理在联系？当我忍无可忍把这句话说出口，她说：“我真的要联系，我在家里联系？”又说，“难道你真的觉得世道人心这么不可靠？”我说：“那天你到底跟谁上街了？皮衣到底是谁买的？到底打了三折没有？”她说：“聂致远，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你是个男人心怀就要宽广一点。你气势如虹，其实是自卑！别人不懂你，我还不懂你吗？”

她这么一说，我心中震了一下，忽然就懂得了我自己。赵平平她懂我，太懂我了，连我自己没有懂的地方她都懂了。我说：“你这个话太伤人了。”她说：“我本来不想伤的，你那三个到底就没伤我吗？”又把电脑点到一个页面，“我就是想联系这家公司，做个生意。”我瞟了一下，的确是这几天瞟得有点眼熟的画面。我说：“懒得看哩。”我离开了。

我在厅里看了会电视，心里乱得很，就出了门下楼走走。我没有方向地乱走，就来到了大街上，晚上小商贩都出来了，占道为市。有人在高声叫卖武大郎煎饼，还有人问我是不是来一串铁板鱿鱼。空气中弥散着香气，我用鼻子用力地吸了几下，那种油香、辣香和肉香的混合香味就经过了我的鼻子、喉咙，消失在身体某个说不明白的深处。我想着这些人赚钱，活着；活着，赚钱，其实也是一种很正常的人生。我呢，教书，活着；活着，教书，这中间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吗？如果没有，那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这么多年来都想得太多了；如果有，那差别又在哪里？

这一问让我感到了恐慌，难道，这么多年来，自己珍视的那些东西，都只是一种其实并不存在的虚幻？蒙天舒从来就没有这种心态，从来就明白，说，该怎么说，而做，又该怎么做。他绝对不会用一种理念把自己的手脚捆起来。他因此轻装上阵，冲到前面去了。也许，活着，好好活着，更好地活着，这才是唯一的真实，哪怕由于职业的需要，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许多，那也是为了落实这唯一的真实，这也是意义和价值的尽头。这样想着我有了一种大彻大悟、思想解放的感觉，天天听见有人说思想解放，我为什么不解放一下自己呢？为了使那个唯一的真实落到实处，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又不敢做了。

赵平平说我自卑，这是真的。我平时不会承认这一点。我心中装着那么多的圣人之言，又有那么多圣人作为前行者，我踏着他们的足迹走就是了，走得不稳，那大方向是没有错的。可我为什么还要自卑？我应该从容、淡定、自信、旷达才对，可为什么还是自卑，还是撑不起自己那一片精神空间？唉，现实就是现实，不论我怎么想，钱都不会理我，权也不会理我，你不去找它，它会主动找你？钱和权，这是时代的巨型话语，它们不动声色，但都坚定地展示着自身那巨轮般的力量。我能螳臂当车吗？我忽然想到，自己心目中的圣人，都是螳臂当车的人，他们因此都遭遇了凄凉的人生。唉，司马迁、曹雪芹，他们是来给人瞻仰的，不是来给人效仿的啊！

回去的路上，我花两块钱在铁板摊上买了一只武大郎煎饼，问：“老板，今天赚了百把两百块钱吗？”他说：“讲相声，赚几十块钱吊着一家人的命。”我说：“招学徒吗？我想报个名。”他望着我咧嘴笑了说：“讲相声，你们把书吃到肚子里去的人，还来赚这个辛苦钱？”又用手比画着，“早上五点，到晚上十点。不是被逼到没有路走，谁会来走这条路呢？”听了这话，我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而且幸福，对生活应有感恩之心。咬着煎饼回到家里，我想，自己跟他最后的区别，也许就是一个辛苦，一个更辛苦？

睡觉的时候赵平平说：“我想了一个赚钱的门道，你支持我吗？”我说：“你赚钱，那如果靠得住，那猪都能上树。”就把卖煎饼人的话告诉她，”你吃得了那个苦？”她说：“我为什么要吃那个苦？他是没读书的人。”我说：“算了，算了，能有这样的日子就不错了。你小时候吃过进口奶粉？”她说：“我吃母乳，比美国奶粉都好些。”又说，“你到底支持不支持嘛！”我说：“你去考个编是正经，我支持的。”她说：“一个人撞墙都撞五次了，还有必要撞第六次？我傻呀，我？”我说：“那就好好过日子，心要安得下来。牛衣古柳卖黄瓜，那也是真正的幸福。”她“嘿嘿”地笑，说：“我不想卖黄瓜，我想开宝马。这年头谁卖黄瓜，谁开宝马？这就是蠢人和聪明人的区别。”我说：“这年头人精太多，你开宝马？你只能做那些开宝马的人的下饭菜，被别人吃了还不知怎么被吃进去的，你开宝马？”她说：“聂臭臭你不要把话说这么绝，哪天我把宝马开回来了，你别说我是偷来的。”

39

这天我回到家里，赵平平在给安安换衣服。我去厨房给岳母娘打下手，赵平平抱了安安过来，在我身边站着，也不说话。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又转到另一边站着。我说：“今天怎么了？”她就走开了。

晚上睡觉时她说：“你夹克口袋那两千块钱是我拿走了。”我这才记起院里发了两千块钱奖金。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发钱了？”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知道了。”我说：“怪不得我一进门就站到我身边，你硬是有特异功能，闻得出钱的气味。”赵平平嘻嘻地笑，鼻子用力吸了几下说：“我的鼻子有那么灵敏吗？我就是凭感觉。”我说：“典型的见钱眼开。”她说：“钱是生命之源，谁不见钱眼开？我想钱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又说，“我在网上搜了这一二十天，找到了一个很好的项目，要投资二十几万。”我说：“怎么要这么多？”她说：“人家那是有发明专利的。”

她告诉我，网上介绍了一种矫正青少年视力的新办法，有一种眼镜，每天戴一两个小时，就可以把视力矫正过来。她的计划是，把那套设备买了，在学校附近租一套房子，把表妹找来帮她守着。她到学生中去开发市场，收六千块钱一个人，发动别班的班主任拉学生进来，拉进来一个，给一千块。我听了好笑说：“这也算高新技术？我读中学的时候就有了。我的同学还有几个交钱试了的，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她说：“这跟以前的不同，是新技术。”从被子里爬起来穿上衣服，又催我也穿好，两人坐到了电脑前。

这套新方法是中华护眼科学会下属的亮尔公司推出的，在上面推荐的几个人都有教授身份。他们把矫正视力的物理和医学的原理演示得非常细致，并说已经有好几万中小学生因此摘下了眼镜，不信可以去问谁谁谁，公布了他们的手机号码。其中一个李教授说：“诚信是我们的诺言，也是我们的生命，人在做，天在看，不欺人，不欺天，我们郑重承诺，无效全额退款。”又有几个中小学生出来谈这种矫视镜的特殊功效，使他们收获了摘下眼镜的幸福。特别打动人的是一个中学女生，因为戴眼镜不漂亮，非常苦恼，经矫正后摘下眼镜，真是幸福万分，眼泪都流下来了。女孩形象前后对比，确实是有极大的差异。

看了这个演示，连我都有点相信了。赵平平说：“通过每个班的班主任，把学生和家长组织过来看这个演示，他们还不是抢着报名？”我说：“我别的都不说，如果真有这么神奇，国家为什么不推广？”她说：“中华护眼科学会不是国家吗？”我说：“明天我陪你去看眼科医生，挂个教授号，教授说行，你搞这个我不反对。六千块钱太暴利了点，你就三千，不然收着你怎么好意思？你是老师，教德育课呢。”她说：“我不。我要。”我说：“你是老师呢。”她说：“我就是不。我就是要。老师怎么了？老师不是人？”我说：“老师就要做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纯粹的人。”她说：“老师纯粹就是一个人好不？有的老师把考试重点上课不讲，要学生晚上去她家补课，我还没做过这样的事。还有的看教师节家长送购物卡的大小来分配学生的座位，我也没做过这样的事。”我说：“有这么厚的脸皮？”她说：“这要很厚的脸皮吗？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学校要查都没法查。”我说：“这些人到底是教书育人呢，还是害人？”她说：“她管那么多？钱睡在她口袋里，这是最真实的。”我说：“这样的老师多几个，会培养出怎样的学生？中国还会有前途？那是王八蛋，王八蛋！”她说：“你对我这么吼干什么？”又说，“王八蛋王八蛋，哪个王八蛋又吃了亏呢？吃亏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赵平平想钱想得太厉害了，我没办法说服她。我希望那种方法真的有那么神奇，能够矫正视力，那收学生六千虽然多了点，但有个这么好的结果，也算说得过去。从我的理智上来说，我不相信有这么神奇，真有这么神奇，早就风靡世界了，得诺贝尔奖了。可那些演示又叫你不能不信，有科学，有权威，有范例。真的有那么大的问题，怎么会被允许在网上推广？那么多眼科医生不会出来揭露吗？

这件事赵平平跟我讨论了几天，似乎已经再也不用讨论，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到哪里去筹那么多钱。赵平平每天跟那家总部在北京的公司电话联系，把我提出的问题也都提出来了，得到的答案也是天衣无缝的。比如她问，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国家不推广？回答是，一项新技术，要完全成熟了国家才会推广。美国有几种抗癌的药，抗艾滋病的药，已经上市二十多年了，国家还没推广呢。等到国家推广的那一天，亮尔公司就是跟微软一样的，是世界性的企业了，赚钱也轮不到一般老百姓了。现在加入，每投入一万元加送一千股干股，将来就是公司的元老级股东，前景你自己去想吧，你怎么想都想不到那个辉煌是怎么样的一种辉煌。

赵平平听了这些话，兴奋得晚上都无法入眠，还要把我推醒，讨论将来有了那么多钱，该怎么花才好？她打算买别墅，买名车，买高档衣服，去埃及看斯芬克斯，送安安进贵族学校，然后留学美国。她说：“上次报纸上说，才俊贵族学校的学生照班级照，人人都戴着墨镜，怕被人认出来遭绑架，只有老师是不用戴的。我真的好担心我安安哦，万一被别人绑架了怎么办？”我说：“发神经呢。”她说：“我发神经？这个前景你以为还用很久才会到来吗？”岳母娘都被她说动了，答应把养老的八万块钱拿出来。赵平平说：“到明年这些钱就会翻几个跟头了。妈，你的钱我结婚你都没舍得拿出来的，那我算你入股啊，你看着它们翻跟头吧。”

对这样美好的前景我还是不相信，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我也还抱着希望，希望真有这么好的事情，那就没有什么风险，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学生的。看着赵平平疯狂筹钱，筹足了就马上要去北京，我有点着急，我劝她慢慢来，可北京那边来电话说，仪器只剩下几十套了，可能下个月就没有了，这种高科技产品生产周期很长，下一批要等明年了。这让赵平平更加快了筹钱的节奏，说：“到下一批我就当不成元老级股东了。你知道微软的原始股现在合多少钱一股？一万多！美元，美元呢，美美的呢。”嘴巴有滋有味地咂了几下，“到那天我两万多股原始股，你算算多少钱来！”她掐着指头算了一下，“我算不清，太多了，手指头都不够用，一大堆，美元呢，这床上都摆不下呢，床都会压垮的！我要睡在钱上打几个滚！”

我不能跟着疯狂，我得冷静。我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几十遍，就冷静了下来。天上的馅饼越大，就越不真实，也越不可能往自己怀里砸。我去市三医院挂了个眼科的教授号，对教授说，自己女儿读小学四年级，近视，她的班主任动员她交钱矫正视力。教授打量着我说：“你女儿读四年级了？那你懂事懂得早啊。”我笑了一下说：“大学刚毕业就奉子成婚了。”他说：“你千万别听那个班主任的话，没有什么好心思。你说的这件事，我这些年来耳朵都听起茧了，就不去关心了。我自己的儿子也近视，我也没办法，你说那个什么公司比我还厉害些吗？”我说：“我女儿她会爱漂亮了，不肯戴眼镜，可不戴眼镜怎么看得清黑板？成绩都降下来了，急呢。”他说：“告诉你一个办法，你告诉她，现在先戴几年眼镜，十八岁以后去动个手术，那是很靠谱的。”

回到家我把教授的话告诉了赵平平，她根本听不进去，说：“人家嫉妒你发财呢。”劝说了她半天，她说：“那我也得试一试，冲着那两万原始股我也要试一试，哪天上市了，我也发个财。你没听说过，有个人买了一千块钱的深发展的原始股，压在箱底十多年都忘记了，有一天偶然发现，膨胀到几十万了。”我说：“我明天陪你去省人民医院，再问一个教授好不好？”

第二天我们去省人民医院，是个女教授。她听完赵平平的讲述就笑了，说：“真还有这么天真的人？别人发财不自己发，还拉着你一起？天真！这种方法已经有二十年了，临时提高一点视力是可以的，一停马上就反弹，所以医学界从来不推荐。”赵平平急了，说了一大堆理由跟她辩论，女教授说：“你觉得自己比我懂得还多，那你就去把这二十多万交了。”我说：“我肯定听教授的！”女教授说：“亮尔公司我听说过，去年在麓城一中门口就开了一家，现在撤掉了。没人上当了，他不撤？”

赵平平默默地跟我回家，快到家了，又说要去一中门口看看，亮尔的那家分店到底在不在？我陪她过去，在门口走了几个来回，没有找到。我说：“撤掉了怎么找得到呢？”她去问报亭的大爷，有没有这一家门面？大爷说：“怎么没有，亮尔，就在那里。”我们看过去是一家文具店。赵平平又去文具店问了，老板说：“他们骗了一中学生好多钱呢，学生的家长来找麻烦，他们就跑掉了。我把这个门面顶下来，还收了我五万块钱的转让费。好厉害呢，吃骨头的人呢。”

回到家里赵平平几天没说这件事。北京那边来电话催问，她就跑到另外一间房去接。过了几天她说：“这件事我还想搞成呢。”这太出乎我的意料。教授的话她听到了，垮掉的门面也看见了，还要搞，真不懂她怎么想的。我说：“以前只听说搞传销的人被洗脑了，现在洗到我们家里来了？”她说：“我一辈子就想做成一件事，你让我试一次。”我说：“吃骨头的人都垮了，你比他还厉害些？”她说：“我是老师，学生家长会信任我。”我说：“那你明知这个事是个成不了气候的事，到头来一场空的事，你怎么忍心去骗，骗，”觉得这个字太重了，我马上换了一个词，“忍心去哄，哄家长？将来怎么面对学生？”她说：“不是会有效果吗？有效果我就交代了，我还保他们一辈子？”我说：“那对学生也太不公平了。”她轻笑一声：“公平？”又笑一声：“公平？有谁对我公平来？别人对我不公平，我为什么要对别人那么公平？我不是公平姐，你也不要扮演公平哥。”我说：“别人对你不公平，不是你对别人不公平的理由。这个理由如果成立，人人都可以气壮如牛地去杀人。”她说：“没有觉得需要更多的理由，有效果这个理由就够了。没编的老师我当九年了，谁给我一个公平？没有这个公平，我怎么能好好活着？一个人活在市场时代就是要好好活着，这是事情的本质。”我说：“什么时代这都是事情的本质。可是一个人不能因为自己想好好活着，就不让别人好好活着，这也是事情的本质。”她说：“我让谁不好好活着啦？他们最多就是输几千块钱，他们有钱，无所谓这点钱，他们的家长有钱呢，你不知道。”我说：“有钱你也不能挖个坑让人家跳吧？你是老师呢，还教德育课呢，不好意思呢。”她说：“贪官在大会上作反贪报告都好意思，我为什么要那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我要生存。”唉，生存是绝对命令，良知也是绝对命令，这两个绝对碰撞在一起，就必须回答哪个绝对更加绝对。我说：“下次你找别的事情做，我支持你。”她笑一笑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学生我不吃一吃，别的地方还轮得到我吃？”

讲不清道理，我就跟她讲风险。二十多万，只要打出去，就永远不会回头了。这个道理她也懂，可她还是想着那些原始股份，有一天会发大财的，并以微软为例子来说明。我说：“全世界打开电脑都是微软的系统，那它不发财？你们亮尔在麓城就一家门店都垮了，你还想跟微软比？别听那些人的发财梦，那是洗脑。”

最后岳母也感到了风险，不同意投资了，赵平平就只好算了。算了之后又跟我说想做成一件事，一辈子才能心安。我说：“能不能想办法把编制搞到手呢？你一辈子把这件事搞成了就了不起了。”她说：“深圳一个女教师，十多年没编，最后跳楼了，结果几千人都解决了。唉，麓城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跳那么一跳？”

40

前年评上副教授，本来去年就可以带研究生了。等我的硕士导师资格批下来，已经到了五月，研究生复试已经搞完，名额也都分了，我就没有带。事后我有点郁闷，本应该提出来预留一个名额给我的，不好意思提，就错过了。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这个道理我懂，也看到了太多的事例，可就是哭不出来。

今年蒙天舒通知我去参加面试，说：“今年思想史专业是八个名额，童老板还是带三个，我和齐教授每人两个，你就带一个好了。”我说：“有一个就行了，难道我还跟你老板抢名额？”面试那天童校长临时有事没有来，我们就从古代史那边请了两个教授来帮忙。

过了线参加复试的有十一个人，要淘汰三个。有个女生，刚作了自我介绍，蒙天舒就问了两个问题，很流畅就回答了。我问她：“荀子关于人性的最基本的观点是什么？”她竟回答不上来。齐教授又问：“那孟子呢？”也回答不上来。齐教授的脸色有点难看，蒙天舒有点难堪地笑了笑。蒙天舒去年评上教授，今年的考试题就是他出的。齐教授说：“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你都不知道，你大学怎么读的？”他没说考研怎么过线的，已经是给蒙天舒面子了。另一个女生也是这样的情况。面试完，古代史两个教授打了分去了。我说：“这两个女生恐怕要淘汰、不淘汰她们又淘汰谁？”蒙天舒说，其中一个是童校长交代了要保的，另一个又是人事处肖处长的侄女，请我和齐教授笔下留情，分数打高一点，不然他不好交代。齐教授说：“这一问三不知的，怎么培养？”蒙天舒说：“培养就不辛苦你们了。”齐教授给了一个中等的分数，我跟着他也给了一个中等的分数。这样做了我心里有些别扭，想着初试占了百分之六十的权重，复试还有外语的听力和口语，还有笔试，面试只占四分之一，我这点分又只占面试的五分之一，也影响不了什么，心里稍稍安了一点。

下午录取的结果在会议室公布，那两个女生果然被录取了。研管办邓老师说：“我们录取是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进行的，具体的分数贴在研管办门口，大家可以去看。”有几个被淘汰的女生当场就哭了。我看那几个哭的女生，好像不是我们专业的，感到了一点安慰。安慰之后又为被淘汰的那三个考生难过，谁都是准备了一两年来考的，谁都不容易。

散会后到教研室分配导师，八个考生有六个选了童校长，一个选了蒙天舒，就是肖处长的侄女，一个男生说都可以。没有人选我和齐教授。我无所谓，最后分给我一个就行。齐教授有点难堪，说：“那我今年就不带了，反正就这么个素质。”蒙天舒说：“那怎么行？”又对考生说：“选导师是双向选择，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按自己的想法选的。”就点了两个考生的名到齐教授名下，把那个说“都可以”的男生分给了我。有些教授带研究生都想带有资源的，这样的好事轮不到我。据说管理学院的梁院长每年亲自分配硕士博士，把那些来读博的处长副厅长，还有公司经理，都分到自己名下。

有两个女生长得很漂亮，我本想着能够带上其中一个就好，结果被蒙天舒留给自己和童校长了，说是早就有联系的。这也算是资源，也是一条潜规则。这让我明白，你想到的好事，别人也会想到的，养眼这点好处，也要依着话语权的大小来分配。我不明白齐教授怎么也不说一句话，蒙天舒是院长助理，可是你资格老啊！

分到我名下的那个男生叫张一鹏，去年毕业考研没考上，毕业后没去找工作，在学校周边租了房子复习一年。我把他留在教研室，说：“今天的复试你其实有点悬，因为是本校毕业的，老师都手下留情了。除了教材，你到底读过几本书没有？”他笑着说：“那些书又不考，我读它们干什么呢？”我说：“太功利主义了。”就给他开了书单，有十多本书，说：“离开学还有半年，你就把这几本书读好，写五万字的读书笔记。”他舌头伸出来停在那里，说：“五万字啊？”好像是个天文数字。我说：“算下来一天三四百字，很多吗？实在没有感想，你把书中的好段落抄几百字也行。这点书都不读，你搞什么学问？你没有搞学问的心思，你考研干什么？”

九月份开学，我问张一鹏要读书笔记。他畏畏缩缩在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我。我翻了翻说：“这才几个字？我布置的是五万字。”他说：“老板，事情太多了。”告诉我兼了北京一家什么报纸驻麓城记者站的记者。我马上说：“你考了研就认真读书，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报，你不要去掺和。”他告诉我是一家搜集商业信息的报纸，又说，“老板，我得给自己谋点生活费呢。这么大了，又是男的，怎么好意思老是啃老？”我说：“老师就是老师，什么老板！”他说：“知道了，老板。”打自己嘴一下，笑了。到第二个学期，他找了我说，自己组建了一个学生社团，叫文化促进社，希望我当顾问。我说：“怎么就不能安心读几天书？”还是同意了。本来我想招个老老实实搞学问的人，看他不是那块料，也就算了。

我有个表妹在女子大学家政系读书，这天她来麓城师大，说：“刚知道你还是我们的文化顾问呢。”我这才知道张一鹏把文化促进社推广到其他大学去了，表妹是代表女子大学来开会的，商量明天去机场迎接香港歌星黎明的事。我说：“这也是文化？你们就促进这些？”她说：“麓城的音乐盛会呢，几万人的场面，这不是文化那还有什么才是文化？读几本死书，那是过去的文化。”我说：“这些话是张一鹏教给你的吗？看我不把他的鼻子刮出血来。”她赶紧说：“我无师自通呢。”

表妹的梦想就是嫁个有钱的人。春节在家里练习淑女造型，头顶几本书，手端一杯茶，立在那里半个小时不动。前不久说要去与一个扬州在麓城做生意的商人相亲，打电话来问我扬州的市花是什么花，什么颜色，瘦西湖又有怎样的历史，等等。第二天去见面，那些关于扬州的问题她回答得太流畅了，引起了对方的疑心，问她琼花有几瓣？瘦西湖到底有多瘦？都说不上来。对方知道她对扬州的感情和向往都是刻意为之，很不高兴地走了。

第二天我看电视台的新闻，看到了粉丝团去机场接机，张一鹏代表麓城的粉丝团致词，又看到表妹在献花时过于激动，突然晕倒了。记者很煽情地描述了这一场面。我马上打电话给表妹，问她身体怎样？她哈哈笑说：“那是表演呢，怎么你也信？”才知道很多歌星来了，都是他们去机场接机，献花和晕倒的人是轮着来的。这事由演唱会的组织者出车出钱，是最好的广告，所以记者也不能白跑那一趟。我说：“那你们到底是谁的粉丝？”她又哈哈大笑说：“那大概应该是钱的粉丝吧。”我说：“你这样笑，就不是淑女的笑法。”她又哈哈大笑说：“我在别人那里演淑女，在你这里也要演吗？”我说：“你能不能老老实实读几天书？这样演演演的能演一辈子吗？”她说：“这就是我的专业啊！再说演演演的演一辈子的人多了去了，我怎么就不能演演演的演一辈子？”又哈哈哈地笑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一鹏找到我说：“老板，想不想有点收获？”我说：“什么收获？”他迟疑了一下说：“就是收一点东西进来。”说着双手往怀中拢了拢，“收点东西。”我更奇怪了，问：“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说：“就是那个……那个……钱。”我笑了说：“你收获钱，帮我？”他说：“那也不一定就不能帮。”

他告诉我，他们的公司，也就是北京的那家信息报，正在搞内部集资，准备做一笔买卖。他分到了份额，想帮我赚点钱。他说：“这点钱我在别人那里肯定也找得到，但赚头就是别人的了，我就是想帮老板赚点钱。”我说：“外面骗子打堆，你最好不要做这样的事，还是踏踏实实的好。”他说：“老板你看，如今谁是踏踏实实成功的呢？”又说，“我如果没有百分之一千的把握，我也不会到老板这里来揽这个事吧！”我问他是什么生意，他说：“那是公司的商业秘密。”我听他说“商业秘密”几个字，忍不住笑了，说：“回去商量一下。”又说，“以后不要叫老板。老师就是老师。”

回去把这件事忘了。晚上睡下了，张一鹏打电话来问，说：“要搞就是这两天，机会真的难得。我怎么会拿老板的钱开玩笑？”我说：“再商量一下。”就挂了机。赵平平在蒙眬中惊醒了，坐起来说：“哪个老板的钱？有什么机会？”我说：“睡吧，睡吧，都是扯淡的事。”她说：“到底是什么钱？有什么机会？”我笑了说：“平时叫都叫不醒，要赶着去上课了还说，再睡五分钟，再睡五分钟，一听钱耳朵就比针尖还尖些，精神也上来了，简直是神经。”还是把事情告诉了她。她说：“你把这个学生的电话告诉我。”把号码存到了手机里。熄灯睡下后又摸到手机，找到了个号码，微光中看了看我，又收起来说：“算了，明天再说。”如此反复几次。我说：“哪里来的这么好的精神？神经。”她说：“我不是神经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精神？”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有点诡异。赵平平跟她妈说着什么，看我过来了，马上就转到另一话题。见我奇怪地望着她，就推我说：“让我们女人说几句女人的话行不行？”过几天我见了张一鹏，忽然记起了那件事，就问：“我们家的给你打电话没有？”他说：“打了。”我说：“真的打了？”他说：“打了……两万。”伸出两个指头，“两万。”我说：“能够保本就是好事，实在亏了，你跟我说，别跟她说。”他答应了，说：“老板的钱我不会拿去冒风险的，老板娘的钱就更不会了。”我看他说得那么有把握，安心了点，说：“牛皮会吹破的啊！”

过了一段时间，张一鹏在教研室来找我，说：“老板……老师，省经视台想请您去搞个讲座。”我有点意外，说：“请我？讲什么？”他说：“当然是文化方面，有讲课费的，三千。”我说：“那好啊，哪方面的文化？最好由我来定个题目，我想讲讲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他说：“题目那边定好了，想请您讲讲绿豆文化。”我笑了说：“绿豆有什么文化？那芝麻呢？还有红豆黄豆青豆呢？”他说：“绿豆跟它们还是不同吧，绿豆养生呢。”我说：“这个我可不会讲，我没研究过绿豆。”他说：“一定请老师出山啊！古今中外关于绿豆有那么多描述，收拢收拢就可以讲一堂好课了。”我犹豫了一下，想着绿豆也不是个什么坏东西，还有三千块钱，就说：“那我去找找资料，看能不能讲。”他马上说：“我帮着老师到古书里去找找，再上网找找。”

接受了这个任务我心里有点别扭，现在什么都是文化，茶文化还说得过去，竹文化有点牵强，绿豆文化就太矫情了。我在院资料室翻找了两天，连《黄帝内经》和《本草纲目》都翻到了，没有找到几条支撑材料。心里觉得这个讲座怕是搞不成，这几条材料怎么支撑一种文化？

这时张一鹏给我送来了一沓材料，我翻看了一下说：“我都没找到，你怎么找到的？”他说：“请公司的人找的，要知道我们是信息公司。”我说：“那我还得一条条核实，可不能闹出笑话。”看到有些材料是现在的人写的，其中好几条来自一本叫《病是吃出来的，也能吃回去》的书，又说，“有些人说的话，我就不讲了，没权威性，更没文化。”

准备了一个星期，把绿豆往文化上生拉硬扯，写出一篇近六千字的稿子，要张一鹏拿给经视台的人看。张一鹏翻看一下说：“写得太好了，把绿豆的文化品位写出来了。”把电子稿发到经视台去了。

去经视台讲了，领了三千块钱。钱是张一鹏在回家路上给我的。我说：“他们怎么不要我签个收？”他说：“没要你签你就别签。”我有点怀疑这钱是他们公司给的，那我今天的讲座不就有点广告的意味吗？给绿豆做广告？怎么可能？我心里惴惴的，没有问，真问出一个结果，反而难堪。过几天讲座播出来，院里好些老师都看到了，调侃我说：“从此绿豆文化硬是一种文化了，绿豆文化这个命名的专利权就硬是聂教授的了。”我有点心虚地说：“是他们硬要我去讲的。”幸而没人追问“他们”到底是谁。

过了两个月，我跟赵平平去逛超市，忽然想起绿豆，就跑过去看了一下，发现绿豆已经涨到十一块钱一斤，大吃一惊，我写那个稿子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一下，还是四块多呢，难道是因为我的讲座推上来的？那一段时间我跟任何人都不敢提“绿豆”两个字，心里惭愧得很。

又过了两个月，赵平平说：“打给你那个学生的钱打回来了。”我说：“亏了没有？”她说：“赚了。”我说：“赚了多少？”她说：“百分之七八十。”我想，那不是赚了一万多吗？哪有这么容易赚的钱？下次见到张一鹏我说：“你给老师家属的钱是不是真赚来的？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这个胖子充不得。”他说：“不是赚来的，我想充也充不起来呢。”吞吞吐吐一会又说，“老板，其实老板娘另外还给了我一些钱，我这次连利润一起打给她了。”我吃惊地说：“那她还另外给了你多少？”他说：“老板娘不让我说的。”我说：“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她。”他说：“十万。”我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十二万，百分之七八十。那就将近十万块钱了。我的天啊，我两三年的工资！我说：“做什么生意能这么赚钱？”我马上想到了绿豆，生怕从他口里说了出来，又说，“这风险其实是很大的，下次可不敢再冒险！”

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到超市去看绿豆的价格，想着恐怕涨到十五块钱一斤了吧！一看吓了一跳，只有五块钱一斤。仔细一想，跌才是对的，钱到我口袋里来了，那货就到市场上去了，怎么会不跌呢？那段时间我最怕别人讲“绿豆”两个字，自己想想都会心跳，感到羞愧。难怪有人说，没有良心吃饱饭。有次有个同事说：“你那个绿豆现在又跌回来了。”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啊！”马上意识到这个话说得太蠢，又说，“我讲了什么跟它的价格没有关系，我只得了一点讲课费。”他望着我微微地笑，这样的笑让我心里发虚。唉，别人也不傻，看得清其中的关系。我挣扎着笑一笑说：“我是不是被电视台的人利用了？”这话还是不对，事情不对，怎么说都不对。看着赵平平整天高兴得要飞天，我发脾气说：“爽爽爽你爽什么？有那么爽吗？”她吃惊地望着我，说：“哪来这么大的精神？怕是真的有神经吗？”

那几天学院组织教工党员为贫困学生捐款。我把这事给赵平平说了，又说，“要不我们也给学生捐点，反正是河里漂来的钱。”她研究地望着我，好一会说：“我知道张一鹏会告诉你的，他怎么忍得住？”我说：“你假想漂过来的钱没那么多，就想通了。”她说：“钱到了我的手里，你知道的，就缝到肉里面去了，拿出来肯定是要动手术。再说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赚的，我哪有那么多本钱？大部分是我妈妈的。我的学区房还差一大截哩！”

这让我想起早几个星期，赵平平叫我过去看电视，正在播麓城教育局长的谈话。今年麓城有三万多小学生毕业。其中两万多是微机派位分配中学，而另外五千多是直升。局长说：“现在要做到绝对公平，那也是困难的。”赵平平说：“我问你，将来我们安安可以划到直升的圈子里去吗？”我说：“那不敢保证。”她说：“那安安只有参加微机派位的命？你能接受这个事实吗？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要逃脱这个命运，就要在五大名校边买一套带入学指标的学区房。这关系到安安一辈子的前途和幸福，不是开玩笑的事！”我觉得这个事真还是个事，到哪里去筹钱呢？我没办法。赵平平说：“这件事那没办法也得有办法。我自己没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说没办法，那也就算了。”我说：“说不定我们安安就抽到一个好签呢。”她说：“那五千有来头的人把好学校的坑都给蹲了，还能剩下几个坑给平头老百姓家的子女蹲？这个梦我是不敢做的。计算机它认识人，你相信吗？它会认识你聂致远吗？”这让我觉得麓城教育局实在是太可耻了，竟公开依据不同的家庭背景，把这么小的孩子分成了不同的等级。赵平平说：“实在买不起学区房，那也要准备一笔钱，过两年安安上小学了，让她去读社会上的那几个培训学校，天价啊！读了那几个学校，就有可能通过那几大名校的考试特招进去。你想通过正常的学习考进去，那是不可能的。学校考的偏题怪题，只有在培训学校才学得到，不然谁会去读？那么贵！培训学校的老师说自己会押题，年年押中，你说他们是神仙吗？”我说：“那些名校真的有这么可鄙吗？”她说：“那你说呢？难道你还想把头埋在沙中不看真实的世界？”

想到这些我说：“那还是应该捐一点。”赵平平说：“你想捐多少？”我说：“拿个五分之一怎么样？”我没有直接说两万。她身子倏地往后一缩说：“怕真的有神经吧！”又说，“你先去问书记院长捐了多少，他们捐了三万，你就捐两万，否则你就是不讲政治。你要记得你自己是谁。”想一想这真的是个问题，他们捐五百，我捐两万，我不是把他们搁火上烤吗？我打电话问院党委组织委员，捐款名单是不是要公布？他说，当然要公布。我说：“那我捐四百吧。”赵平平都知道要讲政治，我不能不讲，不然我就真的是“神经”了。

41

蒙天舒打电话来说：“致远，什么时候大家聚聚？”我说：“好啊，有什么主题没有？”他说：“聚聚就是主题。”我说：“你评了教授，还没请过客呢。”

回家我对赵平平说：“明天晚上蒙天舒在湘鄂情请我吃饭，就不回来吃饭了。”赵平平说：“湘鄂情啊，麓城最高档酒家呢！他肯定是公款吧，肯定还有件什么事吧？”我说：“他说就是聚聚。”她说：“他请你到湘鄂情去聚聚？是要你去陪客吧！”

第二天蒙天舒又来电话说，下午五点半开车到校门口接我。我说：“干脆就到学院来吧，我正好在学院。”他说：“就请了你们几个人，请的请，不请的不请，那样不好。”我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去等车的时候，还有两个老师等在那里，互相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都微微一笑。到了湘鄂情门口，感到这个酒家确实高档，门口立着的四位迎宾小姐气质都不一般，是少见的美女。

进了包厢看见里面有好几个人，都是院里的年轻老师，金书记也在。几个人为谁坐哪个位子推让了半天，金书记就坐在中间那个买单的位子上，那是定位的焦点。都落座了，陶教授说：“先问清楚今天买单是公款还是私款，是公款我就嘴巴一抹，等于没吃。”金书记说：“我们学院你不知道？我不是书记又不是院长，我有买单权？还没到有那份权力的年龄呢。”蒙天舒说：“年轻人太没有话语权了。你看我们在座的兄弟，什么事不为难？没一件事不难。我们的难处没人放在心上，还是要我们自己放在心上才行。”小彭说：“是的呢，一个副高，都报两年了，找谁到学校帮着说句话！”蒙天舒说：“我是想说的啊，可我能说得上话吗？有说得上话的那一天，我自然会拼了命帮咱年轻兄弟说，不要交代！”金书记说：“那也不是一点都不要交代，他总要告诉你他今年报了吧！”蒙天舒说：“那就交代一句。”金书记说：“评职称的事，院里主要是院长把关，书记也还说得上话，副书记吧，”手指头在额头上一点，“那就不好过问了。”

我体会着今天的晚宴还是有个主题，不然也不可能到这么高档的地方来。我说：“今天到湘鄂情来了，到底有个主题没有？”金书记说：“没有主题就不能请大家喝杯小酒？”又把服务小妹叫过来斟酒，“一定要有主题，那就是兄弟情谊！”蒙天舒说：“主题就是我们年轻兄弟干一杯，来，干一杯！”金书记说：“蒙天舒你不要一口一个年轻人，排斥我这个四十多岁的老人！”陶教授说：“四十多还可以申请国家青年项目呢，连国家都说你是年轻人，前程且有得奔呢！”金书记说：“说到前程我要叹一口气！我研究生毕业在学校接待科工作，还是有机会在领导面前晃晃的，想着搞接待天天陪别人喝酒有什么意思？还是跟学生打交道有朝气点，就回到历史学院来了，领导再也看不见你了。走错了这步棋呢。”

喝着酒气氛活跃了，七嘴八舌乱说，都是牢骚。小彭说：“麓城师大评职称的条件一年年高上来，我哪年哪月能评上个副高就宽心了。如果到退休那天，领导发慈悲搞个正高评退，那就是祖坟开光了。”蒙天舒说：“没有那么悲观，那要看有人帮你说话没有。你说完全看条件，不看关系，那也是假的。一定要有人帮咱们年轻人说话才行呢！”陶教授说：“我们不像你有个好老板。”金书记说：“那主要还看他自己。”蒙天舒说：“我职称上先走一步了，那还得努力呢。政治生命没有什么想法，学术生命还得延续，是不？”他这话让我有心跳的感觉，一个教师居然说出“政治生命”这几个字，原来他是这样来思考的，这让我非常意外。虽然是随口说的，那也是放在心中反复思量过的。说没想法，其实是太有想法了。

蒙天舒时不时掏出手机来看看，不知道他是看信息还是看时间。别人都喝着酒没有注意，我没怎么喝酒，就看到了。反复几次之后，他发出了一条信息，还没有一分钟，就有电话打进来了。他掏出手机看看说：“老板打来的。”站起来接电话。他说的是家乡话，我们一句都听不懂。金书记就在旁边翻译说：“童校长问哪几个人在场，致远、陶贤……他都说了。又问我们是不是搞活动。”蒙天舒说着话不停地点头弯腰，鸡啄米似的。打完电话，蒙天舒挨个指点着大家说：“童校长向你、你、你……问好，名字一个个都说到了。你们听不懂我们朔阴土话，自己的名字还是听得出吧。”我说：“只听到你说，没听见校长说。”蒙天舒说：“我说一个，校长就重复一个，都知道了。”陶教授说：“校长又不在这里，你捧着手机说话那么礼貌干什么？”大家都笑了，蒙天舒说：“我有那么礼貌吗？对自己的老板肯定要礼貌点吧！”

酒喝到快十点钟，服务小姐催了几次才散。结账是三千多块钱，还不算带来的两瓶五粮液。我吃惊地说：“太贵了，这湘鄂情！”金书记付了钱说：“贵不贵要看谁享受了，年轻弟兄们享受了就不贵。”陶教授说：“我说那么漂亮的女孩怎么跑来当迎宾小姐，原来笑一笑都是要付费的，几十块钱一笑。”

过几天我在学院的楼道里碰见了齐教授，打过招呼就过去了。刚过去他停下来说：“致远，问你个事看看。”我停下来等他问，他说：“我们到那边去说。”我跟他到了楼道尽头，他说：“这几天有人请你吃饭没有？”我惊异地望着他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也请了我呢。”告诉我金书记和蒙天舒前天请他的客了，还有谁谁谁，一桌人。我说：“是不是有点什么事？”他说：“我也觉得，但没人说起。金书记说，人到中年，中年的兄弟聚聚。”我忽然想起说：“吃饭的时候，是不是童校长打电话过来了，向每个人问好？”他吃惊地说：“是啊，你怎么知道？”我说：“我们吃饭的时候也打了呢。”他说：“那肯定有件什么事了。”又说，“这几天没人找你谈话吗？”我说：“没有啊。”他说：“刘书记找我谈话了，我看两个书记有点摊牌的意思了。”我问他刘书记说了些什么，他笑了笑说：“这个我就不能说了，我答应了不说的。”又说，“我看刘书记危险，金书记他一个副书记，没有把握他怎么会出招？”我说：“我们是观众，观众的心态是轻松的。”他又笑着说：“观众怕也会要在台上客串一下，不然谁那么惦记着你，请你坐上席？”

果然下午刘书记就打电话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坐下了他说：“今年冬天特别冷。”我说：“去年夏天热爆记录了，今年冬天好像还没冷爆。”他说：“小聂啊，工作生活有什么困难没有？”我说：“就是学校评职称的条件太高了，以前发论文，只要努力写好，总可以发出去的。现在可不是那么回事了，跟论文写得怎么样，也不能说没关系，名家的文章，顶天立地的文章，编辑还是喜欢的，但对一般老师来说，可以说基本没有关系。”刘书记叹息说：“是啊，谁都不容易，不容易！以前对你们青年教师关心不够，以后要多多关心！评职称的条件，要向学校反映，不能把理科的标准往文科头上罩。”

我点头应着，等他说实质性问题。他说：“最近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我摇摇头说：“真有什么消息，我肯定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说：“给你透露一点，院里的领导班子最近可能会有点变化。”我点头应着，不说话。他说：“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搞非组织的小动作，这个你了解吧？”我说：“我真的不了解。”他说：“前几天不是有人请你们的客了吗？”我说：“请了，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他说：“你觉得这正常吗？”不等我回答又说，“不正常，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我已经向校党委彭书记汇报了，他也说很不正常。为什么不早不晚，正好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到那么高档的地方去请？为什么只请部分老师？时间有问题，地点有问题，人也有问题。这跟贿选有什么区别？”他这样说让我心里很别扭，难道我去吃餐饭就是受贿？他说：“我五十多岁了，也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了，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学院搞上去，上一个台阶。这要靠你，还有你们的支持。如果让想法很多的人有了机会，学院的安定团结就没有了，和谐的氛围也没有了。”他望着我，是催我表态的意思。我说：“是的，是的。”他和蔼地笑笑说：“是真的吗？”我说：“是的，是的，真的是的。”他站起来跟我握手说：“那一言为定！”

院办公室通知参加全院大会，党委组织部来人考查选聘干部。在会议室门口我还跟陶教授嘻嘻哈哈说笑，进去了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就赶快收了笑，找个位置坐好。王部长讲了考查的意义，讲到年轻化，使历史学院领导班子后继有人，我去看刘书记的脸色，有些沉郁。谢副部长讲了竞岗的条件，讲到年龄一条，陶教授堵在我耳边说：“龚院长怕是没戏了，刚好超龄两个月。”我说：“那是为他量身定造的。”接下来是对现任领导班子进行评价投票，我在“优秀”那一栏都打了勾。王部长又宣布了院领导班子换届，每个教职工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报岗，有意报岗的会后领表。陶教授说：“致远你也报个副院长当当不？”我说：“你不在人家盘子里，你自讨没趣？”散了会我坐在那里跟陶教授说话，斜了眼看有谁去领报岗的表。刘书记、金书记和蒙天舒去了，还有几个意料之中的人也去了。龚院长跟王部长招呼都没打一个，就离开了。意外的是韩教授也去了，领了表，我有点诧异，他五十多岁了，又是个老好人，见谁都亮出嗓门哈哈大笑，他又给自己定位个什么角色呢？难道刚才王部长说“年轻化”，他没听懂？我嘴角撇一撇，望陶教授一眼。他笑笑说：“人家那也不会乱来吧。”我心里一惊说：“难道他报院长？想想院里博士教授一大堆，要选个院长，那真的不容易啊！”

过了几天，报岗的情况出来了，第一个震撼是韩教授报的是院长，而且只有他一个人报了这个岗。更大的震撼是刘书记和金书记同时报了院党委书记的岗。共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矛盾，突然就拔刀相见了。还有就是意料之中的，蒙天舒和几个年轻老师报了副院长。那段时间，学院公开场合没有人议论这种事，几个老师私下凑到一起谈起来却很有兴致。院长的位置，既然只有韩教授一个人报岗，那就是只有他一个人接到了旨意，没有接到旨意，谁也不会去现这个丑。书记的位置，既然金书记敢下战书，那他也是接到了旨意，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勇气。至于蒙天舒，那几乎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人家当院长助理，不算院务会成员，不享受职务津贴，都委屈这么多年了，也该给他一个机会了。

王部长带了几个人来院里，举行了民意测评。测评表发下来，我在刘书记金书记的名下犹豫了好久，本能地还是想给刘书记画圈，他五十多岁了，把他挤走了，要他到哪里去？又想到那天金书记请客，一口一个“兄弟”，关键时刻不挺一下，那就是对不起“兄弟”。我问陶教授准备填谁，他说：“还没想好。”又说，“填谁不填谁，跟去没去吃饭，那没有关系。”我说：“那是的。”这样我在刘书记名下画了个圈，也没在蒙天舒名下画圈，画给另外两个人了。画圈的时候我用手遮掩着，不让旁边的老师看见，交到组织部的人手中，我心中就坦然了。金书记和蒙天舒那里都有点歉疚，可他们上去了，韩教授打哈哈，学院的实权就在他们手中了，历史学院就会更加江湖，个人情谊和意愿决定一切。我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虽然这对最后结果一点作用都没有。

民意测评的结果，谁都不知道。半个月后，学校在网上公示了，金书记、韩教授和蒙天舒都如了愿。又过了半个月，党委孟书记带王部长来宣读了新的院领导班子的任免。刘书记调到图书馆当书记。孟书记对他和龚院长这几年在学院工作大力赞扬，这赞扬有点像给不肯上学的孩子的一个安慰，上学回来就会给他买个气球。这次调整班子，来来回回多次征求了全院教职工的意见，可谁都知道结果是早就定好了的。我想最感欣慰的可能是童校长，为了这一天，他应该在心里都筹划很多年了。

42

从我十八岁进大学的那一天起，就管蒙天舒叫“天舒”，已经叫了十八年了。现在他当了副院长，这叫法似乎就成了一个问题。

那天我去院行政办，蒙天舒在看一份什么文件。我打招呼叫了一声“天舒”，他似乎没听见，我再提高嗓音叫一声，他“嗯”了一声，眼睛并没离开电脑。我有点难堪，拿起一份报纸坐到沙发上去看。这时教务办小陈进来，叫了一声“蒙院长”，蒙天舒马上转过头来，望着小陈，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说：“有什么事找我？”小陈说：“没事就不能叫蒙院长一声？”蒙天舒又坐下去说：“我以为你有事呢。”我这才意识到，刚才他不理我，是不是我叫错了？我有点不相信，他真的那么把这当回事吗？下次在路上碰见他，我还是叫“天舒”，他笑着应了，过来跟我说话，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人家并没那么小心眼呢。

于是我还是坦然地叫他“天舒”，可这坦然让我并不坦然。后来我总结出来了，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叫“天舒”是可以的，但在有别人在场，就一定要叫“蒙院长”，否则他最多有气无力地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嗯”来，像一个断粮几天的病人。我也不知道他这样是一种本能呢，还是有意识地选择。这样在旁边有人的时候，我干脆就不叫他。要我也去叫他“蒙院长”，那我真的是发癫了。

十月八日是学校九十周年的校庆日。大学班上的同学知道蒙天舒当了副院长，都打电话给他，要他组织一下聚会。蒙天舒打电话给我说，那天自己要去帮学校接待重要校友，班上的同学要我去陪一下。我说好的，我反正是要见见老同学的。

约好了九点在学院门口集合，八点半钟我就去那里等，到九点钟来了十来个同学，好几个本来说来的，临时有事又不来了。凌子豪前几年辞了中学教职，跟人合伙到平州去开锌矿，这次校庆他还给学院捐了十万块钱。他开一部雷克萨斯越野过来，下了车见到我们说：“学院没来人呀？”我忽然想到他是捐了一大笔钱的，学院领导怎么也应该出面接待一下。又想着，老子就不是学院的人吗？我马上发了一条信息给金书记，金书记回信说，自己在会场来不了，要蒙天舒来一下。一会蒙天舒开车来了，满头大汗冲出来，直奔凌子豪，跟他握手。凌子豪懒洋洋地握手说：“学院怎么不来个人呢。”我忙说：“天舒现在是副院长了，管科研的。”凌子豪说：“他是同学！”蒙天舒说：“学校那边接待任务重，我们处干都调到那边去跑腿。”许小花说：“想不到天舒年纪轻轻就当处级干部了！前面的光景那还大得很呢。”蒙天舒说：“麓城师大最年轻的处干呢。”凌子豪说：“你们处干也要讲点人文精神，不要只盯着那几个大款、大人物，我们小人物，你们处干也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蒙天舒说：“这不是专门来看你吗？看你呢！金书记他们实在走不开。”许小花说：“凌老板还给你们捐了十万呢，我们这普通中学老师，余光都没人扫一扫了。”

大家坐车去会场。数一数有十二个人。凌子豪说：“几个人上天舒的车，其他人到我车上挤一下算了，我的车空间有那么大。”许小花说：“那还是不要超载，我也开了一辆破车来了，我带两个人过去。”指了指近处的一辆车。我一看是沃尔沃，说：“小花你都开沃尔沃了？”她说：“国产的，土鳖，”指指凌子豪的车，“那才是原装的洋鳖。”我说：“哪辆贵啊？”大家都笑。许小花说：“他那个抵我两个还不止呢！”另一个人说：“等会还回不回这里？不回我那辆不像样子的车也开过去算了，也是土鳖。”看一看是一辆崭新的丰田。我说：“同志们都进步了，进步了！”在会场外停了车，蒙天舒说：“学校给我们处干都安排了任务，我还得去那边应付一下，致远陪大家到处看看，中午看致远怎么安排一下，我来买单。”匆匆去了。

会场在校体育场。进了会场门找一处台阶坐下，校党委彭书记已经在讲话。大家看着坐在主席台上的人，是校领导和知名的校友，院士、企业家、省部级领导。凌子豪说：“不知要捐多少钱才能坐上主席台，下次一百周年的时候，我也来试一下。”许小花说：“麓城师大毕竟是师大吧，也搞个优秀中学老师台上坐坐，给我们这些人一点可怜的安慰吧！”她又注意到主席台上没有童校长，说：“我们学院好不容易有个人在上面坐坐，怎么没有见人呢？”有眼尖的仔细看了说：“那个空着的座位，台签就是童校长，怎么就空在那里呢？”过了一会凌子豪说：“太阳晒死人，我请你们洗脚按摩去吧！”有人提议去院里看看。走出会场，有学生在门口发中午领盒饭的餐票，许小花数了人数，准备去领，被凌子豪拦住了说：“同学几个多少年没见面了，吃盒饭？中午我来安排。吃过饭我们洗脚按摩去。”我说：“中午天舒已经安排了呢。”

院里的教室都开门了，大家聚在电风扇下说话。凌子豪说：“学院搞了这么多年，教室里空调都没有，院长怎么当的？过几天我喊人每间教室安一台，五匹的。”大家把当年的事情都拿出来说，谁暗恋谁了，谁想当班长没当上了，谁的袜子把整个寝室臭翻了，还有谁考试抄了谁的试卷。说到当年有八个男生把佟薇薇当作梦中情人，大家都很兴奋，伸出手指比画着说：“谁都知道我们班有‘八老’啊！”又把“八老”一个个算出来，算来算去竟算出了“十老”。我期待有人提到蒙天舒考试抄我试卷的事，但没有人提及，这让我有点失落。又说到现在谁当官了，谁发财了，在北京都有几套房了，谁还在县城当中学老师，同学聚会都不好意思来。许小花说，谁谁谁，还有谁谁谁本来要来的，听说凌子豪要来，吓得都不敢来了。凌子豪说：“臭钱我有两个，敢在老同学面前摆款？”许小花说：“谁说过同学聚会是阔同学与阔同学聚会，我们是厚着脸皮来的。”有人说：“小花你当中学老师开沃尔沃，你没做小三吧？”许小花说：“我崽都上小学了，做小三你老公要不？”旁边一个女同学悄悄告诉我，许小花老公在家里开班补课，赚了钱呢。

有个女同学拿出手机到窗前去打电话，口口声声“崽吔，崽吔”，回来都快哭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刚跟我家点点通了话，他在那边哭呢，想我了呢。”许小花说：“你崽不是读五年级了吗？想你呢，哭呢，卖萌吧。”问了才知道点点是她家的那条蝴蝶犬。我说：“我们同学这么多年，没有谁让你想起要哭。”她说：“我跟点点朝夕相处呢。”许小花说：“我们当年不是朝夕相处吗？”又说过几天去丽江玩几天，一个人去。我说：“那是个浪漫的地方，手机摇一摇，就能摇出故事。一个人去要小心，还是一个人回来。”凌子豪哈哈大笑，说：“不能有夹带！”

许小花又从包里拿出毕业照，大家一个个点着名字，点评他们的前世今生。忽然大家都沉默了。好一会一个同学盯着照片说：“想不到这一晃就十多年了呢，人到中年了呢。再晃两晃，就喊要退休了。”许小花说：“再过三十年我们见面，凌子豪都死三年了。”凌子豪说：“在时间的羽翼之下，我们都是尘埃。”许小花说：“当年的诗人回来了。”我说：“凌子豪当年开口齐天意识，闭口超天意识，我们都觉得自己俗得不敢开口。现在张口就是洗脚，闭口就是按摩，怎么境界掉了这么多？”凌子豪说：“这叫接地气！人生就这几年，禁不起晃晃。前面有什么呢？除了钱就是寂灭，想来想去，想去想来，最后的一句话就是，把每一天当作人生的最后一天来过。还能怎么样？谁挡得住时间？”伸出双手，两根食指指着我：“你挡得住吗？”又指着老照片，“谁想回到当年他回得去？等会吃了饭请大家洗脚按摩。”一致通过。

在凌子豪的指点下，我们开车到了附近最好的酒家冰火楼。坐下来我想，蒙天舒要我安排一下，这个场面，我口袋一千多块钱够不够呢？就有点紧张，给蒙天舒发了信息。楼面经理来了，是个漂亮女孩，见了凌子豪很熟，说：“外公来了！”我说：“他有那么老吗？”她说：“外公，外公，就是外面的老公。”凌子豪说：“你这么年纪轻轻就有内公了吗？”经理说：“可能明年就有内公了。”许小花指着凌子豪说：“那他该叫你外婆，外婆，外婆，外面的老婆。”经理说：“外婆外婆，好难听哦！”又给我们每人一张名片，盯着我们一个个把她的手机号输入手机，说：“以后用餐千万记得我们冰火楼，更要记得冰火楼有个小张，来之前一定要先跟小张打电话，不要自己就这么来了。小张一个月有十万块钱的业务量呢！”凌子豪点菜，说：“先来一个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小张就记下了。许小花说：“到底是什么东西？”抢过菜单看是苦瓜炒猪肠。凌子豪说：“既然不怕屎，就不要洗太干净了。”我说：“我读博士的时候，导师也说猪肠要有点猪屎臭才有味道。”凌子豪说：“看看！这点道理人家要混到博导才知道，我本科毕业就知道了。你说博导有意义吗？他那点文化我也有呢。”吃饭时，凌子豪发给大家每人一包烟，许小花说：“女生就不要了。”凌子豪说：“反正我每天一条烟是要发出去的，不发出去就觉得今天有件事没做。”我拿起烟看看是软包装的芙蓉王，六七十块钱一包呢。我说：“子豪你太作了。”他说：“做无用之事，度有涯之生，一点都不作，这日子不是过得太没味道了吗？”

饭吃到中途，蒙天舒来了，抱拳作揖说：“对不起各位！我们处干学校都分配了工作，我好不容易脱身来了。”凌子豪说：“怕是那边没安排你们处干入座吧！”蒙天舒不接话，说：“今天出大事了！”就说起省政府秘书长魏武，政治系七七届校友，原来定好了今天要来的。昨天秘书打电话来说，省长临时找他有事，来不了。可今天突然就来了，一看主席台没有自己的位子，掉头就走。童校长马上开车去追，追到省政府门口才追上，怎么劝怎么求，也求不回来了。本来他答应了，想办法要财政厅给学校拨一千万的，大概要泡汤了。许小花说：“怪不得童校长的位子上是空的，追人去了。”凌子豪说：“一千万分到你手里没有一个子儿，午宴上一个座位都不赐给你，要你去吃盒饭，你急得满头大汗干什么？”蒙天舒拿餐巾纸擦汗说：“我是赶过来热的呢。”

凌子豪要蒙天舒喝酒，说：“茅台呢，我只喝茅台。”蒙天舒说：“那是我的最爱，我基本上也只喝茅台。致远知道的。”我根本没见他喝过茅台，说：“知道，知道。”蒙天舒说：“我今天开车来了，被揪到局子里去就不好了，我们处干下午还有任务呢。”凌子豪给他斟了酒说：“找代驾，我给你找代驾。有车的兄弟姐妹我都给找代驾。”喝着酒蒙天舒和凌子豪说起了年龄，都说“我比你大些”。凌子豪说：“你说大些就大些？你怎么可能比我的大些呢？眼见为实，掏出来看看！”许小花“哧”地笑了，大家都笑了，我一想，也跟着笑了。凌子豪说：“你们这些人心术不正，总爱往邪处想，我是要他掏身份证出来看看哩。”又举了杯对许小花说：“来，搞一下。”许小花也举杯伸过去说：“搞一下就搞一下，怕你吗？”马上又缩回来，“美得你呢，谁稀罕跟你搞一下。”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凌子豪跟蒙天舒抢着买单，凌子豪说：“你一个月才几个钱，就别充大头了。”我说：“别小看他，别人的工资是养家的，他的工资是给韩佳嗑瓜子的。”蒙天舒说：“是院里的钱呢，我现在是处干了呢。”有个女同学说：“今天我就不跟你们抢了。下次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我请大家吃香的喝辣的！”许小花说：“你那点毛毛钱就算了吧！”她说：“我最近不是调到重点中学去了吗？我老公的领导都来求我了！”我很想说，你那个香的辣的我是不会来吃喝的。想着同学十几年没见面，忍住了没有堵她。唉，她是一个教师，她竟把这话说得这么自然，难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但是了潜规则，简直就成了规则本身？

最后还是凌子豪买的单，连酒水差不多五千块钱。我吓了一跳，世界上还有人是这样活的啊！我想着蒙天舒是个副院长，居然有买单的资格，这不合学院的惯例。学院是个穷院，那点钱经不起几个人的折腾，从来都是院长一支笔定乾坤的。看来他这个副院长的确是有实权的。凌子豪要蒙天舒也去洗脚，蒙天舒说：“我们处干下午学校还有安排，要去陪那几个从外省返校的省部级领导，身不由己呢。”凌子豪生气地说：“处干处干，听你说一天处干处干了。谁没见过几个处干，小萝卜头哩！打酱油的！”又说，“我还在省委大院里买了一套房呢，从一个处干手里买的。其实我也没住几天，我就是要赌这口气。”走到停车的地方，几个代驾已经等了一会了。凌子豪给每个代驾一百块钱，又走到蒙天舒车前对代驾说：“我这个朋友是个处干，属于那种特别要紧的人，下午还有特别要紧的事，你把车开好点，安全送达，我再给你一百。”又给了一百。

这次同学聚会让我郁闷了好几天。大家都发达了，连最不起眼的都发达了，我倒是落到了最后，想充大头买个单，话都说不出口。钱是老虎，它能伤人，我觉得自己受了伤。说自己不用这世俗的眼光看人生吧，可大家都是这样看的，我说我额外一根筋，谁信呢？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平平，也对不起安安，这担子我不挑起来，又推给谁去挑呢？一个在大学教书的教师，又怎么发达？想来想去，也只有向蒙天舒学习，把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想到这点我就气馁了，真要那样我还不如让自己就这样穷着呢。唉唉，本来我的职业就是教学生该怎么做人，可是现在，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人了。宁静以致远，可我不知道那个远在哪里，又该怎么去致。

43

这天我下了课，接到蒙天舒的电话，问我在不在院里？我说在。他说：“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蒙天舒当了副院长，就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了。下楼的时候我心里怪怪的，虽然他说了个“请”，可还是给我领导召见的感觉。

蒙天舒坐在高背的办公椅上，隔着桌子站起来，招呼我在桌子这边坐下。桌子是很大的一张，还有那张高背转椅，就有了一种氛围，一点意味，说不出来，总之是明确了主次的关系。以前看到有些大人物的办公室那么大，桌子那么大，椅子那么高，总以为他们是肤浅的炫耀，现在忽然领悟到了，这是确定着一种关系。坐下来我四处张望说：“桌子这么大，办公室显得小了一点。”他说：“那要靠老同学挺呢。”韩院长其实没有什么实权，实权在童校长那里，由金书记和蒙天舒执行，可他是院长，办公室比蒙天舒的就大一倍。我不想跟蒙天舒谈什么“挺”的话题，谈了很讨巧，可也很卑鄙。我说：“有件什么事呢？”他说：“没事就不能找老同学谈谈心！”

蒙天舒跟我是老同学不错，可不是一路人，从来就没什么心好谈的，要谈也只能谈“挺”的话题。我说：“那应该还有个什么事吧？”他说：“还真有件事想叫你帮忙。我最近写了篇比较长的文章，应该还是有点小精彩，可这样大的论文到哪里去发？想来想去，还只有《历史评论》才托得住。你不是有个师兄在那里当副主编吗？”他说的“师兄”，就是《历史评论》的副主编周一凡，他是冯教授的开门弟子，比我早了有十多年。去年罗天渺退休了，副主编升了主编，他就升了副主编，又成了国家社科基金的终审评委。虽是同一个导师，可也只在为冯教授过生日的时候见过一次。我说：“周一凡我自己才见过那么几次呢。”他说：“周老师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师兄，血浓于水呢。”我说：“周一凡去年在北京卫视讲孔子，现在是大名人了，我自己都不敢去打扰他。”他说：“现在我也不敢打扰周老师。有朝一日肯定还是要打扰的。手中这篇文章，就这么寄过去，我怕看都没人认真看一下，论文太多了是不？那这文章的小精彩就白精彩了。我想请你招呼一下，有这么一个人，有这么一篇文章，具体联系就不麻烦你了。”我说：“周一凡他现在红得烫手呢，他会不会怨我给他添麻烦？我自己的文章都是寄到编辑部，没有直接寄给他。”他说：“那有消息吗？”我摇摇头。他说：“所以呢。请你出面搭个桥呢，让我认识一下周老师。”我说：“那我给他发个信息？”他说：“那还是写封信吧，我跟稿子一起寄过去。”

接受了这任务，我心里有点窝囊。我自己投稿都没敢惊动大师兄，却要为蒙天舒去求他。我心里别扭着写了封短信，从网上发给了蒙天舒。他回信说，想表达得更充分一点，能不能由他再加几句话上去？我也只能说，好的。我想他改好了应该发回来给我看一下吧，等了几天，竟然没有。在院里碰见他，我问：“稿子寄出去没有？”他说：“第二天就寄了。”也不再解释一句。以我的名义发出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什么内容，就像一个男人，老婆红杏出墙了，当着一个有名无实的父亲。

过两天蒙天舒又找到我说：“你师兄的事情，童校长很重视，想请他来讲一次学，你联系一下，看看他的意思。”我说：“你跟他联系上了，你直接联系还方便些。”他说：“就是还没联系上啊！”又说，“这是童校长的意思，童校长呢。”

童校长的意思，我肯定要执行。连童校长也有需要我的时候，这让我有点得意，得意之后，又骂自己是小人，骂完了，那点得意还搁在心里。我给周一凡打了电话，一口一声“大师兄”，很是亲热，其实我才见过他一次。我把请他来麓城师大讲学的事讲了，他说：“是谁出面请的呢？不会是校学生会吧？”我说：“是我们童校长的意思呢。”他说：“童文斌哦，他是你们的校长？”我说：“童校长是副校长呢。”他说：“童文斌都当副校长啦？”我说：“童校长当副校长都几年了，是我们学校的实权人物。”他说：“既然是童文斌说了，我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可以考虑，可以考虑考虑。”我按照蒙天舒的吩咐，小心地问：“不知道大师兄出来一般是多少一次？我也跟领导汇报一下。”他说：“我们的专业现在是冷门，不好跟学财经的比。”我跟他东扯西扯一会，最后说：“那大概到底是多少呢？我也好去汇报一下。”他说：“这个我不说，说了有点俗。我讲课会讲那么俗的话题吗？”我就不再跟他说这个话题，再说我也俗了。我说：“那大师兄您讲个什么题目？”他说：我什么题目都可以讲，只要不讲财经。题目可以由你们定，如果要我定，能不能就讲孔子的义利观？”我说：“很好的题目呢，现在太需要讲讲这个话题了。”

打完电话我想，是不是直接向童校长汇报？找到童校长的手机号我感到了心里的抵触，又犹豫了。捏着手机我看透了自己的心思，那心思中有一种鄙俗。既然自己不想得到额外的什么，为什么要为难自己？我知道这其实没有什么障碍，童校长也不会觉得我是小人，可我还是感到了心里的抗拒。也许，我真的就是个成不了气候的人，不会抓机会能成气候吗？我有点遗憾地放弃了这种想法，放弃之后我感到了轻快。有人说，顺应自己的心情活着就是快意人生，这话说得太轻飘了，哪里会有那么潇洒的快意人生。

我把情况跟蒙天舒说了。他说，像周老师这样的大人物，应该请童校长出面打个电话。我说：“周一凡也有这个想法。他还怕我是帮校学生会团委去请他。张维师兄告诉过我，有一回北京一个什么学校的学生会请周一凡，开始他也不好意思问别的，结果送给他一束花，一本纪念册，他很不爽，觉得这是不尊重知识。所以他想联系人能够代表一个可靠的单位。你说童校长发话了，我心里才踏实一点，不然我就把自己的大师兄给坑了。”蒙天舒说：“学生会不可靠，童校长也不可靠吗？谁比谁？现在是要尊重知识，更要尊重有知识的那个人。周老师是权威刊物主编，又是国家社科基金的终评委，那我们肯定要给予特殊尊重的。童校长一定会出面打个电话，你就踏踏实实的，不会让你丢脸。”我说：”讲课的酬金问了他，他不肯说，那太俗了。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一下，最少六千，八千更好，如果有一万，我就阿弥陀佛了。”我双手合十拜了几下，“我出面请个人过来，不要让我难堪才好。”他说：“真有难堪，那是麓城师大的难堪呢。不会让你丢脸。”我说：“阿弥陀佛。”

接下来几天，好些事情都是我在跑腿，学校没有像样的宾馆，就安排住在省委招待所。机票订的是商务舱。接机的车是童校长的专车，又请了卫视的记者来报道。我本来觉得这些都没必要，蒙天舒说：“童校长觉得有必要，那肯定是有必要的。”一个搞学问的人能获得这样的尊重，让人觉得这学问真的非常神圣。会场安排好了，听讲座的本科生研究生也组织好了，这是蒙天舒去搞的，要我去推，我根本推不动。我以前只是听听外面来的学者讲座，现在才知道安排一场讲座竟这么麻烦，又要付出这么高的成本。不是特别要紧的人，谁会去请他？

到了那天，我和蒙天舒去机场接人。去的路上他说起罗天渺，当年多么红火，去年退休了，还想到麓城师大来讲学，被韩院长打了回票。我说：“太现实了，太残酷了！叫人家怎么想得过？”他说：“那还能怎么着？不是特别重要的人，难道花几万块钱，几个人陪他几天？”我说：“退休对有些人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他说：“主要是自己要懂事。”接大师兄上了车，蒙天舒说：“周教授，童校长今天在省里开会，下午讲座就不能陪您了，晚上在省委招待所宴请你。这个车是童校长的车，他自己另外找车去省里开会的。”司机说：“我跟童校长开车也有几年了，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大师兄说：“太客气了。”中午我和蒙天舒陪他吃饭，校文科处郝处长也来了。喝着酒蒙天舒问：“那篇论文不知道有点希望没有？”大师兄说：“我们现在是五审制，都是外审，有任何一审不过关，就没有事了。过了五审，还有主编的终审。现在想在我们那里发篇文章，那可真的不是件小事。不过终审可以放到我手中来，外面的五审嘛，你给我提供一个名单，我尽量安排到你熟悉的专家那里去。剩下的工作，就要你自己去做了。”蒙天舒连连点头说：“那好。来，我干了，您随意。”

我想着自己评教授，还差一篇权威刊物的文章，自己的师兄，就是刊物的副主编，可自己就是开不了这个口。肚官司打了好久，我鼓起勇气说：“师兄，我们这里评教授，需要一篇权威刊物的文章。”大师兄指了蒙天舒说：“他还不是？”我说：“他早是了，他。”师兄若有所思地说：“哦，哦。”我希望他问到我，可他就是不问。蒙天舒说：“明年想申报个博导，就缺这篇文章了，请周教授一定指导！来，我干了，您随意。”师兄点头说：“嗯，嗯。”我再没有力量说到自己，再说就跟蒙天舒抢名额似的。我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跟师兄说说，既然锦上添花也添了，那么雪中送炭也送一送。

下午的讲座非常成功。师兄的口才果然非常了得，到底是在电视节目上历练过的。他以孔子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为题，上下五千年旁征博引，把孔子的义利之辩解析得入骨入髓。我听得如醉如痴，觉得如果不做个君子，那简直就不配做个人。讲完了主持人郝处长说：“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真正能震撼灵魂的讲座了。”交流环节学生的提问非常踊跃，快到六点，蒙天舒提醒说，童校长还在那边等呢，郝处长才终止了学生的提问。又有一群学生拿了师兄的书，围上来请他签名，没有书的也拿个本子请他签名。师兄在学生中有这么强的号召力，这是我没想到的。

师兄去洗手间的时候，郝处长给我一个大牛皮纸袋，要我给师兄。我打开一看是四扎钱。我说：“是不是多了点？”郝处长说：“童校长安排的。既然请了，就要请到位，请出效果来。”又说，“前阵子商学院请北京的专家讲座，是这个数呢！”伸出两根指头。我说：“两万？”他说：“加个零。那是他们学院自己的钱，学校给不起。”我说：“那还是讲课费吗？”他说：“他们也想请出效果吧！”师兄从洗手间出来，我就递给了他，他没看，也不问，就放在提包里了。往车边走去，蒙天舒拉了我一下，我停下他说：“童校长刚打电话来了，今晚临时还有省委宣传部和省社科院的领导要出席，座位有点太挤了，是不是你下次再去？”我把师兄送到车边说：“今晚上我还有本科生的课，不能调的，我就不陪了。”师兄说：“你忙，那是正事。”看着小车远去了，我心里发堵。师兄是我的师兄，人是通过我请来的，到头来倒把我切掉了。我慢慢地往家里走，又想着，人家都是大人物，不切我又切谁呢？说无所谓吧，也真的是无所谓；说有所谓吧，也真的是有所谓。看自己怎么想。我想，这算个事吗？算个屁！

接下来三天都没有师兄的消息，我知道他是去袁家寨旅行去了。第四天清早师兄打电话来了，说上午十一点的飞机，问我能不能去见一面？我想着师兄毕竟还是记得我的，就答应了。我打的过去，一路上犹豫着，雪中送炭的话还说不说呢？蒙天舒说了发文章的事，童校长又说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的事，我再去说，那不是让他为难？到了师兄的房间，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蒙天舒在帮他从阳台上把晾晒的衣服拿进来。师兄说：“聂师弟这几天都有课啊？”我想诚实地说“没课”，瞥见蒙天舒递了个眼神过来，就说：“有课，有课，没能陪大师兄。”师兄说：“这几天辛苦蒙老师和司机了，还害得你们童校长没车用。”蒙天舒说：“能为周教授服务，那还得有机会呢。”

去机场的路上，大师兄忽然说起北京的房价，都涨疯了，自己早几年就想换一套大一点的，改善一下，都没实现。蒙天舒说：“在这一点上，麓城人还是很幸福的。”大师兄说：“眼睁睁看着房价在前面跑，想着它总会停下来休息一下吧，自己拼命追也可能追上吧，可它跑得比刘翔还快，就这样望着它的背影，绝尘而去。”我说：“其实我也是想改善一下，几年也没实现。”大师兄说：“在麓城也有那么难吗？才是北京的一个零头。在我看来麓城的房价就是一个奇怪的价格。一个人生活在北京，他就没有办法，没办法呢。”我忽然领悟到，师兄突然说起房价，是在为自己为什么收下了那四万块钱作一个说明。前不久学报为了上C刊，通过童校长请了南京大学一个教授来讲学，也给了四万，那个教授退回了两万。我原来希望师兄也能退回两万的，看来是不会退了。他说没有办法，可能真的是没有办法。唉，那些搞财经的名人一次十几万二十万拿也拿了，比起来这四万块钱也不算很过分。

快到机场了，师兄对蒙天舒说：“童文斌交代的任务，我只能尽力而为，重大项目不是发一篇文章，我说了不算，我到会上也只有一票。我们这个领域的重大项目，全国每年也就一项两项，北大复旦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蒙天舒说：“周教授，那不是任务呢。”师兄说：“你们的材料要扎实，我说话才有地方下口。”又说，“聂师弟有了好文章，也可以寄过来看看！”我没想到师兄会主动提到这件事，连声说：“大师兄，那有点太打扰了。”又说，“我们学校评正高要这么一篇权威刊物的文章，有人为了这篇文章，花了五六万块钱呢。”大师兄说：“虽然是师兄弟，那也要文章扎实才行。不是我一双眼睛在看，有好多双眼睛在看。有些大牌刊物，发出来的文章太不像个样子了，你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让我想起在外面看到的中介广告，有些中介还把信息发到手机上，多大的刊物都敢承诺发表。陶教授说，那不是骗子，那是真的，那些人真有这个能耐，只要你舍得出血。我想把这件事告诉师兄，再想想也不妥，就没有说。

44

几个教研室的老师合在一起给硕士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开题，下午没搞完。研管办安排我们吃工作餐，晚上接着开。吃饭的时候大家议论麓城师大最近出了个名人，是商学院的陆教授。他对自己的学生说：“十年后没有赚到五千万，就别来见我。”网上都传遍了。陶教授说：“一个教授居然跟学生说这样的话，钱简直就是这个时代超级霸主了。”齐教授说：“钱成了唯一标准，这要不得呢。”我说：“世界上到底有多少资源，有点能力的人都以五千万为标准，如狼似虎，老百姓还活不活？怪不得中国历史上有这么多农民起义。如狼似虎，大学是培养这种人的地方？”陶教授说：“现在不是到处都在歌颂狼吗？难道狼性成了这个时代的人性？”齐教授说：“他还说自己是励志呢，太不人道了。钱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把一个教授的心都熏成这样！”陶教授说：“唉，叫我们怎么跟学生讲人文精神？”

蒙天舒挥手要大家安静，说：“麓城师大最近还出了个名人，荷花姐姐，中国人都知道了。”我说：“我不知道，难道我不是中国人？哪个学院的？”陶教授说：“网络学院的，是哪个县什么单位的什么人，在我们这里上网络大学，呼的一下就火了。”我说：“那是个绝世美人？”陶教授说：“真是个绝世美人也就算了，三十多岁了，看不出有哪点美。”齐教授说：“据说是卫视做节目，她是个听众，捞到说话的机会了，就说自己要找中央首长或者是百亿富翁的儿子，亿万富翁的儿子不要，还得是留洋的博士，土鳖不要。全场都笑翻了。”我说：“那不是个活宝，怎么能火起来？”陶教授说：“不是活宝，凭她怎么能火？卫视马上请她做特邀嘉宾做了一期节目，就这样火了，现在的知名度比我们卢校长还高呢。”我说：“真的不理解啊。”蒙天舒说：“所以如今不能按常理出牌。”陶教授说：“按常理出牌，会轮到荷花姐姐有戏？多少模特级的美女想尽了办法都出不了戏，献身都没有用。荷花姐姐现在有很多电视台想邀她做节目，出镜费得几万呢。”我说：“疯了，简直疯了。连电视台都疯了。他们到底在倡导什么？”蒙天舒说：“致远说电视台疯了，那是他自己疯了。人家收视率上去了，钱就进来了。你说他们在倡导什么？”我说：“疯了，简直疯了。”陶教授说：“致远你说谁疯了？不是说你自己吧？”蒙天舒笑了说：“世人皆醉，致远独醒，我们敬他一杯。”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晚饭后接着开题。轮到张一鹏，陶教授说：“我怎么对你有点印象？”张一鹏说：“陶教授您还上过我的课呢。”陶教授说：“是不是上个星期你在卫视上了节目？”张一鹏说：“上节目的不是我。”陶教授说：“是那个荷花姐姐，你带一群粉丝在台下助阵。那是你吧？”张一鹏说：“是倒是我，我帮电视台的忙。”蒙天舒说：“那些都是我们麓城师大的学生？”张一鹏说：“基本都是吧。荷花姐姐是大家的校友，能有这么一个校友闻名全国，大家都觉得很自豪。”我说：“有那么自豪吗？疯了，简直是疯了。开题，开题！”

开完题我把张一鹏叫到教研室，说：“你是个研究生，你不好好做学问，你去捧荷花姐姐干什么？她才是个自考生呢。”他说：“这是我们报社交给我的任务。这个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们报社策划的，从她第一次在卫视做观众开始。”我说：“你们那个报社策划了绿豆，又来策划荷花。”他说：“我们是家小报，肯定得先活下来吧！肯定是先考虑经济效益吧！这件事策划出来，报纸的发行量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他伸出三根指头，“三十呢。”又说，“所以我的责任很重，老板，责任很重呢。”

我问他都尽了什么责任，他说：“在学校组织了荷花后援会，有一百多人。”我说：“你们要策划谁也要找个硕士生博士生来策划吧，麓城师大这么多硕士生博士生，没有谁比荷花姐姐更有素质吗？”他说：“真有素质就不好玩了，不好玩就没人气了。”我连连摇头说：“不懂，不懂。”他说：“现如今是这样的，老板。大家娱乐呗！”又说，“下周三晚上在大礼堂有个荷花姐姐校友见面会，您如果有时间，我在前排给您留个位置吧。”我犹豫了一下，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说：“嗯，那我去看看。到底是别人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他说：“都没有问题，老板，想法不一样。”我说：“一样不一样，论文你还得好好写，按规则写。你不要通不过网上的诚信检测，丢老师的脸，不要让人说你借鉴了别人那么多，我还没看出来。答辩完了省里还要抽检的。这里有这里的规则。”他拍一下胸说：“好不好我不敢说，检测我是不畏怯的。我如果丢了老板的脸，老板就打我的脸。”我说：“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老板，那好听吗？”

周三上午张一鹏发信息给我，提醒我记得晚上去大礼堂，已在前排给我留了位子。晚上去了，我在礼堂外看见学生夹道欢迎，排了有一百多米长，觉得有点可笑。进去了我吃了一惊，八百多个位子都坐满了，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我退了出来，不想去了，到这个场合来，被学生看见了，有点羞愧。回到大门口，一位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走上来说：“是聂教授吧？张会长嘱咐我带您从边门进去。”我说：“你们是个什么会啊？张一鹏都当会长了！”她说：“荷花后援会，您不知道？”似乎有点意外。我说：“我这个人不关心时事。”跟着往边门去，觉得她倒是青春漂亮，要是荷花姐姐也有这个水平，也还说得过去。

走到前排看见两个熟悉的女生，她们对我招手，我偏了头装着没看见，心想，太丢人了，太没有档次了。准备待一会就走，走到位子上，看见郝处长也在，就安心了一点。张一鹏从台上跑下来，先跟郝处长握手，又想跟我握手，我装着没有看见。张一鹏说：“等会介绍两位领导。”我说：“我不是领导，不要介绍我。”我很担心会来个副校长，那就太抬高荷花姐姐了。我说：“还有别的领导来吗？”张一鹏说：“郝处长就是大领导。我先忙去了。”我站起来赶上几步，轻声说：“千万不能介绍我。介绍郝处长就行了。”他说：“介绍一下吧，还是介绍一下吧。”我说：“还有一些教授来了，你也不知道，介绍我不介绍他们，那怎么行？他们是正教授呢。”他说：“还是介绍一下吧，我的导师来了，我也很光彩。”我说：“还听不听话？不听话论文就通不过了。”他做了个怪脸说：“听话，一定听话。”又堵着我耳根说：“最后一个节目是荷花舞，老师您要仔细看，看仔细了。”我说：“有那么精彩？”他神秘地说：“真的很精彩。”坐回来我对郝处长说：“一个荷花姐姐都爆棚了，早几个月北京请了周师兄来，都要组织学生，还不敢放到这么大的地方来。”郝处长说：“娱乐嘛，电视台的娱乐节目比讲学问有观众。”我说：“娱乐至上，这风都吹进高校来了。”郝处长说：“如今是娱乐至死呢。风气如此，那谁也没有办法。”

学生们千呼万唤，欢声雷动，荷花姐姐总算出场了。我有点失望，非常失望，真看不出她有哪点精彩，值得学生们这么呼唤，又值得请了省卫视的主持人来捧场，还值得报社专门从北京派了摄制组现场录像。访谈看得出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没什么精彩。跟学生对话有几段也看得出是安排好的，马虎过得去，也谈不上精彩。可现场的气氛很热烈。我对郝处长说：“我们的学生都怎么了？”他说：“赶热闹吧，不是说娱乐至死吗？”我说：“如今有一大批脑残粉，前几年有个明星吸毒了，从拘留所出来，他的广告代言费反而飙上去了，名声更大了啊！这不是脑残粉推上去的吗？”他说：“所以说是脑残粉，只认人，不分善恶，不辨真伪，我残故我在。他要残你有什么办法？这都是媒体培养出来的呢！”我说：“那些人残了，媒体也残了吗？”他说：“所以卢校长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价值观的扭曲。说到底都是钱在作怪。”我说：“我先去了。”本想说，不想捧这个臭脚，可这话不是让他难堪？他说：“不看最后一个节目？”我记起张一鹏的话，就看下去。

主持人宣布荷花舞开始。我觉得这个节目还像个节目，毕竟在县文工团当过舞蹈演员的。我想着，这就是精彩？电视里看过的比这精彩多了。我去看张一鹏，他站在舞台一角举着相机，专注地对着舞台。突然，学生中一阵骚动，我回头一看，大家都站起来望着台上，举着双手“哦哦”地喊着，还有个人在喊“乌拉”。我再看台上，荷花姐姐已经不见了，音乐还放着。我问郝处长：“怎么啦？”他说：“她的舞裙脱落了，内衣也松了，我没看清，应该是露点了。”我没听懂，说：“露什么点？”他笑了说：“女人那两点。”这时主持人来到台上说：“各位同学，刚才发生了很意外的不幸，我们的荷花非常伤心，正在后台哭泣，不能再出来跟大家告别了。希望大家同情她的挫折，一如既往地接受她，支持她。”有学生在喊：“是不是事先安排的？”又有人喊：“那怎么可能？那不可能！”张一鹏向主持人示意，主持人说：“我们请荷花后援会的张会长来回答这个问题。”张一鹏走上去，接过话筒说：“今天的意外事件，请同学们谅解。至于刚才有同学的疑问，我想没有人会拿一个人的名誉和尊严来开这么大的玩笑。我们还是请荷花姐姐出来跟大家告别。”荷花在两个礼仪女生的陪同下出场了，哭得泪人似的说不出话，抽泣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对郝处长说：“今晚这个见面会，就是一部《脑残游记》！”

第二天我去院里，办公室的小陈她们在谈昨晚的事，几个来办事的老师也加入进来。我说：“我在现场都不清楚，你们怎么比我还清楚？”小陈说：“各大网站娱乐版的头条新闻呢！”在电脑上点到了新闻给我看，说：“跟帖已经有两万多条了。”我看了看跟帖，顶的很多，拍砖的也不少。我说：“一个荷花姐姐，真的不精彩，你们看了真人也会说不精彩，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过两天张一鹏来跟我讨论论文的事，我说：“你们的报纸发行量又增了吧？”他说：“第二天加印了十八万份，一扫而光。”我说：“你们的总编辑也应该有点层次才好。”他说：“我们是小报，首先是求生存，社会责任还来不及想太多。那些记者被别人叫狗仔队呢，狗仔队还谈什么层次？”我说：“你是研究生，研究生呢。”他笑了说：“老板，我也要求生存呢，也想在麓城买套房子呢。不然我到大街上把胸一拍，研究生，女孩子会跟我走？”我说：“露了那个什么还是有点不好。”他说：“那个什么一点都不露，没兴奋点，没重口味，怎么炒得起来？我们还是比较保守呢！有些大牌明星担心人气不旺，穿着短裙出席晚会，装着不慎露底，让娱记拍到，挂到网上，别人都记得她了。你看网上挂了多少？有那么多不小心吗？”我说：“那很光荣？丑呢！”他说：“老板，如今的法则是只要有人气就有市场，丑不丑说不清，钱在自己口袋里那是真的。”我说：“黑白颠倒！简直是疯了。”他说：“真的是疯了，不疯就没有经济效益了。”我说：“这几天看网上，帖子都有十几万条了，两派斗得很激烈，是你们自己在跟自己斗吧？”他说：“斗得越激烈，围观的人就越多。不瞒老师，我们后援会也承担了一点任务，我们的责任是力挺，报社另外安排了人拍砖。”我说：“那你就是个水军头领。”他说：“梁山好汉。”我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梁山好汉是有原则的。”又说，“荷花姐姐现在都成为励志的典型了，在困境中自强不息。这不是笑话吗？”他说：“能有更多的人围观就行了，我们小报只能这样生存呢，几十个人要生活呢。”我说：“论文还是要写好的，不要为挺一个荷花姐姐，把论文写砸了。”他连连点头说：“这是正经事！”又说，“我想要老师告诉我网络学院朱院长的电话，网络学院出了个名人，今年招生一定会爆发，看能不能在我们报纸上做点广告？”我说：“我这里没有学校的公用电话本，你到陈老师那里去查。”

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那边说：“是历史学院的聂致远吗？”我说：“你是谁？谁？”他说：“我是网络学院的朱继德。你是不是推荐了人到我们这里来要广告？”我说：“朱院长哦，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推荐，那个人说我推荐了吗？”他说：“怎么没说？他说聂致远，聂致远不就是你吗？”我说：“聂致远是我，这是真的，我没推荐，那也是真的。”他说：“那么他是打冒诈了！那样一个小报，想要我们这么大一个学校做广告，怕他是想偏了头！还说我们的学生食堂有问题，要暴负面，我们这么大一个学校，还怕那样一个小报暴负面？这件事我已经跟宣传部柳部长汇报了，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柳部长自然会来找你的。”就挂断了。

我马上把张一鹏叫到教研室，说：“你在网络学院都说了些什么！”他说：“老板，我根本没去，是报社别的记者去的。”我说：“他怎么说是我推荐去的？我推荐了吗？他拉不成广告，说要暴麓城师大的负面，这件事你知道吗？”他说：“知道是知道。老师您没去学生食堂吃过饭吧，真的太不像话了，我们天天吃，越来越不像话了，质次价高！”我手掌敲着桌子说：“质次价高，你向校长信箱反映。你把外面的人牵进来暴负面？这还是你的母校呢！”他小声说：“人家是记者嘛，有社会责任感嘛！”

这时来了电话，是柳部长。他说：“聂教授啊，我的工作要你支持。这件事我向卢校长汇报了，校长很重视。校长的意思，铃是你系的，还要你来解。”我说：“柳部长，您怎么跟卢校长说是我弄出来的事呢？跟我没关系，没关系啊。”他说：“难道是那个记者瞎编的？他怎么不编别人？”我说：“柳部长，是有人问我要朱院长的电话，我说不知道，要他去办公室查。我就说了这一句话。”他说：“那就请聂教授做工作，要那个人把事情平息了。那个人是谁呢？”我说：“是我的一个研究生。朱院长那里不是他去的。”柳部长说：“我们自己的研究生？那他不是吃里扒外？问他想不想毕业？”又说，“这几个月没下雨，菜都涨价了，学生可能有点情绪。这点情绪没引导好，可能变成一个政治问题！校领导非常重视，马上会采取补贴措施，校务会议已经通过了。”我额头上都沁出汗来了，说：“我现在正找这个研究生谈话呢。”他说：“那我过来一下。”我说：“我能解决就不惊动您了，解决不了，再向您汇报。”他说：“请聂教授一定支持我的工作，你的岗位在学校，课还是要上下去的嘛！”

收了线我对张一鹏说：“听见了吧，你都听见了吧？政治问题！跟你们领导联系，马上停止！搞出一个政治问题，是你张一鹏兜得起的吗？你的学籍在学校，问你想不想毕业？”他说：“老板交代的我肯定要听。”我说：“你胆子也太大了，向别人提供炮弹来轰自己的母校！”他细声细气地说：“本来就是有问题嘛，本来学生就有意见嘛，本来就应该有社会责任感嘛。”我说：“说社会责任感你就不要去捧什么姐姐，还把现场那么多大学生当傻瓜。”他细声细气地说：“那是领导布置的工作，我又能怎么样？”我说：“你能怎么样？你也是学思想史的，了解那么多大人物，圣人，他们都怎么样？他们知行合一，你呢？”我指头指了他一下，“你呢？你呢？前几天开题，我看你说得也是头头是道，像那么回事。说给老师听的？”他笑了笑说：“老师，其实我们这些人也是知行合一的，只是那个知和书上那个知不是一个知。”我几根指头敲敲桌子说：“所以说你的论文是写给我看的。”他偷偷笑了笑，马上又收了回去说：“我不那样写您不让我拿文凭啊。”我也笑了笑，马上收回去说：“太实用主义了，简直是太、太……”他说：“我也想在麓城买套房子呢。”我说：“那，那……”我想说，那还是太现实了，停了停，嘴一滑说：“那你去吧。论文要写出个样子来。”

45

大师兄从北京打电话来说，我们学院跟他们的刊物合作，出十万块钱版面费，明年发四篇文章，是蒙天舒在跟他联系。他说：“你去争取一个名额。”我说：“轮不到我呢，我还不是那个人物。”他说：“你去争取一下，争不到我们再说。”我想说，再说还不如现在就说。可我说不出口，怕让他为难，不为难他也不会叫我去争取这个名额。我说：“那我试试。”又说，“试了也没有用。”他说：“能纳入计划是最好的了。”

知道这个信息我犹豫了几天。十万块钱对历史学院不是一件小事，也不知是从哪里出。院里办了几个自考班，会计班、公关班，就是没有历史专业的班。办班有一点创收，到年终了能发一点超课时奖。几年来有一个传说，童校长在学校不好办的事，就拿到历史学院来办，极端的说法就是把历史学院当提款机。历史学院那点钱经不起提，年终奖发得少，老师都有意见，可都只是私下悄悄议论几句，没人当作一个问题提出来。据说前年龚院长下台，就跟这件事有关，提得太狠，龚院长怕年终奖发不出，抵制了一下，结果就下台了。这件事以前大家都是猜猜，龚院长下台时，私下说了出来。大家都知道了，可还是没人提出。我希望这十万块钱不是创收的钱，如果是的，我都不敢去试试争取。创收多艰难啊，学院是硬着头皮在支撑。拿大家的辛苦钱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没有那个勇气。

犹豫了几天我还是下决心试试。找谁去开这个口呢？这是讨饭吃的事，找蒙天舒讨，我没有这个勇气。虽然我知道是蒙天舒在操作这件事，可我还是不能向他开口。又犹豫了几天，我在韩院长办公室门口徘徊几次，终于下决心闯了进去。韩院长从电脑上转过头来望着我笑，说：“小聂，有事吗？”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看椅子想坐下来，没坐下去，说：“有点小事。”他站起来隔着桌子指指椅子说：“坐下说，哈哈。”我坐下来心里镇静了一点，说：“院长，我最近写了篇论文，《历史评论》在考虑发表，可是他要两万五千块钱版面费。我吧，工资卡都在老婆手里，院里能不能资助一下？权威刊物呢，响应您的号召认真写的呢，发一篇权威刊物文章对院里也很重要是不是？”

韩院长研究似的望着我，说：“两万五？每篇两万五，哈哈，也是两万五。院里虽然那么穷，也不能说就一定没有这一笔钱，是吧？哈哈。可是……这口子一开，大家都来申请，我就没办法了。”他说没有办法，这刺激了我的逆反心理。难道有些人永远有办法，有些人永远没办法吗？我犹豫了几秒钟，以咬断铁的决心说：“院里摆不平，我也理解，可总还是要摆的。就看领导怎么摆了。”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异，研究似的望着我，说：“你知道？”问得很含糊，也很清楚。我说：“总是会知道一点点的。”又说，“要说需要吧，我们这些人是最需要的，等着这篇文章评职称。那些已经评了教授的，锦上再添朵花，也还是那一段锦，雪中送一筐炭就不一样了，那等于是救命，”深吸一口气，“救命呢。”他笑笑说：“没那么严重吧？哈哈。”又点头叹息说：“年轻人成长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太不容易，越来越不容易了。”

他这样说，我就心软了，失去了勇气。他能够理解我们的处境，这已经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太不容易。我不能逼他，也逼不出一个结果。我说：“谢谢院长能理解我们，我真的有寸步难行的感觉。”他说：“你还好点，怎么说副高也到手了，你看看那些讲师，他们才是真正的寸步难行呢。”我说：“那我也只能算了，说雪中送炭，也送不到我这里。”我谢了韩院长，走到门边，他又把我叫回去，说：“我们学院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大事还有掌舵的人。你的事情吧，要不你去问问蒙院长？他管科研，那些事情都是他经办。有些经费也是学校下来的专项经费，不是院里的钱，院里也没有那样一笔钱，年终还要给大家发点奖金是不是？哈哈。这是我们学院的瓶颈问题，也是我最头疼的问题。”

经费申请不到，我心里很平静，本来就没打算申请到的。有限的经费要用在有话语权的人身上，我有话语权吗？我更加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博士都愿去竞聘当个处长副处长，甚至科长。前几天遇到一个信息学院的博士，副教授了，还竞聘到教务处去当一个科长。

犹豫着我还是把事情跟赵平平说了，看是不是能从她那里挖点钱出来。我没说两万五，只说了两万，那五千我打算自己从各个角落搜罗搜罗。她说：“这事我支持你，绝对。两万块钱有点肉痛，很有点肉痛，几十块几十块垒起来的一方钱呢。可是你评上教授那不很快就回来了吗？”我说：“没有这篇文章肯定评不上教授，有了那也不一定能评上，那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现在越来越难了呢，历史学院都有三年没人评上了，积压了一堆人在那里。”她说：“真的啊，那意思是这两万块钱还买不回那个教授？”我皱眉说：“不要讲得这么难听好不？”她说：“哦，伤你自尊了。不是买，那你不发那篇文章，教授有你的份吗？不出那两碗血你能发吗？”我说：“那你写篇文章你出十碗血你试试，看人家睬你不？”这几年有些在大牌刊物上发表的文章，虽然不能说是豆腐，可也不是干货，居然也发出来了，这实在也动摇了我对学术的信心。她说：“你又欺负我，你知道我是没有几点墨水，你就欺负我！”我说：“那是你先欺负我！”她说：“人家就是舍不得那两沓钱哩，垒了太久才垒起来的啊！”

好几天我对赵平平不说钱的事。偶尔眉毛一挑询问地望她一眼，她装着不懂，把眼睛转开。我知道她心中在纠结，就干脆不再那么望她一眼，反正事情也不那么急，文章我还要反复锤炼砸实。过了几天，她反过来眉毛一挑询问我了，我也装着不懂。女人你得让她自己想通，你越催她，她就越纠结。终于有一天她说：“那两万你还要不要，还要我求你？”我说：“拿来。”她说：“你联系好没有？”我说：“别人没有师兄在那里能发，我有个师兄在那里还不能发吗？”她说：“你能不能要你师兄打点折？两万呢，血呢，流着心疼呢。”我说：“打折？开不了这个口，那不是让他为难？刊物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都来申请打折怎么办？”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把院里的名额刨一个进来？”我说：“那是我刨得动的吗？结婚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你老公是谁？”她笑笑说：“知道你是百合花，空谷幽兰。”我也笑了说：“没那么雅，只是没那么俗而已，而已。”又说，“知道你还要我去刨刨刨？”她说：“没那么俗？这如今你俗了谁说你俗，你雅了又谁说你雅？你雅你雅，吃哑巴亏。吃亏就算了，吃哑巴亏，瓮在心里就算了，想算这心里也算不了。吃亏不怕，那也要明着吃。”又说，“空谷幽兰，有什么意义？有时候你也要残酷地在自己心里问一声，有什么意义？”我说：“别人这样问呢，那他是无知，你是学历史的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要从孔子问起，一直问到曹雪芹，还要问下去。”

她“嘿嘿嘿嘿”地笑着，叹气说：“唉，孔子，君子，你不知道现在是市场时代了吗？”我也“嘿嘿嘿嘿”地笑着说：“知道，知道，往钱眼里钻的时代。”她说：“不钻钱眼，那你跟你大师兄说，咱们是同门兄弟，帮着发篇文章，不收版面费。”我说：“我说了刊物不是他自己的，我不想叫他为难。是他自己的我是可以试一下。”又说，“有什么意义？你是个德育老师你应该知道。”她说：“那是我的工作。”我说：“那也不能嘴朝东说，腿向西跑吧。”她说：“不跟你说，你是博士，我一个本科生能说得过博士？我是老百姓，我们这房子挤挤挤也挤了这快十年了，也得改进一下了吧？”我说：“当年拿到这套房的钥匙，你给它下跪，趴在地上恨不得亲它一下，今天怎么就住不下去了？”她说：“时代进步了，我不能进步？你不要跟我讲道理，我是老百姓，老百姓只知道认死理。这存钱的速度还赶不上房价的速度，目标反而一年比一年远了。还要抽掉我两万，你干脆来割我的肉算了。我是老百姓，就只知道认死理，我就想给我的安安买套学区房。”

说到安安我心里很不安。她一天天长大，读小学了。懂事了，心事也有了。前几天她放学回来，说起有哪个同学去广州长隆欢乐世界去玩了，眉飞色舞形容一番，好像是她自己去过一样。我说：“你想去吗？爸爸下个星期六就带你去。”她望望妈妈，妈妈没有态度，她又望望我说：“爸爸，我不想去。”我说：“怎么不想去？爸爸带你去！”很豪壮似的。赵平平说：“我们安安要等爸爸买了新房子再去。”安安望着我，也不做声，点点头。我心里扯得痛，说：“爸爸说了带你去就带你去！”又对赵平平说：“我们还靠这点钱？”赵平平右手食指点着左手的指头算了一下，对安安说：“你爸爸他是大款呢，几千块钱，毛毛雨。等安安小学毕业了，我们全家去，外婆也去。”安安说：“小学毕业还有五年，妈妈。”伸出小手，“一、二、三、四、五，五年。”我刚想说什么，她又抢先说：“五年就五年。”我笑了说：“看我安安好乖。”把她抱在怀里，“明天给我安安买爽歪歪。”忽然，心里一酸，眼泪一涌就出来了，马上扭过头去，装着看墙上的地图，用衣袖揩了一下。

晚上赵平平说：“你不觉得我们安安很懂事吗？”我说：“是很乖啊。”她说：“她这么小就这么懂事，知道不能花钱，你不觉得心酸吗？”我说：“是有点啊。”她说：“她说五年五年，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让她这么小就懂这些事，你不觉得对不起她吗？”我说：“没冻着又没饿着，还在你们那么好的学校上学，哪有那么大的委屈？”她说：“要不是我在那里教书，你的女儿进得去？我就是不想让她心里受委屈。”我说：“一定要样样跟班上同学比得过，那才算不委屈？还有家里开奔驰的，还有出国旅游的，凡事都要争个高低，什么时候有个完？你们当老师的都是这种心思，这学生怎么教得好啊！”她说：“高低是客观的，不是你不争它就不存在了。”我说：“我安安成绩班上数一数二，这不是高低？有这个高低比什么高低都好。”她说：“别的高低我也不想去争，也争不来，将来中学还是想读一个好的。微机派位？那微机它认识有权有钱的人，不信你试！可惜又不能拿安安的前途去试，她是小白鼠？那敢赌吗？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买套带入学指标的学区房。长隆欢乐世界我咬紧牙忍着不去，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你说怎么办吧，这个事，你说哩！”

想一想赵平平说的这个事还真是个事。五年呼啦啦一下子就到眼前来了，怎么办？我说：“那我每个月的零用钱再挤两百块钱出来。”她说：“毛毛雨呢毛毛雨，麻雀爪子上剔油。每次吃鸡都把抓钱爪子让你吃了，怎么还是抓不到钱？这次看钱的面子，不，钱在你那里没有面子，看安安面子行吧，你就跟那个姓蒙的讲一声，要他给你一个发论文的名额。好歹也是一笔钱吧！”我说：“他是我同学呢，我去拜那个码头？”她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清高？钱呢，学区房呢，安安呢。”

说到安安我就没话说了。男人吧，他心再硬，自己的孩子还是知道心疼的。前几天她吃不完那一碗饭，我守在桌边逼她吃下去。她吃不下就哭了。我说：“再哭，再哭也要吃完。”她哭得更厉害，我说：“再哭，再哭，再哭我就……”我四下张望一下，好像办法就在四周什么地方，“再哭，再哭，再哭我就……”她眼泪巴巴望着我，忍着哭，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我说：“再哭，再哭，再哭我就……”忽然忍不住笑了，“再哭，再哭爸爸就抱一下，抱一下。”她扑过来，伏在我腿上大哭起来。我抱起她说：“抱一下，抱一下还不行吗？那就抱两下。”

想起这些我决定按赵平平说的去试试。妈的，又不掉块肉。真打算去了又觉得，真的要掉块肉还不算什么，这比掉块肉还痛些。迟疑中我感到事情已经非常紧迫，一旦名单定下来就不能改变了。下了决心我去了院里，上楼时觉得腿特别沉，像有一根麻绳在后面绊着。到了蒙天舒办公室门口，我毫不犹豫地敲了门，里面没人，这让我感到了一阵轻松。该做的我都做了，做不成那是机缘，不怨我。

我刚准备离开，蒙天舒过来了，掏出钥匙开门。这让我非常失望。他开了门说：“致远，进来坐坐？”我说：“没事，没事。”身子却不自觉地进了房间。他在桌子那边坐下，偏了头望我一眼，说：“有什么事吗，致远？”我说：“没事，没事。”似乎想出去，却又在沙发上坐下了。我说：“蒙院长。”咧开嘴笑了一下。似乎看见了自己的笑，我犹豫了一下，说：“蒙院长，有这么一件事。”就把事情说了。他说：“这件事确实是有的，院里已经有了安排。”我说：“安排给教授也不能说没意义，但是还有些人是等着这篇文章升职称，捏着生粑粑要火烧呢。”他说：“实话说，学校这次拨的钱，那还不止这十万，有几个十万。这是童老板顶着别的学院的压力争取来的，目标就是建设教育部重点学科。四篇文章的名额分给几个方向的带头人了，不把他们顶起来，学科怎么顶得起来？学科顶不起来，重点学科怎么争得到？重点学科争不到，怎么挖得到富矿？如今的学术竞争，那也是资源竞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上不去你就穷死，看着别人富死。重点学科的建设经费，那是个什么概念？有朝一日你来我这里争取这点发文章的资源，那肯定是没问题的。到今天历史学院还没有进入良性循环呢，我们这一届班子的目标就是要进入良性循环，越有资源就越有学术，越有学术就越有资源。到了那天，你尽管来找我。”

他这样一说，我就没话说了。名额轮不到我身上来，不但是有道理的，而且是万万有道理的。迟疑了一下我说：“有几个十万，那是不是有第二批呢？”他说：“实话实说那些钱都有安排了，开全国学术会议，请专家讲学。不请几个大人物，重点学科那能搞定？”我挣扎了笑着说：“那就算了，算了。”出了门我有点茫然，不知往哪边走。走到楼道尽头，才反应过来应该往相反的方向走。我似乎这才明白了，研究学问并不是人人都清贫，资源很多，很丰富，只是怎么分配有着它自身的规则。我吧，我是局外人。

我以为赵平平知道结果会很不高兴，谁知她笑笑说：“知道了吧，知道自己是谁，别人是谁了吧？”我有点难堪地说：“算了，算了。”她说：“算了怎么办？”又说，“怎么能算了？有我呢。你说要多少钱吧，”手掌在胸口拍了一下，又拍一下，“有我呢！”我说：“那点钱是你的命，剖开肚皮缝进去了，不动大手术怎么拿得出来？”她很认真地说：“那要看什么事。现在是大事来了。”我说：“看你带安安去玩几天都舍不得，我不想挖你的肉肉。”她“哧”地一笑，又很认真地说：“我说了大事来了。”

有了赵平平的承诺，我给大师兄打了电话。大师兄说：“你现在还不是什么权威，是权威我在这边也有个说法。你吧，一点都不收呢，同事那里真有点不好说，那就一万吧。你不要告诉别的师兄师弟，都来了我就受不了呢。你知道现在当个名刊的编辑，人情的压力有多大。有些稿子接在手里，那就是个烫手山芋。”没想到天上的馅饼也会砸到我，我用力点头连声说：“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

站在那里我打电话告诉赵平平这个消息，她连声说：“好的，臭臭，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又说，“我这就去取钱，没到期我也取出来。”傍晚我一进门她就把钱塞给我，说：“一万！”我接了随意地放在电视柜上，她马上拿起来，塞到我夹克口袋里，把拉链拉上，说：“知道了吧？在地球上做一个人类还是需要求人的。”又说，“知道了吧？没有熟人朋友的帮助也是不行的呢。”我说：“那也要看求谁，怎么求。”她说：“求谁都是求，总不是求自己吧。怎么求也都是求，只要不跪着求。既然求了，还去问求谁啊，怎么求啊干什么？”我说：“那太要问了。马克思还求恩格斯汇钱呢，那马克思还是马克思。”她说：“你端出这么大的人物，我还能说什么？可是你也要想想，人家是什么人物？”

过了几天我准备去汇钱，发信息问大师兄要银行账号。他打电话过来说：“你的稿子几个人看了都说不错，外审反馈也很好，我就趁热打铁把免版面费的事说了。这事我再跟主编沟通一下，版面费就不收了。”

接到这个电话我怔了好一会，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一会反应过来，仰天“哈哈哈哈”大笑几声。一万块钱是小事，可我凭自己的水平发了这篇文章，那就不是小事。我找到了存在的感觉，感到了学术的温馨。

46

教研室分来一台电脑，蒙天舒要我做保管责任人。我看了是一台联想电脑，跟我上个月买的新电脑一模一样。办公室洪主任拿了资产处的保管责任单要我签字，我看了上面的标价是五千二百元。我说：“怎么这么贵？我自己买一台是三千九，除掉国家补贴，只花了三千六百块钱。一台电脑就差一千三百块钱，这太过分了吧！公家买东西打批发，应该更便宜的。”洪主任说：“你签字吧，又不要你出钱。”我签了字，还想说什么，他拿着单子走了。

过几天蒙天舒对我说：“有件事求你帮个忙。”我笑了说：“还有人求我？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说：“求你的人还少吗？学生考差了还求你给个及格呢。”我说：“真的啊，我以为只有我求人呢。”他说：“这现在不是我求你吗？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不是要争取教育部的重点学科吗，学校拨了一笔钱，就是上次说的那笔钱。首先把院里的硬件加强一下，将来有专家来考察的，第一笔建设经费下到院里的账上了。本来打算建微机实验室，现在房子没腾出来，钱却要在年底用完，不然省里就收回去了。金书记说先把教研室的空调装一下，还有研究生教室和办公室也要换新的，这件事能不能你去操心一下？”我说：“洪主任呢？这不是他的事吗？”他说：“他明天去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买几台，怎么买，你跟他沟通一下。”

跟洪主任沟通了，要买二十三台挂机、十六台柜机。我想，通过资产处去买，那肯定又要贵些，院里这点钱也来得不容易，就去财务去问了，回答说可以院里自己去买，也可要资产处去买。我就选择了自己去买，同样的钱可多买好几台呢。我跑了三家电器商场，价格都是一样的。有家二线品牌的销售员说，我如果买他们的，就送我一台手提电脑。想来想去二线品牌心里不踏实，就没同意。他说：“又不是你自己买，那么认真干什么？”我说：“我自己只买一台两台，倒真的可以随便点。”我跟苏宁电器的销售员还价说：“这是打批发，给零售的优惠价那是不行的，得给批发的优惠。”她说：“又不是你自己买，你把我的价往死里整干什么？”答应照她的报价买了，可以送我一台挂机。我说：“那你真的会算账，你出两三千块钱，就把三四万吞进去了。”她说：“这边是你自己得了呢，这个账你不会算？都是这样算的呢。”我笑了说：“我糊涂，算不清。”她也笑了说：“怕是真的有那么糊涂。”

等了几天，苏宁电器搞活动有优惠，通知了我。我把二十三台挂机买了，格力品牌。柜机价格也谈好了，还要过一阵子才有货。为怎么付款又争了一阵子。我说：“我们这么大一个学校，还会少你这一点点钱吗？”总算同意了先送货后付款。过几天空调装好了，商场来电话催我付款。我说：“把柜机装好一起付不行吗？让我报账省点事吧。”那边说：“我们要结账，一月结一月呢。”没办法我拿了提货单副本去财务处办手续。财务处孙科长说：“要去资产处办了资产登记才能付款。”就给我开了资产登记的单子。

我又跑到资产处，一个年轻人在看报。他看了单子说：“怎么你们自己就买了呢？这些事都是我们的事。”我说：“教务处催着把这笔钱用完，金书记说自己去办可能快点。”他把单子研究了半天，我就站在那里等，等了一会心里很窝火，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老师，年龄也大几岁吧，就让我这样干站着？就退到沙发上坐下。年轻人说：“价格怎么样？”我说：“优惠价加上批发价，应该是最优惠的。”他拿起电话拨号，把挂机的型号报了，问那边的报价。我想，幸亏没要杂牌货，也没要他们送电脑送挂机，不然就难堪了。这样想了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说：“我是尽可能要苏宁优惠了，是不是最优惠，我也不敢说。”想起教研室那台电脑，觉得资产处去采购，那报价能低吗？忽然又有了勇气，说：“应该是最优惠的。”

打完电话年轻人又拿起单子仔细研究。我说：“应该是最优惠的，肯定。”他说：“我去找处长签字。”好一会签字回来了，说：“我们还要派人去现场验货。”我说：“能不能现在就去？苏宁一天几个电话催，催催催的，我真的没法安神。”他说：“那是你自找的。”又说，“单子先放在这里，验了货我们直接交给财务处，要他们打款。”我说：“能不能现在就去？下午去？明天上午去？下午去？他们催呢，我答应了他们的呢。”他说：“所以你不要给自己找这些麻烦。”

以后几天苏宁电器的人一天几个电话催我，我只好一天几个电话催那个年轻人。苏宁的财务经理出面来催了，我就要蒙天舒出面去催，他答应了，可还是没有结果。看来资产处的人是下了决心要让我为难了。最后那个售货员打电话给我说：“聂教授我求求你了，货款不到账，我工资都没得发呢。”我马上给那个年轻人打电话说：“你们到底办不办？不办就说不办，我这就去找徐盛忠，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徐盛忠是管后勤的副校长。他说：“你去找呀！谁搞什么名堂了？”又说，“看看今天下午！”

第二天商场的人就没来电话了。我还觉得奇怪，打电话去问，才知道款已经打过去了。过几天苏宁电器的售货员又打电话过来，说柜机有货了，很抢手，想尽办法才给我留了十六台，要我赶快去提货。我给蒙天舒打电话说：“你们是不是另外派个人去搞这个事，资产处的人实在太不好打交道了。”他说：“你搞上手了，那还是麻烦你辛苦一下吧。”我说：“一台电脑他们可以贵百分之三十几，一台空调能贵多少，我不知道，肯定比我买的要贵。不是想为院里省点钱，我才不看这个脸色呢！”他说：“所以说你是有功劳的。”吃了中饭我准备去商场，蒙天舒打电话来了，说：“致远啊，买空调的事，就让资产处的人去辛苦算了。”我说：“这就是他们的意思，一个小小的采购也舍不得放手。让他们去吧，反正价格我已经谈好了，不可能比我谈的价更高些，更高就是有猫腻，这里面的猫腻太大了。”他说：“他们还说你有猫腻呢。”我浑身汗一炸就出来了，说：“谁说的？我找他到卢校长那里去分辨明白，看他敢不敢去？”又说，“谁打电话通知你的？我去见见他。”他说：“他们跟金书记说的。算了，我说致远，还是算了。”

我气得一中午都不安神，在房间里蹿来蹿去。赵平平说：“看你这个样子，连我都会以为你做了什么坏事。”我说：“我会做那坏事？”她说：“你不会，你太不会了。别人都说你会，我都会说你不会。你真会我家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我说：“我不做我心里安得很！我气壮如牛！他说我有猫腻，他敢跟我去见校长？”她说：“这个事别人不让你搞，你就不能搞了，你说谁气壮如牛？那些有猫腻的人谁动了他一根毫毛？”我想想也是，到底谁是赢家？我辛苦了，我赔小心了，我还要受气，我还是赢家吗？我说：“我下午去找领导，看我不捅得他们四脚朝天！”她说：“算了，算了，劝你算了。现在到处都是这样，我们学校不也是这样？哪里的公家不是高价采购？领导他傻他不知道？你劳神了你还落个不是，你真傻啊你！”我还是说要去找领导，她说：“你别多事，会吃暗亏的。”我说：“我怕谁？大不了不当官，我也没想过当官。不评教授？我也没想过……”我忽地笑了，“那还是不能骗自己。”她说：“所以我说算了。说真的我说你连对面到底是些什么人你都不知道，你知己知彼吗？不知己知彼你能打胜仗吗？”她说得我气馁了，说：“妈的，真他妈妈的！”就答应了赵平平，算了。

下午赵平平去了学校，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气，还是决定要去找金书记，至少为自己洗刷干净吧。见了金书记我首先把电脑的事说了。他说：“这个问题应该还是有普遍性的。”我说：“教务处下给历史学院的钱，为什么要他们去买？我们自己买还能省出至少三四万块钱，也可能是四五万，我们院里钱来得这么难，不会用这几万块钱多办点事吗？”他说：“我也想多办点事呢，可是有时候你越是想多办点事，能办到的事就越少。”我说：“还说我搞名堂，我是搞名堂的人吗？”他说：“大家都相信你不是。”

我把商场答应送电脑送空调的事讲了，金书记说：“你不说我也相信你。”我说：“书记你相信我，你相信他们吗？”我手一挥指着门外。他说：“真有点不敢说。”我说：“按买电脑贵百分之三十的比例算下来，买这三十几台空调有四五万块钱的差价，你说这钱流到哪里去了？谁脚趾一翘都能想出来。”他说：“没有十足的证据，有些话不好说死，搞出来就是大事呢。现在不像以前，形势紧了。”我说：“我就是想趁现在的形势捅出来。虽然我只知道冰山一角，有了这冰山一角，就能找到下面的大冰山。”他笑了笑说：“算了，还是算了，哪里的领导也不喜欢自己的单位火山爆发，他坐在火山口上能安心？”我说：“单位采购贵过商场零售价百分之三十，历史学院是这么多，全校是多少？”他说：“那还有全省全国呢。”我说：“是啊，想一想都吓人。所以我心里怎么也安不下去。我不是为我自己洗刷，我不用洗刷什么，我就是恨那些捞捞捞，捞个没完的人。历史学院这么瘦，才有几根毫毛，还要拔掉一根两根三根。”他说：“这不是你管得了的事，也不是我管得了的事，管不了我们就不管。古人说，难得糊涂，有时候也只好糊涂一点。”我说：“那我们就白白吃亏了？”他说：“我跟他们处长打个招呼，我们这批空调，不能贵过市场零售价。”我说：“那下次呢？那全校呢？”我双手往上一举说：“所以我说我想烧一把火，一把冲天大火。”

金书记沉默了一下，说：“算了，算了。你这把火一烧你不要紧，会烧着谁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谁也烧不着。这算个什么事？可是我们学院再想申请一点什么资源就难了，不但到资产处要资源难，到别的处要资源都难，谁敢沾我们的边？你要知道，学校的资源都在职能部门手中，我们要好话说几吨重，才能讨回一点。把他们得罪了，还有下次？想拒你于门外，一万条理由都有。”我说：“怪不得一个博士副教授愿意去当个科长，这行政化太严重了。”他说：“是这个现实。”我说：“卢校长在大会上不是反复说了，职能部门是为学院服务的吗？”他说：“人家也没说不为你服务啊！但他也可以说，那点资源别的学院更需要。到最后处于求人地位的还是你。”又说，“我们学院在学校还有代言人呢，不然我们还敢想教育部重点学科？”我说：“那怎么办？几万块钱呢！”他说：“算了，算了，也不是我们学院才有这个情况。所以说不算个什么事。”我说：“这么大的事还不算事？那还要多大的事才算事呢！”他说：“学校盖教学大楼，投标签了合同是五千万，几年下来，已经追加到一亿三千万了，追加的理由都很充分。卢校长都生气了，在会上问，为什么我们的领导帮老板说话？几千万都去了，你想想几台空调算个事吗？”我说：“算不算个事，是不是给童校长汇报一下？那是我们院里的钱。”他说：“好的，好的。算了，算了，好的。”

我把写了柜机品牌、规格和价格的清单给金书记，说：“这是我谈好的价格，他们比这个高，就百分之百是有问题。”他接过去说：“好的，好的。小聂啊，一个人吧，他想成功吧，不是成功，他想好好活着吧，那他眼睛里要掺得下沙子。”我叹一声说：“书记，这不是沙子，这简直就是石头，搁在眼中抬不出去。”他说：“这事我会跟童老板说，他是老板，他说了算。”我说：“那是不是我去说说？书记事多，太忙了。”他说：“我说了会说就会说的。唉，哪个领导会希望自己的院子里起火？在火上烤着他不难受吗？说了也是要他敲一敲那些人，这次就算了。”

我只好算了。过了几天，苏宁电器的销售员来电话问：“教授，怎么还不来提货，这批柜机很紧俏，再不提货就被别人拿走了！”我说：“这件事我没有管了。”再打电话来催问，我查到资产处的电话告诉她，要她自己去问。不一会她又打电话来说：“你们学校怎么换地方买这批柜机了？那二十三台挂机要跟柜机捆绑在一起买，才有那个优惠价呢！”我说：“领导要怎么想，我也没办法。是不是算了？算了吧！”不等她回答，就收了线。她再打过来，我也不接，我心里非常愧疚，可也很无奈。她发信息来说：“领导都骂我了，说前面的挂机卖得太便宜了，这批柜机也压得太久了，要扣我的奖金呢！教授你帮帮忙吧！”我没回信，觉得自己很无赖。

洪主任从党校学习回来了，我对他说：“那些柜机的保管清单下来了吗？我看看价格。”他说：“算了，金书记交代的不要给大家看。”洪主任看我神色不对，就说：“书记也就是想风平浪静，怕有波涛汹涌，风平浪静才会有和谐嘛！”

47

我只好算了，也只能算了。我再一次感到自己对世界是多么无能为力。我必须把这一点作为一个事实接受下来，然后去考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我的角色实际上已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预设，不可能改变，怎么挣扎也不可能改变。唉，有一天太阳也要燃尽，地球也会寂灭成白矮星，如果有终极，这就是终极了。自己这一生是多么渺小又多么珍贵啊！

如果这样，每天应该想着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钱了。钱，钱，钱。钱这个东西决定了我，还有赵平平和聂安安的生活，这个事实没有讨论的余地。每天，在我去学校的路上，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有一个卖铁板鱿鱼的摊子，那浓烈的辣香刺激着我，有时我会停下来花两块钱买一串，有时两串。经营这个摊位的是一对安徽的夫妻，他们告诉我，他们从早上六点开始摆摊，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只要还有学生在走动，就不收摊。我问：“学校放寒暑假也不休息？”男的说：“放假有进修和艺考的学生，生意还好点。过年还是回去十几天。”我说：“这太辛苦了，晚上早点收摊。”女的说：“要赚点钱，儿子女儿还在家里上学呢。”我笑了说：“钱有那么伟大？”女的说：“钱不伟大那什么才伟大？只要有钱，叫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就是想培养儿女考个大学，将来能和你们一样有一碗安稳饭吃。”男的说：“这个摊位城管每月收四百块钱呢，我不摆满三十天，每天不摆十几个小时，我怎么对得起那四百块钱？”女的说：“以前被城管追着到处跑，现在有个摊位了，那已经是观音保佑了。再来一串？叫观音也保佑你。”

这天金书记叫我去办公室，说有点事。我去了，他说：“明天下午人事处有个会，讨论学校进人的问题，叫每个学院工会派个人去投票。本来是我这个工会主席要去的，我在省里有个会，只好请你代劳了，这也是工会秘书的责任呢。”我说：“学校进人这么大的事，叫我一个小秘书去投票？”他说：“你代表学院。”我代表学院，这是第一次。我有点受到重视的感觉，说：“书记，你看看我，我……还是派蒙天舒去吧。”他说：“学校指定了要工会的人去，你是秘书。”我说：“那怎么投？我们院有个意向没有？”他说：“主要还是要看人事处的意思。如果可能，图书室的李老师，你也帮她呼吁一下。主要还是看人事处的意思。”

有机会帮李灿云呼吁一下，我也感到了欣慰。二十年前她照顾夫妻关系调来麓城师大，丈夫是商学院的一个副教授。一时没有编制，就在历史学院图书室先工作，承诺有了编制优先解决。谁知编制越来越紧张，好几次似乎一定轮到她，最后被别人挤掉了。十年前丈夫跟她离了婚，离开学校下海去了，她的事就更没了着落。二十年来她工作勤勤恳恳，图书室几万册书，她真的是每一本都熟悉，老师一提，她马上就能找到。如果是正式职工，不知评上过多少次优秀了。五十岁了，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想有个编，老了能拿一份退休工资。前些年老师去借书，她总是叹息：“要是那时候不听他的就好了。”后悔听了丈夫的话，放弃县城小学教师的工作来到麓城。听多了老师们都有些怕她，老是表示同情也没有意思，可又帮不上忙，就有些难堪。她察觉了，就不讲了。后来又讲，“没有任何办法了，都走到绝路上来了。”讲了一阵子，也不讲了。她的事情我们读大学时就知道，谁知会拖到十多年后的今天。

晚上有人敲门，非常轻。我开始还以为是敲对面的门，仔细听了好像是在敲我家的门，非常轻，怯怯的。我走到门边侧耳停下听了一下，确定是敲我家的门，就开了门。我看见李灿云站在阴暗之中，屋里的灯光照着她的脸，不知所措的神情。我说：“李老师，是找我吗？李老师。”她说：“是在这里。”转过身去，把身后的东西一样样往房里搬，有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在递给她。我抓住她的手说：“李老师，有什么事您尽管说，这不行啊，这不行啊！”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我的手推开，跟刚才敲门的轻柔完全不同。搬完了她对门外说：“小曼，你在这里等会。”我说：“是你女儿吗？叫她也进来吧。”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把门拉上了。我又把门打开，对那女孩说：“你也进来吧。”她不回答，用力地摇头。李灿云说：“让她待会。”用力把门关上。

我要赵平平给她泡茶，她挡住了，说：“我就站在这里说几句话，不打扰。”我说：“您坐，您坐，是不是明天去学校投票的事？我肯定会投您的票，每人只投一个人我也会投给您。”她说：“聂教授，我真的是求您了，没有任何办法了，都走到绝路上来了。”我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说：“叫我聂致远，十多年前您就是我老师了，真的都快二十年了。”她说：“要是那时候不听他的话就好了。”我说：“我知道，您本来有个稳定工作的。”她把自己这二十年的苦从头讲起，眼泪汪汪。我不想她伤心，几次想打断她，赵平平却很有兴趣地要听，不断地追问。讲起编制问题，两个人有好多话要说，赵平平也哭了。李老师抬手用衣袖擦眼泪，赵平平马上抽了纸巾给她。两个人拿着纸巾不断地帮对方擦眼泪，说：“别哭，别哭，哭也没有用。”李灿云哭得直喘气，赵平平也跟着喘起来。岳母在一边说：“可怜呢，可怜呢！”手里拿着纸巾等着递给两个泪人。最后赵平平说：“臭臭你无论如何要帮李老师一把！”李老师说：“这是最后最后一次机会了。”我说：“我一定会尽量帮您说话，可是我只有一票呢。我不管领导有什么指示，我这一票不投给您我就不是个人。”她说：“要请聂教授帮我说话，帮我说话！没有任何办法了，都走到绝路上来了。”她说着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地，一只膝盖跪到地上，另一只也跪在地上，两只膝盖交叉前行，靠近我，抓紧了我的双手。我惊呆了，站在那里，似乎失去了对这个场面的理解。岳母和赵平平同时反应过来，一人搀着她一只胳膊，把她扶了起来。赵平平说：“姓聂的，你明天不把李老师的事搞定，我就跟你离了！”

李老师出门的时候，我把门边的东西提了两袋，想送出去，她死命地推了进来，也不说话，几乎把我推倒。门外的女孩也帮着她妈推，是恳求的神情，说：“叔叔，叔叔！”我只好把东西放下，和赵平平送她们进了电梯。在电梯中谁也不说话，我看那女孩期盼的神色，觉得特别对不起她，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出电梯时赵平平和李老师走在前面，我对女孩说：“相信叔叔会尽力的，东西叔叔会给你妈带到图书室去。”女孩用带哭的声音说：“不要！我不要！”

我想着是不是该打个电话请示一下金书记？手机攥在手中，又想，如果金书记明确指示我听人事处的安排，我就没有折腾的空间了。睡下了赵平平说：“致远你明天还是要扎实帮李灿云一下呢。”我说：“扎实。”又说，“人事处不打她的米，我再怎么扎实也只有那么扎实。”她说：“她这么可怜，你帮她拉几票吧！”我说：“人家心里的算盘都是铁算盘，是我拨得动的？”又说，“现在的人都是精怪，人事处说要往东，他会往西？人事处又是一个多么现实的衙门，他会打李灿云的米？李灿云是谁？”她说：“反正你要帮她搞到位。”我说：“不小心得罪谁了，他一根铁棍横在心里，到那天自己的职称可能就到不了位了。”她说：“那不会吧？”我说：“不会？多少反抗权威的人掉在井里，都想不清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

赵平平沉默了一阵，说：“那你还是要扎实帮她一下。”我说：“这个老婆今天怎么这么好？比我还好。”她说：“我什么时候不是这么好？是你自己戴着有色眼镜看我。”我说：“唉，我也应该多理解你一点。”下了决心扎实帮助李灿云一下，我还是给韩院长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我想把自己的想法变成领导的意愿，万一哪天有什么问题了，那我也是在执行领导的指示。韩院长说：“我们院里情况有点复杂，有些事情我就糊涂一点。哈哈。这件事我可以明确表态，支持李灿云，这是学院的意见。你对人事处的人就这样说。”我心里一下轻松了，说：“谢谢院长的人道情怀。”收了手机，我对赵平平说：“有时候我们看世界也不必那么悲观。”

第二天在学校会议室开会，我去得最早。来一个人我就把李灿云的情况简单说一下，把院里的意见说了，连她昨晚给我下跪的事也说了，右手握了拳在桌子上滚动，比画着下跪的情形，请他一定帮一票。说的时候我不停地瞟着门口，希望人事处的人晚点进来。来了七个文科学院的代表，大多都是书记。到时间人事处肖副处长来了，见了我说：“金书记没来？”我说：“他在省里开个会，要我代表他，也代表学院，我是工会秘书呢。”肖处长说：“校长办公会议早就作了决定，行政人员是一刀切，不进人了。我们还有三十多个引进人才的配偶在家里拿一份基本工资等待分配。人事处压力大啊！钟处长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两年头发都急白了。今天讨论的十个人，有几个是为了改善我们的办学环境，非进不可的。”

他发给我们一份名单，有十个人，只能进七个。他把十个人的情况都讲了一下，要进哪几个，淘汰哪几个，意思很明确，李灿云是在淘汰之列。他说：“你们七个文科学院，每个学院安排一个，一定要安插下去，基本工资和津贴学校负责。”我说：“我们历史学院李灿云是现成的，都工作二十年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丝不苟，二十年如一日呢！要有编制早就评上三八红旗手了。她的处境真的太让人同情，就把她安插到我们学院算了。这是我们学院的意见，韩院长明确指示了的。”肖处长说：“金书记的意见呢？”我马上说：“跟韩院长一样的态度。”他说：“是吗？我事先跟他沟通过的呀！”这让我想到，金书记自己不来，是想回避这件事，既可以推托李灿云，也为不同的可能性留下了余地。我说：“我不代表我自己，我是代表我们学院。”肖处长说：“这次名额太紧张了，我们摆来摆去也摆不平。摆不平有人要来吵的，我的头有这么大呢，”他双手举上去比画了一下，“真这么大。所以把权力交给大家，也是为学校分担一点压力。李灿云的问题确实应该解决，可是这次确实不好解决。我们是想把谷远芳分到历史学院去。”谷远芳是学校所在地消防队政委的妻子，肖处长强调了要重点解决的。他说：“我们的成教楼可能多住了几个学生，楼梯按现在的标准也窄了那么几厘米，谷远芳不安排，成教楼的消防马上就会亮红牌，你要我把学生搬到操场上住去？”马列学院黄书记说：“怎么我们办学像个乞丐？”肖处长说：“没办法呢，真的没办法呢，所以说我们的压力很大，请大家一定支持我们的工作。”

投票的时候，我把右手握了拳在桌子上滚动，向每一个人示意。票收起了，人事处的办事员一统计，李灿云竟然入围了，得了四票，排在第七。人事处预想的那七个人有两个没有入围，谷远芳排在最后一名，只有两票，肖处长的脸色很难看，说：“各位领导，这要我怎么向领导交代！”跑出去打电话，黄书记说：“请示去了，难道还要复议？”商学院郭书记说：“那没有复议的呢，有复议那还要我们来干什么？”我抱了拳作揖说：“谢谢各位领导，仁慈之心，人道主义，人文关怀，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很有希望。”

我去洗手间小解，在楼道碰见了肖处长。他正在打电话，伸手示意我等一下。很快打完了他说：“聂教授你评副教授有六年了吧？今年好像又报了正高？”我说：“我报了两次了。报着玩的呢，看能不能走个狗屎运？能人太多了。”他说：“资格审查我们处还是给你过了的啊！我还帮你说了话呢。”我说：“谢谢肖处长！明年可能还要报一下，碰碰那个什么运看看！”他说：“我们一定支持。工作就是要互相支持，请你一定要支持我们的工作。我们难啊！一定要互相支持！”

进了会议室肖处长说：“刚才请示了钟处长，他说了，我前面提到的人选不是人事处的想法，是学校的想法。现在这个结果，让我很有点太不好交代，是不是请大家再考虑考虑。”大家都不说话。肖处长对音乐学院副书记说：“廖书记，您看呢？”廖书记说：“我看……既然学校有个意思，我们是不是把领导的意见再考虑考虑？”我心里非常着急，只要一讨论，李灿云肯定就被拉下来了。我用恳求的眼光看看郭书记，再看看黄书记。好一会郭书记说：“最后是个什么结果，由你们人事处去定，票再投一次，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吧。”我迟疑了一下，想起昨晚的情形，也顾不得“互相支持”的交代，鼓起勇气说：“那就可能会引起一些麻烦，会有人找上门来，人事处怎么回答？肖处长您就更加头大了。”双手举上去，也做了个头大的姿势。肖处长说：“这是内部会议，不能外传的，小聂也不会外传。”我马上说：“都不会，我也不会。”黄书记说：“学校就给那个政委的什么老婆加个名额吧，学校几千职工，也不在乎多这一个。”他这么一说，我就安心了。又想到在这样的场合，有人说话形成氛围是多么重要。肖处长叹一口气，又叹一口气，说：“各位领导，要我怎么跟领导交代呢？”

出了校办公楼，我收到了李灿云发来的信息，问结果怎样。我回信说，还是很有希望的。她马上打电话过来问详细情况。我说：“人事处规定了不能外传的，李老师你别让我为难，反正是很有希望的，投票的结果不可能不算数。”她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我说：“这是院领导的意见，我是执行领导的指示，你可以去谢谢院长书记。你的那些东西还是要拿回给你，不然你读中学的女儿还以为是送东西搞成的。她会觉得这个聂叔叔有点可鄙，这个世界也有点可鄙，这样对我不好，对她更不好。”

48

贺小佳是我的研究生，今年毕业。四年前我指导她的本科论文，得了优秀。当时她就毕业去向征求我的意见，告诉我有两种选择。第一是通过招聘考试直接留校当学生辅导员，第二是保留保送读研资格，当两年学生辅导员再读研。我说：“直接留校有编制没呢？”她说：“现在都是聘任的，连博士来校任教都是聘的。不过学校的聘任跟外面不一样，很稳定。”我想起赵平平，稳定是稳定，可聘了十多年还是个聘的。我说：“既然没有编制，那你还不如把读研保住了再说。”她说：“那过两年我就来读聂老师的研啊，一定要收下我啊。”我说：“现在就可以定在我名下了。那是你信任我呀，还有那么多教授呢。”她说：“我觉得聂老师都很不错啊。”忽然有了点羞涩的神情。这点羞涩让我忽然感到，她是那种很漂亮的女孩，而不是以前感觉的还不错。女孩的漂亮，要看长相，更要看味道，看气韵，看神情。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询问地望着我，我说：“没什么。”又说，“不错，是很不错。”她笑笑说：“是很不错啊，我说真的，我们女生都说聂老师很不错。”我说：“那谢谢你。”又说，“不过留校了总还是有机会在职读个研的。”她说：“那又要考外语呢，我不知怎么的，对外语就是没有感觉。”

事后我了解到，麓城师大的聘任制与赵平平那个聘是不同的，待遇上跟有编的没有什么区别。这样我觉得贺小佳还是应该先保住这份工作再说。想跟她说吧，又发现自己有点私心，真的很想带她这个研究生，很想带。犹豫了一段时间，觉得还是应该以她的前途为重，就把她叫到教研室说：“想来想去吧，你还是应该先留校，保住这份工作再说。学生辅导员当两年，读研又两年，谁知道四年后的情况怎样？”她说：“我现在能留校当个学生辅导员，难道读了研反而留不下了？跟学生打交道就是我最喜欢的工作。”又笑了说：“我自己被管了四年，我也想去管管别人。”我说：“留下来就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想把赵平平的经历告诉她，心里倏地荡了一下，就没有说。她说：“麓城师大是省里的名牌大学，它的研究生找份工作应该还是没问题吧。”我又一次想把赵平平的事告诉她，那不是麓城师大的学生？没编制都十多年了。心里晃了一下，还是没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不愿在她面前提起赵平平。

过了几天我越想越不对，有个工作先拿住再说，这比学位重要。我拨了贺小佳的手机，把这意思跟她说了。她说：“招聘报名前天已经结束了。”我说：“现在留校可能性很大，聘上了就留了，稳定了。四年以后，谁知道？”她说：“那时候有了两年工作经验，又有了学位，应该不会比现在差吧？聂老师，我还是比较有信心呢。”我说：“比我还乐观！”

因为不在编，保留读研名额的学生辅导员每月只有八百块钱的生活补贴。那两年贺小佳工作非常投入，评上了学校的优秀辅导员，教师节学生送了花篮给她，称她“小佳姐姐”。我在学工办看了花篮，说：“我在这里教书十年了，送贺卡的年年有，花篮还没人送过。”她说：“师傅，你经常去学生宿舍走走，那就不一样了。”我看她兴兴头头的，说：“学生毕竟是学生啊！”她说：“是的呢，他们好单纯呢。他们送来两只花篮，我眼泪都出来了。”我说：“你就是关不住自己的眼泪，我都看你流过几次了。”又说，“学生毕竟是学生啊！”我想说，他们不是领导，他们的表达意义有限。我没有说，我不想把世界描述得这么现实，虽然我很清楚，这就是现实。

四年匆匆过去，就业形势大变。前几年前途暧昧的学生辅导员岗位，已经跟公务员一样抢手。贺小佳感到了危机，先去广州羊城大学应聘，笔试过了，面试没过。又去武汉的汉江大学，结果还是那样。她回到麓城，还是很乐观，信心满满的神态。我从这乐观的神情后面读出了一丝悲凉，看她笑嘻嘻的，也就装着没有读懂。我已经看透了她失败的必然性。一个很多人争抢的岗位，没人帮她说话，顶着，挺着，形成氛围，那可能争到吗？贺小佳又在网上报了名，准备去昆明的春城大学应聘。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想劝她不用去了，要想成功，那是不可能的。在这个拼爹的时代，她来自小县城，无爹可拼，怎么可能有好的机会？那么多女孩看清了这个局面，无爹可拼，又不甘沦落社会底层，就奉献了自己，找一个男人帮着，实在也是无奈啊。我对贺小佳说：“昆明这么远，你去了有点把握吗？”她凄凉一笑，又马上把笑转为明朗说：“师傅，那也得试试啊！”我得知她时间紧，是坐飞机去，就说：“我给你买机票吧，你以后有工作了，还我也行。”她说：“家里会给我钱呢。”我知道她家情况并不好，本科时她还享受着助学金。以她的风采，能把一份纯净坚持到今天，多么不容易啊。

这样想着我更想给她一点帮助。说：“看你导师也没有话语权，不然怎么样也应该把你往上推一把。”我想告诉她，当年她选童校长做导师，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这话太伤自尊，我没勇气说。可她不傻，她不会这样想吗？她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就是本校的招聘。可童校长的研究生孙乐乐已经放出话来，志在必得。学校今年招聘十几个学生辅导员，孙乐乐也不直接影响到她。可孙乐乐那稳坐钓鱼台的姿态，外面的招聘哪也不去，却让贺小佳感到了形势严峻。我叹气说：“有人推就是不一样。”贺小佳没有说什么，脸上很平静。这种沉默的平静既认可了我说的事实，又照应了我的颜面。我再一次提出帮她买飞机票，她拒绝了。

过一个星期我给她打电话，她说从昆明回来已经两天了。我没有问她结果，她去之前我就知道了会是什么结果。我说：“那你好好准备本校的招聘。”她说：“好的，师傅。”突然，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抽泣，我把手机贴近耳朵，想听得更清楚一些，电话已经被挂断了。我打过去，不接；再打，再打，她接了。我说：“小佳你怎么了？”她说：“我没什么，师傅，我还好啊。”我说：“还是要有信心。”这话我自己听着也是那么苍白，甚至虚伪。她说：“我没有失去信心呢。”我说：“那就好，那就好。这次你好好准备，主要是面试。”她轻叹一声：“唉，面试，面试，已经面试三次了。”

我很想帮帮贺小佳。我以前的研究生，毕业两年了还在社会上做一份临时工作的有好几个，都不好意思跟我联系，教师节春节也没个问讯，我也非常理解。我帮不上忙，也没有去多想。可是贺小佳我还是想帮帮她。校领导我说不上话，学工部的部长们也不认识，我能够求的只有蒙天舒。蒙天舒副院长当了两年，又调到研究生院当副院长了。说起来还是个副处级，可工作面向全校，分量就不一样。一个教授能做成一件什么事吗？一个处长就完全不同了。人人都说，副校长的位置在向他招手，只是时间问题。童校长下了决心培养他当接班人，那他是很可能接这个班的。他什么条件都已具备，童校长主持的教育部社科重大项目参与了，排名第二，好几个资格比他老的教授都排在他后面，国家一般项目早就拿到了，论文在权威刊物发表了几篇，还获得了省里的社科一等奖。这是许多老教授争取了一辈子都没争取到的。什么叫做要风有风要雨有雨？

为自己的事，不是被逼到绝境我不愿求人。教授报了两年，没有去找人，当然也就没有报上。一个实质性的利益，发表论文也好，拿国家项目也好，评职称评奖也好，在关键时刻没人说话，那是得不到的，不可能。这个道理我懂，一旦自己面对，那越是懂得就越有心理障碍，就像小偷，他走在人丛中，没打算下手也斜着眼睛东张西望。可这次帮贺小佳去求人，我没有很大的心理障碍，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意思。为什么别的研究生我都没管，这次为什么要管？我不能给自己一个解释。可越是不想解释就越是要有一个解释，就像一个有强迫症的精神病患者。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贺小佳有点私情，这点私情像阿拉斯加的深海鱼类，一百年一万年都不会浮出水面。

蒙天舒听了我的请求，沉吟好一会说：“这不是一件小事。”我说：“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是一件小事我就不会来求你了，我自己报教授我求过谁没有？”他说：“几年前这可能是一件小事。今天那形势就不同了，硬是不同了。这两年招聘学生辅导员，我都去做了评委，不知今年还会叫我去不？都是名校来的研究生，一个个的口才，那叫一个了得。今年形势特别严峻呢，童老板一个研究生也报了名。”我说：“孙乐乐，我知道，那历史学院不能招两个吗？”他说：“历史学院招两个，别的学院领导招呼了的，外面特别优秀的，那往哪里摆？摆不平，”他用力摇摇头，“摆不平。哪怕只是一个学生辅导员吧，那也正经是个岗位，没有一个过硬的人说一句过硬的话，那也是不行的。说白了吧，名额不够分呢。”我说：“所以求你这个过硬的人说一句过硬的话呀！说不够分，好事永远不够分。在权威刊物发文章，那名额够分？评国家项目，名额够分？评职称评奖，名额够分？正因为不够分，所以求你帮忙去抢个名额，分是分不到贺小佳头上来的，只能抢、抢、抢，抢。”

这样说着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些话居然从我口中说出来了。这让我感到了一种羞愧，想着不是为我自己，羞愧之情一闪就过去了。看看蒙天舒并没有半点惊异，就更加安心了。这样想算是人之常情，也是对现实的正常反应吧。“唉。”我叹息了一声。蒙天舒也叹息一声：“唉。”又说，“今年如果没有孙乐乐，事情可能好办一些，她是我的嫡亲师妹呢。”我突然想到，可不是吗？虽然隔了十几年，都还是童校长的弟子呢。想要他把贺小佳放到孙乐乐前面去顶，那不可能。我说：“如今你在学校有话语权了，顶两个也顶得起。”他说：“你太抬举我了，顶一个我还要以童老板的名义去顶呢。”又说，“我尽量吧。”

这个拜托不太靠谱，我不想跟贺小佳说。可她来谈论文的时候，我舌头一滑，还是说出来了。说了之后我很后悔，让她去抱有一个没有希望的希望，也是一种残忍。自己为什么那么想把这件事说出来？有见不得人的心情在里面啊！我是老师，我有家有口的，这点心情只能深埋再深埋，就像加勒比海盗在荒岛上把黄金珠宝深埋再深埋。我说：“要不你给蒙老师打个电话，请他吃个饭吧！”她很为难说：“算了，师傅，这个电话我真的打不了。”我说：“那我帮你打试试。”她没说话。她去了，我坐在那里犹豫很久，一狠心还是给蒙天舒打了电话。蒙天舒说：“这个饭我真的不敢吃。学生请我，我不敢说是鸿门宴，可我真的是不敢吃。”我知道贺小佳的事基本没戏了，不，肯定是没戏了，可我不敢跟她说。让她去撞撞运气吧。我知道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没有运气可撞，稍微好一点的位子，都被拼这个拼那个的人拼掉了，轮不到像贺小佳这样没有资本拼的人。说起来吧，现在已经没有世袭制度了，可睁开眼看看，世袭已经悄然形成铜墙铁壁。一个人他如果不是自己超级优秀，他真的很难突破这铜墙铁壁。这样想着，我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要是自己手中有权多好啊！为了贺小佳，为了安安，也为了自己。

贺小佳的事情最后还是没有搞成。她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淡漠的神情，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想找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她抢在我前面说：“我知道现在没有给我这样的女孩留下什么空间，我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现在更是接受了。我心痛的是让我爸爸妈妈失望了，他们还以为自己的女儿是名校的研究生，前程远大呢，哪知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岗位有这么难？”她一下没忍住，抽泣了一声，马上捂紧了嘴，把头低了下来。

我感到了心痛，非常心痛，想着自己如果有权，该多么好啊！她抬起头，顺势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笑一笑说：“对不起，师傅。”看到她的泪痕，我感到了心痛，非常心痛，说：“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觉得自己的话是那么苍白。她说：“要说机会，也不是没有，现在就有一个男人想帮助我。”我说：“结了婚的男人？”她说：“是的。”我说：“很有钱？”她说：“是的。”我没有马上就跳起来反对，觉得自己简直就没有那么充分的理由反对。我说：“那是个什么人呢？搞建筑的包工头？”她说：“可能还要神气点吧，是省路桥公司的一个什么经理，国家一投就是几十上百亿呢。他说我跟他走，就帮我去注册一个公司，他们施工用的涂料生意全给我去做，只要三年，我这一辈子都不用想事了。”我说：“那你……？”她笑了说：“师傅，那你看呢？”我说：“你应该不会。”她说：“是不会。”我也笑了说：“那你是个好女孩。”她也笑了笑，有种可怜楚楚的意味。她这一笑，我忽然感到了心中有一种荡漾，身上也有一种荡漾。我觉得自己有点卑鄙，赶紧说：“那我要张一鹏给你想想办法。”就跟她讨论这种选择的可行性。我知道自己是想用这种讨论把那种卑鄙掩盖起来。

我要张一鹏给贺小佳找个好点的工作，他一口答应了说：“我有个朋友是个老板，公司也有那么大，正急着找人呢。”我说：“是你师妹呢，想办法找个好点的岗位。”他说：“老板放心，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贺小佳听说是去私营公司，有点犹豫，我说：“你那辅导员的情结不要太强了，别的工作也可以试一试。”她听我的还是同意去试试。过几天我问她，去了没有？她说：“去了。”我说：“成了没有？”她说：“没成。”又说，“接待我的人说，是给老板当助理，待遇很好，只是要经常出差的，还说他们老板比较开放。这个老板到底想找个什么人？这钱我不想要。”我说：“那我要张一鹏给你找个好点的老板。”

晚上我收到贺小佳的一条信息，她说：你站立的地方，便是你的中国；你怎么样，中国便怎么样；你是什么，中国便是什么；你有光明，中国便不黑暗。我想回信说，社会应该给像你这样的女孩们一个空间，让你们有坚持下去的理由。我没有回信。又过了一个月，贺小佳发信息来告诉我，她在河西的培德中学找到了一个教师岗位，是校聘的。她没有说自己对这份工作的感受。我想起了赵平平，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还是有点勉强地回信表示了祝贺。

49

评职称一年比一年难了。前些年学校还放得比较松，多评几个教授，就显得学校实力强大。这几年向北大清华学习，严格限制教授人数，提高了评审的标准。积压下来要报副教授的讲师，越来越多，要报教授的副教授也越来越多。教授我已经报了两年，似乎离目标越来越远了。卢校长在大会上说，从明年起，获得国家社科项目将成为报教授的必须条件。这使今年的形势更加紧张，谁都想搭上政策的末班车。

这天我在院门口碰见了陶教授，他四十多岁，是老副教授了。前几年他都没报，似乎甘于副教授终老了。我说：“今年还是报一个吧，从明年起就更难了。”这样说了，我又怕他想着我说得虚伪，谁还愿意多几个竞争对手吗？连我自己忽然也省悟到，这话有点探口气的意思，又说，“我说真的呢。”他笑了说：“你说真的我还是想着你是说真的，别人我就要想一想了。”我也笑了说：“没想到你对我这么高的评价啊。”他说：“看了这么多年，还看不懂一个人吗？”又说，“一个人他老说是真的，那说真的他真的难得有出头之日。”我说：“谢谢教导。”又说，“我报个名也是想积累一点同情分，报个五年八年，让别人觉得再不轮到，也不太好了吧。”他说：“你不错你这几年还发了几篇像样的文章，我都不知道哪里去发，也不想出那么多钱付版面费。”我想解释是师兄帮了忙，不是钱买来的，又怕他找我推荐文章，就含糊说：“我也没那么多钱。”他说：”我就不报了，没那个心情。我现在焦虑的是儿子的事，据说高考要改革了，除了语数外，其他科目放到学校考，成绩带入高考总分。儿子还有两年高考，成绩怎么办？以前有家长委员会，专门负责跟老师沟通，后来不让搞了。现在又活动起来，要我也加入一个，地下运作，大家凑钱去跟各科老师沟通，说是要为子女争一个公平。我正为这种事头疼呢。我想做个好人啊，可是我做不成这个好人啊！儿女的事，谁敢去赌？”我说：“这是谁坐在云中想出的办法？真的是云计算啊！”他说：“我这一阵子想着这件事，职称没心情报了。你今年要争取评上呢，不评上可能永远都评不上了，国家项目，你搞得到吗？”

申报国家社科项目，也是件令我心痛的事。我已经连续申报了六年，有两年通过了通讯评审，都在终评会上被打下来了。前年社科处郝处长告诉我，我的申报材料上会了，要我去找评委拜托拜托，把评委的名单都告诉了我，嘱咐我说，名单是通过内部关系搞来的，可不能外传。我把名单放在书桌上，看着发呆。名字都认识，可没有一个有交情的，求得上吗？去求蒙天舒疏通疏通吧，也开不了那个口。再说，搭信求官，那求得到吗？可是机会实在难得，以后过不了通讯评审上不了会，那怎么办？

我给大师兄打了电话，看他能不能帮忙？大师兄说：“我可以帮你去说说，但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基本上是没用的。每个评委夹袋里都是一大叠名单，那不是师兄弟，就是自己的学生，还有铁杆关系户。大家交换支持，名额分光了还不够，怎么可能轮到一个临时来打招呼的人？前几年还有几条撞上大运的漏网之鱼，现在这张网已经织得天衣无缝了。”我说：“照你这意思，我硬是搞不成这件事了。”他说：“基本上大概可以这么说。”又说，“不过你的材料硬是让人眼睛一亮，观点的创新性硬是出类拔萃，那撞破这张网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那你得有别人压都压不住的优势。”我说：“那怎么可能呢，我？以前我多少还有点把学术当作精神寄托的心情，现在真的有点灰心了。”他说：“不是你一个人才有这样的心情。唉，环境对学术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又说，“你也不要灰心，要向你那个姓蒙的同学学习学习，把各方面关系建立起来，早建立早主动，一辈子不建立，一辈子都没有主动。”我说：“我又没当官，手里没一点资源，我拿什么东西建立呢？”他说：“你不建立关系，关键时刻他凭什么帮你说话呢？中国是个人情社会，没人说话那是不行的，你看各个单位的重点学科，一般都在校长院长的那个专业。行政资源和学术资源是结合在一起的。”我说：“我就希望他们凭学术呢，我的材料报六年了，千锤百炼了，前期成果也有那么多。”他说：“凭学术，那你得有压倒性优势才行哦！再说一大堆材料，谁来得及认真看呢？还是得进人家的夹袋才行。唉，你不是我师弟，是别人我都不愿说这些话，说起来吧，这样的话不应该由我来讲。”

大师兄后来帮我说没说话，我不知道。没有评上是真的。我打算这么一直报下去，上会五次六次，也会有个同情分吧。唉，把希望寄托于别人的同情，是多么可怜啊！想一想申报材料，为什么一定要上会？通讯评审就是最终的结果，不行吗？分高者得，虽然也难说公平，总会有些人连通讯评委的名单都知道，不知道也会在所属的学术圈子里广泛招呼，总会撞到几个，可那也比现在这样公平。

想到从明年起，评教授就要国家项目，我还是非常焦虑。国家项目又岂是我力所能及？那样就可能一辈子评不上了。这样想着我还是报了材料，报了之后知道历史学院今年有五个人报了，只有一个名额。五个人中有三个是历年积压下来的，除了我，另外两个，这几年都没什么成果了，也是来积累个同情分的意思。还有两个新报的就不一样了，一个是童校长的弟子肖忠祥，一个是龚院长的弟子孟子云，历史学院的少壮派，都是副教授评了五年，刚获得申报的资格。要说成果吧，我也不比谁弱，可能还强一点，可看这局面我不敢抱有希望，有点局外人看风景的意思。人事处搞资格审查，五个人都过了。开评的前几天，有消息传来，童校长由省里派到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而评委抽签，龚院长抽上了。本来大家都认为，一定是童校长弟子评上，这一来又有了变数。

我把情况告诉赵平平。她说：“是不是这样你就有点机会了。古人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说不定就那个渔翁。”我说：“没想过，不敢想。”她说：“你今年不挣扎一下，到明年不是一盘死棋？”我说：“怎么挣扎？我去求童校长？求龚院长？他们连自己的弟子也不一定罩得住！别的学院的人，我又不认识，认识也没有用，这是认识就能解决问题的问题吗？”她说：“认识不解决问题，总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不是有个熟人在人事处吗？你把评委名单探到手了，多少个评委，你准备多少份材料，我准备多少个信封。这不叫折腰，这叫公关。行政管理学院还有个公关专业呢。”我笑了说：“往脸上贴金你倒是很会贴的。”又说，“这么大方就割肉了，这是你吗？”她说：“事情来了，我什么时候怕痛舍不得下刀子？那要看什么事。”我说：“搞不得，人家都是知识分子，那东西太扎眼了。”她说：“审你的材料不辛苦吗？辛苦了不该有点辛苦费吗？你觉得信封扎眼，我们换成智能手机，苹果的。”我说：“这个老婆对我真的就有那么好哩，血不是一滴滴出，一杯杯出。”她笑了说：“我不是对你好，你别自作多情！我主要是为了安安，她爸爸当个教授，将来一定要拼爹，她勉强还有点东西拿出来拼，不然你叫她拿什么去跟别人拼？不拼吧，沦落街头她还不至于，在社会底层那是大局已定。想到这一点，我真的有做坏事的勇气了，心情是早就有了。你看现在，哪件好一点点的事，是孩子自己拼出来的？”我说：“你说的话我也不反驳，但是我读博的时候，我导师说过一句话，十多年了我还记得，你比别人优秀一大截，你还怕不公平吗？别人他能压得住你？大师兄也说，只要出类拔萃，什么网你也能够撞破。安安我们好好培养她不就得了？”

赵平平冷笑一声：“你是做爹的，不要对孩子这么残酷，要她去优秀一大截，为什么你不优秀自己一大截？她能不能优秀出这一大截我不敢说，就是能吧，我也不想逼她那么去做。她这么小，不要把她往死里逼，要逼你逼一下你自己。我想要安安做个平凡人，可是也得让她有个平凡的幸福。”我说：“你那个平凡其实不平凡，你那个平凡的幸福其实在天上。你自己没个平凡的幸福？可还是天天觉得不幸。我们安安能够保证自己那一份平凡的幸福就可以了，优秀一大截，我也没想过。”她说：“我安安保证她自己还不可以，难道还要她保证你这个当爹的？脚痒手搔得到，手痒脚搔得到吗？”又说，“要优秀一大截你先优秀个榜样让我和安安看看，现在评教授就是个机会吧。说来说去，还是要你把材料备好了，登门拜访，一家一家。我陪你去，我把眼泪准备好了，我一个一个哭给他们看。我真的哭得出，泪水蓄在泪囊中都这么多年了，那眼泪不是假的，要多少，流多久，都有！不是假的。”她鼻子一抽，泪水就奔出来了。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赵平平，也对不起女儿。我曾经承诺过要给她想要的生活，我没有做到。多少次她说，蒙天舒家的韩佳换宝马了，高娟娟去马尔代夫旅行了，还有单位同事的女儿进贵族学校了。她把这些微信点开了给我看，说：“你看看马尔代夫的风景吧，看看韩佳开着宝马笑得有多甜吧，看看贵族学校的气派吧！人啊人，不去比还觉得自己蛮幸福，一比就掉进冰窖里了。”我看了没什么感觉，就像一个人有红烧肉吃已经很满足了，人家吃海鲜，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那还有住别墅的呢，还有开宾利的呢，还有为儿女在美国买了房的呢，比得完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欲望无边无际，就意味着痛苦无边无际。苏东坡当年在京城当大学士，说贬就贬到黄州惠州海南岛去了，那是什么境地？他也没失去旷达，他老婆也没抱怨什么。赵平平抱怨多了，我发了几次脾气，告诉她抱怨了也没有用，改变不了什么。可这一次，也的确到了关键时刻，说生死攸关也不过分，我是不是要改变一次？就一次。

我想了几天，结论是算了。认识不认识，揣部苹果去拜访，实在是做不出。别人不接受，我难受；接受了，我更难受。那一扇扇的门，实在没勇气去敲啊。赵平平说：“我的东西准备好了，你准备好没有？”我说：“你要我准备什么？”她说：“材料啊，还有心情，对你来说主要是心情。”我说：“心情？我能准备好我十几二十年前就准备好了。”她叹口气：“那我们家怎么办呢？”我说：“我们家衣食住行不少一样，实在想买辆车，不说买宝马，买个普通点的车，也不是那么买不起，今年就买，行吧？房子换套大的也不是一定换不了，今年不买车，先换房，行吧？女人的心不能太大了。”她说：“你别说衣食住行吧，都是衣食住行，那一样吗？一条牛仔裤，几十的有，几千的也有，那一样吗？宝马跟力帆，那一样吗？”我说：“肯定不一样。为了那点不一样，把自己变个不一样的人，那有乐趣吗？”她摇摇头说：“唉，算了。说起来我也不是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也理解你。我自己吧，我的美好时光都那么过去了，现在反而过不去？我自己只要有韩剧看，又在电脑上玩一下抢地主，再玩一下微信，就觉得日子也过得去了。我就是觉得安安太委屈了。”我说：“看韩剧也成了人生寄托，你也是个脑残粉啊！”她说：“人家愿意残，你怎么样？”我举起右手挥动着，说：“我自豪，我骄傲，我是脑残粉！”又伸出两根指头比画着胜利的手势，“吔！”

我没有觉得安安有那么委屈。比起自己小时候，她已经是太幸福了。这让我有了一种安心。真的像赵平平设想的那样，把所有的幸福堆在她身上，那不害了她才怪。我把这个道理讲给赵平平听，并举了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个事例，一个儿子十八岁了还要父母帮他洗脸，结果成了一个废物。她说：“世界上这么想的爹只有你一个，这么巧，让我安安撞上了。唉，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那就算了。拜托阿弥陀佛，让你撞个好运吧！”

评审的那几天有很多传言，说是童校长本人虽然不在，他已经布置好了，有别的学院的评委力挺肖忠祥。可龚院长也不示弱，坚决要评孟子云。卢校长作为评委会主任，说出话来句句都在原则上，可就是没有个方向，这似乎证实了他跟童校长有裂痕的传言。龚院长毕竟在现场，又是本专业的，别人不好多说，卢校长的态度又难以捉摸，这使孟子云的行情看涨。最后又有传言，童校长从北京给几个评委打了电话，局面又有些僵持了。这些传言我甲耳朵进乙耳朵出，反正不关我的事。

投票那天我听说大家都在橙楼外面等结果，忍不住我也去了，看见很多人站在门前，孟子云和肖忠祥都在。孟子云朝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都不说什么。这样最好。说别的事吧，显得矫情，说投票吧，又怎么说？肖忠祥说：“聂教授也来了？”我忽然很惭愧，似乎自己不该抱有希望，更不该来。我说：“我打酱油哩。”他笑了说：“可不能这么说！”显得很有自信。

等到中午十二点，还没有消息。人群中有人说已经投票了，在计票，又有人说还在逐个讨论，文科只有七个名额，怎么也摆不平。等到一点钟，我饿得有点发晕，准备走了，忽然大门开了，龚院长第一个走出来。孟子云马上抢上去问结果，龚院长说：“我不知道！”气冲冲走了。孟子云呆在那里，傻了似的。肖忠祥脸上有了喜色，竭力忍着。这时耳边有人对我说：“致远，你评上了！”我说：“不要取笑！”觉得这话有点熟，不知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又说，“别开玩笑！”他说：“评谁都不好，不和谐，卢校长就推了你，说到底你的材料还是扎实一些。”我有点晕眩，觉得不可能，抬头望了望天，觉得更加晕眩了。这怎么可能？犹豫着我掏出手机给赵平平打电话，说：“我可能评上了。”她说：“评上什么了？”我说：“还不是那个教授。”她说：“真的？你没骗我吧？”我说：“这样的事是开玩笑的事吗？”她在那头“哇”的一声哭了，哽咽着说：“我飞天了！臭臭，我飞天了！”

我忽然听见有人号啕大哭，一看是孟子云。我想是不是要过去安慰他，正犹豫着，又有一堆人围到一处，有人告诉我是肖忠祥昏倒过去了。我从人丛中一看，果然是肖忠祥倒在地上。我马上掏出手机，打了120的急救电话。一会校医院的医生来了，120救护车也来了。我帮助医生把肖忠祥抬上救护车，准备上车护送他去三医院。忽然感到有人把我用力往下一拉，是肖忠祥的妻子，愤怒地望着我。我嚷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呆在那里，看着救护车鸣笛远去。

50

评上了教授，对我是意外之喜。可因为这个意外之喜，有人痛哭，又有人昏倒，这让我感到不安。我告诉自己，我没有欠谁的，我的确也没欠谁的，可我还是感到不安。一件更让我不安的事，就是大家都认为我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与卢校长有了沟通。有天有个老师说自己有件要紧的事，想跟学校主要领导汇报一下，主要领导是谁，非常含糊却又非常明确。他不说明，我也就不好点穿，只好说：“我也没有跟什么特殊人物打过什么特殊的交道。”这是实话，可他不信。他也不说不信，只是笑眯眯望着你，嘴里“嘿嘿嘿嘿”地发出不明确的声音。我也不解释，由别人怎么去想。有一天跟蒙天舒说着话，他忽然说：“致远想不到你还是通天的人呢！”“通天”让我一下想到北京，那才是天，忽然明白了，说：“卢校长我不敢说没见到过，没说过一句话是真的。”他“嘿嘿嘿嘿”地笑。我说：“你都在职能部门搞这么久了，谁通天谁不通天你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混的？”他说：“所以啰，所以啰，有朝一日。”我说：“所以我想通也通不了的，你翘一翘脚指头想也想得出来。”他说：“就是想不出，所以才……是吧。”我笑一笑，不再为自己洗刷，越刷越黑。

这天下楼出了学院大门，有个中年妇女走过来问我：“您是聂教授吗？”我说：“我姓聂。”她说：“那么您就是聂致远教授了？”我说：“我是聂致远。”她说：“省里这次评职称，你是评委，想请你帮帮我呀！”我记起评了教授后填过一张什么表，进了一个什么评委库，自己都忘了。我说：“我不是评委，我没接到通知，你的信息搞错了。”她怔了一下说：“可能通知还没来吧。明天就开评了。”我要走开，她说：“聂教授一定帮我说句话呀！”递给我一张纸条，写着她的名字，姓高，是华阳地区一个职业学院的老师。我把纸条塞进口袋说：“好的，好的。”她跟在我后面走，说着自己的情况，副教授申报三次了，条件越来越高了，最后的机会了，一定要帮帮他们这样的弱势群体。我说：“好的，好的。”加快了步伐。她说：“能不能请聂教授吃个便饭呢？”我说：“我不是评委，你真的找错人了。”她说：“就吃个便饭吧！”我想起了“大便饭”还是“小便饭”的段子，就笑了一下，说：“便饭……我真的不是评委，你相信我，饭真的是不能吃的。就算我真的是评委，这个饭我能去吃吗？”

她飞快地拿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中，我本能地一下握住了，捏捏知道是一沓钱，估计是一万，说：“你犯错误了。”她笑了说：“现如今这叫什么错误？我就花这一点，人家还花好几万呢。”我说：“这是一点？你们工资那么高？”她说：“就是不高呢，高我就不急着评这个职称了。”我说：“不高你还说这是一点？弱势群体？”我把信封递给她，“拿回去吧！”她不肯接，说：“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本来应该……”我笑了说：“应该几万？你犯错误了，我不是评委。”她说：“犯错误那也交个朋友。”我说：“朋友是这样交的？你什么时候这样交到过朋友？朋友！你不要我就放地上了。”做了放地上的动作。她眼泪一下流了出来，说：“聂教授，就帮了这个忙吧！”抽泣着，掏出手帕擦着眼睛。她哭着说：“我求你发个善心收下吧，真的没有办法呢，不找几个人帮着说几句话，就被别人顶出来了，我已经被顶出来三次了，真的没办法呢，我求你啊！”泪水不停地流出来。我说：“信封拿去，你相信世界上有好人吧？”她说：“那你也相信世界上有好人，评上评不上，我绝对不会拿这个说事！”我说：“不是说事不说事的问题。你一定要相信世界上有好人。”她说：“大家都说评这个职称要花六万块钱，我把它花出去了，我心里就安了。”我说：“你多少钱一个月？”她说：“那也还是有三千呢。”我说：“三千一个月就肯花六万来评个职称？”她说：“不评怎么办，不评永远是个中级。”苦着脸望着我说：“我求求你了，求你了！实在没评上我不怪你。”我有点生气了说：“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她说：“就是太相信人了，才三年了还没有评上呢。”我说：“万一我去了，我说万一，我会帮你说句话，但你要把这个信封拿走，你不拿走我绝对不会帮你说半句话。”她说：“真的啊，是真的吗？真的？”我说：“说了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人。”

下午四点多钟，我真的接到了省教育厅的通知，让我第二天上午九点去京园宾馆报到，参加省里的职称评审。通知我的人说：“这事不要到外面去说，这是纪律，也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工作不受干扰。评委是刚刚抽签出来的，名单是保密的。”我笑一声说：“你们的保密工作真得做好啊！”

文史系列参加副教授评审的评委是五个人，组长是麓城大学文学院院长。地区来的评委只有一个，是平川学院的副校长。参评的是四十七个人，要淘汰二十一个。开始我还认真看材料，文章一篇篇翻开来读。读了几篇就麻木了，根本就不记得哪篇文章是谁写的，水平如何，脑袋就像一片草地被一群野马踩了一通，遍地都是乱七八糟的马蹄印，哪里还会知道哪个脚印是哪匹马的。我说：“脑袋都糊涂了！怪不得大家向名刊投稿要找熟人，编辑他一天收几十篇稿件，脑袋都是晕的，哪里分得清谁好谁坏？有些好稿流失了，也不怪编辑。”组长说：“早几年我也是你这样看，现在有经验了，看看文章是什么级别的刊物发的就差不多了。”我找到高老师的材料，觉得还是不错的，怎么几年都评不上？看了一天，总的感觉是水平普遍不行，根本就不能跟麓城师大和麓城大学那几个重点大学比。我说：“谁要想评个职称混个日子，千万不要去什么重点大学，在这里能评个教授的，到我们那里恐怕副教授的毛都抓不到一根。”那副校长说：“那欢迎聂教授来平川学院，房子一套分给你，科研启动经费二十万，安排家属。”我说：“你们在麓城，我真的会去，别的都放在后面，安排家属真的让我心动。”

材料看了两天，对谁在哪家刊物发了什么文章，还是有了个印象，文章怎么样，那只有天知道。组长要每个人把自己觉得应该考虑的人提出来。那副校长说：“不瞒各位兄弟，我是带了任务来的，我们学院这次报了五个，请各位兄弟高抬贵手，不然兄弟我回去怎么交代？”组长也说，自己有个当年的研究生这次也报了，如果不是太差，也请照顾一下。麓城师大文学院的章教授说：“既然说到照顾，我也有三几个拜托了的，如果能照应一下，那请大家帮忙，不好交代呢。”组长说：“人情社会，大家都有难处。我们在原则的范围内考虑一下。”我说：“进入评审都是经过了人事部门资格审查的，都在原则范围之内。”组长说：“就是呢，为难呢。聂教授有什么人选没有？”我说：“我没有。可能是我第一次当评委，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吧。”我想着既然有人给我送信封，会不会有人也给他们送呢？左看右看，也不太像。大家把非评不可的几个人的材料放一边，算是定了。又把水平太差的几个人的材料放另一边，算是淘汰了。有个人被淘汰了，又被章教授把材料捞了回来，放在中间，说：“她的材料还是可以的，暂时不判死刑，算个死缓吧。”

到最后还有几个定不下来，高老师也在其中。对她我也没有那么强的使命感，行就行，实在不行，那也没办法。还剩下七个，要淘汰三个。组长说：“上面催交名单了，实在定不下我们投票。痛苦呢，痛苦呢。”他感到痛苦，真的算有良心。我们这里笔那么一转弯，就是别人一辈子的命运。我说：“有什么那么痛苦，谁的材料硬点就评谁，反正也是韭菜地里拔麦子。”组长望了那副校长说：“那我们就拔？实在不行就票决。”副校长说：“我还有两个人在里面，我好不容易挤……好不容易进来当个评委还没搞定，兄弟我回去交代不了呢，各位弟兄帮帮忙。”章教授说：“说到帮忙，各位也帮帮我，死缓的那个材料也不是那么过不去，就放一条生路给她。”

大家又把材料反复看。副校长要把高老师拿出去，我说：“这个人的材料不是第一也是第二，把她拿出去太不人道了。”组长说：“是不是你什么人？是就考虑一下。”我说：“那就算是的吧，不过我真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又淘汰两个，还要一个。副校长几次提出要淘汰高老师，章教授开始还犹豫，后来看看自己想保的那个有危险，也同意了。我说：“这个人的材料你跟其他几个比比，怎么比怎么强。不行呢。”副校长又提出把材料最好的那个淘汰，组长说：“这个人正经还在扬州大学学报发了篇文章，能保还是要尽量保。”又把五个人的材料拿来翻看，按标准非把副校长的熟人踢出去不可。他说：“平川学院五个评上四个，那一个兄弟我怎么跟他说？痛苦呢。”再次提出把高老师踢出去。我说：“你保了五个，我保一个还不行吗？”组长翻看着材料说：“有办法了。”告诉我们说，扬州大学学报那篇论文不是正刊发表的，是增刊。大家看了那本刊物，在目录上方一个很不显眼的地方写了“增刊”两字。他说：“那就解决了？”副校长说：“解决了解决了！”章教授说：“解决了！”我说：“就算是增刊，那也还不算最差的。”组长说：“说绝对公正，我们也没那个水平，”他转向副校长，“是吧？”副校长连连点头说：“那是，谁也不是神仙。我们大家都是人，是吧！谁叫我们是人，是人就甩不脱那个人情。”组长说：“就这样吧。明年我不来搞这个事了，痛苦呢，痛苦呢！”

51

一不小心，大学毕业就二十年了。看清了过去的二十年，就不难想象今后的二十年，那时候应该已经退休了。一辈子就是如此而已，不会有奇迹发生。

大学毕业已经二十年，这件事我自己没有想起，是许小花的电话提醒我的。她说，在国庆长周末要组织全班大聚会，凌子豪认捐十万，蒙天舒负责组织，具体事情我和她经办。我觉得她倒是很会找人的，一个有钱，一个有权。我说：“找蒙天舒人倒是找对了，如今他在学校也是一个人物了，不要说提供各种条件，童校长他都请得动，还有孟书记。”

四月底郝处长打电话来说，我今年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又入围了，马上就要上会，还有童校长领衔申报的国家重大项目也上会了。他把有关评委的名单告诉我，要我想办法跟他们沟通。我看了评委的名单非常地泄气，名字都是知道的，没一个有什么关系，大师兄今年也不在其中。有些人为了建立关系，一年几次出去开会，没有经费，自己掏钱也去。去了就紧紧跟在大人物后面，哪怕拉不上实质性关系，那也混个脸熟，关键的事情来了，总还搭得上线。可这不是我的风格，我实在是不能那样勉强自己。我对郝处长说：“这个我没办法沟通，搭不上线啊！”他说：“搭不上线那也要想一切办法搭上线，能够上会，那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不要浪费了。评到一个项目，国家给十八万，学校按一比一配套，你说这是个什么概念？上会是多么难的一件事，不要浪费了。”我说：“给别人也许就没浪费。”他说：“你也要支持我的工作吧！我们这么大个学校，如果还赶不上下面的学校，脸往哪里放？校长的压力大，我的压力也大呢！”他告诉我，麓城大学已经派了人去北京了，我们学校法学院的院长也准备去北京，机票都订好了。他要我去找蒙天舒，说：“他会有办法的，他总是能够找到办法。”

我没有去找蒙天舒。要有人帮你在评审会上说话，这不是一件小事，托个人捎句话，这点情分是远远不够的。需要照应的人太多，早就做足了功夫的人也太多，不可能照应到我这里来。何况他们自己也报了重大项目，一个单位怎么可能在同一领域评上两个？赵平平知道了很不高兴，说：“三十多万呢，你一年工资才几万？”我不想勉强自己，可我不能这么说。我说：“正因为利益太大了，所以临时抱佛脚是抱不来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她说：“这个道理你懂你平时怎么不烧香？”又说，“你都评上教授了，我也懒得着急了。以前逼一下你，那是没有办法，现在，由你吧！”我抱拳说：“拜谢开恩。”又说，“这样体谅的老婆被我找到了，我没烧过香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

唉，道理我是懂的，可一旦自己面对，我就没有办法了。这样说了，这样想了，我心里其实还是抱有一种侥幸，希望会上有人以选题和材料为依据，为我说几句话，毕竟我申报材料是一锤子一锤子砸了几年砸出来的。没有这点希望我就不会报了，虽然我也知道，这希望是多么渺茫，多么渺茫。一个人他不抱幻想他就没有希望，他抱有幻想他就总是失望。

蒙天舒打电话来说：“致远听说你也上会了？”我说：“我上会那是假的，你们上会了那是真的。”他说：“那不一定，也可能都是真的。”又说，“准备马上去北京跑一趟，童老板不方便，把线索都理好了，要我出马，我想是不是带你跑一趟？正好你也上会了。”我说：“现如今光着两只足跑那是空跑，你看这个跑吧，除了要足，还要有包包。”我说着，手指凌空写了个“跑”字。他说：“这个你不用管，都有安排。”

第二天我们买了软卧票去北京。蒙天舒去洗手间，示意我看着他的提包。他去了我捏了捏提包，里面有内容，一沓一沓的，还很丰富。蒙天舒回来了，我说：“是不是送点礼品好些，不要害人家犯错误，人家能当上评委也不容易。”他说：“现在谁还要东西？最早的时候送麓山的橘子，送英雄牌依金笔，约好到立交桥下去见面；后来送烟酒，再后来送电脑、苹果手机。现在你送这些人家还是个负担。人家是什么人？会少这个？要与时俱进嘛。”又说，“人家给你审材料不是很辛苦吗？辛苦了，收点辛苦费那是应该的，不要往腐败上面想。”我说：“现如今当个学术权威比当官还好，当官收了东西那是腐败，是高风险职业。当权威收了，那是尊重知识。”

到了北京，蒙天舒给评委打电话，都是关机。打听了才知道，评委已经住进了京西宾馆，评审过程封闭式管理，评委的手机都收上去了。蒙天舒说：“今年的动作怎么这么快？”我感到了欣慰，这至少把一部分动作慢的人挡在门外了。蒙天舒再打电话，居然有个评委的电话通了。蒙天舒说：“张教授，我是麓城师大的小蒙呢，刚刚到了北京，童校长嘱咐我，一定要特地来看看您，身体还安康吧！在外地？那我在北京专门等您吧，您这一两天就会回吧？四天？四天那我也等呀！哦，哦，哦，那就再见啊！”收了线他说：“社科处的情报工作做得不行啊！张教授他今年不是评委。”我说：“你要再见那也慢点再见，再见那么快，太那个什么了点，还要不要下回？”他说：“他今年就到年龄了，他自己说的。”我说：“张教授是老实人，要是我，先来个含糊其辞，把你的内容收了再说。”他说：“人家是教授呢，讲诚信呢，知识分子呢。”他给童校长打电话，打完电话说：“老板说还是挨家去拜访，把材料送过去。”我说：“人都进宾馆了，材料送去谁看呢？”他说：“你送到他手上他就会看吗？能那么翻一下算是最负责任的。评委的手机被收上去了，这年头谁没有两部手机？没两部手机就没办法跟外面联系？不可能几天不跟外面联系吧？东西送到家里就等于送给本人了。”我们把材料整理了一下，把有内容的小信封塞到了大信封里。

到第一个评委家我陪蒙天舒进去了。没说几句话，把装材料的大信封丢在沙发上就出来了。评委的夫人不接材料，望都不望一眼，似乎没看见，嘴里说：“好的，我想办法跟我们家里的联系。”本来我还想把自己的材料也丢一份在旁边，见蒙天舒一句不提，就想着自己还想往里面挤，非常勉强，就没拿出来。出来蒙天舒说：“怎么你把自己的事忘记了？”我说：“你们的事是大事，我的事就不来打岔了。”他说：“那也是大事。”我说：“里面没内容，丢在那里也没有用。”到第二家我说：“我就不上去了。”蒙天舒说：“那你的事……要不你把材料给我带上去？”我说：“本来就是搭信求官的事，还能求到两个官吗？人家老婆在电话里都讲不清。”蒙天舒说：“那……那就争取明年，重点突击。”我心里好想笑，谁会把我当重点去突击？口里说：“突击就不突击了，看哪年能碰个运气？”

事情两天就做完了。材料都送了出去，也有几家当场看了，打架一样，把小信封退了回来。看得出评委出去之前交代了的。这让蒙天舒很不安心，说：“领导会说我不会做事呢。”我说：“还不知道其他人看到了会不会退呢。”他说：“我们这么诚心，应该会给个面子吧？都是老板的朋友呢。”预订的回程火车票还要等两天。蒙天舒说：“闲着也是闲着，下雨天打孩子，那也得打，是吧？我去拜访几个人。”我说：“你的时间总是有效时间，我就待在宾馆看看球赛算了。”他去了我想，他的时间果然从来就是有效益的，没效益的事，比如学生辩论赛当评委等等，那是我这种人的事，他从不沾边。

在宾馆待着快到中午，我看电视看得憋闷，就下楼去走走，想顺便在哪里吃碗饺子。我在春天的阳光下慢慢地走，穿过天安门，看见国旗在广场上空飘。来到王府井大街，想了想，没发现自己想买什么东西，就去看汽车站的路牌，想着是不是到哪个景点去玩一下？我忽然在一块去西山的车的路牌上看见了“门头村”三个字，觉得有点眼熟，马上就恍然大悟。我等公交车开过来，马上跳了上去，车上人不多，还有座位。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景纷纷攘攘，一晃而过，一晃而过。几十年的往事都涌上心头，纷纷攘攘，一晃而过，一晃而过。我忽然一阵心酸，眼泪都涌出来了，又感到没有什么伤心的理由，就闭了眼用力把眼泪压回去。

在门头村我下了车，掏出手机看看是两点钟。这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门头村了，眼前是成片的房子，已经有了城市的意味了。我拦住一个路人问门头村在哪里，他跺一跺脚说：“这就是啊。”房子很多，路人很少，不知是都去城里上班了呢，还是根本没有住人。我沿着一条小街往里面走，想找回当年的记忆，已经找不回了。那棵老槐树当年生长在哪里？根本就没法说清楚。我问了一个卖烟酒的店家，前个十几年，这附近是不是有棵老槐树？他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根本不理解我问什么。我出了小街往回走，回到大路上，往前走了一段，再向右拐，向西山走去。走了不远是一片平整好了的土地，上面倒有一些垃圾。越过空地是一片桃林，小桃子泛着青色。一位大娘在桃树下锄草，抬起头询问地望我一眼，对我的出现似乎有些意外。我想起门头村当年是正黄旗的地方，属健锐营右翼，就问：“大娘，这里是正黄旗吗？”她指着那片房子说：“上佳锦苑。”又说，“桃子还没有熟呢。”我笑了说：“我不会摘桃子呢，我就想知道这里是不是正黄旗？”她说：“说了是上佳锦苑。”

回到大路上我往西山走去。来了一辆公交车，我上了车，就到了西山的门口。我没坐旅游车，随意地拐上一条小路往上走，走了半个多小时，不知到了哪里，四周空无一人。我找到一块岩石坐下，往山下望去，远处的城市看不清楚，近处的景物历历在目。我竭力想辨认出哪一片是门头村，却无法确定。不管怎么样，曹雪芹当年生活在我的视野之中，这是肯定的；《红楼梦》就出自眼前这片土地，这也是肯定的。敦诚赠给曹雪芹的诗中有“日望西山餐暮霞”一句，多么诗意，可他的人生又是多么凄凉。千百年的历史，在教科书中被一页一页轻轻翻过，只有回到时间细微的褶皱之中，才能体验到他人生的寸寸血泪。还有多少同道者被岁月无情地淹没了啊！而且，那些坚守者也没能改变世界，时势比人强。这是放弃的理由，又不是放弃的理由。如果是理由就没有伟大和高洁了。也许，凡俗就是这一代人的宿命。我不是文化英雄。我景仰他们，可我没有力量走近他们。我只是不愿在活着的名义之下，把他们指为虚幻，而是在他们的感召之下，坚守那条做人的底线。就这么一点点坚守，又是多么的艰难啊！当经验向我们这样来展示生活的真理，我们能够那样去生活吗？时空浩渺无涯，自我渺若微尘，在无限时空的背景之下，一个人还有必要去表达自我对世界的意义吗？好好活着，活在当下，一切与此无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是生活给我们的启示。而我，作为一个凡俗的人，又怎么能够像圣人那样超越生活经验而活着？也许，知识分子应该与众不同，他那一肚子的学问不是拿来教导别人怎么生活的。毕竟，在自我的活着之上，还有着先行者用自己的血泪人生昭示的价值和意义。这是真实而强大的存在。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不能说他是他，我是我，更不能把他们指为虚幻。

想一想曹雪芹当年是怎么想的吧！他没有获得现世的回报，使自己从极度的贫窘潦倒中得到解脱；也不去追求身后的名声，在时间之中刻意地隐匿了自己的身世。对一个中国文人来说，淡泊名声比淡泊富贵更难，可曹雪芹他就是这样做了。一生行迹的埋藏，是他生前做过充分思考的安排。牺牲精神是伟大的，但牺牲者希望得到世人的理解和见证，这是人之常情，无损于牺牲者的伟大。可曹雪芹他做出了既不为现世功利，也不为千古流芳的牺牲，无人见证，也无须见证。也许，认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是我用一双俗眼去看他，完全不合他的心意。高山仰止。曹雪芹最有资格接受这种景仰，虽然他自己对此毫不在意。

起风了，我感到了一丝凉意。肚子“咕咕”地响了几声，我想起自己还没有吃中饭呢。我从岩石上爬起来，向山下走去。阳光在我头顶，被树林遮挡。那些从树叶的缝隙中穿过来的阳光，在我眼前形成了一束一束的光柱，似乎伸手就能握住。春天的树林中浮着泛绿的空气，闻得见那绿色的气息。我听见风在树丛的上空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辨不清方向，不知道这到底是南风还是北风。忽然，我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停下来侧耳细听，那是风裹着风，在沉闷的风的中心，传来了一丝尖厉的、凄凉的锐响，像时间深处传来的召唤。

作者介绍

王跃文，1962年生，湖南溆浦人，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1984年大学毕业，后进入政府机关。后供职湖南省作家协会。著要作品有《国画》、《梅次故事》、《亡魂鸟》、《西州月》、《龙票》、《大清相国》《落木无边》《苍黄》、《官场春秋》等。有中国官场文学第一人之美称。2010年入围“免网杯”中国文艺网络奖（中国网络代表最高荣誉）最佳作家候选人。

作品介绍

《爱历元年》是王跃文继《国画》、《大清相国》之后叙写世情百态的最新作品。爱历，指小说主人公孙离和喜子为了爱情而定的属于两个人的年历。但动荡的生活遭逢，使他们一度离开了自己的爱历，喜子有了自己的情感秘密，而孙离与新晚报社长李樵从相识到难舍难分，干柴烈火，看似平静的家庭濒临崩溃。侄子大山的到来，朋友马波的家庭闹剧，尼姑妙觉的大情怀，亲子错抱的打击，小英在城中村的出现……家庭、道德、爱与宽容的力量，终于使孙离与喜子获得以涅槃，两颗倍感伤痛和孤独的心得到救赎。最终，他们重启爱历元年。作品对中国人过去二三十年的精神走向、灵魂沉浮、情感形态等进行回望，同时作者采用草蛇灰线的手法对过去二三十年中国社会世相的种种变迁也作了生动勾勒。

一

孙离和喜子约定了两个人自己的年历，叫爱历。起初，他俩并不知道爱历纪元已经开始。那天早上，风把操场边的老樟树吹得沙沙地响，落地的树叶都翻卷到东南边的围墙脚下。孙离走进教室，同学们安静得出奇。他没有察觉出异样，低头整理着教案，漫不经心地喊道：“上课！”

“起立，敬礼！”班长是个女生，声音脆亮亮的。

孙离顿时眼睛直了！全班男生同时揭帽敬礼，一水儿的光头，青光闪闪！女生们都捂着嘴巴笑，男生们脸色严肃得像武士。

孙离僵了片刻，只当视而不见，说：“今天我们继续讲鲁迅先生的《祝福》。”

孙离平静地上完了课，拿着教案本走了。他第三节还有课要上，就坐在语文组办公室看书。不然他不会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的。他很烦学校死板的规定，没课也得守在办公室。

没多时，校长刘元明进来，说：“孙老师，你来我办公室。”

孙离猜到是什么事，跟着刘校长走。果然，刘校长进门就板了脸，说：“孙离，你这个班主任是怎么当的？”

“我这班主任……嘿嘿……”孙离不知怎么说，微笑着摇头。

刘校长打火机啪啪地打了七八次，没有打出火来。刘元明是个烟鬼，越是生气越要抽烟。孙离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给刘校长点了娴，说：“我知道你讲的是光头的事。”

“全班男同学都理了光头．你是当班主任的，第一节又是你的语文课，你怎么没有处理？”刘元明点燃了炯，猛地吸了一大口。

孙离说：“刘校长，我也始料未及，怎么处理？我给他们把头发栽上去，还是接上去？”

“你们班上情况最复杂，你这个班主任是有责任的！看看你班上那二十几个光头，就像牢里刚放出来的！”刘校长骂起人来长篇大论，孙离只得耐心听着。

“刘小明也理了光头，刘校长在家没有发现？”孙离笑笑。刘小明是刘校长的儿子，正是孙离班上的学生。老师们曾经开玩笑，说刘校长给儿子起名不动脑筋，自己叫刘元明，儿子就叫刘小明，孙子未必就叫刘小小明？

刘校长望了望窗外，没有答孙离的话。响起了广播体操的音乐，刘校长说：“你看看吧，马上就会全校轰动！你班上二十几个光头往操场一站，那是什么效果？事件，这是个事件！”

刘校长说着就要起身出门。孙离猜他是要去操场训人，就劝道：“刘校长，你信我一句，暂时不说什么。我知道你的脾气，你现在去无非是骂一通人，于事无补。”

“你说呢，那你说呢？”刘校长不出去了，站在窗口观望。果然，全校学生都围着孙离的班看西洋景，操场上一片混乱。体育老师吹了半天的哨子，才整顿好各班的队列。同学们做着广播体操，仍是朝孙离班上看，身子转过去了，头却转不过去。操场上的哄笑声，刘校长在办公室都听得见。他脸色发青，一直都在骂人。

广播体操散了，外班的男生追着光头摸。光头们都很得意，有的故意玩猫逗老鼠，有的挺着肚子站在操场上，摸着光头炫耀。女生们成了啦啦队，在操场上齐声喊：“和尚！和尚！”

刘校长骂到上课铃响，孙离才说：“马上要上课了，我先说几句吧。我班上男同学集体理光头，肯定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件。相反，应该反省的是学校。不准男生留长头，不准女生留辫子，男同学就用这种方法抗议。学生留什么发型，真这么重要吗？”

孙离朝刘校长笑笑，转身去教室了。刘校长笑不出来，眼珠红红地望着孙离的背影。他狠狠地吸着烟，呛得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

孙离班上出尽风头，外班学生只要下课就跑来看稀奇。孙离今天没有回宿舍去，一直坐在办公室改作业。老师们也议论着他班上的光头，他笑而不语。喜子是新毕业的大学生，她没有课都坐在办公室看书，不怎么爱说话。孙离平时不太坐班，他同喜子没有搭过几回腔。

放学的时候，孙离照例去开班会。他往讲台上一站，同学们又是出奇地安静。孙离这回察觉出了异样，原来刘校长坐在教室后面。

孙离笑了笑，说：“同学们，今天天空为什么如此灿烂？因为我们班上多了二十三个太阳。我看哪，二十三个光头都很帅。”

同学们哄堂大笑，胆子大的学生还偷偷回头，看看刘校长是什么脸色。刘校长架着二郎腿，双手抱胸木然坐着，他要看孙离怎么收场。

孙离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虽为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

“同学们，这是过去一家理发店的对联，一个非常好的广告。”孙离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这个广告对联和我们男同学理光头没有关系。我是拿这个对联来打比方。你们理个光头，算不了什么大事，可以忽略不计，毫末而已，但是，你们玩的却是顶上功夫。为什么呢？”

孙离扫了男生们一眼，说：“有个成语，叫小题大做。这是个贬义词。不过，很多时候，小题其实是可以大做的。就说头发吧。古时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便损伤。损伤了，就是不孝。这表面上是伦理，实质上是政治。中国历史上，头发从来就是政治。我们知道到了清朝，男人必须把头上四周的头发剃光，顶上头发编成辫子吊在脑袋后面。不肯剃发的呢？砍头！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这时候，头发就是最残酷的政治了。”

孙离转身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堕马髻。

“同学们，头发有时候还是历史的风向标，观毫末而知兴衰。”孙离又转过身去，飞快地在黑板上画了个古代妇人的侧面像，“这个发型，就是堕马髻。”

孙离画得出这么好的速写画，同学们从未见识过，底下嘁嘁喳喳的。刘校长的表情也轻松些了，双手不再抱在胸前，二郎腿也放了下来。窗户上趴了些外班同学的脸，放学时间早到了。孙离过去开了门，又叫靠窗的同学打开窗户，说：“欢迎全校的同学都来听，我今天专门做一场关于头发的演讲。”

孙离走回讲台上，说：“东汉有位权势很大的大臣叫梁翼，他有个漂亮老婆叫孙寿。孙寿很漂亮，可我们今天的人看了未必以为漂亮。为什么呢？她喜欢梳这种头发往一边垂着的堕马髻，头发就像快要散落垂下的样子。为什么叫堕马髻呢？人就像刚从马上摔下来，头发散乱成这个样子嘛！据说这种发型就是孙寿发明的。她还喜欢把眉毛画得带着忧伤，叫愁眉。又爱把眼睛画成哭泣流泪的样子，叫啼妆。还没完，她笑的时候要装出牙痛的样子，叫龋齿笑。走路呢？腰要扭来扭去，就像站不稳的样子，叫折腰步。刚从马上摔下来嘛，腰肯定折伤了。”

同学们笑起来，听得很有趣味。孙离也笑笑，又说：“堕马髻就这么流行起来，妇女们争相效仿。那时候你走在外面看见女人，她们都像刚从马上摔下来。为什么这种病态的梳妆人们认为漂亮呢？因为时代有病了。东汉从这个时候开始，也就是汉桓帝时代，一步步走向衰落，最后灭亡了。堕马髻一直流行到魏晋南北朝，因为那都是乱世，都是不好的时代。”

孙离没有在意刘校长的表情，他只管自己继续讲下去：“同学们看看，这是哪个朝代的妇女发型？”孙离说罢，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古代妇女的头像。教室里传出轻轻的喝彩声。

“谁能告诉我，这是哪个朝代的妇女发型？”孙离把头偏成一个问号。

刘小明举手说：“孙老师，这是唐代的！”

“你答对了，小光头！”孙离朝刘小明竖了竖大拇指，不经意望了望教室后面的刘校长，“这就是大唐气象的发型，云髻雾鬓，对镜贴花黄。一个欣欣向荣的朝代，妇女的发型也是堂堂正正的。那时候的男人，不是高冠博带，羽扇纶巾，就是高头大马，仗剑飞驰。同学们记得历史书上李白的画像吗？丰颐直鼻，美髯若仙，一身飘逸的宫锦袍。盛唐时期的长安街上，肯定没有像刚从马上摔下来的女人。刚从马上摔下来，发髻都散乱了，还觉得很漂亮，不太奇怪了吗？”

同学们又是笑，调皮的女生把头发拢向一边，想做成堕马髻的样子。孙离又说：“但是，唐朝到了德宗时代，堕马髻又开始流行。巧的是唐朝历经了安史之乱，从这个时候开始也慢慢走向衰落崩溃。从此以后就是五代十国，天下大乱，堕马髻又风行于世。”

“孙老师，你想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刘小明站起来提问。他坐下之后，回头望了望他爸爸。刘校长面无表情，就像没有看见儿子。

孙离朝他笑笑，说：“刘小明，你问得很好，但孙老师不会给你们讲大道理。我们班的男同学集体理光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开明的时代，头发同政治是没有关系的。时代不开明，头发才会变成政治。我给你们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十年前，我像你们一样，也是一个中学生。不，仔细想想，我那时比你们还小。你们现在是高中生，我那时候是初中生。当时，女生必须梳辫子。有一天，我班上两位女同学因为剪了短发，被班主任老师罚站批评，说她们是资产阶级小姐，是旧社会上海滩的交际花。两位女生受到羞辱，再也不敢来学校了，她俩从此就辍学了。我的班主任老师其实完全讲错了，旧中国剪短发的恰恰是进步青年，落后的封建妇女才织辫子、梳髻子。”

一位女生又说：“孙老师，你不会这么容易就劝我们遵守学校纪律吧？”

孙离这回没有笑，只说：“我没有这个预谋，我是在同你们讲故事。学校提倡男生理平头，女生剪短发，不是纪律要求，更不是政治要求，同时代气息也无关系。我们已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这个时代是自由的，你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完全自由。老师只是希望从生活方便出发，建议男生留平头更卫生，女生剪短发更方便。你们学习任务紧，没有太多时间花在头发上。男生更应体谅老师的用心，你们有几个爱卫生的？你们都跟我一样，不爱勤洗头发！”

教室里又是笑声，场面似乎有些欢快。孙离突然感觉窗外有些异样，原来喜子也站在窗外听着。夕阳斜斜地从她后面照过来，喜子露在窗口的上半身就像镶着玫瑰色的边。孙离把目光从窗口收回，看见教室里也弥漫着薄薄的玫瑰色的光。

“孙老师没有给男同学带好头，我今天起天天洗头发。”孙离抓抓自己的头发，“你们知道为什么孙老师女朋友都找不到吗？不爱洗头发，女孩子嫌我脏！”孙离笑了笑，收拾了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的样子，“好，我的故事讲完了。关于头发，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也只是故事，一个小小的故事。”

教室里响起了鼓掌声，男同学开始丢帽子，女生望着身边的光头笑。孙离抬手往下压压，问：“同学们鼓了掌，是不是在表扬孙老师？”

“是的！”同学们齐声回答。

孙离笑了起来，说：“好！同学们上课回答问题都没有这么整齐过。我很高兴，谢谢你们。既然如此，也就是说同学们赞成孙老师讲的道理了。那么，我有个建议，明天起打算继续理光头的同学，不要戴帽子来上学。顶着光头出门，最多让人多看几眼嘛！你往人多的地方走，人家会赶快捂紧口袋。抱歉，人家把你当扒手，也没关系。不打算再理光头的同学，明天戴帽子来上学。孙老师再申明一句，理光头不说明你们做错了事。你们的人生道路还很漫长，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故事。放学！”

孙离走出教室，喜子朝他笑笑就走了。喜子穿着蓝底白碎花连衣裙，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同学们追追打打从她身边飞过，丝毫没有扰乱她从容轻快的步子。她的马尾辫高高梳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就像跳舞的小女孩。

刘校长从教室后门出来，走到走廊上，说：“孙老师，你讲得好。看得出，你有些得意。”

孙离忙拱手道：“拜托，刘校长，你坐在下面压台，我哪里敢得意？”

刘校长四周看看，好像在找人，说：“那个家伙，我今天回去收拾他！昨晚他自习回来我睡下了，今天早上我起来他已走了。不知道他昨天什么时候去理了光头！居然还敢当着我的面提那样的问题，胆子越来越大了。”

孙离说：“刘校长，你不要再说小明什么，我刚才该说的话都说了。”

“孙离，你不打算查查是谁带的头？”刘校长给孙离递上一支烟。

孙离望着远处，缓缓地说：“刘校长，我刚才讲的我女同学的事，不是编故事，是真的。这种悲剧，我真不希望又在今天重演。头发，毫末之事！”

“好吧，先听你这样处理，看看情况怎么样吧。”刘校长要走的时候，又回头问，“孙离，你今天讲的这些掌故，都是有根有据的吗？”

孙离嘿嘿一笑，说：“我又不是学历史的！”

刘校长笑道：“孙老师，我今天见识了你的应急能力。你班上的光头事件，肯定会在同学们中间产生不良影响。你能不能在全校学生大会上讲讲？”

孙离吐着嘴里的炯，摇摇头说：“刘校长，我建议这事到此为止。不当回事，它就不是事。”

孙离去食堂打饭，碰到喜子端着饭碗出来=喜子朝他浅浅地笑，轻声招呼：“孙老师！”

二

喜子名叫朱梅芳。初中的时候，一起疯的同学喊她朱朱、猪猪、蜘蛛。朱梅芳说她乡下，蜘蛛喊作喜子。同学们就喊她喜子。先是女同学喊，男同学也跟着喊。大学毕业，她回到县一中教书，同事们仍旧喊她喜子。

孙离梦想当作家，成天躲在宿舍写小说。最近，他写小说的时候，总感觉喜子就待在他身边看书。自从那天看见了教室窗口镶着玫瑰色光边的喜子，他就有了喜子坐在他身边的错觉。学校规定老师白天必须坐班，没课也得待在办公室傻坐。孙离不管那么多，下了课就跑回宿舍去了。刘校长很恼火，老找他的麻烦。孙离做个普通老师，也没多大麻烦叫人找，无非是有人提议孙离当年级组长，刘校长把脑袋都快摇脱了。

刘校长炯瘾大，做报告的瘾也大。他坐在主席台，一讲就是两个小时。刘校长嘴里浓烟滚滚，坐在后面的老师看不清他的脸。孙离开会喜欢坐在后面，看见刘校长每吐一口烟，他的脸就谢一次幕。刘校长的脸再出场时，烟又叼在嘴皮上了。他每次做完报告，都喜欢抬腕看看手表，露出满意的笑容。刘校长在台上讲话的时间越长，脸上就越放光。他是很得意自己口才的，常说自己做报告从来不用稿子，一张嘴就是两个小时。学校老师中间，刘校长只佩服孙离的口才。原来是那次光头事件，他听孙离讲了堕马髻的掌故。事情真没像他担心的那样可怕，那些小光头很快都变成小平头了。

孙离很烦当这个班主任，每天放学前都要开班会。他推不掉这个担子，勉强干着。他要是下午没课，就掐着时间从宿舍赶到教室去。自从光头事件以后，他会先到办公室坐坐，再去教室放学。喜子不是班主任，她会在办公室坐到放学的时候，才去食堂吃饭。

喜子看见孙离了，朝他笑着点点头，又埋头做自己的事。要么看书，要么改作业。孙离发现喜子看书的时候，嘴角会掠过微微笑意。一个冬日的午后，喜子低着头看书，阳光从她身后窗口照进来，她的双耳成了透明的粉红色。孙离那天去得更早，他坐在喜子对面，望见她的双耳连同脸颊都是嫩红的。他想起光头事件那天，教室窗外站着的喜子，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就像镶了玫瑰色的光边。

自从那天看见了喜子嫩红的耳廓，孙离就开始邀她晚饭后散步。“孙老师，我要洗衣服，你先去啊。”“孙老师，我有好多作业要改呢。”喜子头几次说的都是这些话，后来就跟他出去了。

中学临着河，河堤上长着柳树。柳树很有些岁月了，棵棵都是盘根错节，就像从古人画谱上移下来的。夏秋柳条飘飞，景致自不必说；到了冬季，光溜溜的柳条上，或有寒鸦，或有麻雀，那般萧索也是叫人喜欢的。

家乡的传说中，柳树是有些凶险的树，年岁久了便有妖气。孙离听说过很多柳树精作怪的故事，说的都是有名有姓，哪年哪月哪家门前有棵柳树突然冒出一股青烟，不久那户人家就遭祸了。故事里的柳树精通常是美艳的女子，男人听着不免有些心旌飘摇。

孙离同喜子第一次散步，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他没有同她讲柳树精，而是听她抱怨命运不好。喜子说自己要是早几年毕业，怎么会分配到家乡的中学里来！她的学长们很多都在大学教书，分配得差的也在大城市的中学当老师。孙离说你早几年出生就好了，怎能怪毕业晚了呢？

孙离嘴里说得随意，心里却有些底气不足。他的中学时代，高中办到公社，初中办到大队。他是在公社中学上的高中，师资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地理老师拿教棍点着地图说：“这就是雄伟的阿尔鄙斯山！”

孙离脑袋蒙了，心想那个字不是卑吗？怎么渎作鄙呢？学生毕竟是迷信老师的，他偷偷埋在抽屉里翻字典，发现老师真的读错了，应该是阿尔卑斯山。原来卑鄙二字老师本来认得的，只是两个字拆开就不知道谁是谁了。孙离家乡方言，鄙字读作痞，同卑字读音相去甚远。

那一堂地理课，孙离听老师不停地读着阿尔痞斯山，感觉特别刺耳。多年之后，孙离早忘记那位地理老师都教了些什么，仅仅记得雄伟的阿尔痞斯山。当时大学本科、专科和中专同时招考，那一年公社中学的文科没有考上一个本科，也没有考上一个中专，只有孙离被本地师专录取了。

孙离当时并不知道，专科生也叫作大学生。去师专报到时，见校园里贴着标语：争做新时期的模范大学生。他将信将疑：难道我真是大学生？八年过去了，孙离同喜子一起散步，从她的话里似乎听出某些意思。喜子上的苍市师大是名牌大学，她对自己毕业晚了都十分惋惜，能看得起他这个专科生吗？

孙离从未为自己的学历自卑过，他总想自己上的若是好中学，说不定就考上北大了。他不能向喜子说这些话，那样简直太可笑了。他知道自己真的爱上了这个女孩，而喜子好像并不在意他。他心里没底，只是不停地约她散步。哪天喜子再也约不出来，可能就没戏了。

那个冬天，孙离成天想的就是一件事：她今天还会去散步吗？

放寒假的前一天黄昏，他俩又在河堤上闲逛着。突然，寒鸦呀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孙离回头看看喜子，感觉她就像个柳树精。

喜子见孙离的眼神怪怪的，问：“不认识呀？”

孙离指着一棵老柳树根的空洞，笑笑说：“好像你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

喜子在孙离背上擂了一拳，说：“好呀，你骂我是柳树精！”

孙离说：“哪里是骂你呀，我是夸你长得漂亮！《聊斋》里头的妖精我都喜欢，我怎么就遇不上呢？”

喜子瞟了他一眼，低头不再说话。那天晚上，孙离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连夜从喜子门底下塞了进去。第二天，孙离不敢出门，蒙着头睡懒觉。

放寒假了，单身老师都回到父母身边去。那个寒假简直长得没完没了，孙离不知道喜子老家在哪里，好像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了。好不容易盼到开学，孙离早早地赶往学校。临近学校大门，感觉心脏在耳朵里跳。他怕碰上喜子！望见传达室老头，他竟忘了打招呼。老头望着他笑笑，他又发现这老头有些陌生，学校也有些陌生。

他贼一样溜进宿舍楼，见了谁都胸口怦怦跳。路过喜子门前，他头都不敢朝那边偏。他老远就掏出房间钥匙，到了门口却抖索着插不进锁孔里去。一慌乱，钥匙“啪”地掉了。他低头去捡钥匙，无意间瞥见门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孙离耳朵嗡地一响，难道喜子回信了？仔细一看，果然是个信封。喜子比他先到学校了？他试着拿钥匙去扒出信封，信封却长脚似的进去了。

他打开门，果然见着一个粉红的信封。封口是粘住的，信封正反面不见一字。他忙关了门，大白天的却嫌光线不好，跑到窗口去，哆嗦着拆开信封，果然是喜子的回信。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短短的一页纸。孙离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看不出喜子的意思。她没有回绝，也没有答应。

这天黄昏，河堤上寒风凛冽，孙离拉了喜子的手。往回走的路上，喜子挽住了孙离的胳膊。

三

他俩刚在一起时，喜子说：“你一百年都抱着我睡，谁都不准背过身去。谁翻了身，就要挨处罚，洗衣服，拖地板。”

喜子嫌孙离衣服洗不干净，地板又并不脏，他夜里若翻过身了，白天就罚他背人。孙离就背着喜子，关在房间里转圈圈。孙离壮得像头大棕熊，喜子一会儿趴在他背上，一会儿吊在他胸前。他背着喜子，抱着喜子，就像哄小孩子。

有天孙离背着喜子，说：“反正都是我错。你错不错都得洗衣拖地，我错了就得背人！”

喜子听了不依不饶，趴在他背上使劲捶打，骂他大男子主义，罚他整天背着。孙离哈哈大笑，说：“我整天背着你好了，天下哪有比背女人更好玩的事？”

喜子假作生气，说：“你占我的便宜了，我要下来！”

孙离把她从背上揽到胸前抱着，说：“今生今世，除了每年的二月三十号，我天天爱你！”

喜子听着脸都变了，问：“你把这一天留给谁了？”

孙离哈哈大笑，说：“你这个傻老婆！”

喜子还是没有明白过来，摇着他的肩膀问：“二月三十号是你什么特殊日子？留给谁了？快告诉我！”

孙离笑得很得意，说：“我的傻老婆，世上哪来的二月三十号？”

“你这个数学比我还差的人，居然拿数字来欺负我！”她骂了几句，脸贴在孙离胸口，深深地埋在里面，“你身上好臭！”

孙离问：“喜子，我俩什么时候开始好的？”

“没良心，你忘记了？”喜子隔着衣服咬孙离的胸脯。

孙离讲：“我是想确定一个准确日子。”

喜子抬起头问：“从我答应陪你散步那天开始，还是从你对我耍流氓那天开始呢？”

孙离笑着，说：“从我耍流氓那天开始吧。”

“三年前的九月十二日！”喜子记得很清楚。

孙离双手搭在喜予肩上，目光柔和得像晚霞，语气非常郑重，说：“我想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年历，叫爱历。我们的爱历元年从三年前算起，那年的九月十二日是爱历元年元月一日！”

喜子马上说：“不！这么庄严的事，就得重新考证！”

“重新考证？”孙离问。

喜子抱着孙离说：“那天，听你讲堕马髻那天，我就爱上你了！”

孙离双手端着喜子的脸，问：“我的好老婆，你说的是真的吗？”

喜子捶着孙离的胸脯，说：“真是不解风情！我就是那天开始注意你的，我想这个人还有点才气。”

孙离忙说：“喜子，我也是那天开始爱上你的。”

“你说假话！”喜子咬着嘴皮子笑。

孙离说：“我在讲台上讲男同学理光头的事，突然觉得窗外有些异样。我一看，原来你站在窗口。夕阳从你身后照过来，你身上就像镶了玫瑰色的边。我再看看教室，学生们都沐浴在玫瑰色的光中。”

喜子又把头埋进孙离的怀里，手在他背上抚摸着。孙离把喜子抱得更紧，说：“我夜里想着玫瑰色光边里的你，想象神话里说的仙女下凡，应该就是你那个样子。”

“那么，我们的爱历元年，还得往前推一年。”喜子说。

孙离吻着喜子，说：“我们的爱历元年，就从你像仙子降到我眼前算起。”

但是，他俩甜蜜了没多久，慢慢就开始吵架。大事也吵，小事也吵。喜子越来越讨厌这个小县城，肮脏的街道、难听的土话、奸诈的小贩、不学无术的同事、自高自大的校长，如此等等，都叫她难以忍受。

“我们都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样样看不惯如何活下去？看开些吧。”孙离劝她不要太在乎，喜子听了很不高兴。

家乡出产多种水果，街道上一年四季都撒满各种水果皮，踩着吱吱地响。喜子只要上街就皱着眉头，横眼望着那些随地丢垃圾的人。她要孙离别写小说了，好好儿进修文凭。没有过硬的文凭，哪里也别想去。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喜子揪着耳朵督促，孙离勉强自修了本科。他的本科拿的也是苍市师大的文凭，毕业证上盖的是同一位校长的印章。

孙离说：“喜子，我俩也算是同学了。”

喜子笑笑，说：“恭喜，我的好学弟！”

孙离听出了喜子的讽刺，他比喜子大五岁。

他俩吵架不会有任何预兆，稍不留神就吵上了。炒菜放不放葱，黄瓜凉拌还是煮汤，都会吵架。吵着吵着说分手，过几天又好了。

吵了两年，没劲吵了，两人就结婚。同事们开玩笑，说学校外面的河堤，被他俩踩矮了三寸。孙离却笑着对喜子说：“我俩吵架嘴唇吵厚了三寸。”

结婚登记那天，上午两人都有课，下午才去的民政局。他俩手挽手出门，孙离说：“今天要有个好兆头，我俩不吵架行吗？”

喜子一听就生气了，说：“你以为我喜欢找你吵架？”

两人在路上先吵了一架，再去了婚姻登记处。

领了结婚证出来，孙离突然觉得喜子非常陌生。喜子当时正望着他微笑，脸上飞着红云。孙离忙伸手过去，她便挽了他的胳膊。孙离紧紧夹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胳膊很有力量，她体会到的是满满的爱意。孙离其实是在掩饰内心的羞愧。她这张脸上有他重重叠叠的唇印，怎么突然间就陌生了呢？

“我要同这个女人相守终身啊！”这么想着的时候，孙离简直害怕了。

他越是害怕，越是壮胆似的暗嘱自己：“我终身都要守着这个女人！”

夫妻俩就这么挽着手，慢慢往学校走。他俩不想马上回学校去，想在河堤上走走。九月的河流开始变窄，水清见底。河间有长长的水洲，长满了茂盛的芦苇，白色花絮迎风飘荡。各种小鸟啾啾地叫，在白色花絮间跳跃，忽东忽西。那些鸟喜欢成群地嬉闹，颇似顽童。

孙离问：“你知道芦苇古人叫它什么？”

喜子说：“不知道。”

喜子平时很精明，吵架起来也口齿伶俐。一旦进入恋爱状态，她就显得很笨。孙离告诉她：“芦苇就是《诗经》里说的蒹葭。”

喜子望着孙离，眼睛亮品晶的，似乎她的男人很博学。她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真是太美了！我天天看着它，今天才知道它就是蒹葭。我经常翻出《诗经》读，也没在意蒹葭到底是什么，只想象它就是河洲上的水草。我俩到河洲上去吗？”

孙离说要背她过去，她怕让学生看见了。河水并不深，蹬水就能过去、，只是卵石有些硌脚，喜子走得颤巍巍的。走进蒹葭丛里，惊起很多水鸟，喜子哇地欢叫起来。

穿过蒹葭丛，望见主河道仍是宽阔，水也很深。河水是先往西流，在很远的地方兜个大罔子，再往东去。

他俩在河洲上坐下来，喜子把头靠在他肩上。孙离不停地朝河里丢石子，他仍在羞愧那些可耻的想法。他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做个忠贞不贰的男人。

“你看夕阳！”喜子突然说道。

往西边望去，太阳快要下山，倒映在河湾里，很像煮熟的鸡蛋黄。河的那边就是村庄，烟树深处，鸡鸣狗吠，隐隐可闻。孙离似乎嗅到了柴火焚烧的香味儿。望着鸡蛋黄似的夕阳，又嗅着这炊烟味儿，孙离想到了他的拿手菜，大蒜苗煎金钱蛋。鸡蛋煮熟了，切成小圆饼，煎得两面发黄，放些蒜苗和辣椒糊。他俩都喜欢这道菜，孙离想，回家就下厨做去。小时候，孙离妈妈做这道菜，喜欢放些橘叶丝进去，更加香喷喷的。城里找橘叶不方便，只好将就了。

孙离和喜子各有一个单间，原本不连在一起。孙离住在走廊最里头，喜子的房间靠着楼梯口。孙离房间对面住着陈老师，只隔着几尺宽的走廊。陈老师大名叫陈意志，教体育的，人好说话，又是个单身汉，喜子就同他换了房间。陈意志这人很好玩，他不论走到哪里，人没到响声先到。去食堂吃饭，他喜欢一路拿勺子敲着碗。去操场上体育课，他一路吹着口哨。

喜子问孙离：“陈老师挺可爱的小伙子，怎么就没有女朋友呢？”

孙离听着笑了，讲：“你们女老师更有发言权呀。”

孙离同喜子打算国庆节办婚礼。喜子很难说句幽默话，她说：“今后全国人民过国庆节，我们家就过家庆节。”

婚事办得节俭，孙离和喜子只按乡俗，各自家里做酒请客，做客的也都是自家亲戚。他们在学校只开了个茶话会，对付着就过去了。也没觉得怎么寒碜，别人都是这么办的。

很多人年岁越长，越是迷信。孙离知道这没有道理，但他也真的越来越迷信了。他这几年老想起结婚时的不祥之兆，心里疑神疑鬼。他同喜子先吵了架，再去领结婚证，分明不是好兆头。当时刚开始流行拍彩色结婚照，可孙离不想拍彩色照片。他不喜欢照相馆的化妆，画得嘴巴就像鸡屁眼。也许舍不得花那么多钱，才是孙离真实的想法，他嘴上没说出来，只说：“彩照太俗气，我们拍黑白照算了。”

孙离买回一本小书店积压的旧挂历，上头尽是玛丽莲·梦露的黑白电影剧照。他俩对着镜子，模仿玛丽莲·梦露跟克拉克·盖博，就像做游戏，很开心。谁也没看过挂历上的电影，只是从挂历介绍上知道，他们最喜欢的那张剧照，原来是电影《不合时宜的人》里头的。他俩便嘻嘻哈哈地模仿，喜子成了玛丽莲·梦露，孙离便是克拉克·盖博。

多年之后，孙离只要想起那剧照，就不舒服。当时只要稍稍长些脑子，单看这影片名字《不合时宜的人》，就不应该学那剧照去拍结婚照，不管这电影里演的是什么。他俩只是满心欢喜，谁也没往不吉利处想。喜子使劲儿模仿梦露的笑容，孙离则学着盖博忧郁迷离的眼神。

喜子说：“你学盖博学得还蛮像，眼神很叫人疼，可拍结婚照不能这样啊！”

孙离笑了起来，说：“我学他的眼神只是好玩。我担心的是没办法弄成他那发型。”

小县城里还没有摩丝，没法给头发定型。孙离的头发粗而直，一直留着平头。

有天下午，孙离独自在家写小说，突然听得敲门声。知道是喜子回来了，他故意慢慢地开门，先从门缝里逗她。他瞥见了喜子，大吃一惊。原来喜子做头发去了，她想做一个梦露出来。

喜子挤了进来，站在他面前，笑吟吟的。她不说话，等着男人夸她。孙离心想，这简直太难看了！他不好意思直说，可嘴里总得说话，便问：“多少钱？”

喜子的脸马上垮下来，说：“不拍彩照已经很节省了，做个头发还要问价钱！”

孙离知道自己问得很不得体，便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很漂亮，太像梦露了！”

他心里暗想，发型不好没关系，睡觉时压一压，明天起床梳梳，也许会好看些。他更喜欢喜子梳小马尾的样子，随随便便的。

第二天起床，喜子的发型果然乱了。她对着镜子坐了老半天，只说昨天把相照了就好了。她想恢复昨天的发型，好不容易让头发往两边翘了起来，他俩才手挽着手出门。

他俩到底不好意思像电影剧照那样摆姿势，只是并排坐着咔嚓了两张。走出照相馆，孙离忐忑不安。真不知道照片效果到底如何。孙离悄悄儿瞟了一眼喜子，她的头发往两边翘着，走在街上就像开着一架飞机。

好不容易挨到取相片那天，发现结婚照居然还过得去。喜子露出笑脸，孙离也就放心了。

“拿这张放大吧！”喜子说。

万万没有想到，几天后看到放大的照片，两人都傻眼了。照片放大之后，效果完全变了。颜色黑不是黑，灰不是灰。照片里的孙离颧骨高高的，快把脸撑破了。喜子的头发出奇地夸张，真像是迎面而来的大飞机。

孙离脑子里闪过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越看越像遗像。

他不敢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只道：“喜子，这事儿怪我。照片本来照得不错的，但照相馆放大技术不行。就算叫他们返工，估计也就这样了。这照片是挂不出来的，就不要挂了。”

喜子唉声叹气的，说：“日子近了，重照又来不及了。

孙离故意逗喜子高兴，说：“谁说结婚非得要照相？我们不要算了。今后想照时补照得了。”

那张放大的照片便被压在了箱子底下，任它慢慢变成文物。

依着乡俗，红白喜事处处都讲兆头的。鞭炮须放得响而连贯，否则就不吉利。喜子爸爸是小学老师，不太相信牛鬼蛇神。她妈妈是个不识字的农妇，凡事按规矩办。喜子妈妈把买回来的鞭炮，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生怕到时候放起来不利索。

可孙离去她家迎亲时，震耳欲聋的鞭炮突然停了下来。喜子爸爸赶快拿烟头去点，啪啪啪地响了几声，又没声息了。她妈妈惊得脸色发青，忙扯了很大一把稻草点燃了，丢到成堆的鞭炮上。鞭炮声重新暴烈地响起来，炸得灰烬和着炯雾四处飘散。喜子的鼻尖落上些稻草灰，孙离拿手去抹。一抹，新娘的鼻子反而黑了。喜子叫孙离快进屋洗脸，他猜自己的脸肯定也黑了。

恋爱是一回事，成家是另一回事。结婚最初很让人失望。恋爱中人都在吃迷魂药，一拿到那个红色结婚证，就如梦方醒了。孙离的梦也许比别人醒得更早，他刚走出婚姻登记处，就感觉身边的女人非常陌生。他简直不敢再看她第二眼，只是紧紧挽着她的手。

孙离白小不喜欢红色，看到红色就会焦躁。他拿到红色封皮的结婚证，看都没有细看，就塞进了喜子的背包。她背着白色人造革包，柔软得就像真皮。小地方看不到真皮包，倒是漂亮的人造草包很多。

喜子知道孙离对颜色极度过敏，选包时总让他拿主意。孙离不喜欢太刺激的颜色，除了讨厌红色，就连光、亮、滑这些字都不喜欢，听着就牙齿发痒，像听见了刀子刮玻璃。

他俩早就搭伙过日子了，可一旦拿到结婚证，好像连屋子里的空气都变了。领结婚证那天，两人很晚才从河边回来。喜子进屋就觉得憋气，站在窗口做深呼吸。孙离站在她身后，很久才问：“我们晚上吃什么？”

他是想提醒她，该做晚饭了。喜子果然听出他的意思，回头望了望他，站着纹丝不动。孙离重重地吞了一口气，暗嘱自己：今天晚上再也不能吵架。他笑笑，挽起袖子做饭去了。刚才在河边看芦苇，看夕阳，喜子一脸的浪漫。回到家里，怎么就变了呢？

孙离吹着口哨，做了在河边就想好的那道菜：大蒜苗煎金钱蛋。他实在是饿了，端上碗就狼吞虎咽。喜子突然放下筷子，望着他说：“你别吃那么快好吗？听着你吃饭的节奏，我忍不住就要追，弄不好就噎住了。”

她真噎住了，不停地打着嗝，泪水都憋了出来。孙离说：“你傻不傻？我吃饭你追什么？走路不看你追！”

喜子说：“是啊，当初你都是挽着我的手走路，只嫌路短了，脚长了。你现在走路都不管我，老把我甩在后面！”

孙离摇摇头，不说话了。他想那个红色的本子，就像女巫手里的魔杖，把他们的生活变糟了。

孙离洗完脸，毛巾会拧得干干的，挂得整整齐齐。喜子用过的毛巾，总是水淋淋的，啪地甩在洗脸架上。孙离说：“你那做派换了我才是。”

喜子却道：“你也太大男子气了吧？我承认这是坏毛病，可为什么只允许你们男人有坏毛病呢？我要跟你一辈子的，你别老这样压着我！”

孙离说：“真是怪了，我只是说说你身上一点小毛病，你却上升到女权主义了。”

喜子冷冷地笑，说：“是吗？是吗？我说几句就是女权主义了，你们中国男人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是大男子主义！”

听喜子这话，好像她是外国嫁过来的。真理总是朴素的：夫妻不计隔夜仇。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整整一个晚上，还用再说什么话呢？日子就这么边吵边过，白天孙离没课就关在宿舍，喜子整天守在办公室。

日子久了，两人不怎么吵了。孙离吃饭仍是很快，喜子只顾慢慢地吃，还边吃饭边看书。看她又要翻书，又要扒饭，两手忙不过来，孙离便留了个心。有天下午没课，他去河滩上，捡了一块漂亮的石头。

喜子不解，问：“这石头拿来做什么？”

孙离说：“做镇纸呀！”

喜子把石头压在书上，果然很好看。一块长条形卵石，乌黑如墨玉。喜子把玩着石头，说：“你也总算送我一件礼物了。”

孙离只道：“野人献芹，你就别嫌弃了。”

喜子幸福起来，就变得傻乎乎的，孙离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有回喜子上街买菜，孙离让她买些牛肉，买些土豆。牛肉烧土豆，他俩都爱吃。多是孙离下厨，他的手艺好些。孙离很喜欢做菜，每天琢磨着弄东西吃。他还列了张单子，每天吃什么菜，都写在上头。那天喜子买了菜回来，孙离见土豆个儿太大了，故意逗她：“叫你买土豆，你怎么买了马铃薯呢？”

喜子将信将疑，问：“土豆不就是马铃薯吗？”

孙离很正经地说：“宝贝儿，你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啊！那种小个儿的，溜溜儿圆的，才是土豆！这种大个儿的，像红薯的，叫马铃薯！这么大，怎么叫豆呢？你见过这么大的豆吗？”

喜子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哦！我一直以为土豆就是马铃薯呢！马铃薯能烧牛肉吗？”

孙离忍着不笑，说：“勉强试试吧。”

菜做好了，孙离先尝尝，说：“也还能吃，不过比起土豆，还是差了些味。你来试试。”

喜子夹了一个土豆丁，吹了吹，舔了舔，再送进嘴里，说：“真的比土豆味道差些。”

喜子从此知道，只买土豆，不买马铃薯，马铃薯的味道不如土豆。孙离守着这个小秘密，一直没有告诉喜子。

孙离花时间最多的是在厨房，他下厨时喜子就站在旁边看书。他们其实没有厨房，就在走廊的阳台上架锅开火。走廊顶头有个很小的阳台，伸出去的。孙离同陈意志商量着换房子，打的就是这个阳台的主意。他把藕煤炉往阳台上一放，这里就是他们家的领地了。逢上下大雨，喜子就在孙离身后撑伞，免得雨水砸进锅里。

孙离动过心思，想做一个隔断，把两间房同外头隔起来，简直就是两室一厅了。走廊收拾一下，完全可以做客厅用。从此，他们也可以像刘校长家，鞋脱在外面，进屋只穿拖鞋。刘校长住着两室一厅，有厨房和厕所。孙离这辈子肯定做不到校长，也就肯定住不了两室一厅。

他想做个隔断，灵感是从舒刚勇老师那里来的。舒刚勇是教导主任，住在另外一栋宿舍楼的二楼，也是最里头。舒刚勇就把两间房子隔了，周周正正的两室一厅。阳台改作厨房，走廊当作客厅，只少了间厕所。学校只有一栋两室一厅的楼，住着刘校长和几位退休的老校长。副校长都轮不上住这种房子，更别说教导主任了。

可是，舒刚勇可以做隔断，孙离却做不得。他要是把隔断做了，走廊就全黑了。舒刚勇把走廊黑了，别人没有意见。原来舒刚勇那栋房子，紧挨着人民医院，隔着围墙就是太平间。谁都不愿意要这最头上的房子，舒刚勇要了。也不是舒刚勇风格高，他原本就是学医改行的，看过很多人体解剖，不怕死人。他爱人刘秋桂是个警察，也不怕死人。他要了栋头两间房子，马上就做了隔断。邻居们宁愿让走廊黑着，大白天都开着灯，也不愿意看见楼下的围墙。围墙那边只要响起鞭炮声，就知道又死人了。舒刚勇把隔断做了，外面鞭炮声不经意就听不见。

孙离失眠的毛病越来越厉害，经常通宵不合眼。很长一段时间，孙离夜夜睡不好，就是老想着做隔断。可孙离不敢把它隔起来。隔断做不成，他就住不了两室一厅。他夜里又总禁不住幻想那两室一厅，墙上哪个地方挂幅画，哪个地方挂幅字，都想过千百回。他想日后买了电视，放在走廊改成的客厅好呢，还是放在房间里好呢？

客厅里按说还应挂上他们的结婚照。只要想到那张遗像似的结婚照，他半梦半醒间就会惊得一跳。要是依他的脾气，早把那张结婚照烧掉了。他不敢把这心思告诉喜子，就让那照片在箱底压着，看它有没有运气变成文物。有时翻衣服看见了那张结婚照，心里极不舒服。他很后悔自己的馊主意，是他说要照黑白照的。

不知道是睡不着才胡思乱想，还是想事多了才睡不着。孙离夜里想事儿很容易发痴，想着想着天就快亮了。不想做隔断，也会想别的。有个夏天，孙离走在街上，偶然看见西街有户人家的窗台上放着很多兰草。那户人家的兰草很漂亮，只是花盆太不讲究了。破陶罐、旧塑料桶、黄锈斑斑的铁盒，都拿来当花盆用。孙离羡慕人家的兰草，却又暗暗叹息：可惜了，用那些破东西栽兰草。

城里并没有专门卖花盆的店子，他想象过很多天趣自成的花盆。上山去捡一个树蔸子，正好是空心的，可用来种兰草。去河滩上捡块大石头，正好凹进去一个洞，绝好一个花盆。他通宵想着这些事儿，天一亮就把什么都忘了。

喜子睡眠很好，她根本不知道孙离通宵未合眼。她起床一边梳洗，一边轻轻地哼歌。孙离这个时候刚迷迷糊糊睡去，真想喊她停下来别唱了。喜子过来拍被子：“别睡懒觉了，要迟到了！”

楼下墙脚长着几株爬墙虎，不知是谁有意栽的还是野生的。爬墙虎直爬到屋顶，夏天里葱绿一片。孙离见过城里有处老房子，每年春天墙上的爬墙虎就开始抽嫩叶，人夏就满墙的绿。哪怕冬天叶子谢了，枯藤也别有一番韵味。

他路过自己宿舍楼下，时常冲着爬墙虎出神。那爬墙虎怎么不长在他的窗下呢？爬墙虎倒也往两边慢慢延伸，但他家房子在最西头，藤蔓爬不了那么长。晚上，孙离想着爬墙虎，也会睡不着。

有天中午，太阳晒得屋顶的瓦片冒火星，孙离却突然想到养兰花的盆子了。他长年失眠，午睡是少不了的。可他刚想入睡，猛然想到了花盆，就翻身下床，跑到河滩上去转悠。

河滩上有位放鹅的老人，问他：“你掉了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眼睛只在河滩上打望。老人不信，也跟着他在河滩上转圈儿。孙离转了一会儿，没有他想象的花盆。他觉得自己可笑，就回来了。

河滩上只有滚网的石头，大的足有几吨，小的如卵如豆。孙离往河堤上爬，回头望见那老人仍在低头寻宝，几十只大白鹅在河里放任自流。

“掉了什么宝贝呀？”孙离突然听见喜子的声音。

他抬起头，见喜子撑了一把碎花伞，站在河堤上。

他说：“没掉什么呀！”

喜子问：“没掉什么，你跑到河滩上去干什么？这么大的太阳！”

“我……我……”孙离语塞，快结巴了。

“昨夜你到底哪里去了？”喜子问。

孙离说：“我去的时候就告诉你了，舒刚勇找我下棋呀。”

喜子瞪着他，说：“你夜里到河滩上下棋来了吧？”

孙离忙说：“喜子你别瞎猜，不信你去问问舒老师。”

喜子说：“我去问？我还要面子呢！掉了定情信物吧？”

孙离说：“我想找块石头做花盆。”

喜子眼睛睁得牛眼大，说：“石头做花盆？你当我脑子有毛病吧？”

喜子说罢，气冲冲地走了。她下午没课，往街上方向去了。孙离回到学校，去了教研室，随意说道：“喜子身体不舒服，下午看医生去了。”

教研组长曾围平分明听见了，却没有答话。孙离瞟了一眼曾国平，转身上课去了。曾国平是学校的王牌教师，校长都对他另眼相待。曾国平有天说：“我们学校有个传统，当校长的都是语文老师。”听见这话的都明白，好像他今后就是校长。孙离要是下午没课，也不会专门跑去教研室。只因喜子平日是规矩坐班的人，又觉得自己惹她生气了，他才替她说说。

孙离上完课回到家里，喜子已躺在床上了。她没有抱着书看，肯定仍在生气。孙离说：“你听我说，我真的是在河滩上找花盆。”

喜子坐了起来，说：“你去广播里喊几声，说你到河滩上找花盆去了，找石头做花盆，看谁相信！”

孙离说：“我还在河滩上给你找过镇纸呢！”

喜子望着孙离半天，样子见了鬼似的奇怪，说：“你随便捡块石头都可以当镇纸，可是石头可以当花盆吗？我神经，还是你神经？”

孙离坐在床边干生气，话不知从哪里说起。

四

喜子月事该来的时候没来，怕是自己有了。孙离领她去了医院。医生看了化验单，告诉她：“你有喜了！”喜子“啊”了一声，脸都吓白了，半天没说话。

她低头匆匆走出医院，孙离追在后面说：“既然怀上了，就生下来。”

喜子说：“我还没想好做妈妈。”

孙离说：“迟早要做的。”

喜子没好气，说：“又不要你做妈妈，你当然说得轻松！”

喜子出了医院不再低头，两眼亮亮地望着前方，却什么都没看见。遇着好些熟人打招呼，喜子都懵然不觉。孙离很不好意思，不时朝人家赔笑。事后喜子回忆说，那天从医院里出来，她两眼一片模糊，迎面而来的男女，都像吹得胀胀的气球人，贴着地面在飘。

喜子不想生孩子，孙离偏说要生下来。喜子怀疑孙离虚情假意，他也许根本就没想过怎么做爸爸。生孩子是天大的事，两人得细细商量。孩子是不小心怀上的，孙离就那么高兴，喜子怀疑他那笑脸都是做出来的。她说什么也不想生，想马上回医院，把孩子打掉。

孙离说：“反正没有我孙离签字，引产手术是做不成的！”

喜子双手被孙离紧紧捉着，生生地痛。她被男人拉着往学校走，泪水禁不住地流。遇着熟人，孙离很尴尬，他就不停地笑。别人见了，都以为喜子受了委屈，正在撒娇。

怀上孩子的头两个月，喜子每天夜里都在同孙离争吵。她越是说要把孩子引下来，孙离越是说要生下来。两人争来争去，头都争晕了，有时会忘记争的是什么，反正拧着对方就是赢家。就像战争，一旦打起来了，就会依照战争规律去运行。战略战术千变万化，克敌制胜是最高原则。

有天后半夜，喜子突然扑进孙离的怀里，嘤嘤哭了起来，说：“我们真想要这孩子吗？”

孙离说：“是的，我们要把孩子生下来。”

喜子拱在孙离怀里使劲点头，说：“好，我们生吧。”

孙离忍不住长叹一声，身子疲软下来。喜子抬起头来，问：“我说把孩子生下来，你又叹什么气呢？未必你说想生孩子是假的？”

“我这不是叹气，我千斤石头落了地！”孙离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叹息，还是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两口子一起去街上买菜，喜子说自己得补身子了。她看见了土豆，忙拍拍男人。孙离蹲下去，专捡溜圆的小个儿，望着喜子笑，道：“这才是土豆！”喜子说：“烧牛肉要土豆，清炒还是马铃薯切丝好吃，土豆不行。”孙离闷在肚子里笑，想着喜子的傻气，心里居然很舒服。卖菜的老农并没有在意他俩说什么，不然会以为碰着两个癫子。

喜子每天挽着孙离的手上街买菜，孙离尽挑她喜欢吃的买。她的胃口越来越糟，只有土豆烧牛肉吃不厌。孙离就隔三岔五做这道菜，他说孩子生下来，肯定满身土豆和牛肉味儿。

买菜回来遇着熟人，他们总喜欢翻翻孙离手里的篮子：“呀！尽是给喜子吃的啊，孙老师真是个好丈夫！”

喜子也愿意听这样的话。有时她身上不太自在，孙离就去替她的课。学校不许教师间私自换课替课，可孙离替自己老婆上课，也没谁说什么闲话。年长的女老师竟然大为感慨：“做男人就该这样！不知道疼老婆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喜子每餐都想多吃些，又总是忧心忡忡的，说：“我是不是补晚了？要是孩子生下来营养不良，可是我的罪过啊！”

喜子走路的样子一天天变化，慢慢地就很夸张地走起八字步了。问候的人更加多了起来：“快生了吧？”

年长妇人见识多，望望她的气色，又望望她的肚子，说：“是个儿子！”

怀上孩子三个多月，喜子就像一个病人。恶心厌油，不想吃东西，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人不舒服，脾气就不好。她脾气来了，又总是嚷着不要这孩子算了。她这时候也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早把自己当妈妈了。

她每次烦躁过后，又很后悔，怕自己的心思孩子都知道。过来人都嘱咐喜子如何如何胎教，有说要给孩子听音乐的，有说要背古诗给孩子听的。喜子也有些神神道道了，问孙离：“我老说不要孩子了，会不会对孩子不好呢？”

冬天，喜子生了个儿子。那个冬天冷得要命，寒风把树上的叶子都快吹光了。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手碰着铁架病床，好像发烫。铁冷过头了感觉就像烫，碰着会揭掉皮肉。

医院的规矩是母婴分离，新生婴儿由护士集中照顾。孩子不在身边，喜子嚷着要看书。医生嘱咐她安心躺着，产妇需要静养，小心别感冒了。

喜子不听，非得看书不可。孙离只得跑到书店买了些新书，码在她的床头。她的阅读极快，家里常常是没书可看的。那几年，两人的工资除了吃饭穿衣，就是买书。

护士给喜子量体温，扯着闲话：“你说天上没有玉皇大帝，没有送子观音，我硬是不相信！你看这生孩子，男孩女孩一窝一窝地来。要么这几天全生的是男孩，要么这几天全生的是女孩。不是老天先排好的吗？你儿子生的这几天，生了七八个女孩，男孩只有两个，还有一个在隔壁。你儿子长大了，肯定是个贾宝玉。”

孩子外婆说：“孙离，你去看看隔壁孩子。老人家讲，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命都相同呢。”

孙离不相信，敷衍着答应了，没有过去看。孙离妈妈也相信这事。他自己出生那天，村里还生了一个男孩。果然，他俩后来都考上了大学。孙离只当这是巧合，他不相信什么命运。

喜子不爱扯闲谈，听着这话只是笑笑。护士嘱咐：“真的，你要小心感冒。”

护士的话就像魔咒，喜子产后三天，果然感冒了。母子不能见面，每天的喂奶时间取消。喜子打着吊针，想着儿子就流泪，说：“儿子的模样我都还没记清楚，等我病好了，谁把儿子换了我都不知道。”

孙离想起听人说过的一个故事。有对夫妇生了个儿子，出院时高高兴兴抱回了家。没想到给儿子洗澡时，小雀雀突然掉了。孩子的妈妈吓得尖叫，眼皮一翻就昏死过去。婆婆捡起澡盆里的小雀雀，原来是橡皮泥捏的。孩子被人掉了包，抱回家的是个女孩。

孙离讲了这个故事，原想逗喜子开心。不想喜子更像中了邪，非得叫孙离每天多看几次儿子，每次都要摸摸儿子的小雀雀。

孙离每次看了儿子回来，都会逗喜子，说：“放心，儿子的小雀雀还在呢！”

头三天，喜子的奶水还没有来。这会儿来了，却不能喂孩子了。奶水胀起来痛得要命，喜子说比生孩子还要难受。

岳母娘望着孙离说：“你得吸，要不奶水会退回去的。”

孙离脸上直发烧，不敢看人。男人都吮过妻子的奶，只是不好当人的面。喜子的乳房很丰满，他喜欢把脸贴上去，闭上眼睛瞎想。她的心跳不紧不慢，匀和的呼吸微微扫在他的脸上。天地安静极了，太阳在慢慢融化，变作浓稠的牛奶，流满大地。

房间里有四个产妇，加上各家陪人，总有八九双眼睛。戴着口罩的小护士进来了，冷冷地瞟他一眼，目光不太友善。小姑娘一定还没做上母亲，她也许见多了女人生产的痛苦，莫名其妙痛恨男人。

一位中年女医生，替喜子把把脉搏，有口无心地问了几句，干脆望着孙离大声骂道：“都是你做的好事！”

她的话虽是玩笑，可她的责备听着却像真的。孙离想打破尴尬，笑道：“干脆你们当医生的费费心，发明一门新技术，孩子放在泡菜坛子里腌出来，夫妇俩只管娱乐。”

岳母娘没声没响出去了，孙离后悔自己说话太轻浮。喜子皱着眉头，眼睛里有话要说。他领会了妻子的意思，她想让他吸奶水。孙离这才猜到，岳母并不是生气，怕他不好意思，故意躲出去的。

孙离红着脸，俯下身子去吸奶。耳边传来哄笑声，他知道三个产妇，还有她们的男人都在笑。昨天有个男人吸他老婆的奶水，孙离也笑了。孙离衔着喜子的奶头，她本能地开始抚摸他的头发。他留着平头，喜子说喜欢他的短发，摸上去像是骏马的鬃毛，硬硬的很有雄性滋味。

孙离顾不上感觉喜子的温存，胸口跳得像打鼓。当着这么多人吸奶，毕竟有些难堪。他用力一吸，奶水猛地堵满了喉咙。他顿时脑袋发涨，眼睛发花。他连忙破门而出，往厕所里跑。刚到厕所门口，哇地呕吐了。又腥又甜的奶水味，他怎么也受不了。他伏在厕所水池边吐个不停，又捧着冰冷的自来水反复漱口。

孙离回到病室，听岳母在骂喜子：“他不肯吸，你就挤在碗里，怎么可以挤在地上？要遭报应的！”

床前地上湿了一大片，浑浊的奶水慢慢漾开去。喜子头朝里躺着，看样子是在哭。岳母继续骂着，听上去是在骂喜子，实则是指桑骂槐。乡下把这个招式叫作：打门枋，惊柱头。

孙离后来知道，依照乡俗，女人的奶水万万不能挤在地上，不然孩子就会傻掉。屋里没有人说话，别的产妇和她们的男人都只作没听见。

孙离不声不响出了产房，去婴儿室看儿子。孙离没有摸儿子的小雀雀，只是轻轻碰碰他的脸蛋。医生都说他的儿子很像爸爸，可他看不出儿子哪个地方像自己。儿子还只是一个粉红色的肉球球，眼睛成天闭着，看不出任何轮廓。

护士过来说：“你不用老跑来看，儿子丢不了的。你要好好照顾病人，叫她早点康复。你来回跑多了，小心交叉传染。”

孙离没有马上过去照看喜子，躲到楼梯间的窗口边吸烟。突然发觉天空发黄，一定是要下雪了。天黄有雪，人黄有病。这几日风大，天空阴沉沉的。这会儿，天色反而亮了起来，黄色的天光有些刺眼睛。

孙离吸着炯，朝天空望了片刻，头便开始发晕。天空的黄色像在不停地弥散，望久了眼花。他刚把目光从天空中收回，听得“哐”的一声响，对面楼房的窗口飞出一个模糊的黑影。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窗口立马趴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望着楼下尖叫。那女人尖叫几声，人就矮到窗户里面去了。

孙离脑袋空空的，知道刚才有人跳楼了。那女人准是晕过去了。医院同那栋房子隔着围墙，看不见对面楼下的地面。跳楼的是男是女也不清楚。楼有四五层高，人跳下去肯定没命了。

孙离回到喜子身边，岳母回家去了。孙离说：“我这只是本能的反应，你不要想多了。”

喜子不回头，弓着的背露在被子外头。孙离替她扯扯被子，她反而故意把被子蹬开。他知道喜子的脾气，总喜欢把小事放大了看。刚在一起时两入睡觉，必须合面抱着。他背过身去，喜子最初说他是犯错，后来说成是背叛。孙离睡眠不好，夜里总是辗转反侧，他就总是背上背叛的罪名。

他明白喜子为什么哭泣，他说吸了她的奶水想吐，只是本能反应，她不会相信的。她会像计较睡觉的姿势，疑心他打心眼里厌恶她。

孙离通宵守在喜子床前，寸步不离。吊针没完没了，得有人时刻看着。他没有同喜子说有人跳楼，反正同她也搭不上话。半夜里他去楼梯间透气，见路灯下的雪花纷纷飘扬，闪闪发亮。定眼看看夜空，正是漫天飞雪。

五

学校同医院只隔着围墙，喜子产后出院是走着回去的。要不是有那道围墙，几分钟就到家了。包婴儿的那种小棉被，老家叫它包裙。外婆把小宝宝放进包裙里，捆得像个粽子，塞进孙离怀里。刚才外婆捆小宝宝的时候，孙离不停地望喜子。喜子知道男人的心思，他担心儿子会憋死。她明知没事的，却懒得说话。

路上风很大，孙离紧紧抱着儿子。喜子让娘搀扶着，慢慢地走在后面。融雪天气，比下雪时更冷。上午就说可以出院的，办手续拖到了下午。孙离平时说话好好的，可只要吵架就结巴。他只好忍着不发脾气，脸却是铁青的。

孙离心里有火，走路步子就快。岳母在后面喊：“慢点儿，她还是病人！”

孙离便停下来，回头等她娘儿俩。心想，产妇怎么可以称作病人呢？生孩子又不是生病！又想医院把产房都喊作病房，就想这世上很多事是认真不得的。

喜子低头慢慢走，懒得看他。孙离站着不动，感觉风更大。他怕冻着了儿子，拿身子挡着风。

家里比医院更冷，喜子冻得牙齿梆梆响。孙离连忙把儿子交给喜子，取来火盆生火。儿子到了喜子怀里，立马就哭了。小东西哭起来呜哇呜哇，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娘说：“肯定是饿了，喂喂试试，看有没有。”

喜子很不情愿，掏出奶子说：“不会有的。”

儿子吮了几口，没有奶水，哭得更凶了。炭火一时燃不起来，满屋青烟。儿子熏着了，哭声更为暴躁。

喜子没好气：“把火盆端到走廊上去！”

孙离端着火盆出门，浓烟熏得他泪水直流。他真想把火盆摔掉！这么想着，他的双手就开始发抖。他忙放下火盆，站起来揉眼睛。他怕白己真的把火盆砸在地上。

他心头的火气是慢慢积蓄起来的。自从喜子病了，岳母就骂个不停。喜子没处发火，他就成了出气筒。她的病好了，儿子却没有奶吃了。儿子没有奶吃，好像都是他的过错。

走廊里风大，青烟渐渐散去，炭火慢慢红了起来。孙离端着火盆进屋，儿子已经不哭了。儿子哭累了，又睡着了。

喜子闭着眼睛歪在床头，娘就说：“你要睡就干脆脱了衣服睡，要不又会着凉的！”

喜子不听，只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娘瞪着眼睛生气，没有再嚷出声来。儿子却突然哭了起来，娘慌忙去看，说：“是不是你压着他了？”

喜子没好气地说：“我离他还有一尺远，哪里压着他了！”

孙离拿奶瓶冲了牛奶，使劲地摇晃。

岳母说：“你把牛奶给我。”

岳母接过奶瓶，往手背上小心地滴了几滴，说：“要记得，刚泡好的牛奶要试冷热，滴在手背上，微微有些温，才能拿去喂。”

喜子问：“为什么要滴在手背上呢？”

娘说：“这还要问？手心皮老些，手背皮嫩些。大人感到是滚热的，宝宝就不能喝。大人觉得手背只有一点点温，就刚刚好。奶水冷热同娘的体温差不多。”

儿子不停地哭，喜子听着像几只野猫在她心里抓。娘试试牛奶行了，递给喜子。奶嘴儿塞进儿子嘴里，哭声马上就停了。

娘笑了起来，说：“饭是肚子痛的药，老辈人讲的一点没错。”

喜子说：“宝宝还没有吃饭。”

娘说：“奶不就是小宝宝的饭？”

喜子说：“饭是饭，奶是奶，你讲的话根本就不通！”

喜子故意胡搅蛮缠，她是在发怨气。

儿子突然又哭了起来，娘跑去床头看看，说：“你把宝宝鼻子堵住了，奶瓶子要斜着。”

喜子说：“手抬着抬着就酸了。”

孙离说：“我来吧。”

喜子把奶瓶递给孙离，自己爬到床的另一头。孙离钻进被子里去做奶妈，儿子躺在他怀里，吸着牛奶，很快就睡着了。

儿子睡着了，娘开始不停地说话：“我自己生过这么多孩子，也见过很多别人家的孩子，从来没见哪个孩子哭起来像他，听着心里硬是慌，就像他全身有针刺，又没有奶吃，会很磨人的。”

喜子把眼睛闭上，她听不得儿子没奶吃的话。孙离也怕说到这事儿，好像真是他的过失。

娘望着喜子说：“月子里最怕着凉，你要坐就好好儿坐，要睡就好好儿睡，不要穿着衣服躺在被窝里。”

喜子缩在床头，一动不动。儿子躺在孙离怀里，听不到半点气息。他知道自己的担心有些傻，却仍不时伏下去听听儿子的鼻息。

娘眼睛望在别处，说的意思谁都懂得：“你呢，月子里不要跟她睡在一起。”

孙离脸上发烧，不知如何应答。

喜子却说：“我一个人晚上怕。”

娘又说：“你们自己要晓得事。”

娘留下照顾月婆子。喜子也乐意娘留在这里，她在孩子奶奶面前没这么自在。母女俩吵了就吵了，婆媳间是吵不得的。她们母女俩吵架，孙离就做聋子，只管哄儿子玩。喜子在她娘眼里，处处都有不是。

喜子抱着儿子摇来摇去，娘就说：“你不要摇，摇惯了宝宝不好带，你不摇他就哭。”

儿子睡着了，喜子仍是抱着，娘又说：“睡着了就放在床上，抱惯了他不肯睡床的。”

喜子把儿子往床上轻轻地放，娘又说道：“放宝宝要随手放，不要轻手轻脚的，不然孩子容易醒，你一放在床上他就哭了。”

喜子终于没好气了，像摔枕头似的，把儿子往床上一扔，说：“你来！”

儿子“哇”地哭了，使劲地蹬着双脚。外婆忙抱了小外孙，回头说喜子：“你脾气越来越坏了！”

喜子瞪了瞪孙离，好像他又做错了什么。他知道喜子脾气坏，都是因为儿子没奶吃。他想起母鸡孵蛋时就会啄人，喂奶的母狗会更凶，忍不住笑了起来。

喜子鼓起眼睛望着他：“你看笑话吧？”

孙离想着母鸡和母狗，胸口本是柔软的，但母狗有些贬义，他不敢说出来。

儿子只要到喜子怀里，就哇哇地哭。喜子心想儿子不亲她，就因没吃过她的奶。她闷头闷脑想了些日子，干脆怀疑小东西不是她的儿子。医院里抱错孩子，这事也是有的。儿子不是她自己抱出来的，儿子是孙离从婴儿室抱回来的。

喜子只要提起这话，孙离总是说：“儿子在二十四床，我去抱儿子的时候，婴儿室还没有谁抱走孩子，怎么会弄错呢？每次护士给儿子洗澡，我都在旁边守着递衣服，怎么会弄错呢？办完了手续，我自己从二十四床抱起儿子，又不是从护士手里接过来的，怎么会弄错呢？”

夜里，外婆睡对面房间。老人家每天去睡觉，好像都不放心，要在这边屋里挨上半天。喜子老催娘早点去睡，说她已困得发慌。娘去睡了，喜子却靠在床头看书，好久才抱着书睡去。她睡去的时候，孙离通常仍是醒着的。儿子在孙离怀里躺着，他把手抽出来，望着天花板出神。

房子很老了，天花板满是裂纹，灰黄难分，很像干涸的泥沙滩。不时听得老鼠在走廊里吱吱打斗。走廊里放着十几户人家的锅碗瓢盆，一到夜里就是老鼠的天堂。

他想如果能够做个隔断，老鼠的叫声或许就会小些，他夜里也不必躺在喜子身边生气。他可以一个人在走廊改成的客厅里坐坐，或者抱一床被子睡在外头算了。

陈意志找了个女朋友，皮鞋厂的女工，名叫宋小花。小花就像她的名字，漂漂亮亮的。孙离只要听她说话，心里就很是惋惜。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说话声音那么大，又常用错了字词。

小花有回看见孙离在阳台上做饭，大声说：“这地方好啊！自己拿板子隔起来，就是一间厨房！再把走廊隔起来，客厅都有了！蓬荜升辉啊！”

孙离忙说：“隔起来不好，人家会有意见的。”

小花说：“怕什么呢？谁让他们房子没分到最顶头！孙老师就是太舍己救人了。你们不敢隔，我让陈意志来隔，我们两家合用！”

看来陈意志已经后悔同孙离换房子了，他肯定把这事同小花说了。孙离就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见了人家就不好意思。

孙离还没有发表一个字的小说，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作家。他读别人的小说，突然就会焦躁起来：不如写小说去！他总想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会比手头这本书好！

他永远不能像喜子那样沉得下心去看书，总是让一种莫名的焦虑煎熬着。可自从喜子坐了月子，他一个字也没有写了。每天晚上都是喜子歪在床头看书，孙离给儿子喂牛奶、换尿布。她抱着书睡去，他抱着儿子和奶瓶醒着。

孙离说喜子：“你是世界上最轻松的妈妈，奶都不用喂。”

孙离本是玩笑，喜子却很生气：“你以为我愿意？”

孩子快满月的时候，喜子催孙离去给儿子上户口。

“到底起什么名字好呢？”孙离问。

喜子说：“你不想了几十个名字了吗？”

孙离说：“我想，还是叫孙亦赤。赤，就是朱嘛。”

拿了户口本回来，孙离突然说：“喜子，完了完了，我们儿子长大了注定要犯重婚罪！”

喜子听着脸都青了，说：“孙离，哪有你这么开玩笑的，你这张臭嘴巴！”

孙离笑笑，说：“不信你看！”

喜子拿过户口本看看，只见上面填着：

孙离婚姻状况 已

朱梅芳婚姻状况 已

孙亦赤婚姻状况 已

喜子生气了，说：“他们顺手写惯了，太不负责！你当时怎么也不看看呢？你明天拿去改改。”

孙离说：“真要去改呀？算了算了，懒得麻烦。”

亦赤只喝了四个月牛奶，开始吃大米糊。外婆脑子里装着很多谚语，那是她全部的生活哲学。她说：“自古都说，人是铁，饭是钢！”

人必须吃饭，而外婆脑子里的饭，仅仅是大米饭。饺子、面条之类不算饭，外婆称之为麦食。麦食比零食稍好些，零食吃多了没半点好处。喜子吃零食，她就会骂人：“吃这么多零食，等会儿饭又不吃！”吃不下饭，天大的事。外婆讲的零食，就是各种糖果。

外婆家有一副老石磨，亦赤吃的米粉都是外婆自己磨的。她隔上几天就要回家半天，傍晚拿回一罐子米粉。商店里也有各种品牌的米粉，外婆不相信那些东西。

外婆做米粉糊，喜子就望着孙离：“你要学学。”

外婆先把水煮开，再一边搅拌，一边撒进米粉，再放鸡蛋、蔬菜末和少少的盐。米粉糊最初需做得很稀，孩子大些再做稠些。孙离很快就学会了做米粉糊。鸡蛋总得放一个整的，留下一半会坏掉。米粉也就不能放得太少，不然鸡蛋和米粉比例不合适。米糊每次一做就是一大碗。儿子吃不完，娘就逼着喜子吃。因为口味太淡，十分难吃。

娘说：“你要学着吃，营养很好！”

喜子背着她娘，把米粉糊塞给孙离。孙离闭着眼睛囫囵着吞，大米糊实在是寡淡无味，他马上喝一大口茶水压住。

磨米粉很麻烦，动作快不得，须慢慢地磨。有回在岳母家，孙离自己磨米粉，性急起来，忍不住就快了，磨出来的全是碎米粒儿。岳母忙跑过来说：“俗话说，碓要快，磨要慢。”

外婆把碎米粒儿倒回去，重新磨一回。喜子见磨米粉这么麻烦，就说：“妈，你要是不相信商店里的婴儿米粉，买面粉也行。”

娘说：“面粉哪有米饭好？世上最好的东西就是大米！人是铁，饭是钢！”

喜子说：“麦子比大米营养好，北方人个子高大，不就是吃麦子吃的吗？” 娘几乎有些生气，说：“北方人都比南方人傻，那都是吃麦子吃的！”

喜子又犯倔脾气了，故意拧着娘说：“北方人哪里傻呢？自古都是吃麦子的管吃大米的，历史上哪个皇帝不是吃麦子的？”

老人家逼急了，气呼呼地说：“皇帝怎么啦？皇帝最后还不是输给了吃大米的？孙中山是吃大米的，毛主席也是吃大米的，还有……”

外婆最后一句话咽回去了。喜子见娘不说了，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得意地望望孙离。她过会儿又悄悄问孙离：“娘还想说什么你知道？”

孙离说：“我知道，她想讲蒋介石也是吃大米的，怕这句话是反动话，就不说了。”

喜子笑笑：“哼，都什么年代了！”

孙离却说喜子：“你同娘争什么呢？你一肚子的书，娘字都认不得。”

喜子在娘面前喜欢争，无非是耍女儿的脾气。她知道自己争的都是些傻话，可就是忍不住要争。

亦赤居然让大米糊养得非常结实，别人见了就问：“给他吃的什么蛤蟆老鼠，养得这么壮？”

老辈人说的蛤蟆老鼠，就是山珍海味的意思。外婆听了，她就会说：“哪给他什么好吃的，我把外孙当猪喂呢！”

外婆这话半是谦虚，半是自豪。越是把小孩说得贱，越是好养。亦赤好像懂得大人的意思，遇人夸奖，他就使劲儿蹦跳，小脚儿蹬得大人肚皮生痛。喜子要是正抱着儿子，就一边喊着哎哟，一边欢欢地笑。

可是回到家里，喜子便会有脾气。儿子不太要她抱，不是往他爸爸怀里钻，就是缠着外婆吵。

喜子很是不平，说：“没良心的小东西，外婆哪有我带得多？我连外婆都不如！”

外婆听不出喜子真的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孙离就悄悄儿对喜子讲：“你别这样对儿子说话，别看他话都不会讲，你的话他都懂的。你越是这么讲，他越不亲你。”

喜子脾气更火，说：“不亲就不亲，我乐得轻松！”

有天夜里，儿子不肯睡觉，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咿咿呀呀，突然喊道：“爸爸。”

孙离吃惊地望着儿子，老半天才回过神来，高兴地抱着儿子亲个不停。喜子却哭了起来，说：“人家孩子都是先叫妈妈！我怀疑硬是弄错了，他肯定不是我的儿子！”

孙离劝道：“你别发神经了，怎么会弄错呢？你在生病，我是天天看着儿子的。出院那天是我自己从床上抱的儿子，护士都没有过手。”

亦赤格外好动，孙离带着他时常满身是汗。电视剧《西游记》正播得红火，儿子就有了个外号孙行者。有天孙离抱了儿子去教研室，亦赤爬上办公桌，打翻了几瓶墨水。曾国平虽然严肃，但在小孩面前还是不好意思作脸色。他边收拾桌子，边笑着骂人：“这个孙行者，这个孙行者！”

亦赤走路还不太稳，仍然不会喊妈妈。喜子说：“叫他孙行者也对，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哪有这么不亲娘的孩子！”

六

曾国平上示范课，讲的是郭沫若《天上的街市》。曾国平读到“不信，请看那朵流星”，突然停下来说：“同学们，诗人把量词用错了，应该用‘那颗’，而不是‘那朵’。郭沫若是名家大家，我们为尊者讳，不去评论。同学们记住就行了，自己以后不要这么用。”

喜子回家对孙离说：“王牌老师！他还牛得不行，一点文学感觉都没有！”

孙离没有去听示范课，他听喜子讲了原委，便学了曾国平的腔调，说：“朱老师你记住就行了，不要出去议论。”

喜子说：“我才不会去议论呢！奇怪的是那么多老师听课，居然没有谁指出他的错误！大家评课，尽说漂亮话！我可怜班上那些学生，十三四岁的孩子，文学感觉就让这些平庸的老师一点点消磨掉了。”

孙离说：“你怎么知道别的老师就没有听出错误？也许别人都把话放在肚子里呢。你不照样没有说吗？”

喜子道：“我不相信他们听出什么毛病了，我看他们表情正常得很呢。依曾国平的说法，‘飞流直下三千尺’，‘白发三千丈’都要改，‘尺’和‘丈’还是非法计量单位呢！”

那年，亦赤上幼儿园了，喜子决意考研究生。刘校长坚决不同意，说：“一中不是公共厕所，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喜子说话也很呛人：“一中也不是监狱，教师更不是罪犯，无期徒刑还可以减刑呢！”

刘校长气得嘴皮发紫。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校长，从来没谁敢这么同他说话。刘校长拍了桌子：“朱老师，我告诉你，只要我当校长，你就休想考研究生！”

喜子不依不饶，说：“我也告诉你，考研究生既不违纪更不犯法，你硬要拦着我就告你！”

刘校长听着觉得好笑，问：“告？你去告呀？告我的人多着呢，不少你一个！我倒是想知道，你告我什么？”

喜子到底有些书生气，说：“我告你侵犯人权！”

刘校长脸红脖子粗了，说：“人权？什么人权，典型的美国佬腔调！”

喜子语塞无话，只道：“我……我反正要告你！”

刘校长不再理她，埋头翻弄抽屉。喜子却不走，瞪着刘校长。她知道刘校长翻弄抽屉，其实是在整理情绪。

这时，刘校长抬起头来说：“你告我侵犯人权，不如告我抢劫。”

喜子把“抢劫”听成了“强奸”，一下子满脸通红，高声骂道：“老流氓！”

要不是有人劝解，说不定会出大事。孙离听得有人报信，忙跑去校长办公室。喜子已被同事拉着出来了，听得刘校长在里头叫骂：“简直无法无天了！校有校规，国有国法！”

刘校长气得生病了，住进了医院。他放出话来：“她想考研究生？想考行啊，我就让她考去！要是考不上，就请她自己调走！”

喜子咽不下这口恶气，发誓一定要考上研究生。亦赤上幼儿同，都是孙离和外婆早送晚接。亦赤每天回家，进门就问：“爸爸呢？”

喜子自己小时候进门总是问妈妈在不在家，他们几兄妹都是这个习惯，别家孩子也是这样。喜子见儿子总是问爸爸在不在，起初心里酸酸的，慢慢就不在乎了，她一门心思攻书。

喜子最大的功夫花在英语上头，专业上花的时间反而不多。她考的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她这方面的基础很扎实。

亦赤回家就爬上爬下，屋里不时听到哐当声，不是打落了洋铁盆子，就是打破了碗碟。喜子实在忍无可忍了，抓过儿子打几板屁股。亦赤嘴巴张得老大，哭声半天才迸发而出。亦赤哭起来简直天崩地裂，叫人听着寒毛发直。孙离便抱着儿子，飞快地下楼去。儿子哭起来没完没了，孙离一边许诺给他买糖吃，一边答应他：“不要妈妈了，我们不要妈妈了。”

喜子考完了研究生，就天天盼着录取通知。她分明知道消息不会这么快，却天天往学校传达室跑。那些日子喜子很少说话，全部心思都用来等待。她从来没有失眠过，却突然晚上睡不着了。

孙离劝她：“不要着急，时候还早着呢。”

喜子都不答话，只是忍不住叹息。有天睡觉时孙离问她：“你没有信心？”

她闭着眼睛假睡，没有答话。孙离开玩笑说：“我每到这种时候，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我想自己不是世上最蠢的人，资质至少在中人以上，如果有一半人可以成功，我必成功！”

喜子这回说话了，道：“你真是傻！你以为研究生录取率百分之五十？”

有天孙离下课回来，见岳母领着儿子在楼下玩。外婆目光有些奇怪，望着孙离想说不说的样子。

孙离不好问外婆，只逗儿子：“亦赤，跟爸爸上去？”

亦赤说：“我不上去，妈妈在哭，我怕！”

孙离心里一惊，猜想喜子肯定名落孙山了，顾不上再说什么，忙上楼去。

孙离推门进去，果然见喜子趴在床上，肩膀不停地耸动。

孙离说：“不要哭，明年再考嘛！”

喜子只管自己哭，头埋进被窝里不理人。

孙离说：“今年就算练兵，明年再考就是了。”

喜子翻身坐了起来，双眼红肿瞪着孙离。

孙离说：“你不调走，他敢赶你？谁也没这个权力！”

喜子收住泪，一笑，说：“你等着看我的笑话吧？”

孙离说：“你这是从何说起？你是我的老婆呀！”

喜子把枕边的信封递给孙离，自己冷脸望着窗外。孙离打开信封，原来是她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孙离惊得目瞪口呆，问：“啊？你这是……录取了呀？”

喜子回过头来，说：“是的，录取了，你很失望吧？看你吃惊的样子！”

孙离半天说不出话，喘了几口粗气，说道：“喜子你这是怎么回事呀？我在楼下就听儿子说你在哭，以为你没录取，跑回来就安慰你。既然录取了，你哭什么呀？”

喜子没回答孙离的话，只道：“去年听了曾国平的公开课，我决定一定要离开一中。学校评职称，根本不看教学水平，只看谁的胡子长，还要看你在校长那里顺不顺眼。我们年纪轻轻，不知要熬到哪年哪月？这里是县城的最高学府，我们在这小地方没有退路，只好读研究生去。”

她也鼓动孙离考研究生，可孙离不肯，她也就放弃了。

过完暑假，喜子就去上海读书。孙离抱着亦赤送她上火车，她微笑着摸摸儿子的脸，说：“宝宝，跟妈妈再见！”

亦赤挥挥手，说：“妈妈再见！”

喜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一把抱过儿子，哭了起来。她把亦赤的头紧扣在自己肩膀上，泪眼汪汪地望着孙离说：“你看这儿子，妈妈去这么远的地方，他还欢天喜地的。”

开始检票了，孙离把亦赤抱过来，说：“儿子真哭起来，你又会烦的。我看儿子这个性格好，长大了省得许多痛苦。你放心去吧。”

七

亦赤都快四岁了，孙离仍没有栽上一盆兰花。他找不到一个满意的花钵。晚上总是失眠，睡不着就会想些事情。不是他喜欢胡思乱想，而是脑子闲不下来。脑子要是长个开关就好了，想让它停下来就按下按钮。

很多个夜晚，他都想到种兰花，却苦恼没有好花钵。有时脑子里会涌现很多古人咏兰的句子。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兰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长。峭壁一千尺，兰花在空碧。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漫种秋兰四五茎，疏帘底事太关情。名言雅句乱纷纷冒出来，有些句子也想不起是谁的了。

有天下午，他突然又想起西街那户养兰花的人家，忍不住骑单车跑去看。一抬头，他看见那阳台上又多了一盆兰花。新添的这盆兰花似乎不是栽在花钵里，而是倚石而生，石头是灰黑色的，很像一幅古画。

孙离细细看了老半天，不由得暗自叫绝。原来兰花并不生在石头里，而是栽在一截朽木桩里。那木桩风化得恰到好处，显出奇石似的纹理。

他本已看清了那是个木桩，仍觉得它像太湖边玲珑奇巧的瘦石，而那兰花却像从赵孟颊的画中移下来的。心想这是怎样一户人家，住着怎样雅致的人？

都说朽木不可雕，孙离知道有门绝活是专雕朽木的。他曾见过朽木雕品，别有一番高古趣味。那是上大学时，他喜欢逛古董店，偶然遇上的。他逛古董店，只为饱饱眼福。柜台里头的东西，样样都是天价。

他寻思着栽兰花，也想象过拿木桩做花钵，却没有上山找过。一中后面的山坡上是找不着朽木桩的，那里只有新栽的松树和杉树，都是通直通直的没有姿态。倒是临河有些柳树蔸生得古怪，又有现成的空洞，若锯下来栽兰花，那真是绝了。前些年他同喜子常去河边散步，见过那里的柳树蔸。他也只能如此想想，那杨柳漫卷清风若干年了，败了它们实在罪过。

他几年前去河滩找过天然石钵，却被喜子撞见了，说他是神经病。他说在河滩上找花盆栽兰花，喜子死也不会相信。那放鹅的老头也不信，只当他掉了宝贝东西。没准那老头儿天天会在河滩上转圈子，反正河里那群白鹅也不会漂到哪里去。

从那天起，孙离每次出门，哪怕绕道都要走西街小巷，只是想看看那盆兰花。他很希望看到有人出来给兰花浇水。那必是一位优雅的妇人，那妇人必是衣衫闲适，白白的手腕，松松的发髻。她并不朝楼下瞟一眼，只慢慢地浇完水，掩上门进屋去了。可是阳台上的那扇门，从来就不见打开过，那碎花门帘也总是闭着。

深夜里，孙离埋头写小说，突然想起那盆兰花，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他会放下笔，走到窗口，怅然良久。晚上睡不着，他也会想象那个窗口。那窗后的妇人应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成天散淡的样子。孙离今年二十九岁。他在三十多岁之前，意想中的美人总比自己大十来岁。

他有时忍不住会在稿纸上画几笔，瘦瘦的山石旁兰草挺生。画盆栽的兰草，花钵也要画出几分高古。

宿舍墙上爬墙虎的叶子渐渐泛黄，变红，枯萎。朔风吹过，败叶萧萧零落。爬墙虎褪尽叶子，满墙枯藤就像老农手背的筋脉。孙离下课回家，抬头望着筋脉纵横的墙壁出神。他突然感到惊心动魄，人就像中了邪。脑子里似乎还响起莫名的旋律，他的眼睛微微发润。

陈意志回来，抬头望了望墙，问孙离：“孙老师，看见什么宝贝啦？”

孙离嘿嘿一笑，含糊过去了。

喜子远在上海，他俩很少通信，只通过一次电话。喜子打电话得跑到邮电局去排队，孙离就得在校长办公室守候。学校只有一部电话，放在刘校长办公桌上。

孙离拿起电话筒，刘校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后脑勺上，眼睁睁地望着他。孙离不好说什么话，一直哼哼哈哈的，只在最后说了一句：“儿子老吵着要妈妈。”

这是他编的假话，儿子成天蹦蹦跳跳，早把妈妈忘记了。喜子在那边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楚。电话杂音刺耳，刘校长的眼神叫他额上冒汗。他只巴望快些挂了电话，脸上像爬满了蚂蚁似的不舒服。

通电话得事先写信约好时间。信一来一去半个月，孙离又不记事，有回约定的日子到了，他忘得一干二净。喜子写信回来，骂他没心没肺。两口子只通了这一次电话，再也不打电话了。

陈意志的儿子也已两岁多了。两年前，小花的肚子眼见着大了，两人匆忙结了婚。有位老师说，出一个谜语，未婚先孕，打一成语。大家都望着陈意志笑，说只有陈意志猜得出，人家是没有结婚，先出成果。原来，陈意志给儿子起名叫陈果。

陈意志憨笑着，说：“你们只知道开我的玩笑！”

大家嘻嘻哈哈的，暗自都在琢磨，却没人猜出来。

孙离想了想，说：“操之过急。”

出谜语的老师击掌大笑，说：“孙老师太聪明了，你贡献了新的谜底，比我的谜底更有意思。”

大家就问那个谜底是什么？那位老师说了谜底：麻痹大意。

麻痹的方言谐着很粗野的词，一位女老师骂了起来，说：“太黄了，简直流氓！”

孙离说：“陈老师，陈果干脆改名，叫陈操之。”

陈意志仍是憨憨地笑，只道：“别开我玩笑啊！”

孙离说：“陈操之是个好名字，曹操不是英名千古吗？”

陈果便有了个外号，叫陈操之，也有叫他操操的。陈意志自己喊儿子果果。

果果还上不了幼儿园，小花的妹妹小英过来带他。小英瘦瘦的，脸上血色不好，看上去十i四岁。

孙离问陈意志：“小英年纪小小的，怎么就不上学了呢？”

陈意志摇头笑笑，说：“小英不肯上学了。”

小花在屋里都听见了，钻出门说：“她还小？不小了，都十六岁了。不会读书，四年级都没上完，就不上学了。”

小花说话高声大气，孙离生怕小英听见。

小英带着果果，正在孙离家里玩。陈意志家白天没人，小英总爱带着陈果到孙离家来。陈意志是个规矩人，上班时不敢回家。孙离家总是有人的，他不在家，外婆也在家。亦赤从幼儿园回来，两个小朋友也有伴，只是经常打架。孙离下课就跑回家里爬格子，要么就是冥思苦想。果果有些闹，孙离也不烦，还喜欢逗逗他。

小英每回带着果果来，都是先站在门口，偏着脑袋往屋里望。望见孙离了，脸就红一下，喊：“孙叔叔。”她是就着果果喊的。

果果站在小姨后面，伸着脑袋要进来。小英就拉着他，脸上很生气的样子。孙离就说：“小英，你让果果进来玩啊。”

小英一放手，果果就像小弹珠似的弹了进来。小英的手就像拉长了的橡皮筋，飞快收了回去放在身后。小英的手没地方放似的，十个手指在身后绞着麻花。

有回果果玩小橡皮球，“砰”地砸在孙离头上。孙离佯作生气，吓唬说：“果果你再闹，我杀了你小姨！”

他眼睛虎着果果，手比画着刀的样子，往小英身上刺过去。孙离手刚挨到小英身上，马上缩了回来。原来他碰着了小英的胸脯。孙离不好意思，又想小英人小懵懂，就没往心里去。

过了会儿，又听得“砰”的一响，橡皮球又砸着什么了。孙离回头看时，小英正站在他身后，脸红红的。小英骂着果果：“你别吵了，孙叔叔又要杀小姨了！”

孙离回头做自己的事，心想小英未必懂得人事了？

小英在他家里玩，突然就会边跑边回头逗果果：“嗬嗬，孙叔叔要杀小姨了呀！”孙离只当没听见，随她带着果果疯去。

有天亦赤回来，说：“爸爸，今天老师教我们背乘法口诀。”

“你们就背乘法口诀了？”孙离听了吃惊，心想幼儿园也太性急了，“告诉爸爸，五五多少？”

亦赤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老师只教到二二得四。”

小英带果果同亦赤玩，她望着孙离，嘴皮子微微抖着，脸涨得红红的。孙离不知道这姑娘又发什么痴了，也不理她，只忙自己的。

过了好久，突然听小英高声道：“五五二十五！”

孙离回头看看，小英脸红得都冒了汗。

“小英真聪明！”孙离笑笑。

难怪刚才小英的嘴皮子不停地抖，原来她在默背乘法口诀。她可能要从一一得一背起，靠着一口气才能冲到五五二十五。幸好他没有考亦赤九九多少，不然小英的嘴皮还要抖老半天。小英难怪不肯上学了，她的脑子确实不太活。

果果喜欢在孙离家玩，亦赤却喜欢在舒刚勇家玩。亦赤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先跑到舒刚勇家里去。舒老师家买了电视机，他家只要有人，电视总是开着。孙离每天都要连哄带骂，才能把亦赤拉回来。

刘秋桂见人都是笑眯眯的，别人都叫她刘局长，孙离叫她刘姐。刘秋桂四十岁左右，一身警服很有些飒爽英姿。

舒刚勇只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刘秋桂做着公安局副局长，回家却照样干家务。同事们都开玩笑，说舒刚勇善治家政，不像孙老师在家那么窝囊。孙离就嘿嘿地笑，只道他喜欢做饭做菜带孩子，无关夫纲。

有人又说，最窝囊的是陈意志，不是孙离老师。孙老师煮饭做菜好丑也不挨骂，陈意志家务全包还天天挨骂。

陈意志就摇头说：“我那老婆，工人阶级嘛。”

孙离家同陈意志家只隔几间房，他没有哪天不听小花骂东骂西的。小花每天下班，进屋就是骂人。她骂小英十五六岁了，都做得娘了，饭还不会做，家里搞得不干净，果果没有带好。骂完妹妹就骂男人，胆子比麻雀小，硬要下班才敢回家，不知道早点回来做饭。陈意志只埋头做饭，从不理她。

孙离听着不好意思，自己做错事似的。他要不是不下班就往家里跑，小花也不会骂陈意志胆小。

有天孙离去舒刚勇家接亦赤，见刘秋桂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发髻松松地绾着。刘秋桂不穿警服，原来如此楚楚动人。舒刚勇坐在一旁看报，抬头望着孙离笑笑。他同舒刚勇打了招呼，望着刘秋桂说：“刘姐，不好意思，亦赤老是在你家调皮。”

刘秋桂笑吟吟的，说：“小家伙真是个孙悟空，很活泼，很可爱。你由他在这里玩，没事的。”

孙离望着刘秋桂的眼睛，他的脸就很不争气地发烧，只想快些带走儿子。亦赤看电视正看得高兴，使劲儿在沙发上蹦跳，跳得弹簧吱吱作响。沙发是舒刚勇自己做的，用的是弹簧、麻袋和旧棉絮。舒刚勇绷沙发的时候，孙离和陈意志都来帮过忙。

孙离一把扛了亦赤，提着他的小鞋，匆匆出门。刘秋桂追到门口说：“别急别急，穿了鞋也不迟。”

孙离扛着亦赤到了楼下，才放他下来穿鞋。那天夜里，孙离突然又想起西街那个阳台。他想那阳台里面种兰花的女人，应该正是刘秋桂这个模样。只是刘秋桂健康丰满，兰花阳台后面的女人也许有些纤弱。

孙离上舒老师家有些不太自然了，而亦赤非得他去才领得回来。有天孙离刚下楼要去接人，就看见刘秋桂抱着亦赤下楼来了。亦赤在刘秋桂怀里哇哇地哭。

刘秋桂好难为情，把亦赤递给孙离，说：“怪我没看好他，他在沙发上跳，摔下来了。”

孙离忙说没事的，手却让刘秋桂的衣襟缠住了。刘秋桂拉扯着自己的衣服，说：“亦赤这小东西，蛮可爱的。”

孙离无意间瞥见了刘秋桂的乳房，他忙把目光闪开了。晚上，孙离给喜子写信，想买一台电视机。他原想起码要熬到四十岁以后，才可能有一台电视机。学校里只有刘校长和舒刚勇家买了电视机。孙离当初买单车，同事们都眼红死了，那是一辆永久牌的。当时他才工作两年，不可能有钱买单车。永久牌单车凭票供应，没有门路有钱也弄不到手。正巧他有位同学在商业局，手头有一张永久牌单车票，自己却没有钱买。孙离要了那张票，买了那辆单车。

同事们经常看见孙离蹲在宿舍楼下，小心地擦单车，再扛着单车上楼去。他现在早懒得天天擦单车了，却仍要每天扛着单车上楼。越是好单车，越容易丢。有回他在舒刚勇家看电视，正播着北京公安夜里蹲点，暗拍了小偷盗单车，真是开了眼界。小偷拿万能钥匙开单车，几秒钟就打开了。他用自己的钥匙开单车，有时卡住了还半天开不了。

亦赤长到三岁，孙离在单车后座安了一个竹靠椅。每天清早，他驮着亦赤上幼儿圆，再赶回学校上课。外婆下午去幼儿园接人，亦赤总是赖着不肯走路，嚷着：“爸爸车车接接。”外婆就得花五分钱，买一个油糍粑。亦赤喜欢吃油糍粑，遇事拿油糍粑哄他总是见效的。

喜子j个星期都没有回信，孙离白作主张买了一台丸英寸黑白电视机 电视机天线得自己动手做。孙离托人找了螳高压电线，弯弯曲曲地绕了几道，绑在一根粗竹竿上，高高地耸在屋顶。调天线那天，同事们都来帮忙，屋里的人不停地调台，又有人不断地朝屋顶打喊。孙离白己蹲在屋顶，东南西北地凋着天线方向。

天线装好了，孙离进屋调台。他身后站了许多人，几乎是趴在他背上&acute;小英趴得最近，呼吸热热的。

孙离有些受不住了，笑道：“你们快把我压扁了！”

大家都往后退退，只剩小英仍趴在他背上。

孙离又笑道：“小英我背你不动！”

大家只把小英当小孩，都笑了起来。小英这才站起来，仍紧站在孙离身后。

忽然听得果果喊了起来：“杀人，杀人！”

大人都觉得好玩，满屋的人都望着果果笑。

陈意志说：“我也好奇怪，果果口齿都不清，天天喊杀人杀人，莫名其妙！”

老师们都不明白，孙离哪来这么多钱？他单车是买得最早的，年纪轻轻的又买了电视机。原来孙离家是万元户，同事们都不知道。他爸爸办了养猪场，还承包了上万亩山林。孙离其实没问爸爸要过钱，只是家里从不问他要钱。从乡下出来的读书人，只要不背上家里的包袱，手头就很宽裕了。

当教师清贫，难免有人发牢骚，说读破万卷书，不如去养猪。孙离听着同事的议论，心里暗自好笑。心想渎书人真是酸不溜丢，叫你去养猪，未必就养得好。孙离很敬重爸爸，尽管他并不喜欢养猪。

弟弟孙却不肯读书，留在家里帮老爹养猪。孙却比他小十岁。村里人都说孙却比孙离聪明，就是太顽皮了。孙却十岁时，逃学七天不见踪影。他邀上一个同学出门流浪，沿路乞讨，编故事说家里起火，父母都烧死了。恰好邻村有户人家起火烧死了人，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

孙却邀去要饭的同学外号猴子，读五年级。七天后，孙却和猴子回到村里，样子就真像叫花子了。衣服本来就破旧，在外头滚了几日，油乎乎，臭烘烘。

孙却背着讨来的年糍粑和大米，挨到天黑才溜进家。爸爸听得响动，一把扑了过来。孙却滚倒在地，被爸爸拖到堂屋，拿绳子绑了，吊在楼梯上，打得鬼喊鬼叫。

孙却回到学校，就有了一个外号，叫花子。村里大人都说，叫花子当得将军，猴子比他还大，样样都听他的，要他去讨饭，他就去讨饭。

猴子的爸爸嫌儿子不中用，讲：“下回要你杀人，你也去杀人？”

孙离和孙却的名字，并不是爸爸原先起的。孙离上高中那年，正好恢复高考。他嫌自己名字土气，又想离开乡村去做城里人，自己改了名字：孙离。

弟弟才上小学二年级，吵着也要哥哥改名字。孙离说，你就叫孙去吧。离和去一个意思，都是要离开乡村，去吃国家粮。孙离过后想想，去字不太好听，又把弟弟的去字改成却字。

老师拿起课本问：“班上怎么有个孙离？”孙离举了手，老师笑笑，名字就这么改了。弟弟的名字，也这么改了。孙离和孙却的名字被人喊了半个学期，爸爸才知道两个儿子改名字了。爸爸也没说什么，只吼了三个字：“鬼名堂！”

孙离爸爸读过几年书，又在苍市508厂工作过，比别的乡下人聪明，政策活了他就成了万元户。孙离小时候不知道508厂是怎么回事，却从小感受到它无形的荣耀。小学来了新公办老师，村里民办老师会专门说：“孙离爸爸是从508厂下放的。”生人听了这话，好像就高看他家了。

孙离爸爸成了万元户，有次在县里大会上发言，脱开稿子讲了几句：“当时我从508厂回来，你晓得的，政策上说好是暂时回乡支持农业生产，国家需要的时候再回到工厂去。我服从组织，听从安排，卷起铺盖就回来了。我扛着锄头等了几十年，你晓得的，国家没有再招我回去。搭帮现在政策好，我发家致富了。”

孙离家里夜夜高朋满座，老师们没事都来看电视。电视的效果很不好，经常雪花飘飘，沙沙地响。每逢这种时候，老师们就会说：“电视台，电视台。”他们说的是电视台信号不好，并不是孙离家电视机出毛病了。

孙离也很够朋友，陪着大家看电视。很长一段时间，他晚上也没有写小说。外婆总是感慨几句现话：“古人说的话，都会兑现的。古人说千里眼、顺风耳，不都兑现了吗？电话就是顺风耳，早就有了。如今又有了电视机，不是千里眼吗？”

不管什么电视节目，大家看得眼睛都不眨。孙离最讨厌电视里的商品信息，那些厂长、经理永远在打电话，要么双手叉腰站着，要么坐在办公桌前。亦赤把很多商品信息背得滚瓜烂熟，一天到晚嘴里喊着电话多少，电挂多少。亦赤最喜欢背一个猪饲料的商品信息，好像他知道自己爷爷是个养猪专业户。

孙离家有了电视机，小英就时时守在他家。她每回进屋前，都先立在门口，偏起脑袋望着孙离，先不让果果进屋。果果就伸着脑袋往前钻，扯脱小英的手弹进屋里来。外婆出去买菜，小英就会说孙叔叔要杀人。孙离只装糊涂，瞪着眼睛说：“小英，别疯啊，不然真杀了你！”

有天小花又是咒骂，陈意志忍无可忍，回了几句嘴。这下可翻了天，小花把锅碗瓢盆摔得满地。同事们看不过去，都出门劝解。也都知道小花是惹不得的，只劝陈意志少说几句。小花却越是人多越上劲，拍手跳脚地骂得嗓子都哑了。小花骂得不耐烦了，扭屁股就回娘家去了。果果哭着喊妈妈，小花头都不回。

小英吓得在旁边哭，也不知道去抱果果。陈意志追上去抱了儿子，就像对不住大家似的，回头赔着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同事们宽慰几句，都散去了。陈意志收拾走廊，地上满是饭菜和碎瓷片儿。孙离说：“陈老师，就在我家吃点东西算了。”

陈意志说：“我不想吃，你们吃吧。”

外婆说：“陈老师你快吃点东西，去接小花回来。”

陈意志真没胃口，孙离也不勉强了。小英带着果果过来吃了饭。小英低头吃饭，没说一句话。果果也没有平日闹，饭吃得没声没响。

突然听得外头闹了起来，有人声音如雷，喊道：“老子打死你！”

孙离出门看时，见陈意志被人压在地上骑着，那人挥着老拳往下砸。

孙离忙上前劝解，忽听小花在旁喊道：“孙老师，我白己家里的事，你不要插手！”

孙离不听，上去抱住那人。那人力气天大，两个膀子一撑，差点儿把孙离掀翻。

孙离大声喝道：“小花，要打死人的！”

小花回道：“不要你管，死人我兑命！”

几个男老师听得响动，也都跑出来了。大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才把那人拉住了。

那人红着眼睛骂道：“狗日的，你敢欺负我姐姐，老子打死你！”

陈意志从地上爬起来，说：“老虎，哪个欺负你姐姐了？大家都是看着的，你姐姐天天欺负我！”

原来是小花的弟弟，外号叫作老虎。

小花免不了又是咒骂：“臭知识分子！臭老九！知识越多越反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小花骂的话，都是多年前的老皇历。如今骂臭知识分子的人仍是有的，那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小花不到三十岁，竟然还是这般见识。

陈意志脸上满是尴尬，说：“你别骂了好不好？在场的就我的知识最少，我是体育老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最不反动。”

小花知道自己骂了所有老师，噘着嘴巴进屋去了。老虎横着眼睛哼了几声，也走掉了。没人理他，有些无趣，便回头说：“下次看你再敢！”

孙离听惯了小花咒骂，早见怪不怪。却没想到她如此刁泼，家里还有那么个蛮横弟弟。因又想到小英，一个头脑简单的姑娘，她要靠家里人照顾，只怕是靠不住的。

第二天，陈意志脸上青是青红是红，不好意思望人。他闪了孙离一眼，摇头笑道：“我真是太天真了！原先总想，工人阶级感情朴实，找个工人做老婆，心里踏实些。”

孙离敷衍道：“小花人还是好，就是脾气大些。”

陈意志说：“你家朱老师，知书达理，修养那么好。快放寒假了，朱老师也要回来了吧？”

“应该快回来了。”孙离又说，“陈老师，你身上肌肉鼓鼓的，怎么只有挨打的份？”

陈意志摇摇头，说：“他毕竟是小花的弟弟，我怎么动得了手？”

陈意志家安宁了几日，又回到平常的样子。小花进门仍是骂人，从小英骂到男人。陈意志再也不敢回嘴，小英带着果果躲在孙离家看电视。

快放寒假了，孙离更是清闲。他出了两套试卷，就没什么事了。他只有两堂监考，别的时间都守在家里。小英带着果果，天天守在他家看电视。外婆慢慢有些嫌小英，讲：“电视都滚热的了，不会烧坏？”

孙离明白外婆的意思，就讲：“妈妈你放心，电器放着不用才会坏。”

“你也变得像喜子了，尽对着我来。”外婆讲孙离，“不会烧坏，也要用电呀！”

孙离笑笑，说：“妈妈，我讲的是科学。电器不用，电路就会受潮生锈。”

八

孙离出去买菜，刚走到校门口，忽听有人打招呼：“孙老师，出去呀？”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刘秋桂，正望着他笑，说：“正在构思吧？吓着你了。”

孙离红了脸，一时语塞。刘秋桂说：“我家老舒说，孙老师是个才子，作家。作家嘛，脑子是闲不住的。”

孙离就摇着头笑，说：“舒老师是在挖苦人，我一个字都没有发表，世上哪有这种作家。”

刘秋桂的警服很熨帖，胸脯显得格外丰满。孙离同刘秋桂客气几句，匆匆走掉了。他两耳发热，怕刘秋桂留意到他的眼神了。他肯定瞟了刘秋桂的胸脯，人家会怎么看他？她可是职业警察！世上男人是否都像他这样满肚子坏水？他很快就买好了菜，又在菜市场逛了好久，脑子里尽是乱七八糟的事。他又想到西街那个养兰花的阳台，总想象那碎花门帘里面有个漂亮女人，长得也像刘秋桂。

孙离回到家里，见外婆接亦赤去了，小英带着果果在他家看电视。他开始做饭，洗菜，切菜。他不敢同小英待在一起，怕她喊孙叔叔杀小姨。平时他在房间写作，小英没多时却会跑到他那边去，说话天上一句地上一句。

外婆接了亦赤回来，屋里马上就热闹了。亦赤同果果玩皮球，嘭嘭地响。每听得“嘭”的一声，孙离身子就跳一下，担心砸碎了东西。

孙离做好了饭菜，问：“果果，就在孙叔叔家吃饭吗？”

小英就拉着果果回去，说：“我家的饭也做好了。”

孙离家正吃着饭，听得小花高声骂人：“家里的筷子都像火烧过的，真是出鬼了！”

没多时，听得啪啪的响声，马上又听得小英的哭声。孙离忙出去解劝，拉着小英到自己屋里来。小花追到孙离家门口，骂道：“孙老师你说说，哪有这么傻的人？她在藕煤炉上烧热了筷子卷头发，一双双筷子都烧得漆黑！”

孙离看看小英，她的头发乱七八糟的。他劝小花回去忙去，叫小英在这里玩玩。小花却硬要拉妹妹回去，小英哆嗦着往孙离身后躲。

外婆说：“小英就回去吧，姐姐也不要再打她了。才十几岁的人，知道什么呀。”

“知道什么呀？做得娘了！”小花说着就抄到孙离身后，拉着小英出去了。倒是没听得小花再打人，骂声仍不停息。

外婆自言自语，说：“小英这妹子，也是不太懂事。”

过了几天，喜子放寒假回来，孙离去火车站接人。他头天晚上就同儿子说好了，一早就接妈妈去。火车凌晨六点半到站，亦赤闭着眼睛赖床。孙离连哄带骂，才把儿子弄醒了。到了火车站，他让儿子骑在肩上，站在出口，伸长脖子往里头打望。两趟火车差不多同时到站，也许是太早了，广播员懒得报车次。人流奔涌而出，不停地有人问：“这是哪里来的火车？”

孙离没有问人，只尖着耳朵，听人家的回答。他还没听见有人说上海，老远就看见喜子了。她的小马尾随意地扎在脑后，脸的轮廓整个儿露了出来。她的脸长得好看，乌黑的眼睛，柔和的鼻梁。孙离胸口开始发空，抿着嘴巴笑了起来。

喜子却还在四处张望，没有看见他们父子俩。

孙离说：“儿子，妈妈在那里，快叫妈妈！”

亦赤使劲揉着眼睛，睡意未消。孙离腾出手来，高高地招摇。喜子终于看见他了，却被挤在人流里，只能一步一挪。出站口的人也多，孙离也被挤得步步后退。他退到空阔处才把儿子放下，伸手去接喜子的行李。

依孙离的冲动，他会上去拥抱喜子。他朝喜子笑笑，拍了拍她的肩。喜子的脸泛着嫩红，看上去更年轻了。喜子低头望着儿子，说：“儿子长好高了啊！”说着就伸手过去。亦赤有些怕人，往后退了几步。

孙离推着儿子的背，说：“快叫妈妈！”

喜子蹲下来，抱起儿子，说：“儿子都不认识妈妈了吧？”

亦赤趴在喜子肩上，没有喊妈妈，只说：“我要坐车车。”

孙离事先把儿子的座椅移到了三角架上，单车后架空出来驮人。喜子跳上后架，搂了孙离的腰，哆嗦着说：“好冷！”

孙离问上海的天气，问得有口无心。喜子也没认真想上海的气候，只说冬天哪里都冷。喜子的手无意间放在了孙离那地方，孙离嘿嘿笑着，说：“真是冷，哪儿都冻硬了。”

喜子便在孙离背上咬了一口。隔着厚厚的棉衣，孙离仍感到了疼痛。

亦赤突然大声吆喝起来，喜子听着奇怪，问：“儿子这是干什么呀？”

孙离笑道：“儿子在背猪饲料广告。”

喜子笑了起来，说：“这个倒是像你，背东西厉害。”

她知道家里买了电视，就说：“收到信时也快放假了，就不回信了。”

吃过早饭，外婆对亦赤说：“妈妈坐了一个晚上的火车，让妈妈睡觉，你跟外婆玩去！”

亦赤不肯出去，他要在家里看电视。孙离和喜子都明白外婆的意思，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外婆就拿油糍粑哄外孙，还说带他到百货公司去玩。百货公司门口装了几个电动木马，每天都有小孩排着队玩。外婆平日只说那东西太骗人，两毛钱一个铜板，一块钱玩五次，一下子就完了。一块钱，买得半斤肉。

喜子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说：“儿子，妈妈给你买了糖。”

外婆接过糖，塞给亦赤，说：“妈妈买的糖，上海的糖！”

亦赤拆着纸包，仍站着不走。

外婆说：“妈妈都给你买糖了呢。”

喜子就红了脸，说：“妈妈，你就让他在家里玩吧，我睡那边屋。”

外婆板了脸，硬拉着亦赤出去了。

孙离去阳台灶上打热水，见小英站在走廊里，偏起脑袋望着他。果果要去他家看电视，叫小英一把拉住了。

孙离笑笑，说：“果果出去玩玩，阿姨一个晚上没睡，要休息。”

小英脸红着，拉着果果回自家屋去了。

孙离打水进屋，火急火燎地抱着喜子。被子里冷得要命，两人的手脚也像冰块，只有嘴唇是热的。孙离把双手搓热，才开始抚摸喜子。她先是喘息着喊妈妈呀妈妈呀，最后就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喜子活过来了，说：“你去打开行李包。”

孙离问：“你要什么？”

喜子不说话，只推推他。孙离弓着身子，哆哆嗦嗦地下床去。拉开提包，见里面叠放着喜子的衣服。

孙离又问：“你要拿什么呀？冷死我了！”

喜子说：“你把上面衣服拿出来。”

孙离往外头拿衣服，喜子嚷了起来：“我衣服叠得好好的，你一拿都成腌菜了！”

孙离说：“我是这样的，你不是不知道。”

拿完上头喜子的衣服，下面是给儿子买的衣服，最下面是硬硬的一大块。

孙离问：“什么呀？”

没等喜子答话，孙离已把东西拿出来了。原来是件呢子大衣，深咖啡色的。大衣肩头衬得很挺括，摸着感觉硬硬的。

孙离抱着大衣钻进被窝里，说：“哪来钱买这么好的衣服？”

喜子说：“少废话，你起来试试。”

孙离哆嗦着起床，穿好衣服，套上呢子大衣。喜子仍躺在床上，仔细看了看，说：“很好，很好。”

孙离拿起桌上的小圆镜，像打手电筒一样上下照着，心想真的像回事儿。

喜子说：“我说家里要装个大穿衣镜，你说不用。”

孙离反复照了镜子，发现里头的衣服同呢子大衣不配了。孙离里头穿的是夹克、桃领羊毛衫和敞着领扣的衬衣。

喜子见孙离老是扯着里头的衣服，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里头应该穿西装结领带。”

孙离说：“算了算了，我还是将就一点算了。”

孙离只有一件瓦灰色西装，三十五块买的，身后的开口很不熨帖，老是高高地翘着。孙离只穿过几次，再不肯穿了。

喜子看见桌上有几张画兰草的稿纸，开玩笑说：“作家要自己画插图吗？”

孙离笑道：“研究生同志，别讽刺我行吗？”

“我哪里讽刺你？作家自己画插图不是没有啊，《红楼梦》里不是有通灵宝玉和金锁的插图吗？只是这书经手得太多，不知道是不是曹雪芹画的。”喜子翻了几张孙离的画看，“你随手画的画其实很好，我是画不出来的。你这是用钢笔画的，你认真学学，会画得更好。”

第二天，喜子领孙离上街买了一套藏青色斜纹西装。套了呢子大衣，结上瓦灰色领带，真像那么回事儿。孙离心想呢子大衣和西服，穿是穿不坏的，今后还可以传给儿子。喜子听了他的想法，笑道：“真到了儿子那时候，天知道流行什么。”

“西服是经典款，哪有过时的。呢子大衣的款式也是经典的。”孙离又说，“我发现衣服潮流，也是风水轮流转的。七十年代流行小脚裤，八十年代流行喇叭裤，后来又是直筒裤吃香。这几年你看看，又流行小脚裤了。七十年代的裤子要是还留着，拿出来穿最时髦了。”

喜子说：“你观察倒是仔细啊，真可以当作家。”

孙离听喜子这话，好像带着刺。她不相信他写小说会出头，只是现在不怎么说他了。孙离拿不出东西来，心里也没有底气。他推着单车，逆风深深地呼吸，掩饰着叹息。

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孙离没话找话，问道：“大衣多少钱？”

喜子说：“一百八十八。”

他没想到会这么贵，问：“哪来钱买这么贵的衣服？”

喜子说：“还不是牙齿缝里省的？”

孙离说：“我不要你省，大学的伙食本来就不好。”

喜子说：“我帮导师做课题，有课题经费，给了我两百块钱。”

孙离听着新鲜，问：“读研究生还发钱？”

喜子说：“导师出书，研究生帮着写，上头本来也拨了钱，拿一点给研究生，也是惯例。”

孙离问：“给多给少，有标准吗？”

喜子说：“只看导师大方不大方。”

孙离又问：“你的导师呢？”

喜子说：“我们李老师人好，还行。”

孙离忍了忍，问：“李老师多大年纪？”

喜子望着孙离，笑道，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问的就是这句话。李老师快六十岁了，一个老头子，你放心吧。”

喜子把话讲破了，孙离倒红了脸。他跨上单车，说：“上来吧，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孙离驮着喜子到了西街，去了那个养兰花的阳台下，说：“你看，这户人家的兰花真漂亮！你看那盆兰花，我以为是栽在石头里，原来是栽在朽木桩里。”

喜子看看兰花，问孙离：“你没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是不经意看见的。县城有多大？骑单车一溜就过来了。”孙离说。

喜子瞟着他说：“你想象栽得出这么漂亮兰花的，一定是个漂亮女人吧？”

“我就没见过漂亮女人？”孙离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是尴尬的，喜子猜准他的心思了。

喜子坐在单车后座上，望着那个慢慢远去的阳台，说：“一盆兰花，叫你这么放不下？”

孙离说：“我想栽兰花，不是一年两年了，你是知道的。”

喜子说：“那你栽呀。只听你说，从来不见你动过手。就像你写小说，这么多年了，没见一个字。”

话说到了孙离的痛处，他回头瞪了一眼，却看不到后座上的喜子。喜子看不到他的脸色，又说：“你比我早工作几年，早早地进修，现在博士都毕业了。”

孙离回头说：“我读博士了，你就不是我老婆了。”

“我迟早会读博士的，那时再离婚还是现在离婚？”喜子说着这些话，听上去居然很平和。

孙离也很平和，说：“随你吧，你打报告，我签字。”

喜子说：“报告你打，你文章写得好些。”

孙离说：“那还是研究生写得好些。”

真是碰鬼了，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离婚了呢？两口子生着闷气，一直回到家里。喜子在她妈面前向来由着性子，进门板着脸她妈也没当回事。她说晚饭不想吃，钻进被窝睡觉了。

天很晚了，娘要睡觉了，走进喜子房间说：“你弟媳快要生了，我得回去。你看是再请人呢，还是怎么办？”

喜子半天才说：“我不知道。我寒假二十来天，过年就到上海去了。”

孙离也早进屋来了，他知道喜子还在生气，怕再说多了没有好话出来，就说：“妈，您放心回去。亦赤这么大了，我早送晚接，可以的。饭菜我又不是不会做。”

岳母对孙离说：“你白天要上课，晚上写字到很晚，哪顾得过来？”

孙离说：“我顾得上，不要请人。”

娘猜他们两口子肯定是斗气了，只作糊涂，回屋睡去了。亦赤这几天跟外婆睡，早睡着了。孙离也没有写东西，熄灯抽了半天炯，才摸索着上床。

喜子听得他脱衣服，身子往床里头滚了过去。孙离躺了下来，心里自然也是有气。想想女人嘛，就喜欢使小性子，不去计较。他去拉喜子的手，喜子把他甩开了。

孙离说：“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如果早去读研究生、读博士，肯定就再回不了这个学校，哪里碰得上你这么好的老婆？这就是缘分啊！”

喜子没有搭腔，她的呼吸匀和起来，慢慢睡着了。孙离却睁大眼睛，窗帘透着微弱的天光。他想起爱历元年的誓言，心里便一团乱麻。他数学不太好，半天推算不出爱历今天的年月日。

孙离好像刚刚睡着，就听得岳母起床的声音。眼睛里像长满了刺，睁开就泪水直流。他闭着眼睛揉了老半天，咬咬牙起来了。天冷得让人直哆嗦，牙齿就像敲木鱼。

冬天起床本是件很难的事，可他今天没怎么恋床。身边躺着冷冰冰的喜子，他也不想再赖在床上了。他这么想的时候，觉得有些害怕。

早几天，孙离知道喜子要回来了，恨不得日子过得快一些。没想到两人见了面，无头无脑的不高兴。学校本来也放假了，孙离教的是高三，还要补十天的课。

他摸黑出了房门，到阳台上洗漱，把手表贴到鼻尖上，才知道起得太早了。幼儿园已经放假，他清早不用送人。既然起床了，就懒得再回到床上去。他轻轻下楼，出去吃了早点，又去操场兜了几圈，才赶去教室上课。

课间休息，孙离去教研室喝水。同事们知道喜子回来了，免不了问长问短。有人看出他眼圈发黑，只道他肯定是通宵鏖战了。孙离没有兴趣开玩笑，哼哼哈哈，有口无心。曾老师笑笑，说：“你们也真是的，人家久别胜新婚，哪有心思谈别的？”

“孙老师，喜子研究生毕业要重新分配的，你让她再回到一中来？”有人问了这话，大家都望着孙离。

“好说，离婚嘛！”他说这话面带微笑，却把大家弄得很难堪。

孙离中午回家，见喜子陪着儿子看电视。小英带着果果也坐在里头。小英推推果果说：“叫孙叔叔！”

果果望着电视，像什么都没听见。小英就端着果果的肩膀，朝门口扭了过来，说：“叫孙叔叔！”

果果身子朝着孙离，眼睛仍望着电视，脖子拧成了麻花，只是不喊人。

孙离笑道：“果果很乖！”

孙离说罢，去对面房间看看，没有看见岳母。阳台上冷火秋烟，知道岳母已回家去了。孙离也不问喜子想吃什么，一声不吭去阳台上做饭。突然听得果果大哭，一定是小英打人了。猛地听得关门声，孙离回头看看，见喜子去了对面房间。

小英拉着果果出来，果果抽抽搭搭地哭。小英没有马上回去，跑到孙离身后，问：“孙叔叔做什么好菜？”不等孙离答话，小英又回头揩着果果的眼泪，“果果不哭了，再哭孙叔叔要杀了小姨！”

陈意志打了饭回来，喊：“果果，吃饭了。”

小英拖着果果回去了，孙离突然想起儿子一个人在看电视，忙跑去看了看。他拿锅铲指着儿子，说：“不要乱爬，妈妈要生气的！”

亦赤说：“我没有乱爬呀？”

没想到喜子站在他身后，说：“你就是这么同儿子说他妈妈的，难怪儿子不认妈妈！”

孙离舌头打了结，回阳台上去炒菜。儿子同妈妈这么陌生，孙离也弄不明白。当初喜子不肯生孩子，未必亦赤在肚子里知道了？喜子怀上亦赤头两个月，天天嚷着要把孩子打下来。她有天突然说把孩子生下来算了，孙离都不知应该摇头还是点头。记得那天夜里，喜子躺在床上，很久都没说话。孙离也躺下了，等着同她吵架。她静无声息，孙离以为她睡着了。喜子突然扑进孙离的怀里，哭着问：“我们真想要这孩子吗？”

说好了要把孩子生下来，喜子把头埋进孙离的怀里。孙离不知道她怎么想通了，只隐约感觉她内心某道堤坝决了口，一潭死水顷刻间白浪滔天。他也不想细问，她不想说的话，问了也白问。

当年他俩打完结婚证，孙离望着喜子突然觉得陌生。他想自己要同这个女人终生相伴，顿时惶恐不安。他从来没有把这个闪念说出来，永远不会告诉她。天知道她又有什么心思瞒着他呢？她是否早就后悔同他结婚了？

今天孙离做的是土豆烧牛肉，他家三天两头做这道菜吃。孙离摆好饭菜，喊道：“吃饭了！”不见娘儿俩起身，他又喊了几声。孙离把饭盛好了，拿筷子敲敲碗。喜子低着眼睛，走到了饭桌边。亦赤端了饭，仍回到沙发上看电视。孙离想骂儿子，怕喜子见怪，就忍住了。

喜子吃饭天生地慢，嘴里轻轻嚼着的时候，筷子就在碗里轻轻地扒着，好像数着饭粒儿。孙离吃饭却是筷子、碟子、嘴巴都发出响声，又不停地打着响鼻，鼻尖上还冒汗，就像耕地的牛。乡下人说，吃饭出汗，就是辛苦命。

孙离都快吃完了，突然发现喜子没怎么吃菜，就问：“土豆烧牛肉，你最喜欢吃的呀。”

喜子说：“我吃呢。”

却总不见她往碗里动筷子。她只吃豆芽菜，轻轻地嚼着，响声脆脆的。孙离突然反胃，差点儿吐出来。他听着喜子嚼豆芽菜的脆响，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熊外婆的故事。熊外婆把小女孩吃了，发出咔吱咔吱的响声。孙离不喜欢吃脆骨，就因为从小听了这个故事。

屋里天天烧着炭火，地板上、凳子上、桌子上，总是厚厚的白灰。一天抹几次，仍是满屋子灰。床上肯定也尽是灰，只是没那么显眼。喜子不太肯出门，坐在家里不停地看手表。她好像改掉了看书的习惯，成日枯坐。

孙离说：“我给你去买些书来看？”

喜子说：“哪里还有书买！”

新华书店越来越找不到书了，里头也没有几个顾客。孙离记得小时候进城，必定要去新华书店。里头总有很多人，埋头在书架前翻着。他那时候也没钱买书，去书店只是东翻翻西看看。

寒假二十几天，孙离做过几次土豆烧牛肉，喜子都没有动筷子。他猜喜子在上海半年，口味已经变了。

九

孙离送喜子去火车站，路上说：“儿子上幼儿园，今天给他请个假就好了。”

喜子坐在单车后架上，说：“儿子送不送一回事，他同我一点不亲。我走了，你也不要把他的座椅移到后面来，让他天天贴在你心窝窝里。他是你一个人的儿子。”

孙离故意逗笑，说：“我哪有本事一个人生儿子？我哪怕是只母鸡，生的蛋也该是受精卵啊。”

火车晚点，坐在寒冷的候车室，时间很难挨。孙离老往外面打望，喜子说：“你急就先回去啊。”

孙离说：“我是望单车。火车站小偷多，说不定你眼睛眨一下，单车就不见了。”

“你最好是眼睛眨一下，我就不见了。”喜子说。

孙离拉着喜子的手，说：“喜子，虽说老夫老妻，不再卿卿我我，但也不要说话就是气话啊。你在外面读书，我在家里又要教书，又要带孩子。想想这些，你也不该生气呀。”

“不是在医院抱错了，就真是生了个白眼狼。我后悔，不该要孩子。”喜子说得伤心，却没有眼泪。

孙离知道越说会越不开心，就不搭腔了。

只要听到广播响，旅客们就站起来，时刻准备冲锋陷阵。

孙离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背上不太自在，身子忍不住扭来扭去。

喜子又说：“你不耐烦就先回去吧。”

孙离说：“我哪有不耐烦，只是身上不知道哪里不熨帖。”

“我走了你就熨帖了。”喜子说。

喜子没听见报自己的车次，坐在凳上把头抬得高高的。她同孙离隔着背包坐着，孙离把手压在背包上。他刚才走神，没有往门外望单车。他突然想到单车，身子就颤了一下。回头看看，单车还停在那里。单车上了两把锁，前轮上是专用单车锁，后轮上是铁链锁。

孙离没有听清报车次，喜子已站起来了。她刚刚提起背包，旅客们已蝗虫似的拥到了检票口。

孙离说：“别去挤，你挤不赢他们的。”

“他们挤的只是一趟车，一个座位。”喜子望望孙离，“我不会为这些东西去挤，我得从这个鬼地方挤出去！”

孙离没有答话，心里却想：你挤吧，你挤出去，我就老死在这个小地方。

喜子卷进人流里，她的后脑勺越来越远。一进站台的门，就连后脑勺都望不见了。

孙离推着单车走了半里路，才骑上车慢慢地游。他完全想不清楚，为什么生活会变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假如没有从农村出来，自己同孙却一起在家帮爸爸养猪，日子也许会过得简单？

回到学校，老远就望见小英带着果果在楼下玩，孙离只装着没有看见。他把单车扛到楼上，靠在走廊里锁好。刚进房间坐下，就听得果果奔跑的脚步声。

“孙叔叔，我要看电视！”果果在敲门。

小英说：“别吵，果果，叔叔会杀小姨的！”

孙离不忍心把果果关在外面，开了门，说：“果果，说好了，你和小姨在这边看电视，孙叔叔在那边房间做事，不准进来吵我。”

果果望着小姨开电视，顾不上回答孙离。小英手在开电视，眼睛却望着孙离。孙离只当没看见，说：“果果，别乱爬，叔叔那边去了。”

孙离坐下来看书，没多时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小英站在门口，偏着脑袋。

孙离问：“有事吗？”

小英说：“没事，我看看。”

“小英，你好好看着果果，我这里有什么看的？”孙离说。

小英站着不动，抬手撩了撩刘海。孙离这才看见，小英的刘海有些微卷，眼睛亮闪闪的。心想，小英又烧热筷子卷过头发了。

孙离笑笑，说：“小英，你的头发很漂亮。”

小英脸一红，跑进对面房子去了。孙离关了门，坐在书桌前摇着头笑。小英不像她姐姐讲的那么笨，却又真的有些扯不清。

孙离身上仍觉得不自在，忍不住扭着肩膀。他在火车站扭着身子，喜子讲他不耐烦，实在是冤枉他了。

晚上，孙离脱衣服睡觉，忍不住摇摇头笑起来。原来，冬天太冷，他两件羊毛衫重着穿，又要图方便，两件羊毛衫同脱同穿。今天早上送喜子，衣服穿得太急了，只穿好了一件羊毛衫，里面那件羊毛衫放在背上背了一整天。衣袖里塞着衣袖，他居然也没有察觉。难怪整天都不自在。

开春不久，小花不再去上班，天天守在家里发脾气。那家皮鞋厂关门了。她自己回家闲着，不用小英带果果。

小英要回家那天，守在孙离房间说了好久的话。孙离正在写小说，听她说得天上一句，地上一句，他心不在焉地应着。

“我要去上班呢。”

“我要到果品公司去上班。”

“哥哥给我找了工作。”

“我哥哥老虎好多朋友。”

“我要去上班了啊。”

孙离看看手表，时间本来还早，却说：“小英，我要去接亦赤了。”

小英说：“我不来姐姐家了，我要回家了。”

孙离把门拉上，说：“回家好呀。”

小花听见小英声音了，喊道：“你还没走？你磨个死呀！”

孙离望见小花站在她家门口，就说：“小英很懂事，专门找我说再见呢。”

“她还是小孩子？都嫁得人了！还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说再见！”小花瞪着她的妹妹。

孙离扛了单车下楼，想着小花说的这些话，又想起她那土匪弟弟老虎，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户人家。可怜那陈意志是个老实人，怎么同这一家人过日子？

出了几回大太阳，又落过几场大雨，热上几天又凉上几天，夏天慢慢地到了，长袖衬衫穿不了几天就得穿短袖衣。亦赤长得快，去年夏天的衣服已经短了。孙离领着亦赤上街买衣服，老远看见有个姑娘像小英。孙离对儿子说：“亦赤，看见了吗，那是小英阿姨。叫阿姨！”

亦赤坐在单车后座上，顺着爸爸手指的方向，一下子就看见小英了，大声叫喊：“小英阿姨！”

小英听见了，回头望望，只停了一脚，飞快地跑掉了。孙离觉得奇怪，不知道小英为什么要跑。也不多想，领着儿子买衣服去。

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小花，顺口说：“小花，我在街上碰到你妹妹，亦赤喊了她，她听见了，也不答应，跑掉了。”

小花脸上冰冷的，说：“她？哪个晓得！”

没过几天，陈意志看见孙离，刚想躲开，又走回来，搓脚摸手的，老半天才说：“孙老师，有句话，我真不好启齿。”

“什么事陈老师，你说呀？”

陈意志摇摇头，说：“我是不相信。”

“什么事吗？”孙离有些急了。

“我还是开不了口，反正我是不相信。”陈意志说着就走开了。

孙离骑着单车去幼儿园，一路上想着陈意志的神色。陈意志虽说是个粗人，平日也是有话就说的，今天怎么吞吞吐吐呢？未必学校出了不好的事，陈意志不愿做长舌妇传话？

亦赤回到家里，打开电视看动画片。孙离去食堂打饭，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同儿子两个人吃饭，懒得餐餐做。亦赤吵着不肯吃了，他才勉强自己做饭。

孙离提着饭菜回到楼上，听到有人高声叫喊：“姓孙的，你滚出来！”

孙离没听出是谁在叫喊，也不知道是喊哪个姓孙的，楼上住着三位孙老师。孙离上了楼，看见是老虎舞着拳头，嘴里骂着难听的脏话。差不多每个门口都伸出个脑袋，走廊里只有老虎一个人。

孙离问一个伸出来的脑袋：“出什么事了？”

那个脑袋摇了摇，缩进去了。

老虎听见孙离声音了，回头一望，捏着拳头骂道：“姓孙的，他妈的我以为你躲在屋里！”

“老虎，你做什么呀？”

“做什么？老子打死你！”老虎说着就朝孙离打过来。

孙离手里提着饭菜，只好往后面躲。躲了几下，拳头仍是上脸了。孙离把饭菜丢在地上，同老虎对打起来。孙离自小在乡下滚大，力气比老虎还大。老虎边打边骂，孙离只闷声出拳。走廊两边放了很多盆盆罐罐，都被踢得飞的飞、碎的碎。

陈意志终于从屋里出来，一把箍住老虎，说：“老虎，别话都没问清楚，动手就打人。”

老虎往后踢着他姐夫，骂道：“你他妈箍着我干什么，你也有份？”

孙离这时才说：“老虎，我看在你姐姐姐夫面上，没有对你下狠手。告诉你，打架你不是我对手。你讲，为什么无缘无故找我打架？”

老虎一跳一跳地骂娘，想从陈意志手上挣脱出来。小花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接了腔：“我的面子不要哪个看！我老虎是个明道理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你哑巴吃饺儿，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什么数？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家的事了？”孙离问。

老虎手指着孙离，骂喊着：“姓孙的，你讲是公了还是私了？私了就进你屋里讲话，公了我就去派出所报案！”

孙离听得头都蒙了，问：“我有什么事要和你公了私了？”

老虎偏着脑袋问：“你要我当众讲出来？你要我当众讲出来？”

小花喊道：“老虎，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呢！你怕那是伟大光荣正确的事？你到他屋里讲去！”

孙离怕吓着儿子，说：“我屋不是公共厕所，哪个想进就进的！你有话想讲，就到你家去讲。”

孙离不管小花答应不答应，推开她就进了她家房子。老虎进来问：“杂种，你自己讲，这事有好久了？”

孙离问：“什么事？”

小花讲：“你不要装糊涂了！你是哑巴吃饺儿，自己心里有数！”

孙离望着陈意志，问：“陈老师，你们家这是干什么？”

陈意志不好意思望孙离，埋着头说：“小英有了。”

“小英有什么了？”孙离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讲你睡了小英。”陈意志说。

“我们讲？我们讲？”老虎把桌子一拍，骂他姐夫，“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我们未必冤枉人了？小英自己讲的！”

孙离听了，气是气得要死，心里却轻松了，讲：“你们就公了吧。老虎，小花，你们快去报案！”

陈意志急得不行的样子，忙说：“孙老师．我讲这事还是私了算了。传出去太难听，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孙离对陈意志说：“陈老师，我没什么事，私了什么？你下午碰到我，你说不好启齿，说的就是这事？你也讲你不相信有这事呀！”

“我讲私了，是把话讲清楚。有这事就有这事，没这事就没这事。”陈意志怕老虎，说这话时目光有些畏缩。

老虎果然对陈意志凶起来，说：“你早就通风报信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陈意志实在忍不住了，骂道：“老虎你别太过分了，我好歹是你姐夫！小英讲话天上一句地上一句，你不是不晓得！”

小花白了她男人一眼，说：“小英人不聪明，哪个和她睡觉，她还是讲得出的。”

孙离站起来，讲：“我不奉陪了，我儿子还等着吃饭。你们去报案啊，派出所不远，几脚路就到了。”

老虎也站起来，指着孙离说：“告诉你，不管公了私了，没有一千块钱的青春补偿费，我会打死你！”

“小英是个好姑娘，你们要问问自己家里人，你们自己是怎么对她的！”孙离丢下这话，摔门出来了。他推开自家房门，没看见儿子。又去另外一间房子，仍没看见亦赤。

孙离急了，出门喊：“亦赤！亦赤！”

没听见儿子答应，孙离又回到房间，望见床沿下有亦赤的小鞋。低头一看，原来儿子趴床底下。

“亦赤亦赤，你怎么钻到床底下去了？”

不听亦赤回答，孙离把他抱了出来。儿子竟然躲在床底下睡着了。刚才外面乌烟瘴气，亦赤肯定吓坏了。

孙离买回来的饭菜已撒了，他叫醒儿子：“爸爸带你到街上吃面去，好吗？”

亦赤说：“我想吃饺儿。”

亦赤说的饺儿就是馄饨。孙离扛着单车下楼，带儿子上街去。突然想起不久前在街上看见小英，见了他就跑掉了。不知道小英身上出什么事了？又想她成天烧热筷子烫头发的样子，出去只怕容易吃男人的亏。

亦赤问：“爸爸，你们为什么打架？小朋友在幼儿园打架会罚站的。”

孙离说：“大人有时候误会，争吵一下就没事了。那个老虎叔叔不是回去了吗？”

孙离没有半点胃口，只叫了一碗馄饨。

“爸爸怎么不吃？”

“爸爸吃过了。”孙离想，小英那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亦赤吃东西慢，很像他的妈妈。小店壁上的电风扇吱吱地响，耳边的蚊子也嗡嗡地叫。亦赤不停地抓脑袋，有蚊子叮咬。

“亦赤，快点吃完，这里蚊子太多了。”

“夏天哪里没有蚊子呢？”店主说。

孙离望着儿子吃馄饨，不搭店主的话，心想怎么谁都像吃了火药似的，说你店里蚊子多，你道声歉也行，你装哑子也行。

孙离骑车到了学校门口，望见传达室老李同人吵架。七八个年轻人要进去，老李不准他们进去。

“不准我们进去，我们就把你们校门砸了！”有人恶声恶气的。

校门口的路灯不太明亮，孙离看清那个叫喊的人正是老虎。老虎也看见孙离了，马上招呼他的弟兄们：“不要进去了，我要找的杂种在这里！”

孙离忙伸手拦了，说：“别伤着我儿子。派出所就在那边，有话我们到派出所讲去。”

老李看见要出事了，赶忙跑上来抱了亦赤。

老虎喊一声：“打！”

七八个人把孙离围住，你一拳打过来，他一拳打过去。孙离不怕事的，先还能够还手，可对方人太多了，他就只有招架的份了。

派出所离得近，很快就有警察过来了。打架的年轻人飞快地跑掉，只剩下孙离和老虎。警察吆喝着他俩去了派出所。警察都认得老虎，进门就问：“宋小兵，你又纠集人打架了？”

孙离今天才知道，老虎名叫宋小兵。老虎眼睛红着，指着孙离：“这畜生该打！”

警察喊住老虎：“宋小兵，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到那边去！”

老虎被人带到另外房间去了，留下的警察先记下孙离姓名、性别、工作单位、出生年月，再问：“你说说情况，怎么回事？”

孙离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警察放下笔，双手抱胸，说：“孙离，你是老师，怎么一开口就不配合呢？”

孙离脑袋木木的，摇了几下，说：“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虎，宋小兵的姐夫是我的同事，我们是邻居。宋小兵的妹妹叫宋小英，他们家里的人老说她傻。我看她不傻。宋小兵姐姐叫宋小花，有个三岁的儿子。宋小英一直帮姐姐带孩子。今年宋小花工作的皮鞋厂垮了，她没有班上自己回家带孩子。她妹妹宋小英就回家去了，回去大约三四个月了。今天晚饭间，宋小兵找我打架，说他妹妹怀上孩子了，说我同他妹妹宋小英睡过。他问我公了还是私了，我说你去派出所报案吧。他讲不管公了私了，我都得赔一千块钱的青春补偿费。我刚才带儿子出去吃饭回来，碰到他带人来打架。”

警察问：“你到底有没有这事呢？”

孙离说：“我自己说了也不算，你们调查吧。”

警察问完了话，叫孙离看了笔录，签字，盖手印，说：“你回去吧，我们会调查的。”

孙离身上到处都痛，说：“我的事如何，随你们调查。宋小兵两次找我打架，又聚众斗殴，请你们处理。”

“我们会认真处理的。”警察嘱咐孙离，“宋小兵是个混混，你最好小心点。”

“我知道他是个混混，才请你们依法处理。”孙离站起来，腿脚很痛。他一拐一拐出了派出所，站在路上甩了好久的腿，想尽量不让自己像个跛子。

孙离回到学校传达室，老李说：“你儿子让刘局长领走了。”

“刘局长？”孙离问，“舒老师爱人吗？”

“是的。刘局长刚才回家，看见你儿子，就领他走了。”老李望望孙离，欲言又止，“孙老师，我是不信。哪会有这事？你孙老师，我们都知道，正正派派的人。”

孙离笑笑，又摇摇脑袋，说：“李师傅，我单车就寄在你这里，今天不扛回去了。我全身都痛。遇上这些流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无根无叶的事，居然老李都知道了。孙离不想让自己像个跛子，可腿脚痛得已由不得他了。他一跛一跛地走着，不知道脸肿成什么样子了。

孙离不好意思去舒刚勇家，可他必须去接回儿子。他敲了门，开门的是刘秋桂，问：“打成这样了？”

听这话，孙离猜刘秋桂肯定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了。孙离站在门口，说：“我不进去了，谢谢刘姐。舒老师呢？”

刘秋桂说：“刚勇去教室了，他说去看看学生自习。”

亦赤坐在里面看电视，没有在意大人讲话。刘秋桂说：“我给派出所打了电话，问了问情况。宋小兵是社会渣滓，局里人都知道。放心，我们会认真调查的。”

“他们宋家……唉！真可怜陈意志老师。”孙离满脸是伤，眼睛都不好意思抬起来，他进屋抱起儿子，“亦赤，我们回去吧。”

刘秋桂也不方便多说，仍是那句话：“放心吧，我们会认真调查的。”

十

孙离脸上的伤没法掩饰，走路腿脚也有些跛。刘秋桂同舒刚勇来家里看他，刘秋桂说：“孙老师，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你这样子好像伤得不轻。若伤情鉴定情况严重，应追究宋小兵的刑事责任。”

孙离说：“全身都痛，但伤也伤不到哪里去，都是些皮肉伤。我也住不得院，要上课，要带孩子。只是事情要尽快弄清楚。很容易，找到他妹妹小英问问不就行了？”

刘秋桂说：“我问了派出所，根本就找不到宋小英。宋家人说，她离家出走了。”

学校很快就传开孙离的丑事，故事越传越难听。最终流行的说法，不是他同邻居的姨妹子有染，而是说他把自家小保姆的肚子弄大了。话到不了孙离的耳朵里来，学生家长们却都知道了。女生的家长就到学校来闹事，不肯把孩子放在孙离班上。刘元明校长话不知道怎么说，只道：“案子又没有结，怎么能说孙老师有那事呢？”家长们不依，只说无风不起浪，他孙离要是冤枉了，怎么不见他去告状呢？

老虎进派出所问问话，也只好放他出来。他仍是不依不饶要找孙离，隔三岔五跑来找孙离吵，不给一千块钱青春补偿费，哪里‘见着哪里打。宋小花也不息事，天天指桑骂槐地嚷，楼道里没有一天清静的。孙离走在学校里抬不起头，脸上总觉得痒痒的，就像有虫子在上面爬。

有天，孙却突然来了，带着两个生人。进屋就黑着脸，望着孙离说：“亏你做得出来！”

“我做什么了？”孙离猜想谣言肯定传到家里去了。

两个生人半句话不说，只是冷脸站着。没多时，宋小兵来了。孙却虎眼瞪着他，说：“宋小兵，今天三头对六面，我们把事情了断。你今后再找我哥哥麻烦，小心你的腿！”

孙却说着就掏出一把票子，讲：“这是八百块钱，你当面数数，打个条子！”

老虎说：“一千块，一分钱不能少！”

孙离急了，吼住孙却：“哪个要你赔钱？”

孙却不理他哥哥，只同老虎争吵。老虎见两个生人面色不善，必定也是道上的人，只好打了八百块钱的条子，拿钱走人了。

孙却把条子放在孙离桌上，说：“你想找女人，我带你去打豆腐！”

孙却丢下这句话，领着两个生人走了。打豆腐是当地土话，就是嫖娼的意思。孙离听得耳朵发烧，恨不得追上去扇弟弟两个耳光。

孙离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一团稀泥巴。八百块钱等于他一年半的工资，孙却冤里冤枉就给人家了。他想起家里养的猪，八百块钱得多少头猪？孙离粗粗算了算，得合五头猪！

第二天，刘元明找到孙离说：“私了也好，派出所可以销案了。”

孙离听得脑袋都空了，两耳马上就嗡嗡地响，说：“我哪里有案子？我被流氓滋事打伤了，怕耽误上课医生都没去看。我应该评模范教师！你们学校为我做了什么？学校有责任保障教师人身安全！”

“没事赔钱干什么？听说你家是万元户，一万块钱也只赔得起十多次啊！”刘元明说，“我评你模范教师也没有用，学生家长意见大。我接到学生家长的告状信，有这么厚一摞！”

刘元明用拇指和食指比画着告状信的厚度，孙离想到那正是八百块钱的厚度。一年半的工资啊！

过了几天，孙离去上课，看见女生全都没有进教室。原来，家长鼓动女生罢课了。孙离很生气，把教案摔在讲台上，跑到派出所去了。

他找到派出所所长，高声大气嚷着。所长说：“我们又没有处理你，你找我们吵什么呢？”

“你们得把案子调查清楚！”孙离喊得脖子上的筋有筷子粗。

所长拍了桌子，说：“你凭什么跑到派出所吵？你自己赔了钱，宋家也不再问了。又不是刑事案子，你怕我们警察吃了饭没事做？”

“案子不查清，我在学校就做不起人。女生家长把我看成流氓，调唆他们孩子罢课了。”孙离说到这里，脸色白得发青。

所长说：“孙老师，我们派出所没有责任做你们学校的工作，更没有责任做学生家长的工作。再说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你作风不正派，同样没有证据证明你作风正派。”

孙离回到学校，刘元明把他叫到办公室大骂：“一个老师，不上课就跑出去了，这是重大教学事故！”

“什么教学事故？学生罢课这是学校应该负责处理的事。说事故，首先是学校的事故！”孙离说。

“你不要同我争了，我当校长的首先要保证正常教学。你暂时休息吧，你的课另外请老师代替。”

孙离冷冷一笑，说：“不要我上课我求之不得，但你不可以剥夺我教学的权利。”

舒刚勇听得这边吵得太凶了，进来劝道：“孙老师，你就听刘校长的，暂时休息几周，也好养养伤。我们都相信你是清白的，但同学生家长解释需要时间。你就顾全大局吧。”

孙离嘴上没有答应，只是不再吵了。他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去找了陈意志，问：“陈老师，你家小英哪里去了？”

陈意志就像自己对不住人似的，说：“孙老师，我知道你受冤枉了。他宋家的事我也管不了。听说是他家收了一千块钱彩礼，嫁到外地去了。男人的年纪很大。”

“干脆说明白点，宋家把这个女儿卖掉了，是吗？”孙离说。

陈意志摇了半天脑袋，说：“小英其实不傻，只是脑子简单些，很善良。我老婆恶成那样，小英在她面前服服帖帖。”

“小英真的怀上了？到底是谁的？”孙离盯陈意志，“她是挺着大肚子嫁出去的？”

陈意志说：“我们一直不知道小英怀的谁的孩子。听说她嫁过去的那个男人没有生育能力，原先娶了老婆，人家走了。他正好想讨个怀着孩子的女人，好老来有靠。”

“小英真是可怜。”孙离说。

星期天，孙离带孩子回了乡下老家。爸爸都不好意思望他，又碍着小孙子在身旁，老人家只把眼睛朝着别处，讲：“你晓得的，好好地读了大学出来，体体面面地工作，真不该啊你！”

“我没有那事！”

“没有那事家里还要赔钱？你晓得的。”爸爸低头抽烟。

孙离听着就来气，说：“事就坏在孙却自作主张，拿钱去赔人家！”

“你晓得的，”爸爸说话喜欢搭上这一句，听起来怪怪的，“钱是你娘让赔的，她不忍心你被人家欺负。”

娘始终没说话，人在猪圈那边忙着。亦赤跑去喊奶奶，奶奶说：“亦赤别过来，脏死了。”

亦赤顽皮，拿地上的猪草往猪圈里丢。奶奶笑道：“亦赤，你不怕脏，长大了跟奶奶回家喂猪。”

“回家喂猪还好些！你晓得的。”爷爷心里有气，话是说给孙离听的。

父子俩争了几句，也就不再多话。爸爸抽着烟，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从508厂回来，比你还小几岁。”

孙离不知道爸爸要说什么，就望着他。爸爸仍是不望他，只顾自己说话：“他们邀我告状，要我抻头。我自己有事，不想抻这个头，你晓得的。”

“抻什么头？”孙离没听懂爸爸的话。

“那年我们全县回来二十几个，讲好是暂时回来支援农业生产。他们想找508厂，回去哪怕守大门都愿意。”爸爸摇摇头，“你晓得的，守大门哪要这么多人？光我们县里就有二十几个，全厂你晓得回来好多人？”

“黄鼠虫儿想天鹅肉吃！”妈妈在猪圈那边听见了，高声应道。

孙离埋头坐了会儿，问：“孙却呢？我想找他麻烦。他硬要傻傻地给人家钱，我吼都吼不住。”

“你晓得的，叫花子进城做T程去了，猪就只有我同你娘养了。”爸爸在家都喊孙却的外号。

“他能做什么工程？”孙离问。

爸爸说：“叫花子脑壳尖，会钻。你晓得的，他把税务局办公楼的工程弄到手了，说承包下来可赚四五万，抵得过我养二十年猪。”

娘不停地忙碌，路过孙离身边，丢下一句话：“喜子回来，你要好好跟她讲，女人家听不得这些事。”

孙离没有回娘的话，这没影的事他也难以启齿。吃过中饭，孙离就领着儿子回城了。亦赤坐在单车后面，一路唱着幼儿同学的歌。

孙离逗儿子：“亦赤，长大了回家跟奶奶养猪好吗？”

“我想养马。”亦赤说。

“南方没有马给你养，你得到北方草原去。”孙离问儿子，“为什么喜欢养马呢？”

亦赤说：“马可以骑，猪不可以骑。”

孙离想干脆去看看孙却，骑着单车去了税务局工地。老远看见很多人在忙碌，工人们正在挖地基。

孙离把单车停在路边，走过去问一个人：“孙却在哪里？”

“孙却？”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孙总吧？他在那边。”

孙离看见孙却戴着工帽，正在那里指指点点。孙离忍不住想笑，自己这个养猪的弟弟，居然变成孙总了。孙却看见哥哥了，远远地朝着他笑。走近了，孙却并不喊哥哥，只是过来抱起亦赤，说：“喊叔叔呀！”

亦赤喊道：“叫花子！”

孙离就说：“亦赤，小朋友要讲礼貌。”

孙却听着哈哈地笑，说：“亦赤可爱，你也晓得叔叔是叫花子啊！叔叔找你要饭，你给不给吃？”又问孙离，“哥你怎么来了？”

“我回去看了爸爸妈妈，爸爸讲你当包头了。”

孙却放下亦赤，四下里望望，再盯着老远的地方，说：“我不能养一世的猪，养猪再怎么着劲，也发不了大财的。”

孙离望着基脚里挖出的新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孙却又讲：“哥你在城里有什么难事，就跟我说。我在社会上混，比你认得的人还多些。你不方便讲的话、不方便做的事，我都方便。”

听了孙却这话，孙离并不觉得自己窝囊，胸口反而热热的。他望着弟弟，说：“孙却，社会上复杂，你还是不要太莽撞，交朋结友也要长个心眼儿。”

孙却笑笑，说：“哥你放心吧。你说的这话，同爸爸一个意思。我是高矮都交，三教九流朋友都有。你是吃正规大学饭的，我是吃社会大学饭的。”

孙离同弟弟闲扯了几句，带着亦赤回来了。他本是要找弟弟骂人的，见了面却半个字都骂不出来。他看见弟弟这个样子，很像个做事的男子汉。

孙离在家休息几天，刘元明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孙老师，我做了几天工作，家长们意见仍然很大。你完全守在家里，老师们也有意见。暂时这么安排，你管管体育器材，放放广播，再负责打钟。”

“行啊，我愿意。”孙离说，“我还可以把传达室的事兼起来。”

刘元明眼睛瞪得牛眼大，没想到孙离这么顺从，笑眯眯地说：“谢谢孙老师理解，暂时这么安排吧。传达室你就不兼了。”

孙离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慢条斯理地说：“好的，好的。我每月自己花十块钱，请个临时工做这些事。”

“你怎么……你怎么……”刘元明望着孙离结巴了。

孙离那个学期没有上课，天天守在家里看书写作。那年，他发表了小说处女作，写的是当年上海抗日志士暗杀日本人的故事。刘校长在背后说：“他还很得意啊！我拜读了，那叫什么小说？通俗故事，应该发在《故事会》上。”

十一

放暑假了，喜子没有回来，也没有来信。孙离每天把亦赤驮在单车后面，跑到火车站去碰运气。从上海来的火车只有一趟，只是不太准时。暑假放了半个月了，仍不见喜子回来。孙离对亦赤说：“儿子，我们到上海去找妈妈，好吗？”

他带儿子去了上海，找到喜子的大学。放假了，没有人知道喜子去了哪里。孙离在大学附近找旅社住下，白天领儿子出去玩，晚上去学校问消息。

有天，他领着儿子逛街，突然闻到臭气熏天，心想上海怎会有大粪的气味呀？看清楚了，原来这街临着苏州河。他索性牵着儿子，穿过一条小巷子，跑到苏州河边看了看，乌黑乌黑的河水死死的，看不出是否在流动。

多年之后，不论谁问亦赤上海好不好玩，他只回答一个字：“臭。”

孙离就说：“你还去了外滩呢？还去了动物园呢？外滩好多的船，动物园的老虎好威风！”

喜子不知道哪里去了，父子俩只好回家。孙离心里存着侥幸，可能喜子回家了呢。离开上海那天，孙离领着儿子逛了上海第一百货商店。外地人说起上海，印象中除了外滩，就是一百。孙离在一百看上一件开襟红羊毛衫，背上起着黑色团花，喜子穿了肯定好看。他从没给喜子买过衣服，估摸着大小把那件羊毛衫买下了。

下学期孙离仍然没有上课，他只管体育器材。打钟的事，刘校长终于没有敢让他去做。学校只有两个体育老师，孙离配了两把钥匙交给他们，要什么由他们自己拿去。他除了按时去幼儿园接孩子，就是躲在家里看书写作。

刘校长知道了，找孙离谈话：“孙老师，你这样做就不对了。学校已经很宽容，你什么事都不负责，别的老师怎么看？”

孙离笑笑，说：“刘校长，我不上访就不错了。凭什么剥夺我上讲台的资格？你们只看到我不上课轻松，外面人还真以为我是作风有问题。”

孙离吊儿郎当混着，很快又到放寒假了。天气冷，他不再带儿子去接喜子。他每天把儿子安顿好，自己骑单车去火车站。他每天按时去，等到火车开走了，才推着单车往回走。去的时候骑着车，心想今天喜子肯定回来了。回来时就推着单车走上一两里路，再骑上车慢慢地游荡。七八个月了，没有电话，没有来信。孙离写过三封信，都泥牛人海无消息。他隐隐猜到，喜子肯定是听到他的桃色消息了。哪个多嘴多舌的人，会专门写信告诉她呢？

终于有一天，孙离看见喜子从火车上下来了。喜子背着牛仔双肩包，头抬得高高的，手捂着鼻子。她抬头不是在找人，只是躲避混浊的人气。孙离高高地招手，喜子没有看见。他又大声喊着：“喜子，梅芳！喜子，梅芳！”

喜子看见孙离了，目光只一闪，头就低下了。铁栅门口很拥挤，喜子让着所有的人。她不是怕挤了别人，而是怕被别人挨着。她紧紧缩着肩膀，眼睛警惕地朝两边望。孙离想起喜子去年从上海回来，挤在人流里一步步移出来，抬头朝外张望。她现在生怕被人碰着，好像身边全都是刺猬。

门口人流稀了，喜子才慢慢走了出来。孙离伸手接她的包，她没有把包给他的意思。

孙离说：“喜子，我天天在这里接你。”

喜子不说话，泪水哗哗地流。孙离慌了神，摸摸口袋里没带手绢。

他说：“你等等，我去推单车。”

他推了单车来，却不见喜子了。四处望望，看见喜子已走在前面。

孙离骑车追上去，说：“上来吧。”

喜子没有上车，背着包自己走。孙离下了车，伸手去拿喜子的包。喜子身子一犟，硬要自己背着包。

默默地走了好久，孙离说：“我知道，你肯定是听到风言风语了。那是谣言。你可以问舒刚勇的爱人刘姐，她是公安局副局长：”

喜子半句话都不说，只是不停地擦眼泪。

孙离怕碰上熟人，说：“喜子，你上来吧，别哭了。碰上熟人，不好看。”

“我喜欢哭！我哭了一年了！”喜子说。

“我知道你会伤心，我不怪你生我的气。那是谣言，你要相信我。”

喜子说：“谣言？既然是谣言，你会老老实实打钟？你这么心高气傲的人，你肯去打钟？”

“谁告诉你我打钟了？我什么都不干，我这个姿态就是抗议！”

快到学校的时候，喜子不再哭了。她始终没有上单车，两个人从火车站走回了学校。

人刚到家门口，孙离就高声喊道：“亦赤，妈妈回来了，快出来接妈妈！”

亦赤从电视机的屋里出来，站着不动望着妈妈，突然跑进对面屋里去了。

孙离忙追进去，说：“快出来，妈妈回来了呢。”

喜子放下包，过去抱起儿子，说：“亦赤，不认识妈妈了？”

亦赤挣脱着要下来，说：“我饿了！”

孙离忙说：“儿子陪妈妈说话，爸爸马上做饭。”

喜子从包里取出糖果，说：“儿子，你看，妈妈给你买糖回来了，上海买回来的。”

亦赤剥开糖吃，仍没有喊妈妈。喜子望着儿子，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上海糖好吃吗？”喜子强忍着泪水。

亦赤这才说了话：“妈妈，上海好臭！”

喜子问：“上海怎么好臭呢？”

亦赤说：“我跟爸爸到上海找妈妈，上海好臭！”

孙离在外面做饭，耳朵尖着听喜子娘儿俩说话。他走到房门口说：“儿子走到苏州河边看了一眼，就只记得上海好臭了。”

“上海那么多好的地方不看，看苏州河。去看看外滩呀？”喜子说话的语气缓和些了。

孙离说：“外滩去了，带他看了动物园。我们还去了一百，给你买了一件毛衣。”

喜子问儿子：“外滩停着好多船，还记得吗？船往下水方向开，很快就到大海了。从大海再往前面开，就到太平洋了。再开啊，开啊，就到美国去了。”

饭菜很快就弄好了，一盘土豆烧牛肉，一盘紫苏金钱蛋，一盘炒白菜。菜都是过去喜子爱吃的，只是她的口味孙离不太熟悉了。吃饭的时候，亦赤望着电视，孙离望着喜子，喜子望着儿子。见儿子吃饭还算吃得好，喜子心里也高兴。她突然放下碗，从包里取出一双小皮鞋，说：“没想到儿子长这么快，这鞋只怕买小了。”

饭还没吃完，果果跑来看电视了。果果看见喜子，有些害怕的样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孙离说：“果果，叫朱姨呀！”

“朱姨！”果果怯怯的样子。

喜子望望果果，笑着说：“果果也长高了。吃饭了吗？”

这时，陈意志过来，说：“果果，只知道往孙叔叔家跑！”说话间看见喜子了，忙打招呼，“朱老师回来啦！难怪闻到你家今天的菜这么香。”

“跑个死？又跑到哪去了？”听到宋小花在叫喊。

陈意志不好意思，朝喜子笑笑，说：“朱老师，不好意思，工人阶级。”

果果不肯回去，陈意志就先回去了。

孙离说：“没事的，果果就在这里同亦赤玩吧。”

吃过饭，喜子说：“儿子，来，试试新鞋。”

孙离说：“不用试，肯定小了。”

一试，果然小了。

孙离问：“多少钱？”

喜子说：“八块五，全牛皮的。”

孙离摇头说：“小孩子的鞋这么贵，大人鞋也只贵得几块钱。”

孙离把那件羊毛衫拿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你知道，我不会买衣服的。你试试，看你喜欢不喜欢。”

喜子低眉坐着，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孙离也忍不住了，嘿嘿地笑。亦赤心思在电视上，眼睛直直的像要钻进屏幕里去。果果好像被孙叔和朱姨的笑声吓住了，又像自己做错了事似的东望西望。

孙离拿起羊毛衫，说：“过去试试衣吧。”

走到对面房间，孙离一把抱住喜子。喜子拍打着孙离的肩，又轻轻哭了起来，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呀？”

孙离吻着喜子，说：“相信我，那真是谣言！”

喜子脱了棉衣，换上孙离买的羊毛衫，左右看看，又拿起镜子上上下下照。孙离说：“我看是很漂亮。”

喜子没有把羊毛衫再脱下来，只把棉衣披在外面。回到对面房间，喜子又从包里取出一个鞋盒，说：“你的心变了，你的脚没有变吧？”

孙离知道喜子故意说气话．忙说：“老婆，我什么都没有变，各个部位的大小都是老样子，不信你过会儿检查。”

喜子红了脸，轻声骂道：“流氓！”

孙离穿了新皮鞋，做了几个原地高抬腿动作，说：“真好！老婆真好！多少钱？”

“你只知道问多少钱。十四块五。”喜子说得很轻巧。

孙离却又感叹起来，说：“物价涨得太快了。我上大学那年，买了这辈子第一双皮鞋，六块五角钱。”

喜子拿起给儿子买的鞋，翻来覆去看，说：“我买了这双鞋，天天想着儿子穿皮鞋的样子，想着就忍不住要笑。想着你的时候就哭，想儿子穿新皮鞋就笑。哪知道，小了。真可惜。这鞋，怎么办呢？”

孙离朝果果努了努嘴。喜子说：“送？你怎么一下子这么大方了？”

“又没有合适的亲戚送，放几十年留给我们孙子穿？”孙离笑笑，“又不好意思让人家给钱。他家，也舍不得，也拿不出。”

喜子把儿子搂到身边，一起看电视。亦赤好像不习惯，身子僵僵的。过了好久，喜子说：“你就做个人情吧，陈老师倒是个好人。”

孙离拿起儿童皮鞋，过去敲陈意志家的门。门没开，听到宋小花在里面喊：“还晓得回来？睡在人家家里呀？”

陈意志开了门，很不好意思，说：“小花以为是果果回来了。”

“果果还在我家玩呢！”孙离也直来直去，“喜子给亦赤买了一双皮鞋，小了。果果肯定能穿。”

陈意志还未答话，宋小花忙说：“我们家哪里买得起！陈意志脚上这双皮鞋，还是我在皮鞋厂上班买的次品。”

孙离笑笑，说：“喜子是想把这皮鞋送给果果穿。”

陈意志忙摇头：“那哪行，那哪行！我知道，上海买的皮鞋，肯定很贵的。”

“放着也是浪费，不讲客气，拿去果果穿吧。”孙离把皮鞋递给宋小花。

宋小花也不好意思接皮鞋，只说：“孙老师，进来坐坐吧。”

“不坐了，喜子才回来，有东西还要收拾呢。”孙离一直站在门口。

宋小花接过皮鞋，想抿着嘴巴笑，可嘴皮已包不住牙齿了。

陈意志忙说：“那怎么行呢？这么贵的鞋，受不起，受不起。进来坐坐吧。”

孙离笑笑，说：“陈老师，别客气，别客气。我不坐了。”

孙离回家没几分钟，宋小花笑眯眯地来了，又说了半天的谢谢，再对儿子说：“果果我们回去了，朱姨从上海回来，坐火车很辛苦，早休息。”

果果不肯走，硬让他娘拖走了。亦赤并不为新皮鞋可惜，好像还不知道那双鞋已送人了。

喜子说：“儿子，妈妈明天给你再去买一双鞋，也买上海产的。”

亦赤的眼睛只在电视上，没听见妈妈说话似的。

孙离就骂人，说：“亦赤，你钻到电视里去算了！妈妈跟你说话呢！”

亦赤机器人似的，喊了一句：“妈妈！”

喜子听见了，高兴得什么似的，抱着儿子亲了亲。亦赤忙擦了脸，又看电视。喜子就假装生气，说：“儿子，你还嫌妈妈脏呀？”

说着又抱起儿子使劲亲了几口。不料亦赤大声喊道：“爸爸，妈妈不讲卫生！”

孙离同喜子哈哈大笑，只说这个儿子太奇怪了。

临睡的时候，喜子问：“儿子，跟妈妈睡吗？”

亦赤说：“我跟爸爸睡。”

喜子逗儿子：“我也跟爸爸睡。”

亦赤很快睡着了，孙离就去撩喜子。喜子硬着身子不听，说：“我还是不舒服！哪能像你说的这么轻巧？城里都传疯了，我人在上海都知道了。”

“明天我带你去舒刚勇家，刘姐是公安局副局长。”

“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天天都想跑回来跟你离婚！想到儿子这么小，我劝自己忍了。我想儿子，又不愿意见你。放假我就往外面跑。去年暑假在西岳华山，我跳崖的想法都有！”喜子说着，呜呜地哭了。

孙离抱着喜子，说话软得像棉花。他说：“我知道你想着难受，也知道你最终还是不相信。不然，你同意把皮鞋送给果果？毕竟是他家害得我难洗清白啊！宋家也只有小英那个傻姑娘人善，她姐姐和哥哥都不是什么好人。陈意志人好，见面就说对不起我。”

“小英呢？小英也诬赖你？”喜子问。

孙离说：“听陈意志讲，宋家收了一千块钱礼金，把小英嫁到外地去了。我说，他们家其实是把小英卖掉了。”

第二天，宋小花领着果果在楼下玩。果果穿了新鞋子，高兴得蹦蹦跳跳的。孙离同喜子下楼，带亦赤上街买皮鞋去。宋小花忙叫过儿子，说：“果果，快叫叔叔阿姨好。”

果果常在孙离家玩的，边跳边喊：“孙叔叔好，喜子阿姨好！”

宋小花望着喜子，突然说道：“喜子老师，我们家对不起孙老师。我家老虎，爸爸妈妈也管不了，哪个都管不了。”

听小花这么说，孙离就望望喜子。喜子只对小花笑笑，回头飞了孙离一眼。

一家人都回乡下过年。孙离骑着单车，前面坐着亦赤，背后驮着喜子。进了村子，孙离一路打着招呼。乡下人都按辈分称呼，辈分大的年纪再小，也得喊叔叔或爷爷。亦赤不信爸爸的，年纪大的就喊爷爷，年纪小的就喊哥哥。孙离就说：“你这个傻儿子！”

孙却还没有回来，他还在工地上忙。爸爸说：“叫花子脑壳尖，他把教委也钻通了，开年他就去修学校，一无两有。”爸爸说的是农村教育初级达标，小学无危房，有教室，有课桌。

等到腊月二十八，听得突突的摩托车响，爸爸说：“叫花子回来了。”

孙离笑笑，说：“孙却发财了，买摩托了？”

孙却骑着摩托，飞奔到屋前，又斜斜划了半个圈，停了下来。孙却看见喜子了，先问了嫂子好，再喊了哥哥。他把驮回来的年货放下来，拍拍摩托车座，逗亦赤：“孙行者，叫花子叔叔带你坐车车！”

亦赤一蹦就过去了，孙却抱他坐在后面，说：“你把叫花子叔叔抱紧，不然你就会腾云驾雾，你就真是孙行者了。”

爸爸喊道：“叫花子，你莫疯！”

孙却说：“我慢慢地开，没事的。”

孙却驮着亦赤玩去了。出了很大的太阳，妈妈把干辣椒放在簸箕里晒，场院里红红火火的。刚挖出的萝卜堆在地上，妈妈拿了大木盆过来，又在摇井里接满了水。喜子帮妈妈洗萝卜，说：“井里出来的水，温热，好舒服！”

爸爸同孙离坐在太阳底下说话，讲村里的事，也讲天下的事。

爸爸问：“你说508厂还认我们吗？”

孙离说：“这么久了，人都变了，世上的事也变了。”

爸爸说：“你晓得的，过去日本投降没有赔钱，中国现在要日本人赔钱呢。日本投降，时间不还久些？”

“你听哪个讲中国还要问日本赔钱？”

“乡里人都这么讲。”爸爸说，“中国和日本还是国际矛盾，我这是人民内部矛盾。”

孙离同爸爸讲不清，就只听爸爸自个儿讲去。孙却带亦赤玩了会儿回来，亦赤脸上红红的。喜子问：“亦赤，叔叔摩托车好玩吗？”

亦赤说：“叫花子叔叔会飞！”

孙离喊道：“亦赤，叔叔就是叔叔，不准喊叫花子叔叔！”

孙却笑道：“远近几十里，成千上万人喊我叫花子，还怕多个侄儿喊我叫花子？”

喜子望着孙离说：“弟弟的性格真好，多开朗！”

喜子袖子挽得高高的，白白的手臂在太阳下晒着，手掌被井水泡得通红。

爸爸说：“叫花子都有个年，工地上哪要忙到腊月二十八？”

孙却说：“爸爸，我这个叫花子，比世上的叫花子都忙。工地上早放假了，我这几天在城里跑关系。不跑，哪有事让你做？”又对孙离说，“哥哥，教委领导我个个都熟，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是了。”

孙离嘿嘿地笑，说：“老弟，好好做你的工程吧。我做个普通老师，没什么事要找教委领导。”

十二

喜子开年后又去了上海，孙离在家带着儿子。没有家长再抗议孙离上课了，可喜子在上海又听到他新的闲话。到底是谁这么多事，喜子一直不肯告诉孙离。两口子信来信去，信里总是吵架。

有天，孙离正想去幼儿园接亦赤，听到有人敲门。开门看看，竟然是他爸爸。爸爸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头儿，露着黄牙朝他笑。

爸爸说：“你喊张叔叔。张叔叔当年同我一起在508厂，一起回农村的。”

“张叔叔！”孙离问，“爸爸，你怎么来了？”

爸爸笑着，说：“我不可以来？快让我和张叔叔进去坐啊，你晓得的。”

孙离忙把爸爸和张叔叔让进来，说：“我不是这意思。爸爸，你和张叔叔先坐，我去接亦赤。晚了，亦赤会哭的。”

孙离只要听爸爸讲起508厂，他眼前便是漫无边际的油菜花。不记得是几岁的时候，爸爸在挖地，孙离跟在后面捡蚯蚓。蚯蚓用来喂鸭，家里养了十几只鸭。爸爸望着满垄的油菜花，说：“508厂外面也是农村，你晓得的，紧挨着苍市。上春的时候，我们下了班，到厂外散步，油菜花望不到边。”

孙离问：“爸爸，散步是什么？”

爸爸笑眯眯的，说：“散步，就是慢慢地走路。”

“慢慢走路有什么味呢？我们小孩子比哪个跑得快呢。”

“你不懂，儿子。你晓得的，城里人都喜欢散步，慢慢地走。”爸爸摸着孙离的脑袋，“看你长大以后，有没有福气到城里去慢慢地走。”

油菜花在孙离脑子里，永远同508厂连在一起了。听爸爸讲到508厂，他会想到油菜花；有时候看到油菜花，他会想到爸爸讲的508厂。

孙离接了亦赤，顺路在食堂带了饭菜。

推开门，孙离对儿子说：“喊爷爷，还有张爷爷。”

亦赤站着不动，久久地盯着爷爷。

爷爷笑着，说：“不喊爷爷？嫌爷爷是个农民，身上有大粪臭，是吗？你晓得的。”

爷爷开了玩笑，嘴上仍是那句口白：你晓得的。老人家从包里取出糖果，等着孙子喊他。亦赤始终没有喊爷爷，跑到对面屋里去了。

爷爷好像没有面子，脸上仍是笑着。

张爷爷说：“小孩子，你见得又少，不肯喊人。”

孙离把饭菜放在桌上，说：“张叔叔，对不住啊，食堂只有这个菜。”

张叔叔忙说：“很好了，有荤有素，很好了。”

孙离把亦赤的饭送过去，回来问：“爸爸，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还是从哪里回来？”

“我们去苍市告状回来，你晓得的。”爸爸说。

“你们告什么状？”孙离问。

爸爸说：“你晓得的，我和你张叔叔是508厂的，回农村快三十年了。当时下放我们回来，给了红头文件，要我们暂时回乡支援农业生产。国家需要了，再召我们回去。”

“我们县里有二十几个人，都是那年回来的。你爸爸文化最高，他讲得最清楚。”张叔叔插话。

爸爸忙说：“老张，我们要统一口嘴，我们不是回来，我们是下放。我们招到508厂，工厂就是我们的家。当时说国家需要我们暂时回乡支援农业生产，我们服从命令，暂时下放了。”

“是的是的，我们是下放。”张叔叔很为孙离爸爸得意，望着人家的儿子，“你看你爸爸！”

“你晓得的，猪我也不太想养了，你老弟比我有本事。家里的事，都交给他。”爸爸开口就是“你晓得的”，听的人其实未必晓得，“你晓得的，国家现在越来越富裕，难道就不要我们了？我们去苍市，找到原来的厂子。”

孙离说：“爸爸，你们这不叫告状，叫上访。”

“那不是一回事？有事不平，要找上面，都喊告状。”爸爸嚼饭嘴巴很响，“我们那是军工厂，你晓得的，都是保密的，厂子都只有编号。我们喊508厂，不晓得507和509在哪里。我们那时候，年纪还没有你这么大。我们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讲话都不讲乡里的话。隔壁车间，紧挨着的，都不准人来人往，都靠打电话。你晓得的。”

张叔叔说：“你爸爸最聪明，厂里刚要送他上大学，上面来文件了，要我们回乡支援农业生产。”

“你晓得的，文件上说的是暂时回乡。”爸爸补充着，又问孙离，“你是读书人，你给我解释解释，暂时是什么意思？好久时间喊暂时？”

孙离还真说不上，支吾半天，说：“按说应该是指不长的时间。”

“多长才是不长？一年？两年？三年？我们等了好久，你晓得的，快三十年了。”爸爸说话有些来气。好像不是生国家的气，而是生儿子的气。儿子没有把书读好，一个暂时都讲不清楚。

“爸爸，那他们怎么说呢？”

爸爸说：“他们要我们回来等消息。你晓得的，我俩一进门，保安就把我们拦了。我说，你算老几？我在这厂里的时候，你都还没生呢！你晓得的，里面出来另外一个年轻人，不是穿制服的，穿的是西装，估计是干部。他告诉我，他姓郭，要我叫他小郭。你晓得的，他很客气，把我和你张叔叔领到招待所，开了房子。说要每个人一间，我俩不要。你晓得的，我俩住一间，好商量事情，也安全些。人家那么客气，我怎么好意思喊他小郭呢？我喊他郭主任。”

“你爸爸眉毛一乌起来，也很压台的。”张叔叔嘿嘿地笑。

爸爸说：“你晓得的，我们也没有高要求，重新参加工作也没道理，我们种了几十年田，回到工厂哪样都不会了。年纪也大了。我们只要求算我们退休，发退休工资给我们。”

孙离听着想笑，没敢笑出来。心想你要求还不高吗？回家当了几十年农民，又要回到工厂去退休？

张叔叔问孙离：“老侄，你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又不是我们自己要回来的，你国家要我们回来的。对，你国家要下放我们的。说好了暂时回乡支援农业生产，国家需要的时候我们再回去。有文件啊！我们支援农业生产几十年，老了，你厂里也该把我们召回去了吧？你在工厂是干革命，我在农村也是干革命，一个道理，是吗？”

“当然是这个道理。”孙离说，“过去几十年，文件上，报纸上，讲的都是这个道理。”

“既然有道理，我们就要拿退休工资！”爸爸那样子，好像这事归孙离管的，“你晓得的，我们住在招待所，好住好吃一个星期，郭主任说，请我们回来等消息。他把我们的地址都记下了，说有结果就写信来。”

孙离问：“爸爸，508厂外面还有油菜花吗？”

爸爸摇着脑袋，说：“变化太大了，哪里还有油菜花！过去那里是农村，如今都到城市中央了。要不是顺着河去找，我哪里还找得着！”

“508厂到底产什么呀？”孙离问。

爸爸说：“听说现在都转民用了。当年是军工，产什么谁也不晓得。我们只产一个零件，谁也不晓得是用在什么武器上的。也不准问。”

孙离其实是知道的，他故意逗老人家玩。老人还真是不知道。时代变了，军工厂早没有当年的神秘。

孙离问爸爸：“你们来去一趟，得花多少钱？”

爸爸听出儿子的意思，说：“钱你放心。二十几个人，你三五块，他一两块，一起凑的。我们都记了账，回去一五一十算给人家听。只花了去的车票钱，我和你张叔叔路上每人买了两碗面吃。面钱我们只报销一半，在家自己也要吃饭。出来吃贵些，大家补一半。回来车票是郭主任买的，每人打发十块钱路上吃饭。钱，还有剩余的。”

张叔叔说：“老侄，我和你爸爸都是硬邦人，不贪。”

吃过晚饭，爸爸说：“老张，过去看电视。”

张叔叔坐在沙发上，屁股上下摇了几下，说：“好软啊！”

电视里正放着猪饲料广告，亦赤边跳边跟着背广告词。张爷爷听着惊得啊呀啊呀的，说：“怎么就这么聪明呢？几岁的人，电视里讲的他都背得出！”

孙离笑笑，递上茶：“张叔叔，你小心烫啊。”

张叔叔望着电视，说：“老孙，你真有福气！养的儿子个个中用。你孙却是乡里第一个买摩托车的，城里有电视机的人家也不多吧？”

孙离听着耳朵发烧，忙说：“张叔叔，我也没给爸爸一分钱用，我哪里中用啊。”

“中用，中用！做大人的，就是要个脸面。你两兄弟这么争气，就是最大的孝顺。”张叔叔望着电视，又只道如今的人真是太聪明了，“老人家讲的千里眼、顺风耳，都兑现了。电话不就是顺风耳？电视不就是千里眼？”这话是乡下人常讲的，亦赤外婆也这么讲过。

不讲508厂了，话都是张叔叔包场。他觉得不讲话不礼貌，不停地找话说。问到孙离工资，问到孙离老婆在上海做什么，问到幼儿园交不交钱。问到最后，张叔叔摇着脑袋，说：“城里人也不容易，吃的用的从锅子底上买起，一滴水都要花钱。”

亦赤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爷爷就说：“睡了睡了，我们都睡了。”

孙离领着儿子睡有电视机的房间，爸爸和张叔叔睡对面房间。第二天大清早，孙离醒来发现爸爸和张叔叔已经走了。

十三

喜子在上海读到博士才没继续读下去。她本想在上海找一所大学教书，但孙离只有自修本科文凭，去上海连中学都进不了。她只得回到母校，苍市师范大学。博士在苍市还算人才，师大答应安排孙离的工作。

孙离的中学正传着他的桃色新闻，喜子一边同孙离吵着离婚，一边忙着给两人找单位。一切都已妥当，只需履行调动手续了，喜子才回到家里，冷冷地瞪着孙离说：“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孙离问：“不离婚了？”

喜子说：“过去再说吧。”

可以调到苍市去，孙离心里自是欢喜，却又有些伤自尊。他故意说：“我就不去了吧。

张叔叔问孙离：“老侄，你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又不是我们自己要回来的，你国家要我们回来的。对，你国家要下放我们的。说好了暂时回乡支援农业生产，国家需要的时候我们再回去。有文件啊！我们支援农业生产几十年，老了，你厂里也该把我们召回去了吧？你在工厂是干革命，我在农村也是干革命，一个道理，是吗？”

“当然是这个道理。”孙离说，“过去几十年，文件上，报纸上，讲的都是这个道理。”

“既然有道理，我们就要拿退休工资！”爸爸那样子，好像这事归孙离管的，“你晓得的，我们住在招待所，好住好吃一个星期，郭主任说，请我们回来等消息。他把我们的地址都记下了，说有结果就写信来。”

孙离问：“爸爸，508厂外面还有油菜花吗？”

爸爸摇着脑袋，说：“变化太大了，哪里还有油菜花！过去那里是农村，如今都到城市中央了。要不是顺着河去找，我哪里还找得着！”

“508厂到底产什么呀？”孙离问。

爸爸说：“听说现在都转民用了。当年是军工，产什么谁也不晓得。我们只产一个零件，谁也不晓得是用在什么武器上的。也不准问。”

孙离其实是知道的，他故意逗老人家玩。老人还真是不知道。时代变了，军工厂早没有当年的神秘。

孙离问爸爸：“你们来去一趟，得花多少钱？”

爸爸听出儿子的意思，说：“钱你放心。二十几个人，你三五块，他一两块，一起凑的。我们都记了账，回去一五一十算给人家听。只花了去的车票钱，我和你张叔叔路上每人买了两碗面吃。面钱我们只报销一半，在家自己也要吃饭。出来吃贵些，大家补一半。回来车票是郭主任买的，每人打发十块钱路上吃饭。钱，还有剩余的。”

张叔叔说：“老侄，我和你爸爸都是硬邦人，不贪。”

吃过晚饭，爸爸说：“老张，过去看电视。”

张叔叔坐在沙发上，屁股上下摇了几下，说：“好软啊！”

电视里正放着猪饲料广告，亦赤边跳边跟着背广告词。张爷爷听着惊得啊呀啊呀的，说：“怎么就这么聪明呢？几岁的人，电视里讲的他都背得出！”

孙离笑笑，递上茶：“张叔叔，你小心烫啊。”

张叔叔望着电视，说：“老孙，你真有福气！养的儿子个个中用。你孙却是乡里第一个买摩托车的，城里有电视机的人家也不多吧？”

孙离听着耳朵发烧，忙说：“张叔叔，我也没给爸爸一分钱用，我哪里中用啊。”

“中用，中用！做大人的，就是要个脸面。你两兄弟这么争气，就是最大的孝顺。”张叔叔望着电视，又只道如今的人真是太聪明了，“老人家讲的千里眼、顺风耳，都兑现了。电话不就是顺风耳？电视不就是千里眼？”这话是乡下人常讲的，亦赤外婆也这么讲过。

不讲508厂了，话都是张叔叔包场。他觉得不讲话不礼貌，不停地找话说。问到孙离工资，问到孙离老婆在上海做什么，问到幼儿园交不交钱。问到最后，张叔叔摇着脑袋，说：“城里人也不容易，吃的用的从锅子底上买起，一滴水都要花钱。”

亦赤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爷爷就说：“睡了睡了，我们都睡了。”

孙离领着儿子睡有电视机的房间，爸爸和张叔叔睡对面房间。第二天大清早，孙离醒来发现爸爸和张叔叔已经走了。

十三

喜子在上海读到博士才没继续读下去。她本想在上海找一所大学教书，但孙离只有自修本科文凭，去上海连中学都进不了。她只得回到母校，苍市师范大学。博士在苍市还算人才，师大答应安排孙离的工作。

孙离的中学正传着他的桃色新闻，喜子一边同孙离吵着离婚，一边忙着给两人找单位。一切都已妥当，只需履行调动手续了，喜子才回到家里，冷冷地瞪着孙离说：“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孙离问：“不离婚了？”

喜子说：“过去再说吧。”

可以调到苍市去，孙离心里自是欢喜，却又有些伤自尊。他故意说：“我就不去了吧。光下的妻子，比白天更好看。有回在月窗下做爱，喜子突然把头微微仰起，她的额角、鼻梁、嘴唇到下巴，一道奇妙的轮廓，叫他心旌飘摇。从那以后，孙离喜欢有意捕捉喜子那道神秘的线条，每次他都感觉到心脏高高空悬着，晃晃悠悠。

月色中游移的那根线条，为何有这么神奇的法力？老天爷在男人身上使了怎样的魔法？他想也许男人爱上女人，本来就是说不清原因的。

男人同女人很不相同。男人听女人说：“我爱你！”男人就会把这个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听男人说：“我爱你！”女人却要问：“你为什么爱我呀？”

男人就得搜肠刮肚，说出很多理由。他们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临时编出来的。他们也许并不想欺骗女人，可是女人需要理由，男人只好让她们满意。

喜子也问过很多为什么，孙离也编过很多理由，但他从来没有告诉她，喜欢她那道神奇的线条。他要是这么说了，喜子会怪他胡说八道。他只得说爱她的善良、聪慧、美丽等等，这些都是套话，可以用在任何女人身上。

男人说出再多爱的理由，女人私下里再怎么心满意足，她们还会说不相信，还得看你做得如何。男人和女人夫妻几十年，女人每天都在看男人的表现。女人就像一架验钞机，时刻验着男人的真假。也许怪不得验钞机，假钞实在太多了。

女人都是爱漂亮的，可男人赞美她们的容颜，也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有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姿色平平，你越说爱她的美丽，她越发不相信你，尽管你说的是真心话。有的女人，她知道自己漂亮，你越说爱她的美貌，她越会说你忽略了她的内涵。她多半会反问你：“貌美的女人多的是啊！”

孙离会真心赞美妻子的漂亮，只要看到她某个姿态巧倩动人，他就会微笑着说几句好听的话，却总是适可而止。喜子会抿嘴笑笑，瞟他一眼。她这一笑一瞟，也是动人的。孙离很喜欢喜子的唇线，有时他把妻子那道从额角到下巴的神奇线条省略了，单单冥想她的唇线，也会春心荡漾。

孙离忍受着右手的酸麻，又在喜子脸上寻找那道神奇的线条。他稍稍偏一下头，线条很容易就找到了。这条神奇的线条，他发现十多年了。他内心守着这个秘密，一直没让喜子知道。

但是，今天他的心脏并没有高高地空悬着晃悠。喜子背过身去，人仍在睡梦中。孙离就势抽回右手，举在黑暗中摇晃几下。他翻了身，背靠喜子躺着。他就像锅里的煎鱼，不停地翻来覆去。越是睡不着，越想上厕所。人就在厕所和床沿间穿梭。却又拉不出东西来，憋着人又发慌。

喜子醒了，说：“知道你怕吵了我，忍着不动，反而更睡不着。你还是睡到那边去吧。”

孙离只道：“没事的，一会儿就睡着了。”

几个晚上都没睡着，孙离只好又回到自己房间。失眠是他的宿疾，自小如此。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总是通宵在床上爬来爬去。爸爸妈妈被他吵得不能睡觉，烦得张开巴掌打他屁股。他几乎每个晚上都被打得哇哇哭。

孙离长到八九岁时，爸爸妈妈终于想到他可能有病，才带他去看医生。医生也觉得奇怪，没碰到这么小就不睡觉的孩子。孙离至今还记得，医生笑眯眯地说：“夜里想什么睡不着呢？想大人的事呢，你又太早了些。”

医生和爸爸妈妈都笑了，孙离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多年以后想起那个医生的话，才知道是开他的玩笑。所谓想大人的事，就是想女人。

亦赤小学五年级时，有天吃着晚饭突然放下碗，抬头望着爸爸妈妈，老半天才问道：“你们之间是不是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喜子望望儿子，又望望孙离。

亦赤说：“你们分居了。《婚姻法》规定，夫妻分居满两年，就可以离婚。”

孙离一听，笑了起来，说：“你这傻儿子，爸爸妈妈这不叫分居。”

那天夜里，喜子问孙离：“怪不怪？儿子这么小就知道《婚姻法》了。”

孙离感觉事情不妙，说：“他肯定是听别人说的。说不定儿子在学校跟同学们议论我俩的事，说我们不在一张床上睡觉，以为这就叫分居。”

喜子长吁短叹，说：“难怪儿子越来越不说话。”

十四

喜子做图书馆馆长那年三十七岁，苍市师大从未有过这么年轻的图书馆馆长。那个冬天，一个叫刀郎的歌手红了。刀郎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人们走在大街上随处可听到他的歌，《2002年的第一场雪》。

那一年，苍市的冬天很暖和，没有下雪。

女人们喜欢暖冬，有更多机会穿裙子。孙离见老婆每天穿裙子出门，便说：“喜子，冬天了啊！”

喜子说：“你不觉得这像春天吗？”

孙离就说：“暖冬并不好，灾年要来了。俗话说，瑞雪兆丰年。”

喜子也是乡下人，却没有孙离那么重的乡村情结。她也不懂农事，不知道暖冬坏在哪里。她凡事不太往深沉处想。孙离有作家的职业毛病，动不动就见微知著，以小见大。喜子习惯了孙离的深沉，遇着男人皱着眉头说事，她只轻松地笑笑而已。

亦赤的老师都说，孙离这个儿子是神童。他课堂上并不怎么用心，考试成绩却总是前几名。老师又怀疑亦赤有多动症，他下课时简直飞檐走壁，一年四季手里抱着个篮球，没事就把篮球顶在手尖上转。

有天，语文老师走进教室上课，见亦赤站在课桌上玩球。他把球顶在头上，身子慢慢往后倒，球就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往下滑，停在了胸脯上；又从胸脯滑到左手臂上，滑到右手臂上。同学们都屏住呼吸，看他的表演。

老师也看得发呆。突然听到隔壁教室的读书声，老师才拍拍教鞭，喊道：“孙亦赤，耍什么猴子把戏！”

亦赤从课桌上跳下来，坐到座位上去，球仍夹在双膝间。

有一回，高年级同学打篮球，亦赤站在旁边看热闹。他冷不防冲进赛场，抢下一个球就投进篮筐里。比他大的同学追着他要打人，他跑起来比猴子还快。

喜子很想上讲台，可她调来的时候正好图书馆缺人。校长许诺她先在图书馆干几年，过几年调到文学院去。喜子先在图书馆的信息咨询部，后来调到馆藏部。两年后，她竞聘副馆长岗位，聘上了。又三年，升任图书馆馆长。

这一年，孙离家买了新房子，四室两厅的。孙离执意要给窗户安上防盗窗，喜子忙摇头：“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怕他爬窗户？”

孙离说：“还是装上防盗窗吧。”

喜子望望屋外的梧桐树，又趴在窗口看看楼下，说：“怕贼？你是老待在家里的，哪天有个贼爬到梧桐树上，看见一个男人，面色又不善，他会吓得掉下去！”

喜子得意自己的幽默，望着孙离笑笑。喜子不是个太幽默的人，她今天手里捏着新房钥匙，说不出的高兴。

孙离抓着自己的头发，说：“还是装上防盗窗吧。”

喜子皱了眉头：“我最讨厌防盗窗，太败坏格调了。”

孙离仍抓着自己头发，咬咬牙说：“我怕自己跳楼！”

喜子只得依着孙离，房子装上了防盗窗。这个时候，她上讲台教书的想法早已淡了。喜子话不多，只埋头做事，若需要和外面打交道，她也收放自如。同事们都觉得她稳重，似乎还有些神秘感。她天天在图书馆忙着，却不停地发表论文。她的论文有图书馆管理方面的，更多的仍是自己专业范围的。她的硕士研究方向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论文的选题是汉译文学研究。

喜子的生活就像图书馆的书架，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下学期开学时，夏天还没有过完，天气依然炎热。喜子六点半起床，轻轻撩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外面下着小雨，路上的行人都打着伞。

孙离昨夜好不容易睡着，似乎马上又惊醒过来。他做了一个噩梦，望见自己站在高高的屋顶，张开双臂跳了下去。他身子弹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原来他在睡梦里，头从枕头上慢慢滚了下来。头滚下枕头，也许不过几秒钟，他在梦中的历险却相当漫长。他像一张纸片儿，从楼顶往下飘呀飘呀，半天落不到地上。

喜子睡在隔壁房间，她早上起床从不去惊动他。孙离早已从附中离职，成了自由写作人。想到自由写作人几个字，喜子心里隐隐有些歉疚。孙离在媒体和读者那里，已是很红的作家了。

喜子读过太多的书，她心里有自己的文学坐标，当代很多作家都人不了她的眼。孙离是写推理小说的，若不是这几年由他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大热，他这位推理小说家不知道何年何月出头。

喜子喜欢下雨天，昨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就听到窗外隐约的雨声。房间虽然开着空调，但她心里感觉到的清凉，却是雨声中自然的清凉。喜子不怎么化妆，她简单梳洗过，穿了件白色真丝衬衫，一条藏青薄牛仔裤。

喜子一直很清瘦，东西也吃得不多。她七点钟下楼，照例在门口小店买了一个馒头，就着从家里带的一杯酸奶慢慢吃，站在路口等校车。她上班不喜欢自己开车，校车很方便。刚才出门的时候，她心血来潮，穿了一双黑细高跟鞋。她平时不喜欢穿高跟鞋，买高跟鞋也是一时觉得好玩。

校车上的同事大多认识，也有不认识的。喜子跟同事打过招呼，坐下来慢慢地喝酸奶。同事们在校车上聊天，每天聊的都是房子和孩子。喜子从不插话，也不会专心去听。她留意窗外的风景，雨中的树叶油亮亮的。

有位老师反复说到自己在美国读书的儿子，喜子不免也想到自己的儿子亦赤。亦赤上高二了，已在学校寄宿。亦赤每个周末回来住两晚，耳朵上时刻戴着随身听摇头晃脑，同她说不上几句话。老师说她儿子的英语很好，可喜子感觉他汉语只会两个词：知道。好呢！

喜子下了校车，撑开一把黑白细格雨伞，一边和同行的老师搭讪，一边往图书馆走。图书馆在学校中央靠后位置，两幢高大的楼房展开来像一本翻开的书，也像一双舒展的翅膀。图书馆大门前有三十二级宽大的大理石台阶，前面是一个圆形广场。喜子穿过广场，听着雨滴击打在伞上的“噗噗”声，心情很是愉快。

上图书馆阶梯时，喜子不留神脚下一滑，左脚往外一撇，哎哟一声跪倒在地上。喜子怕人笑话，正要挣扎着站起来，突然有人一手接过她的雨伞，一手用力把她扶了起来。

喜子抬起头，看到一双细长的单眼皮眼睛，藏在一副黑眼镜后面，眼睛里黑白分明。他是刚调到图书馆来的谢湘安，他的名字和晋朝名士谢安只一字之差，很容易记。谢湘安本是学校信息技术学院的计算机博士，不久前调到图书馆的数字图书馆部。

喜子连声说：“谢谢，谢谢！”心里却有些懊恼，太狼狈了。她人还没站稳，就想挣开谢湘安的手，用力抽了一下手却抽不回来。谢湘安牢牢搀着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既能扶着她站稳，又没把她的手臂捏痛。她只好让谢湘安扶着。她左脚踝关节针刺般地痛，没人扶也走不了。

同事们看着，开玩笑说：“谢老师真绅士！”

谢湘安朝他们笑笑，替喜子撑着伞，扶着她说：“朱馆长，你今天穿了一双漂亮鞋。”

喜子脸红了。谢湘安是说她今天鞋没穿对，雨天湿滑，容易摔跤。她自己也觉得今天莫名其妙，下着雨却穿了一双细高跟鞋。哪怕就在平日，她穿高跟鞋的时候也不多。她尤其不爱穿金属鞋跟的鞋，踩在地上笃笃笃地响，听起来就像钉钉子的声音，感觉心里凉凉的，一阵一阵地发紧。她大多穿软底平跟鞋，或是橡胶底的粗跟鞋。

喜子忍着痛走了几步，可以勉强走路了，就停下来对谢湘安说：“谢谢你湘安，不痛了。”

谢湘安放开喜子的胳膊，伞也递给她，微微一笑说：“朱馆长，你小心点。”

喜子的办公室很宽大，进门左边靠墙有一排图书资料柜，墙角有一组黑皮沙发，沙发边立着一个饮水机。右边墙上挂有一联，意思和字都很一般。因为是老馆长留下来的，她就照旧挂着。喜子本来处事谨慎，她做馆长快六年了，办公室仍是老样子。她只在文件柜靠里的侧面安了一面穿衣镜，进门出门都习惯站在镜前照一照。

喜子掩上门，坐在沙发上，脱下左脚的鞋，把脚抬到沙发上细看。左脚踝处虽有些隐痛，却并没有红肿，应该不会有事。她的左脚本来就有旧伤。喜子是乡下孩子，小时候免不了有些野。小学二年级时爬树，从树上摔了下来，左脚受了伤。她跛着脚走了半个月，左脚才不再痛。不过后来摔跤总容易伤左脚，平时左脚单立也有些不适。

喜子看着自己的脚踝，眼前浮现的却是谢湘安的笑脸，她自己也忍不住微微地笑。谢湘安今天也穿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和她穿的衣服一样。她突然想起辛弃疾的词句：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

喜子平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听人说起某位未谋面的谢姓男子，她猜想那必定是位英俊潇洒的少年；而说起某个没见过的姓彭的男人，她就会联想起一位白髯飘逸的老寿星。她这想法有些莫名其妙。

谢湘安真是位衣冠磊落的谢家子弟呢！喜子这么想着，心里突然动了一下。她儿子亦赤今年十六岁，谢湘安三十岁，她自己四十岁了。谢湘安是同济大学的博士生，又去美国留过学，研究认知与智能信息处理，原是信息技术学院的助理讲师。喜子上任后建起了数字图书馆部，太需要计算机方面的人才，学校就把谢湘安调了过来。

喜子处理了一些杂事，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中午快下班时，听到有人敲门，喜子忙说：“请进。”

谢湘安推开门进来，头发湿漉漉的，一定是刚淋了雨回来。喜子说：“你头发湿了，我那里有条干毛巾，擦擦吧。”

谢湘安摸摸头，像小狗淋湿后抖毛一样，头左右甩了几下，微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朱馆长脚还痛吗？午饭要不要我给你带回来？”

喜子平常中午是不回家的，午饭大多时候到学校教丁食堂吃，有时也打电话叫盒饭。她说：“你心真细，谢谢你。我脚已经好了，没问题。一会儿我自己去吃饭。”

喜子伸出左脚，脚尖悬空优美地划了几个圈。喜子的脚很秀气，衬着黑色细高跟鞋，裸露出的脚背白得像羊脂玉。

谢湘安眼珠跟着喜子的脚转了几圈，呆了一呆。喜子突然红了脸，赶忙把脚放下，又说了声：“湘安，谢谢你。”

她的语气明显地变得客气了。谢湘安也忙说：“那我就不打扰了。还有，朱馆长，上次你要我写的数字图书馆智能系统化问题分析材料，我已发到你邮箱了。”

喜子说：“那太好了，你辛苦了。我也不懂智能系统化，我找几个专家看看，再跟你们数字图书馆部商量。”

谢湘安说：“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了。”

谢湘安带上门出去了，喜予下意识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她长着一双圆圆的杏眼，颧骨有些高，皮肤还很紧致，并不像已年过四十的女人。外面的雨停了，天光很亮，映得她的脸白白的。

十五

孙离初次见到李樵，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一个冬天，有个女孩打电话来，说她是新日早报的记者，想约他做个采访。孙离不太愿意接受采访，那些问题他被问过若干次了。

“你的新作仍然保持了你过去的风格吗？”

“你考虑过创作转型吗？”

“你能用一句话给读者概括你新作的主题思想吗？”

“你可以透露下一部小说的创作打算吗？”

“你能对读者朋友说几句寄语吗？”

“你对推理小说怎么看？你介意渎者质疑它的文学价值吗？”

孙离最不习惯记者问他小说的主题思想，这是非常愚蠢的问题。他成名之前，写了近二十年推理小说，却一直被看成不入流的作家。直到近几年，他的小说连着被拍成电视剧，才被很多读者追捧。他的小说在网上也很红。很多网络小说在网上好评如潮，印成纸质书就是落地死，好比大海里劈波斩浪的大蓝鲸，冲到海滩上就死掉了。

刚开始，出版社看他的推理小说实在很棒，小心地印了五千册，居然被读者一抢而空。之后一印再印，直把他印成了畅销小说家。他现在任何一本新书出版，都会成为一个文学事件。但是，书在市场上走得好，在有些人看来竟成罪状似的，说：“孙离啊，畅销书作家！”

孙离不喜欢接受采访，也是懒得费口舌。李樵很会说话，电话里没聊几句就叫他心软了，答应同她见见面。

李樵约的地方是海云大酒店一楼的咖啡厅。孙离进了酒店大堂，正四处张望，听到一个声音：“请问你是孙老师吗？我是李樵。”

孙离循声望去，一位小姑娘，身穿白色马海毛大衣，伸手朝他走来。

孙离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李樵递上名片，说：“没关系，我自己来得太早了。”

孙离接过名片，看清她的名字。他在电话里听着，以为她叫李乔，或别的什么“乔”。她像猜准了他的心思，说：“看名字人家总以为我是个男的，见了人就以为我是乔木的乔，或是荞麦的荞。”

孙离心想，这真是个聪明姑娘。李樵的茶已喝下去大半杯，估计她已经等候多时了。她果然没有太多采访经验，却也没有媒体俗套。孙离回答的话，远比她提问的话少。她每提出一个问题，都会对他的小说作大段阐述，还要引用很多西方文艺理论，差不多都是谁谁谁的原文。她说的那些西方谁谁谁，有的孙离知道，有的他未必清楚。可他并不觉得这孩子在炫耀学问，反而觉得她挺可爱的。她研究生刚毕业，课堂上听来的东西，都还在肚子里热乎乎的，不小心就倒出来了。

作家很容易挑剔和尖刻，孙离尽量叫自己平和宽容些。但也许是一种本能，他同人见面，总是下意识地挑毛病。可他在李樵身上，真挑不出毛病。或许是这孩子长得清爽顺眼？

她这年龄的女孩，若要化妆是很愚蠢的。李樵没有化妆，她眉毛修长，稍稍过浓了些。如果是成年女人，她会把眉毛拔去一线。她的眼睛原本很大，可笑起来就弯成一条缝儿。

孙离暗自琢磨着她这种变化，他想弄清楚，这双大眼睛，笑起来，怎么会是一条缝儿呢。她埋头喝茶的时候，孙离终于弄明白了。李樵的睫毛浓而长，眼睑稍稍合拢，就成一道漆黑的弯儿，盖住了眼睛。难怪她的眼睛忽大忽小！

李樵作采访的时候，孙离也采访了她。她在复旦大学读的本科，北京大学读的硕士。她说很多同学都留在北京了，可她不习惯那里的干燥，仍是回到了故乡苍市。她直说自己没出息，年纪轻轻就热土难离了。

她倒有种一般女孩子身上少见的气质。孙离突然发现，他不敢正视李樵的眼神了。她提问的时候，他无法回避她的眼神，只好眼睁睁地望着她。不然太不礼貌。她说完话就笑起来，眼睛变作美丽的弯儿。

孙离朝她笑笑，便望着她右膀，慢慢作答。她的右膀后面，放着一盆兰花。孙离想起自己在小县城见过的兰花。他这么喜欢兰花，这么多年却从未栽过。

李樵问：“你可以谈谈新作的结构吗？”

孙离说：“我没有在小说结构上刻意过，也许是我偷懒，或者创造力平庸，也许是我对结构有自己一孔之见。”

李樵点点头，弯着她的眼睛朝他微笑。

他继续说道：“看看你右手后面的那盆兰。”

李樵回头看看，说：“是的，我注意到你老盯着它。”

孙离说：“要我说结构，就是一句话，顺其自然。怎样的小说，需要怎样的结构，那是一种天然。小说好比植物，那是地里自然长出的。倘若强加人力，那就是病梅馆里的东西。你再看看后面那个放兰花的根雕架子。”

李樵回头看看，又弯着眼睛笑。孙离说：“我很不喜欢根雕，本来是天然的东西，却叫自作聪明的人修饰坏了。为什么一定要把树根想象成一条飞龙或是一只雄鹰呢？”

孙离停了片刻，慢慢喝着茶，又说：“有句说得很溜的话，说形式就是内容。从小说类型而言，没有哪类小说像推理小说这样形式同内容紧密关联的了。作家在构思小说情节的时候，小说的结构自然就完成了。好的推理小说，天然就有好的结构，这是小说内容决定的。”

孙离摸摸口袋里的烟，犹豫着没有拿出来。他从来不忌讳抽烟的，今天他突然觉得不应该抽烟，怕烟味坏了李樵身后那盆兰花的幽香。他十指交叉着搭在腿上，慢悠悠地说：“大家不是都说文学就是人学吗？推理小说是最揭示人性的小说，看似通俗的推理小说往往都深刻地诠释着人的问题。”他的目光有些遥远，“我们今天谈论的这部小说，主人翁为什么走向如此阴暗的人性深渊？不光我在小说里有拷问，相信读者阅读的时候都会有各自的思考。”

孙离同李樵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上晚饭时间差不多有七八个小时。李樵说的话，差不多是他的三倍以上。可是奇怪，李樵给孙离留下的印象竟然是安静，就像她身后的兰花。

孙离喜欢安静的女人。有的女人话其实并不太多，可她给你的感觉就是太吵了，张嘴就是噪音。李樵说了那么多话，她却是安静的。她朝你微笑，那弯弯的眼睛里，似乎弥散出一种叫你安静无比的物质。那种物质是不名的，孙离感觉它分明在空气中飘忽。或许就像她身后那盆兰，它也分泌着一种安静。

据说人的情绪，实际上是一种物质，它是可以被测定的。情投意合的男女待在一起，他们身上会散发出一种气流，这种气流相互缠绕，绵绵不绝。用某种特制的仪器来观测，可以看到这种气流呈现美丽的绿色。

两个相互讨厌的人待着，他们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则是黑色气流。如果把这种黑色气流搜集起来注入金鱼缸里，可以把鱼活活毒死。

假如把那种美丽的绿色气流搜集起来，埋在玫瑰树下，花儿会开得更加鲜艳。

孙离曾在书上看到过一种说法，说的是男女之间，日久就能生情。这未必就有道理。他倒认为男女之间是否会钟情，初次见面就有感应。直觉告诉你同这个人好不起来，两人处得再久也好不了。

孙离初见李樵的时候，他还没有看到这种说法。他当时只觉得这孩子挺叫人怜爱的。他夜里曲肱而眠，自然又是睡不着。失眠在他是经常的事，未必就因为见了李樵。但那天夜里，他确实想到了这个姑娘。假如用那种神奇的仪器测测，李樵身上会散发出什么气流呢？他的身上肯定散发出奇妙的绿色气流。

十六

第二年，也是冬天，李樵又打了他的电话。他总是在冬天出版新小说，她也总是在冬天约他采访。每当文章见报，她会打电话过来，说些感谢的客气话。从此很久没有音讯，孙离平时会把她忘掉。

好几年都是如此，他同李樵每年见面一两次。孙离有时找别人的电话号码，突然在名片堆里翻到她的名片，他会望着她的名字凝神片刻。

李樵的名片是白色的，报社地址和电话印一面，名字单独印在另一面。李樵两个字，小四号楷体居中，看上去安静极了。

有一年春上，孙离躲在外地写小说，收到李樵短信：孙老师在家吗？想约你喝茶。

孙离看着短信，心想，李樵除了采访，从来不联系我的呀！

他回短信：我在外地，几天后回来。

李樵回道：回来后告诉我吧。

孙离没等上几天，第二天就回来了。他提前结束在外面的写作，不知道小姑娘约他有什么事。

喝茶的地点是李樵定的，时间在晚上八点半。孙离整个白天都心神不定，盼着晚上八点半早点到来。他吃过晚饭就出门了，赶到喝茶的地方还很早。

他停车的时候，心上莫名地打鼓。他摸着自己胸膛，笑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怕见小姑娘？李樵又不是陌生人！

茶馆在一条僻静的街巷，叫紫亭。他到的时候，李樵还在路上。他发了短信去：我坐在东边靠窗的包厢，你慢慢来，不着急。

他没有先点茶，只喝着白开水，不停地长长舒气。

“李樵到来之前，一定要让自己平息下来。”他暗暗嘱咐自己。

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来不及应声，门就拉开了。李樵站在门口，笑吟吟的。她穿着咖啡色羊绒外套，围着大红的围巾。

孙离站起来，调侃道：“很漂亮！可以进来了，亮相时间不要超过十秒钟。”

李樵坐下来，取下围巾，脱了外套，说：“我清早就这么出门的，衣服穿多了。今天早上有些冷。”

“晚饭没回家吃吗？”孙离接过她的外套挂到衣帽架上。

李樵笑着喘一口气，说：“报人就是这样，起早贪黑，废寝忘食。”

“没吃饭？我问问这里有没有菜吃。”

李樵说：“我说没有回家吃饭，也可以在外面吃呀，我是盒饭族啊。”

服务生进来点茶，孙离问：“你喜欢喝什么茶？”

“喝红茶吧。”李樵又问孙离，“你呢？要不我就随你。”

孙离说：“我也喝红茶。”

服务生泡好茶出去了，孙离请李樵端了茶，自己再把茶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说：“好久不见了。你都出门一天了，怎么看都是才梳妆过的样子。越女新妆出镜心啊！”

李樵望着他笑，说：“孙老师你从来不夸女孩子的啊。”

“是的。见了女孩子就说你真漂亮，只是一句客气话，我不习惯说。”孙离也嘿嘿地笑，“李樵，早听说你当社长了。怎么样？好吗？”

李樵没有回答他的话，眉头稍稍皱了一下，问：“你说，人和人之间，可以相互信任吗？”

“也许是我没有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生活过吧，我是愿意相信人性善的。”孙离说，“尽管我的小说总是揭示人性的暗角，但我在生活中愿意看到明亮的东西。”

孙离侃侃而谈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呼吸不再紧张了。李樵不说话，只是听他说，望着他，目光柔和。茶杯没有离开过她的手，她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过孙离的脸。孙离似乎真切地看到某种神秘的物质，从李樵的眼睛里慢慢地弥散而出，飘浮在茶室柔和的灯光下。

看看十点多了，孙离舍不得走，却怕李樵不方便，就说：“李樵，时间你掌握啊，我反正是不分白天黑夜的。”

李樵看看时间，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出了门，孙离问：“你开车来了吗？”

李樵说：“我让司机走了。”

“我送你吧。”孙离领着李樵上了车，“住哪里？你指路。”

“我还得去报社。”

孙离笑了起来，说：“你是怕我找到你家吧？”

李樵也笑了，说：“你又开始写推理小说了吗？”

孙离偏头望了一眼李樵，说：“听你口气，你骨子里还是瞧不起推理小说的。”

李樵摇摇头，说：“我眼里没有类型小说的概念，我只看好小说。你的推理小说，艺术性高，也有内涵。别人怎么看我不管，我喜欢。”

“谢谢你，李樵！”孙离说着，腾出一只手伸过去。

李樵不像平常那样很随便地同他握手，而是把手掌攥成一个紧紧的小拳头。他抓着她的小拳头，轻轻握了握就放下了。他装着平淡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怪怪的。她刚才那个紧紧的小拳头，似乎是在防范或抗拒他。也许，逼仄的车里，叫她感觉不安全？

沿路候了几个红灯，李樵都没有说话。孙离无话找话说，怕露出内心的尴尬。快到报社的时候，孙离没事似的说：“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中饭。”

李樵笑起来很欢快，说：“好啊，有饭吃好啊！”

“行，我明天十二点到报社门口恭候！”孙离把车停在报社门口，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偏着头目送李樵。他按下窗玻璃打招呼，李樵却没有回头看的意思。

孙离驱车走了四五分钟，停在了马路边上。他脑子里乱纷纷的，尽是李樵的影子。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她的嘴巴，她笑吟吟的样子。“她为什么约我喝茶？我为什么这么慌乱？”孙离满脑子的疑问。

孙离刚想重新上路，身子猛然发热了。“她约我原是有话说的呀！难道我说得太多，她只好不说了？”孙离这么想着，身上很不自在，“是的，她问我人与人之间可以相互信任吗？必定不是平白无故问的。”

孙离慢慢开着车，就像做了很不得体的事，羞愧得摇头叹息。“明天一起吃饭，我听她好好说说。”孙离郑重地嘱咐自己。又想起李樵紧紧捏着的拳头，没有回应他的握手。

第二天中午，孙离早早地赶到报社门口。

十二点了，他发了短信：我在大门口。

李樵回复：稍等，马上出来。

过了约十分钟，李樵出来了。她穿了一条灰黑细格的紧身毛呢长裙，腰身苗条，裙摆宽大。望着李樵款款而来，孙离心里像有十只青蛙在跳。她拉开车门，轻轻撩起裙子，坐进车里。

孙离朝她笑笑，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穿裙子，人像高了十公分。”

李樵也笑笑，说：“你真不会夸女人。”

孙离慢慢倒着车，说：“我是写推理小说的，第一印象就是外形的精确描述。推理小说既要有文学头脑，又要有科学头脑，真的不容易。”

李樵偏头望了望孙离，说：“你看上去不像太坏的人啊。”

“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是坏人？”孙离假装生气。

李樵故意调皮，说：“看你的小说，你把人性写得那么阴暗，人心最幽暗的角落你都伸进去了。我就想，这个人好可怕啊！”

孙离伸手过去，抓住李樵的手，说：“没见我吃了你呀。”

李樵攥着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掌软软地放在孙离手里。孙离便握着她的手，再也没有松开。直到吃饭的地方，孙离才把李樵的手捏捏，说：“我们到了。”

餐馆临着河，凭窗可望见河里的船。

李樵坐下来，望着窗外，说：“这地方真好！”

孙离就说：“那就做我们的定点餐厅吧。”

李樵脸微微红了，浅浅地笑。孙离望见李樵脸红，就有种口干的感觉。懂得脸红的女人不多了。李樵应是上过大台面的人，怎么还会脸红呢？

孙离把菜单翻了翻，说：“李樵，你点菜吧。我没有特殊口味，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李樵接过菜单，一页一页慢慢地翻，不像在点菜，像是在看书。她的胸脯匀和地起伏，沉静得像夏天树荫下看书的女大学生。

李樵看菜谱的样子，叫孙离想起看书的喜子了。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望见河里有水鸟飞过。多年前，家乡那所中学的教研室里，喜子就是这么坐着看书的。他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阳光照着喜子的耳朵，粉红粉红的。

李樵把整本菜谱慢慢翻完了，又从头看起，点了几个菜，说：“点多了吃不了。”

孙离笑道：“李总做决策真是谨慎啊！”

“别笑话我了。我喜欢这些菜式的照片，拍得真不错。”

李樵刚才原来一直在看照片！

他想这女人人静了，简直是一尊菩萨！

孙离想起她昨天的话了，问：“李樵，你问人与人之间可否相互信任，有具体的事吗？”

李樵望着孙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没事。”

孙离隐约觉得她藏着话不说，又不便追问下去。她果然不想说，开始说窗外的事了：“对岸的芦苇真好看。等秋天的时候，芦苇滩里的水退了，芦花也开了，到里面看看去。”

“我可以陪你去吗？我去看过，很漂亮。”孙离和喜子一起去那里看过芦苇。

李樵笑笑，说：“那还得等几个月呢。那时候，天知道你在约哪个女读者。”

孙离眼睁睁望着李樵，说：“不许乱说啊！李樵，我从现在就开始勾手指头算日子，只等芦苇滩里的水干了，我们就玩去。”

菜端了上来，孙离问：“喝点什么？”

李樵说：“白开水吧，我不喝酒。茶和果汁也靠不住，不如白开水。”

孙离摇摇头，笑道：“不能想太多，想多了活不成。你说水，我们喝的水其实也有大问题，铬污染呢。”

“我比你清楚。”李樵夹起一根红菜薹，慢慢送进嘴里，“我们收到很多这方面的材料，不光是铬，还有铅、锌、砷，多种重金属污染。上面打了招呼，不准报道。”

“为什么不准报道？”

李樵说：“你真这么单纯吗？控制负面新闻，我们行话叫控负。”

“控制了负面新闻，负面事情就不发生了吗？”

“你还是写你的小说吧。”李樵笑着朝他飞了一眼。

孙离也夹了红菜薹吃，说：“也好，我们不知道吃的是什么还好些。知道了，仍要这样过日子。告诉你，我们最喜欢吃的这些蔬菜，恰恰是污染最严重的。”

李樵望着孙离，眼睛里尽是问号。他接着说：“我们吃的红菜薹、白菜薹、大白菜、小白菜，都是十字花科的，最能吸收土壤中的重金属。土壤受到重金属污染，自我修复需要几十年到上百年，人工修复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种植十字花科作物。”

“什么是十字花科？”

孙离说：“十字花科，就是开花是十字形的，四瓣花。我刚才说的各种菜，开的花都是十字形的，四瓣。”

“你怎么这么专业呀？”李樵很好奇。

“写推理小说嘛。”孙离笑笑，“你知道吗？十字花科作物吸收了重金属，它也成了污染物啊！物质不灭，重金属从土里到了作物里。所以，还得处理这些作物，毁尸灭迹。”

李樵放下筷子，说：“太可怕了！我们不是在吃浓缩重金属？我要吐了。”

孙离也放下筷子，双手抱拳说：“抱歉抱歉，我说多了。你也不要这么紧张，只要菜薹不是河滩上长的，就不是吃浓缩重金属。有些市民自己在河滩上种菜，真是危险啊！”

“你还说！”李樵生气的样子，双目成了网杏子。

孙离笑着拿话岔开，天上地上说了些无关的事。饭吃得差不多了，李樵说：“我下午还得看稿子，送我回去？”

上了车，李樵说：“我有些困，放倒座位躺一下好不？”

孙离慢慢地开车，遇着堵车也不着急。他不按喇叭，刹车也踩得轻轻的。瞟一眼李樵，她真的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耷下来，一道黑弧线轻轻地往上弯着。

孙离听见了李樵的呼吸声，轻微而匀和。她今天的小拳头慢慢地松开了，她今天随便同他睁着杏眼生气了，她这会儿在他面前安然地睡着了。

他微微地张开嘴巴，好像有股气浪随时会从胸口冲出来。望见报社大楼了，李樵就醒了，轻轻调直了靠背，说：“睡得好香啊！”

孙离说：“你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啊。”

“好了，不用进去了。谢谢啊。”李樵让孙离把车停在报社大门外。

孙离把车轻轻地停下，说：“我再约你啊！”

李樵回头笑笑，清清爽爽地说：“好！”

孙离没有伸手过去，李樵也没有握手的意思。他没有把车窗摇下来，李樵下车之后也没有回头。孙离倒好了车，再回过头去，已望不见李樵了。

孙离恨不能天天见到李樵，却不好约得太密了。他隔一两天约她一次，都是约她吃中饭。李樵偶尔会有事，就说：“明天吧，行吗？”孙离就说：“随你吧。我反正天天都有空。今后我只做一件事，就是等你吃饭。”李樵在电话那边笑，说：“老孙同志，你嘴越来越油了啊！”李樵不再喊他孙老师，非得称呼的时候，就调侃着喊他老孙同志。

天气很快热起来，脱下春装就得穿短袖。有天一大早，孙离发短信给李樵：我知道郊外一个地方，僻静，菜也好吃。

李樵半天没有回短信，孙离心想她要么就在开会，要么就是手机不在身边。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仍没有她的消息。他想：先到她附近去等着，不然等她同了信，时间就不够了。

他快到报社的时候，李樵的电话来了：“抱歉抱歉，我一早开会把手机静音了。好呀，你来接我吧。”

孙离嘿嘿一笑，说：“我已经到了。”

李樵轻轻哦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没多时，李樵出来了。她穿着薄薄的灰色大摆长裙，配着白色棉质短袖衣。

李樵上了车，孙离笑眯眯的，说：“真漂亮！”

李樵记得他上次说的话了，就说：“假话吧？你自己说的。”

孙离忙说：“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别骄傲嘛。你穿裙子真的漂亮，腰身好，腿又长。”

李樵笑出了声，说：“能穿几年就好好地穿几年，等到变成股份公司就穿不成了。”

“什么股份公司呀？”孙离把车开得慢悠悠的，他同李樵在一起，开车就像散步。

李樵说：“腰上的肉一股一股的，不是股份公司吗？我看有些大姐，腰上的肉圈圈四五道，裙子还非勒得鼓鼓的，我看着心里着急。我就想，自己到了这个时候，死也不穿裙子，死也不穿紧身衣。”

孙离笑道：“我看见有些年纪大的男人裤子拉链开了不知道，就想自己老了就隔三分钟摸摸裤裆。”

李樵打了孙离的手，笑着说：“亏你想得}H，人家会当你是老不正经呢！”

孙离叹一口气，故作正经地说：“男人老了真能做到不正经，说明他身体很好。看到有些报道，说现在的男人越来越不行了。”

李樵只当没听见这话，摸摸腿说：“车里怎么有蚊子？”

“怎么会有蚊子呢？”孙离瞟了一眼李樵的腿，“你的小腿漂亮，穿长裙可惜了。”

李樵捂嘴笑个不停，就像想起了什么笑话。

孙离问：“我脸上有鸟屎吗？”

李樵说：“人身上凡长得漂亮的地方都要露着，天下就大乱了。”

孙离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还是古罗马人思无邪，雕那么多裸体男女放在街头，也没见天下就大乱了。我最不明白的是网上贴的女人裸照，乳房分明全部露着，非得把乳头打上马赛克。未必只有乳头是黄色的？”

“拜托，你别越说越具体行不行？”

“讨论，纯属学术讨论。”孙离嬉皮笑脸的。

出了城，车子开得快些。孙离看见路边竖着一块简陋的牌子，上面写道：快活林。

“我们到了。”孙离把车开进一条窄窄的小路。

李樵说：“我们是要去打劫生辰纲吗？农家乐尽喜欢起这种故作风雅的名字。”

孙离说：“我们就别挑剔了，只要菜的味道好。”

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还得进去多远。李樵正疑惑着，突然眼前一亮，望见一栋小屋筑在山前，屋门口有个不大不小的坪，停了一些车。

孙离把车停下，说：“这地方不好找，客却很旺。”

李樵撑开伞，说：“你先进去吧，我在外头看看。”

李樵转到屋后，见山上长着松树、竹子和杂木，林子里有鸡群自在地觅食。一只公鸡振了几下翅膀，脖子昂起来向前徐徐一伸，颈上金黄的羽毛顿时竖了起来，长长地叫了一声。李樵看得很开心，心想这就是乡下的闹钟，午饭时候到了。

她绕着屋子走，忽然闻得浓浓的花香。正想着这香气哪里来的，就望见屋子另一头有棵高大的玉兰树，树上开满了小指头大的白花，鸟在树上欢快地跳着。

“看得这么入迷呀？”孙离找她来了。

李樵说：“这地方真是太好了。能有这样一个地方住着就算享福了，离城里又不远。”

“天下好地方多，哪能都拿来自己住？”孙离说，“这里的鸡都是野地放养的，很好吃。我没点别的菜，就一只土鸡、一份蔬菜。”

李樵指指林子，说：“鸡我看见了呢，正在树林里吃虫子。”

那只公鸡又打鸣了，孙离开玩笑说：“那么多母鸡，伺候一只公鸡，那位先生真是幸福！”

李樵在孙离背上打了一拳，说：“你心里只有那点事！”

孙离抱拳求饶，说：“我是乡下人，想事说话都是乡村经验。乡下俗话说，一条公鸡管一乡，一条公鸭管一江。”

孙离望见李樵背上微微汗湿了，说：“我们进去吧，外头热。”

“今天有些闷热，只怕会下大雨的。”李樵抬起头，越过密密的林荫，望了望天空。

进了餐馆，凉爽多了。孙离选了靠窗的位置，菜很快就上来了。仍是什么酒水也不喝，只是吃菜吃饭。

孙离先给李樵舀了一碗鸡汤，说：“尝尝吧，你肯定会喜欢。”

李樵拿调羹试了一口，禁不住闭上眼睛，说：“真是鲜美！”

孙离也喝着鸡汤，说：“佛教公案说参禅三境界，我说如今城里人都到第二境界了。”

李樵自己舀了鸡肉，问：“如何说？”

孙离有些显摆聪明的样子，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我加一句，见肉不是肉。”

李樵听得有意思，说：“我还加一句，见人不是人。”

“你这句话说得经典！”孙离摇摇头，又说，“我们吃饭吧，别越说越沉重了。”

蔬菜是小白菜，嫩嫩的微微有些甜味。

“这菜该不是浓缩重金属吧？”李樵笑得一脸的调皮。

孙离便说：“不准再提十字花科什么的啊。这里的菜都是他们自已种的，你不见屋前一大片菜园子吗？”

“看见了，还有一口大水塘，鱼肯定也是他们自己养的吧。”李樵吃得很舒服，额上沁着细微的汗珠。

孙离递了纸巾过去，说：“刚进屋还凉快，很快就热起来了。”

李樵说：“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冒着热气的碗，哪有不热的？”

慢慢地吃完饭，又坐着喝了几口茶，李樵说：“真想再往山的深处走走。”

“看天气，怕有大雨呢。”孙离又问，“下午没事了吗？”

“我们走吧。”李樵站起来，“事情做不完的，稍晚看看头版就行了。”

出了餐馆，孙离望望天上的乌云，问：“往山里走吗？”

李樵也抬头看看天，说：“开着车走走吧，下雨反正在车里。”

路越往山里越窄，有些地方错不了车。路面还算过得去，铺的是水泥。路的两边，一边是山间水田，狭长的一溜儿顺着山谷往里去；一边是连绵的山，长着松树及各色杂木。田里的禾苗嫩嫩的，像绸缎似的迎风起着浪；山上的林子稠密得有些阴森，可以望见很多白鹭起起落落。

李樵说：“只隔一个山口，里面就看见有人种田了。城市近郊的田土都已荒了，这里的人还种地，可见民风还算淳朴的。真有些桃花源的意思。”

孙离笑笑，说：“亲爱的，你想多了。这里的人还种地，只因城市规划还没到这里来。只要城市规划红线一划，这里长的就不再是禾苗，而是荒草了。”

李樵揪了孙离的腿，说：“拜托了，大作家！别什么事情到你眼里就看穿了好吗？你让我假装幸福一下也不行吗？我正沉醉于这里的田园风光呢。”

听得一声大大的炸雷，雨马上就下起来了。

“雨说来就来了。也好，下一场雨天气会凉些的。”李樵望望车窗外的雨，“乌云看不见了，天也看不见了。全是雨，混沌一片。”

“这个季节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很快就没了。”孙离把车靠路边停下。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已刮不开雨帘，完全看不见前面的路。他俩都贴着玻璃看，外面却是什么也看不见。孙离往左边看看，隐隐看见山坡上长着一棵大树，就说：“若不是这棵大树，雨雾还会大些。”

李樵知道擦玻璃也没有用，却忍不住擦了擦，说：“好像是棵古樟树，只怕七八个人才能合抱。”

“李樵，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俩了，我俩成亚当和夏娃了。”孙离嘿嘿笑着。

李樵回头望着孙离，目光有些迷离。孙离摊开手，李樵就把手掌放了过来。孙离揉着李樵的手，她的头低下去了。

他把她轻轻地揽过来，紧紧地抱着。李樵就像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他亲吻李樵，她的嘴先是闭着的，慢慢就张开了。

雨越下越狂暴，他俩的亲吻也越来越热烈。李樵的双手在他背上使劲地抠着，好像要把他的骨头取下来。孙离则一边亲吻，一边抚摸着她。

雨慢慢小下来，看得见窗外的稻田和山林了。

孙离伏在李樵耳边说：“宝贝，我们找个地方去，好吗？”

李樵微微点了点头。孙离百般地不舍，也只好先放下李樵。他轻轻吻了她的脸，示意她坐好了。他开车往前走了一段，想找个稍微宽些的地方掉头。路太窄了，他掉头的时候全神贯注。他把车调过头来，却见李樵已放倒座椅躺下了。望见李樵这么轻松地躺在他身边，他心窝里热热的。

进城没走多远，看见有家五帝大酒店。孙离没有说话，径直就把车开到酒店去了。车刚停下，李樵闭着眼睛说：“你先去吧，我过会儿再来。”

雨已完全停了，太阳照样很晒人。孙离下车，直奔大堂。他胸口虽有千军万马，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房卡捏在手里，几个指头都汗淋淋的。

孙离一边上楼，一边发信息给李樵。他进了房门，站在门后守着。李樵没有回短信，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他正这么琢磨着，门铃响了。

他开了门，李樵低着头进来了。他一把搂着李樵，喘气喘得喉头发烧，说：“亲爱的宝贝，我胸口里装着定时炸弹，咔嚓咔嚓地响，快要爆炸了！”

李樵不像在车上那样用力抠他背上的肉，她长长地摊开双臂躺在床上，眼睛不松不紧地闭着。她放松得就像一摊流沙，散漫在宽大的床铺上。

孙离全身热热地冒着火，他把这火向她猛烈地喷去。李樵却轻得像落地的黄叶，任狂风席卷着漫天飞舞。

李樵裹上浴巾去卫生间，孙离把眼睛闭上了。他就像自己做了坏事，有些不好意思。李樵冲了老半天的澡，出来的时候依然低着头。

孙离平日冲澡很快，却故意久拖了些时间。他不想给李樵留下马虎的印象。他揭开被子，看见李樵趴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他忍不住去亲吻她的背，双唇顺着她的背脊往下走。

李樵的背舒缓地拱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慢慢转过身子侧躺着，眼睛微微睁开，淡淡地笑着，说：“说说吧。”

“说什么呀？”孙离云里雾里的样子。

李樵仍是浅浅地笑，说：“说说你自己。”

“我自己？”孙离问。

李樵眼睛又闭上了，说：“交代吧。你的情感故事，或者说你的浪漫史。”

孙离趴在李樵身上，说：“我哪有什么浪漫史，一个老婆，一个儿子。儿子上高二了。”

李樵淡淡地说：“听说很多夫妻都等着孩子上大学就离婚，你有这个打算吗？”

孙离内心难堪，又莫名地焦虑，说：“离婚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李樵笑了起来，眼睛睁开了，直直地望着他，说：“别吓着了。我不是要你离婚，我问着好玩的。我们报社接到过很多读者来信，倾诉名存实亡的婚姻。很多中年夫妻，一不做爱，二不离婚，这叫一不做，二不休。这已经是社会流行病了。”

孙离问：“你也说说吧。”

“我？”李樵笑笑，“结过婚，离了。没孩子。”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孙离说：“算了，不问了。我也不知道要问什么，脑子里很乱。”

“是啊，你有计划有预谋地把事做完，这会儿说乱了。”李樵瞟着他，似笑非笑的。她翻过身子，又趴在床上。

孙离抚摸着李樵的背，想起中午在山谷里看到了嫩绿的禾苗。风一吹，那禾苗一浪一浪的，绸缎似的飘着。

“摸背很舒服，真舒服！摸吧，我喜欢你摸着背。”李樵轻轻哼哼着，“我可能是属猫的，你摸着背我就舒坦了，舒服死了！”

孙离说：“傻孩子，你是属狗的，狗也喜欢让人摸背。”

孙离摸着摸着，手就不老实了。

李樵埋着头笑，说：“你不要坏啊！狗的尾巴是不能让人摸的，摸狗尾会被咬手的。”

孙离爬到她身上去，重重地压着，说：“小狗狗，你咬我吧。”

李樵叫唤一声，说：“你会把我乐碎的！”

孙离把她身子慢慢翻过来，他身体里的火又要喷出来了。

李樵抱住他的头，说：“你，你，你怎么像十八岁的小伙子？”

孙离有些语无伦次，“你把我抱紧吧，你抱得越紧，我越有力量！”

过了好久，孙离的火焰骤然间熄灭，李樵仍被烈火烧灼着。她爬到孙离身上，没头没脑地亲吻，嘴里含混着说着些疯话。

李樵在孙离身上滚了会儿，就像突然用完了力气，软软地滑了下来。

孙离问：“怎么了？”

李樵深深地叹息着，不说话。

孙离急了，问：“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我俩为什么就这样了呢？”李樵这话听起来很伤心似的。

孙离抱着她，说：“我爱你！”

李樵摇摇头，说：“爱，这是世上最无力的字。”

“为什么呀？”

李樵说：“我们说过很多的爱，又能如何？”

“我同你在一起，轻松，自在，时刻想把你搂在怀里，让你开心，让你满足，让你忘记烦恼。”孙离不知道怎样才讲得清自己的感受，他其实也找不到更好的话说。

孙离想起多年前，他同喜子讲过的话：爱历元年。

这些年来，他俩谁也没有提过那个属于他们夫妻俩的纪年。

今天，这个初夏的闷热的日子，孙离是不会忘记的。郊外那场暴雨，他也不会忘记。他默默地想着这些，没有讲出来。他怕自己守不住，又讲出爱历元年之类的话。

李樵不知道孙离在想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半天才说：“我是不南自主就跟着你走了。”

十七

孙离亲吻着李樵，问：“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李樵说：“我不太用香水。今天我没有喷香水呀？”

“我在你身上闻到兰花的香味，淡淡的，很清雅。”孙离想起那年初次见到李樵，她的身后放着一盆安静的兰花。

李樵笑笑，很开心的样子。她不再是一摊散漫的流沙，她的双手在做爱的时候出奇地有力，常叫他听到咔嚓的骨头的响声。他分不清是她的骨头响，还是他自己的骨头响。他的眼睛喜欢闭得紧紧的，李樵就像暴风雨中发狂的舵手，驾着船撞向前面的巨礁。

撞向巨礁之后，李樵会精疲力竭地躺着，久久不再说话。有时她会转过身去侧躺着，或是趴在床上，像是深深地睡去了。她并没有睡去，只是不想说话。

孙离永远不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事，平时只是望着她微微锁起的眉头，听着她若有若无的叹息。他俩经常默默对坐着喝茶，世界轻得像一片羽毛。

孙离在床上最喜欢做的就是摸她的背，摸得她开始哼哼了，她就会转过身来，抱着他亲吻，喊他孙老头子。

孙离还喜欢扒拉着她的嘴皮儿开玩笑，说：“今天又讲了几点意见？”

她会笑得弯下腰，说：“什么几点意见？重要讲话！”

孙离同李樵在酒店里幽会，每次都是她先离开，孙离留下来善后。有回李樵本已离开多时，孙离收拾完了走进电梯，居然又碰见她了。

他惊得不知怎么说话，李樵却望着他笑，说：“老孙，怎么这么巧？”

电梯里并没有第i个人，李樵故意逗他开心，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好久不见了，忙些什么呀？”

出了电梯，她又说：“来车了吗？要不我送送你？”

大堂里兴许就有熟人，孙离不好说什么，客气着上了她的车，问：“你搞什么鬼？”

李樵说：“我没注意看，进了电梯却发现是上去的。我干脆跑到顶楼，看看那里的空中花园。我很喜欢这个酒店。”

“我也很喜欢这里。”孙离说罢便望着她，脸上故意坏笑。

李樵瞟他一眼，撇了撇嘴巴。孙离早就发现，李樵撇嘴的神态很像喜子。这是海云大酒店，孙离同李樵经常在这里见面，多是孙离先去房间等待。他的时间自由些，他可以待在酒店里，整天整天地等待李樵。他会背上手提电脑，安安心心地写小说，听到门铃响了就去开门。

李樵每次进门，总是疲惫不堪的样子。她必须把事情忙完，才能小心地脱身。孙离就紧紧抱着她，热热地吻她。李樵双手垂着，并不回抱他。他得把她的手放在身后，她才软软地搂着他。

孙离火一样地燃烧着，李樵似乎有些冷。他想到这些心里会隐隐不快，但他实在是太爱这个女人了。想到她只要到了床上就换了一个人，他心里就平复些了。

他很需要这个女人，每天都想见着她。他有时也生她的气，但只要她一个电话、一条短信息，他就把什么都放下了。

那天李樵把他送回家门口，扬扬手说：“再见！”

她掉转车头，扬长而去。他却要打的回酒店取车。李樵在他面前就像孩子样地调皮，叫他哭笑不得。

孙离起初见她笑起来总是毫不掩饰，不是弯腰，就是蹲下，就问：“你在外头也是这样？”

她马上故作正经，说：“我在外头还是有架子的，我可是李社长啊。”

有回孙离问她：“你是靠充电才能活动的人吗？”

李樵听得没头没脑，问：“什么意思呢？”

孙离说：“看你快乐着、欢笑着，突然情绪就不对了，有气无力的样子，就像手机没电了。”

李樵趴在他耳边说：“老头子，你给我充电啊！”

从那天开始，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孙离总喜欢坏坏地笑，说：“亲爱的，我们来充电吧。”

李樵每次充过电，闭着眼睛半天不肯睁开。孙离便拿手肘撑着自己的身体，李樵在他怀里，又不至于压着她，任她舒舒服服地躺着。她有时候就在他身下睡着了，发出匀和的呼吸声。

孙离望着她的发际、眉毛、鼻梁、嘴巴，心头热热地发颤。她的眼角隐隐有些细碎的皱纹了。孙离刚认识李樵那年，她才二十几岁，脸就像羊脂玉，白嫩嫩地透着亮光。

李樵偶尔自己开车，她喜欢开快车，油门在她脚下轰轰地响，恨不能一脚踩进油箱里。孙离不停地喊：“慢点慢点，我们并不急着赶路啊！”

李樵不听，得意自己的快车。若是到了郊外，遇着车辆稀少，李樵一边狂飙，一边摇头晃脑地唱歌。

有个周末，李樵驾车飞奔在老公路上，路两旁行道树是高大的梧桐，拱成漫漫无尽的绿色甬道。孙离望着车窗外金黄的稻田，说：“李樵，慢下来吧。多好的景色，你看这稻田，你看这遮天蔽日的梧桐树。”

突然，一条大黑狗飞跑着横穿马路，李樵猛地踩了急刹。孙离没有系安全带，身子往前一冲，头碰到了挡风玻璃上。

李樵赶紧把车靠边，问：“老头子，伤着了吗？抱歉抱歉。”

孙离半天才觉着痛，却摸着前额，笑道：“四川女人喊老头子，就是喊老公啊。”

李樵把嘴一抿，说：“想得美啊你！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第一百次求你，别这么开快车。这种老公路上，人类历史上发明出的所有交通工具，人、狗、牛、猪、鸡、鸭，都会在上面跑，弄不好就出大事。”孙离说得很严厉。

李樵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有些累了，身子懒懒的，说：“道理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喜欢开快车。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只要猛踩油门，车子一声低吼冲出去，我就身体收得紧紧的，像高潮来了一样，眼前一片白光。”

孙离故意瞟着李樵，说：“原来你这么色呀？难道我就抵不上一辆车？”

李樵抓过孙离的手，假装狠狠地咬，说：“吃了你！”

孙离缩回手，望着手上浅浅的牙印，说：“难怪你那么享受开车，我可不敢坐你的车了。”

李樵顽皮地掐着他的脖子，威胁说：“你坐不坐我的车？坐不坐？坐不坐？”

孙离一下子又兴奋起来，紧紧地抱着李樵，说：“我们回去吧，找地方吃饭，再去做个科学试验。”

“做什么科学试验呀？”李樵听得认真了。

孙离嘿嘿一笑，说：“看看我抵不抵得上你开一回快车。”

李樵咬着嘴唇笑，慢慢地把车调了头。回来时，李樵车开得慢些了，嘴里依然不停地唱歌。她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的人，却是从三十年代起的歌，都能唱得下来。她唱的都是经典，有首贺绿汀的歌，孙离听了一次就着了迷。

这首歌的歌词只有简单的几句：

门前一道清流，

夹岸两行垂柳，

风景年年依旧。

只有那流水，

总是一去不回头。

流水啊，

请你莫把光阴带走。

贺绿汀那一代音乐人还是很了不起的，只可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那些人现在中国可没有了。

孙离想想自己写的那些小说，忽然觉得没有任何意义。一种深深的虚无感，重重地压在他的胸口。

李樵的歌就像原野上的风，微微地吹，没有来路，没有方向。她唱着唱着，居然又唱起京剧了。

她唱的是《锁麟囊》里薛湘灵的《春秋亭》：

春秋亭外风雨暴，

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

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

为何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

世上何尝尽富豪。

也有饥寒悲怀抱，

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轿内的人儿弹别调，

必有隐情在心潮。

孙离听李樵唱得这么开心，泪水都忍不住快出来了。他更多时候听到的是李樵的叹息，难得她今天这么自在开心。他把手伸过去，李樵并没有侧过头，就像耳朵上长着眼睛，她把右手放在了他的手掌里。他轻轻捏着她的手，泪水真的就出来了。

李樵唱完，颇有几分得意，笑道：“老头子你知道吗？我这可是程派唱法，咽腔，似断似续，好难唱的呢。”

进了城，遇着了红灯，李樵突然望见孙离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

孙离只是开玩笑，说：“你唱得好，艺术感染力啊！”

李樵哈哈大笑，说：“老头子，你这么容易被艺术感染，你要是听艺术家唱歌，不要哭得眼睛发肿？”

孙离紧紧握着李樵的手，说：“老婆子，世上再没有你这么好的艺术家啊！”

李樵忙说：“不准你叫我老婆子，只准我叫你老头子。我可没那么老啊！”

孙离见李樵没有找地方吃饭的意思，就说：“你今天成神仙了，饭也不吃了？”

“去我家吧。”李樵轻轻说。

孙离头一回听李樵请他去家里，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手。李樵心里舒服，嘴上却故意说：“老头子，我手要被你揉成面团了。”

李樵故意调皮，拿手指轻轻挠着孙离的手掌心。孙离手被挠得痒痒的，忍不住就把脸朝她凑去。李樵忍住笑，清清嗓子，说：“严肃点，严肃点，不要妨碍司机同志开车。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二者皆可抛。”

孙离听李樵篡改了裴多菲的诗，就想起一个笑话，说：“有位文化官员给作家作报告，讲作家一定要博学，你看贝多芬的诗多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他的音乐也非常了不起，你看他的《命运交响曲》……”

李樵不信孙离的笑话，讲：“你们作家就喜欢编段子臭人！今天的文化官员都是文化人，哪有分不清裴多菲和贝多芬的？”

李樵再怎么在车里跟孙离缠绵，再怎么嬉皮笑脸，一下车就变了一个人，端庄亲切，又有一种疏离。孙离也装作陌生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李樵泰然自若，跟认识的邻居笑着打招呼。

孙离同李樵对面站着，李樵的目光停在孙离胸脯上，却又似乎没有望见他的胸脯。她的目光好像透过他的身体，投到他身后不锈钢的电梯壁上。

李樵住的地方叫上都印象，一幢二十八层的滨江高楼，下楼横过马路就是沿江风光带。李樵住十四楼，她说当初买这套房子，倒不是因为喜欢看江景，而是爱上江边那些香樟树。

这些香樟树还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种下的，树干已粗到一人合抱不拢了。每年春天，樟树长出嫩红的新叶，老叶慢慢掉落。春天阳光下，簇簇新叶红亮剔透，玉片一样在风里摇来摆去，泠泠作响。老叶落下时也还是油绿油绿的，樟树无论怎样都不会给人悲戚的感觉。

李樵的家布置得像一个禅室。进门玄关前面的地上，摆着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放着一双藤编女拖鞋，小小巧巧的，已有几分旧意。李樵先穿上这双藤编拖鞋，再拉开玄关旁边的旧木柜，拿出一双男式帆布面拖鞋，也是旧旧的。

玄关进去是客厅，地板和墙面都贴着胡桃木板，颜色有自然的深浅。屋里的调子本来有些暗，可是客厅正对门是一扇落地大窗，光线足足地涌进来，棕黑色的地板照成了浅金色．安静明亮。

客厅正中放着一段香樟树墩，半米高的样子，虽去了皮，却仍是原木风味，做茶几用的。香樟树墩上孤零零放着一个黑釉陶罐，插着几枝菖蒲。

孙离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站在客厅中间四顾。一组藤沙发靠着墙，李樵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

孙离四下打量，说：“李樵，不对啊。你是媒体人，怎么不见电视啊？”

李樵抿嘴一笑，说：“我有信息恐惧症。我回家就只想喝茶读书睡觉，也听听音乐。哎呀，说句没良心的话，报纸电视其实都不要看，看了只让人心里不安。世间本无事，新闻纷扰之。不信你试试，一年不读报纸，不看电视，保证你超凡脱俗。”

孙离左望一下，右望一下，装出一副找人的样子说：“咦，这是不是新日早报李社长李总编的家呀？我刚刚和她一起进来的，怎么不见了？怎么她家里只有一个胡说八道的小姑娘呀？”

李樵嗷的一声，猫一样扑到孙离身上。房子并不算大，除了客厅，还有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厨房和卫生间的门敞着，都很宽大，只有卧室门虚掩着。

李樵在家的样子极是散漫，她先用电水壶烧水，再哼着歌取出杯子来洗，好像屋里没有孙离这个人。

孙离说：“宝贝，你这屋里样样好，只是少几幅字画。”

李樵笑笑，说：“我平日同书家、画家们打交道也多，从来不问他们要字画。他们都是有润格的，感觉就像问人家要钱似的。”

“你倒是个懂事的人。”孙离又环顾四壁，“我去找人画几幅，不算你职务腐败吧？我玩得最好的画家朋友是高宇先生，我下次请他画画，他的字也很好。”

“高宇？苍市有这个画家吗？”

孙离说：“他在北京，不是苍市人。”

“哦，原来如此。中国的书家、画家太多了，能让人记住的真是不多。”

孙离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前，很想轻轻把门推开。女人的性情是什么样子，看看她的卧室就知道，客厅都是布置给别人看的。

孙离心里猜着李樵卧室是什么样子，腿却朝李樵厨房走去。厨房很时尚，一色的灰蓝色调。料理台在中间，灶台和橱柜靠左边墙，右边墙角是双开门大冰箱。

看得出李樵并不常做饭，橱柜上挂着六个平底煎锅，从大到小，整整齐齐，闪着隐隐的光，就像新的。

孙离说：“好洋气！”

他拿手指在锅底轻轻一抹，拖长了声音说：“好锅好锅，可惜可惜。”

李樵站在旁边，举起拳头砰砰打在孙离肩上，娇嗔说：“人家没有时间做饭嘛！”又低下眼睛，放低声音，“人家一个人，做什么饭！”

李樵眼睛往下的时候，眼睫毛厚厚长长地覆下去，两片细黑的上弦月，弯弯地浮在她白皙的脸上。孙离把李樵小心地揽在胸前，像抱婴儿一样轻轻抱着。李樵已三十五岁了，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就是个孩子。

李樵突然从孙离怀里挣出来，装出一副要哭的样子，嚷嚷说：“饿了，饿了，出去吃饭。”

孙离说：“不要出去吃，我来做给你吃吧。”

孙离过去拉开冰箱，只有一盒鸡蛋、三个干瘪的柠檬。

李樵吐吐舌头，说：“我还有很多香料哦。”

她走到橱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满满两排圆玻璃罐，装的都是外国香料。孙离拿出来细看，一罐多香果，一罐干紫苏叶，一罐干香葱末，一罐月桂叶，一罐小豆蔻，一罐干芹菜末，一罐干薄荷叶，一罐红椒粉，一罐沙姜粉，一罐番红花，一罐鼠尾草，一罐迷迭香，一罐香蒜末，还有几罐子别的什么。

孙离边念边笑，说：“哈哈，比你梳妆台上的化妆品还多吧？是不是真的用来美容的啊？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身上总有兰花的清香了，你一年四季叫这些香熏着啊！”

“真不会拍马屁！人家身上就是天生的香嘛。”李樵撒着娇，又说，“这些草的名字很好听，味道也很好闻。”

李樵拈出几片灰绿色的迷迭香叶，凑到孙离鼻子下面：“你闻你闻，好闻不？”

孙离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张嘴从李樵手上吃了两片迷迭香叶，嚼了嚼，说：“不错不错，又甜又苦，还有一股松叶香味。”

李樵像小孩子得了表扬，很得意的样子。

孙离问：“你有没有米？”

李樵说：“米呀，米是有的，大大地有。”

她又走到橱柜前，抽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拖出一袋日本米，说：“还没有开封呢，一位朋友送给我的，说是日本新渴产的越光米，是好米哦。”

孙离说：“好，我做饭给你吃。有这些就够了。”

孙离拆开米袋，用电饭锅煮上饭。李樵黏在孙离身边，看孙离做饭。孙离拿出冰箱里的鸡蛋，先连壳把鸡蛋煮熟，迅速倒进冷水盆里泡凉，再敲碎蛋壳，剥出完整的鸡蛋。

李樵见孙离手脚这么熟练，嘴里啧啧几声，说：“哇，好厉害，原来诀窍在这里呀。我剥鸡蛋壳总是剥得碎碎的，蛋壳粘在鸡蛋上好难下来，鸡蛋剥出来好难看。谢谢孙老师。”

孙离把鸡蛋切成厚片，又端着一副上课的样子，说：“剥鸡蛋正确的方法不是煮熟后泡冷水，而是先把鸡蛋表面的水分擦干，等它自然冷却后再剥。我这样剥蛋壳其实不科学，因为鸡蛋壳表面有微微的气孔，泡在水里蛋上的细菌容易浸进去。今天这样只为了图快，偶尔为之而已。你以后可不要这样。”

李樵笑得蹲在地上，边喘气边点头：“孙老师教导得是，学生明白，学生铭记在心。”

孙离做了一个家乡的传统菜：金钱蛋。鸡蛋片放在平底锅里两面煎香，加上盐和酱油，咸淡合适，再放些紫苏末、红椒粉、香葱末、蒜末。金钱蛋做好了，饭也煮好了。

李樵刚举起筷子，又起身走到厨房，找出一包味噌汤料包，拿开水冲了。金钱蛋浓肥郁烈，干香扑鼻。米饭晶莹剔透，嚼起来很有弹性。李樵话也不说，鼓着两颊，一口气吃了两碗饭，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离看看菜碗里还剩了一些蛋末碎渣，又舀了一勺白饭拌进去，拌得油汪汪的，说：“呵呵，我家乡的土话，这叫做敛碗。原来家里穷，油星子都舍不得浪费一点，剩菜碗再用饭敛一敛，这几口饭是最香的。”

李樵看见，又像小孩子讨食一样张开嘴巴，“啊啊”地要吃。孙离就用勺子舀着饭，喂一口李樵，自己吃一口。

吃完了，李樵这才呻吟起来：“哎哟，哎哟，肚子痛，撑死了。”

孙离说：“这金钱蛋最好用新鲜的紫苏叶、新鲜的葱蒜，还要加一勺我家乡的油糊辣子，味道更好。小时候，我家菜园墙脚四周长了好多野紫苏，高的足有人把高。我最喜欢摘紫苏叶子揉碎了闻，好香好香。”

孙离中学时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想到的就是自家的菜园子。别人家的菜园子都只是夹了篱笆，他家的菜园子却筑了土墙围着。他记不得自己几岁时，看见爸爸有空就在屋后的菜同筑墙。用厚厚的木板夹成一个长方框子，黄土倒进夹板框里，拿木筑锤哼哧哼哧地筑。常有两三个邻里帮忙，边筑墙边摆龙门阵。大人说的很多话，孙离都是听过无数次的。

“叔你要是不从508厂回来，只怕当到厂长了。”

爸爸说：“我马上就要送到大学去读书，你晓得的，突然来文件说回乡支援农业生产。”

“你要是读了大学出来，肯定当厂长了。”

爸爸说：“命里只有一把糠，不怕你三更半夜喊天光。”

过了几年，土墙就有了很多的蜂洞。油菜花开了，蜂洞里会藏有土蜂。孙离会捉了土蜂，放在瓶子里关着，塞油菜花进去，看它能不能产蜂蜜。土蜂没有蜇人的刺，孙离每到春天就捉土蜂酿蜜。

孙离讲起老家的菜园子，眉飞色舞的样子，又笑道：“小时候真傻，明知道土蜂酿不出蜜的，年年都玩这个把戏。”

李樵听得很神往，柔声道：“老头子，你现在都还很顽皮。看你顽皮的样子，我就想象你小的时候。你小的时候，我怎么不同你在一起呢？我怎么不能陪着你一起玩呢？”

孙离听了这话鼻子酸酸的，他拉了李樵的手，故意开着玩笑，道：“只怪观音大士没有通风报信，不然我会在超生路上等你十年的。”

李樵突然攀住孙离的脖子，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半天才轻轻说了两个字：“亲人。”

说完眼睛一红，泪珠从眼角滑下来。可她马上从孙离身边跳开，若无其事的样子，唱歌似的说：“我的家乡，我的家乡，我也有家乡呢。我的家乡在广东潮州，我长到七岁才随父母到苍市来。我的家乡最好吃的是乌榄，配白米粥，你吃过吗？我最爱吃白粥配乌榄。我记得小时候，早晨跟外婆去菜市场买乌榄，回来外婆把乌榄洗干净，放到开水里煮软，等凉了，用棉线把乌榄从腰中间一割，勒成两截，把核取出来，再往乌榄里塞些芝麻盐，腌一腌就能吃了。腌好的乌榄，外面乌黑发亮，里面紫红色，这两种颜色配在一起，好艳丽！”

孙离说：“巧了。我老家做金钱蛋，也不用刀切，也是用棉线割的。那样蛋黄不会散，也不会沾在刀背上。”

李樵望着孙离说：“哪天你陪我回潮州去看外婆好不好？”

孙离说：“好。可是你外婆问我是谁，我怎么说呀？”

李樵笑得眼睛一弯，说：“我就说你是我的男秘书。”

李樵泡了茶递上。茶桌临着窗，望得见下面的江水、对岸的青山。说着话，李樵突然扑哧一笑。

孙离问：“笑什么呀？”

“你老是偷偷儿瞟那扇门，进去吧，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李樵望着他笑笑，站起来往卧室去。

李樵床上铺着软软的藤凉席，淡淡的茶色。床头墙上挂着李樵的一幅照片，大大的眼睛正好望着床铺。

孙离望着照片，说：“她在望什么呀？”

“她呀，她在看这是谁在欺负我呀？”李樵说着，就进浴室冲澡去了。

孙离也去冲了澡，他还记得李樵在郊外说的话，回到床上说：“宝贝，我一定要试试，看我有用，还是车有用。”

李樵紧紧地搂着他，嘴凑在他耳边，说：“不准你讲我坏话！我要上来，我要骑在你身上当司机！”

李樵当了一回疯狂的司机，又软软地躺下了。两人冲洗了回来，孙离从后面搂着李樵，轻轻摸着她的背，沉沉地睡去。

孙离先醒来，听得李樵呼吸轻轻的就像婴儿。他不忍惊了她，纹丝不动地躺着。李樵是扑在他的怀里睡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孙离从李樵家出来，天已黑了。街对面高楼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美容广告。画幅上是位黑发美女，肌肤白得像落在山顶的雪，长长的睫毛像两朵黑云停在白雪上。

孙离停下脚步，久久望着广告上的美女，心里想着的却是李樵轻轻对他吐出的两个字：亲人。李樵对他说这两个字时，嘴里的气息暖暖的。孙离很想返身上楼，再敲开李樵的家门。他仰起下巴，下滑的眼泪停在两颊上。

十八

谢湘安宽肩长腿，一头浓密的黑发，眼里总是蓄满笑意，很温柔的样子。他做人落落大方，学术前景又好，很让同事们喜欢。喜子很看重数字图书馆，少不了常找他商量事情。谢湘安每次进她办公室，她有意无意要把门敞着。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人多，她潜意识里似乎要让人作证。证明什么呢？喜子细想就觉得荒唐，难道她会跟一个三十岁的小伙子传什么绯闻？

有次喜子要向谢湘安交代事情，她没打电话叫他上来，自己去了他的办公室。数字图书馆部占了三间办公室，谢湘安和别的老师合用一间。喜子那天穿的是平底圆头麂皮鞋，走路没有声音。她走到门口，看见门半掩着，正准备敲门，突然听到里面有女孩子的抽泣声。

喜子连忙把手收回，正要悄悄离开，听得女孩子带着哭腔说：“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这样。”女孩子的声音颤巍巍的，娇憨任性，又有几分稚气。

听得谢湘安说：“熊芸，你别闹，懂事一点好不好。我在上班呢。你这样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

原来女孩子叫熊芸。谢湘安虽然是在斥责，但又像是在恳求，语气十分温柔。

喜子赶紧快步走开。听声音，那叫熊芸的女孩子还很年轻。一定是这对恋人闹矛盾，只有恋人之间才会这样讲话。女孩子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听得出谢湘安还是很在意她。

九月天气，虽然下了几场雨，雨一停又闷热起来。孙离这几天写作不太顺畅，干脆和几个朋友自驾游，往四川九寨沟去了。亦赤周末考试，也不能回来。喜子心里不妥帖，一个人出去走走。也不方便走远，午后稍稍休息会儿，就去了近郊的苍莨山。

苍莨山并不太高，却是石骨峻秀，古木参天。山路两旁净是两人合抱粗的樟树、银杏和枫树，浓荫匝地，林泉幽深。半山腰上有座寺庙，名唤苍莨古寺，为六朝圣迹．香火很旺。过去这里僧尼同寺，和尚尼姑各有住持。两个住持不和，宗教局出面把和尚发到山下寿公庙去了。宗教局有个副局长叫马波，是孙离的同学，也是好朋友。喜子听马波说过和尚住持和尼姑住持闹意气的事，也没怎么在意听。苍莨古寺就只剩下尼姑，香火比往日更旺了。原来是这里新来了住持，法号唤作妙觉。俗姓周，出家前的名字就叫美尼。也许是命里占就的，美尼长大后真的就做尼姑了。

喜子进了山门，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清凉起来。她是不拜佛的；进寺庙只是想看里面的几棵古树。她自小就很怕闻香火的气味，熏着头就发晕。她沿着庙宇里面的围墙走，目光只在古树上盘桓。围墙到寮房处就不通了，她又往回走，知道那里有道后门。听说那位妙觉法师长得很漂亮，又善为书法，好作诗填词，还会古琴。很多香客进寺烧香，都想看看妙觉美尼。

喜子从寺庙后门出来，再往山顶方向去。山道两边的香樟、枫树交织在头顶，成了一个绿色的甬道，人就像是钻进了一个青幽的万花筒。日光照耀之下，天上地下变幻着绿光。她伸出手，手指尖都映绿了。

山道边有座亭子，顶上盖着枯旧的杉树皮，极有野趣。亭子旁边立着几株老松，又种着一丛丛紫竹，风里便有几分松竹的清香。亭中一对青年男女对坐，都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正在那里说话。好像说到了开心处，两人仰面而笑。

喜子望一眼那男的，背影很像谢湘安。喜子很爱看谢湘安的背影。有次开会，大家都往图书馆小会议室走，谢湘安走在前面。喜子望着谢湘安的背影，说不出是哪里好看，只觉得他肩膀微微晃动，像一竿风中的竹子，又挺拔，又灵动，说不出地潇洒。有次喜子路过谢湘安办公室，望见他正站在书桌前，侧着身子从桌上拿什么东西。只是一瞥，那个侧着的背影已经让她心动。

喜子不愿细想自己的内心感受。当年她同孙离谈恋爱，似乎是糊里糊涂过来的，只是觉得男女必须成家，必须生儿育女，就像上学必须交作业似的。她稀里糊涂就成了他的老婆，吵吵闹闹过起日子。吵多了就不吵了，两个人都吵疲了。

谢湘安的背影在他动作的时候才好看。静下来，比如给他的背影照一个相，那种妙处是照不出来的。喜子这么琢磨的时候，脸就不由得红了。

她正要走开，那男的却抬起头来喊道：“朱馆长。”

喜子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果然是谢湘安！

他背后长着眼睛吗？喜子定了定神，轻轻招呼一声：“湘安呀？”

喜子望着谢湘安对面的女孩，齐眉刘海，一头长发黑得发亮，弯弯曲曲垂在肩上。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才褪去孩子的稚气。女孩很有礼貌，起了身说：“朱馆长好！”女孩声音清得像滤过细沙的水。喜子听出来她的声音，这女孩就是那天在谢湘安办公室里哭泣的熊芸。

果然，听谢湘安低头对女孩说：“熊芸，你先回去吧，我陪朱馆长爬爬山。”

熊芸仰起脸，噘着嘴说：“不，我也要陪朱馆长爬山。”

喜子忙说：“你们自己玩吧，我想一个人爬爬山。”

谢湘安对熊芸说：“听话，你先回去练琴，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熊芸望着喜子，又望望谢湘安，张了张嘴，人却不动。

“小谢，你真的不要客气，我难得清静，你们玩。你陪我，我反倒不自由了。”喜子又对熊芸笑笑，“你们继续玩吧。”

谢湘安很干脆地说：“熊芸，你回去。我找朱馆长有事。”他的语气简直让人不能有异议。

喜子说：“小谢，有什么事上班时候再说吧，今天是休息日呢。大家都好好休息休息。拜拜啦。”

喜子说完转身走出了亭子，不再给谢湘安说话的机会。她踩着石级往山上走，故意把腰挺得笔直，步子迈得轻快。她脑后仿佛长了一双眼睛，知道谢湘安和熊芸还站在那里望着，她不能显出老态来。

喜子突然为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转又白宽白解：这只不过是女人的自尊心罢了、，谁没有自尊心呢？喜子同孙离结婚之后，不是没有遇到过好男人，可她是个导不了电的绝缘体。

马波有天同孙离开玩笑说：“你家喜子给人的印象，美，但是冷。”孙离自己琢磨：喜子的这种冷，不是冷艳，而是冷漠。冷艳会让男人有渴望，冷漠只能让男人望而却步。

孙离回家告诉喜子：“马波说你是冷美人。冷美人，多好啊！没有人敢抢我老婆了。”

喜子听了这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略带讥讽地说：“马波老婆叶子是热美人。”

马波的夫人叶子瑾，熟悉的人都喊她叶子。叶子在银行工作，见人就谈揽储或理财的事，给人的印象不太好。喜子很理解银行工作的压力，但说话总得有个场合。叶子和人坐下不到三分钟就开始拉业务，有些叫人受不了。

孙离有回忍不住，开马波的玩笑，说：“你家叶子是业务标兵吧？”

这话叶子是当面听见的，她不觉得孙离是在讽刺她，反而说：“孙大作家，你赚那么多稿费，一点都不照顾我！”

喜子爬着石级，一会儿就出了汗，背上的衣服洇出一大块湿印。石级两旁尽是大樟树，间杂着还没长高的红枫。这种红枫是新近从美国引进的，名字叫秋焰，叶子一年四季是红的，红得特别鲜亮。

苍莨山本来就以秋天的红枫出名，可这些年哪怕过了寒露霜降，枫树上的叶子还是青的。许多慕名来看红枫的人不免失望。山道两旁如今都种了这种叫秋焰的洋枫树，那种霜染红枫的季节感也就没有了。

一条盘山青石板路把苍莨山裁成上下两截。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柔和地从树叶隙缝间落下，地面满是一块块跳跃的光斑，树木的清香夹着腐殖质的湿气在风中弥散。

喜子从山下往上爬，正要踏上这条盘山青石路，一条大黑狗突然从她眼前蹿过。她脑子里一空，跌坐在地上。

喜子抚着胸口，闭着眼喘气。刚刚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却见谢湘安笑盈盈站在她面前。他伸手扶了一把，喜子才站起来。她满身是汗，先前一脸煞白，现在脸却红了。

谢湘安一本正经，却是故意幽默，说：“朱馆长，真对不起，怎么你每次摔跤都被我碰见？”

喜子左右望望，没看到熊芸。她自我解嘲：“老了，胆子太小。我从小怕狗，太吓人了。”

谢湘安看看喜子脸上的汗，从口袋掏出一条方格手绢，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喜子说：“擦擦汗吧。”顿一顿，又说，“刚换的，干净。”

喜子愣愣地望着谢湘安，并不伸手去接他的手绢。谢湘安却把手绢展开一半，伸手轻轻在她脸上按了按。喜子像着了魔，闭起眼睛，半仰着脸，乖乖地让他擦汗。

喜子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暖暖的，带着一点儿辛辣，不知是手绢上的，还是谢湘安手上的。喜子想起她小时候，有次摔了跤，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爸爸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她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她突然反应过来，内心惶然而又羞愧。她在一秒钟之内，从那个恍若赖在父亲怀里的三四岁的小女孩，变成了老成沉稳的朱馆长。

她从谢湘安手里拿过手绢，动作不经意似的，心里却刚刚掠过风暴。她站稳身子，后退一步，定一定神，本想说谢谢，又没有说出来。

谢湘安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尴尬，又对喜子笑笑，说：“朱馆长，你想独自走走，我就不打搅了。”

谢湘安走了，喜子才发现他的手绢还在她的手里。她不知道谢湘安刚才是一直跟在她后面，还是在她摔倒的时候偶然碰上的。她也没去想为什么是他一个人在山上，熊芸那孩子真的听了他的话先回去了吗？

喜子回家做的头件事就是洗手绢。她倒了一点薰衣草香味的洗衣液，把手绢放在水龙头下轻轻搓揉。手绢是麻料的，已经半旧，很柔软。喜子想现在还有几个人用手绢呢？只有那些老派的先生，另外就是那些环保主义者。

亦赤他们这一代，恐怕连手绢都没有见过吧？一盒一盒的纸巾，打开一张一张地抽，一张一张地扔。他们也许从来没有想过，纸巾盒里的纸巾是从哪里来的。

记得亦赤小时候，孙离在饭桌边问：“儿子，你知道饭是哪里来的吗？”

儿子回答：“爸爸煮的。”

孙离又问：“爸爸煮饭的米是从哪里来的？”

亦赤说：“商店里买的。”

“商店里的米哪里来的呢？”

孙离问到这里，亦赤就答不上了。儿子小小年纪，只知道吃的玩的穿的都在商店里。商店里永远有很多东西，永远也买不完。

喜子少女时代也用过很多手绢，有印着兰花的，有印着牡丹的，还有印着大头娃娃的，大多四周都滚着精致的牙边。她还得过一套湘绣真丝手绢，一共四条，分别绣着梅兰竹菊。她很喜欢那四条手绢，舍不得用。她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些精心收藏的漂亮手绢哪里去了。

她记不清楚自己是哪年开始用纸巾的，好像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吧。仿佛一夜之间，中国人都不用手绢了，城里人的桌上都摆着纸巾，口袋里也时刻塞着纸巾。洗衣服也早就只用洗衣机，只有买了高档衣服，售货员才特意嘱咐手洗翻晒。有时口袋里的纸巾忘记掏出来，洗衣机洗出的衣服都沾满纸末，晒干以后抖都抖不掉。

喜子把谢湘安的手绢洗净叠好，晚上临睡前就干了。她把手绢放进一个信封里，准备上班时还给谢湘安。她突然想起宝玉送两条旧帕子给黛玉，脸又不由得红了。第二天，她把装了手绢的信封放在包里去了学校。一忙，又忘记还了。手绢放在包里带了几天，干脆就拿出来放在抽屉，看哪天谢湘安来办公室再给他。

十九

图书馆学会的年会在湖南的凤凰古城召开。喜子是图书馆学会理事，收到了开会通知。谢湘安的一篇论文被评为年会论文一等奖，他作为论文获奖作者，也应邀参加会议。

谢湘安跑到喜子办公室，问：“朱馆长，我们怎样去开会？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我们坐飞机先飞到长沙，再改坐长途汽车。”喜子说起来忍不住有些兴奋，“长沙去凤凰的路上，高速公路两边都是很好的山景，很漂亮。凤凰我去过几次了。”

早上七点，喜子坐的士到机场，远远就看见谢湘安站在国内出发口外面。谢湘安还是穿的白衬衣和牛仔裤，斜挎着一个帆布包，脖子上挂着一架单反相机。相机看上去沉甸甸的，压在他宽阔的胸脯上。他看见喜子下了的士，忙迎上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谢湘安含笑说：“朱馆长，我们又穿一样的衣服。”

喜子今天穿的也是宽松的白棉布衬衣，牛仔裤，旅游鞋。初秋天凉，她手臂上还搭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他还记得九月下雨那天，我在图书馆台阶前摔跤时穿的衣服。”喜子想着，脸上有些发热，怕谢湘安看出她的脸红，目光就直直地望着前方。

换过登机牌，两个人的位置不在一起。“这么早的飞机，这么快就把位置选完了。”谢湘安笑笑，“中国人真是着急啊。”

喜子明白他的意思，遗憾两个人没有坐在一起。谢湘安说：“上去后，我找人换换。”

登上飞机，谢湘安先找到座位，马上同旁边的客人打商量，说：“可以换换位置吗？我两个一起的，分散了。”

那人说：“我行李放好了，难得麻烦。”

喜子忙说：“湘安，不用换，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喜子座位在谢湘安后面两排，她放好行李往前望去，谢湘安正回头望着她笑。直到她坐下去，谢湘安才挥挥手也坐下了。他俩选的都是最后的散座，都是夹在中间的座位。喜子得伸直脖子，才望得见谢湘安的后脑勺。喜子很爱看谢湘安的背影，自然也很熟悉他的后脑勺。她突然脸红心跳，自己都吓着了。原来，她这么喜欢看谢湘安的背影，都因她只能从后面偷偷地看他！她羞愧地咬着嘴唇，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看穿了她的心思。

喜子闭着眼睛，慢慢就似睡非睡地迷糊了。身子感觉跳了一下，飞机已经落地。苍市到长沙，真是太方便了。出了到达口，就有去凤凰的大巴车。谢湘安跑步过去看看，忙回头朝喜子招手。

车上只有一半的人，座位随客人自己选。谢湘安请喜子先靠窗坐下，他再来安放行李。谢湘安忙东忙西，半天才落座。他俯下头将落座，望着她的眼神，竟像大哥哥宠爱自己的小妹妹。

喜子从小要强，事事自己打理。她和孙离结婚这么多年，仍然没有等人照顾的习惯。她只是不太喜欢做饭，很怕手上油腻腻的感觉。真做起饭来，她手脚飞快的，女人的所谓小鸟依人，她潜意识里有些鄙视。刚结婚时，孙离一心要当护花使者，她却并不领情。她除了不爱做饭，也确实样样能干。孙离就乐得偷懒省心，心安理得地让她去做女强人。他俩去外面吃早饭，孙离找地方先坐下，喜子就忙着点餐，拿筷子，端上早点，递餐巾纸。

汽车不用进城，很快就上高速公路，风驰电掣了。谢湘安不拘谨，也不多话。喜子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指指车窗外的风景。高速公路两旁是绵延的丘陵，长着枞树、樟树，有些矮山坡种着橘树。

橘子正是成熟的时候，黄黄绿绿枝头累累。秋天的太阳很柔和，斜斜地照在喜子的脸上，她右耳的耳廓粉红粉红的，几乎透明。当年孙离看到她这粉红色透明的耳廓，心里怦怦发跳，才开始约她散步。

喜子头往前倾了一下，谢湘安看见她的发丝在阳光照射下像镶了金边。他从后面看着喜子的马尾辫，竟然有些少女的姿态。

喜子上中学梳着两条辫子，上大学后梳一个马尾辫，一直梳到现在。结婚时烫过一回头发，她后悔了好多年。她在头发上花的时间最少，不染，也不烫。每天早晨起来，她用木梳把头发梳透，用一个黑丝绒发箍扎在脑后。

她梳头发的时候闭着眼睛，尽量把每一处头皮都刮遍，才舒舒服服地张开眼睛。偶尔碰上有些很正式的场合，她就会把头发放下来，梳成披肩直发。

喜子不说话，谢湘安就安安静静坐着。他偶尔也侧过脸望她一望，很自然地笑笑。喜子一直想问问谢湘安，那个叫熊芸的姑娘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也算是关心年轻人吧。又想谢湘安这么细心地照顾自己，是不是把她当成妈妈辈的老年人了？

喜子装作很随便的样子问：“小谢，那天在苍莨山上和你在一起的小姑娘很漂亮啊，你的女朋友吧？”

谢湘安忙说：“不是不是，她还是个学生呢，才刚刚二十岁，在我们师大上二年级。她家和我家是邻居，我看着她长大的，怎么可能。她爸爸妈妈托我照顾她，她也常常来找我玩。”

喜子看他急于辩清，着急得脖子都直了，不知怎么心里就有些高兴。谢湘安说过，他的家乡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湖边，那里有座很大的石化工厂，厂区职工家属有两三万人，职工医院、幼儿园、学校，什么都有。谢湘安的父母在职工医院工作，父亲是医院院长，母亲是妇产科医生。

谢湘安停了一下，望了喜子一眼，说：“那孩子，麻烦呢。我爸爸妈妈和她爸爸妈妈是医院同事，她家还和我家住对门。”

喜子等着谢湘安往下说，他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下去。

中午，汽车停在生活服务区休息。谢湘安先站起来，望着喜子说：“去吃饭吧。”

谢湘安并不问喜子要不要吃饭，先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等着。喜子低头下车，他很自然地牵住喜子的手。

喜子笑笑，说：“我还没老到这个地步呢。”

谢湘安很认真地说：“你不老。”

他这句话里有郑重其事的意味，喜子听了不禁悚然一惊。太阳光直直地射下来，喜子抬着头，眯起眼睛找到天上的太阳。她看见一个一个光圈，水波一样漾开去，闪烁着彩虹一样的颜色。

喜子闭上眼睛，头有些发晕。谢湘安调来图书馆这几个月，她不知不觉在心里对谢湘安滋生了柔情。喜子想，我这真是母爱泛滥。“我和谢湘安已经不是一辈人了。”喜子这样自宽自解，可又觉得自己分明是想多了。

服务区有快餐厅，卖关东煮、玉米、粽子、肉包子和方便面，餐厅里人挤来挤去。谢湘安让喜子在桌边坐好，俯身问她：“想吃什么？”

喜子很想吃一根煮玉米，转念一想，啃玉米时的样子难看，龇着牙，嘴角上沾着没嚼碎的玉米粒，手还黏糊糊的。

她正犹豫，谢湘安柔声说：“吃根玉米吧，再吃点煮豆腐。”

谢湘安买来了煮玉米和关东煮。关东煮里有油豆腐，有海带，也是喜子爱吃的。谢湘安也吃了一根玉米、一碗关东煮，还吃了两个大肉包。他吃东西嘴张得大，一咬一大口，吃得津津有味，很享受的样子，并不让人觉得粗鲁。喜子也开心地啃着玉米，玉米粒又嫩又香，一口咬下去，满是清甜的汁水。

谢湘安还买了些橘子，剥好皮递给她。喜子望望他，说：“你这样周到，好像我是个生活低能儿，连吃橘子都不会了。”

谢湘安说：“不是不是，你就让我假装一回绅士好了。当绅士的感觉很好的。”

他自己也剥了一个橘子，掰一瓣放到嘴里，酸得连连抽气，龇牙咧嘴，眼睛里泪光闪闪。他正想用手去擦眼泪，喜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说：“别擦别擦，傻孩子，你手上尽是橘子皮的油，越擦眼睛越痛的。”

喜子放下他的手，摘掉他的眼镜，拿出一张纸巾，轻轻在他眼睛上按了按，又帮他把眼镜戴好。谢湘安闭着眼睛，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眼镜戴上了他还不动，眼睛里竟有些涩涩的。

“可以啦！”喜子声音拖得长长的，胸口说不清的柔软。

谢湘安这才睁开眼睛，又露出那种孩子气的笑。

一会儿又上车了，喜子仍靠窗坐着。她眼皮发沉，懒洋洋地想打瞌睡，又担心睡着后头会歪到谢湘安那边去，就撑着不睡。

谢湘安看出她困了，就说：“休息一下吧。你睡一觉，差不多就到了。”

喜子摇头说：“不困。”

她说是不困，到底慢慢睡着了。喜子有意识地把头倒向车窗那边，可汽车遇着减速带就颠簸，她的额头在窗玻璃上磕得生疼。她赶紧把头摆正，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着了。睡也睡得不踏实，汽车不知怎么突然一刹车，她的头就滚到了谢湘安的怀里。谢湘安忙抱住她的头，轻轻把她扶起来。她刚才果然头已枕在谢湘安肩膀上了。

喜子心里尴尬，说：“不好意思，我把你当枕头了吧？”

谢湘安说：“哪里啊，你继续睡吧，还有些路程呢。”

喜子已完全没有睡意了，说：“两边的山真漂亮，看风景吧。”

喜子留意沿路的地名，觉得非常有意思。每个地名似乎都有故事，叫人生出无限的想象。突然看到一个惹眼的地名，居然叫借母溪。一块蓝牌子写着：借母溪；又一块褐色牌子写着：借母溪国家森林公园。

喜子说：“我在这条路上走过好几回，原来没注意到这么有意思的地名呢。”

谢湘安刚才没有注意，问：“叫什么地名，这么有意思？”

喜子说：“借母溪，哪里还有母亲可以借？湘安，如果要你想象，你会觉得是个什么故事？”

谢湘安说：“地名都有来历，哪兴随便想象的？”

“我是想着好玩，让你想象一下嘛。”

谢湘安说：“我想，可能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看到老父亲很想念死去的母亲，就去借个母亲回来送给老父亲。”

喜子笑得肚子都痛了，说：“果然是理科生，太没有文学想象力了。”

年会定在凤凰古城边上一个山庄开。下午签了到，喜子进房间安顿好行李，清清爽爽洗了个澡。从房间窗户往外望去，天蓝得那么不真实，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地垂在空中，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今天只是报到，参会的人三三两两地到来，晚饭就开得有些随意。一桌凑上十人就吃。吃过晚饭，谢湘安问：“朱馆长，晚上有什么安排？”

喜子说：“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不然，我们去古城转转。我是来过两次的，我做你的向导。”

进了古城，喜子眉头皱了皱，说：“煮饺子啊！我们中国人都不干事吧，天天在外面玩？你看这凤凰城里的人，一年比一年多，都走不通了。”

谢湘安笑笑，说：“朱馆长，你的话我很不同意。你怪游客太多，玩起来不清静。未必只准你玩，不准别人玩？自己内心清静就行了，各玩各的啊。”

喜子也笑了，说：“小谢，你倒是很包容的。好吧，我们挤吧。跟着我，别走散了。这里七拐八弯的，很容易迷路。”

谢湘安仍在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浙江有个地方，本来是个很有名的古镇子，鲁迅先生笔下经常写的。那里劈为东西两半，一边人流如织，一边冷冷清清。冷清的那边，拍鬼片倒是好外景，玩是没法玩的。平时有人嫌旅游景点太热闹，我就告诉他去拍鬼片那里，那里可清静啦。”

喜子听到这儿，假装生气了，说：“表扬你一句包容，你就要我去拍鬼片的地方啊？”

谢湘安大笑起来，为自己惹恼了喜子而开心。走过一个银饰店，喜子进去了。谢湘安问：“喜欢什么？”

喜子不作声，只沿着柜台细细地看。店家很热情，喜子眼睛看到什么，他就介绍到什么。“看看嘛，看看嘛，不买没关系的。”店家说。

走出银饰店，谢湘安问：“没有一样你看得上眼的？”

喜子笑笑，说：“你想充大老板，送礼物给我？”

谢湘安说：“银饰又不贵，我不是大老板也送得起。朱馆长，你看那边还有银饰店，我们去看看？”

喜子说：“别傻了！你在店里问我，我一句话都不答你。为什么？我俩都不认得银子，旅游景点好多卖假货的。”

出了小巷子，走到沱江边上。天慢慢黑下来，两岸燃上暗红的灯火。谢湘安问：“朱馆长，你看这些灯好漂亮啊。”

喜子一眼望去，想到的却是烧红的蜂窝煤。两岸的吊脚楼就像用蜂窝煤垒起来的，沱江的水若溅上去就会咝咝地响。她觉得自己的想象太没有美感了，没有说出来。

不知孙离看了这灯火，他会在小说里怎么描写。她掏出手机，想给孙离发个短信。想了想，又把手机放进包里。“我出来一天了，他短信电话都没有，就这么放心？”喜子这么想着，心里有些不快乐。

沱江边上尽是酒吧茶馆，谢湘安问喜子：“找个地方坐坐吗？喝茶还是喝杯啤酒？”

喜子倒是想坐下来喘口气，只是这里太不安静。不管是酒吧还是茶馆，都开着高高的音响，唱歌的人不怕把天喊塌下来。她又不想显得自己老气，便说：“由你吧。”

谢湘安说：“我们去酒吧好吗？”

进了酒吧，喜子说：“我们坐露台吧，清静些。”

侍者过来，问：“两位喝点什么？”

谢湘安不答话，望了望喜子。谢湘安的眼里挂着两盏红红的灯笼，灯笼是屋檐上映下来的。喜子望望他的左眼睛，又望望他的右眼睛，笑了，说：“喝红酒吧，啤酒喝了撑。湘安，你的眼睛里有红灯笼呢！”

谢湘安也看到她眼里的红灯笼了，说：“我在你眼里看见的是玫瑰。”

侍者把红酒倒上，谢湘安举了杯子，说：“来，为这良辰美景！”

谢湘安是背对江面坐的，他说这话时回头望了望沱江。喜子举起酒杯，同他轻轻碰了碰，抿嘴微微一笑，酒只在嘴边沾了沾。

听谢湘安说到良辰美景，她想到的是奈何天。夜色、沱江、依稀的山影，真叫人无可奈何！谢湘安把酒干了，举着空杯子傻笑。喜子拿起酒瓶，替谢湘安酌酒。他也不客气，随她把酒慢慢地倒进杯子。

谢湘安轻轻地晃着杯子，抬头望着天上，说：“山城也是人间繁华，我们把天上的星辰忘记了。”

喜子也抬起头，慢慢地就望见天上满是星辰。“湘安，”喜子的声音几乎像是叹息．“这时候若是突然停电了，没有灯火，也没有嘈杂，只有银河在山头上奔流，这里就是仙境啊！”

两个人望着夜空，各自想着心事。谢湘安觉着脖子发酸了，才把目光从天上收下来。他看见喜子也不再看星星了，她正望着眼前的江水。

夜色凉凉地照下来，她的脸色白得像冰，又映着若有若无的微红。这微红是从河那边吊脚楼的灯笼里飘来的。那些灯笼似乎并不照人，而是散出阵阵红雾，浮游在夜气里。

喜子微微叹息一声，回过神来望望谢湘安，心想：这地方应该是谢湘安同熊芸来的。

谢湘安给自己倒了酒，说：“朱馆长，我白酌白饮，你的酒没动呢。”

喜子笑笑，说：“你刚才抬头望天的时候，我偷偷喝掉两杯了。”

谢湘安望望酒瓶，相信了，说：“朱馆长原来是能喝酒的。来，干一杯吧。”

干了杯，喜子说：“我不会喝酒，今天破例了。”

喜子慢慢喝着酒，听酒吧里的人唱着一首陌生的歌。喜子对流行歌曲很熟悉，儿子亦赤是个音乐发烧友，他在家时经常把音响开得老大，吵得上上下下的邻居来拍门。好在后来流行了随身听，亦赤便耳机不离身，走到哪里都是摇头晃脑的。

她看不惯儿子这个样子，但说了也是白说。亦赤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有一天，孙离朝亦赤发火，儿子冲着他喊道：“老孙头，你凭什么教训我？你去学校问问我的成绩，我才不会考你的麻省理工学院呢！”

孙离被呛得面红耳赤，扬起的巴掌打不下去。

“湘安，你听过这歌吗？舒缓，忧伤，又好像一团火。”喜子的神色怔怔的。

谢湘安听了听，说：“我真不熟悉呢。”

这时，侍者过来倒茶，喜子问：“唱歌的是客人，还是你们的歌手？”

侍者说：“我们酒吧的老板，歌是他自己写的，词和曲子都是他自己的。客人不唱的时候，他就自己唱。”

喜子又问：“你们老板？他是音乐人吗？”

侍者笑笑，用很浓重的湘西土话说：“他是个卵音乐人！他只读过几年小学，一直在外面打流，这几年才回来开酒吧。”

喜子听了，不由得回过头，透过窗格子，望望里面唱歌的人。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约摸二十几岁年纪，理着短短的平头。他闭着眼睛弹吉他，身子一摇一摇地唱歌。又望望酒吧里坐着的人，也都闭着眼睛听歌，酒杯在手里慢慢地晃。

喜子回头望着谢湘安，轻轻地说：“湘西这鬼地方，尽是这些古怪人。你说沈从文先生，他才读过几年书？你明天去熊希龄故居看看，他也是小小的个子！”

谢湘安喝了一杯酒，嘿嘿地笑，说：“难怪我说自己蠢呢，原来是个子长得太高了。”

“你别骄傲行不？你的学问谁不知道呀？”喜子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这边来吧！看你又要抬头看天，又要回头看河，很忙的样子。”

“我喜欢面对面看你呢！”谢湘安说着调皮话，人却坐到喜子身边来了。

沱江里有放河灯的，一条暗红的火龙游在水面上。

喜子问：“湘安，你知道放河灯是什么意思吗？”

谢湘安摇摇头，说：“我还真不知道。我是在工厂里长大的，那里面没有民俗。”

喜子忍不住笑，说：“游客无知，听人糊弄放河灯。河灯是乡下人祭亡灵才放的，平白无故放什么河灯？没事放河灯，想着都不吉利。”

谢湘安又是嘿嘿地笑，说：“我又要讲你不通达了。中国人过圣诞节、情人节、万圣节，不就是这样？不过是年轻人多找些借口开心罢了，非得追究宗教背景、文化背景，那还过得了日子？”

喜子假装生气，说：“行了，你们年轻人思想开放，不像我们老古板僵化了。”

谢湘安端起酒杯，说：“来，喝酒吧，别总说老不老的。”

喜子眉头微微一皱，说：“我可能喝多了，晕乎乎的。”

谢湘安说：“那你就尽杯里的吧，余下的都是我的了。”

谢湘安酒喝得越来越慢，酒杯却时刻端在手上。他东一句西一句说话，喜子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突然想起孙离的一位画家朋友，名叫高宇，也是湘西人。高宇年轻时到北京去漂，就像当年沈从文似的，颇有几分窘迫。一日，高宇右手无名指被饭篓的竹签刺伤，发炎红肿，奇痛难忍。夜里却梦见自己无名指尖开出一朵灿烂的花，美艳无比。醒来，高宇想这梦应是吉兆，白己的手能巧夺天工。他便自刻一枚闲章：梦指生花。果然没几年，高宇就在北京画坛有了大名气。可惜中国成语的原创时代早就终结了，不然若干年后，说不定梦指生花也会成为成语，就跟梦笔生花似的。

露台下仍是游人来来往往，酒吧里的客人走了旧的来了新的，没有停歇的样子。半空中飘着孑L明灯，忽忽悠悠地飞升。喜子又望望沱江里的河灯，不由得叹息一声，

她的叹息声很轻，谢湘安却听见了，问：“没事吧？”

喜子：“没事，没事呢。”

她看着孔明灯和河灯，内心其实是伤感了。孔明灯和河灯，闪着微弱的光芒，都不知道自己会到哪里去。这两样东西，似乎都在暗寓着消逝。眼前满城的灯火，终究会慢慢暗去。

谢湘安说：“你可能是累了，我们走吧。”

走出酒吧，谢湘安无意间碰着了喜子的手，没事儿似的抓着，说：“你的手好凉啊。冷吗？”

喜子索性挽着他的臂膀，说：“不冷。你的手热热的，到底是年轻人。”

谢湘安把喜子的手夹得紧紧的，说：“又说这话了！你别老是说年轻人年老人，你很年轻。”

走到一棵大树下，谢湘安停下脚步，立在喜子的面前，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喜子闭着眼睛，脸微微仰起来。谢湘安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紧紧地抱着喜子亲吻。

谢湘安吻得气喘，说：“我想马上回房间去！”

喜子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糊里糊涂地想，不能，怎么能这样？我是发疯了吗？她想喊谢湘安放开她，可她整个身子却像被吸附在谢湘安身上。

“我们往回走吧。”谢湘安轻轻地说。

喜子停下来，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说：“我们是在往回走，兜了一个网子，马上就到了。”

她说完这话，也热热地吻了他的耳垂。

回到山庄，正巧没碰上熟人。时间不是太晚，古城里游玩的人还没有回来。谢湘安跟着喜子进了房间，从后面把她抱起来，嘴在她的后脖上亲着。喜子慢慢转过脸来，身子轻微地颤抖。谢湘安把她搂起来，抱小孩似的放到床上去。

喜子忍不住叫起来，谢湘安忙用双唇堵上她的嘴。喜子摇着头，挣脱他的亲吻，闷着嗓子叫喊。

谢湘安壮得像头公牛，他的激越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喜子像是哭泣似的，说：“我会死的，我要死了！”

谢湘安掀起一阵更猛烈的风暴，喜子被卷到了九霄云外。她紧紧抱着谢湘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喜子喘着粗气，轻轻地说：“小安子，你把我照亮了！”

小安子是她脱口而出的称呼，必得这样喊着，她胸口才不那么隐隐地疼。

“喜子，我好爱你！”

谢湘安搂着喜子说话，两人都像是在梦里。谢湘安说着说着，又把喜子紧紧搂住，像要发狂了一样。喜子吃惊地睁大眼睛，说：“小安子，我真的会死的！”

喜子这回真的哭了，泪水不停地流着。她嘤嘤的哭泣被他一阵阵猛烈的撞击打碎。

谢湘安终于安静下来，喜子喃喃地说：“小安子，你把我带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我飞了过去，又飞了回来。小安子，你把我照亮了！”

谢湘安躺下来，喜子趴在他身上。透过墨绿色的窗帘，隐约看见两盏孔明灯从窗口缓缓飞过。

二十

谢湘安迈开长腿，三步两步跨到领奖台上。喜子望着他那微微晃动的背影，胸口软得像棉花。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着身子。谢湘安回到她身边坐下，她觉得脸上热热地发烧。她把谢湘安的获奖证书要过去，翻来覆去看着。简简单单一个红本子，里面印的字也没有超过三十个，喜子看了足足十几分钟。台上再次响起掌声的时候，喜子才回过神来，原来总结讲话开始了。

晚餐订在凤凰城外的农家乐，吃当地土菜。湘西最有名的菜是腊肉、酸鱼和血粑鸭，南方人自是很喜欢吃，北方人也乐意尝尝口味。

喜子和谢湘安这桌都是高校的教授，有两位年轻女孩是会务组的工作人员。年会嘉宾们胸前挂着蓝色牌子，工作人员挂的是红牌子。有个黑脸大眼的女孩子，额上头发扎成一个小鬏系到后脑上，再和后面的头发汇成一个大马尾辫，露着光洁饱满的前额，像杨柳青年画上的娃娃。

女孩子正坐在谢湘安对面，神情腼腆，未语先笑。她有意无意眼风总扫向谢湘安，却不敢正眼望人，只好假装望谢湘安旁边的人，眼影里却全是谢湘安，水汗汪的眼睛脉脉含情。喜子看在眼里，暗自叹息。心想谢湘安不论年龄还是相貌，都是最惹女孩子爱的时候。她想到这些，胸口有些莫名的慌乱。

熟识的人都纷纷站起来敬酒了。圈内就是这么些人，许多人早就是老相识。喜子在专家组里不算年纪大的，但她这位图书馆长却很有名气。谢湘安的论文获了奖，也给她争了面子。

席上摆了白酒和饮料，白酒是湘西有名的酒鬼酒。喜子从未喝过白酒，昨夜的红酒都是破例。今天有人劝她喝白酒，说：“朱馆长，你有喜事，白酒肯定是要喝的。”

“我有什么喜事呀？”喜子说这话时，脸很不争气地红了。

那人就望着谢湘安，说：“小谢不是你的喜事吗？”

喜子似乎听出这人的一语双关，很镇定地说：“小谢的科研成果又算不到我的头上，怎么算我的喜事呢？”

谢湘安忙说：“当然是你的喜事呀？不是朱馆长用心指导，我哪有这成果呀？”

喜子拍了谢湘安的手，说：“小谢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你在家不知道拍马屁，跑到外面表演拍马屁来了！”

一桌人打哈哈，笑笑就过去了。熟人们过来敬了酒，喜子也得去回敬。

谢湘安轻声说：“你拿饮料吧，别喝醉了。”

喜子也轻轻说：“没事，我好像还能喝几口。”

熟人们见喜子端的白酒，都说喝酒就怕女士，女士们不喝则已，一喝就是海量。喜子忙说：“我哪来的量！只有这一杯的量了，再喝不下去了。”

一位男教授打趣说：“那可不行！你一根骨头，逗一群狗。”

这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被比作狗的男人们个个红光满面。喜子喝酒不上脸，反倒越喝脸越发粉白粉白，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谢湘安也忙着给各位前辈敬酒．’他喝酒上脸，脸早已红了。他始终跟在喜子后面，不时提醒她少喝。她已经添了五杯酒，又示意服务员再给她满上。

谢湘安忙挡住说：“不要喝了吧。”

喜子说：“不要紧，我要去敬一敬我的老师。”

喜子原本皮肤白，喝酒后更白得像瓷人，太阳穴上现出青色的纤细经脉，像是画上去的。她走到一位梳着大背头的老先生面前，说：“李教授，我来敬你！”又指指谢湘安，“这位是谢湘安，是我们数字化图书馆的总设计师，同济大学的计算机博士，到美国留过学的。”

李教授望着谢湘安，摸了摸自己灰白色的大背头，说：“小谢的论文我认真拜读过。小朱有这样的好助手，如虎添翼。小谢，你们朱馆长是我门下最优秀的学生。”

“我常听朱馆长说起您呢。”谢湘安点头恭敬地笑着。

李教授笑道：“她肯定是讲我的坏话吧！我有些严格，脾气也坏。我的专业同你们图书馆并没有关系，我是教你们馆长汉译文学研究的。我这次被邀请来，仅仅同版本目录学沾得上关系。”

喜子笑道：“李教授是学界泰斗，哪块都缺不了您。”

三个人站着，说了半天的话，才碰杯喝了酒。喝过了酒，喜子又说：“湘安，李教授带我’读博士的时候就说要退休了，过去十多年了学校还不准他退休。李教授就是我们学校的名片，退不了休。”

李教授哈哈大笑，说：“学术民工，终身服役。”

喜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脚步已有些软了，微微有些踉跄。谢湘安赶紧搀了喜子，带她回到座位上。他舀了一小碗酸笋汤，说：“喝一碗，会好受些。”

同桌的人看见，都说小谢真是个绅士。谢湘安笑道：“为领导服务。”

再有人来敬喜子的酒，谢湘安都抢先站起来，端过喜子的酒杯，干干脆脆说：“我替朱馆长干了。”

喜子脸色发白，嘴唇却显得柔软红润。她温柔地望着谢湘安，任由他大包大揽。

喜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房间去的，醒来时已在床上躺着。取过手机看时间，却见屏幕上浮着谢湘安的信息，打开看了：喜子，醒来打我电话。

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喜子犹豫一下，就不打电话了。她起来洗澡，闭着眼睛用热水久久地冲着头和背。她想起同湘安的事，呼吸就有些紧了。她从未那么叫喊过，她真是忍都忍不住。“他把我照亮了，他真的把我照亮了！小安子！”喜子心里轻轻喊着，热水从头顶舒舒服服地冲下来。

隐约听见电话铃响，喜子忙关了水龙头，满身是水地冲出浴室。

“我打你手机，没人接听啊。睡着了吧？怎么样了？”谢湘安语气很温柔。

喜子说：“我才醒来，刚才在洗澡。”

“看见我短信了吗？”谢湘安说，“我让你醒来打电话呀？”

“太晚了，小安子。”

谢湘安说：“我一直没睡呢，等你电话。”

“你这傻孩子，怎么不睡呢？”

谢湘安叫了几声亲爱的，说：“我想过来，我想你！”

“天都快亮了，小安子。”

“我马上过来。”谢湘安不南分说，放了电话。

喜子想去浴室擦身子，就听到门铃响了。她开了门，湿淋淋地躲在门后。谢湘安抱起她往床边走。喜子吊着谢湘安的脖子，说：“我一身是水呢。”

“水就水吧。”谢湘安的声音微微发抖。

喜子双臂紧紧地箍着谢湘安，娇喘着说：“小安子，你这是要杀了我吗？”

谢湘安问：“你喝得有些多，还晕吗？”

“本来不晕了，你一来，我又晕了。”喜子软软地躺在他怀里。

第二天，会务组安排游览凤凰古城。喜子昨晚喝醉了，很有些疲倦，请了假。谢湘安就对会务的头儿开玩笑，说：“我也只好请假，留下来拍马屁。”

上午酒店里很清静，谢湘安泡了很好的红茶，两人坐在窗前轻轻地说话。推窗即是青山，木窗台低低的，坐下来抬手可凭，好像就为喝茶看山专门做成这样的。山上长着各色杂木，颜色明暗很有变化，看着就想深深地吸气。

“经霜之后，这山必定更漂亮。”喜子懒懒地靠在藤椅里，感觉自己莲花似的正慢慢开放。

谢湘安笑笑，说：“喜子，你好有情致！我是工厂里长大的，伴着烟囱和机械，人也死死板板的乏味。”

“你还乏味吗？”喜子拿茶杯半遮着脸，笑吟吟地望着她的小安子。

谢湘安的脸居然红了，道：“不许说，我真有些难为情了。”

喜子忍不住大笑，半天才讲：“难怪听人说，我们这辈人还知道谈情说爱，你们这代人就只知道做爱了。连歌都唱：‘爱就做，不要说。”’

谢湘安耳朵一偏，说：“咦，喜子你唱歌很好听。唱下去呀，再唱几句我听听。”

喜子就想起儿子了。亦赤在家时，屋里歌声不断。只要不是木头，听都会听熟几首。她突然咬咬嘴唇，目光从谢湘安脸上移开，望着窗外的青山。

半天没听见喜子说话，谢湘安有些慌了，问：“有心事了？”

“我在看山。”喜子没有回头，“你定眼看着那山，它好像不是静止的。一会儿变得朦胧遥远，一会儿又近到你鼻尖上。若能守着这窗口老去，便是神仙了。”

“神仙都在山里吗？难怪仙字里头有个山，仙人就是山里的人。”谢湘安开玩笑说。

喜子调侃道：“理科生就是理科生．，繁体字的仙字，并没有山呢。”

谢湘安就认真起来，说：“我的姐啊，你不知道我爱书法呢。古人的仙字既有你讲的那个繁体的写法，也有今天简体的写法。很多简体字是从繁体的草书来的，但仙字好像不是的。”

喜子忙说：“好了好了，我服你了。小安子，你的毛病就是得理不饶人，我讲一句，你要回十句。你能不能学学你的数字语言，只有0和1？”

谢湘安哈哈地笑，说：“你也知道0和1？”

“真的，小安子，”喜子说，“你给我讲讲你们计算机语言吧。我只听人说，计算机语言只有0和1，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谢湘安笑笑，说：“我的姐，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起码上百个人问过我这个道理，我讲了没一个人真能听明白。隔行如隔山。我由此想到教育的浪费。我们数学课学了那么多知识，对我们有用吗？完全可以不学的。”他端起茶杯，“数学课教我们计算网柱体的容量，未必今天茶馆老板非得让我们把这杯子能装多少水算出来，才准我们喝茶？”

“小安子，你太可爱了！听你讲话，就像听小孩子讲话。”喜子笑得茶要喷了，抽纸巾拭了拭嘴上的茶水，“小安子，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东西没还你呢。”

“什么东西呀？”谢湘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喜子说：“你在苍莨山给我的手绢，一直放在我办公室抽屉里。”

谢湘安笑了，说：“我现在人都是你的了，还说手绢？”

喜子听了，忍不住走过去亲吻他。她坐回对面的藤椅，仍望着谢湘安笑。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她的耳朵成了粉红色。

谢湘安忙说：“别动，我给你照几张相。这阳光、木窗、淡淡的山影，太漂亮了。你的两只小耳朵，粉粉的就像蝴蝶。”

喜子懒懒地坐着，轻声说：“真好，真想就这么变成化石。”

谢湘安说：“我也想时间这么定格。喜子，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这个地方。你的耳朵真美！”

喜子手微微颤了一下，胸口突然堵了起来。孙离看见她粉红色的耳朵，才开始约她散步的。她把头转向窗外，望着阳光下的山色。她想起多年前，孙离同她约定爱历元年的话了。那年秋天，她在教室外面听孙离上课。那年是他们的爱历元年，今年应该是爱历多少年了？她脑子有些乱，一时没算出来。

二十一

樱花仿佛偷偷约好，一夜之间骤然绽开笑颜。喜子爱看樱花，看着就有些透不过气。真是太漂亮了。她这几天进了校园，都要绕着图书馆大楼走一圈，就是想多看看樱花。没到上课时间，学生们也喜欢徜徉在樱花树下拍照谈笑，手里拿着书本也只是做做样子。

图书馆前的两排樱花树是日本晚樱，初开时花瓣是淡粉色，过两天就变成透明的莹白。喜子推开办公室的窗户，就能看到盛开的樱花，蜜蜂嗡嗡地在花间起落，鸟也飞来啄食花瓣。难道鸟吃花的吗？

喜子想到她和小安子，不就和这樱花一样吗？美而热烈，又注定沉重而短暂。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只要想到小安子嘴角就会微微翘起。她过去的性子多少有些硬和冷，如今在小安子面前她却是少有的温柔。可是，她最近只想远远地躲着他。她开始害怕了，莫名地害怕。

喜子拿起抹布擦桌子，眼睛却忍不住瞟着窗外的樱花树。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了她。喜子差点儿叫出声，知道是谢湘安进来了。她想挣脱他，却被他拖到了资料柜后面亲吻。

喜子吓得脸都白了，轻声说：“别胡闹了，这是办公室！”

喜子好不容易推开小安子，却又听他质问：“为什么这几天都不愿意见我？为什么见了我就绕路？”

“我哪里绕路呀？”喜子轻轻地说，不能多作解释，“小安子，你回自己办公室吧，这不是我俩说悄悄话的地方。”

谢湘安就像受了委屈的大孩子，不声不响地出去了。她望见谢湘安的背影慢慢晃出门外，胸口突然空空地作痛。自己明明那么想小安子，可见面又畏惧，不见又惆怅。

喜子打扫完了办公室卫生，桌上的电话响起来了。她迟疑着接了，怕是谢湘安打来的。果然是他，又是刚才那句质问的话：“为什么见了我就绕路呢？”

“我哪里绕路了呀？”喜子也说着刚才的话。她想可能是自己进了校园就绕到楼后面看樱花，谢湘安正好远远地看见她了。

喜子来不及解释，又听谢湘安说：“你总躲着我，不肯见我。可是我呢？看到一棵好树，就想和你一起站在树下；吹来一阵好风，就想你也一起被风吹着；吃到好吃的，就想为什么你没有在这里吃。”

几天后，谢湘安坐在她办公桌对面，外人看了就像汇报工作的样子。他表情严肃，说：“我报了一个暑假的旅游团，去法国、意大利和瑞士，半个月。我报了我们两个人的名。”

喜子惊得全身发麻，胸口马上又柔软起来。她第一次看到小安子那么霸气，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她自己好像真变得年轻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大哥哥。要是换一个地方，她会小鸟依人伏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答应跟他去欧洲。

谢湘安不等她答应，又好像不必等她答应，说完这话就起身走了。喜子这时才理智地想这事，只叹小安子太鲁莽了。她哪是说跟他去欧洲就能去的？她越想心里越发慌，害怕她同小安子的事只怕要就此打住了。

晚上回到家来，喜子定了半天神，说：“我们几个同事约着暑假去欧洲，你同我一起去吧。”

孙离的回答正是喜子猜到了的：“我从来不参加你们同事的活动，你知道的。”

“我的同事们都希望你一起去呢。”喜子又说。

孙离笑笑，说：“别再说你的同事崇拜我了。我知道，你那些教授同事，说的都是假话。他们眼里，只有那些不再喘气的作家才是经典作家。”

喜子也笑笑，说：“我们在讨论你去不去欧洲，怎么说到喘不喘气了？”

孙离说：“你跟同事去玩吧。我手里小说正要赶一赶，也走不开。”

“我也没有最后定，再看看吧。”喜子说得漫不经心。

喜子说完这些话，躲进卫生间半天不想出来。她揉着毛巾，三番五次地洗脸。泪水止都止不住。她不习惯这种撒谎的日子，谎言总有戳穿的时候。

过了两周，喜子回家对孙离说：“我不想去欧洲了。”

“为什么呀？”孙离问。

喜子说：“本来有五个同事一起去的，今天有三个人说不想去欧洲，改去日本。”

孙离说：“不是还有个同事吗？”

喜子说：“男的，小谢。他是执意要去欧洲，说一个人也要去。”

孙离问：“欧洲和日本，你愿意去哪里？”

“你知道我想去欧洲啊，我都说了几年了。”

孙离心里虽不大情愿，嘴上只得说：“那你去啊，有小谢陪着也行啊。”

喜子就势故意说得随便，道：“小谢知道只剩我俩去了，可高兴了。他说正好逮住机会给我提包，当小跟班。我说你比我亦赤只大十几岁，我等于带着儿子m门吧。小谢说我占他的便宜了。”

话到这个地步，孙离只好说：“你就安心去吧。有小谢照顾着也好，不然我也不放心。”

说完这些话，喜子跑到卧室阳台上吹风。她胸口堵得想吐，心慌得双手微微发抖。她轻轻合上眼睛，双手捂在胸前默念：饶恕我，罪过！她心里的话不知是对菩萨说的，还是对上帝说的。

喜子安排着图书馆和家里的事，暑假很快就到了。她用心搭配着旅行穿的衣服，慢慢收拾着行李箱。她想到白己和小安子有十几天朝夕相处，心里就忐忑不安。小安子说了，他问了导游，这个旅游团只有他们两个苍市人。但喜子仍是担心，会不会碰巧又遇到外地的熟人呢？而且，自己和小安子走在一起，会不会不般配？小安子太帅，容易引人注目，指指点点的人会很多。她自己的睡相很难看吧？

孙离那天有事，没有去送喜子。喜子正好不想让他送，自己打车去了机场。她长发披肩，戴着墨镜，穿了一条鹅黄色碎花长裙、一双豆豆鞋。她和谢湘安约好在机场国内出发厅会面。一见到谢湘安笑吟吟迎上来，喜子心里倏然轻松起来。她笑容娇媚，一下子忘了这些天的种种不安。

先飞到上海，与旅游团的人会合。候机的时候，谢湘安拉着喜子站到镜子面前，笑嘻嘻地说：“喜子，你看看，我还配得上你吗？”

喜子取下大墨镜，眼睛马上就放亮了。自己娇娇小小的，站在谢湘安身边，像个幸福的新娘子。谢湘安紧紧搂着她的胳膊，像要把她塞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喜子，你看自己多年轻！我个子高大，脸又晒得黑，人家会说你怎么找了个这么老的男人。”

喜子笑道：“小安子，你尽拣好听的说。”

谢湘安把下巴抵在喜子的头顶，望着她在镜子里亮闪闪的眼睛，轻声说：“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迷人！”

第一站从上海飞罗马，十三小时的旅程。一路上小安子细心照顾，喜子也百随千顺，尽情享受两人的甜蜜时光。喜子的眼睛躲在墨镜后面，小心地观察别人看她和小安子的表情，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样。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暗自有几分得意，心想自己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和小安子没那么不配。

飞到罗马，当地时间是下午四点多钟。天气晴朗，稍稍有些闷热。罗马机场很有几分破旧，瓷砖地黏黏糊糊，到处都有尿臊味。喜子四处看看，小声说：“小安子，我俩真到了罗马吗？怎么到处看到的还是我们同胞黄色的脸啊？”

谢湘安牵着喜子的手，拖着行李箱，也小声说：“亲切吧？不光罗马，现在世界各地到处黄流滚滚呢。咱中国人现在有钱了，还不许出来见见世面？旅游算什么，哪天我们把罗马的斗兽场都买下来。”

喜子掐了掐他的手说：“小安子，你怎么也一口土豪腔呀？不准这么说话！”

谢湘安顽皮地笑笑，说：“不就是说着好玩嘛。”

大家吵吵嚷嚷出了机场，上了一辆大巴。导游一路上和司机说话，好像是某方面沟通出了阻碍。导游拍拍手说：“请大家一定记住我们这辆车的车牌号。我们这位司机叫阿佐，名字很好记。大家还要记住他的长相。我们全程都是这辆车，这位阿佐带我们。”

阿佐是个中年人，黑发黑眼睛，络腮胡子，穿一件雪白的棉短袖，手上戴着白手套。他知道导游在介绍他，转过头来冲大家笑笑，摆了摆手，用中文说了一声：“你好。”说得怪腔怪调，大家都笑起来。

导游做了一个鬼脸说：“意大利语说‘你好’，就是‘帮猪哪’。来，我们一起说一声，‘阿佐，帮猪哪’。”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坐在前排有两位妈妈，各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两个男孩坐在一起，上车就开始撩撩打打，这会儿高兴得像疯了一样，大喊：“阿佐，帮猪哪。阿佐，帮猪哪。”

谢湘安笑笑，小声说：“阿佐，帮猪哪。我们上当了呀，阿佐这几天不是帮我们服务吗？我们都成猪了。”

谢湘安平时上车就往车后走，喜欢坐在最后一排。他从小个子高，养成了不挡别人的习惯。他现在和喜子在一起，怕后座太颠簸，就选了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最后一排没坐人，放着大家的行李。

车子左边前面坐着那两对母子，中间四排坐着五位男子，年龄四五十岁，彼此很相熟，都戴着眼镜，衣着讲究，行李箱很高档。右边前两排坐着四位西安来的美女，打扮时尚，稍胖一点的是位少妇，红色短发，鹅蛋脸，行李箱和手提包都是路易威登，脖子上一颗大钻石吊坠。导游姓范，矮个子，罗圈腿，身上有很重的狐臭，坐在最前面车门边的导游座位上。大家叫他范导。

罗马到处是神殿和广场。台伯河穿城而过，河面不宽，河水清绿，高高的水槽横在城市上空。阿佐并不知道酒店的确切位置，只知道它在罗马城另一边的郊外。他不急不慢开着车，带着大家穿过罗马城往酒店去。

傍晚时分，夕阳的光线愈加柔和。喜子软软地靠在谢湘安身上，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喜子巴不得司机慢慢开车，一直这样开下去，永远不要结束。

喜子正这样想着，就听到谢湘安俯在她耳边低声说：“喜子，罗马又叫永恒之城。我要罗马作证，我对你的爱也像这罗马城一样，是永恒的，永远不会变。你可不要丢了我啊！”

谢湘安的声音颤颤的，喜子紧紧闭着眼睛，脸埋在谢湘安肩上，眼泪小溪一样往外涌，又湿又热地浸着谢湘安的肩膀。

第二天，参观古罗马斗兽场。近中午时分，太阳像个金盘子挂在空中，天蓝得水晶玻璃一样晃眼，吹着微微的风，天气倒是不热。

远远地望见灰褐色的古罗马斗兽场，左高右低，断壁残垣，勉强维持着一个椭圆形的样子。高的这边有四层，每一层都密密排列着圆形拱门，像蜂巢一样，斗兽场的甬道里人挤着人，外面也黑压压排着长队。

范导把大家领到售票处，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定好集合的时间和地点，自己就躲到树荫下嚼口香糖去了。

谢湘安望望售票口外排着的长队，又望望喜子，做出一副冲锋的样子，问：“想不想进去看？你站在那棵树下去等，我去买票。”

喜子一刻也不愿和小安子分开，她说：“你想看不？我是可以不看的。你想看我就陪你。”

谢湘安拉着喜子的手说：“那就不看吧，我们在外围走走就好。附近还有不少古罗马遗迹，我们都看看。”

喜子挽着谢湘安的手，说：“鲁迅先生说中国人是看客，古罗马人其实早就是看客了。你想想，当年成千上万的古罗马人钻进一个个这样的蜂洞里，高喊着杀、杀、杀，看见血淋淋的刀子捅到人身上兴奋得发狂。这多可怕！听导游说，斗兽场地上的土真的是血染红的，那块土已在角斗士的血里浸泡了千百年呢。”

谢湘安知道喜子害怕血腥，却故意逗她，说：“小喜子，那是为勇气和胜利欢呼。鲜血和死亡会给人刺激，让活着的人更热爱生活。”

喜子正色道：“一个人活得有意思不能以别人的生命做代价，何况是那么残忍地杀戮。”

谢湘安忙说：“喜子，我错了，你说得对。我写论文写惯了，只要立了论，就千方百计去找论据来论证。现代人活得越来越麻木，有些人就是行尸走肉，找不到活着的感觉，只好去吸毒，去撞车，去搏击，从堕落、破坏、鲜血和疼痛中找活着的感觉。你读过《搏击俱乐部》这部小说吧？还拍成了电影，那个卖肥皂的泰勒是好莱坞大帅哥布拉德·皮特演的，好疯狂。”

喜子拿起谢湘安的手，假装使劲却只轻轻地咬了下，说：“坏小子，口口声声说我错了，可还是在给自己的论点找论据。我看过《搏击俱乐部》，确实让人感到震撼。人都处在一种被奴役的状态，有的人被物质奴役，有的人被权力奴役，有的人被情感奴役，可是自己不觉得，还认为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唉！”

谢湘安忙转移话题说：“好了好了，我的博士馆长，不要唉声叹气。不论怎样，自己觉得幸福就好。我就好幸福，我心甘情愿被你奴役，只怕你不要我。”

谢湘安说着，轻轻吻了喜子。喜子今天穿了一件白棉布绣花背心连衣裙，一双黑色罗马鞋，戴了一顶宽边大草帽，脖子上围了一条浅蓝色丝巾。她人本来就瘦，纤腰一握，肩膀和锁骨露着，显得精致性感。迎面走来的罗马人朝她微笑，也有朝她做着手势夸赞的。

谢湘安特别得意，走到哪里都紧紧拉着喜子的手。他看到男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喜子，就孩子气捏着拳头威胁说：“再看，再看剜掉你的眼睛！”

人家听不懂谢湘安在说什么，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望见他骂人之后又笑，人家也稀里糊涂地笑。

斗兽场前的草地上保留了一段古罗马时的道路，短而窄，一块块的青石嵌在黄泥地里，面上磨得溜平。谢湘安牵着喜子走上去，说：“喜子，你说这些石板会不会在心里记数，数着一共有多少人从它身上踩过？快两千年了，那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

喜子轻轻叹一口气，说：“古罗马等级那么森严，可是对于铺在地上的青石板而言，贵族的脚和奴隶的脚，又有什么区别呢。”

罗马城里到处是地中海松，树冠浓密，很像云朵。喜子看着这像云朵的树，连连惊叹，说：“长得好奇怪哟，真漂亮！”

谢湘安得意地告诉她：“那是地中海松，那些绿帽子是人工修剪出来的，不是天生长成那样的。”

谢湘安无意中说了绿帽子，两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过了老半天，谢湘安才哑着嗓子说：“喜子你看，罗马城里到处都是喷泉，好像有洞的地方都可以出水哦。”

喜子低着头，不吭声。

谢湘安又说：“古罗马的供水系统做得了不起，那时城里的罗马人就用自来水了，还收费，好穿越的感觉。”

喜子听了这话，终于微微一笑，说：“我还真有点口渴了。”

他俩的背包里都带着水，谢湘安却硬要去买水果吃。离斗兽场不远是一条大道，也有一座凯旋门。路两边长着高高的地中海松，浓荫匝地，走在下面很凉爽。不少人扮成角斗士等着和游人合影收费，也有扮成埃及法老的。路边还有不少街头艺术家，有拉小提琴的，有披散着头发拿着电吉他唱摇滚的。两人走走停停，边看边找水果摊。

走了不远，有一个蓝色小木屋，围满了人，正是卖水果的。葡萄紫绿，粉嘟嘟的又圆又大，一串串吊在一根绳子上；地上一个个木筐，堆着金黄色的芒果、青色的梨、紫红的李子；草莓鲜艳欲滴；无花果绿色的皮上带着紫红色纹理，蒂处还渗出乳白的汁液，摸上去黏糊糊的；地上还堆着一堆青棕色的椰子。

喜子看得入迷，说：“还是地中海的阳光好，看这些水果，简直是一幅马蒂斯的画了。”

谢湘安不管什么马蒂斯不马蒂斯，低头挑了两个椰子，又从绳子上取了一串葡萄，买了一些无花果。喜子一言不发，笑眯眯站在一旁看着。她看谢湘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就拿出纸巾轻轻帮他把汗擦掉。

水果铺边就有水龙头，谢湘安故意做出大人对小孩说话的语气，说：“还不把手伸出来？洗手！”

喜子乖乖把手伸出来。谢湘安握住喜子的手，心里只觉得无限满足。两双手伸在水管下，任由凉凉的水冲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喜子和谢湘安站在路边，用吸管喝了椰子汁，又吃了一些无花果。喜子从没吃过这么甜这么绵的无花果，直说腻住了。谢湘安也说吃不下了，葡萄就带回去吃吧。看看差不多到集合的时间了，两人就慢慢往回走。

第二日清早，坐大巴往佛罗伦萨去。有了两天时间，旅游团的人熟识起来，开始聊天，说话也随便一些。范导黏着那几个西安美女插科打诨，逗得她们笑个不停。几个美女拿出从国内带的葵花子嗑，垃圾桶就放在她们座位旁边，瓜子壳还是吐得满地都是。

那位丰腴少妇叫罗萍，家里开着大公司。她白皙皮肤，鹅蛋脸，笑起来就有了双下巴。范导说：“哎哟哎哟，双下巴出来了，好想捏一下。”说着两只罗圈腿都软了似的，直往下盘，愈发显得矮。

罗萍噘着嘴说：“喂，范导，昨天住的那酒店是什么破酒店呀！床那么窄，房间那么小，我的妈呀，我睡上去，不敢翻身，生怕床垮下来。好在只住一天，我可受不了。我去年去美国，住的都是五星级酒店，人家那床，又宽又大，金光闪闪的，席梦思是乳胶做的，太舒服了。我一回西安就把家里的床垫换了，一床要一万多呢。”

范导说：“我的娇小姐，你真是土豪啊。欧洲的酒店讲究实用，不像美国人，只讲奢华气派，面子不好看就没人看得起你。欧洲有文化在后面撑着，酒店再差你也要来啊。”又调笑说，“我的乖乖，我的个杨贵妃，你睡乳胶床垫不好，睡上去无声无息，没有情趣。还是睡欧洲这样的窄床最好，睡上去咯吱咯吱，颤颤巍巍，哎哟，好性感，迷死人了。”

他们俩说话的声音大，一车的人哄地笑了。

喜子和谢湘安坐在后面，他俩习惯了小声说话，说活只两人听得见。谢湘安想到昨夜两人的缠绵，不禁小声说：“喜子，我恨不得把全身的皮都扒下来，熨得平平整整，暖暖乎乎，把你包在里面，那样抱你才解渴。”

喜子不知想起了什么，怔怔地说：“胡说，好好的说什么扒皮，我怕。”

谢湘安赶快把喜子揽在怀里说：“不怕，喜子不怕。”

坐在左边中间三排的五个男人是一起的，头发花白的那位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们同来的几个人叫他陈院长，对他毕恭毕敬的。他们不大和别人说话，只管自己聊天，也只讲些自己圈子里的事，少不了对陈院长歌功颂德。

陈院长说：“欧洲的酒店是讲究实用，你们发现没有？昨晚住的酒店里，电插头的插座位置就很高，站着伸手就能插到，很方便。不像我们国内的电插头，非要安在踢脚线那儿，你要用插头，非得弯下腰去，自找麻烦。”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他们同行的人叫他李博士。这位李博士忙转过脸对陈院长说：“陈院长太了不起了，观察问题的角度就是不一样。我昨晚还用了插头，我怎么就没意识到这个区别呢？”

李博士脸上满堆着笑容，那笑容都快一块块往下跌了。他是这五个人中最年轻的，时刻跟在陈院长身边，拎包递水的，像个贴身秘书。他见陈院长听得满面春风，又挨个儿望望自己的人，说：“我们陈院长都可以当博物学家了。今天早晨我陪陈院长在酒店院子里散步，有一种树开着粉红色的花，长长的花蕊，结青色的小果子，我问，这是什么树？陈院长一眼就认出来了，说，那是合欢树。哇，好厉害！”

谢湘安一听，轻轻捏了喜子的手。吃早餐前，他和喜子在那树旁站了一会儿。那种树叫桃金娘，罗马当地常见的树。谢湘安也不认识那树，喜子扯下一片叶子，揉碎了，边闻边说：“这是桃金娘，你闻，叶子很香。花也开得久，开得密。小安子，你去读欧洲文学，古希腊神话故事里就有好多桃金娘的故事。它是欧洲人的爱情之花。”

小安子听了高兴，忙把鼻子凑到花上去闻，说：“我们的故事里也有桃金娘了。”

果然范导游也听见李博士的话了，回过头来说：“昨天我们住的酒店院子里种的是桃金娘，不是合欢树。罗马最多的树是地中海松，就是那种像顶着一个帽子一样的松树，那种树的造型是人工修出来的，罗马人把这种树形叫修士头。中世纪的修士都理这种头。”

陈院长他们好像没听见，没一个人搭话，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子。正在这时，陈院长手机响了。他不急不慢接通了电话，懒洋洋地喂了一声，马上神色一变，坐直了身子，说：“撞死了没有？放弃抢救了？对方来了多少人？人在交警大队？他们有没有对他怎么样？钱不要管，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要多少给多少，先把人弄出来。你喊小陈到交警大队去处理，一定要想办法私了，不能留下案底。好的，有事要小陈直接跟我联系。”

车上的人屏住气不说话了。两个初中生刚才还嘶着嗓子，唱陈奕迅的《浮夸》，也连忙止住声。听得陈院长又拨了一个电话，语气非常恭敬：“周书记呀，我跟你汇报一下，你吩咐的事，我已交代下去了，放心放心。我这会儿在欧洲考察，我已让小陈同你秘书联系。不谢不谢，应该的。周书记啊，我还有件小事要麻烦你啊。不好意思，犬子不争气啊，闯祸了。喝了酒开车，撞死一个人。我是愿意接受法律处罚，但对方家属提出私了，赔钱。我想尊重对方意见。我那儿子平日还是蛮听话的，喝酒喝糊涂了。拜托啊，周书记，谢谢，谢谢。”

陈院长不知说了多少个谢谢，放下电话，脸色轻松下来，说：“好，摆平了。”

一位小朋友站起来，头转向陈院长，说：“伯伯真牛！”

李博士问：“政法委周书记吗？他一句话就搞定了。’

“儿子不争气，碰上这事也没办法。”陈院长摇头笑笑，像是在表示谦虚。

李博士很气愤的样子，说：“现在的行人走路都不看路的，真讨嫌。他巴不得你撞他，撞了就发财了。”

几个人都一起附和，说现在是开车的怕走路的，穿皮鞋的怕穿布鞋的，保护弱势群体搞过了头，到处都是刁民。那位李博士果然书读得多些，说：“民粹主义泛滥，好像凡事老百姓都是正确的，民众的任何要求、任何呼声，都是天经地义的。你看网上只要涉及官民矛盾的报道，好像官方就绝对是输理的，网民一边倒地骂官方。”

“是啊，刁民太多，官不聊牛。”

“老百姓受西方拜金主义影响，眼里只有钱了。”

听着这些话，谢湘安脸早气得通红，几次想站起来发飙。喜子把他的手握住，轻轻抚着他手背上一跳一跳的青筋，那青色的血管粗粗地凸出来，像要爆裂一样。

谢湘安终于忍不住，故意高声大气地说：“这种草管人命、权权交易的事，当着孩子们的面做，真是不知羞耻！”

陈院长他们假装没听见，只顾自己几个人谈笑风生。陈院长又恢复了懒洋洋的眼神，软得像一团泥靠坐着，说：“范导，去瑞士我要买几块表，都是女士戴的，你推荐一下咯。”

谢湘安生了半天的气，仍没有放下这事，轻声同喜子讲：“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院长？检察院？法院？医院？大学里的什么学院？反正带长的好的不多。”

喜子笑笑，说：“我还是馆长呢。谁去管他是什么院长！你也别孩子气了，哪有这么绝对？真的逢长就坏，世界不早毁灭了？”

“哈哈，我忘记身边坐着这么大一个长了！”谢湘安说笑几句，又道，“我有个美国同学，阿列克塞，他原来是奥迪车迷。前几年，他跑到中国工作，发现中国一些官员坐奥迪车，回去就把自己家的几辆奥迪车全部卖了。他有道德洁癖，说坐着奥迪车感觉很耻辱。”

喜子把头往谢湘安肩上靠着，说：“你这位美国同学，生气也生得太牵强了，这跟奥迪车有什么关系？”

“中国古时候这种故事还少吗？”谢湘安很认真的样子，“不共戴天，不共载地，都是这样的故事呀。”

到了佛罗伦萨，范导把一车人交给当地的地导，自己又不知哪去了。佛罗伦萨的建筑多是中世纪时建的，红色屋顶，橘色墙，到处看见塔楼。城里没有什么绿树，小巷里跑着马车，马粪的臭味扑面而来。

导游带着大家穿过小巷，到圣母鲜花大教堂去。小巷铺着小方块青石，走起路来硌得脚痛。喜子穿的是罗马鞋，底子很薄，踩在路上脚底生痛，她不由得微微皱着眉。谢湘安往喜子面前一蹲，拍拍自己的背，笑嘻嘻地说：“来，宝宝骑马马。”

喜子脸一红，心里一恍惚，想起了孙离。她当年同孙离都在家乡教中学，喜子在家听到走廊里孙离的脚步声，就先站在进门口的沙发上。听得孙离在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喜子屏住气，等孙离一进门，她不等门关好，就往孙离背上一跳，口里喊：“骑马，骑马！”孙离笑吟吟地背着喜子在屋里绕上好几个圈，喜子才肯下来。孙离去厨房做饭，喜子在旁边打帮手。那其实不是什么厨房，只是在单身宿舍最顶头阳台上放了个藕煤炉子。

看过圣母鲜花广场，又去佛罗伦萨的行政中心老宫。大家一窝蜂拥到大卫像前，啪啪啪地拍照。地导老老实实地告诉大家，这里的大卫像，还有佛罗伦萨米开朗琪罗广场的大卫像，都是复制品。真品早就收到佛罗伦萨美术学院里去了，要看倒可以去，离圣母鲜花广场不远，但要买十欧元的门票，还要排队。

喜子很想看看但丁故居，问地导：“有没有安排参观但丁故居？”

地导看了一下表，皱起眉说：“不行啊，范导只给了我一小时二十分钟。”

喜子说：“不是还有两个多小时才离开佛罗伦萨吗？我们还没看什么东西呢，还有乌菲兹美术馆，也应该让我们看看吧。好不容易来一趟。”

那位西安美少妇罗萍一听急了，噘着嘴说：“不去不去，什么但丁铁钉，范导说了要带我们去购物，都说佛罗伦萨有个什么‘这买儿’，是购物天堂，古驰巴宝莉都在五折以下，还有豆豆鞋，我要买我要买。快走，回去找范导吧。”

地导笑了起来，说：“你说的是The Mall，那里确实品牌多，东西便宜，还退税，但你们今天也来不及去了，那里在佛罗伦萨郊区，坐车要一个小时呢。城里也有很多买东西的地方，范导会带你们去的。”

谢湘安看喜子没兴趣买东西，就打了范导的电话，问清离开佛罗伦萨时上车的时间和地点，说他和喜子保证按时赶上车，其余时间就自南活动去了。谢湘安很礼貌地请假，范导在电话里不高兴，却也发作不起来。

谢湘安高高兴兴对喜子说：“喜子，我们脱离队伍了。走，我们先去但丁故居，再去你说的乌菲兹美术馆。”

谢湘安和喜子从从容容看完但丁故居和乌菲兹美术馆，看看还有时间，又到阿诺河上的老桥逛了逛。阿诺河水像一块软软的绿玉，水面平静得像凝固了似的。老桥并不宽长，两边密密排列着铺子，大多卖珠宝首饰。

谢湘安一心只在喜子身上，紧紧揽着喜子的腰，痴痴看着喜子的一颦一笑。他比喜子高半个头，看喜子时总要微微低侧着脸。喜子就伸手把他的脸推开，笑着说：“你老扭着头望我，小心以后变成歪脖子。”

谢湘安说：“你还怪我？你的眼睛里有钩子，勾人的魂呢，你自己不知道？”

喜子岔开话说：“小安子，你说这桥像不像中国侗族人的风雨桥？那风雨桥建得好的，比这漂亮多了。这座老桥还有一个典故，你知道吗？”

谢湘安说：“知道。但丁遇见他的恋人贝亚特丽采，就在这座桥上。那时但丁才九岁呢，只看了那么一眼，一爱就爱了一辈子。”

喜子说：“九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那应该不是爱情，是被贝亚特丽采的美震骇住了，但丁是把美理解成爱了。”

谢湘安说：“美才能爱呀。我要是九岁时遇到你，你那时多年轻，我一定也会爱上你。”

喜子笑着说：“年轻才美。我老了，年轻时不美，老了更不美。”

谢湘安说：“你永远年轻，永远美。”

喜子想到谢湘安九岁时，自己十八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那时对爱情完全懵懵懂懂，连孙离都还没认识。现在，儿子亦赤都快二十岁了，自己怎么会不老？她望着谢湘安，那是多么年轻的一张脸啊，咧嘴一笑，还是满脸的孩子气呢。那浓浓的眉毛、挺直的鼻子、下巴上隐隐的胡楂、清亮的眼神，会让多少少女迷恋。

喜子突然觉得自己的荒诞。她仿佛占有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宝物，又爱又喜又怕。

喜子心里正千回百转，谢湘安却只有一派柔情。他紧紧搂着喜子，把脸埋在喜子头发里，轻声说：“你就是我的贝亚特丽采，我会爱你一辈子。”

二十二

旅游团从佛罗伦萨到威尼斯，三天后进入瑞士。喜子望着车窗外的天空，问谢湘安：“小安子，我小时候在乡下，天也很蓝，云也很白，只是房子有些破旧。可我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啊。”

谢湘安说：“这里海拔高，空气干燥些，阳光渗透力强，天才蓝得这么深。我们家乡空气湿度大，天再蓝颜色也会浅些。”

喜子笑笑，说：“理科生的本色出来了。”

因为要爬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峰，就先到了瑞士的小镇因特拉肯。范导站起来，大声说：“因特拉肯是买表的理想地方，到苏黎世和日内瓦，反倒没有时间买表了，也不如这边便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想买表的，我这里有折扣券。”

那位儿子醉驾撞死人的陈院长淡定自如，热热闹闹和他的同行者商量着买表的事，说了一路的卡地亚、劳力士、宝玑。

几位西安美女也请教范导买什么表最好，罗萍还勾着手算账，哪位亲戚朋友礼物还没准备好。谢湘安听着就想，她说的什么亲戚朋友，多半就是要回去拍马屁的官员。

罗萍她们一路买的东西太多，新买了两个大瑞莫瓦行李箱才装得下。范导拿了不少的回扣，心情越来越好。他看准那两位带孩子的妈妈有钱，但不舍得花。愿意大把花钱的除了几位西安美女，陈院长几个实力不可小觑，只是暂时还没有出手。范导不免对陈院长用心巴结，老是凑上去说话。天气热，范导身上气味重，陈院长只好屏住气，尽量把身子往后靠，不停地皱眉。喜子和谢湘安没怎么买东西，范导对他俩就冷冷的，却也不敢得罪，爱搭不理的样子。

大家完全忽略了因特拉肯小镇童话世界般的美，心里只有买手表这件事。一下车，范导就领着大家心急火燎穿街走巷，拥到表店里去。街上到处是名表的招牌，表店里也都是讲中国话的，熙熙攘攘吵闹得像中国乡下的菜市场。

谢湘安知道喜子平常并不戴表，可他早就想好要买一对情侣表两个人做纪念。喜子一路上跟他约法三章，坚决不准他为她花钱。他想假装给自己的父母买结婚三十周年的礼物，到时候请喜子帮他选手表。

进了一家表店，谢湘安说：“喜子，我这次买表还带了任务呢。我爸妈结婚三十周年纪念，老两口好浪漫，要买一对情侣表。你帮我挑啊。”

喜子抿嘴一笑，说：“好啊，我平常不戴表，也不懂。要什么价位的？”

谢湘安说：“两三万一块的吧。”

喜子想了想，说：“我们一起看看吧。”

喜子千挑万选，选了一对浪琴嘉岚系列的情侣表，珍珠白的表盘，很纤薄，表壳是不锈钢镶钻的，气质安静优雅。喜子说：“我喜欢这对表。你了解你爸爸妈妈的品位，他们会喜欢不？你看看行不行。”

谢湘安诡诡地笑，拉过喜子的手，把女款表戴在她的手腕上，自己又戴上男款的表，并在一起反复看。

谢湘安喜滋滋地说：“我喜欢，你喜欢不？”

喜子白他一眼说：“小安子，你给爸爸妈妈选礼物，态度要认真哦。”

谢湘安说：“我的态度不但认真，而且是神圣呢。真的，喜子，你不信吗？”

喜子这会儿倒心烦意乱起来。她自己是从不戴表的。年轻时也戴过表，可总觉得表太重，戴在手腕上好像承不起，累得很，不如不戴。小安子应该戴块表，买粗犷一点的，酷一些，男子气一些。

她很想给孙离买块好表。他一直有时间焦虑，手表要时时戴着，好随时知道时间。偶尔忘记戴手表，出了门还要折回去取。手表让他有一种能掌控住时间的安全感。他现在也算名作家了，有些场合也需要一块好表来衬身份。刚才一路看下来，喜子看中宝玑的两款男表，一款经典系列的机械表，玫瑰金表壳，配棕色皮质表带，很适合孙离。还有一块自动机械表，钛合金的黑色表盘，厚重粗犷，可以买给小安子。可是，她给孙离买，又给小安子买，这算什么呢？她一下子觉得无地自容，全身像有蚂蚁咬啮，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

喜子怔怔地出了一身冷汗，猛一抬头，正望见谢湘安盯着她，他的神色有些凄然。谢湘安强笑着说：“喜子，你是不是要给孙老师买块好表啊？”

喜子木然地点了点头。她本来想解释，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湘安说：“那你看好了吗？”

喜子又点了点头。

谢湘安说：“在哪里？我们去买吧。，”

喜子买了看中的两块宝玑表。谢湘安并不问为什么要买两块，也许有一块是给亦赤的吧。他不想显得小气，心里却隐隐抽搐作痛。无论他多么爱喜子，他只能是喜子生活中的隐形人。永远如此。当初爱上喜子，仿佛是一场沦陷，越陷越深。他越爱就越痛，越痛又越爱，两种感觉混在一起，仿佛在火焰里焚烧，却又浑身冰凉。他不敢想象回到国内后的情形。他这些天和喜子一起，像做梦，像吸足了鸦片，甜蜜满足，飘飘若仙。可是，回去以后怎么办呢？谢湘安赶紧摇摇头，他什么也不想了，只想现在紧紧把喜子搂在怀里。

车在去酒店的途中迷路了，阿佐把大巴停在路上打电话。他说的是意大利语，谢湘安和喜子都听不懂。打了半天电话，阿佐回头对范导摇头，摊了摊双手。看来，仍没问清路。这时，一辆小轿车停在大巴前，下来一位中年女士。女士抬头同阿佐说话，阿佐茫然地回头望望范导。女士拍拍车门，车门开了。女士上了车，望着大家笑笑。

谢湘安轻轻对喜子说：“女士说的是法语，范导和阿佐都听不懂。”

“你懂法语？那你去吧。”喜子只知道谢湘安的英语好，没想到他还懂法语。

谢湘安站起来，问候了那位女士，回头问范导：“我们住的酒店叫什么名字？你把行程单给我吧。”

女士碰上会讲法语的人，脸上笑得更加灿烂了。她指着行程单上的酒店，轻言细语地同谢湘安说话。她确信谢湘安听懂了，才向大家挥挥手下车。

谢湘安回头对范导说：“我不懂意大利语，你告诉阿佐，我们方向走反了。先把车调头，走过五个路口，左拐出城，酒店在郊外。”

谢湘安回到座位，听前面的人议论，说：“这位女士真好！我们在国内，这会儿停在大巴前面的，不是交警，就是城管，反正是找麻烦的。瑞士人怎么讲法语呢？”

范导回头说：“瑞士的语言很杂，讲什么话的人都有。我德语还能讲几句，碰上讲法语的我就不灵了。真感谢这位谢大帅哥！”

谢湘安朝范导笑笑，低声同喜子讲：“瑞士是个内陆山地国家，四周同哪个国家接壤就讲哪个国家的话。讲德语的人最多，再就是讲法语的人多。”

这天晚上，住的都是单栋的圆木别墅，阳台上鲜花盛开，童话一样浪漫。两个初中生兴奋得尖叫，嚷嚷着两个妈妈睡一栋，两个孩子自己睡一栋。

范导特别欢快，大家今天都花了大笔的钱，他也跟着发了一笔小财。他手里攥着一大把钥匙，笑眯眯地说：“今天的房间就不分配了，大家来拈吧，都是别墅，大家拈到哪一栋就是哪一栋。”

这些天住酒店，范导都是把最好的房间分给陈院长几人，稍好些的给西安美女。喜子和谢湘安总是最后拿到钥匙，他们也不在乎。可两位带孩子的妈妈已经有怨言，抱怨范导狗眼看人低。

酒店的小木屋一座座散落在绿草坪上，外表看上去古朴笨拙，里面的设施却是现代化的。下面一层是客厅和厨房，上面两间卧室，也带一个小客厅，最适合家庭旅游居住。

夜里，喜子任由谢湘安紧紧地拥抱着爱抚，百依百顺地听从他激情澎湃。

“饶恕我，饶恕我！”平静下来的时候，喜子突然泣不成声。她心里恍惚着，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对小安子说的，还是对孙离说的。

两人彻夜未眠，一会儿拥抱着亲吻，一会儿背靠背想心事。

喜子到底没有接受谢湘安买的那块浪琴表。喜子给谢湘安买的那块宝玑表，他却高高兴兴接受了。他马上把手表戴上，说：“喜子，我说过的，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接受，只要我活着，我会永远保留在我的生命里。可是，你如果要拿走，你就拿，你把我的心拿去我都给你。我的心，我早就给你了，你摸摸看，我胸腔里是不是空的？我的心在你那里呀。”

喜子原先听谢湘安说这些话，人轻得就像要飘起来。可她现在听着，心里却灌了铅似的沉重。喜子打定主意，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定要和小安子分手。她想在回国以前，就把这话说出来。

谢湘安隐约看出她的心思了，胸口钝刀捅着似的痛。他原先就答应过喜子，他会尊重她的感受，会好好地听她的话。那时，他还一心沉浸在爱的喜悦中。他曾拉着喜子的手，笑着说：“我的大人，生杀予夺，一切在你。你就是我的天，我的神。”

谢湘安从喜子给孙离买手表时起，就知道自己要失去这个女人了。她夜里哭泣着喊“饶恕我”，那是对老天的忏悔吗？

喜子并没有把话点穿，谢湘安感觉自己就像等着宣判死刑的犯人，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他成天失魂落魄，却更怕看到喜子伤心。他嘱咐自己要像个男子汉把一切都担着，不能再增加喜子的痛苦。

忧伤让谢湘安变得沉静了，天空的一片云他能望上半天。他们在法国的安纳西小镇停留了一天，两个人离开团队自由游荡。太阳快下山了，谢湘安牵着喜子到安纳西湖畔。夕阳照耀下，阿尔卑斯山顶的积雪金光闪闪，就像被火烧红了。湖边绿树参天，天鹅安闲地浮在水面，人都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谢湘安紧紧地牵着喜子，指给她看各处的美景。他只想把最美好的印象，尽可能多地留在喜子心里。谢湘安柔和地笑着，脸色却是苍白的，喜子看在眼里，心都碎了。

巴黎是最后一站。喜子和谢湘安都不怎么说话，去埃菲尔铁塔、罗浮宫和凡尔赛宫，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看。法国看不到一个外国文字，谢湘安轻声地给喜子翻泽。谢湘安很欣赏法国人捍卫语言纯洁的做法，不像中国人已把汉语弄成洋泾浜了。

“嫌意译太麻烦，音译也是可以的嘛，阿司匹林，盘尼西林，老百姓都懂了呀。我特别讨厌官方也用英文缩写，什么WTO、GDP，Wire-less-Fidelity，我们也直接用它的英文缩写WiFi，我不喜欢。我想如果音译成万飞，保证大家都能接受。前人讲的信达雅翻译哪里去了？”谢湘安想让喜子开心些，故意说了这些孩子气的话。

喜子只是淡淡一笑，脸往他的手臂上贴了贴。

傍晚，谢湘安带喜子去了塞纳河边。白天坐船游了塞纳河的，喜子说还想到河边去坐坐。天色慢慢暗下来，沿岸宫殿、房屋的灯火渐渐亮起，植物的暗香在夜风中悄然弥散。游船在河里驶过，船上的灯光很有些梦幻。

谢湘安说：“我们到街上去走走吧。”

街上人很少，灯光昏暗得恰到好处。一只猫穿过街道，停在他们前面，优雅地回过来头，闪着蓝幽幽的眼睛。谢湘安轻轻叫了一声喵，猫便飞跑进路边树林里去了。谢湘安笑笑，调皮地说：“喜子，这只猫可能也是讲法语的，听不懂我的话。”

喜子轻松不起来，她犹豫了好久，说：“孙老师会到机场来接我。”

谢湘安点了点头，也说：“熊芸也会来接我。她已在一家公司上班了。”

说完这话，两人的手握得紧紧的。喜子终于忍不住了，失声哭了起来。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说：“小安子，把我抱紧！”

回国的路上，别人都是大包小包的，只有喜子和谢湘安依然是来时的行李箱。范导莫名地对他俩多了几分敬意，目光一对视就欠欠身子道一声好。那些让他挣够小费的游客，他已没有太多热情刻意周旋了。

飞机进入中国境内，天慢慢亮了。喜子从睡梦里醒来，见谢湘安正瞪大眼睛望着她。喜子声音涩涩的，问：“小安子，你没睡吗？”

“睡了，才醒呢。”谢湘安声音轻轻的。

从上海机场出来，大家礼貌地告别。谢湘安性子犟，一直没有搭理陈院长那伙人。“他们是中国的坏人。”谢湘安对喜子说。

飞到苍市已是下午四点多，喜子和谢湘安默默地出来，都没有说话。等行李的时候，两人也是干站着。谢湘安取了行李车，把两个人的箱子放上去。喜子说：“不用行李车，自己拖着吧。”

喜子说着就把自己的行李箱拿下来了。谢湘安也只得取下自己的行李箱。他俩一前一后，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喜子远远就看见熊芸了，她手里捧着鲜花。喜子轻轻说：“湘安，熊芸在那里。”

谢湘安说：“我早看见了。”

喜子说：“别孩子气！”

快到出口，熊芸高高地举着鲜花，喊道：“湘安，湘安！”

谢湘安装着才看见的样子，朝熊芸挥手。

喜子也看见孙离了，挥挥手朝他微笑。

熊芸飞扑上来，紧紧抱着谢湘安，又在他身上捶打，说：“只知道发信息，电话都不打一个。”

谢湘安嘿嘿地笑，回头同孙离打招呼：“孙老师，你好！”

孙离笑笑，说：“小谢，谢谢你一路照顾喜子！”

熊芸脸上红扑扑的，朝喜子和孙离鞠着躬，说：“朱教授好，孙老师好！”

上了车，孙离看了看喜子，说：“老婆，你瘦了。旅行是件辛苦的事。唉，年轻人到底浪漫。我没有带鲜花来接老婆，不会失望吧？”

“老爸，我们年轻时也没有太浪漫啊。”喜子把手放在孙离手里，她对孙离的称呼是就着儿子喊的。

二十三

中秋刚过，孙离四十六岁生日快到了。喜子说：“老爸，从来没有认真给你做过生日，今年做一次生日吧。”

孙离说：“做什么生日啊？我手上的小说还没完呢，不如让我出去住几天，写小说去。你去欧洲时，我就想出去。想着家里没有一个人，我又呆在家里了。我过了四十岁后，每年过生日都高兴不起来。孔子说四十不惑，我是越过越糊涂了，都恨不得忘了自己有多少岁。”

喜子笑笑，说：“你糊涂？你只是在对我装糊涂吧？”

孙离心里歉歉的，两手按着喜子的肩膀，说：“我的生日就不过了，等今年腊月，我们不过年，哪儿也不去，专门只给你过生日，把亲戚朋友都请来，热闹热闹。”

喜子正是农历腊月二十八出生的，自小就没有好好过一回生日。做大人的忙年忙得团团转，她的生日总被忽略掉了。喜子小时，她妈妈年年都说：“你的生日正是要过年了，想吃什么都有，又有压岁钱，比真的过生日还好呢。”

喜子小时便抱怨自己生得不是时候，等于没有生日。结婚后，自己当了家庭主妇，腊月二十八早回了婆婆家，帮忙张罗着煮财头、洗萝卜，哪还能提自己的生日。孙离说今年不过年，专门给喜子过生日，也不过就是一样的内容，换一个名头而已。可人有的时候要的不就是这个名头吗？图一个心理安慰好了。

孙离今年的生日也就不过了，反正是散生。马波帮他联系了城郊的何公庙，孙离打算到那里住个把月回来。正好秋天，天气不凉不热。李樵知道他要去何公庙，就笑着问他是不是打算出家了。孙离笑笑说那你也去，我俩一起出家，我就是吕洞宾了。

出城往东，离市区不过三十里路，有个古镇，叫花梨镇，紧临留河边上。留河发源于隔壁省的大山，九曲潆洄，河湍浪急，到下游便变得宽阔舒缓，水清沙白。两岸平畴绿野，自古是鱼米之乡。

花梨镇的主街一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另一边紧挨河边，疏朗空阔。偶有一些人家搭了吊脚楼临河住着，后门往往砌了石级直接通到河滩。石级旁摆些破陶缸、旧瓦盆，种些栀子花、指甲花，红红白白。河面一起风，花香就从河边人家后门穿堂而过，溢到街上来。

河滩上长的泡桐、苦楝，树的枝叶也大大方方，伸到人家的窗户里。家里光线本来幽暗，绿叶在窗前一摇，夏天更觉清凉了。这条街商铺只占街的一半，因此就叫半边街。镇子虽叫花梨镇，这时候恰是梨子成熟的季节，可是镇上并不产梨，也没有梨子卖。

孙离提着简单行李，一大早就打车到了花梨镇。如果自己开车来，就要把车停在庙里。千年古庙里停着一辆汽车，实在太煞风景。何公庙就在花梨镇边上。

孙离不急不慢在街上走，行李很轻。早晨九点多钟的样子，阳光斜斜地从街对面穿下来，左边的街铺便涂上一层浅金色。街面不到两丈宽，青石路面年代久远，已踩得凹凸不平，磨得像镜子一样油光水亮，照得见人影。靠里街这面密密麻麻各种店铺，卖渔具农杂的为多。渔具店招牌大多蓝底白字，写有“恒昌渔具店”“四海渔具店”等等，店门口堆着暗绿尼龙绳编织的渔网，店里满是渔网、渔竿、渔钩、渔线。

孙离进店随意问问，并没有要买渔具的意思，只是觉得好奇好玩。街上的竹器店也多，竹器店往往没有招牌名字。店里的鸡笼子、竹腰篮、箩筐、竹扫帚，多摆在街面上，店堂深处往往还靠墙堆着一捆捆竹子。孙离是乡下人，知道那是菜园子夹篱笆用的。

顺着街往下走，风吹过来，满鼻子的水腥味，还有新破竹子的淡淡酸味。走到街尾处，街突然往右拐，迎面而来的却是热乎乎的米香味。原来街尾有几家手工米粉作坊，沿街边架着一排排竹竿，晾着一块块圆形的米粉皮。米粉是镇上人都要吃的早餐，他们把早晨吃粉喊作唆粉。李樵很爱吃粉，她有空到这里消闲几天，肯定喜欢的。

孙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早晨一碗牛肉面。他对米粉并不喜爱，总疑心米粉是用很差的米制作的。今天走到这街上，看见刚刚晾出来的米皮，热气腾腾，米香扑鼻。他忍不住想伸手扯一块米皮下来吃，一眼看见旁边站着一位年轻女人，嘴角边沁着细汗，腰间扎一条蓝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个铝盘子，正笑吟吟望着他。孙离赶紧收回了手，朝那女子笑笑，从竹竿间穿过去走了。

何公庙原是晋朝一位姓何的名士归隐的地方。孙离走过米粉作坊，一出半边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片麻石铺地的大坪，参差着种了些松树、紫薇。树还不算大，看得出是近些年才种的。

走过麻石坪，人就到了何公庙的山门前。山门三间四柱，也还气派。左边侧门开着，孙离便走了进去。他原先也到过何公庙好几次，只是没有在这里住过。这里虽然离城不远，但香火不如苍莨寺那么旺，倒是个很清寂的地方。

孙离头回来就听人介绍，说是当年何公虽是归隐了，但朝廷每有大事，还是遣人来咨问，民间就把这位何公称为山中宰相。庙里供奉过何公的肉身菩萨，听说祈雨或退水都很灵验。肉身菩萨在元代就毁于战火，何公庙也被大火烧过好几回。今天看到的何公庙是清代建的，晋代的遗物只有几根石柱子了。

何公庙在六朝是个佛寺，不知怎的，慢慢地却成了一个道观。孙离是图清静来的，他对道观并无虔敬之心。他总觉得道观像个杂货铺，既供奉元始、灵宝、道德三座天尊，又供奉观音大士，还供着孔子、诸葛亮、关帝。

进山门便是戏楼，戏楼右侧有棵大樟树，四五个人牵手合不拢。风吹进来，听得樟树叶子沙沙地响。孙离抬头望望，但见满树绿云，覆满了半个院子。枝叶间鸟声啾唧，最多的是麻雀和白头鹎。

麻雀孙寓看得多，没有什么稀罕。白头鹎却很耐看，从脖子到腹部是乳白色，翅膀却是暗暗的黄绿色。它眼旁有一条细细的白带同后脑相连，像极了少女们额头上勒着的发带。鸟的叫声也很娇俏，像女孩子撒娇说话的声音。

孙离站在戏楼前坪里听了一会儿鸟叫，拿出手机打了住持熊道长的电话。熊道长身后随着一位知客，很快就从大殿侧门沿石级碎步下来。熊道长手里拿着拂尘，老远就连声说：“孙老师，欢迎欢迎！”

熊道长走近了，很正经地打拱行礼。孙离放下行李，也连忙还礼。熊道长四十上下年纪，穿着黑色道袍，头发束成高髻，别着一根老玉簪。熊道长让知客接过孙离行李，又打拱说道：“马局长早几天就给我打了电话，我已经安排好了。大作家来了，欢迎欢迎。马局长对我们道教非常关心，前年我们重修山墙和吕祖殿，马局长亲自来考察拨款。我们明年还要修关帝殿，还要维护壁画，都得靠马局长多多关照。”

熊道长引着孙离，进了左偏殿的客寮。房间一床、一桌、一椅、一柜，简单整洁。木地板的红漆磨旧了，斑斑驳驳的。桌子当窗放着，桌上有一盏新台灯，看得出是新买的。窗外栽了一丛紫竹，一股清气渗进房间里。

熊道长把拂尘搭在右手臂上，说：“孙老师，庙里就这样了，多有怠慢。你需要什么，只管跟李知客说，他会管好你的生活。你千万不要客气。”

熊道长寒暄一番，抱拳拱手，退身告辞了。李知客留在房间，想听听孙离吩咐。这李知客六十多岁，发髻灰中夹白，嘴边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眼神很慈祥。

李知客说话声音很轻：“请孙老师只管安心休养。孙老师的饭菜在高灶上单独做，有人按时送来，也可以到小斋堂去吃。想吃什么都可以做。道士在庙里是要吃斋的，但来的客人就不一样了。这里的鱼好，可以多吃吃鱼，每天早晨喊人到河边去买，很方便。”

孙离学着道士的礼，拱着手连连感谢。李知客又问清孙离中午吃什么，想在哪儿吃饭，也告辞出去了。

孙离放好行李，坐在桌前椅子上，给喜子打了电话。想了想，又给李樵发了短信，就等着吃中饭了。他早就想独自在外住一段时间。这些年，他辞职当了自由作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天上地下，谁都不管。

孙离刚辞职那段时间，夜里还常常做噩梦，要不就梦见上课了，突然看见教室后排有校长坐着听课，偏偏自己又没带教案，上课不知所云，说话乱七八糟。要不就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突然发现没穿裤子，光着屁股站在学生面前。很奇怪的是他离开老家这么多年，时常梦见的校长仍是刘元明。

噩梦渐渐不做了，睡眠却越来越差。夜里一到睡觉时间，他就莫名的紧张。书房就在卧室隔壁，喜子喜欢在卧室里看书写文章。喜子提醒孙离睡觉往往是三部曲，先是大声嚷嚷：“我先洗漱了啊。”

孙离就会答：“好，你先洗完我来。”

孙离嘴上答应，人却不见动静。喜子洗漱完，坐到梳妆台前梳头抹脸，又在床上看一会儿书，然后再喊：“我先睡了啊。”

孙离又会答：“好，我就来。”

孙离人却还坐在书房里。喜子只好起身到书房去，站在他身边东拉西扯说闲话。孙离这才站起身往浴室去，洗漱完了走进卧室，却又忍不住转身出来，再到书房里展开宣纸写几张字，或画几笔画。

很多时候，他都是睁着眼睛熬到天明。他怕翻来覆去吵醒喜子，就一动不动躺着，躺得一身酸痛。夜深时，听着喜子时有时无的鼾声，孙离就会陷入一种恐怖的想象。

他想到自己写的推理小说，假设凶手为了某个目的，要把妻子杀死在卧室里，必须布置一个密室杀人现场。那么，怎样杀？怎样制造密室现场？怎样制造自己不在场证据？为什么杀妻？

孙离一步一步推想过去，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仿佛自己就是凶手。他屏住呼吸，越来越紧张，两手叠在胸口前，一动不敢动。他生怕自己想得忘了形，一时恍惚爬起来，就对身边的喜子下手。

孙离同喜子早就分床睡了，但他是否失眠好像喜子都知道。他要是没有睡好觉，总觉得是对不起喜子。

上班时，喜子早早起床走了。逢上周末，孙离起床就长时间地洗澡，多用热水冲冲脸，看起来不会那么疲倦。从浴室里出来，生怕喜子看出他的失眠似的，人和目光都躲躲闪闪的。仔细想想自己，只怕是心里有病了。

孙离最近写的这个推理小说，仍是一桩密室杀人案。凶手的作案过程完美到无懈可击，毫无蛛丝马迹可寻。经验丰富的警探明知凶手是谁，却无法找到任何有说服力的证据。孙离设计警探最后采用心理攻势，抓住凶犯心理弱点，迫使凶犯心理崩溃，主动向警探自首。

孙离想，这个凶犯的善恶色彩有些暧昧，警探在破案时也时时陷入道德的两难处境，破案推理过程自是精彩，故事背后的东西更引入深思。孙离的小说非常畅销，却被某些道貌岸然的评论家指为通俗小说。

当年李樵采访他的时候，也提到这个问题，他说：“我不想解释什么是优秀的推理小说，我只想建议那些评论家们去读读迪伦马特。”

孙离虽然不满别人对他小说的质疑，自己内心却越来越怀疑他写作的意义。他感觉这个世界就像放多了沐浴露的浴缸，人坐在里面看到的只是厚厚的泡沫。他的写作就是要撇掉浴缸上面的泡沫，直抵水底真相。他研究了很多犯罪案件，原来大多数凶手犯罪的起因，都只是为了同不公平的命运抗争。

命运是什么？命运不是某种看不见的玄机，命运是你必定遭遇的所有。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孙离想写出一个同命运抗争的英雄，可他找不到合理的现实逻辑。如果他严格忠实于现实，他的英雄最后只能毁灭。这样的小说能给热爱他的读者带来什么？人活下去需要希望和安慰！

孙离打开行李袋，拿出换洗衣服放进柜子里。柜子里有股清凉的木头香，他闻出这是樟木的香味。他拿出自己的茶杯，过会儿自己煮煮黑茶喝。他想找李知客借把小凿子来凿黑茶，又不想出门去找他，只等他来时再说。

房间里备着的茶叶是当地的烟熏茶，孙离喝不习惯。他把手表取下来放在床头，这是喜子暑假从瑞士给他带回来的。手表花了十九万多，他有些心痛。他要是自己买表，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他原本穿着皮鞋，带了一双塑料拖鞋。他想换上拖鞋舒服些，又觉得不太恭敬。要是还带双布鞋来就好了，穿布鞋走在庙里会很安静。

不知李樵会来看他吗？她如果说来，就请她带一双布鞋。孙离突然心里一惊：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应该是喜子管的。孙离有好几双北京手工布鞋，穿着很是舒服。他可以让喜子送布鞋来，可他想到的却是李樵。

李樵并不知道他穿多大码的鞋，请她去买也未必买得合脚。孙离想着李樵虽觉得很亲，却又觉得她离自己其实很远。

孙离坐在房中胡思乱想，李知客敲敲门又进来了。孙离望望李知客，总觉得这人脸上罩有一层悲苦气，心里却又很静。这样的人有没有可能成为凶犯？他会因为什么而杀人呢？他为什么人道？

孙离胡乱揣摩着，听李知客说道：“孙老师，饭菜做好了。请问是送到房里吃，还是到斋堂吃？”

李知客说话时两手结了个太极印放在小腹前，等候客人的吩咐。孙离不想房间里满是油烟味，就说：“我还是到斋堂去吃吧。方便不方便？”

何公庙有大小两个斋堂，都在右偏殿关帝殿后面。孙离的客房在左偏殿观音大士殿后面，出房间去斋堂得过一个小天井。一款太湖石盆景摆在天井里，细看还颇有些野趣。又有一盆南天竺，已结了一簇簇青色小圆珠。

李知客把孙离引到小斋堂，说：“这是熊道长平常用饭的地方，也在这里招待尊贵的客人。”

小斋堂开着四扇雕花格子窗户，光线明暗恰到好处。一个红木半圆几紧靠墙摆着，几上一个细瓷花瓶，插着三枝白莲，两朵将开未开，一朵已快谢了。几上有一片飘落的白莲花瓣，略略有些发皱。房间当中摆了一张长条饭桌，四围各放了宽凳子。

李知客说：“今天就只有请孙老师一个人用饭了。熊道长是应该陪的，他中午有事到城里去了，一时赶不回来，孙老师多多原谅。”

孙离巴不得一个人清清静静吃饭，连声说：“不客气，不客气。”

刚说完，门外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又瘦又黑，短发，宽宽的脑门。他低着眼睛，手里端着一个方盘，里面摆着三碗菜。男孩把方盘平平端着放在饭桌上，一样一样小心端出菜来摆好，低着头一声不响出去了。

孙离问李知客：“怎么庙里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出家了的吗？拜了师吗？”

李知客说：“这小孩子可怜，就是这花梨镇上的人。他父亲自小是个混混，有一年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不知道结婚没结婚，反正就生了这个儿子。他父亲是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老婆。这孩子四五岁的时候，他妈妈有回差点被打得半死，跑出去，再也没回来了。孩子大名我不知道，诨名叫江陀子，今年好像也有十四岁了。”

“十四岁了？我以为他只有十一二岁呢。”孙离说。

李知客叹了一声，说：“自小没什么吃的，个子长不高。老婆跑了，他爸爸喝酒就喝得更厉害了。他爸爸在街上摆摊子，跟城管打架，打伤了人，判了六年刑，关在里面还没出来。他爸爸坐了牢，家里只有奶奶，也管不了他。又不肯上学，还喜欢偷人家东西。他奶奶实在没办法，求我们熊道长收了他，说好不论怎么管教都可以，生死由命。”

孙离叹口气，问：“家里再没有别的亲戚吗？”

李知客说：“有是还有亲戚，谁都不管，也不敢管，都装聋作哑了。”

话没说完，江陀子又端着盘子进来了。这回送了一碗汤，一大碗米饭，一碟庙里自己做的腐乳。江陀子仍是低着眼睛，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李知客说：“孙老师，你要小心点。江陀子野惯了，原来喜欢偷东西，挨过很多打。收他到庙里，只在厨房里帮忙，早晨也扫院子。也是个可怜的小孩子，一下子怕难得改好，你要把东西看好。”

听李知客这么说，孙离想起放在床头的手表了。他隐隐有些担心，却也不想马上回去取手表。李知客说罢，告辞出去。孙离肚子早咕咕叫了，坐下来吃中饭。一碗葱煎土鲫鱼，一碗水煮油豆腐，一碗麻油凉拌香菇，一碗丝瓜汤，孙离吃得稀里哗啦，酣畅淋漓。庙里人做的腐乳好，入口即化，有一股异香。

他本已吃饱了，却又舀了一勺饭，就着腐乳，泡了些鱼汤，三两口便扒进肚去。窗外那丛紫竹，微风中枝影摇曳。孙离想这寺庙果然是人间清福地，若是心里安静，这真是享福了。

孙离来何公庙时就想好了，此番出来除了用手机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坚决不上微博，不上微信，也不上网络。小说写不出来就不写，发发呆也好。

他想是这么想，手机还是时时拿在手里。他的手机设置成振动模式，不时看看有没有短信或电话。喜子已回过电话了，孙离却并没有跟她提布鞋的事。李樵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来。孙离知道李樵并没有出差，不知她在忙什么。

孙离回到房间，马上去看看床头，手表还在那里。他准备午睡。房间里不用空调，也不用电扇。这季节城里还正是热的时候，何公庙的房间却很清凉。喜子夏天是必须要开空调的，她上床就不能出汗，不然就睡不着。孙离受不了空调房里的干燥，鼻子干得冒火，喷嚏不断，声震如雷，眼泪鼻涕横流。

孙离有回开喜子的玩笑，说：“你已不是一个自然人了，该流眼泪时不流眼泪，该出汗时不出汗，到底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喜子听了这话却是多心，说：“是啊，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冷血动物，不懂得喜怒哀乐。是的，我觉得麻木了。”

孙离也不解释，糊涂着过去了。他喜欢出汗的感觉，他坐在家里写作，天气再热书房门窗都要敞开，热风阵阵。他打着赤膊，颈上搭条毛巾，汗从额上冒出来，从眉毛上往下滴，身上热气蒸腾。

孙离午睡起来，看看床前摆着的皮鞋，实在不想穿，只好换上塑料拖鞋。他正想着要不要请李知客托人到城里，先随便帮他买一双布鞋来穿，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嗡嗡地振动起来。

孙离接了电话，原来是马波打来的。上大学时，孙离和马波喜欢过同一个女同学，两人最后都没追上。孙离有时跟他开玩笑，称马波为同情兄。

马波在电话里说：“大作家呀，安顿好了没有啊？条件还可以吗？我明天要到北京开会，过两日回来再来看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跟熊道长说。” 孙离说：“很好很好，感谢老同学。这熊道长是什么样的人啊？看上去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倒显得很精明。”

马波说：“老同学啊，这熊道长还真不是个普通道士，这个人有味、有故事。等我从北京回来再跟你细讲吧。你可以把他当—个小说人物哦。”

孙离本想让马波在电话里先聊聊熊道长，听他这么说，只好先把好奇心按捺下来。两人闲聊几句，挂了电话。孙离没来由地想起，有回在酒店电梯里遇着两个和尚的对话。若闭着眼睛听，就是两个红尘中的俗人。

“这个事不是你帮忙，肯定搞不下来。”

“哪里哪里，朋友嘛！”

“真的感谢你！看你哪天有空，请你坐坐，吃个饭。”

“不客气，不客气！”

那天出了电梯，孙离就想给马波打电话，问问和尚是不是也要到宗教局跑项目。他没有打电话，只想这世上还有半寸净土吗？

孙离想喝杯黑茶，刚才忘记问李知客要茶刀了。揭开开水瓶，水是温的。他只好换上皮鞋，又把手表戴上，提着开水瓶，去厨房换一瓶开水，顺便借一把凿子把黑茶凿散。黑茶最好是煮着喝，要不也得拿滚开的水冲泡。

何公庙的厨房在左偏殿后面，宽敞明亮，也很干净。厨房里有烧煤的灶，也有液化气灶。孙离看见江陀子正蹲在地上，埋头洗着泡发的黑木耳。江陀子左手扶盆，右手伸到水里，把黑木耳捞起来，又丢下去，捞起来，又丢下去。黑木耳在清水中打转，就跟做游戏似的。江陀子低着头，孙离看不见他的脸。

孙离故意咳了一声，笑眯眯地等江陀子转过脸来。江陀子并不吃惊，慢慢站起身。他见孙离提着开水瓶，手湿淋淋地就伸过去，却又缩回手，反到身后，就着衣服把手擦干。江陀子接过开水瓶，咕咚咕咚把瓶里的水倒掉了。 孙离有些过意不去，找话说：“江陀子，你一个人在做事啊？我想要一瓶开水泡茶。”

江陀子不答话，走到灶台前，提起一个大水壶，灌了满满一壶水，放到灶上烧起来。水壶比一般家里用的要大很多，磕得坑坑洼洼，却擦得锃亮。江陀子胳膊细瘦，提着一大壶的水却全不费力。

“那么大的壶，不用烧那么多吧？”孙离看了看壶盖上圆圆的细孔，又无话找话，“江陀子，你知道壶盖上为什么要有一个细孑L吗？”

江陀子抬起眼睛，望了一眼孙离，又赶紧把眼睛移开。孙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江陀子像一条鱼，宽宽的额头，细圆的眼睛，黑瘦的身子。他的眼睛冷冷的，身上带着河水的味道。

孙离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自己就站在河边一样。他又问了一遍：“江陀子，你知道水壶盖上为什么要有一个小洞吗？”

江陀子仍不答话，孙离自己说起来：“有一个日本人，做生意把钱亏了，自己又生了病，快要死了。他的老婆和儿子都出门打工去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口渴得要死，只好自己爬起来烧水喝。水快烧开了，水壶的盖子被水蒸气往上冲，冲上去又落下来，噗噜噗噜地响。这个日本人听得心情烦躁，抓起旁边柜子上一把小刀往水壶上一扎，正好扎中水壶盖子，扎出一个洞来。咦！水壶不响了。他后来病好了，又买了几把水壶来做试验。再后来，他把这个专利卖给一家大工厂，工厂做出了这种壶盖上有一个细孔的水壶，发了大财。这个生病的日本人也发了财。”

江陀子听得呆呆的，愣了半天．，走到灶台前去看水壶盖上的孔，伸出手指在那个细孔上探探，又提起水壶，倒掉一大半水，再放回灶上去烧。

孙离还想和江陀子说点什么，李知客进来了。他后面跟着一个挑担的中年汉子，戴着一顶发黑的草帽，箩筐一头放着三个长粉冬瓜，三个扁圆南瓜，一头是一个个圆圆的青白色的香瓜。望见香瓜，孙离立马就闻到了甜香的味道。

李知客跟孙离客气地点了点头，就招呼汉子把冬瓜、南瓜、香瓜都轻轻地拿出来，沿墙脚整齐地摆好。汉子摘下草帽，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手也不洗，用手掌捧着水，喝了几口，笑一笑，担着空箩筐出去了。

李知客望见灶台上的开水瓶，知道孙离是来灌开水了。他对孙离笑笑说：“孙老师请回房休息吧，我等一下送个电开水壶来。你要泡茶，现烧的开水好，老是来打水不方便。你请回房休息。我就送来。”

孙离刚回到房间坐下，李知客就送来一个电开水壶。江陀子跟在后面，端着一个老式圆白瓷盘，盘里是三个洗净的香瓜。

江陀子把瓷盘放在桌上，退到旁边立着。孙离茶也不泡了，就来吃香瓜。他很爱吃香瓜，小时候曾跟同学去瓜地偷过瓜吃。他老家的人吃香瓜，一不削皮，二不吐籽。孙离笑呵呵的，左手拿起一个瓜，右手捏拳一捶，香瓜裂成两瓣，瓜子瓜瓤溢了出来。

李知客点点头，说：“孙老师很会吃瓜。”

孙离拿起一半瓜，咬一大口，连皮带籽嚼了吞下去，说：“不文雅，这是我们小地方人的吃法。好香瓜，香，甜！江陀子，你也吃吧。”

江陀子没有伸手，也不答话，低下头走了。

李知客骂道：“这小孩子，不懂规矩。”

孙离问：“江陀子多大了？”

李知客说：“怕有十四五岁了。”

“看不出哦，看上去十一二岁。”孙离说完这话，才想起刚问过江陀子年龄了。心底下就有些难堪，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

李知客是个精明人，权当第一次说起，只道：“营养不良，长不高大。”

孙离想了想，试探着问李知客：“你老在这个庙里好多年了？”

李知客说：“十七八年。”

孙离问：“老家是这里不？”

李知客说：“我家离这里三四百里地。”

孙离等着李知客多说些自己的事，李知客却不再说话，合着手默默站着。

孙离问：“也做些功课不？”

“早晚都打坐。”李知客顿了一顿，又说，“熊道长专门打了电话，下午他会回来，晚上陪孙老师吃饭。”

二十四

李知客刚走，孙离电话响了。一看是李樵的电话，忙接了，听她在电话里问：“你猜我在哪里？”

李樵说话总是未语先笑的样子，就像太阳未出即是红霞满天。孙离就像看见了李樵那双弯弯的笑眼，覆着黑黑的长睫毛，一颤一颤，像黑蛾子的两扇翅膀。

“你在哪里啊？”孙离问道。

李樵说：“你猜啊。”

孙离仿佛看见她略偏着头，一副小女孩的淘气样。

李樵说：“我已经停好车了。”

孙离问：“你在哪里停好车了？”

“笨蛋！你到何公庙的门口来呀。”

李樵咯咯地笑，声音就像温润的珠子滚了一地。

孙离两耳一热，才明白李樵已到了何公庙。

他房门都没关，拿着手机就往外走。穿过偏殿走廊，从观音大士殿穿过，再过三清殿，人还没下台阶，就看见李樵了，她站在戏台前坪的大樟树下。

李樵仰着头看樟树，黑厚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斑驳的蓝光。孙离几步下了台阶，悄悄走到李樵身后，本想像李樵突然来访一样，突然拍一下她的肩膀，好吓她一吓。又怕真的把她吓着，孙离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了。

孙离正准备喊李樵，她恰好转过身，笑盈盈望着他，样子有些调皮。

孙离说：“你后脑勺长着眼睛啊？要来怎么不先打电话？”

李樵说：“我来陪你吃完晚饭就走。”

她又转过身仰头看那棵樟树，说：“这樟树真大啊，有八百多年了呢。我每次来都要摸摸这棵树。我好喜欢这棵树。”

李樵说着，走到树跟前，伸手抚摸着樟树皮。深褐色的樟树皮，皱着粗粗的裂纹。李樵突然像孩子一样叫起来：“看，这里一只蚂蚁！”

一只蚂蚁正顺着樟树皮的裂纹，急匆匆地往上爬。

孙离举起手机，说：“别动别动，你这个姿态很美，我给你拍个照。”

李樵很配合地把身子转过来，望着孙离嫣然一笑。孙离的心像被一根橡皮筋轻轻弹了一下，柔柔地痛起来。

孙离问：“你渴吧？去喝点水。这里的香瓜好，走，吃香瓜去。”

李樵来过好几次何公庙，前院后殿的都很熟悉。可她每次来，都要把何公庙再细细地看一遍。一进三清殿，李樵停住脚，把背包交给孙离，双手合十，一脸严肃地跪下，朝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她跪着时合上掌，头磕下去，两手摊开，手心朝上。孙离心里说，李樵像个老香客呀。李樵站起身，见孙离望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忙说：“不许笑！我外婆跟我说的，菩萨其实就是人心里的善念，都是要敬的。”

孙离说：“你磕头的样子很好看，像跳舞一样。”

李樵赶紧竖起一个手指，压在嘴唇上：“嘘，罪过罪过。”

李樵走到孙离面前，又回头望他，笑着半天不语。孙离看她这副样子，正要去拉她的手，李樵突然伸手蒙住他的眼睛，顽皮地说：“不许偷看。猜猜，这三清殿里一共多少根石柱子？”

孙离想了一下，摇摇头，老老实实地说：“没有数，猜不出。”

李樵说：“还写推理小说呢！这么不注意观察环境！”

她猛地把手松开，说：“来，现在好好数一数。”

孙离一数，前殿两排二十根，后殿一排十根，一共三十根石柱，柱底雕的是莲花覆盆。

李樵又拉着孙离，转到三座天尊面前说：“你看，元始天尊手里拿的太极宝珠，灵宝天尊手里拿的如意，道德天尊手里拿的扇子。”

李樵说着，鼓起腮，用手假装捋了一下胡须，咳咳两声，两手端在胸前，做了一个执扇的样子。

孙离拍拍李樵的头，笑着说：“你也姓李，道德天尊自是你的本家。你的样子不适合拿扇子，应该拿一支粉红色的棉花糖。”

李樵说：“这里还有很漂亮的壁画，你看了吗？”

孙离说：“我上午才来，还没来得及看。”

李樵扯着孙离的衣袖，迈了一个京剧老生的台步，弓着腰，拉着长腔说：“来，来，来，待老夫引你慢慢看来。”

壁画画在观音大士殿的墙上，画的是二十四孝图。孙离对二十四孝图的内容不感兴趣。李樵一幅一幅图看过来，一边指指点点，孙离只笑着跟看。一会儿，孙离说：“小朋友，你说了这么多，口也渴了，人也累了，去喝喝茶吧。”

孙离领着李樵往客房走。李樵没到何公庙来时，他那么想念她；李樵没打电话，没回短信，还害得他直猜疑。李樵现在就在身边，他心里有些惊喜，也有些慌乱，好像突然得到一个宝贝，一下不知怎样才好。

孙离暗自咬了咬牙，怪自己好没出息。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了，孙离每次看到李樵，都像一个初恋的毛头小伙儿，胸口突突地跳。

进了房间，孙离轻轻把门虚掩着。李樵站在门后，踮着脚搂着孙离脖子，亲一下他的嘴，放开他，盯着他的眼睛，笑得像一个婴儿。

孙离深深吸了口气，轻声说：“别调皮，让我好好抱一抱你。”

李樵乖乖地伏在孙离胸前，身子软软的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孙离说：“唉，你这家伙，让人安魂呢。”

“老头子，我想你了。”李樵伏在孙离耳边，轻轻地说。

孙离把她抱得更紧了，说：“小家伙，我比你想得更厉害！”

李樵突然抬起头，拿开孙离的双手，说：“老实点，这是清净之地啊！”

孙离让李樵坐下，拿起瓷盘里的香瓜，用力一捶，一掰两瓣，说：“吃香瓜吧，香，又甜。”

李樵看着说：“哇，好野蛮。”

她接过香瓜，看着绿莹莹的瓜皮和金黄色的瓜子，犹豫着没有下口。孙离说：“吃吧，连子带皮一起吃才好吃。我们从小吃瓜，都是皮和子一起吞，那才脆、香、甜。不但吃瓜这样，我们吃杨梅也是不吐子的，而且不能洗。”

说得李樵又笑了。有次孙离家乡送了好杨梅过来，他兴冲冲赶紧送来给李樵吃。李樵要洗，孙离抢过来不准洗，抓起杨梅就往李樵嘴里喂，还不准吐子。李樵闭起眼睛吃杨梅，子却无论如何吞不下去。李樵笑闹着，说：“不能吃子，吃下肚去，肚里长出一棵杨梅树来，会把肚子撑破的。你要谋害我呀？”孙离走后，李樵用凉盐开水把杨梅洗干净，吃起来真的不那么甜了。

吃过香瓜，李樵拿起手机看看时间，说：“不渴了，茶就不喝了。寺庙里过午不食，不知这何公庙里有没有晚饭吃？我想陪你吃晚饭，不知方不方便？”

孙离说：“方不方便？怎么说话像外交官了。”

李樵笑笑，说：“不是在自己家里，这是在庙里。”

孙离说：“有晚饭吃。李知客说了，晚饭还有熊道长陪。这里饭菜好吃得很，还吃荤，我中午吃了鱼。留河里的土鲫鱼，鲜美。”

李樵说：“熊道长陪吃饭呀？我不喜欢。我只想和你清清静静吃饭。不过这个熊道长倒是一个别致的人，没有什么道士气，人情练达，也能说出一些有意思的话。”

孙离问：“今天马波也说他不简单。他怎么个不简单法？你了解他？”

李樵说：“我们见过面，谈不上了解。我们报纸对他做过专题报道。他原本是什么中学的老师，教英语的，家境不错，还考过业余钢琴十级呢。据说有一次到南岳大庙玩，正巧赶上庙里的道士做斋醮，演奏了什么道教音乐，不知道为什么他灵魂出了窍，一时开悟，回去后就辞了职。先在武当山学了几年，又去了终南山几年，不知学了些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这里。”

孙离听李樵说了好多的不知什么，就笑了，说：“前些天有个老板请一位书法家吃饭，在一个私人会所，一定要我也去。这位书法家名气不小，饭还没开始，就展纸泼墨，给老板写字。他写狂草，龙飞凤舞，墨汁淋漓。写完让大家批评批评，我大气不敢出，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樵说：“为什么不敢说话呀？”

孙离说：“我不认识他写的什么字呀。那个请客的老板连声说好，胆子天大，磕磕巴巴去念，什么什么什么里，什么什么长什么，什么林人不什么，明月什么什么什么。” 李樵娇嗔一声，掐住孙离的手背，使劲一拧，说：“好，你骂我，你骂我。我是不知道那道士去了哪里学道，学了些什么。又不关我的什么事。好讨厌。”

李樵垂下眼睛，默一下神，说：“你真笨。这书法家写的什么，你只要认得出几个字就猜得出啊。这不就是王维的诗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你猜到了，大大方方读出来，假装每个字都认识的样子啊。”

孙离笑笑，说：“我是猜出来了，可我确实不认识他写的草书。老实一点还是好些吧。”

李樵拉过孙离的手，嘴凑在他手心里热热地亲了一下，抬头说：“所以你才这么可爱呀。”

说着话，李樵突然眉头微锁，只是默默喝茶。孙离习惯了她这个样子，不去问她，也只是喝茶。听到李樵轻轻地叹息，孙离才忍不住问：“有事吗？”

“没事呢。”

“那你叹什么气呢？”

“叹气不是经常的事？人活在世上，可叹之处多呢！”

孙离笑了起来，说：“怎么到了庙里，你更加像哲学家了？”

“什么哲学家！”李樵摇摇头，“我写了一个下午的检讨，写得烦了，跑来找你。”

孙离听得眉毛都直了，问：“出什么事了？还要写检讨？”

李樵倒笑了，说：“做报社老总，写检讨不是正常的事？”

“什么事，说说吧。”

“我不想说，没意思。”李樵望望孙离，“我担心你写进小说里去呢！”

孙离抿了一口茶，半天才说：“你知道的，我最不关心官场的事。我写小说，只关心人性。”

“官场中才最见人性呢。”李樵望着窗外的紫竹，“我给你说吧，真是件荒唐事。中秋节那天苍市发生了一桩杀人案，编辑为了吸引眼球，把新闻题目改作《劫匪中秋杀人》。结果，出大事了。”

孙离听了不明白，问：“没错呀？这会出什么事呢？如今流行标题党，这是个好标题呢！”

李樵摇摇头，说：“你呀，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学究。你不知道我们市委书记叫刘中秋吗？”

“怎么不知道？我还是政协委员呢。我在会上看到过他，大背头梳得溜光的。”孙离描述了半天刘中秋的形象，“他叫刘中秋怎么了？帝王时代避讳也只避到太子为止呀，他刘中秋放在古代，不过是个知府而已。”

李樵笑道：“你没听过这么一句话？你可以骂美国总统，不可以骂身边的科长。”

“那好，中秋节也不能说了，刘中秋在任期间就喊月饼节算了。”孙离嚷了几句，又说，“喊月饼节也会有事。我们家乡传说，元朝时候有一年密谋杀家鞑子，秘密串联的字条就夹在月饼里。喊月饼节，有造反的意思。”

“家鞑子是什么？”

孙离笑道：“我的李总也有不知道的？元朝时候，各村都驻有元人，被称为家鞑子。我听老辈人讲，那时候汉人娶亲，家鞑子享有初夜权。”

李樵听着恶心，说：“难怪元朝亡得那么快！”

孙离笑起来，说：“好了，不说什么家鞑子了。我得感谢中秋大人，他让你写检讨写烦了，不然我今天见不到你呢。”

李樵又抓起孙离的手咬，说：“没良心的，我咬死你！”

孙离故意夸张地叫一声，说：“我总有哪天要被你吃掉的。”

李樵又开孙离的玩笑，说：“多些你这样的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上面是最高兴的了。你反正什么都不关心，开会只举举手、鼓鼓掌。”

孙离说：“我会都懒得去开，能请假的就请假。冠冕堂皇，没有意思。”

李樵又是叹息，说：“何公庙毕竟远了些，不然有空就来这里喝喝茶，也省得去专门的茶馆。那些茶馆，就是花架子多。看见那些泡茶的服务员翘起兰花指一招一式，我就起鸡皮疙瘩。”

孙离说：“你喜欢到这种地方喝茶，下次我们去苍莨寺，那里近。”

李樵望望孙离，抿了嘴笑，说：“你常去？听说那里的住持是位很漂亮的尼姑。”

孙离忙说：“我哪里去过！马波邀过好多次，我都没空呢。”

看见窗外人影一晃，孙离忙向李樵做了一个眼神。门本是虚掩的，孙离便伸脚把门缝又踢开一点，就听得门上轻轻敲了几声。

孙离说：“请进。”

李知客推开门，站在门口，望着李樵点了点头，又对孙离说：“孙老师，熊道长回来了，请你到小斋堂一同便饭。”

孙离说：“我来了一位报社的朋友，可以一起去吃饭吗？”

李知客笑着连声说：“当然，当然。”

孙离、李樵跟着李知客到了小斋堂。熊道长本来立在小斋堂门口，微笑着迎候，他看见跟在孙离后面的李樵，忙跨前两步，躬身打了一个拱说：“原来李社长也来了。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又对孙离也打了一下拱，“孙老师好。”

熊道长穿一件青蓝色直领大褂，长身玉立，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李樵笑着说：“熊道长，冒昧来访，不知欢不欢迎啊？”

熊道长忙又打了一个拱，说：“李社长，我们小庙请都请不来呢。我下午去宗教局汇报工作，没有陪好李社长和孙老师，恕罪恕罪。”

孙离见这熊道长果然人情练达。李樵也算是官员，又是女士，自然称呼时要放在孙离前面。熊道长对孙离客气，也许不是因为敬重他是作家，只因为他是宗教局马副局长的同学。

晚餐是素斋，一盘素烧茄子，一盘青菜末拌豆腐丁，一盘油炸鲜辣椒，一大碗香菇竹荪粉丝汤，一锅南瓜红米饭。饭菜都是江陀子端上来的，他一声不响地进来，一声不响地出去。李樵见庙里有这么小的孩子，嘴上想问，又怕失礼，就忍住了。

熊道长自然又连连道歉，说自己只能吃斋，委屈两位了。李樵对着红木几上的莲花插瓶细细看了半天，又伸手拈起一片落在几上的花瓣，对着光细看，放到鼻子前，深深吸口气，说：“真香。”

熊道长接口说道：“莲花有四德，一香，二净，三柔软，四可爱。谢而又发，华实齐生。《阿弥陀经》中说，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李樵听得入神，赞道：“比读诗还好听，熊道长对佛学经典也这么熟悉啊。”

熊道长说：“宗教虽各有不同，却都是人类对生死，对宇宙，对过去与未来的猜想和思考。佛教讲诸法无我，诸行无常，涅槃寂静，是要让人看破虚妄，放下执念，这样就没有烦恼了。我们道家讲三一为宗，天、地、人三者合一以致太平，讲一气化三清，长生不死，肉体成仙。佛教教人不要怕死，道教教人不死。不死怎么可能呢？彭祖活了八百八十岁，还不是死了？”

“听熊道长这么说，你对道教还很有反思精神哦。”孙离言外之意，说的是熊道长并不信奉道教。

熊道长坦然说：“我不迷信任何宗教。我把所有宗教都当哲学，我想用它们来解决我的人生问题。有些人人道就为了打坐养生，以为老子《道德经》就是讲养生的。也有人以为道家可以预测祸福，你看我们大殿里就有个签筒，每天抽签的人不少。有些人抽了签，一定要我去给他们解。其实福因祸根都已自己种下了，只是自己一时迷惑，看不清楚，要有什么人帮他指点一下。《抱朴子》上说，得道之士掩耳而闻千里，闭目而见将来，这也不过是说人要入静，静虚生悟，就能顺其自然，参破造化。”

李樵问：“熊道长，别人说你是有一次在南岳大庙，听了道士们做斋醮时演奏的音乐，一时开悟出家的，是真的吗？”

熊道长笑着说：“那是后来我敷衍的。这样来回答我为什么出家人道是不是很唯美，也显得很神奇？我人道其实有很多原因，主要是对人生问题有很多困惑。我出家前，常人以世俗的眼光看我，样样都圆满。我却突然入了道，实在跟人解释不清，干脆胡诌一个理由，简单就回答了。”

熊道长边说边做了个手势，请李樵和孙离在餐桌前坐下。待李孙二位人了座，熊道长才坐下。晚餐是三个人一起吃，每人面前摆了两副筷子，一副红木，一副乌木。一副自用，一副是公筷。

孙离老家虽然是农村，他们村里却早有一个风俗，家家户户待客都用公筷，很多人家平时也用公筷。孙离离开家乡进城后，自家吃饭也一直用公筷。亦赤很大了还用不好筷子，两双筷子换来换去更不耐烦，就干脆拿一个大菜碗，一次把菜夹够，坐到一边吃去。

熊道长说：“我们道家讲究卯时进早餐，午时进中餐，酉时进晚餐。这三个时辰是阴阳交替的时候，这时进餐有利养生的。”

孙离想了想，说：“卯时是早晨五点到七点，午时应该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酉时是几点？算时辰我脑子是个木的。”

李樵说：“就是现在啊，傍晚时候五点到七点。”

熊道长点点头说：“李社长说得是。按规矩我们进餐是不能说话的。但有客人来了，我们就破例了。请李社长孙老师用餐吧。”

李樵吃得很斯文，她喜欢吃那盘油炸的鲊辣椒。这鲜辣椒是何公庙里很有名的一道菜，泡酸的大红椒，挖去里面的籽，塞进拌好香料的粗糯米粉，放进陶坛子里腌上。要吃时，夹出来放在油锅炸熟，外头焦脆，里头香糯，酸辣得恰到好处，确实美味。李樵抿着嘴巴慢慢嚼着鲊辣椒，腮边若隐若现两个酒窝。

孙离细听熊道长侃侃而谈，心想道家讲究打坐练气，这熊道长还真有一点道家的修炼功夫。上午孙离听熊道长讲话，就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熊道长的声音既不是人们常说的温厚磁性，也不是什么沙哑性感，而是气息用得好，声音用气送出来，静水深流，又缓又匀。

吃过晚饭，李樵还想陪孙离去留河边走走。孙离却说：“天色还亮着，快回城去吧。你一个人开车，天晚了我不放心。”

李樵想起刚才看到的小孩，忍不住还是问了：“庙里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我说的是端菜的那个小孩子。”

“一个苦命的孩子，他爸爸坐牢去了，妈妈也跑出去几年了。”孙离说。

熊道长点点头，说：“是的，是的，孩子没地方去，我庙里只好把他收了。”

李樵听了叹息几声，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晚些回去倒不怕天黑，只是想起报社还有事没处理好，只好告辞。

孙离同熊道长把李樵送到山门外，她的车尾轻轻弹了一下，再拐进弯道就不见了。孙离胸口突然一阵钝痛，只是当着熊道长的面不好怎么流露。

孙离回头对熊道长说：“你请回吧，我随便走走。”

熊道长拱手作了个揖，自己进山门去了。孙离顺着李樵离去的路，慢慢地走。他想起李樵晚饭时的吃相，斯斯文文的。只有那回在她家里做饭吃，李樵鼓着腮帮子，小嘴油光光的。

晚稻才收不久，田里散着横七竖八的稻草。孙离想起自己家乡，农人必要把稻草一把把扎好，立在田里晾干，再收回去码成草树。草树是孙离家乡特有的风物，过去在生产队还有专门的草树塬。通常是选高爽的地方，竖起高高的杉树桩，干稻草围着树桩码上去。码好的草树上尖下粗，像巨大的草塔。冬天喂牛、平时垫床铺、垫猪栏，都用于稻草。苍市这边乡下的稻草，晒干之后就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真是可惜。

孙离独自走了半个小时，收到李樵短信：老头子，我进城了。

孙离回短信过去：怎么这么快？你又飙车了吧？就是不听话！进城车多，小心。

李樵又回过来：老头子就是哕嗦！

看着李樵娇嗔的短信息，孙离心里说不出的温暖。看看天色有些黑了，孙离转身往回走。

何公庙每天早上五点开静，五点半敲烧香鼓。值殿的道士打扫殿堂，给神像上香，供清茶。不值殿的道士洗漱完了，有的打坐，有的打太极，有的散步。孙离习惯了失眠熬夜，昨晚却睡得早，一夜无梦。清早听到烧香鼓，他也起床了。

天色已蒙蒙亮，听得叽叽喳喳的鸟叫。鸟声不似白天听起来那么清脆，润润地带着些雾气。孙离走到殿前大樟树下，看见大坪里江陀子小小的身影，挥着一把大竹扫帚正在扫地，扫帚比人还高。这孩子一天难得听见他说一句话，也不知他整天想了些什么。孙离绕着大樟树散步，想到自己的儿子亦赤，重重叹了一口气。算起来，江陀子比亦赤小不了几岁。

二十五

画家高宇到了苍市，孙离想介绍他认识李樵。一见面，孙离见高宇剃了光头，便说：“高宇兄越来越容光焕发了。”

高宇笑道：“只有容光，没有焕发！”

孙离定下吃饭的地方，没有请别的朋友作陪。他同高宇早早地进了包厢喝茶，李樵是需要等待的人。高宇性子直爽，嘴也有些贫，问：“这么郑重其事地介绍我认识，又要我这么费时费神等待，什么重要人物？”

孙离笑道：“她是我的朋友，你才是重要人物，行吗？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你不会笑话我献宝吧？”

高宇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说：“画家都出画册，我傻里傻气出了一本不知道是什么书的书，你拿回去翻翻吧。”

孙离接过一看，原来是高宇新出的散文集《恍惚》。书里配了好些他自己的画，就成了他讲的不知道是什么书的书了。

孙离便说：“你别太得意好不好？出这么漂亮的书，拿出来气我啊！我要是画得出这么好的画，我写什么小说呀？”

高宇便认真起来，说：“你画画的悟性很好，你要坚持画下去。不费太多时间，你写作累了，提笔画几下嘛。”

高宇曾到孙离家专门教他画画，画了一幅竹，一幅兰。孙离自小喜欢拿铅笔和钢笔画画，他当年给学生上语文课时偶尔在黑板上画几笔，很能征服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孙离见高宇这么当回事，也有些不好意思，就说：“我是向你拜过师了，但我真是不上进。好的，我记住老师的话，有空就画画。”

高宇回敬孙离：“我是老师，你是大师。”

孙离说：“人们说话不过脑子。认真起来，老师比大师级别高。一个老字，一个大字，哪个辈分高？”

说话间，听得敲门声。服务员推开门，李樵进来了。孙离迎上去，接过李樵的包，递给服务员。他拉着李樵的手，介绍道：“这位是《新日早报》社长李樵，这位是北京来的著名画家高宇。”

高宇笑道：“孙离兄，介绍朋友给我认识，你也不用把人家手握着不放，我也握一下行吗？”

李樵同高宇握了手，说：“常听孙离说起高老师，果然很幽默。”

高宇哈哈大笑，说：“评价一位画家很幽默，有点意思。我成讲相声的了。”

孙离对李樵笑道：“李樵，他就是这么个人。我给高宇兄的评价是人好，画好，文好，诗好，字好，五好先生。”

高宇朝孙离很夸张地鞠了躬，说：“我是孙老师的五好学生！”

李樵笑得捂着嘴巴打哈哈，说：“高老师真的可以讲相声！”

“是的，当得好厨师的剃头匠是个好裁缝。”高宇又是大笑。

菜早已点好，李樵坐下没多时就上菜了。高宇不肯喝酒，孙离也不是馋酒的人。三个人只喝饮料，海阔天空地聊天。高宇知道很多前辈画家的掌故，说起来极是有趣。他说齐白石先生人奇，性情亦奇，最忌讳别人问候他的夫人，特意在门上写了启事：凡我门客喜寻师母请安问好者请莫再来！

孙离便笑道：“好危险！幸好我从未问过弟妹安好！李樵你知道吗？北京有前辈画家说，高宇兄这模样极像中年齐白石先生！”

高宇笑了，自嘲说：“我到台湾去，景点有好多‘蒋介石’，陪游客照相，照一张十块钱，人民币。平时只要有人讲我长得像中年齐白石，我就想起那些长得像蒋介石的人，他们同老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李樵笑道：“高老师就是来得快！有急智。”

“不是急智，我是被你孙老师逼急的！”高宇故意瞪圆了眼睛，“他孙老师名满天下，不见他大人大量，见面就拿我开玩笑！”

孙离说：“台湾景点的‘蒋介石’同老蒋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同白石先生还是有些钱的关系的。齐白石的《松柏高立图》，白石老人专为蒋公六十大寿画的，不久前拍了四个多亿！高宇的画，美术界权威刊物开的参考润格是每平尺两万人民币。”

高宇望着李樵说：“李社长，你听见孙老师怎么贬人了吧？齐白石是五行山，我只是五行山下的那只猴子！”

孙离又笑，说：“李樵，我这兄弟你看见了吗？他有朝一日要在中国画坛大闹天宫的！我理解的参考价就是最低价，下要保底，上不封顶。不封顶，不就是要闹到天宫去了？”

高宇双手抱拳，说：“服了服了，我处处都在下风。我要变成齐天大圣，也得由师父你救我出来呀？”

孙离自嘲道：“阿弥陀佛，我宁愿做个花和尚，也不做唐僧！”

孙离说到花和尚，李樵就笑着瞟了他一眼。高宇是个明白人，难怪孙离要介绍他认识李樵了。吃过饭，高宇问：“孙离兄，能不能在哪里找个地方，让我给李社长画一张画？我吃了这顿饭，饭钱还是要付的。”

李樵听了高兴，说：“太感谢了。我报社就有地方画画，也常有画家朋友去。”

三人出了酒店，都上了孙离的车。孙离说：“李樵，说正经的，我讲高宇同齐白石有渊源，也不是瞎说的。齐白石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是李可染，一个是李苦禅，世称齐门二李。李苦禅门下有位关门弟子，叫郭石夫，他是当今中国画坛巨擘。我们这位高宇兄，就是郭石夫的高足。”

高宇在后面听了，哈哈大笑，说：“李社长，你带计算器了吗？”

李樵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手机里不都有计算器吗？”

高宇说：“孙离刚才说到我同齐白石的关系，转了好多层关系我都算不清楚了，得拿计算器算算。”

孙离说：“你就别谦虚了！有位老篆刻家因年轻时同白石老人有一通信的往来，就刻了个闲章叫白石门下。白石老人的后人有意见，他又改作白石门外。他老人家这一改，我们搭着都沾光了。我们都是白石门外啊！高宇就不同，他怎么说也是齐白石的再传再传再传弟子。”

高宇从后面拍了拍孙离的头，说：“尊敬的孙老师，你别结巴行吗？你再结巴几次，我真同白石老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画靠自己画，攀附吴道子都没有用。我考证了，我是高适的第二十一代玄孙，可我写不出好诗。我是高鹗的第十代玄孙，哪天孙老师写一部《青楼梦》，也许我可以来狗尾续貂。”

“《青楼梦》已经有人写了吧。”孙离也打了个哈哈，“李樵，我当面讲高宇坏话。他这个人手脚大方，给朋友赠钱赠物都可以，就是不轻易给朋友送画。我知道，画值钱，钱不值钱。钱是要贬值的，画是要增值的。他就有这么小气。”

高宇坐在后座，光光的脑袋伸到前面来，说：“孙离又在诋毁我！李社长是淑女，有句话我说了太粗鄙。我平日给好朋友送画，都会嘱咐一句说，拿回去糊墙是可以的，别拿去擦屁股，墨会掉色。”

进了报社电梯，李樵开孙离的玩笑，说：“你是高老师学生，你就是齐白石的再传再传再传再传弟子了。”

孙离忙双手合十，说：“白石门外，白石门外。”

高宇笑道：“我们都要被孙老师整成结巴的。”

画室在五楼，李樵把门打开，说：“请，今天高老师光临，小报蓬荜生辉！”

高宇故作生气的样子，说：“你们俩怎么一唱一和呀？他一见面就说我容光焕发。我说只有容光，没有焕发。我这会儿到你李社长地盘了，就说什么光临！别老拿我的生理缺陷说事！”

李樵就笑，说：“我刚才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说光临，还是说赏光呢。”

高宇指着孙离，望着李樵，说：“刚认识时，孙老师逢人就介绍我曾在俄国留过学，俄国名字叫谢尔盖。”

“高老师留过俄？”李樵真相信了。

高宇又故意扮了苦脸，说：“你俩就别配合着演戏了。我当时留的是长发，顶上秃了，他就叫我谢尔盖。有回他说，大画家要么就是好长的头发，要么就是没有头发。我就反省，我这画家不大不小的，难道问题都出在头发上？于是，我一咬牙剃个光头，看看能成多大的画家！”

开了半天的玩笑，高宇才铺纸作画。李樵笑起来，说：“我有话想说，又要得罪高老师了。”

高宇乐哈哈的，说：“我到了你的地盘，不就任人宰割了？说吧说吧。”

李樵说：“苍市有个本土笑星，歌其实唱得很好。可他说段子更有喜感，他每回上场就先说好多好多的段子，笑得全场火爆了，他突然一本正经开唱。”

高宇听了，把笔一提，凝神定气，说：“我要一本正经开唱了！”

孙离见高宇落笔，就知道他要画兰花了。高宇的兰花画得好，兰花送李樵正合适。李樵也很像兰花，很有些孤高清雅的意思。她身上真有天然的淡淡清香，已叫孙离沉醉好几年了。

孙离看了一会儿高宇画画，又忍不住要翻他的书。读了几段，暗服高宇的文字。高宇的旧学底子，在当今中国画家中并不多见。欧阳修说过，观人题壁，而可知其文章。见画家题款，便知道他的文墨功底。高宇画上的字和题识，都可细细玩味。

高宇画完一张水墨兰花，拉开提包找印章。孙离瞥见包里有一张字，便说：“可否欣赏一下？”

高宇把字拿出来，边打开边说：“我昨天到的时候太晚了，没有打你电话。晚上一个人在酒店，无聊，写了四个字。”

打开一看，极有意思的四字：孤灯秃人。

下面又题有一行小字：独处旅次，更深露重，流萤过窗，顿觉天地寂寥。

孙离看着这字，直觉背心发寒。他隐隐觉得，高宇这位看上去乐观的人，内心必有大寂寞，大无奈。他把这份感慨掩藏起来，故作笑言，说：“我回去好好拜读这本《恍惚》，写一篇心得体会，借李樵宝地发一发如何？”

李樵忙说：“求之不得！大作家写大画家，珠联璧合。”

孙离反复看着高宇的字，又突然大笑起来。

高宇就说：“你肯定想到什么坏话了。”

孙离说：“我家乡的话，秃读作偷，就成孤灯偷人了。高宇兄，昨晚到了先不通报，必有女崇拜者陪你吧？”

高宇在孙离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说：“我头一回见李社长，留我一点面子行吗？”

孙离笑道：“我说句正经话，高宇兄远未到巅峰期，李樵好好藏着他的画吧。”

高宇白了孙离一眼，说：“我到癫疯期，就是凡·高了。”

谈笑着下了楼，李樵执意自己回去，孙离就送高宇回酒店。孙离同高宇一起，说的尽是玩笑话。

送罢高宇，孙离回到家里，通宵就把《恍惚》读完了。第二天睡到九点多起床，他洗了一把脸，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就急着写文章。高宇的文字胜出很多作家，孙离又极喜欢他的画。不消个把小时，一篇小文章就写好了。孙离知道报纸的文章，写长了也要被腰斩的，字数把握得恰到好处。文章的题目就叫《孤灯秃人》，几天后就在《新日早报》发出来了，又配了高宇的几张画。

吾友高宇，无字无号，湘西土家人。其大写意之竹石花鸟，烟波水云，或高古清劲，或天真简远，横涂纵抹，骨拙姿媚，皆能着墨传神，元气淋漓。其诗、书、文，亦别有章法，气韵高逸。今有高宇君新书《恍惚》一册在手，以文诠画，以画印文，两彰其美，令人耳目一新。

自古文人多能画，能画者必多能诗文。诗、文、书、画，四美并俱者不乏其人。两宋苏、黄、米、蔡，元朝赵孟、倪瓒，书家，画家，诗人，文人，淹博融贯，格局宏大。明徐青藤以画行世，郑板桥甘为“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恨不生前三百年，为其磨墨理纸”。徐青藤自己却说：“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盖画而诗，诗而文，文而书，本自一源，皆为写心。正如苏东坡言：“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

高宇君乃世间一畸零人矣！一条湘西汉子，血性郁烈，古道热肠，交友不就利，亦不避害，颇有一股侠气。爱他书画的人多，求而得之，则视若珍宝，求不得，则嗒然若失。故此相交满天下，平日出行，大多呼朋引伴，前呼后拥，颇不寂寞。他亦不乏知心莫逆，心胆之交，可抵足眠，可联床谈。然其畸零何也？某个夏夜，高宇君独处旅次，更深露重，流萤过窗，顿觉天地寂寥，遂大书四字：孤灯秃人。读这四字，我无端地想起傅山先生两句诗：一灯续日月，不寐照烦恼。世人从傅青主诗里读出的是其亡国之痛，三百年后的高宇君所痛者何？大抵古今之艺术家都有一股痴气，这痴气皆因有一颗赤子之心。赤子之心者，真心也。唯真，故有深情，世间一花一木，一猫一狗，大则天地日月，小则蝼蚁蜉蝣，皆是情之所在，一往辄深。深情，亦多情；多情，便不忍；不忍，必多伤痛。多伤痛而执迷不悔，世人便多不解，多笑骂。笑骂不解，虽可由人，虽能不屑，心中却仍觉得孤独凄惶。于是乎，众声喧哗，灯红酒绿之际，仍踽踽畸零人也。此非高宇君哉？

《恍惚》以文配画，凡一百一十八篇，发畸零喟叹者多也。《蟹耕于田》一篇，从友人赠送的菊花石砚造型说起，说自己是一只“耕田蟹”，受了许多非议白眼，却仍得为着砚田里的谷粮辛勤地耕田。《光焰明灭》一篇，写夜读贾平凹，陪着贾平凹好好地哭了一场，又感慨金冬心“国香零落抱香愁”的身世，岂不是借他人酒杯而浇自己块垒。此文配的是一幅兰竹图，题识日：“临风怯有声，向月影更寒。同是湘江种，相对何眷眷”，用意便很明白。《酒囊》一篇，写自己画过一张葫芦，腹空柄长，不成大器，权可给闲人做酒囊。“怕坐黄昏，这会儿黄昏独坐，不知怎么就想起这张画了，心里难受着呢。”《礼拜一的画和话》一篇，画石榴，一枝，一实。枝涩结，石榴饱沉欲坠。其文道：“我天天都在末字的谐音或同义字——莫、漠、寞、陌里熬受着，便愈发觉得世界与我是疏陌了，隔阂了，我像是踟蹰在穹庐的边际，焦躁着，又茫然着。”《荷影》一篇，说自已是“自卑之人，多寡于言而怯于行，拙于外而敏于心”，这样的人，在这样浮躁冷漠的世界里，自然会有时候凌晨三点犹辗转反侧，“自顾四壁，唯剩予与一灯影耳”。高宇君自言一直喜欢李商隐、黄仲则、苏曼殊诗，口诵心默，多次录写。此皆才气纵横深情多情之人，亦皆伤痛畸零之人。高宇君人品道德可称君子侠客，书画文章亦已大成气候，快心适志之时，也许别有怀抱？

《世说新语》里记载大将军桓温问名士殷浩：“卿何如我？”殷浩淡然说：“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高宇君便是只做高宇，只认高宇，他笔下的书、画、诗、文，便也只是高宇。自己面目，别无他家。他骨子里更有一腔傲气，一股倔劲。他喜画松、梅、兰、竹，尤喜画荷。他的松是憨厚的松、不屈春风的松；梅是冷梅、拙梅；竹是野竹、瘦竹、晴竹、居无竹；荷，则是痛荷、晨荷、不净心荷、孤荷、影荷。他又苦苦问道于荷：“这世间种种，是为何呀？”而被问道的荷却是一枝默荷，只将一颗盈圆的露珠倾下荷盖作答，如一颗盈然的泪珠。

盈然的荷泪便是高宇兄证得的道。用他自己的话说，“而我呢，最恻动的心意是怜恤——怜恤与生命相关联的种种情事，其中犹包括幸与不幸，更无论快与不快了”。这怜恤便有大爱，有大爱便有大不忍，有大不忍则必有大温暖，亦有大伤痛。这就是高宇君书、画、诗、文的底色了。

孙离有自知之明，一个并不懂画的槛外人，从不写谈画的文章。苍市画坛是个门户林立的大江湖，他怕不小心就陷到江湖里去了。高宇不在苍市，又是他真心喜欢的画家，写几句随性的文字就无所谓了。

二十六

孙离同李樵在紫亭喝茶，他突然想起江陀子，说：“何公庙里那个小孩，江陀子，我记得你见过的。我有回随口同马波说了，他答应托朋友帮忙，给江陀子找个事做。那孩子，如果不带出来做事，恐怕会憋出事来。”

李樵笑笑，说：“那孩子我见过，我还问庙里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呢。你真是活菩萨，一个并不相干的人。”

孙离只是刚才突然想起江陀子了，他后来也没有向马波问过那个孩子的事。孙离说：“我也不是什么活菩萨，只是在庙里碰上那么个孤苦的孩子，能帮就帮一下。”

“马波倒是个肯帮忙的人啊。”李樵随口说着。

“是的，马波这个人在官员里面算是很优秀的，儒雅，有涵养，也没有官气。”孙离说着马波，想着的却是他的老婆叶子。喜子不太喜欢叶子，平时同学聚会说好要带老婆，喜子能不去就不去，就是怕听叶子说话。

李樵笑笑，说：“我说句话可能对你老同学不敬。宗教局也没有什么贪的机会，只好做廉洁官员了。寺庙是要向施主化缘的，宗教局是僧人最大的施主。也没听说别的教要给宗教局官员送钱。”

“我估计他们也要向宗教局打报告要钱的。”孙离说。

正闲聊着，喜子打电话来说：“你快去儿子学校，不知道他又闯什么祸了。”

“儿子，又是我那宝贝儿子。”孙离放下电话，摇头叹息，“我最讨厌见孩子学校的老师！孩子放在学校，我有一种被老师绑架的感觉。”

“孩子的事天大，你去吧。我再坐会儿，这里有无线网络，我就在这里处理稿件。”李樵放下茶杯，取出手提电脑。

孙离站起来，笑道：“你办公室都可以不去了？”

李樵摇头道：“要紧的稿件先在这里看看，看版还得回报社去。我没你那么自由啊！”

亦赤已上高三了。从他上幼儿园起，孙离就经常被老师找去谈话。儿子不是打架，就是恶作剧。可是亦赤很会读书，老师拿他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孙离去了亦赤的学校，找到班主任。班主任刘老师是个年轻人，言语倒还客气，说：“我们教导主任想找你谈谈。”

刘老师把孙离送到教导处，说：“这位是我们教导处郭主任。”

郭主任半天没有抬头，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孙离坐下，说：“郭主任你好，我是孙亦赤的父亲。”

郭主任忙完自己的事，才抬起头来说：“听说你是作家？” 孙离见郭主任这样傲慢，就故意说：“听说你是教导主任。”

郭主任张着嘴巴僵了会儿，才说：“我想当作家的应该更明白教育孩子的道理。”

孙离忍不住说：“郭老师，你是我儿子的老师，不是我的老师。我儿子犯了什么事，你说吧。”

郭主任也生气了，说：“家长是学生的第一老师！我女儿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我认为自己是合格的家长。我女儿考上清华大学，现在正在美国留学。”

孙离笑了起来，说：“郭老师，你今天叫我来，不是叫我来崇拜你的吧？告诉你，我也当过中学老师。”

“你当过中学老师，就更应该知道怎么教育孩子。很快就高考了，同学们都在认真复习，只有你家孙亦赤三天两头有事。”郭主任就历数孙亦赤劣迹种种，越说情绪越激动。

孙离听着却是平静，说：“郭老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班主任刘老师告诉过我了。你只告诉我，今天他又有什么罪状？”

“老孙，”郭主任抬着头，下巴翘得高高的，“你家长这个态度，会宠坏孩子的。今天中午，同学们都在午睡，孙亦赤提了一只癞蛤蟆做解剖，弄得教室乌烟瘴气！”

孙离想自己孩子确实有些调皮，若不是郭主任这副了不得的样子，他自会说些赔不是的话。可他实在看不惯这个人的嘴脸，便说：“我讲个故事你听吧。从前，有个学生不喜欢上化学课。有一天，他捉了一条蛇放在化学老师的讲义夹里。老师打开讲义夹，一条蛇爬了出来，吓得全班学生大呼小叫。老师却满脸是笑，说同学们，我们先把这条蛇提起来！老师捉住了蛇，说，这下好了，我们把它制成标本，生物课就有蛇标本用了。化学老师没有问这条蛇是怎么到他讲义里去的，继续上课。这个学生被化学老师折服了，从此热爱化学，后来成为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郭老师，凡学生都是错的，凡老师都是对的，这个观念本来就有问题。”

郭主任听着，站了起来，说：“你觉得你儿子将来会得诺贝尔奖？”

“孩子在你手里，你觉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是，不至于开除吧？”孙离也站起来，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孙离去了班主任刘老师那里，说：“抱歉，刘老师，我刚才同你们教导主任说话不投机。孩子有什么问题，你尽管批评，我也会批评。孩子的毛病，我自己是知道的。”

刘老师笑笑，说：“孙亦赤也谈不上有什么大毛病。他只是仗着自己成绩好，喜欢玩些别的东西，会影响其他同学。他学理科的，一直在写诗。他的诗稿在同学中间流传。我嘱咐他多练练作文，他不听，还经常说作文题出得不好，没意思，不肯写。”

孙离说：“好吧，我会跟他说说的。谢谢刘老师，孩子让你费心了。”

孙离出了校门，打李樵电话：“你还在喝茶吗？”

“你没事就来吧，我们就在这里吃饭，我吃了晚饭再去报社。”

孙离赶到紫亭，见李樵埋头趴在茶几上。

孙离轻轻走过去，问：“怎么，困了？”

李樵一把抱住孙离，身子微微地发抖。

孙离吓着了，问：“宝贝，怎么回事，病了吗？”

李樵抱着孙离摇头，半天才说：“我刚刚看到的稿件，你看看吧。”

孙离看了看电脑上的稿件，报道的是昨天暴雨，城外一处道路塌方，泥石流压下来，停在路边等雨的小车被埋，车上一男一女双双遇难。

孙离说：“真是不幸！”

李樵抬起头，惊魂未定，说：“你还没看清楚啊！出事的地方，正是我俩去年躲雨的地方。你看看现场照片！”

照片上，大樟树连同山上的泥土垮了下来，黑色小轿车埋得只剩半截尾厢。孙离看着电脑上的照片大气不出，半天才说：“怎么断定就是那个地方呢？”

他说这话，为的是安慰李樵。

“我问了记者，正是那个地方。”李樵怔怔地望着孙离，“老头子，这是在警告我们吗？”

孙离吻了吻李樵，说：“别多想了，宝贝！我们会平平安安的！”

李樵不说话，默默地坐着。孙离说起刚才去学校的事，想把李樵的心思岔开。李樵听了，说：“老头子，你太袒护儿子了吧。”

“你也是学校老师的观念？”

李樵说：“你说的是外国的故事。别忘了，我们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要知道自己在中国。”

孙离埋头喝了几口茶，说：“你说得有道理。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常常忘记自己是在中国。比方说吧，逢年过节，别的家长都会给老师送礼，我就不送。老师都开始受贿了，教育还有希望，国家还有希望？”

李樵说：“孔夫子也要收几块腊肉呢！”

“那是学费！我们是交了学费的，为什么还要给老师送礼？老师被家长们惯坏了，不送礼孩子在学校就不被待见！”

“也不能怪老师，怪只怪整个社会出问题了。”李樵的情绪好像从那个新闻里出来了。

孙离说：“你这话也等于承认学校的教育和风气是有问题的。”

“我的老头子，你就别盯着学校了！比学校问题大的地方多了去了。总之，我们国家的某些方面是出问题了。”

孙离笑得有些像恶作剧，说：“我的宝贝，你平日不说这些话的呀！”

“你平日也不说呀，你的小说是远离现实的。”李樵把手提电脑关上，“我希望通过我的工作传播光明，可我看到最多的恰恰是阴暗面。”

孙离看看时间，说：“我们不谈这些了，吃饭吧。”

孙离按了呼叫铃，服务生进来了。各人要了一份套餐，安安静静地吃起来。孙离喜欢吃牛肉，餐餐都吃不厌。这里菜式本来很多，吃套餐花样就少，李樵也随着孙离吃牛肉。每当孙离点牛肉菜，李樵就会笑他是个牛肉宝。孙离就满脸坏笑，说不多吃牛肉我哪来这么大的劲？李樵就红了脸，暗暗掐他的腿。孙离越加发疯，夸张地喊着：“哎哟，我哪天腿要残疾的！”

吃过饭，各自驾车离开茶馆。李樵还要去报社，孙离只好回家去。

孙离才上二楼，就听得狂暴的音乐声。他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五，亦赤回来了。他开门进屋，音乐更是震耳欲聋。推开亦赤的房门，见他正闭着眼睛，坐在书桌前摇头晃脑。

“声音小点行吗？”孙离大喊。

亦赤好像没听见，继续摇着脑袋。

“房子要震垮了！”孙离吼了起来。

亦赤回头瞟了一眼，啪地关了音乐。

孙离这才轻言细语说：“亦赤，我跟你讲过多少回了，邻居都有意见。你爱听音乐，你就自己戴耳机听。”

亦赤不答话，随意翻着手里的书。

孙离又问：“亦赤，你可以把诗给爸爸看看吗？”

亦赤笑笑，说：“免了吧，我的诗你是看不懂的。”

孙离说：“别小看你爸爸，他也是个作家，名气不大不小。”

亦赤摇着头，看着手里的书。孙离看了看亦赤手里的书，居然是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你在准备高考，没必要看这种书吧。”孙离不忍心讲亦赤看书太好高骛远，只问，“回来看见妈妈了吗？你吃了晚饭吗？”

亦赤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大作家！”

孙离伤心地说：“亦赤，我好几年没听你喊一句爸爸了。”

“不喊爸爸你也是我的爸爸呀，喊了你爸爸又如何呢？”

“儿子，你怎么变得越来越冷漠？爸爸妈妈把你看成宝贝似的，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老大，你不是准备讲我是你们爱情的结晶吧？没那么崇高！那种事儿，动物叫作交配，人类叫作做爱。做爱是你们自己做爱，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你们做爱的副产品，说不定还是你们避孕失败的结果。”亦赤无所谓地笑着。

孙离听得两耳嗡嗡叫，气血冲顶，朝儿子扇了一耳光。亦赤头都没有偏一下，脸上仍有一丝冷冷的笑意，语气一点都没变，说：“说对了是吧？说得你难堪了是吧？你们就是虚伪，什么无聊的事都能找出高尚的意义。”

孙离气得胸闷，半天才说：“你真是个冷血动物啊！父母从小把你带大，哪怕养一条狗也养亲了。”

亦赤回头望着孙离，目光直直地像两根棍子捅过来，说：“你们生了我就得教养我，这是法律赋予你们的责任。我知道你想说要我感恩。抱歉，我对你们没什么恩可感的。不是我自己要到这个世界来，是你们莫名其妙把我带来的。但是请你们放心，你们老了我会赡养你们的，我一定尽法律义务。我会是个守法公民，但你别同我谈崇高。”

听得门钥匙响，知道是喜子回来了。孙离过去接了喜子的包，闻得她身上有酒气。

“亦赤呢，我做好了饭出去的。”喜子换了鞋，“你吃了饭吗？”

孙离脸还黑着，没有说话。

喜子就说：“怎么了？你天天在外吃饭，我问过吗？”

孙离懒得解释，一声不响去书房了。喜子跟进来，说：“写了一篇论文，找地方发表。朋友帮忙约了人，我必须应酬，这是没办法的事。”

“你教授早评了，馆长的位置也没谁抢你的，还发什么论文？”孙离本来不想说这些事。

喜子说：“你隔上三年不出书试试？读者早把你忘得干干净净！我们大学跟你还不同，得不断地发表论文，不然学术分上不去，年终少拿钱是小事，学术地位就没有保证。我一个女人，你以为我喜欢抛头露面？”

孙离铺开宣纸，写了几个字。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用写字舒缓情绪。喜子说他的字慢慢长进了，他自己却从来都不满意。书家朋友们说，你越是不满意自己的字，就越说明你的字在进步。他有时学着画几笔画。画是画了好几年，却从未敢在外人面前动笔。

喜子在书房坐了会儿，问：“今天去学校的情况如何？”

听孙离前前后后说了，喜子叹息说：“话是你这个道理，但没有必要同教导主任吵。那个姓郭的我见过多次了，不论哪次见面他都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就是他女儿考了个清华吗？也有扫大街的人儿女考清华的呢！亦赤也确实难管，不晓得他种哪个。”

“种我吧，我就是个不讲规矩的人。”孙离说。

喜子听着又生气了：“别什么事都往你自己身上摊，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啊。”

喜子去了儿子房间，说：“亦赤，妈妈不认为你今天的事有什么大错，但你不该在同学们午睡的时候做解剖。你解剖癞蛤蟆，妈妈想着也恶心。我说你呀，还是顽皮了些。”

亦赤头都没有回，只顾在电脑上打游戏。喜子又说：“打游戏的时间，不可以放在学习上吗？你算算时间，离高考还有多久？”

亦赤这才说了话：“朱教授，你讲点契约精神好吗？周末回家用电脑，玩什么由我自己决定。我们已经约定两年了。”

“好吧，我只是建议。我实在看不出电脑游戏有什么意思。”

“我也看不出你们唱老歌有什么意思，我也看不出你们用几句老话教育我有什么意思。”亦赤始终没有回头看妈妈。

喜子放平了心，过去摸着儿子的脑袋，说：“亦赤，你也这么大了，高中一毕业就上大学，认真算起来，你在父母身边的时间不会太多。大学出来就工作，会有你自己的家庭。我们一家人，朝夕相处不会超过二十年。爸爸妈妈都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亦赤轻声说：“放心吧，我同你先生说了，我会尽法律责任的。我是说，你们老了，我负责赡养。”

“难道我们之间只有法律关系吗？”喜子望着儿子的后脑勺，声音颤抖。“我们都会有退休金，老了也可以进养老院。儿子，我们之间不只是法律关系啊。”

“知道，我小时候听你说过，我是你们爱情的结晶。朱教授，你再说一遍试试？相信你自己都说不出口了，听着酸，想着假！”

喜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跑进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孙离听得响声，忙跑出书房。他推推卧室门，门被反锁了。

“喜子，你开开门吧。”孙离敲着门。

门叫不开，孙离去了儿子房间，问：“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孙离说：“你一周回来一次，住一个晚上，就不可以同爸爸妈妈好好说说话？每次回来都弄得妈妈不开心。”

亦赤望望孙离，说：“你的意思是我今后不要回来？可以啊，你给我办个银行卡，每周按时把生活费打到卡上吧。”

亦赤说完，调小电脑音箱，戴上了耳机。他边听音乐边玩游戏，不想听孙离再哕嗦。孙离扯掉儿子的耳机，大声吼道：“你的父母都是体体面面的人，只因为你，我们经常在你老师面前低三下四！”

亦赤抢过耳机，声音十分平淡，说：“老大，谁让你们去低三下四啦？我犯了法，还是违了纪？学校有本事就开除我呀？我学习成绩年级第一，他们想开除都舍不得呢！他们免学费、免生活费，从乡下高价挖来的那些穷学生，只知道读死书，也比我不上。你真愿意低三下四，你给学校递个报告，说你是下岗工人，老婆也没工作，学校保证给我免学费，生活费也不要你给了。不过，现在不行了，你打报告也没用，快要高考了。”

孙离气得嘴唇发紫，拳头捏得紧紧地回到书房。他猜喜子肯定也受了气，跑进卧室哭去了。亦赤自小跟着孙离，直到上幼儿园都还很亲他的。自从上了小学，亦赤慢慢变得叛逆了。他比别的孩子叛逆得早，也叛逆得有些离谱。

孙离想等喜子开门，进去好好安慰安慰。他在书房呆坐，李樵发了短信来：“我非常害怕。孙离猜想，李樵还没有从泥石流的阴影里出来。”

孙离站在卧室外面，敲敲门说：“喜子，我要出去一下，你先休息吧。”

孙离下楼，开车出了小区，才打电话给李樵：“你还在报社吗？”

李樵说：“我在回家的路上。”

“我去你家里，陪陪你，行吗？”

李樵没有回答，电话断了。孙离犹豫着，仍开车去了上都印象。他刚下车，正好看见李樵从车里出来。李樵看见他了，没有打招呼，径直往楼道里走。孙离跟在后面，也没有喊她。进了电梯，他俩就像陌生人似的。

李樵掏出钥匙开门，孙离站在她身后，就像尾随而来的歹人。门开了，李樵身子往外偏开，孙离先进去了。李樵进屋把门关上，身子就软软地快垮下来。孙离过去扶着她，引她到沙发上坐下。

孙离提壶烧水，进厨房洗杯子。他泡好了茶，李樵靠在沙发上，好像睡着的样子。孙离凑上去，刚准备亲吻，李樵睁开眼睛，抬手轻轻地挡了，说：“老头子，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你还在喊我老头子呢。”

“我怕！我怕那是老天在警告我们！”李樵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还在想那个泥石流的新闻呀？那是偶然事件，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李樵的泪水从眼角渗出来，说：“我跟你相处一年，晕晕乎乎的，一直是在梦里。今天，看了那个新闻，我突然醒了。埋在那车里的女人，就像是我自己。我第一次约你喝茶是在紫亭，一年之后我们又在紫亭喝茶。就在我俩一年前躲雨的地方出事了。老头子，这难道不是在警告我们吗？我怕，我真的怕，老头子！”

孙离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泪眼。

二十七

马波约了好久，邀孙离去苍莨寺喝茶，孙离每次都说没有空。他有时是真没空，有时是约了李樵。有天昕李樵说也有兴趣见见那位苍莨寺的美尼，他就答应马波一起喝茶。

那天是周末，马波约孙离下午去苍莨寺喝茶。上午，孙离成就了一桩好事。他的新书出版不到半年，电视连续剧的改编权就被签下了。合同约定，七个工作日后付款到账。

下午，孙离和李樵上了苍莨山。进了苍莨寺山门，小尼姑忙上前迎着，问：“请问是孙老师吗？”

孙离点点头，小尼姑便说：“马局长已到了，正同师父在后面喝茶。”

寮房后面有个天井，香客是进不去的。小尼姑把孙离和李樵领进去，退身出来了。马波站起来，故意开孙离的玩笑，说：“孙老师架子大啊，千请万请请不动。”

孙离忙介绍了，说：“这位是宗教局马局长，这位是《新日早报》李社长。”

马波把手伸过来，说：“李社长，李樵，大名鼎鼎，我知道！”

李樵忙说：“马局长开我的玩笑！我算什么？一个新闻民工！”

马波这才把手摊向妙觉，说：“这位才是我先要介绍的，她是这里的主人，苍莨寺住持，妙觉师父。”

妙觉刚才一直垂手站着，脸上略带微笑。她的一袭海青显然是量体定制的，既有几分出家人的清逸脱俗，又难掩女性的玉肌秀骨。她招呼道：“各位请坐吧。马局长喜欢喝红茶，不知二位爱喝什么茶？庙里别的没有，茶倒是有好的喝。”

孙离知道李樵也爱红茶，就说：“我们都随马局长吧。”

李樵望着妙觉的手，长得真像玉兰花似的。她不由得看看自己的手，觉出几分俗气。孙离老夸她的手长得好看，哪有妙觉的好看！又看看妙觉的眉眼，无一分不像往好看处刻出来的。女人看着这般绝妙的女人，不会生出忌妒，反觉有几分爱慕。

李樵见妙觉递茶，先双手合十谢了，忙说：“谢谢妙觉师父！”又看看妙觉，“有句话不知说了是否唐突，我平时只听说苍莨寺里有位美尼，今天亲眼见了真像天仙似的！” 妙觉淡淡一笑，说：“出家人无色无相。美尼倒是我在俗家的名字，以前叫我美尼是没有错的。”

孙离今天心情格外好，恨不能一睡七天，醒来钱就到账了。他并不等着这钱用，但钱毕竟是好东西。他是个急性子。他同李樵约会，也是一个急字。说好一起吃晚饭，他会提前一两个小时到店里。好在慢慢适应了等待，能够静下心来写小说。他的手提电脑随身带，似乎就是为了等待李樵。

茶几上有个长方雕花香盒，香烟从里面袅袅溢出。

李樵问：“这香好闻极了，什么香？”

妙觉说：“檀香。李社长要是喜欢，走时带些回去。”

马波望着李樵说：“李社长一看就是个雅人。”

李樵忙又双手合十，说：“马局长别打趣我了，我们在妙觉师父面前都是俗人。”

“李樵说得正是，要说最俗是我了。”孙离暗笑自己这会儿一肚子想的都是钱的事。

马波听孙离这话好没来由，便道：“你们都在讽刺我吧？一个是作家，一个是无冕之王，妙觉槛外人更不必说，只有我在官场上混日子。俗，只有我俗到家了。”

孙离就接过他的话开玩笑，说：“俗到家的人，管的尽是出了家的人。”

聊天聊到快吃饭了，不料下起小雨。马波只道好可惜，在天井里吃饭是最好不过的，又说：“妙觉师父，你其实可以置一把大太阳伞，雨不大，在外面吃饭也无妨。”

妙觉笑道：“出家的地方，哪敢那么破费？消受这份清闲，又有好朋友上山说话，已是大造化了。”

从天井退回来就有一个小茶室，看得出这里平时是妙觉待客的地方。

妙觉说：“今天饭就只好在这里吃了。庙里的斋饭，各位请将就吧。”

孙离见茶室也摆着书案，案上放有笔墨纸砚，想必这又是妙觉的书房，又见书案下面有一张古琴，便暗想这妙觉是何等的妙了。

不一会儿，小尼姑端了斋饭上来。一盘煎豆腐，一盘炒茄子，一盘烧土豆，一盘拍黄瓜，一盘凉拌云耳，一碗酸菜豆角汤。

妙觉双目微合，一手为揖，一手拨着念珠，默默诵经。马波、孙离、李樵安坐着，大气都不敢出。窗外风动树响，雨雾潆潆。

妙觉诵完经，淡淡笑着，说：“庙里的菜，就这些了。”

李樵嫣然一笑，说：“妙觉师父再多念一会儿经，我的口水就出来了。斋菜做得真香，又好看。”

妙觉做了个请的姿势，各位才端了碗吃饭。马波和妙觉是老朋友，不说话反倒有种默契。孙离头回见妙觉，又碍着她是尼姑，说话太随意怕失礼，哑着又怕冷了气氛。倒是李樵放得开些，一来她是女人，二来性子爽朗。一顿饭下来，多是李樵说话，妙觉应答。

李樵想起刚才饭前妙觉诵经，便问：“妙觉师父，你刚才吃饭前诵的是什么经？”

妙觉微微一笑，说：“经文原话太复杂，意思是供养诸佛，供养众生，一餐一饭来之不易。三德六味，禅悦为食，法喜充满。”

李樵吐吐舌头，说：“如此庄严，饭都不敢往下咽了。”

妙觉说：“无妨，行坐皆禅，自在便好。”

不论李樵说多少话，妙觉只寥寥几字就回答了。她说话轻声慢语，简练却又精当。很多红尘里缠缠绕绕的道理，用佛家话说二三字就通了。每听妙觉回答李樵的话，孙离都暗自叹服佛教真是大智慧。

饭吃得很慢，也很安静。孙离本是个吃饭快的人，这回吃饭想快也快不起来。李樵若不同妙觉说话，就只偶尔听碍村叶似有若无的落地声。平日都说王维的诗有禅意，“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孙离并没有太深体会。这会儿，慢慢咀嚼着斋饭，听树叶飘然落地的声音，浑身流贯清寒之气，他似乎也悟到些禅的意思了。

吃过饭，妙觉说告辞片刻，就进里面去了。李樵去了一趟净所，出来时不见孙离和马波。原来他俩尿急，寮房这边又没有男净所，马波领着孙离出后门小解去了。天井一角有后门，从里面上的闩。人只能从里面出去，外面进来就得喊门。后门外对着山崖，只在沿墙有小路绕到前面山门。这条小路偏僻，外面知道的人很少。

孙离打了一个尿颤，说话含沙射影：“马波兄，你对这里很熟悉啊！”

马波笑道：“老同学，你别往邪处想啊。”

尿完进来，轻轻闩了门。天井一角有水龙头，两人过去洗了手，又没事似的，绕着天井转了几圈。雨已停了，夜气很清凉，两人又回到茶室。

李樵猜着几分，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马波同孙离刚坐下，妙觉从里面出来了。她并没有换衣服，人却像焕然一新，看上去更显漂亮。孙离看看时间，问马波：“你看是不是有些晚了？”

马波笑道：“时间其实还很早，你感觉很久了。山中日月长啊。想不想听妙觉师父弹一曲？我们听一曲就不再打扰了。妙觉师父，没有为难你吧？”

妙觉说：“马局长见外了。我平日都只对着长天空谷弹琴，今天正好有知音哪！”

马波显然是听过妙觉弹琴的，亲自动手把她的琴移到茶几旁边来。他又亲自烧水，干起茶童的活儿。

孙离就开玩笑，说：“马波，我正想开个茶馆，请你帮我打理。”

马波乐哈哈的，说：“荣幸荣幸，能给大作家打工，非常荣幸！”

妙觉轻声谢过马波，坐下来。此时香已燃尽，她又起身取了三支檀香，划燃火柴点了。李樵屏息静气看着妙觉，她生怕哪位男士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很败情致。孙离本来是抽烟的，他在李樵面前很自然地就把烟戒了。他不好意思在李樵面前吸烟，似乎那是件很粗鲁的事。李樵应和兰花香茗在一起，兰花香茗是经不得烟熏的。李樵知道孙离不抽烟，马波身上有没有打火机就不知道了。她觉得这地方点香就该划火柴，打火机那“啪”的一响，这份肃穆清妙就全毁了。

妙觉微微低头，先试了几根弦，双手合十，默念片刻，开始抚琴。李樵听得妙觉把琴弦轻轻一挑，就像有一粒圆润的珠玉柔柔地弹到她的胸口。她不由得微微收住肩膀，双手微合着轻放在膝头上。天地寂寥，雁阵低回；沙平日远，秋叶翻飞。李樵注视着香盒里飘出的檀香，好像只有它才是妙觉的知音，忽而如大漠孤烟，忽而如嫦娥舞袖。她似乎不忍听了，眼睛轻轻合上，感觉鼻腔发酸，眼泪快要流出来。

听得两位先生鼓掌，李樵才慢慢睁开眼睛，掏出纸巾揩了揩泪水。马波长叹一声，说：“难怪孔圣人要说礼乐！乐，真的关乎礼。妙觉的古琴，我最爱听的就是这曲《平沙落雁》。每回听了，都心清如洗，出尘九霄之外。”

孙离很少听古琴，不太熟悉这个曲子。只是听的时候，如独自身在空谷，似有流泉鸣响，又闻兰花清香。

妙觉并不多说，只道：“每回抚琴，有如佛光普照，祥云缭绕。妙觉寄身佛门，有古琴做伴，苦厄便是福报了。”

孙离说：“妙觉师父，老早就听说了，你的诗写得极好，我能有幸拜读你的诗吗？”

妙觉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起身从书案上取了一本薄薄的书，说：“我出过一本小诗集，羞愧。送你一本，见笑了。我昨天晚上拟了几句，请教正。”

孙离接过妙觉的诗集，书名唤作《冷烟集》。李樵忙说：“妙觉师父，我也能讨一本吗？”妙觉微笑着也递了一本给李樵，又把一张诗稿送到孙离面前。马波和李樵都凑过来看，宣纸上写了一首五律，毛笔字很是娟秀：

篱下灌园久

归来烹蕈葵

绿萝窗外冷

新月檐边垂

性空尘市远

弦静妙音微

黄莺隐深树

能拣一枝依

孙离不懂格律平仄，不敢乱评妙觉的诗，只是觉得这诗确实像出家人写的。细细琢磨后面两句，隐隐又有思凡之意。他也只是私下里想想，不敢唐突说出来。

李樵赞道：“妙觉师父这一句‘弦静妙音微’，比嵇康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要温柔蕴藉，又比陶渊明的抚无弦之琴更自然玄妙，真太好了。”

妙觉忙说：“李社长过誉了。”

马波默默看了半天诗稿，望了望妙觉，说：“好诗，真是好诗，唉，我读懂了。我可不可以抄一份留着？”

妙觉脸微微一红，笑道：“马局长客气了。”

马波走到书案前，取了宣纸抄诗。马波落笔才写了几个字，李樵就望了望孙离，暗自点头称赞。孙离知道马波的字好，却不想已到这份功底了。他自己平时不怎么写字，偶尔提笔只当消遣。逢上需要应付的场面，孙离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的，就写个斗方，不过三四字，落款也只留名，年月日都懒得写。每次必说：“写少字，落穷款，写多了就露马脚了，藏拙，藏拙。”

马波抄完诗，对孙离说：“大作家，好久没见你写字了。今天难得在妙觉师父这里雅集，你也留下墨宝吧。”

孙离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马波你这不是在妙觉师父面前出我的丑吗？你知道我的字见不得人的。”

“你就是谦虚！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字！”马波说着，笔就硬塞到了孙离手里。

孙离手里拿着笔，极是尴尬。

李樵就朝他笑，说：“怕什么呀？大姑娘似的！我没见过你的毛笔字，你的钢笔字好，想必你动笔也差不到哪里去。”

“崔颢题诗在上头，我哪里还敢动笔呀？”孙离指指马波的书法，先望了望妙觉，再对马波说，“我学着画一张画吧。我有个画家朋友，高宇，湘西人，客居北京。李樵是见过的。画坛是个大江湖，画家要在里头混出名头极其不易。高宇的画我非常喜欢，他在北京画界还是有些名头的。苍市这边，行内人知道他的，也都佩服。我同他认识多年，一直是好朋友。几年前，他专门到我家里教我画画，他说你们作家有文化底子，下下功夫出手就自有面目。中国画，尤其是中国文人画，画的就是文化。我信誓旦旦拜他为师，但真画起来太难了。今天都是朋友在场，我就献丑画几笔吧。”

孙离先把笔放下，取了宣纸铺开。马波在旁边说：“孙离认识的都是高人雅士啊！下回这位高先生来苍市，你介绍我认识一下。”

孙离歪起脑袋望着马波，半真半假地说：“我干吗要介绍给你认识？你们官员只知道等人家送画，你未必肯买人家的画不成？画家送画，形同自杀；开口索画，谋财害命！”

马波大笑，说：“我不想当杀人犯，算了，算了。”

孙离故意糗马波，说：“一句玩笑，你就当真了。你们做事尽开玩笑，讲话开不得玩笑！下回高宇来，我真要介绍你们认识，你们肯定谈得来。他鼓励我画画，我就是不肯下功夫。高宇先生说，画坛大师都很谦虚，都说自己是手艺人。他说，这话也不全是谦虚，绘画确实有很多技术性的东西，一靠手熟，二靠会悟。启功先生拜过齐白石为师，他亲见白石老人画虾，才知道他老人家毛笔是悬着不动的，左手扯着纸慢慢地转。动纸不动笔，这是白石画虾。大师们各有各的独门绝技，这个靠悟。当然，我也看到过书法家在墨里倒酒的，也看到过画家在画上撒盐撒洗衣粉的，这就是江湖野道了。”

孙离说得滔滔不绝，只为给自己定定神。他先画了一柱嶙峋瘦石，再画了几丛菊花。偏头看看，似乎稍显单调，又画上几枝梅花。梅枝刚刚画好，又觉得压得过低，画面反见繁复了。但落笔成局，悔也悔不成了。

马波头一回看见孙离作画，不由得频频点头，却又道：“菊花和梅花好像不是同季吧？”

孙离提笔立着，说：“什么好像不同季？隔着一个冬天呢！”

“那你就是时空大挪移了。”马波笑道。

孙离和马波玩笑惯了的，也不怕谁伤着谁，只道：“马波同志，王维还画雪里芭蕉呢!”

马波说：“那倒也是的。我平日看见有人画百虎图，就在心里犯嘀咕。老虎是独处的猛兽，一山不容二虎，哪会有百虎啸聚的场面？孙离这么解释，我就明白了。”

妙觉的目光低低垂着，嘴角总挂着微笑。李樵暗自看了，觉得妙觉目光无时不罩着马波。她就心想：妙觉同马波只怕不是寻常朋友。细想她的诗，是禅心，也是凡心。这样一想，李樵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孙离心想高宇兄不在场，求救也没有办法了。画得繁复压抑，该怎么补救呢？看见书案上有颜料盒，就问：“妙觉师父，这些颜料是朋友画画留下的，还是你自己也画画？”

妙觉说：“我有时也学着画一画，从来不敢拿出来让人看的。”

孙离心想妙觉只怕也是行家，心里又虚了几分。他本想只画水墨，这会就想拿颜色调一下，兴许菊花着了黄，梅花点了红，画就跳脱些了。他先把黄颜料挤在白瓷盘上，换了毛笔蘸水调淡。

孙离正调着菊黄，突然想起今天上午的签约，心里格登一惊。他的家乡话，剧同菊都读作菊。菊黄了，不就是剧黄了吗？梅红了，不就是没红了吗？菊黄梅红，都非吉兆。

孙离不是个神神道道的人，但恰在此刻想到这一层，又是在供奉众神的寺庙里，他心里难免又添一虚。他今晚就不该听马波的，反正提起笔来心里一直虚着。

孙离正想着如何马虎过去，突然屋子一黑，停电了。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说：“菩萨救我了！”

少顷，妙觉“嚓”地划亮了火柴，点上蜡烛，说：“庙里很少停电的，今天怎么了？”

孙离又说：“佛祖保佑！今天是菩萨救了我啊！”

马波说：“什么救不救？妙觉再多点几根蜡烛不就成了。”

“饶了我，饶了我！电灯下干活习惯了，蜡烛再多眼睛都看不清。”孙离拱手作揖不止。

李樵看出这画布局不是太好，却仍是为孙离鼓劲，说：“我看你画得很好的，干脆画完嘛！你又不是画家，画得将就些也没人笑话的。”

妙觉也说：“孙老师眼见着就是认真学过的，就是太谦虚了。”

孙离执意不肯再画，跑到天井外面摸黑洗手去了。

停了电，大家意趣也去了大半。马波恋恋不舍地说：“我们就不打搅妙觉师父了。”

山门早关了，从前门走得穿过好几个大殿，夜里黑灯瞎火也不方便。妙觉难为情的样子，说：“只能麻烦三位从后门走，真是不好意思。”

妙觉打了手电，送三位客人出了后门，沿着围墙绕到前面。望着客人各自上了车，妙觉才打着手电回去。

孙离倒车的时候，车灯亮亮地照着通往后门的围墙拐角，妙觉已经从后门回去了。李樵眼尖，望见围墙角上写了四个大字：此路不通。

李樵问孙离：“停电了你笑得那么开心！我看你画得还过得去啊！”

孙离又是大笑，说了刚才心里的鬼胎，道：“想到剧黄了，红没了，我就疑神疑鬼。幸好停电！”

李樵听了，也说：“太有意思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第二天一早，孙离打电话给高宇，说了他在苍莨寺画菊画梅的故事。高宇听了大笑，说：“好危险啊！第一，不是我在画，不然我吃罪不起；第二，幸好停了电，不然你会寝食难安。老兄啊，今后我给你画画，得多留个心眼，要不破了你的财，我赔不起。”

李樵上午在办公室看稿子，有人过来说：“李社长，有位尼姑找你。”

李樵一抬头，见昨天在苍莨寺迎接她和孙离的那位小尼姑，腰间斜挎着布袋，垂手站在门口。

李樵忙说：“师父你请坐，有事吗？”

小尼姑施了礼，说：“妙觉师父说，昨夜一停电，要紧事都忘了。师父说要送你檀香，你走时师父忘记拿了，今天特意嘱咐我送来。”

小尼姑从布袋里取出一盒檀香，双手举过放在李樵桌上。李樵忙站起来，人都有些拘谨了，说：“真是不好意思，为一盒檀香专门下山。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里有盒新茶，请拿给妙觉师父尝尝。知道庙里多的是好茶，我这里只是个心意。你辛苦了，替我谢谢妙觉师父。”

李樵送走小尼姑，马上打了孙离电话，讲了妙觉师父送檀香的事，说：“真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妙觉师父我见犹怜，何况你们男人啊！”

孙离在那边听了，忙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二十八

周末，喜子说学校有会，早早地就出门了。孙离打了李樵的电话，说：“懒虫虫，听声音你还在床上吧！”

李樵声音黏黏的，说：“我哪像你啊老头子，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我只有周末才可能睡到自然醒。”

“今天有别的事吗？天气很好，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孙离边说边推开窗户，太阳照在稀稀落落的梧桐叶上。已是深秋，梧桐叶快掉光了。

李樵也不问去哪里，只道：“你过来接我吧。”

孙离赶到上都印象花了四十分钟，李樵梳洗只怕得花个把钟头。他把车停好径直上了楼，按了门铃。门开了，果然见李樵才洗过澡，头上包着毛巾。孙离抱起李樵，说：“看你这样子，我的心就跳到喉咙里，滚到舌尖上了。”

李樵把舌头伸进孙离嘴里，说话含糊不清：“我怎么没有碰到你的心呀？你把心吐出来，我吃了。”

孙离摸着李樵的胸口，说：“你早把我的心吃了，咽到这个地方，正在里面跳呢。”

李樵推了推孙离，正经说：“好了，老头子！我换衣服去，我们出门吧。”

孙离不依，说：“不着急出门，我想要你。”

李樵娇憨地笑着，半是生气的样子，说：“我的老头子，你吃了什么神药，还是练了什么神功呀？”

孙离不由分说，抱着李樵进了卧室。李樵闭着眼睛，说：“老头子，我会死在你手里的！”

十点多，两人才出门。孙离突然想起，问：“你还没吃早饭吧？”

李樵说：“你还记得问问啊！圣人说，饮食男女，饮食还放在前面呢。”

虽然是玩笑，孙离也有些不好意思，问：“想吃什么？门口有很多小吃铺啊。”

“算了吧，我平时也不怎么吃早饭。”

“这是坏习惯！三餐必须正常。”孙离话说得很认真。

上了车，李樵仍不问去哪里。孙离便说：“宝贝儿，你没有半点好奇心？”

“什么好奇心？”李樵问。

“你也不问问去哪里。”

李樵笑笑，说：“去哪里，不都是去你这里！”

孙离听了这话，心里热乎乎，差点泪水都要出来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紧握住李樵的小手。李樵把她的小手放在孙离手心里，轻轻摩挲着。

车到大桥上，孙离指指对岸河滩，说：“小宝贝，你看看，多漂亮。”

李樵望见了大片芦苇，雪白的芦花在太阳下亮亮的，绸缎似的轻轻飘荡。她想起去年夏天孙离说过，秋天带她去看芦苇。去年却一直不凑巧，他们错过看芦苇了。

车在沿江大道边停下，孙离从尾箱取出两张蓝帆布折叠椅，又把一个白色布袋递给李樵，说：“宝贝，你拿水壶吧，我泡了好茶。”

李樵接过布袋，听到了叮当声，里面放着茶杯。李樵就想孙离真是个细心的男人。他是写推理小说的，心细缜密是自然的。又见布袋鼓鼓囊囊，好像不光只是茶壶和茶杯，扯开布袋看看，里面还有个圆塑料盒，就问：“拿个空塑料盒做什么？不嫌麻烦？”

“自有用处，等会儿看吧。”孙离笑笑。

爬上河堤，芦苇沿着河滩曼延开去，不见首尾。李樵说：“老头子，慢些走，先让我站在这里看看。”

白色的芦花，碧蓝的秋水，夹岸高低错落的城郭，远处淡淡的山影。李樵深深地呼吸着，说：“我的老头子，我们这座城市原来这么漂亮！”

孙离说：“我想，都是心境吧。你今天心情好，物景皆好。不然，今天就是枫叶荻花秋瑟瑟。”

李樵抿抿嘴，瞟了瞟孙离，故意逗他说：“你别自我崇拜了，老头子。”

孙离听着这话，心里隐隐有些堵。私下又想，她说话不太在乎他的感受，也是她的天真可爱之处。他自嘲着笑笑，领着李樵逆着河往上走。

孙离想起刚来苍市的情形，说：“记得我刚到苍市，只有两三条宽敞的街道，大街迎面的房子还过得去，转进背街小巷就一塌糊涂。不到二十年，苍市完全是两番天地。”

李樵说：“我是在苍市长大的，我小时苍市更不像样子。变化真的快。”

下河堤的阶梯还得走几十米。走到阶梯处，看见台阶上刷着四行红漆字：

案件多发地

独自莫停留

芦苇虽美景

小心藏歹徒

李樵轻声道：“煞风景！”

孙离只当没听见，心想这地方夜间必定发生过刑事案件。又想这派出所肯定有位文学青年，警示语刷得文绉绉的。

沿阶梯下到河滩，沙地踩上去松软松软的。贴地长着些芜草，芜草之上是开着紫红花的蓼蓝。行人踩出的毛路，深深浅浅，斜斜横横，通往芦苇荡。

李樵低头望着河滩，说：“这花好漂亮！近看也平常，远看很成景致。”

孙离告诉她：“这叫蓼蓝。”

李樵又瞟着孙离说：“老头子，你能有不知道的吗？”

孙离哈哈大笑，说：“世上的事，你要我都知道，很难；你要我都不知道，也很难。”

“听着怎么这么绕呀？哲学家？”

孙离说：“我们乡下不叫蓼蓝，叫辣叶子草。看看，长得有些像辣椒叶。辣椒，我家乡叫辣子。糯米甜酒，我家乡叫作糟。糟需用一种酒曲，蓼蓝是制酒曲的原料。做糯米甜酒，我家乡叫蒸糟。”

孙离还要讲下去，李樵已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孙离问：“我讲的是笑话吗？”

李樵边擦眼泪边站起来，仍是笑着，说：“老头子一口一句我家乡。什么都要拿你家乡作对比，你脑子里怎么只有你家乡呀？”

孙离便认真地说：“告诉你，你说我什么都知道，就因为我有一个乡下的老家。我自小生活在乡下，那里是个大课堂。用你们新闻官话讲，那叫接地气。高宇告诉我，他曾教过城里孩子画蝴蝶，画青蛙，孩子们都画得很好。可是见了真蝴蝶和真青蛙，孩子们都不认得！”

李樵随口道：“高宇有些日子不到苍市来了。”

说话间，走进了芦苇荡。李樵抬头望着高高的芦苇，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仔细看过芦苇呢！你看这花，远看雪白雪白的，其实是黄中带白，有些还全是黄色的。”

“我们讲芦苇其实是笼统的说法，这里长的有些是芦，有些是荻。你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哪有这么神啊！我是山区长大的，芦和荻我就分不清楚。听湖区朋友说过，忘记了。”

李樵停下来，前后左右望望，说：“真美！若是有一把大大的太阳伞撑着，躺到芦苇深处睡一觉，抵得上神仙了。”

孙离说：“你太会享受了。若依古人的风雅，这故事流传下去，必定是当地八景十景之一，叫芦荡仙卧。”

走着走着，隐隐可见河面了，芦苇由茂密而渐稀疏。河的那边，沿岸长着高大樟树。树的背后，起起伏伏的高楼大厦。隐隐望见树下街道上车水马龙，却听不见半丝喧嚣。

李樵说：“老头子，看看河那边，只见动静，不闻声音，就像演哑剧似的。”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呢！宝贝，你说是人的思维可以暗自相互传递呢？还是我们脑袋都长得差不多？”孙离想起在家里，窗户关得紧紧的，看见窗外树木摇晃，他想到的也是哑剧。

“肯定各有不同，不然我也成作家了。”李樵说。

“我们就在这里坐坐吧。”孙离把折叠椅放好，做了个很夸张的绅士动作，“请吧。”

李樵也夸张地坐下，故意把腿架起来摇了几下，马上又放下了，笑道：“不知道你们男人为什么喜欢跷二郎腿？很不舒服嘛！”

“我看你们女士跷二郎腿，不是不舒服，是不雅观，不淑女。”孙离说着就坐下来，腿不由自主就架上了。他取出茶壶和茶杯，又把塑料盒倒扣在地上。倒好茶，放在塑料盒上。

李樵这才明白了，竖起拇指，说：“老头子，我真的服了。你原来带了个茶几来！”

孙离站起来吻吻李樵，说：“我最爱听你喊我老头子，你却不准我喊老婆子！”

“你别得意！”李樵这话说得好像没头没脑。

孙离想起刚才李樵叫他别自我崇拜的话，便说：“宝贝，我见你跟我在一起很安心，比如你在我身边睡着，发出微微鼾声，我听着很沉醉。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安心？”

李樵从包里取出一把小伞，撑开斜扛在肩上。伞是白底起着蓝花，阳光照下来，她的脸粉白粉白的。李樵望着远处的河水，慢悠悠地说：“你其实是想问我为什么爱你。告诉你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你。我不敢太深地想这件事。我只是感觉同你在一起，很简单，很安静，很轻松，没有负担。我知道没有未来，所以没有更多期待。刚开始的时候，我有些害怕，有些抗拒。后来，偶尔会非常想你，但我不会同你说。再后来，也就是现在，跟你在一起，成了一种习惯。”

“樵，我很想抱你！”孙离望着李樵，人却没有站起来。

他转头望着渐渐变瘦的秋水，秋水之上有些鸟在飞。鸟约有七八只，忽上忽下跳着飞，像是在玩游戏。

风停下来，太阳仍有些晒人。孙离脸上开始流汗，油光光地发亮。

李樵问：“晒着不难受吗，到我伞底下来吧。”

孙离望见不远处长着野芋头，走过去折了一片大大的叶子，戴在头上，像个草帽。

李樵就笑，说：“想象得出，你小时候不知道有多野！怪，只要想到你小时候的样子，我心里就软软的。”

孙离坐下来，说：“我不算野，我弟弟才算野。我弟弟小时候在河里游泳，见河里漂来一头死猪，他把死猪扛回去，整得干干净净，拿到集市上卖掉了。”

李樵听着想吐，手在胸口抚着，脸上一副想哭的样子。

孙离摇着头笑，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候人就是贱，发瘟的五禽六畜我们都吃，也不见谁吃了犯病。我们还吃过老鼠。我家养过一条大黄狗，拿去打猎肯定是很好的猎狗。晚稻收过，我和弟弟孙却去田埂上挖老鼠。老鼠也是狡兔三窟，你在这里往洞里挖，它不知道从哪里就跑掉了。我那条大黄狗很神，它算得准老鼠会从哪个洞里出来，趴在外面守着。老鼠一出来，它扑上去就咬住，无一回失手。”

“你真吃过老鼠？”李樵问。

孙离说：“新鲜老鼠肉不好吃，吃熏腊了的。腊老鼠肉，同腊兔子肉差不多。如今我连兔子肉都不敢吃了，不知道当时怎么老鼠肉也敢吃。”

李樵喝了几口茶，压压自己的胃，问：“你刚才说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孙却，退却的却。”孙离说。

“你叫孙离，你弟弟叫孙却。名字这么怪，也不像乡下人起的名字啊。”

孙离便讲了自己和弟弟改名字的故事，说：“当时户口管理不严格，也谈不上学籍管理，我两兄弟把课本上名字一改，一个就叫孙离，一个就叫孙却。我现在想起来，改名叫孙离、孙却，好可笑的。”

李樵说：“却字确实比去字雅些。你那时候多大，就知道把去字改成却字了？”

“不小了，十五六岁了。”

李樵跷起拇指，说：“十五六岁？那就算很聪明的了。你那时候，很多中学老师也就是中学生，能教多少东西给你们？”

孙离说：“讲个笑话给你听，绝对不是我编的。有回我在电梯里听两个中学生聊天，说是郭富城和张学友发动了西安事变，郭富城被蒋介石杀了，张学友被蒋介石关到一百多岁。”

李樵笑得喷了一口茶，说：“你是作家，你讲的话我不相信！哪有这么蠢的中学生？肯定是你编的！要不就是人家小孩子故意冷幽默！”

“我家孙却，你可以说他是奇才，也可以说他是乱世英雄。”孙离说了很多孙却的故事；不由得叹息，“当初我只恨他不肯读书，他如今是身家过亿的大老板，文凭也比我高，早就是博士了。也不知道他的博士是花钱买的，还是认真读出来的。他找了个女大学生成了家，我那弟媳漂漂亮亮的，十分能干，人也贤惠。”

因孙离说到自己弟媳，李樵无端地想到了妙觉师父，便说：“我后来老想起那位妙觉师父。那么美的女人，又是那么聪明，怎么就出家了呢？年纪轻轻，未必就经历过逃不过的事了？”

孙离说：“出家的理由千百种，总之都是佛缘。你一说，我想起那天她的诗了。记不全，后面两句记得，‘黄莺隐深树，能拣一枝依’！我当时觉得这两句有思凡之意，不敢唐突说出来。”

李樵想了想，又笑笑，说：“你是心里有什么才想到什么吧？人家是喜欢黄莺隐深树的自由自在呢！出家人，喜欢的就是隐嘛。我最喜欢那两句，‘性空尘市远，弦静妙音微’。很合那天夜里妙觉抚琴的意境。”

听见有人说笑着走过来，两人就不说话了。李樵无意间把伞放低些，孙离也把野芋头叶往前额处拉了拉。

孙离说：“这叶子贴在额头上凉凉的，好舒服。”

李樵不做声，低头添茶。

一对中年男女从孙离和李樵前面走过，那男的大声说：“他不可能怀疑的，你的话他最相信了。”

“你要对他讲反话，不显得我俩是一伙的。”女的笑道。

过会儿，那对男女又走过来，听那女的说：“你得先投几十万，他才会相信。我俩一联手，他的两千万就血本无归。再不要别人插手，这两千万都是我俩的。”

“我肯定会出的，只要能让他相信，我再多投些都行。”男的声音很大，就像要说给全世界人听。

李樵等那对男女走远了，看看时间，说：“老头子，找个地方吃中饭吧，有些饿了。”

走上河堤，正好看见刚才那对男女。男的足有一米八，五十多岁年纪，脸上堂堂正正。女的约三十来岁，长得明眸皓齿，玉人一般。

女人打开停在路边的奔驰车，回头说：“说好了啊。”

男人开的是奥迪，高声回道：“依计依计，一言为定。我还等着这家伙的钱换房换车呢！”

李樵上了车，问孙离：“推理小说家，你猜猜看？”

孙离摇头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都说相由心生，你看这对男女，哪里像恶男坏女？男的仪表堂堂，女的相貌高贵，说起设计害人的事，居然谈笑风生，也不怕别人听见！”

“不说了，想着就恶心。老头子，快找地方吃饭去。”李樵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孙离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说：“我带你去个地方，绝对叫你意想不到！”

孙离把车开进河边的一条小巷子，拐七拐八地打转转。路很窄，碰上对面来车会很麻烦。两边的墙上，隔不远就有个大大的“拆”字。

孙离说：“我总有些奇怪的联想。看见这拆字，我就会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生死牌。”

“什么生死牌？”李樵问。

“枪毙人的时候，插在死刑犯脖子后面的牌子。”

李樵问：“你怎么什么可怕的吓人的事都知道呀？”

孙离说：“小时候，县里每逢杀人，都要开万人公判大会。我们小，跟着去看热闹。看不清楚，就爬到树上，爬到电线杆上，爬到屋顶上。我小时候，爬树像猴子。只听得死刑一宣布，就有人拿着长长的木牌子，往犯人脖子后面重重地插下去。一插，我就全身发麻，就像插在我自己的脖子后面。我总担心木牌子不是隔着衣服插，而是直接贴着背上的皮肉插。”

“拜托拜托，别讲了，别讲了。你的描写已经很细致了，我感觉自己背上的皮被木板铲掉一块。”李樵不停地摸着胸口。

“木板上写着犯人的名字，打着大大的叉叉。就像这拆字，画个圈还嫌不够威武，还要打一把大叉。”孙离慢慢开着车，生怕碰着路边的小摊，“画圈又打叉，语法上其实是错误的。”

“这上面有语法吗？”李樵不由得望望才路过的“拆”字。

孙离说：“怎么没有语法呢？画个圈，表示同意，表示强调，这地方一定要拆。又加一把叉，就把前面的意思否定了，好像不要拆了。”

李樵哈哈地笑，说：“老头子，人家哪有你这么学究啊！”

“世道混乱起来，就会反映到人们的言行举止上。思维会混乱，语言会混乱，行为会混乱。”孙樵脸上有些严肃，“我们通常说太平盛世，其实太平时期最容易变成乱世。”

李樵听孙离越说越严肃，便道：“老头子，我肚子咕咕地叫，正在混乱呢！”

前面有处小三角空地，孙离把车停下来。

李樵问：“什么地方？”

孙离说：“前面有三十几栋老公馆，不知道是否也列入拆迁了。”

李樵下了车，前顾后盼的，问：“未必这里是南津渡街？”

“正是南津渡。”孙离锁了车，又回身过去拉拉车门，“锁车锁门之后，又不放心要回去看看，据说这是老态来了。”

李樵抿嘴朝他笑笑，不理睬他的自嘲，只说：“我很失职。前几年，我们报社策划了一个系列专题，叫‘老房子’。我们这座城市，留下的老房子不多，很可惜。几个年轻记者，跑遍了城市的角角落落，专门寻找老房子。南津渡街我们报纸介绍过，这一片是保存最好的民国老房子。我自己一直没来看过。”

孙离领着李樵走进一条麻石街，街上的石头早已踩得光溜溜的。街两边尽是老公馆，门楼都显得破旧，有些房子还算完好。墙上照例写着拆字，画着圈，打着叉。

李樵说：“刚才路过的那些房子拆了还说得过去，这些老公馆不保留就太可惜了。一座千年老城，经过那么多的战火，早毁得差不多了。剩下不多的老东西，还是要保留一些。”

孙离站在麻石街中间，想了想，说：“好像是前面那栋房子，原来开着一家私房菜馆。”

过去看看，果然望见那房子门首挂着招牌：陈家私房菜。

孙离说：“正是这家。据说是陈宝箴家的厨子出来开的店子，传了一百多年了。我是不太相信，私房菜是这几年兴起的说法，听着就有几分草根味，不像大户人家的样子。不过，这家店的菜倒是不错。”

进门有个小小的天井，当门一口长方大石缸，上面刻着鱼龙变化图案，长着厚厚的青苔，爬着绿茵茵的虎耳草。李樵记得前几年做老房子的报道，专门介绍过这片公馆里的石缸，那些鱼龙变化图案，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励志故事。发奋图强，鱼就会变成龙；不思进取，龙就会变成鱼。

李樵见着这石缸就欢快了，说：“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不早点带我来呢？”

迎出一位小姑娘，低声问：“两位，吃饭还是喝茶？”

“吃饭啊。”李樵望望孙离，“你先点菜，我想看看房子。” 孙离随小姑娘进屋去了，李樵抬头先看看天井，望见白云在天上流。天空本不太好看，装进这天井就漂亮了。瓦檐上悬着些枯草，麻雀在屋瓦上跳来跳去。走进厅堂，清凉清凉的。墙面没有粉饰过，原范原样的清水墙。天花板却是粉白过的，显出灰黄的年代印记。

厅堂后面有小门，进去之后又是一方天地。小小一厅，上方直通三层楼顶，屋顶安着许多亮瓦。小厅实是楼梯间，木旋梯通到楼上去。李樵爬到二楼，正好遇着孙离，就说：“这地方太好了。占地似乎并不太大，设计得格外紧凑精致。”

孙离说：“这几条街过去全是老公馆，抗战时烧得只剩下三十几栋。看来，一栋都留不下去了。”

“不知道这房子现在的主人是什么人？”李樵十分艳羡的样子。

孙离领着李樵进了包间，说：“街上的老房子，先是都归过公的。后来，有后人符合政策的，就继承了。我记得头一回来吃饭就问过，这房子同陈宝箴家也好，同陈家厨子也好，半点关系也没有。主人姓刘，自己不住，租给别人开餐馆。这里也有茶喝。”

茶已倒好了，李樵端起杯子，试着喝了几口，说：“你是哪里好玩，就往哪里找啊！”

孙离说：“你也觉得这地方好，报纸可不可以呼吁呼吁，保留下来呀？”

李樵拿指头点点自己的喉头，笑而不言。

孙离问：“打什么哑谜呀？”

“我们只是喉舌，一个小小器官。”李樵不想再说这事儿，抬手敲敲身边的墙，“这老房子多结实！我们现在其实也可以把房子建得这么好的。楼梯间顶上的亮瓦，只怕也有七八十年了，一点儿没有损坏。”

菜上来了，一盘煎豆腐，嫩黄嫩黄的，上面撒着些葱段。

孙离说：“你尝尝，包你喜欢。我再没吃过比这里更好的豆腐。”

孙离拿筷子轻轻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勺子里递到李樵手上。李樵怕烫，先吹了吹，再小心地吃，忙说：“好吃，真的好吃。外头的脆，里头的嫩，都恰到好处。”

不一会儿，紫苏煮青鱼端了上来。光是闻着紫苏的清香，孙离喉头就忍不住滚动起来，咽着口水说：“这鱼，你也是喜欢吃的。我太喜欢闻紫苏香了。”

“我要先喝鱼汤。”李樵说得有些撒娇。

李樵话还没说完，孙离已起身舀鱼汤了。喝了几口鱼汤，李樵额上开始冒汗。孙离马上又递过纸巾，望着李樵喝汤。

李樵抬起头，说：“你自己怎么不吃呀？”

“我在吃呀！”孙离说这话，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记不得几岁时，他跟着妈妈上街。中饭间，妈妈领着他进了餐馆，炒了一盘猪肝，买了一碗米饭。妈妈不吃，只看着他吃。炒猪肝放了油泼辣子，油光光的发红，喷香喷香的，孙离只想闭起眼睛吃。他问妈妈：“妈妈，你怎么不吃？”妈妈说：“你吃，妈妈吃过了。”他越是长大，想起这事越是愧疚。妈妈其实没有吃中饭，他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

孙离喝着鱼汤，说起这个故事。李樵听着，泪水一滚就出来了，说：“妈妈都是这样的。”说着，又笑了起来，“老头子，你不会是在当我的爹吧！”

李樵揩着额上的汗，自己舀了鱼肉，和着鱼汤吃。她穿的还是初春穿过的那件大摆裙，半旧的。孙离又想如今的衣服新的也像旧的，不像早年新衣服那样亮眼。光鲜显新的衣服，多半不是什么好的。他想起自己当年那件咖啡色呢子大衣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樵看见他笑了，问：“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孙离说：“你不会也变推理小说家吧？观察我的每个神情！我想起年轻时买过一件呢子大衣，穿起来感觉自己很像回事。当时就想，这呢子衣一世都穿不坏，我可以传给儿子，儿子可以传给孙子。刚才一想，早不知道那件呢子大衣到哪里去了。”

“你这么说，我想起我外婆了。”李樵放下筷子擦汗，“我外婆精精致致的，一年四季脑后梳着髻子，额上的头发抹得亮亮的，没有一根乱的。老人家春秋天穿一件薄薄的黑香云纱丝棉背心，像极了过去电影里头的地主婆。我很喜欢外婆这个样子。外婆对我说，樵儿啊，我这背心是你老外婆留下来的，等你长大了我就给你穿。”

孙离就想象李樵老了穿黑香云纱丝棉背心的样子，她的额头必定还像现在这样光洁。只是不知道他自己老了，会是个什么样子？

二十九

李樵打电话来，说：“快来吧，一起吃中饭。南津渡老地方。”

“怎么突然打电话吃中饭？”孙离知道李樵不这么做事的。

“请你吃饭还得提前打报告吗？”李樵笑着，“你猜猜，我今天中午请谁吃饭？”

“原来你是让我做陪客呀？请什么大人物？”

“你老爸！”李樵在电话里笑。

孙离说：“开什么玩笑，谁是我老爸？”

李樵哈哈大笑，说：“你连谁是你老爸都忘记了？你听电话吧。”

电话里传来的真是他爸爸的声音：“孙离，我碰到你的女朋友……女同学了，她要请我吃中饭。”

“爸爸，李社长是我的朋友，不是同学。她是女的，是朋友，不是女朋友。”孙离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莫名其妙地紧张，担心爸爸乱说话，“爸爸你什么时候来苍市的？你跑到报社去干什么？”

爸爸说：“你晓得的，我还不是告状嘛！”

孙离说：“爸爸，我告诉你好多回了，你那叫上访。好，我马上过来。”

十几年了，爸爸每年都同张叔叔出来上访。去年，爸爸去了北京。回来的时候，爸爸同张叔叔在苍市歇了脚。爸爸打孙离电话，要他去机场接人。孙离一路上想不明白，爸爸上访居然坐起飞机来了。

孙离站在机场到达口，老远就望见爸爸了。爸爸干瘦的个子，土气的穿着，挤在人堆里，格外显眼。张叔叔人矮，一下又被人流挡住了。爸爸四处张望，不知道往哪边走。孙离高高地招手，爸爸终于看见他了。老人家就像小孩子看见了大人，一下子就快活起来。爸爸快步走过来，脸膛红红的。

孙离把爸爸和张叔叔的包全都接过来，领着两个老人去停车场。

爸爸很兴奋，说：“这回开洋荤了，玩到天上去了！”

孙离说：“我同喜子说过好多回，要带你和妈妈坐一次飞机！”

张叔叔接过话，说：“老侄好孝心！这回不要你出钱，政府出钱坐飞机了。”

上了车，爸爸开始讲他们的北京故事：“你晓得的，我和你张叔叔找到政府，把状子交上去了。好多人围在大门口，太不像话。北京有好多外国人，要是拍个照，不丢国家的脸？我和你张叔叔不去围大门。”

“我和你爸爸只把状子交了，他们说会按政策办。我们要的就是按政策办。”张叔叔说。

孙离把车慢慢开出停车场，心里想：要是没有政策呢？要是有政策也不办呢？这些年，孙离只要知道爸爸要去上访，就劝他不要去。爸爸不听他的，干脆就瞒着他了。孙离劝不住爸爸，只好嘱咐他出门注意安全。爸爸有爸爸的道理，爸爸的道理都是过去报纸上的。孙离讲的道理爸爸不相信，爸爸相信政府和老报纸上的话。

孙离问：“爸爸，你把上访信交给哪个部门了？”

爸爸说：“你晓得的，反正是个政府，好多人在那里告状。”

“你交了信，人就走了，怎么会有人给你买机票呢？”孙离问。

爸爸说：“我和你张叔叔自己花钱爬了长城。你晓得的，长城好看，人山人海。回来在旅社睡了一晚，去政府听信。那天的人更多，警察都来了。我和你张叔叔被警察带到一间屋子问情况。”

“爸爸，你老人家的话，北京警察听得懂吗？”孙离想象爸爸讲普通话的样子，北京人根本就听不懂。

“你晓得的，听不懂我会写呀！”爸爸学着北京话，“哪儿的？哪儿的？地址，地址！警察要我写下地址。我把地址写下，警察就让我们坐着。过了两个多小时，来了三个人，一讲话，听出是我们省里的。我说的话，他们都听得懂。我说我们从来不无理取闹，但是人逼急了也说不准。我们县里有二十几个，全省不晓得有多少。我俩代表二十几个人，我俩是代表。我们只要按政策办，我们手里有三十年前的红头文件。又还没有改朝换代，又还是共产党的天下，怎么能不算数呢？”

“省里干部态度也蛮好的，说话都很随和。”张叔叔很幸福的样子。

爸爸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晓得的，只要讲道理，我们都听得进去。省里干部说，事情再大，都要当地政府处理。全国有十几亿人，都跑到北京来反映情况，北京地面不得沉下去？不要发生地震？这话讲得实在。我答应，回省里听信。”

“我们态度好，省里干部答应给我们买飞机票。”张叔叔讲起坐飞机，话格外的多，“我一直在天上想，明明是这么大的一坨铁，怎么就飞到天上来了呢？飞机全在云皮上，鲤鱼飙滩，腾云驾雾！飞机上吃的，样样都不要钱。”

爸爸讲了张叔叔的笑话：“你晓得的，送吃的来了，有可乐，有茶，有咖啡，你张叔叔怕是要钱的，忙摇脑壳说不要不要，脑壳都快摇脱了。看人家都不给钱，他后悔了。等到送饭来了，他要两份。人家说等等，真给他又送了一份来。”

张叔叔笑笑，说：“我是大肚汉，那一点点饭，抓在手里没有一爪子，哪吃得饱？飞机上的服务员，态度好。”

那回，孙离要留爸爸和张叔叔在家住几天，爸爸当天就急着要回去。他只好把两位老人送到火车站，替他们买好车票。老人家兴冲冲地上车，就像他们真的要回508厂领退休工资了。老人家的兴奋其实只因为坐了飞机，他们急着回家去吹牛皮。

孙离在路上想，爸爸又是跟张叔叔一起吗？他打了李樵电话，问：“请老人家吃饭，定在南津渡干吗？那地方太高级，老人家未必看得上。”

李樵说：“你径直去南津渡吧，我带老人家走。你别哕嗦，我看你老爸很有眼界，说话有条有理，很在行。”

孙离到了南津渡，看见大片的旧房子早已夷平，老麻石街和几栋单位宿舍仍在那里。推倒的那片，看得见抗议拆迁的白布黑字横幅，混在残砖断瓦里。几台巨大的铲车，正把这些破砖瓦铲上卡车。废墟那边正在建着八九栋高楼，脚手架上已横着巨幅售楼广告：盛世经典，尊享奢华。孙离看见奢华二字就暗自摇头，这些年很多贬义词成了褒义词，很多褒义词又成了贬义词。世界真是颠倒了。

一台铲车停在路边，司机高高坐在驾驶室里。孙离瞟了一眼铲车上的司机，又抬头看看，就放慢了车速。那个人有些像江陀子。孙离停下来，回头再望望，真的是江陀子。

孙离喊道：“江陀子！”

江陀子听见了，眼光冷冷地扫下来。他认出是孙离了，马上从铲车上下来，走到孙离车边，说：“孙老师，是你啊！”

孙离问：“你学了开车？有驾照吗？”

江陀子说：“学了，有。庙里李师父讲，我遇贵人了。好久我才知道，你就是我的贵人。”

孙离这是第一次听江陀子说话，这孩子脸上仍没太多表情。孙离问他：“你讲的是李知客吗？我跟他说了，有人接你出去学手艺，麻烦他去给你奶奶说，不要拦你。”

江陀子说：“我学驾照的学费，听说也是孙老师出的？我也找不到你人，今天碰见了，我身上也没带钱。”

孙离干脆下车，站在江陀子面前，说：“长高了啊！江陀子，你学驾照的钱不是我出的。我把你托付给朋友，没有再问过。你不要管谁出的钱，好好做事吧。都是菩萨在帮你。”

江陀子说：“我挣的钱都存着了。我要把妈妈找回来。”

“江陀子长大了嘛！”孙离笑笑，不敢多问江陀子的家事，知道他爸爸还在牢里关着，问了怕伤孩子的自尊，“你怎么不上工呢？”

江陀子说：“铲车出毛病了，等人来修。”

孙离摸摸江陀子脑袋，上了车。江陀子似乎有话要说，孙离就把车窗摇下来。江陀子问：“孙老师，可以留你电话吗？”

孙离报了电话号码，说：“有事找我啊！”

上了车，孙离想这孩子只是有些木讷，人还是很懂事的。又想，江陀子都知道要去找妈妈，自家亦赤怎么就不把爸爸妈妈放在心上呢？

到了麻石街，看见两边墙上也挂满了抗议拆迁的横幅。李樵的车已停在陈家私房菜门前，知道爸爸他们已先到了。

孙离刚进门，就听李樵喊道：“这边！”

他抬头一望，李樵正在楼上朝他笑。爸爸和张叔叔也把头伸出来。孙离爬着楼梯，耳朵里仍有李樵声音的回响。他越来越喜欢听李樵的声音，绵绵的又带些弹性。她若对着石头说话，会把石头化掉的。

李樵迎着他，说：“真没选对地方。我没想到这里很快就动迁了，只怕保不住了。”

爸爸在旁边客气，说：“很好，很好。你晓得的，去太高级的地方，我们反而不自在。”

“张叔叔你好！”孙离先招呼了人，跟爸爸开玩笑，说：“爸爸，你晓得的，这里就是高级地方，你晓得的。”

爸爸嘿嘿地笑，说：“孙离你学我啊！我是忍不住，讲惯了，你晓得的。”

坐下来，张叔叔说：“老房子修得真好！要是粉刷粉刷，装修装修，跟新房子一样！”

孙离望了望李樵，意思她就明白了。老人家果然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地方。李樵告诉孙离：“我下午约了客户在这里喝茶，就把中饭定在这里了。没想到铲车已兵临城下。”

菜已点好，先喝茶说话。孙离问：“怎么这么巧呢？”

爸爸说：“我和你张叔叔去年不是去了北京吗？你晓得的，省里干部不是要我们回来听信吗？我们等了一年，没有半点消息。我们去了政府，门口武警站岗，人进不去，一个接状子的人都没有。跪地喊冤，我和你张叔叔又做不出来。你晓得的，太丑了。”

张叔叔忙说：“是的是的，我们做不出来。爹娘都没跪过，哪能到外头来跪呢？我和你爸爸一商量，找报社。”

“报社是党的喉舌，找报社就是找党和政府。”爸爸望着李樵笑，点着脑袋，“报社群工部，专门管群众的事，你晓得的。我有一年买了一瓶假农药，打虫打不死，写封信寄到你报社群工部，很快人家就送真药来了。”

“报社现在没有群工部了，只有热线新闻部。孙叔叔说的这些事，我们报社现在也无能为力了。”李樵望着孙离，“我听楼下吵声大，问是怎么回事，说是上访的。又说到你老家的县名，我留了个意。我下来一问，居然是你的爸爸。孙叔叔很有口才，不信你问他自己。”

爸爸摸着脑袋，红着脸不好意思，说：“我哪有什么口才，你晓得的。他们问我姓什么，我说我的姓辈分很小，本事很大。我姓孙，不是孙子的孙，是《孙子兵法》的孙，是孙悟空的孙！我腾云驾雾，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我火眼金睛，什么妖魔鬼怪都吃不了我的金箍棍！”

李樵听过一回了，仍笑得揉肚子。孙离也笑，说：“我的老爷子，你这一大串说下来，人家以为你是神经病，要不就是马戏团的。”

爸爸掏出一个信封，说：“我又不是全凭嘴讲，我有状子在身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晓得的，还有三十多年前的红头文件。”

孙离看看爸爸递上的几页纸，题目是：

关于回乡支援农业生产如今要求

回厂退休的状子报告函

抬头写道：

党中央国务院省委政府508厂集

团办公室

孙离翻了翻爸爸讲的状子，说：“爸爸，你其实可以在村里找个高中生改改，会好些。”

爸爸要过他的状子，说：“我自己家里养着大学生、大作家，还要请别人去改状子，讲起来好听？我也晓得你忙，不麻烦你。我写了十几年状子，又不是不会写！”

李樵说孙离：“你不要太在乎形式。我看了，叔叔讲的意思明明白白．相信哪位领导看了都明白。”

“但是，李同志，明明白白的事，为什么你讲解决不了呀？”孙离爸爸问道。

“我就得先说孙离。你知道这事是办不了的，怎么不劝孙叔叔呢？年年跑，就不怕跑出意外？”李樵回头望着老人，“道理是你讲的道理，现实不是你想象的现实。孙叔叔你想想，那些在厂里干了三四十年的老工人，一两万块钱就打发回家了，什么都不管了，还有可能管你们？你们回到农村，参加农村生产，享受农村分配，现在还有口饭吃。他们留在厂里的，参加工厂分配，现在很多都买断下岗了，再就业非常难。”

李樵意识到自己讲得太书生气了，停下来喝几口茶，又说：“孙叔叔，张叔叔，换个角度说吧。比方，留在工厂的人，如今下岗了，他们找工作没有地方，说要到你们农村去要一块地种，你们愿意给吗？”

张叔叔高声说：“给！如今农村田没有人种，谁去要多少给多少！”

孙离爸爸忙摇头，说：“老张，你这是讲气话。真问你要地，你肯给？那是割你的肉。”

菜上来了，李樵招呼着吃饭，又问：“孙叔叔，张叔叔，喝酒吗？”

孙离知道爸爸是喝酒的，就说：“我车上有酒，我去拿一瓶上来。”

孙离下楼取了一瓶茅台，上楼时听爸爸在说：“你晓得的，我还是想不明白，都说工业农业同样是革命事业，工人农民都是在干革命，怎么就变成两回事了呢？”

孙离倒上酒，说：“爸爸，张叔叔，你们辛苦了。先喝酒，话慢慢说。你们就当旅游吧。我说，今后再旅游，我出钱，不要再为这事跑了。”

“爸爸和张叔叔还记得你们第一次上访吗？”孙离指指桌上的菜，“我那时只能在学校食堂打饭菜。”

“时代不一样，当时只有那个条件。”张叔叔说。

爸爸双手合十，朝着李樵说：“李同志，你太客气了，点这么多菜。”

孙离故意逗老人家，说：“爸爸，别看她年纪轻轻，她是报社一把手，你要喊她李社长。”

“李社长，李社长。”爸爸边喊边点着头。

李樵笑道：“孙叔叔，你别听孙离的，就叫我小李吧。今天不是报社请客，我自己请客。我和孙离是好朋友，请你老和张叔叔吃顿饭是应该的。”

爸爸连喝了几杯酒，叹息一声，说：“未必我这几十年都被骗了？”

“变了，都变了，城里人都扯旗子抗议了，世界变了。”张叔叔闭着眼睛干了满杯的酒。

“孙离他娘十几年前就讲了，我是黄鼠虫儿想天鹅肉吃。早该听她的话，认命！老张啊，你命里只该半升米，你活到百岁不满升！阎王老儿打发你一包糠，不怕你三更半夜喊天光！”孙离爸爸用土话讲的俗话都是押韵的，李樵却只听了个大概意思。

过了几天，孙离去上都印象李樵家里。李樵说：“老头子，你不能再让老爸上访了。年纪这么大，万一在外有个事呢？”

“相信他不会再跑了。我老爷子是仗义，他自己什么都不缺。大家都推举他，他拉不下面子。”孙离便把去年爸爸同张叔叔去北京上访，又坐飞机回来的事细细说了。

李樵听着很好玩，说：“老爷子最喜欢说，你晓得的。张叔叔说得最多的是态度好，自己态度好，干部态度好，飞机上服务员态度好。”

孙离摸着脑袋，说：“我想，这其实透露着他们的心理密码。”

“推理小说家，你又来了。”李樵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同孙离说话。

孙离却是很认真，说：“宝贝，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我爸爸是个凡事认理的人，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道理，天下人都是应该认的。那都是过去报纸上、广播里、会议上讲的道理，能假吗？所以，他开口就觉得自己讲的，你也肯定是这么想的，就说，你晓得的。张叔叔呢？他这几十年过得窝囊，最在乎别人的态度。只要别人对他好些，他感激得不得了。所以，他眼里的人，只要不欺负他，都是态度好的。”

“咦，真让你分析出道理来了啊！”

孙离受了鼓励，愈加把道理拔高了：“我看，这反映的是中国最普通老百姓的两种声音，一是凡事都要讲道理，二是人与人之间都要平等。”

李樵笑了笑，爬过去趴在孙离身上，说：“非常鲜活的生活，一旦让你理论化，反而苍白了。难怪说，理论都是灰色的。”

孙离吻了吻李樵，说：“是的，有些事情不想清楚，反而幸福些。你知道大麻哈鱼吗？一种出生在黑龙江淡水河的鱼，生活在太平洋中。成熟的大麻哈鱼会在夏天洄游几千里，找到自己当年出生的地方交配。这时候，雄性大麻哈鱼因为数月的长途跋涉早已精疲力竭，交配之后就死去。我想，大麻哈鱼中的男人们，假如知道自己会为爱而死，它们会继续这样做吗？”

李樵笑得在床上打滚，然后说：“我的老头子，你的思维真是太跳跃了！从中国社会的大道理，跳到了大麻哈鱼的爱情。你想说明什么？”

孙离笑笑，说：“我在想，男人跟女人，谁更愿意为爱牺牲？”

李樵抿了抿嘴，又揪了揪孙离的耳朵，说：“你想用大麻哈鱼来证明你们男人的伟大？逻辑学上，这叫偷换概念啊！”

“我是在电视片里看到大麻哈鱼的，原先我并不知道有这种鱼。电视片上，沉在河底的大片大片翻白的雄性大麻哈鱼，真的触目惊心！我有段时间记不住这鱼的名字，总记成马大哈鱼。亲爱的，我不就是个马大哈吗？”

李樵又揉着孙离的耳朵，说：“你马大哈吗？你可是鬼精鬼精啊！”

孙离一把抱紧李樵，嘴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好喜欢听你的声音！你的声音，会把我骨头化掉！”

李樵舔了舔他的耳垂，说：“有一种蜘蛛，做完爱之后，雌蜘蛛就把雄蜘蛛吃了。怕不怕我吃了你？”

孙离想到了喜子。他的家乡，蜘蛛喊作喜子。喜子是他的妻子。他仰面抱着李樵，微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像是从沉梦中惊醒。他把李樵的头压伏在肩上，自己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他内心说不出的难堪和愧疚，却只得点着头，说：“我喜欢你吃我，你把我活活地吃掉吧。”

三十

喜子同谢湘安爬上山顶，回望山下的河流、城郭和河边烟树。他俩最爱爬苍莨山，通常只走僻静的小路。山径曲曲直直，不远处若有人声，喜子就会说：“走这边吧。”

小路也可通往山顶。他俩都不想碰上熟人，只是心照不宣。喜子昨夜通宵未合眼。她想，真的必须和小安子分手了，不能害了小安子。

昨天，喜子去孙离书房打扫卫生，看见他后脑勺上已经有些白发了。她胸口一惊，忍不住过去摸摸他的头，说：“老爸，我们都老了。”

孙离抬起头来笑，说：“喜子，你年轻得很呢！”

“我把你这几根白发扯掉吧。”喜子说这话时就想，必须同小安子分手。

谢湘安不知道喜子满怀心事，他望着对岸，说：“喜子，从这里看去，苍市很像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我没去过。”喜子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想怎么开口说分手的事。

“美国，离华盛顿不远，一个很美的小城。那里就是华盛顿的故乡。我在美国留学时，很喜欢去那里玩。”谢湘安目光远远的，“我回国看中国的好地方，跟美国差不多，有些地方比美国还好些。”

喜子笑笑，说：“我乘飞机的时候发现一个规律，那种长得不太漂亮，穿着很土气，但又自信满满，有些优越神气的女士，肯定是从美国回来的。她们通常带着个一两岁的小孩子，喊宝贝儿的时候故意带着洋腔。”

谢湘安哈哈大笑，说：“我的姐，从没见你这么刻薄啊！”

喜子淡然笑着，说：“我哪里是刻薄，讲了真实感受而已。前天从北京回来，就看见过这么一位女士。我先看她那种味道，就像是从美国回来的。衣服是我们二三十年前的感觉，鼓鼓囊囊的没型没款，带着个两岁的小孩，满嘴的贝比妈咪。旁边座上的问她小孩票便宜多少，她说少得六十刀。六十刀，说了三次。果然，美国回来的。”

苍莨山顶古木峥嵘，多是枫树、松树、榛树，遍地又长着些杂木，错错落落的。有棵老松躯干如虬，树下生有巨石，颇有古画的意思。每次上山来，只要那里没人，喜子都会说去坐坐。

谢湘安跑起来像个孩子，飞快地跑到古松下，回头笑眯眯地招手。喜子却是不慌不忙，慢慢走了过去。坐在树下，正可对望谢湘安眼里的弗吉尼亚。

谢湘安接着刚才的话题，又说：“中国女人到美国去了，再回国就叫人觉得土，为什么？她们浸染美国文化了。女人在美国，可以不在乎男人的感觉，可以随心所欲。相貌不再是资源，她们活得自我自信。我见很多美国女人，胖了就胖了，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大大方方走在街上。只有中国女人，随时在乎自己的外表，内涵反而不重要了。”

“给你一句话，你就做起博士论文了。”喜子笑道。

“不是吗？我说中国的女人最关心的是两件事，身上的肉，肉上的布。”

喜子没听懂，问：“怎么说？”

“减肥和穿着呀！”谢湘安得意地笑。

喜子拍了谢湘安的头，说：“亏你想得出这话！不过，话糙理不糙。可是，为什么呢？你想过吗？我说，这都是你们男人逼的。有个段子很流行，你肯定听说过。二十岁的女人爱三十岁的男人，三十岁的女人爱四十岁的男人，四十岁的女人爱五十岁的男人。男人永远只爱十八岁的女孩，所以男人比女人忠贞。”

“喜子，你不觉得我是个例外吗？”谢湘安望着喜子，脸上有大男孩的调皮。

喜子听了，微微叹息着，说：“别这么说，说了我倒伤心了。再过十年，我是个老太婆了，看你怎么办。”

谢湘安轻轻地说：“喜子，我好想抱你。”

“神经病，人家看了，会说这么大的儿子还在妈妈面前撒娇呢！”喜子笑道。

“我们下山吧，我想你了。”谢湘安说着就站起来。

喜子拉他坐下，说：“你就君君子子坐坐吧，别一天到晚只想着调皮！”

谢湘安坐下，又回到老话题了，说：“我看也有女性自己的原因。昨天我看到一条微博，好玩死了。有位美女说，这世上还有谁，可以让我闭上眼睛，把手伸过去，安心地跟着他走？你看，自以为纯情得很，却满脑子不自信、不自尊，又想不劳而获。有人评论说，你是想找一条导盲犬吗？”

喜子听得笑出了眼泪，说：“评论得真机智，世上的聪明人真多！总之，目前这世道，女人是最不好做的。你想想现在中国的作家们，笔下有一个美好的女人吗？我看连古代作家都不如。中国古典文学中还有几个美好的妓女呢，什么李香君呀，杜十娘呀。如今也有作家写三陪小姐的，看写的都是什么呀？”

“你专业里的话，我就接不上了。”谢湘安指指山下河滩，“那里长满了芭茅，你说里面会有蛇吗？”

“那不是芭茅，那是芦苇！《诗经》里说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就是河洲上的芦苇。”

喜子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片芦苇。领了结婚证回来，孙离带她去了河洲上的芦苇荡。孙离告诉她，这就是《诗经》里的蒹葭。

苍莨山下这片芦苇荡，孙离也带她去过。好几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他俩去芦苇荡野餐。她撑着伞，孙离头上顶着一片野芋头叶。沙滩上长着一种草，开紫白色的花。喜子从小见过这花，只是喊不出名字。孙离告诉她，那草叫蓼蓝，可以拿来做酒曲，蒸糯米酒用的。

谢湘安按捺不住了，说：“喜子，我们下去吧，我想你了。”

喜子把头低着，说：“小安子，你听着，我是认真的。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会害了你。你还年轻，熊芸是个好姑娘，不要辜负了她。”

谢湘安急得像要哭了，说：“我说过好多回了，熊芸我找不到感觉。那是两家大人的意思。我相信熊芸对我是真心的，可也要我愿意呀！”

“我知道，你不能对熊芸专心，原因都在我身上。我离开了，你们就好了。”喜子轻轻说。

谢湘安不依，说：“你说过好多回了，从欧洲回来就说过了。我想你，我想抱着你！等我抱着你了，你再把心里的话都说完，我由你决定！”

谢湘安差点要哭了，喜子心又软下来，说：“一言为定，我们找个地方安静坐坐，我听你说话。”

谢湘安就像破涕为笑的孩子，脸上马上放光，说：“喜子，就去我那里吧。”

“那怎么行？同事看见，不上新闻头条？”喜子脸一红，汗都出来了。

谢湘安住在学校里，随处都会碰见熟人。

“我是说去我父母家。老两口出门旅游了，叫我看房子呢。”

“你父母在苍市有房子？我没听你说过呀。”喜子问。

谢湘安笑笑，说：“我没有一一向你汇报呢！我爸爸妈妈单位早垮了，他们也退休了。卖掉了原先厂里的房子，拿出一辈子的积蓄，到苍市买了这套房子。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为的是把这房子留给我。不然，老房子留在厂里，最后分文不值。”

下山打了车，过河去了谢湘安父母家。今天喜子是说到学校开会，没有开车出来。她上班爱坐校车，心里有省油省钱的意思。

小区叫里仁居，里面只有八九栋高楼，园林做得很讲究。房子在十七层，往窗下望去，高高低低的绿树，很叫人心安。

“小区不能太大，我很喜欢这里。”喜子站在窗口，深深地吸着气。

谢湘安从后面抱着她，吻着她的后脖子。她转过身，亲亲谢湘安的脸，说：“小安子，说好了，只说说话。你坐着，我来做中饭。”

家里原是孙离做饭的，自从他成了日夜不分的作家，喜子慢慢就成了家庭主妇。她真的操持起家务，却是快手快脚，又有条有理。孙离说她干家务是小旋风，又说她不是动作快，而是脑子清楚。

，

喜子拉开冰箱，定了三秒钟的神，就知道做什么菜了。不到半个小时，饭熟了，两菜一汤也上来了。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炒白菜，一碗紫菜鸡蛋汤。

谢湘安夸张地尖叫：“哇，你是魔术师吗？”

“抱歉，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只有这些菜。”

谢湘安抱住喜子：“嫁给我吧，巧媳妇。”

喜子拍拍谢湘安的脸，就像逗孩子：“别说混话了，吃饭吧。”

吃过饭，喜子又飞快地收拾了厨房，回到谢湘安身边坐下。谢湘安抱起喜子，亲吻着，说：“喜子，我想死你了。”

喜子心里酸痛。她忍住眼泪，说：“小安子，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我怕。”

“我要，亲爱的，我要，我要！”谢湘安不依不饶，就像固执的孩子。

喜子摸着谢湘安的头，说：“别闹了，我不能，我真的不能了。”

谢湘安不由分说，抱起喜子进了房间，打劫似的把她脱光了。喜子光溜溜地蜷伏在床上，埋着头哭泣，说：“小安子，我爱你，我没有哪天不在担心失去你！但是我不能够！我不能够！我真的不能够！”

谢湘安抱起喜子揉面似的团来团去，热热的嘴唇火辣辣地吻着她全身。他是那么的高大粗壮，她是那么的娇小柔弱。

“小安子，我不能再让你蹂躏了，我今天要报仇雪恨！”喜子终于喘息着，爬到了谢湘安身上，像个勇猛的骑士，“我要骑着你，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小安子，小安子，我们跑吧，我们就这样跑吧，跑吧，跑吧……”

喜子跑得浑身大汗，大声叫喊道：“小安子，你来吧，你来吧，我要做你的马，你来吧，我要你骑，要你骑，要你骑，要你把我骑得粉碎……”

喜子再讲不出半句完整的话。谢湘安浑身胀鼓鼓的，好像不论在他哪处戳一下，都会血喷三丈。

喜子安静下来，紧紧搂着谢湘安，喘着说：“我的冤家，我的祖宗，你把我整个人都戳穿了，我已体无完肤，我成一张满是洞眼的薄纸了。看吧，你朝我身上看吧，我是个透亮的人了，我全身透着气，透着风，舒服死了。”

谢湘安把头埋进喜子的双乳间，深深吻着，说：“我看见了，看见你的心在跳，看见你的血在流……”

喜子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散乱着贴在脸上。谢湘安喜欢看她披头散发的样子，透着令人心醉的野气。他抚弄着她的湿发，忍不住一遍一遍地亲她。他俩都争着亲吻对方，就像两只抢食的小动物。她的嘴唇热热的，润润的，柔柔的，好像要一点一点把他吸掉。

喜子进浴室洗漱去了，谢湘安躺在床上深深地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两个人的气息，谢湘安高举起双腿在床上弹了几下。

这时，喜子的手机响了起来。谢湘安忙跑到浴室门口，喊道：“我的巧媳妇，电话！”

喜子伸出头，问：“什么？”

“亲爱的，我今后就叫你巧儿！”

“你刚才不是说了什么吗？”

“电话。”

“不管，我再回过去吧。”喜子说得轻巧，心里却有些害怕。

她裹了浴巾出来，看了电话，说：“弟媳打来的。”

原来，打电话来的是孙却的爱人吴小君。谢湘安见她回电话，就进浴室去了。

喜子拨通电话，问：“小君，你打我电话？”

小君问：“嫂子，孙却来你们家了吗？”

“没有呀！”喜子听小君很着急的样子，“怎么？孙却他……你找他不到了？”

“出来三天了，手机关着．电话不通。他出门时说过，会到哥哥家来一下。”小君说。

“我没听你哥说过，你问过哥哥吗？”喜子说。

小君说：“我没有打哥哥电话。嫂子，我有话想和你说说，你在家吗？”

“你到苍市来了？”喜子问。

小君说：“我想到你家去坐坐。我在路上，大概一个小时会到你家。”

喜子看看时间，说：“我现在还在外面，四点钟可以到家。你到家里来吧。开车慢点，小君。”

喜子呆坐在沙发上，一时没想起去穿衣服。早听说孙却在外面有人，小君向她诉过苦。孙却生意越做越大，居然就戴上眼镜像个学者了。他先读了长江商学院的工商硕士，后来又读了清华大学的博士，苍市大学还聘他做客座教授。他的一位红颜知己，听说就是长江商学院的同学。

谢湘安从浴室出来，看见喜子木木的样子，问：“巧儿，怎么了？”

喜子站起来，说：“小安子，我得走了。家里有事。”

谢湘安问：“没什么事吧？”

“家事，放心吧。”她伸手拥抱谢湘安，浴巾脱落到地上。

谢湘安身上的浴巾也脱落了，他抱着喜子发疯似的吻着。他又来了，顶得她肚皮生生地痛。喜子摇着头，说：“亲爱的，我的祖宗，你就留我半条命吧。”

谢湘安把她抱到沙发上，说：“不留，不留，半条命都不留！”

喜子哭出声来，说：“祖宗，我会死在你手里的！我们怎么收得了场，我的祖宗！”

“我们不收场，我们不收场，我们永不收场！”谢湘安像头猛兽吼叫着。

喜子重新洗了澡，匆匆穿了衣服，说：“小安子，我走了。你好好上床睡觉，我走了你就是一摊泥的。”

喜子赶到家里，四点还差十几分。她进门再照照镜子，小心看看脸上和脖子，怕留下吻印和牙印。又解开衣，照了照乳房，照了照肩背。想起谢湘安那头野兽，她又忍不住咬着嘴唇笑了。她抚住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吸。

听到门铃响，估计是小君来了。望望猫眼，果然是她。

小君站在门口，喊道：“嫂子！”

“小君，快进屋。”

喜子倒上茶，问：“吃中饭了吗？你先坐坐，我马上做晚饭吃。”

“嫂子，陪我说说话吧。我是连水都喝不进去。他要死要活把我追到手，没想到我就毁在他身上了。我一个正牌的大学生，他算什么？养猪、做包头出身的，做成大老板了，读了硕士、博士了，就真是个人物了？长江商学院，他还好意思说！滚滚长江都是水！”只有小君说话的份，喜子插不上半句嘴。

小君说的所有这些话，喜子都听过好多回了。她不停地揩着眼泪，说：“嫂子，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男人有钱一定要花心吗？我在家辛辛苦苦养孩子为了什么？”

“小君，大山读几年级了？”喜子问。

“大山今年五年级。”小君问，“亦赤呢？大二了吧？”

喜子说：“大二了。他放假都不回来，自己出去旅游。大一时，我同你哥去上海看过他一次。我们这儿子，算是白养了，他是一点都不想家。”

“我看亦赤很好啊！书都不怎么读，轻轻松松考了上海医科大，本硕连读。”小君脸上勉强露出笑容，“我看亦赤越大会越有出息，他必定会成大才。他很独立，你这么看就是优点了。”

喜子说起儿子，胸口就隐隐地痛，不想继续讲下去，就说：“大山这孩子，从小就听话，人又聪明。”

小君突然又哭了起来，说：“嫂子，我守在家里带孩子，迟早这个家要散的。我想把大山放到苍市来上学，我仍然回公司上班。我不在公司，孙却就是一匹野马。”

喜子说：“大山这么小，怎么放得手？”

“他可以在学校寄宿。我争取每个周末过来看看，我要是过不来就烦嫂子照看。大山很懂事的。”

“我很喜欢大山，周末都可以去接他。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就不在父母身边，对他成长不利。”喜子说。

小君说着大山的种种聪明可爱之处，似乎把心里的苦水忘了。喜子听着，心思早到九霄云外。她猜谢湘安这会儿肯定是蒙头大睡。不知道他自己会做饭吃吗？他只怕会偷懒，就把中午的剩饭菜热了吃。今天原本是要去说分手的，见面了却又是那个样子！她很恨自己，胸口慌得想敞开衣服吹风。

小君见喜子目光定定的，就不说了，问：“嫂子，你有事？”

喜子笑笑，说：“我没事，我在听你说呢。大山这孩子！”

小君已哭得鼻子红红的，头发也散乱了。喜子当初对小君有成见，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女生，嫁给一个暴发户，总有傍大款的感觉。慢慢发现小君很能干，成了孙却的好帮手。她也不是那种把钱看得重的人，听说哥哥嫂嫂要买房子，冲着孙却就喊：“孙却，你哥的稿费没几个钱，你还要哥自己开口呀？”

孙却嘿嘿一笑，说：“我老婆真好！”

孙离真不想要弟弟的钱，小君却提着一口袋现款送来了。

孙却有回买了一辆房车，带着爹娘来到苍市，邀孙离一家去鼓浪屿玩。小君又逗她男人：“孙总，你都开房车了，也该把哥的车换换吧？哥一个大作家，开着那辆桑塔纳，总不像话。孙总，你最低也得给哥买一辆奥迪。”

听着小君的话，最高兴的是老爹和老娘。兄弟和睦，媳妇是最要紧的。

小君又对喜子说：“嫂子，哥的车孙却换，你的车我买。我和他各有股份，我不用他的钱。”

喜子说什么也不要小君买车，她说自己懒得去考驾照，上班有学校的班车。没过多久，小君把车送来了，一辆白色宝来，说：“嫂子，车没有哥的好，你就将就着用吧。”

喜子说的不是感谢话，而是把小君数落几句，说她太不把钱当回事。小君听着心里反而高兴，这就是一家人嘛。

喜子见小君鼻红眼肿的，就说：“小君，大山的事好说，你只要想好，到了苍市就交给我了。你去洗个脸，等会儿哥回来了不好看。”

“哥会知道孙却在哪里吗？”小君起身去洗脸，又回头问，“哥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喜子笑笑，说：“他也是个野人，出门进门都没有个准的。我是懒得问。说不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不准深更夜半回来。他自由惯了，交的都是一帮不分白天黑夜的朋友。”

小君进去洗脸，喜子又发呆了。她只同小君说孩子的事，男女之事她开不了口。自己算什么呢？想着心里就又羞又恨。她不能毁了小安子！她也不能再对不起孙离了！可是，湘安真的把她照亮了。自从有了小安子，她整个人都变了。一天到晚步子都是轻快的，做什么事手脚都很麻利。脸色也更加光洁，透着她这个年龄并不多见的嫩红。

小君洗脸出来，说：“嫂子，我刚才仔细照照镜子，我哪像三十五岁的女人？我比你小十岁，看上去比你老十岁。告诉我，嫂子，你是怎么保养的？”

喜子想起一句话：爱情是女人最好的养颜药。但她不敢说这句话，只道：“小君，你年轻着呢！你仍然漂亮！孙却追你的时候，我还劝他不要只看漂亮，漂亮女孩多是花瓶！”

小君坐下，摸摸自己的脸，又伤心起来：“我现在是开片瓷瓶了，古董。”

听小君说这么幽默的话，喜子胸口立马柔柔的，像母亲似的抱着小君，说：“我妹妹真可爱。小君，听嫂子一句话，男人嘛，年轻时你放宽些，就当他是一时长不大的孩子。他是有事业的人，天南地北地飞，你能像风筝似的拿一根线扯着他？扯是扯不住的。扯得太紧了，线就断了，风筝就跌下来了。”

小君说：“可是，嫂子，我心里痛啊！”

“痛就揉揉，多摸摸胸口就过去了。”喜子起身说，“小君，你坐着喝茶，我洗个脸就做饭去。”

喜子洗着脸，泪水突然出来了。她今天是为了说分手，才答应见小安子的，却又滚到一起去了，火焰比往日燃得更高！她恨不能拿最粗的话骂自己，恨不能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喜子怕小君看出异样，一把一把地擦脸，直到泪水不再流淌。

听到开门的声音，小君喊：“嫂子，哥回来了。”

喜子从洗漱间出来，看见进门的竟然是孙离和孙却两兄弟。孙却没想到会碰上小君，嘴巴张了一下，又平静地说：“小君，你也来了？”

小君不理孙却，起身到孙离书房去了。

喜子只装糊涂，问：“你两兄弟怎么碰上了？”

孙却说：“我想来看看哥哥嫂嫂，打了哥电话。”

“我跟几个朋友钓鱼，孙却打电话说来家里坐坐。知道你在学校开会，我就先回来了。”孙离接电话时，正在南津渡陪李樵吃饭喝茶。

喜子望望孙离，说：“难怪晒得油光光的！”

孙却坐下来，说：“我刚从上海回来。嫂子你猜，我在上海碰到谁了？”

喜子猜孙却肯定是去看了侄子，站在厨房门口问：“你去看了亦赤？”

“哪里是去看，我怎么找得着他？”孙却见喜子又进厨房了，就走过去，“我从大世界吃饭出来，看见几个年轻人吹吹打打地在街头卖唱，唱得真的好。我停下来看看，居然看见亦赤了。他弹着吉他，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孙离笑笑，说：“他卖唱，我听着不吃惊。你不知道，他假期都不回来，一个人出门旅游。他也不问家里要钱，背着吉他一路卖唱一路走。他是宁愿去当乞丐，也不愿意回家来看看父母！”

喜子从厨房出来插话：“他不瞎说父母双亡，自己讨学费就不错了。”

孙却劝喜子：“嫂子，我看亦赤很不错。他不偷不抢，卖唱又不丢人。”

孙离笑了起来，说：“孙却，侄子未必跟你学的？”

孙却想起自己小时候当乞丐的事，就说：“我那是小，不懂事，闹着玩的。亦赤大学生了，他不是闹着玩。”

孙离就怕儿子不是闹着玩的。亦赤上的是医学院，却对文学和音乐这么痴迷。照说爱文学和音乐的人，心是最柔软的，可是儿子很冷。又想喜子也是研究文学的，读过古今中外那么多文学名著，也不见把她这人读得柔软些。孙离挑不出她身上任何的错，哪怕想朝她发火都没有理由。她有体面的工作和职位，她在自己的专业有学术成就，她回到家里埋头做家务。夫妻之事，只要孙离有兴趣，她都尽着女人的本分。可是，他就是看不到喜子身上的柔软。

孙离脑子里的这些事，都没有浮到脸上来。他是平和的，同孙却谈天说地。孙却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或是同政界的交往，孙离不太关心，却也耐心听着。他不时点点头，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只表示听见了。

记得当年孙却刚当上小包头，就嘱咐哥哥有不方便的事找他。孙却说他在江湖上高矮都交，哪方面都有熟人。孙离没有不方便过，也没有找过弟弟。孙却的江湖却是越来越大了。孙却的硕士、博士，不知是真读出来的，还是花钱买的。孙离每次看见弟弟都想问，话到嘴边又都咽回去了。他相信凭孙却的聪明，书是读得下去的。只怕他是宁愿花钱，也不愿花时间。

孙离见弟弟和弟媳不说话，猜他两口子肯定在闹意见。孙却一路上没同他说什么，他这会儿也不好问。他走到书房门口，说：“小君，出来喝茶呀？”

小君站在书架前翻书，说：“才喝了，哥你不用管我。”

又听孙却说：“我喊了亦赤，他眼睛睁开望望我，又闭上了，摇头晃脑的。”

“他叔叔都没叫？少教养的东西！”喜子听了很生气，人在厨房里高声地说。

“他不一直喊你朱教授吗？我还是老孙头呢！”孙离真不把儿子如何称呼他当回事了。

孙却说：“我拿了一千块钱放在他碗里，乐队都停了下来。很多围观的人，看着也觉得稀奇。只有亦赤仍弹着吉他，低头取了一百块，剩下的全还给我。我把酒店告诉他，要他收摊时去玩。我住的地方离大世界很近。我等到深夜，他也没有来。”

小君站在书房门口，冷着脸说：“亦赤要是去了酒店，不坏了你的好事了？”

孙却碍着哥哥嫂嫂的面，不好高声大气，只道：“小君你别疑神疑鬼好吗？我去上海是生意上的事。我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我不至于那么荒唐吧。”

“你的荒唐事还少吗？你身边的马仔不都向着你？”小君说着，泪水又出来了。

喜子出来说：“孙却，小君，你俩有话好好说。依我，什么都不要说，先吃饭。两口子的事，只有你们自己一边去才说得清。我只说一句，孙却，小君是个好妻子啊！”

吃饭的时候，小君死也不肯出来。喜子端了饭菜去书房，小君也不肯吃，只是不停地流泪。喜子也陪着流泪，她是想起了自己的事。一定要同小安子断了。反正是要断的，痛是迟早的事。

孙离推开书房门，见两个女人在哭，把门又轻轻掩上了。饭吃得索然寡味，孙离也不好怎么劝弟弟，只道：“小君很不错，把孩子带得这么好。”

“我没说她不好。”孙却话说得很平静，“她是疑神疑鬼，自己把自己弄成神经病似的。”

书房门开了，小君提着包。喜子跟在后面，说：“要走，你俩一起走。”

孙却站起来，说：“哥哥嫂子，你们放心吧。”

小君回头，瞪着孙却说：“你不要跟着我！”

“你这几天不是都在找我吗？我不跟着你走？”孙却跟着小君出门了。

喜子站在门口，怕对面邻居听见，轻声说：“不要吵架！”

“男人发达了，必须这样吗？”喜子关了门，说的是小君的话。

孙离只当没听见，拿起电视遥控器，随意翻了翻台。他几乎不看电视，翻台并不是真翻。他按了几下遥控器，就进书房去了。坐下来，拿起一本闲书乱翻。翻过好几页，眼里茫然一片。

喜子收拾完厨房，进来说话。她没有讲弟弟和弟媳的事，只讲小君想把大山送到苍市来读书。孙离想了想，说：“我俩都不会带孩子，看把亦赤带成这个样子。大山在老家好好的，为什么要送到苍市来？”

“小君的主意是定了。亦赤的个性世上少有，未必就是我们带得不好。”喜子说起儿子，内心其实很悲伤，“哪怕就是我做母亲做得不够，他也是你自小带着的呀？他对你这个爸爸也不怎么亲。俗话说，人亲骨头香。”

孙离把脚高高地跷在书桌上，想让自己舒服些。喜子过去拉上窗帘，外面早已漆黑了。孙离安慰喜子：“亦赤不会总是这样的，就当他比别的孩子成长慢吧。他是智商发达，情商发育慢些。我们给孩子时间，等待孩子成长吧。”

喜子好久不做声，半天才说：“唯愿是你说的这回事。我们等吧，等着儿子长大。”

孙离问喜子：“真把大山弄过来了，你有时间照顾吗？”

喜子说：“又不是天天要看着，他寄宿。小君说周末她会过来陪儿子，万一没空才让大山到家里来。”

喜子看了看时间，突然想到谢湘安，不知他吃了晚饭没有。说不定他还在睡觉，懒得起来弄吃的。想起谢湘安那个大男孩的调皮劲，喜子胸口就像有个小舌头在舔。她脸上突然露出微笑，嘴上说的却是大山的事：“大山那孩子，我是好喜欢的。”却又想，一定要同他分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谢湘安又打电话，约她见面。喜子不敢见他了。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手机都打得发烫了。谢湘安在软磨硬缠，一定要见喜子。她说：“小安子，我最后说一句，我们分手吧，求求你！”她挂了电话，干脆关机了。

过了几天，喜子晚上快上床了，她的电话突然响了。一看是谢湘安电话，她惊得不知所措。幸好孙离还在隔壁书房，没看见她的表情。她犹豫着接了电话，听见的却是谢湘安的哭声。她非常害怕，担心小安子疯狂起来干傻事。

“你别这样，你要冷静！”喜子轻轻地说。

谢湘安哇哇大哭，半天才说出一句整话：“我妈妈去了！”

喜子听得半天一雷，声音高了起来：“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别哭，湘安，别哭！”

孙离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跑过来问：“怎么了？”

喜子抹着眼泪，望了望孙离，仍接着电话，默默地点头，最后说：“湘安，你请节哀！你要冷静！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你爸爸。你先放了电话，我跟工会联系。好的，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喜子说：“谢湘安的妈妈去世了。突发心脏病，救得不及时。走得太早了，他妈妈退休没几年。”

喜子打了校工会电话，又打了几个同事的电话，嘱咐他们去看看谢湘安。喜子说了马上过去看看，双脚却迈不开步子。她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说话，也不敢望站在面前的孙离，双手绞着使劲地搓着。过了好久，喜子低头说：“老爸，我得去看看，你可以陪我去吗？”

孙离说：“这么晚了，我肯定要陪你去啊。”

出了门，喜子打了谢湘安电话：“湘安，我和孙老师来看看。你在哪里？医院还是家里？”

谢湘安说：“喜子姐，你不要来了，太晚了。我刚从殡仪馆回来，我要回家陪爸爸。”

“我到你家去看看。”喜子放下电话，又打了同事电话，“你们动身了吗？你问问他是在爸爸妈妈家，还是在自己宿舍。”

过了会儿，同事发了信息来，告诉谢湘安爸爸妈妈家的地址。喜子念了同事的信息，说：“老爸，湘安爸爸妈妈住在里仁居。”

谢湘安家坐着七八位同事，客厅就显得有些拥挤。喜子和孙离去了，同事们都站起来让座。谢湘安靠在沙发上，眼睛肿得眯成一道缝。熊芸紧紧握着他的手，自己也不停地抹眼泪。

喜子过去，坐在谢湘安身边，问：“爸爸呢？”

谢湘安嗓子哑了，说：“床上躺着。”

喜子站起来，望望孙离，说：“我们去看看谢叔叔。”

谢湘安领喜子和孙离进了爸爸房间，说：“爸爸，我们馆长看你来了。这位是孙老师，大作家。”

喜子没有见过谢湘安爸爸，一见面却觉得特别的亲。她想湘安老了就是这个样子，花白的头发，瘦削的长脸。喜子坐在床边小凳上，拉着老人的手，说：“谢叔叔，你自己一定要保重身体。阿姨走得这么突然，我们都很难过。”

谢叔叔强撑着要坐起来，喜子按住老人的肩膀，说：“谢叔叔，你躺着，别起来。”

谢叔叔说话也没力气了，只道：“湘安他妈妈什么事都不担心，只是对湘安和熊芸的事放心不下。熊芸这孩子好，我们看着她长大的。他妈怕湘安不懂事，亏待了人家孩子。”

熊芸就呜呜地哭，说：“爸爸，你老放心吧，妈妈也会放心的。湘安哥对我很好，我们会幸福的。”

喜子抹着眼泪，说：“湘安善良，他不会亏待人的。”

孙离插不上话，站在床前很不自在。谢叔叔反复喊孙离坐，他摇摇手说了几句客气话。喜子见孙离有想走的样子，就说：“湘安，我们先走了。你好好照顾爸爸。治丧的事，学校和馆里都会出面的。”

从里仁居出来，孙离叹息着，说：“湘安你别看他人高马大的，真还像个小孩子。熊芸小，看上去比他还懂事些。”

“独生子女不都是这样？他这么早就没妈妈了，真可怜。”喜子说着泪水又出来了。

谢湘安妈妈追思会那天，喜子素颜黑裙，从头至尾帮着张罗。尽完了所有仪式，亲友们穆然地排着队，同谢湘安家人握手告别。谢湘安含泪同大家握手，他看到喜子快到跟前，就开始跟同事轻轻地拥抱。喜子看出来了，湘安这么做，就是为了抱抱她。喜子泪水滚烫，双眼模糊走了过去。谢湘安紧紧地抱着喜子，泪珠啪啪地滴在她的后脖子上。

三十一

七夕到了，孙离约李樵喝茶吃饭。李樵接电话有些迟疑，说：“我晚上有饭局呀。”

孙离说：“你先去你的饭局吧。我一个人在紫亭吃饭，等你过来喝茶。”

李樵默然一会儿，淡淡地说：“好吧。”

孙离早早地订了包间，先去了紫亭。他带着手提电脑，边喝茶边写小说。又想年轻人把七夕当作中国情人节，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七夕叫棒打鸳鸯节才合适。年轻人不会想这么多，无非多个理由高兴而已。今年闰七月，两个中国情人节，最高兴的是商家了。商家只要有钱赚，什么点子都想得出。万圣节都是商机了，只怕阴历七月半也会成中国万圣节的。

孙离点了份套餐，吃的依然是牛肉。喜子叫他牛肉宝，他吃牛肉真是吃不厌。今天坐的这个包间，正是几年前李樵头回约他喝茶那间。真是凑巧。孙离有时似乎有些迷信，总觉得冥冥之中确有神灵。有一年，他在广州签名售书，签日期的时候，突然想起那天是自己的生日。他本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却无意间说漏了嘴。书店马上打电话订餐厅，一定要给他好好地过生日。打了好多家餐馆电话，包厢都订出去了。好不容易联系了一家餐厅，剩下最后一个包厢。孙离随主人驱车赶去，发现那最后一间包厢，居然叫作万寿。大家都说是天意，都说孙老师真是有福之人。

紫亭新养了一只鹩哥，正好挂在孙离坐的包间外面。小家伙最会学人说话，哪怕你的笑声它都学。

孙离吃过饭，出去上洗漱间。回来时，他停下来逗鹩哥：“你好！”

鹩哥学着：“你好！”

孙离又说：“小坏蛋！”

鹩哥跟着说：“小坏蛋！”

孙离说：“李樵！”

鹩哥又学：“李樵！”

孙离说：“李樵好！”

鹩哥学得连声音都像孙离：“李樵好！”

孙离反复说了几句：“李樵好！”鹩哥都跟着学，好玩极了。

孙离进了包间，听鹩哥冷不防说一句：“李樵好！”

八点多了，李樵还没有来。孙离有些着急了，却不便打电话催她。不是重要的饭局，李樵是不会迟到的。

孙离关了电脑，不停地看手机。他有些想抽烟了，手在口袋里乱摸。他知道自己身上没有烟，他也从没在李樵面前抽过烟。自从有了李樵，他把烟戒掉了。他同李樵一起，似乎只能有鲜花、音乐、香茗、美食和浪漫的郊游。

“李樵好！”突然听到鹩哥叫了起来。

孙离不由得笑了，心想假如李樵进来的时候，碰巧鹩哥也这么叫起来，那才好玩呢！他正这么想着，李樵真的就推门进来了。

孙离忙站起来，装着吃惊的样子，说：”未必鹩哥也认识你了？你也太有名了！”

李樵坐下来，笑道：“你教的吧？只有你想得出这么坏的招数！”

孙离伸手去拥抱，李樵躲了躲，说：“坐坐吧，我喝醉了。”

孙离把茶杯移到她面前，说：“什么场合，喝这么多酒？”

“哪是什么大场合，几个大学同学，全是女同学。”李樵说着就闭上眼睛，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孙离很快听见了她轻松的呼吸声，好像是睡着了。他从未见李樵喝过这么多酒，也从未见过她的醉态。今天她们女同学聚会，只怕比男同学更疯吧。

孙离怕吵了李樵，喝茶都只慢慢地抿。他静静地坐着，目光一刻也没离开李樵的脸。她长长的睫毛盖下来，两道黑黑的小月亮。眉毛也是弯弯的，又是两道黑黑的小月亮。李樵的眉毛细长细长的，不像年轻时那么浓了。她脸色酡红，像一朵醉牡丹。

孙离克制不住，伏下身去亲吻。李樵突然睁开眼睛，很麻利地坐了起来。她望了一眼孙离，目光就垂了下来，轻轻地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孙离哑了半天，问：“为什么？”

李樵摇摇头：“不为什么！”

“那为什么呢？”孙离又问。

李樵问：“你想过没有，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孙离答不上来，只觉得喉头发干。他端起茶，却不想喝，又放下了。李樵提出分手，已不是第一次了。那年她看了泥石流的事故报道，吓得疑神疑鬼的，硬说那是上苍的警告。孙离安慰了好些天，她才从噩梦中走出来。谁知道这次她又看见什么事了？

孙离问：“亲爱的，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这次真的没什么事。”李樵的语气很平静。

“那为什么要分手呢？”

李樵把茶杯放在手里捧着，说：“我们在一起就是没有理由的，分手也不需要理由吧。”

“不行！”孙离大叫一声，紧紧攥着李樵的手。 ，

李樵站起来，说：“别这样。司机在下面等我。我酒醒了。我来，只是为了跟你说这一句话。我先走了。”

孙离木木地坐着，不动也不能动，呆呆望着李樵拉开门出去了。

“李樵好！”鹩哥在外面叫得非常应景。

孙离瘫坐了好久，按了按服务铃。

服务生进来，问：“先生需要什么？”

孙离问：“有烟吗？”

服务生送了烟进来，却没有带打火机。

孙离有些失态，说：“打火机呢？难道还要说吗？”

服务生道了歉，出去拿打火机。孙离的无名火发得好没道理，可是服务生送打火机进来，他的脸仍然黑着。他点燃烟，瘫在沙发里，大口大口吸着，却没有意识到早已泪流满面。他伸手一抹，才知道脸已湿透了。他感到眼里流的似乎不是泪水，而是滚烫滚烫的细沙，眼睛针刺般的痛。孙离记不得自己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这泪水竟然像又硬又热的沙子，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很想号叫，却只能咬牙忍住。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喜子习惯了他晚归，也没有起来打招呼。他不想洗漱，衣服都懒得脱，倒在书房的床上。他在床上躺了没多久，人就有种想往地底下钻的感觉。他从床上下来，躺在地板上，身子紧紧地蜷缩着。昏昏沉沉中，他觉得身子慢慢地往地板里陷，就像躺在流沙里，一寸一寸地埋进去。一会儿又感觉脑袋变得越来越大，像氢气球似的在半空中飘着。

孙离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如此难过。年轻时，他似乎没有这么敏感。那年初春，喜子去上海读书，他去火车站送人，不知道哪里不舒服，不停地扭着身子。喜子生他的气，说他不耐烦送她。他直到晚上睡觉才发现，原来是他的毛衣没有穿好，一件毛衣放在背上背了一天。那时候，他的身体发肤都是浑浑噩噩的。

孙离通宵都没有睡着，眼见着窗帘慢慢亮起来。听得喜子起床了，轻手轻脚地梳洗。又听得门响，喜子上班去了。今天是暑假后开学第一天，喜子出门比平时早。孙离躺在地板上，身子蜷成一条虫子。

喜子下午回家，孙离坐在书房里吸烟。喜子推开书房门，手使劲地扇着烟雾，说：“你怎么又抽烟了？好不容易戒了烟！”

孙离怕喜子看出异样，只含糊道：“脑子有些乱。”

“闭着门窗，又不开空调，热得像蒸笼！”喜子打开窗户吹风，“你先出去吧，透透气再开空调。”

孙离一身油汗，脑子晕乎乎的，走到客厅里坐下。喜子进厨房看看，出来说：“你早饭中饭都没吃？”

孙离编了话说：“我下楼吃了面。”

喜子开始做饭，说：“小学也要开学了，明天小君送大山来。那小家伙，回乡下过暑假，肯定晒成非洲佬了。”

孙离像没听见似的，闭着眼睛窝在沙发里。“小孩子就该多在乡下过过，亦赤小时候多放在乡下就好了。”喜子在厨房高声说话，见孙离一声不应，出来问，“你不会是生病了吧？有哪里不舒服吗？”

孙离又点了烟，说：“没有，放心吧，”

“我劝你还是不要抽烟，你已戒了几年了啊！”喜子手里正剥着豆角，“我今天打了亦赤电话，他正在西安机场，今天回上海。我让他到了上海回电话，也不见回。我们这个儿子，真是白养了。你给亦赤打个电话吧。”

孙离翻出亦赤的电话，打通了却不见接听，就说：“他手机不在身边吧。”

喜子叹了一口气，说：“通了就好，说明他到上海了。你父子俩，没一个不让我操心的。戒烟不容易，戒了几年又吸，何必呢？”

听喜子说了这话，孙离胸口钝钝地痛。他戒了几年的烟，就是同李樵好了几年。孙离平时的情绪本来就捉摸不定，喜子也并不太在意，说说就进厨房去了。她想着大山就要到苍市来上学，心里有了几分欢喜。又想，亦赤要是也像大山这么贴心，她该多么幸福！

三十二

今年偏偏有两个七夕！一个月之后的七夕，孙离又约李樵，她在电话里说：“一切都过去了。”孙离再打电话，她不接听。发信息去，也不回复。孙离快发疯了，每天夜里睡在书房地板上。他没有安稳睡过觉，总是半梦半醒的。稍微睡着，就是乱七八糟的梦。

有天夜里，孙离梦见自己七十多岁了，坐在夕阳下同一个年轻人说话。那个年轻人就是二十多岁时的孙离自己。七十多岁的孙离头发花白，脸叫夕阳晒成了古铜色。年轻的孙离脸白得像纸，瘦瘦弱弱坐在他对面。老孙离满面笑容，小孙离却冷冷的没多少话说。

老孙离见小孙离起身走了，吓得从梦里醒来。孙离想了半天，记得梦里二十多岁时自己很寂寞的样子，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

喜子实在受不了，说：“我理解你们作家的毛病，但你也不要太放纵自己的情绪。鲁迅先生不高兴时，一定要睡在阳台地板上。你虽然已很著名了，但也没有到鲁迅先生的地步吧。”

孙离不做声，听任喜子数落。只要想起李樵笑弯腰的样子，想起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想起她突然走神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的手脚就会微微地打战。

孙离永远弄不清李樵心里的秘密。有回见她的目光又迷茫起来，他问：“是不是有心事？”

她回过神来，摇摇头说：“都是些同你不相干的事。”

他便不再相问，只是干着急。他俩做爱时格外沉醉，亲热之后似乎又各怀心事。孙离手机里没有储存李樵的电话，她的电话号码刻在他脑子里，永远都忘不了。她的手机号码，同她家里电话，还有办公室电话，有四个数字都是相同的。他曾问她：“这是你的幸运数字？”

她说：“不是的，只是巧合。”

他也就不再问了。李樵不愿意把什么事都告诉他。他却相反，恨不能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给她看。他从小时的顽皮讲起，讲过许多笑破肚子的故事。李樵被他逗得眼泪水都笑出来了，她却从来不讲自己的故事。

他隐隐知道，李樵终究会离开他的。不明不白的，她就把缘分一刀斩断了。半年之后，她才开始正常地接他的电话，偶尔也在一起喝茶吃饭，却不再是两个相爱的人。他每回约了她，过后就隐隐后悔，心想不要再见面了，省得自己伤心。可是，没过多久，他又会打电话去。

孙离越发的失眠，彻夜苦想。想想自己都快奔五十的人了，居然像个纯情少年那样失恋！他盼着时光飞逝，盼着自己尽快老去。相思的病症，只有时间可以医治。

他时常想起那个奇怪的梦。老少两个孙离在梦里相遇，那是什么寓意？他过去也会同喜子说说自己的梦，喜子总是笑话他，说：“作家做梦都像小说。”他没有把这个梦告诉喜子。

孙离每次拨出李樵的电话，犹豫半天才按下确认键。手机里响起舒缓的彩铃声，他的心脏却跳得像刚扯断一条腿的蚂蚱。他小时候顽皮，捉到蚂蚱之类的小昆虫，就扯断它们一条腿，有翅膀的就扯掉翅膀，那些小东西就在地上蹦跳。他这会儿的心脏，正如一只扯断了腿或翅膀的小虫子，满地乱蹦。

他静静地调匀呼吸，怕李樵听出他的慌乱。李樵的声音总是友好的、热情的、调皮的，却是距他万里之遥。他只像没事似的，随意说几句话。放下电话，他会傻傻地坐上半天。

孙离家的窗外有棵高大的梧桐。每到夜里，梧桐树就在寒风中怪叫。光溜溜的枝丫锋利如刀，坚硬的北风似乎被枝丫割成了飞沙走石。他每天清早醒来．脑子都是一塌糊涂。

今天，窗口渗进的光怪怪的，照得房间有些陌生。他疲沓沓地躺在床上，慢慢发现天光原是黄色的。天黄有雪，人黄有病。只怕要下雪了。孙离拉开窗帘，想象自己从窗口跳下去，双腿陡地闪过一阵酸麻。这股酸麻从大腿内侧发源，闪电般流遍全身。大脑发胀，两眼喷火，心里敲鼓，气喘如牛。窗户安有结实的防盗窗，跳是跳不下去的。他只是想象一下，竟然怕成这样。他暗自诅咒自己的怯弱。

孙离似乎早就不怕死了，但恐惧也许并不由人。他夜里无数次想象自杀，都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他并不喜欢这样想象，但这个毛病其实很早就落下了。他小时候见过很多葬礼，望着身着孝服的人呼天抢地，他常常会陷入幻觉，好像是他自己在那棺材里躺着。听着别人伤心地哭，孙离也呜呜地哭。

村里有老两口儿是地主，经常被斗来斗去，实在不想活了，说好去山里上吊。那老头儿手脚麻利些，三两下就把自己挂在树上了。老婆婆还没挂上去，见老头儿吊在树上直蹬脚，吓得跑回来了。

孙离当时还很小，听了这个故事就恨死了那个地主婆，怪她没有陪着老头儿上吊。那老婆婆活到八十多岁，比老头儿多活了三十多年。

亦赤出生那年正逢上大雪。那一场大雪，已过去二十多年。遇上天气不好，或者心情很坏，孙离会想起那个跳楼的人。他不知道那位自杀者是什么人，也没想过要去打听。那个人就像那个雪夜的一片雪花，无声无息融化掉了。

今天真会下一场大雪吗？天色黄得这样厉害！防盗网的图案把天空分割成了黄色蛋糕，各式各样的蛋糕。如果没有这牢笼一样的东西，我是否早就跳下去了？今天有多少人自杀？

这种鬼天气自杀的人会更多。孙离曾经查过资料，知道地球上每分钟有两个人自杀。一天有多少人自杀？这道数学题并不难做。

孙离趴在窗口看天色，仰望片刻便头晕脑涨。先喝点烈酒，面红耳热了，再关进厨房去，打开煤气。怀里仍抱着酒瓶，慢慢睡去。喜子回到家里，我早已飘忽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她闻到煤气味，慌忙间拨电话报警。电话闪出察觉不到的火星，屋里顷刻成了火海。

不能让喜子也陪着我烧死了。那么驾车出去，冲断大桥栏杆，直飞到河里去。冰冷的河水慢慢渗进来，汽车玻璃密封着，我在车里挣扎。太难受了，这样自杀，太难受了。

这种天气，可以把车停在滨江大道旁，多服几颗阿普唑仑，打开空调睡觉。警察发现时，我人已经僵硬了。也许会生发桃色传闻，说有位叫孙离的作家，约了情人在车里苟且，结果两人废气中毒了。

那女的中毒轻些，勉强爬出来，自己逃掉了。警察勘破蛛丝马迹，找到了李樵。警察发现孙离最后一条手机短信，原来是发给李樵的，约她出来见面。

“我怎么又想到李樵了呢？”李樵已不是他的爱人，可他真的又想她了。孙离像编小说似的，陷入不能自拔的狂想。

三十三

孙离独自一人的时候，容易放纵自己的情绪。喜子在身边，他尽量克制着。他对喜子满怀歉疚，又担心她带不好大山。亦赤小时候，喜子正在外面攻读硕士和博士，儿子的吃喝拉撒都是孙离管的。亦赤长大后不怎么亲人，只怕就因小时候不在妈妈身边。喜子好像也不懂得怎么带孩子，大山又毕竟只是侄子，好不好带也拿不准。孙离过去带亦赤很有耐心，他现在只怕也不会带孩子了。就像年轻时他喜欢做饭菜，现在厨房都懒得进去。何况，他也并没有把亦赤带好。

亦赤的房间久没人住，喜子把这间屋子好好收拾了。儿子房间到处是CD，东一叠西一叠的。喜子把这些CD都放进收纳箱里。一张张看着儿子收藏的CD，大多是国外的摇滚歌手，有些是披头士，有几张平克·弗洛伊德，山羊皮乐队，快转眼球乐队。

喜子的乐感好，小学时上音乐课，女老师一句一句教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教完后问：“学会了没有？”

同学们拖着声音喊：“会啦。”

女老师说：“真的会了？我请一个同学站起来唱唱看。”

老师点喜子的名。喜子唱开头两句时还很紧张，声音颤颤巍巍。她唱着唱着，就忘记害怕了：“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

喜子唱着唱着，眼泪不知不觉就流出来了。喜子唱完，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女老师拿出手绢擦眼睛，说她教这么多年音乐，从没遇到过唱得这么好的学生。老师像发现了宝贝似的，让喜子进了学校的文艺宣传队。

喜子清理着儿子的音乐CD，仔细看着封面上那些披散着头发，嘴巴张成一个黑洞一样的歌手，满脑子都是儿子。亦赤假期都抱着吉他旅行，一路卖唱一路游走。他是否也是个披头士的样子了？她擦着CD上的灰尘，小心把它们放整齐。这些CD都是儿子的宝贝，得好好地替他保存着。

儿子房间有一张床，一个三门衣柜，一个书桌，一台组合式音响。电脑儿子已带走了。喜子把书桌清理出来，又清空一边衣柜，准备给大山放衣服。星期天，她跑到家具市场，买了一架榉木的双层床，换去了儿子房间里原来的旧床。儿子房间原来那副浅咖啡色的窗帘也换下来，换了一副新买的浅蓝色窗帘。窗帘上面画着一条条深蓝色的大鱼，像是儿童画的，笔法稚拙。

孙离站在儿子的房间门口，又望望喜子，眼睛都湿了。他走进房间，摇摇双层床，笑着问：“床要换吗？亦赤哪怕回来也是放假，大山假期也会回家去的。”

喜子说：“我想让大山子住得安心，儿子回来也不觉得家里没有他的位置了。”

孙离点点头，说：“你比我细心。”

喜子把大山喊成大山子，孙离听着觉得格外好听。大山刚来那天，喜子说：“大山子，喊我妈妈呀！”

大山长得像小君，鹅蛋脸，大眼睛，长睫毛一闪一闪，很机灵的样子。他噘着嘴巴说：“我妈妈是吴小君，你是我伯母！我也不叫大山子，我叫孙大山！”

喜子蹲下来，摸着大山的脑袋，说：“你叫我喜子妈妈，我叫你大山子。我们两个，都有个子字。扯平了，好不好？”

大山偏着脑袋想了想，使劲地点着头，喊了一句：“喜子妈妈！”

喜子心头一阵恍惚，就好像小时候的亦赤站在眼前。她把大山搂在怀里，狠狠亲了一下。

喜子领着大山到亦赤的房间，说：“大山子，这是哥哥的房间，现在也是你的房间。以后你从学校回来，就住在这里哦。”

大山好喜欢这张双层床，摸着连接两层床铺的小梯子，着急地问：“那我睡上面，还是睡下面呀？”

喜子逗他说：“你想睡上面就睡上面，想睡下面就睡下面。”

大山忙着往上面爬，说：“我睡上面，我要睡楼上。”

大山鞋也没脱，小猴子一样爬到床的上铺，笑眯眯地趴着往下望，喊他下来还不肯。喜子原先担心大山太小，离开爸妈会不适应。她现在放心了，大山这孩子好亲人。

晚上九点半，喜子给大山铺好床，拖长声音喊着：“大山子，快来洗澡，一会儿要睡觉了。”

大山跑过来，望着喜子，眼睛清亮清亮的，说：“喜子妈妈，这么早就睡觉呀？”

喜子说：“小朋友九点半睡不算早。你每天至少要睡九个小时。”

大山说：“我在家都是好晚睡的。九点半作业都写不完。我还要打一下游戏。”

喜子说：“喜子妈妈有新的军规，只准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可以玩一下游戏，平时不可以玩。”

大山顽皮地说：“我可以玩，我在手机上玩。”

喜子微微笑着，说：“不能玩，你的手机也不准带到学校去。苍市学校也有新的军规。你自己进去洗澡吧，不然喜子妈妈就要剥你的衣服了。”

大山说：“喜子妈妈，我今天洗过澡，换过衣服来的，可以不洗澡吗？”

喜子假装想了想，说：“好吧，喜子妈妈让你一回。但是，脚是一定要洗的。”

喜子倒了洗脚水，把大山的脚按在木盆里，帮他洗脚。孩子的脚长得周正可爱，骨骼清秀。喜子把手伸到大山的脚趾缝里搓，大山咯咯咯笑着，直喊：“好痒，好痒。”笑得全身乱动，水溅了喜子一身。喜子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孙离在书房听到外面热闹，跑出来看。他也假装板了脸，说：“大山子，不许这么顽皮啊！”

大山指指孙离，问喜子：“喜子妈妈，我叫他什么呀？”

喜子说：“傻孩子，你不知道他是你的伯父吗？”

“那你也是我的伯母呀！”

喜子明白大山的意思了，说：“你就叫他老爸爸！”

大山说：“我叫我自己的爸爸叫老爸。”

喜子逗大山：“你叫你自己爸爸叫老爸，叫伯父老爸爸。伯父比你爸爸大，多叫一个爸字。”

大山仔细望望喜子，说：“喜子妈妈，你很年轻，很漂亮！我就不叫你喜子妈妈，少叫一个字，叫喜子妈！”

喜子心头一热，劈头盖脸地亲着大山，说：“真是我的好儿子！不过，我还是喜欢大山子喊我喜子妈妈！”

孙离嘿嘿地笑，假装生气骂大山：“马屁精！”

大山冲着孙离大喊一声：“老爸爸！”

孙离笑得张开大嘴，露着并不整齐的牙齿。他突然想起李樵了，有次他用手机短信发了一个笑话过去，李樵回信说：“你害死我了！我正在开会，忍不住傻笑，别人以为我是神经病！你得意了吧？大笑了吧？嘴巴别张得太开啊，你的牙齿并不好看！”孙离更加得意，又发了一张照片过去，他自己张嘴大笑的样子。

大山两爬三爬就翻到双层床的上铺，钻到被子里。喜子又把被角掖了掖，轻轻在大山脸上吻一下，说：“我关灯了啊？大山子崽崽晚安。”

大山点点头，乖乖躺在被子里，眼睛一眨不眨跟着喜子转。喜子正准备离开，大山突然说：“喜子妈妈，我妈妈睡觉前都给我讲一个故事的。”

喜子说：“啊呀，亦赤哥哥早就长大了，我都忘记小朋友的故事了。”

大山说：“讲一个讲一个。”

喜子站在床边，大山睡在床的上层，两人的脸正好齐平。

喜子说：“好，讲一个就睡了，说话算数。”

大山说：“嗯。”

喜子讲了一个宫泽贤治的童话，名字叫《要求繁多的餐馆》。喜子把童话主角替换成了大山。大山笑吟吟地听着，知道喜子妈妈故事里的主角并不是真正的自己，又觉得很有趣，听得很开心。喜子想起亦赤小时候，她也讲过这个故事，也把故事的主人公替换成小亦赤。可是亦赤并不接受，冷冷地说：“不要这样说，那不是我。”当时喜子只是暗暗惊奇，感叹儿子这么小就这么理性；却又隐隐担心，太理性的人生活会过得无趣。

大山刚睡着，小君就打来电话。喜子知道她放心不下儿子，忙把大山的情况详详细细讲给小君听。喜子说：“你把大山子带得很好，又活泼又乖巧。你真是个好妈妈，还每天都给他讲睡前故事。唉，我亦赤小时候，大多都是他爸爸带，睡都跟他爸爸睡，跟我不是很亲，现在脾气都有点怪怪的。我现在想起来好后悔。”

小君忙说：“嫂子快别这么说。亦赤那么优秀，读书好厉害，能力那么强，都是像你。大山这孩子让你操心了。再说嫂子，我哪有什么天天晚上睡前给大山讲故事啊？这孩子都是睡前开着灯自己看，一点点大就会看故事书，还讲给我们听呢。我白天忙公司的事，回来累得找不到床，大山是放养大的。”

星期天上午，喜子带着大山到了超市，买了新鲜的大明虾、火腿肠、青豆、洋葱。大山说了，他最爱吃扬州炒饭。他跟爸爸妈妈在酒店吃饭，他只爱吃扬州炒饭。大山争着推购物车，推得跌跌撞撞的。喜子不时回头望着大山笑，她恍惚间总有种错觉，似乎推着购物车的是小时候的亦赤。

虾子活蹦乱跳的，喜子剥虾仁的时候，捉都捉不住。有几只虾子蹦到地上去了，大山开心地笑了起来，说：“虾子逃跑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眼睛一转，打了主意说：“喜子妈妈，我想玩一会儿电脑。”

喜子说：“乖，电脑玩久了眼睛会坏的，不要玩。来，喜子妈妈教你怎么剥虾仁。”

喜子捏住一只虾子，扯掉虾头，扯出一根细细的黑线，说：“你看，这是虾子的肠子，里面黑黑的都是，很脏，要扯掉。”又指着虾子第三节的壳，“这是第三节的壳，先把这一节的壳剥掉，再把虾子尾巴一扯，前面一扯，虾仁就剥出来了。”

喜子边做边说，脸色温柔。餐厅窗台上飞来一只小麻雀，歪着脑袋叫唤，眼睛滴溜溜转。大山看见了，忙说：“我也会，我也会。”他顽皮地学着小麻雀，歪着头，大眼睛转得飞快，眼睛珠子清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小石子。

喜子欢喜得不得了，拿出做妈妈的权威语气，说：“大山子，过来，快点亲喜子妈妈一下。”

大山乖乖踮起脚，结结实实亲了喜子一下。喜子记忆里，亦赤从没有这样认认真真亲过妈妈。喜子一时又悲又喜，顾不得手上的虾腥味，紧紧搂着大山。

扬州炒饭炒出来青红黄白，五色缤纷，味道也很香。大山却吃得很少。扒两口饭，问一下：“喜子妈妈，现在几点了？”

喜子说：“还早呢，慢慢吃，现在才六点十分。你不是最喜欢扬州炒饭了吗？”

“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大山叹着气说，这孩子舍不得走。

大山必须在八点半前赶到学校，九点钟开始查寝室。大山磨磨蹭蹭的，掐着八点半的点到了学校。大山反复叮嘱：“喜子妈妈，星期五早点来接我啊。”

喜子硬着心肠不回头看，边答应边往外走。大山子这么知道亲人，亦赤怎么那么不亲爸爸妈妈呢？

孙离晚上很晚才回家。喜子拿本书坐在床头，又不看，想一会儿儿子亦赤，想一会儿大山，比来比去，忽悲忽喜。

孙离走进卧室，看到喜子神情恍惚，心里一咯噔，想起他在李樵脸上也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他问：“没什么不舒服吧？怎么还不睡？还在发呆？”

喜子缓缓叹一口气说：“要是能让亦赤回到小时候就好了，我要重新好好带他一次。儿子变成这样，都是我的罪过！”

孙离坐在床边，抚着喜子的肩膀，说：“你别责怪自己。儿子学习好，又不危害社会，只是不太亲人，不用太担心。只要他自己过得好，最坏的打算是我们老来不靠他嘛。”

“现在的孩子负担都重，靠又哪能靠得住呢？只是这心里空空的，有时候像刀子在里面搅！”喜子差点落泪，“大山这孩子多好，小家伙真亲！”

星期三晚上，小君打来电话，说：“嫂子，这星期有事走不开，没办法，本想来接儿子，陪陪他，来不了了，只好请嫂子再辛苦代劳。”

喜子说：“大山很可爱，很好带。你只管忙你的，一切交给我好了。你有空多给他打打电话吧。”

小君问：“他想不想妈妈呀？有没有提到我？”

喜子忙说：“提到提到，老说妈妈怎么带他的，要我向你学习。他很想念妈妈，只是这孩子懂事，还忍得住。”

小君听了很高兴，说：“真的吗？这孩子我从小带得也少，我很怕他对我没感情呢。嫂子你知道的，他上学前在外婆家，上学了我才不上班专门带他的。”

喜子说：“亲妈妈亲儿子，血浓于水呀。何况你是一个这样的好妈妈。”

星期五下午，喜子早早接到了大山。当着同学和老师的面，大山还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抿嘴笑个不停。出校门上了车，大山才说：“喜子妈妈，你这么早来接我，比其他同学的妈妈还早，我好高兴。”

喜子说：“大山子，你妈妈这个周末有事，不能来陪你玩，还是喜子妈妈带你玩哦。妈妈会给你打电话的。”

大山像没听到一样，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学校发生的事。谁又把寝室里的沙发椅坐坏了呀，音乐老师教了什么歌呀，自己的作文被老师在班上念了呀，传达室伯伯讲的是我们的家乡话呀。

大山突然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喜子妈妈，班上好几个女同学说我长得好帅。”

喜子哈哈笑了起来，说：“大山子，你是真的长得帅呀。你是小帅哥。小帅哥如果学习好，又爱帮助同学，有礼貌，那就更帅啦。”

大山点点头说：“我知道啦。”

喜子带着大山去了一家中西餐厅，给他点了一份安格斯牛排，自己要了一份肉泥茄子煲仔饭。牛排做好端上来，大山不知该怎么吃，问道：“喜子妈妈，这是菜呀？饭呢？”

喜子说：“这就是饭呀。这是牛排，外国人是把吃肉当成吃饭的，你还要把这个鸡蛋，这些花菜，这些意大利面都吃掉。这些薯条也吃掉。这是刀，这是叉子，你这样拿着。”

喜子移到大山面前坐下，手把手教大山吃牛排，教他怎么使用刀叉。大山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笑，端端正正坐着，用刀把牛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用叉子吃，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盘子里还剩着肉汁，大山端起盘子，伸出舌头把盘子也舔得千干净净。

喜子看着大山把牛排吃完，心想这真是个好孩子呀。亦赤从小都是追着喂饭，吃一顿饭要个把小时，吃一口还要吐一口。长大了也还挑食，吃饭不是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就是心不在焉，食不知味。难得听到他称赞一声东西好吃。大山吃东西那么认真，专心品尝食物的美好。这样的孩子，现在真是太少见了。

喜子问：“大山子，牛排好吃不？吃饱了没有？”

大山说：“好吃。喜子妈妈，下次再来吃好不好？”

喜子说：“好，下次喜子妈妈接到你，我们到另外一家餐厅去吃牛排。每一家餐厅做的牛排味道都不一样的。喜子妈妈带你把城里有名的牛排都吃一遍，看哪一家的最好吃，好不好？”

大山说：“真的吗？喜子妈妈，那要好多钱吧？亦赤哥哥小时候，也都吃过吧？”

喜子心里有些难过，她并没有多少带儿子出来品尝美食的回忆。亦赤很早就不肯跟大人出门了，难得带他上一回街。

回到家里，喜子说：“大山子，今天你刚回来，今晚就休息吧。喜子妈妈同意你玩两个小时电脑。”

大山“耶”地欢呼，说：“那我可以玩游戏不？”

喜子拖长声音，笑吟吟地说：“可以！但是，崽崽说话算数，就两个小时！”

大山玩电脑的时候，喜子去孙离书房给小君打电话。小君听了，说：“嫂子，我从来不带大山吃这么贵的东西，你也别依着他。他爸讲得有道理，不想让儿子知道家里很有钱。富二代，太可怕了。”

喜子听了，心里也歉歉的，说：“我是太喜欢这孩子了，忍不住想让他尽情地高兴。我还觉得奇怪呢，他吃牛排都不会吃。小君，你说得对。我答应他下周再去，那就再去一次。牛排我自己也做得好，大山喜欢吃，我就买了料自己做，也不怎么破费。”

听喜子通完电话，孙离说：“孙却和小君这么带孩子是对的，我们是要注意别太溺爱了。”

喜子摇头叹息，说：“我是带少了亦赤，心里有亏欠，就在大山身上弥补。可能这是毛病吧。”

每个周末都让大山期待，他的日子就过得很快。一晃眼，就快放寒假了。有个周末，大山清早醒来，自己洗漱完了，去看喜子妈妈做早餐。看了会儿，问：“老爸爸怎么还不起床呀？”

喜子说：“老爸爸夜里工作太晚，让他多睡会儿吧。”

大山调皮，悄悄儿推开书房的门。他见孙离睡在地板上，回到厨房，附在喜子耳边说：“喜子妈妈，老爸爸好奇怪，他怎么睡在地上呀？”

喜子脸都红了，说：“老爸爸没有大山子听话，也没有大山子会睡觉，一定是夜里做梦滚下来的。”

吃完早饭，喜子等孙离起了床，去他书房轻声地说：“老爸，大山子看见你睡在地上了。不好看，你别任性了。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同我说吧。”

孙离埋着头说：“我只是睡不安稳，失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

三十四

孙离在家接了一个陌生电话：“孙老师吗？我是刘小明！”

孙离听出是家乡话，只怕是熟人，就问：“刘小明？”

那人说：“我是刘元明的儿子，刘小明，你的学生。”

孙离想起来了，说：“小明啊，有事吗？”

小明说：“我爸爸得了肺癌，想转到苍市来。不知道孙老师医院有熟人吗？我们自己联系了，床位很紧张。”

孙离问了问老校长的病情，说：“我找找人吧。放心，我会尽快同你联系。小明，好多年不见了，我可能都认不得你了。” 小明笑笑，说：“孙老师，我还记得你呢，你是一中最有名的老师。我至今还记得你讲堕马髻的故事，我爸爸也常提起这件事。”

“对对，小明，我想起你中学时候的样子了。”孙离说道。他记得当时老师们开刘校长玩笑，说他给儿子起名字太偷懒了，自己叫刘元明，儿子就叫刘小明，那么孙子就叫刘小小明，曾孙就叫刘小小小明。

喜子在旁边听着，见孙离挂了电话，就说：“刘校长也有七十多了吧？”

孙离默了会儿神，说：“应该过七十岁了。”

喜子说：“你在肿瘤医院不是有个朋友吗？这是大事，你得出面找找人。”

孙离说：“你是说张济生吗？朋友是朋友，但我从来没有找过他。这事电话里还不好说，我去医院找找他吧。”

孙离跟张济生是偶然认识的。几年前，孙离在回苍市的飞机上，正巧遇上邻座看他的书。孙离故意开玩笑，说：“先生喜欢看孙离的书？悬疑小说，好看是好看，但大家都把它当通俗小说。”

那人笑笑，说：“小说不都是通俗的吗？我不喜欢一本正经的小说。我是孙离的追随者，他的每一本小说我都看过。这人会讲故事，又很能进人人的内心，解剖人性极其到位。”

孙离听得有些得意，又不好意思，说：“谢谢，我就是孙离。”

那人将信将疑，望了他半天，说：“你不是开玩笑吧？”

孙离伸过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那人递上名片：张济生，苍市医科大学教授，苍市肿瘤医院主任医师。

孙离摸摸口袋，说：“不好意思，我是不带名片的。”

“孙老师你还用名片？你的脸就是名片。我刚才是没注意，不然我会认出你来的。你就给我签个名吧。”张济生把书递上。

孙离接过书签了名，又留下电话号码。张济生很欢喜，说：“孙老师，我不会随便打你电话。不过，要是哪天你有空，我请你吃个饭。我好几位同事都爱看你的书。有句话，医生最不好说的，尤其是我们肿瘤医院的医生。孙老师，万一亲戚朋友有事需要我帮忙的，你就招呼一声。”

孙离笑笑，说：“这话怎么不好说呢？谁都会有个三病两痛的。不是有人说吗？人最需要三个朋友，一个医生，一个法官，一个交警。我看，法官和交警朋友我都不需要，遵纪守法就行了。有个医生朋友倒是福气。”

他俩就成了好朋友，一年总要聚会几次。每回吃饭，张济生都争着埋单。孙离总过意不去，可他又不喜欢主动约饭局。吃饭太费时间。他只肯在李樵身上花时间，别的饭局是能推就推的。张济生的饭局，他是每请必到的。

孙离同喜子商量，说：“你说转肿瘤医院好，还是转仁安医院好？”

“人家自己说要转肿瘤医院，那里毕竟是专科医院。你是怕麻烦吧？”喜子在仁安医院有个同学叫周先锋，同孙离也是好朋友。

孙离说：“我哪里是怕麻烦！那就依他们自己家里人吧。我要是自己得了癌症，我就不愿意住专科医院。全是同样的病人，想着就不舒服。”

喜子瞪了孙离，说：“讲点好话行吗？”

孙离打了张济生电话，说：“济生兄，有个事想麻烦你。你方便吗？我到你那里来一下。”

张济生说：“孙老师，你有什么事？方便就在电话里说，哪用你专门跑呀？”

孙离就把刘校长想转院来苍市的情况说了。张济生说：“孙老师，这事你就不要亲自跑了。我马上联系，尽快回电话。”

过了半个小时，张济生回电话来，说：“床位确实紧张，排队的病人很多。有两个建议，一是公费医疗没问题的话，马上过来先住抢救室，一周后有人出院我优先安排；二是干脆就再等一周转过来。”

孙离道了谢，再回了刘小明电话。刘小明想都没想，只道马上转过来，抢救室就抢救室吧。

第二天，老校长就被送到苍市来了。已是下午四点多，一拖就到下班时间。孙离知道济生都会安排好的，自己还是赶到了医院。快下班时，喜子也赶来了。

张济生再三对孙离说：“孙老师，你真没有必要守在这里，我都已嘱咐过了。”

孙离道：“老校长年纪大了，我在这里他心安些。”

张济生越发觉得孙离做人实在，心里又添了几分敬意。病人已在床上安心躺下，倒是孙离反过来催张济生：“下班都个把小时了，济生你快回家去。我再陪着说几句话。”

张济生走了，孙离才在老校长床前坐下，说：“刘校长，人到医院了，你就放心。刚才这位张医生是权威大夫，美国留学回来的。他是我的好朋友，会非常周到细心的。”

老校长身子虚，笑得淡淡的，说：“我刚才听张医生反复说了，他是你的崇拜者。我们学校出了你这么一位大作家，我们脸上都有光。”

喜子站在孙离身后，轻声说：“刘校长，你安心休息，不要多说话。我们问了张医生，他说你的病没有大碍。我们也不多打搅了，明天再来看你。”她回头又对小明说，“小明，你有孙老师和我电话，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们。”

从医院出来，喜子说：“我还有些不好意思见刘校长呢。”

“为什么呢？”孙离问。

“你不记得了？我当年同他吵过架，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当时年轻，性子也犟。办调动手续时，你去找他签的字。”

孙离笑笑，说：“你记错了吧？你不用找他签字，我要找他签字。你读的又不是在职研究生，关系早不在学校了。”

喜子拍拍脑门子，说：“未必我记性这么差了？”

孙离笑笑，说：“你哪里记性差呀？二十多年前吵架的事都还记得。”

喜子也笑了，说：“当时年轻，容易激动，又是在争吵场合，我把他讲的抢劫听成了强奸，气得我骂他老流氓。”

孙离说：“刘校长是那个时代的人，我们之间也是有代沟的。他这个人很正派，只是在我们眼里有些古板。”

刘校长没几天就转到了住院部病房。几家医院的医生都是相互认识的，周先锋听喜子讲了刘校长的病，也到肿瘤医院来看过。周先锋同张济生也是朋友，一起看了刘校长。多几个名医生看看，病人会多些安慰，治疗也就那么回事了。

孙离家住得离肿瘤医院不太远，晚上没事就去陪老校长说说话。喜子有时候会同去。有一天，孙离接到舒刚勇电话，说他到苍市看刘校长来了。孙离就约他吃饭，晚上一起去看老校长。舒刚勇不肯吃饭，说儿子在苍市工作，他已在儿子家里了。

晚上，孙离同喜子一起去医院。路上，孙离问：“喜子，你还记得舒刚勇的爱人刘秋桂吗？”

喜子说：“怎么不记得呢？时常看见她穿一身警服，英姿飒爽地从校园里走过。刘秋桂长得漂亮，人又和善，又是公安局的副局长，听说她是你们男老师心目中的偶像。”

孙离想起自己年轻时对刘秋桂的暗自倾慕。天下没谁知道这个秘密，他这会儿心底也有些羞愧。刘秋桂后来做到了县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工作。他略略想了想，刘秋桂只怕也六十多岁的人了。

孙离同喜子进了病房，看见舒刚勇和刘秋桂已到了。孙离先握了舒刚勇的手，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又握了刘秋桂的手，“刘姐还是这么年轻漂亮！”

刘秋桂一笑，说：“我早就是个老太婆了。你看你家朱老师，她才真的没有变！”

舒刚勇也说：“我们的喜子老师，做学问是我们男老师学习的榜样，养颜是我们学校女老师学习的榜样。”

刘校长听着就插话了，说：“刚勇，你这话说得有问题，好像女老师就不要做学问。我们学校过去做学问做得最好的，正是喜子这位女老师啊！”

舒刚勇摇摇头，说：“唉，都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都退休了，做不做学问都由他们了。”

刘校长比刚进院时气色好多了，声音也洪亮些。喜子过去把校长的被子掖了掖，说：“校长，我们坐在这里陪你说说闲话。你呢只听着，不要费神多说。看你越来越好呢。”

刘校长望望舒刚勇和刘秋桂，说：“孙离和喜子太讲感情了，每天都来看我。他们那么忙，我叫他们不要天天来。”

“他们人好，又没有架子。越是有学问的人，越没有架子。”刘秋桂望望孙离，再望着喜子，“我当年只要看见孙老师，就喊他大作家，他总是谦虚，有时还脸红呢！”

孙离想起自己当年的脸红，心里实在是有些鬼胎的。不免又想起喜子同谢湘安同游欧洲的事，隐隐有些不快。谢湘安同喜子的年龄差距，正是自己同刘秋桂的年龄差距。当年社会没有现在这么开放，又没有方便的机会，不然难保自己不做出荒唐事来。

孙离到底不想显得小气，又怕无故伤了喜子，话都埋在了心里。孙离当年最心仪比自己大的女人，他见了西街小巷那个阳台上的兰花，无端地想象那里必定有位栽兰花的女人，年龄应在三十五岁左右。如今他听刘秋桂说他当年脸红的事，掩饰着叹了一声，说：“刘姐，你当时只要喊我作家，我听着脸就发烧。一个字都没有发表，什么作家呀？”

喜子又说：“舒老师，刘姐，你们不知道，孙离当年不敢想象自己能住上刘校长那样的套间，最羡慕的就是你们家能把走廊隔断了，完完整整的两室一厅，阳台还能改作厨房。”

舒刚勇听着哈哈大笑，说：“二三十年时间，真是换了人间啊！那时候，哪敢想象我们会住更好的房子，哪敢想象我们会私人买车子？你们还记得吗？我们敢把走廊隔了，只因为走廊那一头紧挨着仁安医院的太平间！我是学医出身的，不怕。你刘姐是公安局的，也不怕。” 刘校长感叹半天，又说：“我是支持孙离搞创作的。记得吗？当时要求所有老师坐班，我对孙老师就网开一面。不瞒你说，我批评别的老师自由散漫，别人就拿你出来顶我。我就说，你也写小说呀！”

舒刚勇也说：“刘校长同我多次议论你的事，我说，随他去吧。他书教得好，学生喜欢，不就行了？”

孙离忍不住旧事重提，笑道：“是啊，学生喜欢的老师，有一年多讲台都不让上了。”

刘校长笑笑，说：“碰到那个流氓，也没有办法。那事后来有结果吗？我只记得有这事，不记得那家人了。好像是陈意志老师家吧。”

孙离说：“别冤枉了陈意志老师，他是个老实人，他老婆家的人，一句话说不清。”

刘秋桂说：“这事只有我最清楚。他家小舅子是派出所的常客，后来还坐了几年牢。出来了，现在仍在社会上混。他家小姨子，听说是嫁到外地去了，再也没有消息。也有人说是被她那个畜生哥哥卖掉的，死活都不知道了。”

“这几十年，发生多少事？我都还没有看清楚，人就躺在这里了。”刘校长说这话时脸上是笑的，听的人却有些伤感。

孙离见场面有些冷了，就说起自己二十多年前的故事：“喜子当年在上海读研究生，给我买了一件呢子大衣回来，咖啡色的。我家里没有落地穿衣镜，跑到百货公司大镜子前面一照，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人。又去买了一件西装，同呢子大衣套着穿，走在街上好像自己人都高了几寸。”

“孙离最有意思的是说那呢子大衣太结实了，可以传几代人。”喜子笑笑，望着孙离，又望望刘秋桂，“那件呢子大衣现在早不知道哪里去了。你想想，那件呢子大衣如果还在家里，我们家儿子肯穿吗？”

刘校长听着也笑，说：“变化太快了。孙离当年说的也没错，我们那代人的衣服就是一代接着一代穿的。”

舒刚勇还记得当年孙离家的风光，说：“孙离爸爸是县里最早的万元户，孙离是学校最早买永久牌单车的年轻老师，又是年轻老师里最早买电视的。”

刘秋桂说：“他弟弟孙却是我们县里最大的企业家，已是市政协常委了。他的生意做得很成功，人又道义。”

孙离却拿他老爸开玩笑，说：“我家最早的万元户，后来成了县里著名的上访户。”

刘秋桂就大笑几声，说：“孙老师，你不知道，我退二线以后，县里要我继续管信访工作。老人家上访我都知道，但他不是我们头痛的缠访户。我都了解了，他是那帮难兄难弟推举的代表。有一年老人家去北京上访，正好逢上北京有重大活动，省政府办事处打电话要我们市里处理，市里打电话给我。我拍板，让老人家坐飞机回来。”

孙离今天才弄清那次老爷子坐飞机的来历，忙说：“真要感谢刘姐！我爸爸那次坐了飞机，高兴得就像三岁小孩。回到苍市，我留他住一晚都不肯，当天就要回去。我猜他就是急着回去吹牛皮，说政府请他坐了飞机。”

病房里凳子不够，小明始终站着，他听大人说话，只是笑。孙离过意不去，几次站起来喊小明坐。小明自是摇手，终于又说起当年学生剃光头的故事。刘校长也想起这事了，摇头叹息半天，说：“那天我真服了！孙离的冷处理是对的，依我当年的性子是要查个水落石出处分人。我听他在班上讲什么古代发型的故事？”小明插话说是堕马髻，刘校长忙拍拍脑袋，“老了，是的，堕马髻，博学啊，口才又好，讲得同学们都听傻了。我记得他还在黑板上画了图，一般美术老师都画得没那么好！”

孙离忙摇手，说：“刘校长你过奖了！我当时是最不守纪律的老师，所以我班上才出问题啊！谢谢当年校长宽宏大量，不然处分我都是可以的。”

刘校长同舒刚勇守着那回的光头事件说了好半天，孙离却想自己在中学当了八年老师，如今留下的口碑只有堕马髻了。人生真是荒诞啊！

回家的路上，喜子说：“老爸，我告诉过你，我也是听了你说堕马髻，才开始注意你的呢。”

“是的，我们的爱历元年，就是从那天算起的。”孙离说这话时，手朝喜子伸了过去。喜子握着他的手轻轻捏着，没有说话。

三十五

外地同学来苍市，马波做东请吃饭。席间，孙离问：“马波，你后来上过山吗？”不等马波答话，孙离又说，“哪天去妙觉师父那里喝茶，一定邀我啊！听她弹弹琴，可以让人安魂。”

有个同学便玩笑：“你们是说那位美尼吗？说得好听，你们只是去看美女的吧？道貌岸然的家伙！”

马波只道：“阿弥陀佛，积点口德吧。”

饭局过后，又去黑天鹅夜总会唱歌。孙离歌唱得不好，一个晚上都是傻坐。他也不喜欢这吵吵闹闹的场合，便想起那回同马波、李樵听美尼弹琴了。那日要是不坐在屋子里，而是移步松月下，燃几炷香，品着好茶，听美尼抚琴，该是何等享受！孙离又想，再美妙的琴声，也没有李樵陪着听了。

曲尽人散，孙离去厕所解小手。进门时，见里面有个女清洁工。男厕所也用女清洁工，孙离很不习惯。他解手出来，迎面又碰见那个女清洁工。一个三四十岁的妇女，低头扫地，并不望人。他无意间望了望她，就站着不动了。那女人抬头看他一眼，眼睛突然睁大，嘴巴一张，飞快跑进了隔壁的女厕所。

她是小英！一定是小英！孙离从厕所里出来，心想，过会儿回头望望，如果那女人从女厕所伸出头来，偏着脑袋打望，必定就是小英了。他回过头去，女厕所果然伸出一个头，偏起脑袋望着孙离。她看见了孙离，马上又把头缩回去了。

小英，那个二十多年没见的傻姑娘，居然在苍市夜总会的男厕所里遇上了。

同学们都在电梯口等他，孙离过去说：“你们先走吧，我还约了一个朋友。”

马波开他的玩笑，说：“孙离，别搞小动作啊！我过会儿给喜子打电话。”

孙离笑笑，送几位同学进了电梯。他站在阴暗处，眼睛时刻不离开女厕所门口。女客人进进出出，就是不见小英再出来。

保安看孙离不太对劲，过来问：“先生有事吗？”

孙离说：“我等一个人。”

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仍不见小英出来。

保安过来说：“先生，已经没有客人了。”

孙离不能多解释，只好下了电梯。他过去把车开来，停在离黑天鹅门口不远的地方。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看见小英从里面出来，先往四周看看，缩头缩脑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孙离把车开进小巷子，慢慢地跟在她后面。他在巷子口就看见了逆行标志，假如对方来车他就进退两难。他也顾不得这么多，心想这么晚了对面不会有车过来的。

小英边走边回头，想让汽车先走。孙离车开得很慢，小英就跑了起来。出了小巷子，便是大片的工地。小英从工地旁边的路继续往前走，孙离想了想，前面应该就是南津渡老街。

他好久没有到这里来了，猜想那片老街应该都拆掉了。转过一个拐角，车灯直直地照过去，老街的房子居然还在那里。路早已坑坑洼洼，车想快也快不了。

小英再怎么跑，也跑不过汽车慢慢开。她停下来的地方，正是过去开陈家私房菜的老房子。小英刚掏出钥匙，孙离车也停了下来，喊道：“小英，是你吗？”

小英吓得发抖，钥匙掉在地上。

“小英，你别害怕，孙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孙离远远地站着，并没有上前去，“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这房子是我家的。”小英说。

孙离听得一愣，问：“你家的房子？”

小英低头半天，又说：“我家的房子。”

孙离问：“你家里人都住这里？街上怎么黑灯瞎火的？”

小英说：“房子要拆，水和电都断了。我家只留我一个人守房子。”

风太大，孙离冻得发抖，说：“小英，你开门吧。我进去说几句话。你不要怕，孙哥就问几句话。”

进了门，小英把门闩上。里面漆黑的，孙离打开手机照明。上了三楼，小英摸了半天，才点上蜡烛。

孙离问：“小英，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心里再大的气也没有了。我只问你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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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英紧紧扣着下巴，身子微微发抖，不肯说话。

孙离又说：“我也不会找你家人的麻烦，我知道你哥哥后来也坐牢了。你也是个可怜的人，肯定是被人家害了。小英，你就不肯跟我讲一句真话吗？”

小英突然哭了起来，说：“孙哥，你莫逼我，我讲不出口！”

听小英一哭，孙离就慌了，说：“好了好了，小英，你不要哭了。事情这么多年了，我问问也只是不甘心。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

他看了看这房子．就像刚被打劫过，四处是遗弃的垃圾，只有角落里放着简单的床铺。

“小英，你说这是你家，那你家应该很有钱，怎么还让你在夜总会打工呢？怎么又留你一个守屋子呢？”孙离问道。

小英说：“他们都忙，只有我是个没事的人。”

“水电都停了，你怎么过？又是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冬？”

小英说：“我在外面吃盒饭，只在这里睡觉。上床就不冷了。孙哥，我们坐在被窝里说话吧。”

听这话，又有些懵天懵地了。孙离看看时间，说：“小英，我走了。这里迟早是要拆的，到时候你要家里多来些人，你是对付不了的。这条街的拆迁拖了几年了，肯定不会再拖下去的。你看隔壁那边，新房子都盖那么高了。”

小英把孙离送下来，关门的时候，说：“孙哥，有空来玩啊！我白天都在这里，家里人都不来的。”

回来的路上，孙离想起这房子的主人门户很高，怎么会娶小英这么个姑娘做媳妇呢？他依情理推测，也许这家人有个残疾孩子，不得已娶了小英照顾人吧。可是怎么又让她出门打工，留她独守老屋呢？

第二天，孙离开车去了郊区农贸市场，买了两编织袋的木炭。苍市很少能找到买炭的地方了，饭店里的火锅也极少有用木炭的。他开车回城已是中午，自己先在路边买了几个包子吃，再去了南津渡老街。白天看上去，老街比几年前更显破败了。

孙离把车停在小英家老房子下面，擂着门叫喊：“小英，小英！我是孙哥！”

喊了半天，小英才下来开门，笑着说：“真是孙哥，我以为是拆迁办的人呢！”

“拆迁办的人经常来吗？”孙离把车后厢打开，“我给你买了两袋木炭。”

小英脸就红了，说：“孙哥，你真好！”

木炭有些重，得两个人抬。把两袋木炭抬进屋子，小英就闩了老房子的门，说：“不要抬到楼上去，我要烧火时下来取炭就行了。孙哥，我上去烧一炉炭火，你坐坐好吗？”

“我不坐了，你注意安全。洗手的水有吗？”孙离手有些黑了。

小英指指天井里的大石缸，说：“只有那里有水，怕不干净吧。”

孙离知道缸里接的是雨水，也脏不到哪里去，过去洗了手。水冷得刺骨头，只怕是要下雪了。孙离又想起李樵了，她曾望着这口石缸出神半天。李樵喜欢这石缸上的鱼龙图案，上面还长着厚厚的青苔。他抬头望望天井，空中滚着黄色的云。真要下大雪了。

“拆迁办经常来吗？”孙离又问。

小英笑笑，说：“他们来了我不开门，我就站在那个地方，身边放个汽油桶。”

孙离望望小英指的那个窗口，正是当年李樵朝他招手的地方。那次是李樵请他老爸吃饭，他们后来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

孙离说：“小英，你吓吓人是可以的，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小英见孙离四处看，就问：“孙哥，你知道这里？”

孙离说：“你家原来是把这里租出去开饭店的，我喜欢来这里吃饭喝茶。”

小英又说：“孙哥，我们上去烧炭火吧。”

“我下次再来吧。”孙离望望小英，小英倒比小姑娘时显得漂亮了。她小时候脸色总是黄的，身子也有些干瘪。她现在身子丰满了，脸也比过去圆润些。

孙离上车的时候，小英把脑袋伸出门来，说：“孙哥再来啊！”

孙离望着小英，说：“我走了，你关门吧。”

小英扯扯自己的衣襟，很不自在的样子。又望了望孙离，好像还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

孙离等小英关了门，又下车拍了些老街的照片。他并不怎么喜欢摄影，很少带照相机出来。遇见想拍的地方，只拿手机应付着。墙上贴满了维权标语，拍房子已很败兴致。他拍了几张老麻石街道的特写，仔细看看还有些意思。

夜里下起了大雪。孙离睡在床上，想起小英送他出门，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在黑暗里想明白了，小英那是愧疚和自卑。这孩子，太可怜了。他今天买了木炭送到南津渡，想都没有多想，就像梦游似的。

三十六

春节后，开学没多久，叶子老打喜子电话，想约她见面说说话。喜子对马波倒有几分敬佩，他在孙离同学中算是佼佼者。可他的夫人叶子，喜子想着就摇头。喜子这几天正好有些忙，就说：“过几天行吗？刚开学，有些忙。叶子，可以在电话里讲吗？”

叶子说：“见面才能说。”

喜子只得答应叶子，说：“约个地方，方便一头吧，要不在你家附近，要不在我家附近。”

叶子说：“我过来吧，不麻烦你跑了。”

喜子约叶子在自家附近的一清茶馆见面。她吃过晚饭，早早就出门，告诉孙离：“叶子约我喝茶，不知道她有什么事。”

“她约你能有什么事呢？”孙离听了奇怪，“你说过不太喜欢同她在一起。”

喜子也摸不着头脑，她平时同叶子见面，都是在孙离、马波他们同学的饭局上。叶子是个盘算很精的人，她宁愿自己赶路，说起来是方便喜子，其实是不想喝茶埋单。她到喜子家门口来，依礼数是喜子请客的。喜子尽管懵懂，但叶子这点小心思，她还是看出来了。

喜子选了包厢，再发信息过去，告诉叶子包厢名，嘱咐她开车小心，路上不要着急。也不见叶子回信，估计她开车不方便。过了不到两三分钟，听到了敲门声。说不定叶子早就到了，一直坐在车里等着。

喜子吓了一跳，叶子叫她不敢相认了。她边请叶子坐，边回忆上次见面的时间。也有两年多没见了，可叶子像老了十岁。叶子是个漂亮的女人，眼睛大，个子高挑，平时穿着也很讲究。今天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头上戴着风雪帽。她把帽子取下，头发乱糟糟的。

喜子无话找话，问：“外头很冷吗？”

叶子顾不得服务员在场倒茶，板着脸说：“心里冷。”

喜子拉着叶子的手，冰凉冰凉的。她搓着叶子的手，问：“告诉我，什么事呀？”

叶子突然倒在喜子的膝头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喜子忙对服务生说：“抱歉，我们自己倒茶，你去忙吧。”

喜子抚着叶子的背，宽慰了半天，问：“叶子，坐起来说话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子坐起来，扯过纸巾擦了脸上的泪水，说：“我告诉你，喜子，男人要是在外面有点儿花花草草的事，你吵就吵，闹就闹，千万别学我啊！”

喜子听得没头没脑的，问：“你怎么了？到底什么事呀？”

叶子哭着说：“我同马波离婚了。’

“你们离婚了？我们怎么半点风都没听见呢？”喜子听了只觉得耳朵嗡嗡地响。

叶子说：“你们半点风声没听见？僧俗两界，人尽皆知啊！”

叶子平时同人拉业务，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这会儿说起她的家务事，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喜子听了半天，才知道来龙去脉。

原来，马波同苍莨寺的周美尼好了，宗教局上上下下都知道，寺庙里的尼姑们也都知道。叶子知道这事的时候，马波正要从副局长提拔局长。叶子就像疯了，吵着马波要离婚。

马波不肯离婚，跪在她面前求，请她哪怕考虑半个月，想想清楚再说。叶子不肯，说：“你想得美！过半个月，你坐上局长宝座了，再同我离婚？我一天都不能等！明天就离婚。”

宗教局虽说谁都知道马波同美尼好，但事未捅破谁也说不上什么话。男女之私没有证据，都可以说是捕风捉影。叶子自己把事闹开了，宗教局就热闹起来。结果，马波的局长没有当上。

叶子的眼袋垂得像两个鱼泡，说：“我后悔啊！我要是冷静十来天，哪怕请假在家里睡几天，翻来覆去好好想想，也不会同他离婚的。马波局长没有当成，说是干脆叫周美尼还俗，他们两人要结婚了，那个尼姑要变成堂堂正正的夫人了。”

喜子问：“你说的周美尼，就是那个妙觉师父吗？”

“不是她，还有谁！”叶子又呜呜地哭。

喜子望着她哭，劝她喝茶，然后又问：“你是仍然爱着马波吗？”

叶子说：“我年轻时是校花，马波追我追得好苦。他在我眼里也是个才子，人也长得好。他追我追得苦，这事他们同学，你家孙老师，都知道。我一直为这事骄傲。”

叶子答非所问，喜子只能听她说去。叶子说了半天她同马波的恋爱史，才说：“人到我们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爱不爱的？也有再给我介绍的，我一个都看不上。没法同马波比。我也不是天仙，也不是十八岁的姑娘，我看得上的，人家能看上我吗？只有同马波复婚，我才不吃亏！”

喜子叹息着，说：“叶子，你要是还爱马波，你的痛苦我可以理解。你如果只是计较马波同美尼会比你过得好，你就再也跳不出苦海。既然缘分已尽，随他们去吧。”

“我才四十岁啊！喜子！高不成，低不就，我以后怎么过日子？”叶子越哭越伤心，“喜子，我后悔啊！我为什么要把好好一个男人让给一个尼姑？你要记住我的话！男人有点事就让他有点事，你同他吵，同他闹，千万不要离婚。你孙老师好，他没有花花肠子，哪怕就听说有什么事，你也不要学我这样。喜子，我这是掏心掏肺的话！”

喜子说了很多安慰的话，也知道这些话都是白说的。叶子却是反复嘱咐喜子：“你要是遭遇我同样的不幸，一定不要像我这样做傻事。”

喜子越听心里越不快，却也只好忍着。又想，她是否暗示什么？喜子不愿意多想，只劝叶子尽快跳出来，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喜子说：“总之，离婚不是好事。最可怜的是孩子。叶子，你家女儿超颖长好高了吧？我好多年没看见她了。”

说到女儿超颖，叶子脸上有了些光，忙掏出手机翻照片，说：“你看，超颖成大姑娘了，长得很漂亮，比我年轻时漂亮多了。”

喜子在手机上翻了翻超颖的照片，连声夸赞：“长得真好！不怕你不高兴，叶子，超颖长得像她爸爸。她在哪个大学？”

叶子说：“超颖在法国留学，学美术的。女儿最孝顺了，我这回同她爸爸离婚了，她坚决站在我一边。”

喜子拉着叶子的手，摇摇头说：“叶子，我这就得说你了。你不能让她站队，这只能加重对孩子的伤害。”

“伤害？不是我在伤害孩子，他马波在伤害孩子啊！”叶子说着说着怒气又上来了，“他是宁要尼姑，不要女儿啊！女儿天天打越洋电话求他同我复婚，他就是不同意。女儿电话里同我说，她一辈子也不认这个父亲了。”

叶子哭诉到很晚，看看时间不早了，说：“真不好意思，喜子，我拉你出来听我讲这些没用的话。”

叶子拉开门，喊道：“来人埋单。”

喜子说：“叶子，先不着急埋单，我还约了个朋友，你有事先走吧。”

叶子忙说：“那怎么好意思呢？那我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喜子站在包厢门口，朝叶子的背影招手，说：“好走，有事打电话。”

叶子听见喜子说话，回头挥挥手，走了。

服务生进来，递上单子。喜子付了钱，说：“请把门关上，我还要坐一会儿。”

喜子闭上眼睛，靠在椅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离开了小安子，就再也不能见他了。

茶室离喜子家很近，她慢慢地走着回去。从欧洲回来以后，她就坚决要分手的。可是，见着小安子，她心又软了。不能再见他了，一定离开，坚决离开！

喜子到了楼下，一时又不想上楼。她在小区花园里走了几圈，看看时间实在是太晚了。她上楼的时候，腿脚有些发软。喜子从来没有这么心慌过，就像心脏病发作的样子。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两次掉在地上。

喜子进了屋，磨蹭着换过拖鞋，不同孙离打招呼，先去了一趟洗手间。她照照镜子，望见自己脸色有些发白。

喜子推开书房门，孙离背对着她，坐在电脑前写作。望着孙离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喜子突然鼻子发酸。她见孙离的茶杯空着，拿了杯子出去倒茶，回到书房才说话：“你要记得多喝水。我给你倒一杯茶，你就只喝一杯茶。”

“叶子找你说什么事？”孙离没有回头。

喜子站在他身后，说：“女人家说话，还不是家长里短？”

“叶子从来不同人说家长里短的，她见人只拉存款，推荐银行理财产品。”孙离有口无心地说。

喜子暗自奇怪，马波是孙离的同学，这么大的事他半点风声都没听到？或者是他早就知道而没有告诉她？孙离怕是早就知道了，不想告诉她吧。她刚才听说这事，也没有打算告诉孙离的意思。

“喜子，你早点洗漱休息吧，我做事要晚一些。”孙离说。

他见喜子站在身后不动，就回过头来笑了笑。他没有看出喜子的慌乱，只觉得她很疲惫的样子，就说：“你上了一天的班，又听了一个晚上的话，一定很累的。我想象得出，听叶子说话是件很累的事。”

喜子到底忍不住了，问：“你最近见过马波吗？”

“我也好久没见马波了。”孙离看出喜子有话要说，“马波怎么了？”

“马波同叶子离婚了。”喜子叹息着。

“离婚了？他们离婚了？真的吗？”孙离身子转了过来，吃惊地望着喜子。

喜子说：“他们离婚快半年了。叶子找我就是诉苦，她哭了一个晚上。”

孙离问：“他们为什么离婚？以前同学们都说，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呢！”

喜子在书桌旁坐下来，身子软软地像要垮下去，说：“我说了你都不会相信。马波同苍莨寺那个漂亮尼姑好，听说那个尼姑准备还俗，同他结婚。”

“啊？妙觉师父？”孙离不是不相信，而是万万没想到。

那个妙觉师父，孙离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李樵平日说起妙觉，又是钦佩，又是羡慕，似乎她宁可不当社长，也愿意跑去跟妙觉学徒弟。不知道李樵听说这事了没有？他打定主意不告诉李樵，免得毁了她心里的那份美好。孙离犹豫一会儿，拨了马波的电话，他的手机关着。

孙离也没有同喜子说自己见过妙觉，只是胡乱说些世事无常的话，叹息了半日。黄莺隐深树，能拣一枝依！未必他当时的感觉是准的？喜子唉声叹气地洗漱去了，孙离对着电脑发呆。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同马波躲在苍莨寺天井后面撒尿，又想起那条从后门出来的僻静的小路。车灯照在墙角上，上面刷着四个大字：此路不通。

三十七

孙离放心不下妙觉和马波的事，一连打了几个同学的电话，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担心马波可能会出事。又说这世上，谁出事都不会奇怪。

第二天下午，孙离打开电脑，看见网上有条标红帖子：

美女尼姑非法敛财上千万被立案侦查

孙离心想：不会吧？

他想到的是周美尼。点开一看，原来链接到《新日早报》的论坛了。帖子说的居然正是周美尼。孙离惊得喉咙都干了，先草草看了个大概，再细细看了原委。说的是周美尼打着寺庙改造的幌子，向社会各界骗取钱财，又骗取政府支持，敛财千万落人私囊，最后金蝉脱壳还俗了，嫁给政府官员做起了阔太太。报纸配有曾为妙觉法师的大幅照片，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尼姑。

孙离又打马波的电话，关着机。孙离急了，文章既然点到所谓政府官员，马波只怕难逃此劫。他马上打开相关链接，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消息。一看更是吓死人。网上虽然没有点名，却已报道美尼敛财案涉及官员已被调查。再翻下去，赫然跳出的是大量前妻反腐的帖子，叶子在网上被称为叶女士。

孙离打通李樵的电话，她没有接听。他有些愤怒，《新日早报》把这件事炒得这么大，有什么意思呢？违纪违法的事，司法机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媒体凑什么热闹？他没想到李樵也是这种趣味！

孙离长长地叹息，想这人间的事情，真是没有意思！他想起妙觉抚琴时香盒里飘逸而出的檀香，忽而如大漠孤烟，忽而如嫦娥舞袖。人在这世上，真有知音吗？

孙离打了几个电话，李樵都没有接他的。他正生着气，李樵电话回过来了，问：“尊敬的孙老师，什么事呀？”

“你们报纸怎么这么低级趣味？”孙离大声吼道。 李樵声音听上去沙沙的，像刚从睡梦醒来：“什么事你发这么大的火？”

“马波和妙觉的事，你们那么炒作有意思吗？”孙离咄咄逼人。

李樵沉默片刻，说：“孙老师，我在美国，现在是凌晨两点钟。我被派到美国学习半年，已来了三个月了。报社的事，副总负责。我也是昨天从网上才知道的。我不想评论这件事，有一种幻灭感。不过我告诉你，《新日早报》并没有报道这事，报社网站上的帖子我们也管不过来。”

“据我所知，网上帖子也是失实的，马波同周美尼并没有结婚。”孙离说。

李樵远在太平洋那边，声音听着却像在眼前：“孙老师，我也不知道真相。我真不希望这事是真的。我会嘱咐他们把帖子删掉，但别的网站我是管不住的。”

孙离接完电话，径直下了楼，开车上山，去了苍莨寺。庙里木鱼声声，又有嗡嗡诵经的声音。进去一看，大雄宝殿前围了好多香客，隐隐看见里面尼姑在做功课。殿门口关着木栅栏，香客们都安静地站在外面。孙离走到近前，看见一位穿黄袈裟的尼姑，双手合十，眉眼低垂，领着众尼姑诵经。黄袈裟者，居然正是妙觉。孙离背上一热，眼睛都有些发花了。难道真是妙觉吗？看了看，又不敢相信。殿里毕竟不太亮堂，看得不太真切。

尼姑们做完了功课，都低头从释迦牟尼佛后面散了。孙离看见一位小尼姑出来，很像上次在山门迎接他的那位，便赶紧上去打招呼，说：“小师父还记得我吗？去年你领我去妙觉师父那里喝茶的。”

小尼姑望望孙离，目光很陌生，只说：“我们师父除了做功课，都闭关呢。”

孙离说：“烦小师父通报一声，只说有个叫孙离的想讨杯茶喝。”

小尼姑记起孙离了，便说：“孙老师稍候，我去告诉师父。”

过会儿，小尼姑出来，说：“孙老师请随我进去吧。”

孙离随小尼姑去了寮房后面的天井，一位身着黑色海青的尼姑从里屋出来，轻声招呼：“孙老师，请进来喝茶吧。”

孙离一看，真的是妙觉师父！她把刚才穿的黄袈裟换下了。孙离忙说：“妙觉师父，我很冒昧。听小师父讲，你在闭关，没有打搅你吧？”

妙觉把孙离领进上回喝茶的书房，说：“只是一说而已，哪里闭得了关！想六根清净，难。”

孙离猜到妙觉师父说的什么事了，他一时又不好贸然问起来。茶案上依旧燃着去年的檀香，孙离顿时有恍惚之感。屋里没有空调，也没有生火，很有些冷。妙觉斟了茶，说：“孙老师，喝口热茶吧。佛门清寒，比不得你在家里。”

孙离喝着茶，话不知从哪里说起。妙觉师父也喝着茶，眼睛只是垂着。这份安静叫孙离心里发慌，他只想找些话来说。妙觉好在开口了，说：“去年给李社长送了些檀香去，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要是喜欢，孙老师走时带些去，替我送给她。”

孙离说：“李樵在美国，一时回不来呢。等她回来，我让她上山来看师父。”

又安静了，孙离实在忍不住，就说：“网上乱说，妙觉师父不可以起诉他们？”

“官司是红尘的事，与佛门远如云泥。莲花自净，无关清浊。”妙觉稍稍顿了顿，“孙老师，你同马波先生是好朋友，倒是他你要多关心。他会有一难，但妙觉相信他是清白的。他人在红尘，却最有衲子之心，我对他十分敬重。”

孙离慢慢喝了杯茶，告辞出来了。看着妙觉仍是冰清玉洁，他上了车竞忍不住眼睛湿润了。又想起去年看妙觉的诗，他居然从字里行间看出思凡之意，怕只是他自己凡身肉胎的眼界吧。真是罪过！孙离闭着眼睛叹息良久，心里隐隐地痛悔，想自己原是满身罪孽。泪眼模糊中，孙离看见通向后门的围墙角上，那四个字仿佛不再是此路不通，而是回头是岸。他算算李樵在美国那边的时间，应是凌晨四点多。他不管那么多，打了电话过去。李樵在那边喂了一声，就说：“孙老师，又来兴师问罪？”

孙离禁不住有些哽咽，长舒一口气平缓了气息，揩着泪水，说：“李樵，我刚才从妙觉师父那里出来。网上都是谣言，我们不要相信。妙觉师父说，莲花自净，无关清浊。”

“那马波呢？”李樵问。

孙离说：“我猜马波是被人害了。妙觉师父说，马波最有衲子之心，她十分敬重。我想也是，他是个难得的干净人。”

李樵缄默片刻，说：“妙觉师父没事就好！不然，这世界太无趣了。你打听一下马波的事吧，希望他能平安。”

孙离发了车，又停下来给马波发了信息：“马波兄，我刚去看了妙觉师父，她说莲花自净，无关清浊。她还说你最有衲子之心，我也相信你是难得的干净人。收到信息，请回电话！”

孙离慢慢下了山，看到街上各种夸张的商业广告，内心生出从未有过的厌恶。他想让自己清静，他想让这个世界清静！

回到家里，孙离躺在书房的靠椅上，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想喜子快点回来。

三十八

孙却和小君最近都在苍市，天天都有饭局应酬。他们自己的房子不怎么住人，小君忙起来也没空收拾，干脆住在孙离家里。周末大山回来，也好家人团聚。孙却每天都回得很晚，酒醉醺醺的样子。孙离每天都会说他，劝他少喝酒。小君也是摇头，又道人在商界混，必得有金刚不坏之身。

原来，孙却做了多年的政协委员，如今有意做成人大代表。多方朋友都在帮忙，他自己免不了要张罗各种饭局。有天晚上，孙却又喝醉了回来，说：“哥，我原先说弄个政协常委算了，有位领导说搞就搞个人大代表。人家那么热心，我怎么好推呢？反正都是花钱，花多花少的事。”

孙离说：“我这个政协委员就没有花钱，没你说的这么复杂啊！”

孙却喝得太多了，大口大口地出气，喘着说：“哥你是留着装门面的，我是企业家啊！企业家有什么？不就是有几个钱嘛！”

孙却话没说透，孙离却听明白了。孙离虽说是政协委员，却并不关心这些场面上的事。他见孙却应酬得这么辛苦，便想起上次政协会上的讨论。有位老艺术家情绪激动，发了很久的牢骚，最后苦口婆心地说：“人大和政协不能搞成企业家俱乐部，留几个名额给文艺家们，也好装装门面嘛。”孙离记得到会听意见的领导脸色很尴尬，却也不敢对老艺术家说什么。没人附和老艺术家的意见，大家都学乖了。孙离当时正迷迷糊糊想打瞌睡，被老人家慷慨的语调弄清醒了。

孙离问：“你碰到过办事不要钱的时候吗？”

孙却笑道：“我们做生意的看上去风光，却是处处求人。求人，就得花钱。办事不收钱的人肯定是有的，只是我没碰到过。”

说完这话，兄弟俩相顾摇头。过了会儿，孙却又觉不妥似的，说道：“我同他们相处久了，也不光是权钱关系，感情还是有的，有些人也处成了朋友。”

孙离笑笑，说：“乡下话说得直，朋友朋有，你有他朋。你什么都没有，谁还跟你朋？孙却，自己把事做好，尽量不求人。”

孙却说：“哥说的是啊！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孙却和小君在苍市住了半个多月，又回老家去了。临走时，孙却信心满满的，说：“妥当了，只等会上操作了。”

孙离听着不以为然，问：“有这个必要吗？现在草根企业家只想找红帽子戴，巴不得把自己企业弄成国有企业。靠山硬的国有企业老板，恨不得把自己做成个体户，企业就是自己的家业了。”

孙却听着就笑了，说：“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其实看问题很准的啊！我正是草根，所以要戴红帽子。我外号叫花子，起得真好，就是来这世上要饭的。不知道的看我风风光光，我是逢人就打躬作揖啊！”

大约过了两个月，孙离和喜子刚要吃晚饭，听到了敲门声。孙离看了看猫眼，竟然是小君。开了门，孙离迎进小君，说：“小君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小君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就躺着了。喜子开小君玩笑，说：“吴总，你是忙得不行了吧？看你累得！吃饭了吗？”喜子倒了茶过来，“先喝口茶，吃饭吧。菜刚上桌。”

小君闭着眼睛躺了会儿，突然趴过身子，伏在沙发上哭了。孙离和喜子都慌了，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喜子问：“小君，你怎么了？”又伏下身去摇小君的肩膀，“小君快说呀，什么事呀？”

孙离和喜子猜着，必定又是孙却惹事了，却不好怎么说。小君只顾嗷嗷地哭，哭得浑身打战。喜子听不下去，摸着胸口干着急。她朝孙离努嘴巴，叫他劝劝小君。孙离轻言细语的：“小君，你告诉哥哥嫂嫂，出什么事了？”

小君只是哭，呜呜地叫人不忍听下去。好半天，小君慢慢收住哭声，坐起来，说：“孙却得癌症了，胃癌！”

孙离脑子一空，半天说不出话。喜子怔怔望着孙离，身子一软，坐了下来。她坐在小君身边，问：“不可能吧！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孙却自己知道吗？”

小君揩着眼泪，却怎么也揩不干。她说：“没有告诉他，只说是重症胃炎。他那么聪明的人，哪里瞒得住的？迟早要知道的。”

“小君，你先别只顾着急，我想不会有大事的。胃癌好治。医生怎么说？”喜子拉着小君的手，紧紧握着。

孙离站起来又坐下，说：“小君，孙却如果真是胃癌，也是可以治好的。事情既然这样了，你就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听哥说几句。第一，就是刚才说的，你自己身体不能垮下去，孙却和大山都需要你。第二，多征求医生意见，选择最佳的治疗方案。我有很好的医生朋友，今天晚上我就去找他们。第三，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两边的父母都不要说。老人家经不得这种事，告诉他们也没有意义。第四，大山你就全部交给嫂子管了，你们不要操心。最后一条，要不要告诉孙却真相，看情况而定。正像小君你说的，孙却你是瞒他不住的。到时候捅开了，也许对治疗还有利些。”

小君六神无主，点头说：“我都听哥哥嫂嫂的。”

喜子问：“孙却人在哪里？住进医院了吗？哪家医院？”

小君说：“我们在仁安医院做的门诊检查，还没有住进去。拿不准住仁安医院，还是住肿瘤医院。”

孙离想了想，说：“还是住仁安医院吧。苍市最好的医院就是仁安，肿瘤医院是专科医院，那里的医生也是可以请的。你嫂子在仁安医院有同学，我在肿瘤医院有朋友。”

喜子问：“孙却现在在哪里？”

小君说：“孙却在家里。我说出来买东西，没说到哥哥家来。我得马上赶回去。哥哥，嫂嫂，你们费心了。”

喜子紧紧抱了抱小君，说：“一家人，别这么说。你要坚强，事情不会那么糟的。”

“他还不肯住院，说是两会马上就要开了，他不能请假。”小君说。

孙离摇摇头，说：“什么两会三会，人要紧。回去告诉孙却，坚决请假住院！”

小君一出门，孙离的眼睛就红了。喜子见了，故意装出轻松的样子，说：“快吃饭吧，你还要去找张医生呢！我有预感，弟弟不会有事。上回刘校长来，他还是肺癌，比胃癌难治多了。这么久了，刘校长不是很好吗？”

孙离忍住泪水，说：“听说他病了，我想到的全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孙却调皮啊，现在想起来样样都是可爱的。他比我小十岁，小时候恨不得天天打他。他尽做坏事。”

喜子眼里也含着泪，笑了笑，说：“你这么说，我想起鲁迅先生的《风筝》了。难道作家都有一个小时候不听话的弟弟？其实是做哥哥的太老气横秋了。”

孙离揩着泪水，说：“别抬举我了。我做不了鲁迅，孙却更不是周作人。”又说，“酒喝多了，只怪酒喝多了。他在商界混，哪天少得了酒？”

喜子说：“我们这个弟弟，也只是有些你们男人都有的小坏，人不是很好吗？他孝顺，同你这个哥哥也不分彼此。会好的，我想会好的。”

“快吃饭吧。我不想让他住肿瘤医院，那里癌症病人太多了，我想着就有种紧张感。”孙离有口无心扒了几口饭，“老婆，大山的事，真得辛苦你了。”

喜子说：“老爸放心吧，大山这孩子，太可爱了。今天星期三，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孙离出门去了，喜子收拾着厨房，心里很是悲伤。她同孙离谈恋爱那年，孙却才十六岁。记得她刚去孙离家，孙却在家帮爸爸喂猪。每头猪的背上都拿红漆编了号，孙却有个小本子记录着每头猪的情况。喜子看着很新鲜，觉得这个弟弟好可爱的。她也是乡下人，没见过谁这么养猪的。孙离爸爸说起孙却，嘴上都是骂人的话，心里其实很有些得意。老爸毕竟是头回看见喜子，眼睛都不敢怎么望她，只说：“叫花子不肯读书，你晓得的。你喊他读书，他捉条蛤蟆阉猪。好了，专门养猪了。先是跟我学，我现在要跟他学了。不是他做帮手，我哪里做得了万元户！县里推典型，硬要推我。你晓得的，不如推叫花子。”

喜子不放心小君，又打电话说：“小君，到家了吗？听我说，不要告诉孙却我们知道了。哥哥联系好之后，你先送他进院，我和你哥过几天再去看他。不要弄得兴师动众，不然他会紧张。我们都要平静，好吗？”

喜子尖着耳朵听门响，孙离很晚才回来。喜子等不及，迎到门口问：“怎么样？”

孙离站在门后说：“济生马上打了电话，问了今天的门诊医生。孙却检查做了几天了，今天结果出来才确诊。中期胃癌，必须做手术。”

“有保守治疗的可能吗？”喜子问。

“我先喝口水吧，我口干死了。”喜子递了茶来，孙离坐下，“济生同我反复探讨了，又同门诊医生通了几次电话，建议动手术。”

喜子说：“我看过一个报道，美国有个妇女得了癌症，不肯治疗，跑去周游世界。她丈夫支持，也陪着她去旅游。三年之后，再去医院检查，癌症好了。但是新的问题来了，他们花光了所有积蓄，生活没着落了。”

孙离摇摇头，说：“报道未必可信，孤例也未必有普遍意义。病人只好听医生的。上次刘校长住院，济生不主张手术，只做化疗。刘校长的情况你不知道，肺癌是没法治愈的。化疗也只能减轻痛苦。”

喜子叹息着，说：“做化疗本身就痛苦。刘校长是烟抽得太多了。你幸亏把烟早戒了。当初要你戒烟，就像要你命似的。”

“谢谢我的好老婆！我听老婆话，行吗？”孙离说这话时想起了李樵。他是有了李樵才不抽烟的，觉得在那样的女人面前抽烟有些无地自容。同李樵相处那几年，她似乎并不知道他抽过烟。孙离忍不住叹息，靠在沙发里望天花板。

喜子只当他忧心弟弟的病，坐过来劝他：“我真的有种预感，弟弟不会有事的。你看他做生意，做什么成什么，吉人自有天相！”

“我一有急事，口就发干。”孙离又端起杯子喝水。

过了几天，孙离装着才知道的样子，同喜子去了仁安医院。喜子捧着一大把鲜花，进门就笑眯眯地骂人，说：“你们两口子好啊，也不把哥哥嫂嫂当回事！人都住院了，也不说一声。”

小君陪着演戏，说：“我想先住进来再说。嫂子天天上班，哥哥大作家要写书。哪像我们无业游民，又不要找人请假！”

孙离假装着问病情，孙却说：“萎缩性胃炎，医生说要动手术。”

喜子忙说：“胃炎动什么手术？你哥也是胃炎呢！”

孙却说：“嫂子讲得有道理，动什么手术呢？养几天，做做保守治疗就行了。两会马上要开了，我不想请假。请假，前功尽弃。”

小君给哥哥嫂嫂拿了矿泉水，说：“胃炎也分不同情况，我们还是听医生的。你要去开会，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孙却听着就急了，说：“不去开会，那我怎么办？那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我是生意人，投入就得有回报。”

孙离坐到床前去，拍拍孙却的手，说：“听哥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小君拿话岔开，说：“哥哥嫂嫂名气真大，好几个医生说认识你们呢！”

孙却的气色还好，只是明显消瘦了。他看见哥哥嫂嫂很高兴，有很多的话想说。可是听说不能去开会，又有些焦虑。小君就像对小孩似的哄他：“你别说话好不好？你在生病，不要人来疯！开会屁大的事！人大人大，以人为大。你身体不好，哪来的人？到哪里去大？”

孙却听小君说幽默话，就憨憨地笑了，神态真的像个孩子。小君望着那捧玫瑰花，笑道：“孙却，你看嫂子真好！看病人送玫瑰花，就跟过情人节似的。有这样的好嫂子，好幸福。”

孙却就调皮起来，说：“等我病好了，请哥哥和嫂嫂去唱歌，专门给嫂子献上一首《嫂子颂》。只可惜．我的嫂子不是黑黑的嫂子，是白白的嫂子。”

孙离拍着弟弟的腿，笑着说：“你小时候的调皮样子又出来了，真是讨打的相！”

孙却笑嘻嘻地说：“嫂子，小时候哥哥最喜欢欺负我，又嫌我不肯读书。”

小君听着就笑，悄悄走进了洗漱间。喜子心里有数，小君必定是进去抹眼泪了。

三十九

孙却做手术那天，正是人大会开幕。知道孙却开会请假，先后来了好些人看望他。有些领导自己不方便来，就派秘书来。来探望的人，有孙却的老朋友，也有这次替他运作的人。孙却自己不在会上，人大代表肯定就选不上。收了钱又办不成事，就来医院看看他，意思大家都明白。不要只看眼前，交朋友也不必太功利了。小君悄悄告诉哥哥：“孙却也想通了，不当这个人大代表。他放弃了后期操作，前面投入让它打水漂算了。”

济生说孙却的手术很成功，术后化疗都不要做，只需回家好好养着。孙却已知道自己得的是胃癌，他的情绪还算平稳。孙离和喜子每天晚上都去医院看看，陪孙却和小君坐上个把小时。孙却身上插了很多管子，嘴里也插了管子。他不能讲话，勉强做出笑的样子。他实在有话要说，就拿铅笔写在纸上。

有天晚上，电视里正播着人大会闭幕的新闻，孙却看着脸色就不太好。小君忙换了台，说：“孙却，我们现在不关心这些事。天大地大，身体最大。我家里，你这个人最大，你就是人大。”

孙却笑笑，拿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人强不过命。

小君也笑笑，说：“那我们就认命吧。”

孙离说：“你别管我们，你只闭目养神。”

喜子笑着说：“你要是烦我和你哥了，你就挥挥手，我们就走，好让你休息。”

过了几天，孙离和喜子去医院，小君说：“哥和嫂子你们陪陪孙却，我去买些纸来，没有卫生纸了。”

喜子就怪她，说：“你怎么不说呢？我们顺路带来就行了。”

小君走后，喜子说：“孙却，你这老婆多好！”

孙却笑笑，写了四个字在纸上：缣不如素。

孙离和喜子看了，都不明白他讲的什么意思。

孙离问：“什么呀？这么深奥？”

孙却又笑笑，继续在纸上写道：

新人工织缣，

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

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

新人不如故。

孙离想起来了，孙却抄的是《上山采蘼芜》的最后几句，就开弟弟的玩笑：“我们孙总还读汉乐府诗啊！”

喜子忙说：“你快把这纸撕了！什么新人故人的！你本意是夸小君好，她看见了未必高兴呢！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再提就是捅刀子。”

孙却脸微微有些红，望着嫂子笑。他在嫂子面前有些小孩子撒娇的意思，尽管已是一个大男子汉。孙离却惊奇弟弟的记性，说：“孙却你要是早懂事，好好读书，说不定是个大学者。”

喜子就笑，说：“别听你哥的，未必只有上大学才是成功人士？别怪你嫂子说得俗气，我们学校的一级教授，比我工资也多不了好多。”

孙离就逗喜子，说：“我们家过去是孙总掉进钱眼里，原来朱教授眼里也只有钱啊！”

听得小君回来了，喜子忙把孙却抄的诗拿过来，装着没事似的揉成团握在手心。小君顺带买了些零食来，摆在床头柜上，说：“医生说，明天可以拔掉几根管子了。再住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喜子望着孙却，微微叹了一声，说：“弟弟这回真是受苦了。还好，吉人自有天相。”

小君笑道：“哥哥嫂嫂你不知道啊，他是什么东西都还不能吃，水都不能喝，只能用棉签涂涂嘴唇。我把棉签伸过去，他一口咬着就不肯放！”

孙却听着，苦笑着摇头。小君拧了一把热毛巾，放在孙却头上敷着。孙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享受地闭上眼睛。

小君说：“过会儿就要用热毛巾敷一下，不然他就喊头痛。他又不能说话，我就像带小毛毛一样。”

回家的路上，喜子说：“小君真是贤惠！”

孙离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拍拍喜子的腿，说：“我的老婆也很贤惠啊！”

喜子笑笑，闭上眼睛养神。她想起了谢湘安，心里莫名地难过。她唯愿谢湘安能真心地爱着熊芸，不然那小姑娘就太可怜了。谢湘安又调回了信息技术学院，他们很少能碰上了。喜子躲开任何可能碰见他的机会，有时她看见抽屉里装着手绢的信封，也会轻轻叹息。她不敢把手绢拿出来看，看了心里会痛。

孙离没来由地说天说地，喜子闭着眼睛默默地听。她想，过去的，也许都是她该受的罪。她把自己的手放在孙离手里，眼睛慢慢开始湿润。

孙却出院后不想在苍市休养，执意回到乡下老家去。孙离陪孙却夫妇回乡下，一路都是孙离开车。喜子也很想回老家住些日子，可她脱不开身。她每天都要上班，周末还得照顾大山。

孙却坐的是副驾驶座，小君把座位放倒让他躺着。小君坐在后面，右手搭在孙却座椅上面，不时摸着孙却的头发。

孙却望着路旁的青山，说：“哥，生病是不是会让人顿悟？”

孙离笑笑，问：“孙却，你不会病出个哲学家吧？”

孙却说：“我在这条高速公路上不知道跑过多少回，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发现路两边的山这么漂亮。我过去只把眼睛盯在前方，只想着快些赶路。前方等着我的是合作伙伴，是商业谈判，是合同和支票。我的眼里没有青山绿水，只有纸醉金迷。”

小君轻轻戳了孙却的头，说：“纸醉金迷就不要当着哥说了，你还好意思！”

孙却笑笑，说：“我说的是各种应酬。那些拿了我钱的人，都说我讲义气，讲我豪爽，都说我们是好朋友。我们其实都清楚，不给钱什么事都办不了，什么朋友不朋友！我在病床上躺了这些日子，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我看看那些来探望我的人就知道，他们怕我没有当上人大代表，会到外面乱说。我没傻到那个地步，那样做只会毁了自己的前程。”

回到乡下老家，爸爸妈妈才知道孙却受了这么大的苦。孙却说得很轻松：“放心，胃病，动了个小手术。”

妈妈听着却泪眼婆娑的，说：“平时叫你少喝酒，你不听。再也不准喝酒了，听娘的话！”

爸爸闷头闷脑地说：“男子汉在外面，酒是难免的，你晓得的。我年轻时在508厂，休息日同事也出去喝酒，我起先是滴酒不沾，后来就能喝了。酒总之是好东西，不能喝太多，你晓得的。”

娘听着来气，嚷着爸爸：“你只晓得讲你晓得的！儿子胃都喝坏了，都切掉一块了，你还讲少喝！你晓得吗？”

“我不会再喝酒了的，爸爸妈妈放心吧。”孙却说。

孙离搬了躺椅出来，叫孙却坐在场院里晒太阳。小君怕他冷，又拿了毛毯给他盖上。

妈妈问：“喜子怎么不回来呢？”

孙离说：“喜子要上班，又要照顾大山。”

小君忙说：“可把嫂子辛苦了。”

老家的房子是四五年前新修的，仍在旧屋场。爸爸说这地方风水好，不肯另外找地方。孙离和孙却都嫌旧屋场太挤，屋前屋后又到处是垃圾。乡下这些年富裕了，却不如往年干净。爸爸妈妈倒是讲究的人，自家院子收拾得千干净净。爸爸老想修围墙，大门一关，清寂平安。妈妈不让，说你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哪个还上你家来坐？人家会讲你养了两个中用的儿子，就认不得自己是哪个了。

冬天的日头晒着很舒服，一家人说话东拉西扯的。小君到底怕晒，她搬了小凳坐在廊檐下。看着孙却身体恢复得好，心里又想起他以前的花花事了，暗自就有了几分难过；低头一会儿，又想，他差点命都没有了，还计较他什么呢？只要他命保住了，什么事都是小事了。小君这么想着，也不怕晒太阳了，搬起小凳坐到孙却身边来，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第二天吃过早饭，孙离就起身回苍市。妈妈嘱咐他慢些开车，吃饭的时候嘱咐，上车的时候嘱咐，车子开动了还在嘱咐。

孙离听着只是笑，说：“晓得的，晓得的！”

孙离从后视镜里看见妈妈招手，好像还有话要交代。他忙停了车，下车问：“妈妈什么事？”

妈妈轻轻地说：“你开车从村子里过，窗玻璃不要关上，要慢慢地开，碰到人要打招呼，要不人家讲你眼睛大了。”

孙离又是笑，说：“晓得的，晓得的。”

孙离每次从家里出门，妈妈都要嘱咐这些话。妈妈从不这么嘱咐孙却，老人家眼里总把孙离当门面。其实在村里人眼里，本事大的是孙却。只是孙却常往家里跑，他同村里人打不打招呼，谁也不会在乎。倒是村里的人，不管孙却理不理人，他们都会追着他喊孙总。依着乡俗，不论老少都是论辈分的，但如今辈分再大的人都喊孙却孙总。村里的人，再也没有谁喊他叫花子了。

他妈妈听见了，就会说：“你喊他什么孙总，我叫花子是你侄儿呢！”

村里人就直来直去地开玩笑，说：“有钱大字辈，无钱儿子辈！”

孙离想着乡村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心里就有些淡淡的哀愁。又想起孙却的病，谁知道是否就平安无事了呢？

四十

开了春，孙却同小君回到苍市。孙却先打电话给哥哥，说：“哥，我晚上同小君过来，同你们商量个事情。”

吃饭的时候，孙离同喜子说：“会是什么事呢？孙却说得这么郑重！”

喜子说：“家里人，能有什么事呢？无非就是家事。”

快八点钟了，孙却和小君才来。人未进门，孙离就问：“什么事呀？”

孙却笑着，边换鞋边说：“不是什么大事呢！”

“听你语气，好像非常重要，我同你嫂子还一直在猜呢！”

坐下来，喜子去泡茶。小君拉住喜子，说：“嫂子你坐，我自己来吧。”

小君泡了茶过来，孙却才说：“哥哥，嫂子，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把生意都交给别人了，自己不想再在商场混了。”

孙离听说是这事，压在胸口的石头就放下了，说：“你想好了就行。钱是赚不完的，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小君说：“我支持他的想法。我们退出来，不再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只占自己的股份。”

孙却笑笑，说：“只是世态炎凉啊！有人知道我要退出江湖，人也病了，账就赖着不还了。”

喜子问：“外头还有多少账？”

“五千多万。我也想明白了，能收回多少算多少，收不回的就不要了。”小君坐在孙却身边，握着他的手说，“最要紧的是这个人，钱都是身外之物。他最初还有些生气，我劝他别生气。他气的倒不是钱，而是那些过去讲话豪气冲天的朋友，脸一抹，人就变了。”

孙却嘿嘿地笑，说：“我现在也不气了。花钱买了一双明明白白的眼睛，看清世上的人和事，值得。我最欣慰的是不欠别人的，我哪怕就是今天走了，也没有遗憾。”

小君就打了孙却的手，说：“不许乱讲话！”

孙却其实很想说，自己对不起小君。他没有说出来，只把小君的手紧紧地握着。小君把头歪在孙却的臂膀上，很安然的样子。孙却抚摸着小君的头发，望着孙离说：“我没有做成省人大代表，干脆想把市政协委员也辞掉。哥，我不是赌气，真是觉得没有意思，不陪他们玩了。”

“你要辞就辞吧，我知道这是没有意思的事。”孙离问，“商界不去做了，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孙却说：“我暂时没有别的打算。小君同我商量，我们准备出去走走。不去什么热闹的旅游区，只去偏僻的乡村，找山好水好的地方。自己开车，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喜子听着却急了，说：“你俩自己开车不行，一定要带着司机走。”

“是的是的，听你嫂子的。”孙离也说，“自己开车肯定不行，孙却你身子还是有些弱，又不能总让小君一个人开车。你要是不肯带司机，我就跟着你们走。”

喜子就笑了，说：“你这个当哥哥的，你去当电灯泡啊！”

孙离说：“反正你是要带个电灯泡的。你不带司机，我就跟着。不然，不准你们走。”

孙却答应哥哥，说：“好的，放心，我会带司机的。”

喜子嘱咐小君：“你俩出去玩，处处都要小心。走到哪里了，每天同我们联系。大山你们放心，这孩子很听话。”

小君问嫂子：“你说我们是开越野车，还是开房车呢？”

“房车太招摇了吧，你们说是往偏僻乡村走啊。”喜子说。

小君说：“我也在犹豫。我怕有些地方找不到适合的住处，开房车就可以睡在车上。”

孙却说：“我想还是开房车，方便些。如今中国人什么没见过，还怕看见你开着房车旅行？”

喜子也不再避讳了，讲了那个美国癌症病人的故事，说：“我最初就同你哥说了，只要心态好，病魔会躲着我们走的。”

孙却听着，很开心的样子，说：“嫂子，我幸好比那位美国人有钱，我玩几年不会变得很穷的。”

小君拍着孙却的手，撒娇说：“真不会听话！嫂子的意思是说，那个美国人把癌症病都玩好了，你会把身体玩得更健康！她没做治疗，你做过治疗了，你会比她更好！”

过了几天，孙却同小君就出门了。他们并没有带司机，只是哥哥嫂嫂不知道。当天下午，喜子接到小君电话：“嫂子，我们一路消消停停地走，现在看见漫无边际的油菜花。我们打算住下来，明天再走。晚些时候我发邮件回来，详细地说。”

晚上，喜子打开邮箱，正好收到了小君的邮件。她忙喊了孙离，说：“快来看看，他们来信了。”

哥哥、嫂子：

你们好！

一路上都很顺利。中午在路边店吃的午饭，乡下的家常菜，味道非常好。新出的茼蒿，好吃极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的茼蒿，清香、鲜嫩。孙却说吃到了儿时的味道，我很羡慕他有一个乡下的童年。

下午遇到一个很美的村子，田野里的油菜花望不到边际。村里保留了很多老房子，封火墙上长着青草，开着野花。孙却说他小时候同哥哥掏过麻雀窝，摸出麻雀蛋就生吃了。我说他是野人。他说这些年，自己把青草、野花、麻雀都忘记了。这些旧物景再入眼帘，感觉生活是多么美好。老屋的天井里多置有大石缸，雕着鱼龙图案，长着厚厚的青苔。古人的生活比我们精致多了，消防缸都要做成艺术品。

有户人家的祖先是武举人，他家屋后的老墙上，一根凌霄花藤从外面穿墙进来，又穿墙出去，状如游龙，太神奇了！他家留有祖先用过的大刀，还有一对练功用的石铃。应是中国古代的哑铃吧。石哑铃太重了，今天已没谁提得起。我问主人家，是不是只是摆设，古人不会举这么重的哑铃吧。主人家说，真是先人平常用来练功的。我想，难道人类真的退化了吗？

遇见几个写生的小孩，他们是美术老师带来的。一位小姑娘说，他们到乡下来画画，只要画上半天，当地的叔叔阿姨就知道，他们是专门来画破房子的。有些叔叔阿姨会很热心，告诉他们哪里还有几栋破房子。孙却听了，笑得像孩子似的高兴。他说一到假期，就要把大山送到乡下去。

孙却的气色很好，乡下的空气对他有好处。

这里的人很热心，好几户人家邀我们去他们家里住。我们在一户人家吃了晚饭，过夜还是想呆在车上。

明天是否还在这里玩一天，看看再说。放心，我们都好。

小君

孙离见小君在信里说到鱼龙变化图案的石缸，又想起南津渡那些房子里的石缸了。古人喜欢在石缸上刻鱼龙变化图案，寓意家运兴旺发达。子孙有出息，鱼就会变成龙。子孙不肖，龙就会变成鱼。李樵喜欢那石缸，只道古人比我们活得有文化。

孙却和小君自由自在地漫游，孙离和喜子天天都在担心。喜子只道世风不好，生怕万一出意外。孙离终于知道，孙却他们并没有带司机。他打电话过去，骂了孙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不能劳累，又不能让小君一个人开车。”

小君抢了电话说：“哥，你放心吧。你不知道，我是开车有瘾的。不开车，我就会晕车。我们每天只跑半天，遇着好地方就停下来。孙却长胖了，我要他适当锻炼呢！”

孙却执意不要司机，也只好由着他们了。喜子也想明白了，对孙离说：“你想，人家两口子自驾旅行，多浪漫呀？跟着个司机，不很碍事吗？我也想有这么一天，你带着我说走就走。”

孙离笑笑，说：“我现在后悔了，上回应同你一起去欧洲的。”

喜子听了心里隐隐地痛，叹了一声，掩饰道：“我还是担心他们，乡下人也越来越不淳朴了。”

有天夜里，已经很晚了，喜子手机收到小君长长的信息：

我们今天会在一座山顶过夜。这里是古徽州的一个山村，人家都在半山腰上。村口长满了高大的板栗树，路上铺着厚厚的枯叶。祠堂外面有七八个方方的大石礅，凿有深深的圆孔。孙却告诉我说，那是旗杆礅，旧时插旗子用的。猜想这个村子有些故事，过去必定显赫过。我们把车开到山顶，望见满天的星辰。哥哥、嫂子，这么晴朗的夜空，这么灿烂的银河，我从未见过。孙却说，他小时候，夏天躺在板凳上歇凉，夜夜看见这样的银河。他很坏，总是这样故意气我！一个乡下鼻涕邋遢的野孩子，天天气我这个城里长大的小公主！

喜子把手机递给孙离，说：“你看看，多浪漫！我相信，孙却的病会完全好起来的。”

孙离看过信息，笑道：“看小君撒娇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过得很甜蜜。”

四十一

听到门铃响，喜子附在猫眼上看了看。

孙离问喜子：“谁呀？”

喜子回头摇摇手，脸上做着小心的样子。

孙离会意，过去看看猫眼，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孙离犹豫片刻，开了门，问：“你们找谁？”

男的问：“请问你是孙老师吗？”

孙离听出是家乡人的口音，便说：“我是孙离，请问你二位是谁？”

那女的“扑通”就跪下了，伏在地上大哭，喊道：“孙老师啊，请你救救我的儿子啊！”

孙离吓得汗毛都直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自从成了著名作家，偶尔也有写信托他申冤的。找上门哭喊的，他是头回碰上。隔壁邻居听得响动，门也打开了。喜子见这场面难看，就说：“老乡，有话进屋说吧。”

进了屋，那女的又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是好不容易找到你们的，我儿子的命全靠你们救了！”

孙离叫喜子倒茶，再问那男的：“她是你爱人吗？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啊，有话慢慢说吧。只要我们帮得上的，我们会尽力的。”

那男的回答说：“她是我的爱人，她姓平，我姓郭。她在邮电局工作，我在水电局。”

“怎么称呼你？”孙离问。

“我俩都比你们大，喊我们老郭、老平吧。”老郭说。

孙离说：“郭大哥，你爱人情绪激动，你说说什么事吧。”

郭大哥刚要开口，平大姐把眼泪一揩，问：“你们还记得你们儿子出生那年吗？”

孙离同喜子相对望望，猜不到平大姐要说什么话。

喜子说：“怎么不记得呢？那年下了大雪，天气很冷，我在月子里感冒了，孩子奶都没吃上。当时听医生说，生男生女都是一窝一窝的，那几天只生了两个男孩，剩下的全是女孩。”

平大姐说：“朱老师，就我和你生了儿子！”

喜子听了这话，脸上倒有了笑容，说：“哦，那我俩还真有缘啊！”

平大姐眼泪又出来了，说：“我这儿子好听话，又帅气，又聪明。前年考上了苍市大学，学土木建筑。”

喜子说：“你儿子真优秀。我儿子在上海读书，他是学医的。”

平大姐说：“哪知道，半年前他得了急性肾病。先是治得好好的，最近突然肾就不行了，两个肾都坏死了。得了尿毒症，必须换一个肾。”

郭大哥插了话，说：“自己儿子要肾，哪有二话说的？砸锅卖铁都要换！”

“那是，那是！”喜子担心他们开口借钱，“换肾很贵吧？我们……我们……”

孙离始终没有说话，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头了，他把喜子的手紧紧握着。他看这两夫妇不像上门借钱的。果然，平大姐又大哭起来，说：“我两口子争着要给儿子换肾，都去做了检查。哪晓得，检查结果一出来，医生说儿子不是我们亲生的！”

喜子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的身子慢慢地软下去，孙离赶紧把她紧紧抱着。喜子就像休克的样子，眼睛半阴半阳地闭着，呼吸很微弱。

孙离摸着喜子的胸口，伏在她耳边喊：“喜子，喜子，你醒醒，你醒醒。”

喜子晕过去了。郭大哥和平大姐也慌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郭大哥问：“孙老师，要不要打1107”

平大姐说：“120 ！”

郭大哥说：“我是急糊涂了。”

孙离摇摇头。喜子慢慢地缓过来，痴痴呆呆，直着眼睛，半天才说：“老天啊！我恨儿子不亲我，老说是不是抱错了。我说的是气话，老天你为什么要这样报应我呀！我没有抱错儿子啊，亦赤是我的儿子啊！”

孙离抱着喜子，回头对郭大哥平大姐说：“我爱人不好了。你们留个电话，我会同你们联系，你们先回去照顾儿子。”

郭大哥留了电话号码，鞠了一躬，拉着老婆走了。听得门关上了，孙离的泪水也忍不住了。他抱着喜子，泣不成声。

喜子边哭边喊：“你们小说家编的离奇故事，怎么就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呀？”

孙离说：“小说家不会编这么烂的故事，好的电影也不会这么编，只有下三烂的电视剧才这么编！我的老天，难道这是真的？”

孙离和喜子在沙发上默坐到深夜才上床。喜子浑身冰冷，不停打战。

“如果真是抱错了，我要告县仁安医院。”喜子说。

孙离拍着喜子的背，说：“真是那样了，告状无非又多一分烦恼。再说了，县仁安医院早已改制，已经是民营医院好多年了。原先在医院那些人，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早树倒猢狲散了。”

喜子眼睛早哭肿了，一会儿坐起来靠在床头发傻，一会儿又趴在床上痛哭。孙离宽慰的话都说尽了，再找不出别的话来，就说：“万一真是那样了，我们等于多了一个儿子。”

喜子捶着孙离的肩膀，身子一颤一颤地哭喊：“老爸，就怪你啊！我叫你看着儿子看着儿子，你把儿子看丢了！”

“老婆，我的好老婆，你想打就使劲打吧！我对不起你！”孙离摸着喜子的头，“我们没有抱错儿子，亦赤不是我们的好儿子吗？他这么聪明，这么上进。他有个性，未必就是毛病。我们等待儿子懂事，我们说过给儿子成长的时间，他会回来的。”

“是的，是的，我们没有抱错儿子，亦赤就是我们的儿子。”喜子咬着孙离的肩头哭。

孙离想得很清楚，那几天没有生别的男孩，如果抱错了就是他们两家相互抱错了。郭大哥家的儿子，肯定就是他和喜子的血亲儿子。

喜子身子一惊，突然坐起来，睁大眼睛，黑暗中也望得清孙离的脸。她说：“老爸，那孩子要真是我的，我就得去救！儿子就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命里欠他的就再挖一坨肉去。”

喜子的额头冒着重重的汗，孙离起身取了干毛巾，轻轻地给她擦着，说：“喜子，儿子是你身上的肉，也是我身上的肉。你的身体弱，要摘就摘我的肾。”

“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能这样做。亦赤还没成人，我娘儿俩还要靠你。”喜子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第二天，孙离打郭大哥电话，说：“我们马上到医院来。我们先在外面见见面，商量一下细节。”

孙离同喜子到了医院，约郭大哥平大姐下楼见面。

孙离问：“孩子知道真相吗？”

郭大哥说：“我们瞒着儿子。”

喜子说：“瞒着就对了。不能让儿子知道这事，他不能经受这种打击。”

孙离又嘱咐说：“这事怕传出去就成新闻。朱老师在医院有同学，我们会请医生保密。如果成了新闻炒作，两个家庭会不得安宁。”

喜子说：“你们请先上去，我和老孙过会儿来。我要找找同学，我们可能换上医生的工作服进来看孩子。”

郭大哥和平大姐走后，孙离问喜子：“你真要找先锋吗？少一个人知情，多一份保密啊。”

喜子说：“如果真是我的儿子，我肯定要找先锋的。住院有熟人关照，毕竟会好些。”

两口子去了先锋那里，喜子还没开腔就哭了。孙离让喜子别哭，他把事情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

先锋想了想，说：“光靠血型检查，严格来说是不能判断亲子关系的。”

孙离说：“这个我知道。但那几天县仁安医院只生了两个男孩子，他们夫妇同孩子血型不合，我们如果同他们孩子合上血型了，就没有疑问了。”

喜子含着眼泪，说：“你们医院怎么这么混账？当年说是要母婴分离，现在又不讲分离了。难道就是为了造成我们的悲剧吗？”

孙离扶着喜子，说：“我们现在说话也好，想问题也好，都要讲重点，顾事实。没有用的话不要讲，不必要的气不要生。”

先锋安慰老同学，说：“喜子，我知道你是难受，你想怎么骂医生骂医院都行。放心，不论是不是你们的孩子，我都会跟同事打好招呼。去吧，我们先去看看孩子。”

孙离和喜子穿上白大褂，跟着先锋和两位医生进了病房。喜子看了孩子一眼，差不多就要晕过去。孩子同孙离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孙离那会儿十五岁高中毕业，专科读出来正是这孩子的年纪。喜子记起孙离专科毕业证上的照片，眼睛大大的，眉毛浓浓的，留着短短的平头，嘴角长着微黑的绒毛。目光好像有些怯，一副怕别人欺负的样子。病床上的孩子，正是这副神色。

孙离也惊得手脚发麻，身子微微发颤。他仿佛看到了青年时候的自己！他想起那个奇怪的梦了。梦里，自己七十多岁，同一个年轻人面对面说话。那个年轻人就是二十多岁时的自己。七十多岁的他很慈祥，笑脸上洒满夕阳。他对面年轻人的脸上很落寞，说着说着就低着头走了。未必他梦见的就是自己的儿子？

平大姐笑眯眯的，说：“儿子，你看这么多医生来看你了。你的病马上就会好的，没事的。”

喜子勉强站稳。她心里知道，这就是失散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儿子啊。二十多年，孩子，你是怎么长大的？你今天又怎么躺在了病床上？你是怎么得的病呀！妈妈会救你的，妈妈一定救你！

先锋怕喜子控制不住，朝孙离使了眼色。孙离轻轻拉了喜子的手，一起离开了病房。

喜子出门就往地上瘫，孙离一把扶住了她。先锋过来帮忙，搀着喜子去了医生办公室。喜子趴在医生办公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痛哭。医生和护士都围了过来，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都在嘁嘁喳喳。

先锋瞪着眼睛摇摇手，医生和护士们才安静下来。喜子仍是趴着，头抬不起来，闷声闷气地说：“不必检查了，是的，肯定是的。我的儿子，我得救他的命。”

平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她听喜子说了这话，“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头在地上叩得嘭嘭响，说：“谢谢了，谢谢了，观音菩萨，现世观音菩萨！”

“平大姐，你起来吧。救孩子是我们两家的事。”孙离拉起平大姐，“孩子叫什么名字？”

平大姐脸上满是泪水，憋住了哭腔，说：“立凡，郭立凡。”

孙离一听奇了，两个孩子，一个叫孙亦赤，一个叫郭立凡，起名的思路都是一样的。赤就是朱，凡同平像孪生兄弟。

喜子强撑着坐起来，说：“平大姐，今天早上说的话，一定记住。不能让立凡知道，一定不能让孩子知道。”

孙离嘱咐先锋，说：“先锋兄弟，拜托你一定和同事们讲好，这事千万千万保密。”

先锋说：“我老同学情绪太激动了。感情归感情，科学归科学。我们建议还是先做检查。”

喜子说：“我们都听老同学的吧。”

孙离和喜子做了一大堆的身体检查，都是先锋一手张罗的。喜子请了病假，躺在家里等消息。孙离端茶倒水，不离左右。喜子睡着的时候，孙离坐在书房窗下喝茶。冬已经很深了，天气很冷。

孙离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等着心头的石头掉下来。能想起来的旧事，都乱纷纷地钻到脑子里来。一中墙头的爬墙虎，一中河堤上的老柳树，河里的落日，西街人家阳台上的兰花，二十多年不见的小英，马波，美尼，河滩上找花盆，李樵大笑就蹲下身子起不来，同老虎打架，小说几次改成电视剧，喜子同小谢去欧洲，郊外压死情侣的泥石流，会喊李樵好的鹩哥，爬上爬下的孙行者，跪在地上哭的平大姐，立凡……

脑子里乱糟糟的事越塞越多，人就老了。

孙离突然想起，亦赤出生的时候，岳母让他去看隔壁的男孩。岳母说，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命运都是相同的。他不信，没有去看。妈妈也说过，孙离出生那年，阴历八月二十六生了两个人，都考大学出来了。一个是孙离，另外一个是他的同班同学。孙离是应届考上的，那个同学复读一年也考上了。亦赤和立凡，同一天出生，同一个命运，都离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难道真的有命运之说吗？

孙离闭上眼睛摇头，像要把脑袋摇空似的。又想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就奔五十了呢？写了十几本书，别的一事无成。那些书又有什么意义呢？有人喜欢，有人攻击。有人把他当大作家，有人把他当三流小说家。

他弄不清自己到底要过怎样的生活，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李樵时刻在他心里，他却从来没有到李樵心里去过。她是一团柔软的水母，看上去透亮的，美丽极了，可他怎么也进不到她心里去。李樵早从美国回来了，他没有同她联系。一个他并不完全了解的女人，为什么叫他这么放不下？

电话响了，一看是先锋打来的，孙离脑袋就嗡嗡地响。

先锋说：“孙离兄，确认当时医院没有别的男婴，患者就是你和喜子的亲生孩子。”

“哦，哦，知道，知道。”孙离人成了木头。

他刚放下电话，喜子在里面喊：“谁的电话？先锋来电话了吗？”

孙离去了卧室，伏下身去，贴着喜子的脸，说：“立凡是我俩的孩子。”

喜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再哭了，说：“那就摘我一个肾吧。”

孙离抚摸着喜子的额头，说：“我说了，我身体强壮些，摘我的。”

喜子把孙离的头抱起来，说：“不要再说了，老爸，摘我的。你要毫发无损地活下去。”

孙离笑笑，说：“我亲爱的老婆，我可以躺下来休息几天，你不行的。你周末还得照顾大山子。”

喜子说：“事有轻重缓急。孙却和小君也浪漫得差不多了，可以叫他们回苍市住些日子再出去。小君说孙却身体很好了，回来也是静养。”

喜子的脸光洁得透亮，不像四十几岁的人。孙离摸着她的下巴，说：“喜子，我们先别争。我俩要摘肾，也还要做检查的。听医生的。”

“只能听我的。”喜子捉住孙离的手，紧紧地握着。

当天下午，孙离和喜子就去医院体检。立凡的病怕没时间多等了，喜子说要尽快给孩子换肾。郭大哥和平大姐跟在他们夫妇身后，平大姐的眼泪没断过线。

孙离对他们说：“你二位好好照顾孩子吧，不用跟着我们。”

晚上，喜子想想又哭，想想又哭。立凡那么瘦弱，都怪自己当初不想生他，营养补得太晚了，立凡要是像亦赤那么壮硕，只怕也不会得这个病。喜子越是这么想，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又想起自己同小安子的事，更是天大的错。

“老天，你要报应就都报应在我身上吧！孩子是无辜的！”喜子终于忍不住，哭喊出来了。

孙离安慰她：“喜子，你没做错什么，命中的事该来的都会来的。”

第二天上午，先锋打了喜子电话，说：“喜子，结果出来了，孙离是最佳供体。”

喜子听懂了，仍不死心，明知故问：“什么是最佳供体？”

先锋说：“孙离的肾同患者更合。”

孙离在洗漱间，喜子怕他听见，轻声问：“我的就不行吗？”

先锋说：“相信科学吧。你的可以换，但受体排斥性会大些。”

孙离从洗漱间出来，见喜子坐在床上怔怔发呆，就问：“我刚才好像听到电话了，先锋打来的吗？”

喜子忍不住又趴在床上哭，说：“真的有老天爷，你就遂我一回愿吧。”

四十二

喜子一大早就起床了。她做好早餐，掀开大山子的被子拍他的小屁股，说：“懒虫虫，起床了！”

大山揉着眼睛说：“喜子妈妈，我正在做梦呢！”

“做了什么美梦呀？”

“我梦见爸爸妈妈回来了，送给我这么大一个巧克力！”大山把手使劲地张开。

喜子把衣服递给大山，说：“这么大的巧克力，那要进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吃过早饭，喜子说：“喜子妈妈同你认真说件事。”

“什么事呀？”

“你先告诉喜子妈妈，说你是不是男子汉了。”

“我当然是男子汉了！”大山说得很豪迈的样子。

喜子亲亲大山，说：“今天上午，男子汉一个人在家。我要去医院，你老爸爸生病了。”

“老爸爸什么病呀？我要跟喜子妈妈去看看老爸爸。”

“大山子真乖！但是，小孩子最好不要去医院，不卫生。喜子妈妈批准你今天上午玩电脑。但是，今天上午玩了电脑，下午和明天都不准玩了。”

大山想了想，只好答应了。喜子又嘱咐说：“大山子只准呆在家里，不准出门。谁敲门也不开。告诉你，要是在美国，把你这么大的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喜子妈妈就违法了，就要坐牢呢！你不要乱跑，不要让喜子妈妈坐牢啊！”

大山说：“谁让我喜子妈妈坐牢，我先把他关起来！”

喜子开着车去医院，太阳暖暖地照在她脸上。她平时怕晒太阳，会把挡风玻璃上面的遮阳板打下来。今天她任太阳晒着，只把茶色墨镜戴上，免得阳光晃眼睛。

路上的车很多，她不急不躁慢慢地开。冬日难得这么好的阳光，苍市人都出城找自己喜欢的地方晒太阳。去仁安医院的路，也是通往苍茛山去的。今天苍莨山上肯定人挤人。她好久没有上苍莨山了。

仁安医院停车也是麻烦事，她总是径直往医院后面的家属楼开。她摇下窗户朝保安笑笑，电栅门就开了。她每回就在心里暗笑：未必我这样子那么像女大夫？

孙离躺在病床上，他请护士把窗帘拉上去。多好的阳光！今天应该找个清静地方晒晒太阳的。他很久没有同喜子一起出去晒太阳了，出院了一定把她拉出去。女人为什么怕晒太阳呢？他要对喜子说，就喜欢老婆黑黑的样子。

他见过喜子十五六岁的照片，笑起来露着一口白白的牙。照片虽是黑白的，他却看出喜子那时候长得黑，就问：“你小时候一定很黑吧？”

喜子问：“你怎么知道？”

孙离笑笑，得意自己很神，说：“一看就是乡下野姑娘，肯定晒得黑黑的。老婆，我是写推理小说的！”

喜子捧着鲜花进来了，换掉床头柜上的1日花。孙离笑道：“喜子，花哪要天天换呀？”

“没有天天换呀，这花是前天的。我不喜欢看蔫了的花。”喜子把花整理好，得意地望着孙离，“你看，多漂亮！”

喜子压了压孙离的被子角，说：“怎么样？”

“我很好。依我自己的感觉，马上就可以出院了。先锋说，起码还得住四天。”孙离不放心大山，“小家伙一个人放在家里，行吗？”

“大山子闹着要来看老爸爸，我不让他来。医院环境不好，孩子最好不要来。这里看到的都是人间最不好的东西，少让小孩子看吧。”喜子不由得又叹起气来，“大山子情商高，我们家亦赤能像大山就好了。”

孙离安慰喜子：“世上没有两个像样的孩子。亦赤的长处，别的孩子也不一定有。其实也不必拿亦赤同别人的孩子比。我们命中该有这样的孩子，心甘情愿接受他的模样，不管他是怎样的孩子，我们都爱他。”

喜子说：“不知道立凡恢复得怎么样？”

孙离明白喜子的想法，她一直想着立凡那孩子。他不想点破，也不希望她去看，看了无非更伤心。他说：“医生说了，孩子恢复得非常好。郭大哥两口子每天到我这里来几次，也说孩子很好。”

喜子忍不住说：“老爸，都是我的错，当初是我不想要这孩子。老天应该惩罚我呀，为什么要让孩子生病？我要是不犹豫，怀上立凡就补营养，多吃些你做的土豆烧牛肉，孩子的身体肯定壮实些，说不定就不会得病了。”

孙离张着嘴巴喘了几下，说：“老婆，我同你说过好多次了，别疑神疑鬼！立凡体质弱，种我。我年轻时就是这样的，越到后来身体越壮。立凡的身体会越来越好的。”

喜子低头坐了会儿，说道：“我去上个洗手间。”

喜子没有上洗手间的意思，她把水龙头开得很大，让水声压住自己的哭声。过一会儿，喜子从洗手间出来，走到病床边，说：“老爸，我心里难过，出去走走。”

喜子出门，径直去了立凡病房。郭大哥看见喜子，忙站起来，慌了手脚。喜子掩饰着，说：“老同学，我来看看孩子。”

郭大哥听明白了，忙说：“立凡，这是朱姨，爸爸的同学，看你来了。”

“朱姨。”立凡望望喜子，脸上微笑着。喜子那天穿着医生工作服进来的，没有给立凡留下什么印象。

喜子在立凡床头坐下，摸着孩子的头，说：“恢复得不错。孩子，你很快就会好的。”

郭大哥说：“这孩子就是不太会睡觉，从小就爱失眠。病了，睡得就更不好。”

喜子听着，胸口生生地痛。这不又是孙离小时候的毛病吗？孙离一直睡不好，近两年失眠更厉害。

“平大姐呢？”喜子问。

郭大哥说：“他妈妈病了。她身体不太好，天天熬夜守着孩子，感冒了。我让她休息几天。”

喜子嘴上问着平大姐，眼睛却一刻都不离开立凡，恨不得捧着这孩子的脸，好好亲亲他的眼睛、嘴唇、鼻子、耳朵。她想孩子如果这时还是个婴儿，她把他抱在怀里喂奶会是个什么样子。

喜子回到孙离病房，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孙离猜到什么事了，说：“我知道你肯定是看孩子去了。立凡好吗？”

“立凡自小失眠，生病了睡得更差。这不都是种你的毛病吗？”喜子流着泪说。

孙离劝喜子别哭，说：“立凡没事的，他现在的条件比我小时候好，出院好好调理，很快就恢复了。年轻人，生命力旺盛。”

下午，喜子说：“老爸，我回去招呼大山子。晚上，等大山子睡了，我再到医院来。”

“晚上不要来了，我没事的。”孙离说。

喜子轻声说道：“我想晚上陪陪立凡。平大姐病了，郭大哥一个人也顶不住。”

孙离劝喜子：“你要克制。孩子知道了，不太好。”

喜子眼泪又来了，说：“我是他妈妈啊！我不陪陪孩子，心里痛得像刀子捅。”

喜子回去做好晚饭，问大山：“大山子，你晚上一个人睡觉，会害怕吗？”

大山说：“我一个人睡过觉呀！”

“大山子什么时候一个入睡过觉？”

大山咽下嘴里的饭，说：“去年，妈妈陪我睡了，爸爸打电话来，妈妈就出门了。我一个人睡觉，醒来就大天亮了。”

“大山子真是勇敢的孩子！”喜子亲亲大山，“晚上喜子妈妈要去陪陪老爸爸，大山子一个人在家行吗？你明天一早醒来，喜子妈妈保证在你身边。”

喜子哄大山早早地上床睡觉，细细嘱咐了好久话，匆匆出门往医院赶。她把郭大哥约到走廊里说话：“我只有这个愿望，晚上让我陪陪孩子吧。”

郭大哥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说：“不行不行！孩子这么大了，立凡脑子又聪明，他会起疑心的。”

“你就说他妈妈病了，那边也要照顾，让朱姨陪一个晚上，孩子哪会起疑心呢？”喜子双手捂在胸口，“我只想陪一陪，心里会好过些。”

说了老半天，郭大哥松口了，说：“朱教授，你就陪孩子一个晚上吧。说好一个晚上，不能让孩子多心。”

喜子感激不尽，点头说：“好的好的。你先进去照顾孩子，我九点半来接班。”

郭大哥又再三嘱咐：“朱教授，千万不能让孩子看出来啊。”

孙离望着喜子进门，像是拿目光把她拉到床前来的。他等着喜子说立凡的事，喜子却把头埋在他的手里，趴在床头默然无语。过了好久，喜子抬起头说：“我先是很想去陪陪立凡，郭大哥同意了，我又怕了，喉咙干得咽口水都咽不下。”

“喝口水吧。”孙离说。

喜子喝了几口水，说：“我的亲生骨肉，二十多年，居然不知道他在别人家里。这些天，我时刻都在想，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也很调皮吗？他爱哭吗？吃饭乖吗？生过病吗？”

“喜子，我的好老婆，我们接受上天的安排吧。”孙离只说得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能否安慰喜子。

喜子抱住孙离的头，轻声地说：“老爸，你是个好父亲，你是个好丈夫，我爱你！原谅我过去种种的不好吧，我爱你！”

孙离抚摸着喜子的背，说：“喜子，你是我的好老婆！你哪有不好呀？我这几天躺在病床上，想到的都是你的好。我昨天夜里就在想，我们在上帝面前都是孩子，我们会做错事，但我们都会长大。”

喜子抬起泪眼，望着孙离不停地点头。看看时间，已是九点二十了。喜子又慌乱起来，站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孙离说：“老婆，你这样不行，你要平平静静地去。”

喜子说：“好的，我会让自己平静的。”

她推门进了立凡的病室，郭大哥站起来，说：“我同立凡说好了，晚上朱姨陪他。我在这里再坐坐，等打过这瓶水再走。今天就这一瓶水了。”

喜子说：“老同学，你去看平大姐吧，立凡有我在这里就行了。”

“儿子，那我就走了。有事就跟朱姨说。朱姨看着你出生的，你那时候还小，你没有印象了。”郭大哥嘱咐完立凡，又对喜子说，“行铺我搭好了，那就辛苦你了，老同学。”

喜子进门就看见了，立凡的病床边紧挨着一张行铺，枕头和铺盖都像是新换的。郭大哥刚走，药瓶已打完了。等护士拔掉针头，喜子进洗手间搓了热毛巾，出来说：“立凡，朱姨给你擦擦脸。”

立凡伸出手说：“朱姨，我自己擦吧。”

喜子笑着，说：“朱姨来吧。朱姨也有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儿子，你就像我儿子一样。”

喜子俯身给立凡轻轻擦着脸，立凡闭着眼睛，突然说：“朱姨，你身上香味跟我妈妈不一样。”

喜子说：“朱姨没有打香水呀。”

立凡说：“好闻。”

喜子进洗手间又搓了一把热毛巾，说：“来，朱姨给你擦擦手。”

立凡乖乖把手伸给喜子，这双手跟孙离的一模一样。喜子痛得心里一抽一抽的，仰头把眼泪停在眼眶里，说：“立凡，不早了，关灯睡觉吧，朱姨陪你。”

“好的。朱姨，你说话真好听，声音就像播音员。”立凡偏着头，望着他的朱姨。

喜子正要关灯，立凡说：“朱姨，我还要去一趟厕所。”

喜子说：“朱姨扶你去。”

立凡自己下了床，说：“不用，我自己可以去的。”又红了脸，“朱姨，你不要跟着我来。”

喜子见立凡从厕所出来，忙伸手过去搀住了，笑着说：“立凡还是个小孩，身上还有奶香味呢，朱姨闻到了。”

“哈哈，我好久没洗澡了，我身上只有臭味呢！”立凡这么说话的声气，更加像孙离了。

喜子紧紧抓着立凡的手臂，说：“孩子身上的气味，大人闻着都是香的。”

喜子替立凡盖好被子，先熄了灯，自己再躺到行铺上去。

立凡在黑暗里说：“朱姨，我怕睡觉，今晚我又会睡不着的。”

走廊里透进微弱的光，喜子看见立凡的眼睛亮闪闪的。喜子说：“立凡，闭上眼睛，安心睡吧，会睡得好的。”

立凡的眼睛闭上了。过了会儿，立凡翻了身，背朝着喜子。又过了会儿，立凡又翻身过来。喜子见立凡睡得不安稳，怕他掀了被子，起来看了看。立凡却好像真睡着了，呼吸慢慢深沉起来。

深夜，喜子几次起床，站在立凡的身边，久久地看着他。孩子睡得很香，喜子听着他的呼吸，一夜没有合眼。

郭大哥不放心，大清早就来了。看见立凡睡得那么香，他简直不敢相信。喜子悄悄地起床，同郭大哥挥挥手就走了。

喜子先去孙离病房，伏在他耳边轻轻说：“老爸，你再睡会儿，我先回去看看大山子。”

喜子回到家里，大山子还没有起床。听到厨房的碗碟声，大山子一滚就起来了，穿着睡衣跑了进来，说：“喜子妈妈，你起这么早呀？”

“快去穿好衣服洗漱，要不就感冒了。”喜子拍拍大山的屁股，发现这孩子竟然忘记昨晚一个人在家了。

大山洗漱出来，喜子的早饭也做好了。吃着早饭，喜子说：“大山子，上午你一个人在家做作业，喜子妈妈下午回来送你去学校。”

“好的，我一个人可以的。”大山突然想起来了，“喜子妈妈，我昨天晚上也是一个人在家吗？”

喜子笑道：“大山子是勇敢的男子汉呢。”

喜子去了医院，先去看了立凡。郭大哥和平大姐都在那里，喜子就问：“平大姐，你身体好些了吗？”

平大姐说：“只是感冒，累的，休息两天就好了。”

立凡坐起来，一脸灿烂地望着喜子说：“朱姨，我昨天晚上睡得真香！我讲梦话了吗？我一醒来，只看见爸爸，没看见朱姨了。”

喜子说：“你爸爸来接班了，朱姨就走了。朱姨看见你睡得那么香，不打招呼就走了。这会儿朱姨专门来打招呼呢。”

喜子走的时候，立凡使劲地挥手，说：“谢谢朱姨，再见朱姨！”

喜子来到孙离身边，长长地舒了好几口大气，才说：“老爸，怪不怪呀？立凡昨晚睡得可香啊，大天亮了都没有醒。立凡说我身上的香气很好闻，我没有打香水呀！”

孙离听得怔怔的，慢悠悠地说：“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人亲骨头香？”

孙离和喜子说了半天的立凡，郭大哥过来了。喜子站起来，请郭大哥坐。郭大哥让了让，自己搬凳子坐了。又说了半天感谢的话，郭大哥支支吾吾地说：“我同你们平大姐商量了几天，有句话想说出来，听听你们的想法。”

喜子听着有些怕，不知道郭大哥要说什么事，紧紧地握着孙离的手。孙离也猜不到郭大哥会说什么，只道：“你说吧。”

郭大哥说：“不是孙老师，孩子这回非常危险。医生说肾源可以另外去找，至少花六十万还不说，很难找到高度匹配的供体，时间也没有这么快。”

喜子手心出汗了，身子发抖。她心里纠结十多天了，胸口那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她昨夜陪着立凡，却怎么也睡不安心。立凡是她的骨血，又不是她的儿子；亦赤是她的儿子，却不是她的血亲。两个儿子，都是模棱两可的。是，又不是。

郭大哥半天不知怎么开口，搓脚摸手老半天，说：“我家攒了几十万块钱，原想留着给立凡在他工作的地方买房子。他身体这样了，我们也不打算他大学毕业后到外地工作，回老家去，有房子住。我和平大姐商量好了，这钱给你们，给孙老师养身子。”

喜子听郭大哥说的是这事，心就放下来了。她望望孙离，回头说：“郭大哥，钱的事千万不要说了。我不会同你们争儿子。立凡是我们的骨肉，不论是孙老师的肾，还是我的肾，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郭大哥说：“你们不要钱，我们不安心。也算老天有眼，找到你们了。要是找不到你们呢？我们不照样花钱买？你们就成全我和平大姐的心愿吧。”

孙离身子还有些虚弱，额上沁着汗珠。喜子拿干毛巾给他擦汗，又喂了水给他喝。孙离脖子昂得有些累了，头就靠下去，望着天花板，说：“郭大哥，你和平大姐都是实在人。我很庆幸孩子到了你们家。我爱人说的话，都是我想说的话。钱的事，千万不要再提了。我们两家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四五十万，五六十万，都是大数字。钱你留着吧，立凡今后用得着。”

三个人正说着话，门突然被推开了，有人肩上扛着摄像机。孙离一看就明白，电视台的记者来了。他已无力过多说话，轻声嘱咐喜子一句：“阻止他们。”

孙离说罢就闭上眼睛，拉了拉被子把头蒙上。

喜子站起来，问：“你们要做什么？”

记者噼里啪啦说起来，喜子忙把他们往病房外面引。来到走道上，喜子的语气就不客气了，说：“拜托你们，拜托你们别为了新闻，毁了我们的生活！”

记者说：“阿姨，这是人间最温暖的新闻，社会需要正能量啊。”

“我不是你的阿姨！”喜子发火了，“告诉我，你们上一条新闻多少稿费？我现在就双倍给你！”

喜子说罢就进了病房，身子靠在门背后顶着。孙离怕郭大哥他们接受采访，忙拨了他的电话。郭大哥刚才跟着喜子出去对付记者了，他在走道接了电话，说：“知道，知道，我不让他们接触孩子，我和平大姐也不会见他们，放心，放心。”

医生也出面干涉，新闻记者只好走了。走廊里已站满了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孙离听见医生在外面大嚷：“都回病房去！有什么好看的？爱看热闹到大街上去！”

孙离对喜子笑笑，说：“过来坐吧，他们走了。真是防火防盗防记者啊！”

“我刚才是又怕，又急，又气。”喜子坐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所谓气急败坏，就是我这样子吧？”

孙离拍着喜子的手，说：“我从未听你这么伶牙俐齿啊！你刚才真的好凶。”

喜子说：“我知道他们跑新闻不容易，但也要讲职业道德啊！招呼都不打一个，扛着机子就进来了。看看电视里那些煽情的新闻吧，有些事本来是很好的真实的新闻，被他们做出来，看着就腻烦。”

平大姐进来看孙离，站着不肯坐下，只道：“郭大哥回去跟我说了。你们书读得多，素质就是高。我，我怎么说呢？”

喜子笑笑，说：“这话不要再说了。只要孩子好，我们就安心。”

平大姐说些客气话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招手。

“同素质有什么关系？人亲骨头香。”喜子自言自语的。她想立凡昨晚睡得那么安稳踏实，难道他知道自己睡在妈妈身边吗？

四十三

喜子同两位副馆长私下说，孙离刚做了个小手术，出院在家休养，需要照顾，图书馆的事请他们多辛苦。喜子每天只到图书馆看看，没太要紧的事就赶紧回家。同事们要到家里来看孙离，喜子都千恩万谢地婉拒了。

郭大哥打电话给孙离说，立凡过几天也可出院了。喜子忙抢过电话，细细问了立凡的身体，嘱咐说：“郭大哥，立凡回去以后，身体上的事你们多操心，有事要马上告诉我们，行吗？”

放下电话，孙离笑道：“老婆子，你这是多操心了。我们是立凡的父母，他们更是立凡的父母。”

喜子又是叹气，说：“孩子是救下了，可你毕竟少了一个肾哪！”

孙离宽慰喜子：“说不定，我会更加长命百岁的。你想，我过去仗着自己身体好，烟酒不忌，熬夜也不忌。如今知道自己身上比别人少个东西，我就会更加小心。坏事就变好事了，我会陪你走到老的。”

苍市的冬天太阳很少，今年差不多天天阳光灿烂。孙离书房的窗户朝西，下午总有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家里暖气开得很足，孙离临窗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周末大山子回来，喜欢在孙离身边席地坐着看书。喜子没声没响，收拾着家。看见孙离同大山子，恍惚间总觉得那是老爸和亦赤，有时又觉得是立凡同老爸在说话。这个春节，她真盼望亦赤能够回来！

谢湘安终于知道孙离动过手术，打电话给喜子，问：“孙老师什么病呀？”

喜子不想说真话，只道：“小手术，阑尾炎，割了。”

“没你说得那么轻巧吧？我想同熊芸来看看孙老师。”谢湘安说。

喜子自从上次在谢湘安母亲葬礼上见过他，就再也没有碰到过。她不忍看见谢湘安，忙说：“小安子，你真不要来，孙老师出院好久了，身体养得很好。”

“我知道你是不想见我。”谢湘安任性起来说话就不掩饰，“那就让熊芸来看吧。”

喜子还想劝几句，谢湘安就把电话挂了。晚上，熊芸果然就打电话来，说她已到楼下了。喜子再拦也拦不住了，就走到门口候着。不一会儿，门铃响了。喜子开了门，迎着熊芸，说：“熊芸，你不必这么客气的。你看，孙老师壮得像一头熊。”

孙离早从书房出来了，说：“熊芸，越来越漂亮了。”

喜子就笑，说：“熊芸就是漂亮。”

熊芸说：“小安子本来也要来的，临时有事又走不成了。”

喜子请熊芸坐下，倒了茶。没想到熊芸也喊湘安小安子！喜子扯了纸巾擦桌子，桌子并不脏。她想抬眼望望熊芸，眼皮子却似有千斤重。她看见了熊芸手上的表，正是小安子在欧洲买的浪琴。

熊芸说：“小安子经常说，朱老师最好了，就像他妈妈一样照顾他，他在朱老师面前也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喜子这才望了熊芸，说：“你家小安子是大才，怎么是小孩子呢？我是在家照顾人照顾惯了，到了单位也就改不了大妈的习惯。”

孙离坐在旁边听两个女人说话，脸上微笑着，没有插嘴。熊芸说是来看孙老师的，却没有问孙离半句身体上的事。她毕竟是年纪轻，不太懂得客套，倒也是天然率真。

熊芸说了会儿话，起身说：“朱老师，孙老师，那我就走了。”

喜子要送熊芸下楼，熊芸拦着不准喜子出门。喜子说：“我正要下去买东西，一起走吧。”

出了院子，熊芸说：“朱老师，你去买东西吧，我就在这里等的士。”

喜子嘱咐熊芸路上小心，又谢过几句，就往前面的超市去。

熊芸其实是故意支开喜子，谢湘安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她望着喜子走远了，就打了谢湘安电话：“小安子，你到门口来吧。”

没多时，谢湘安就把车开过来了。熊芸说：“你刚才同我一起上楼也没事的，我没碰见任何熟人。”

谢湘安搪塞道：“那个楼道里住着两家我们学校的老师，你看见了也不认识。毕竟朱老师曾是我的上司，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马屁精。”

开车才走几步，谢湘安就望见喜子从超市里出来。喜子穿着长长的黑色大衣，围着咖啡色围巾。熊芸正把挡风玻璃上方的镜子打下来，开了灯看自己是否坏了妆。前面是斑马线，喜子提着食品袋，从车流中慢慢横过马路。车灯照得她的脸白白的，像夏日里清香清香的玉兰花。

谢湘安想起喜子的话：“小安子，你把我照亮了，你把我照亮了！”

他心痛难忍，把车停在路边，放声哭了起来。

熊芸吓坏了，忙问：“小安子，小安子，你怎么了？”

谢湘安摇着头哭，半天才哽咽着，掩饰说：“我刚才看见一个老太太过去，太像我的妈妈了。”

熊芸抚着谢湘安的背，说：“妈妈在天上很安详，你别伤心了。小安子，妈妈都走了这么久了，你要早点走出来才是啊。我想，妈妈也不希望你这样的。”

谢湘安想起的却是喜子的话：“你要好好地待熊芸，我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喜子回到家里，见孙离又坐到电脑前去了，就说：“老爸，你不要写作！半年之内，我不准你写一个字！你就好好地休息，你的身体还需要养。”

“没有啊，我随便在网上看看。”孙离浏览一下网上新闻，没多时就感觉头晕了。他从医院出来，看报纸头都发晕。书桌上一叠《新日早报》，他也没有翻过。多年了，他只看《新日早报》，只因它是李樵编的。他现在也不想看《新日早报》了，每日报纸送到就直接丢进垃圾桶。他也不上网，不想知道任何丑恶的消息。

喜子发现了，问：“你不是一直说《新日早报》办得好吗？”

孙离说：“我今后不会再看任何新闻了。不是战争，就是凶杀，就是贪污腐败，就是明星绯闻，没什么好事。眼不见为净！”

孙离一直惦记着马波，电话却总是打不通。妙觉师父说马波会有一难，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喜子有时也同他说起马波，他心里也没有个谱。他相信马波是个干净人，可这世上哪有料得准的事情？

周末大山子回来，端端正正站在孙离前面，说：“老爸爸，喜子妈妈做饭没空，你给我背书好吗？我的作业！”

孙离笑笑，故意逗他：“你的作业，怎么要老爸爸背呢？”

大山子说：“老爸爸真笨！喜子妈妈一听就明白了。我背，你给我看着。”

孙离说：“不是老爸爸笨，是大山子说话要准确。记住了啊！”

大山子把课本塞到孙离手上，背了起来：

问日：“敢问夫子恶乎长？”

日：“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

气。”

问日：“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日：“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

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

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

不慊于心，则馁矣……”

孙离想这世上最美妙的事，必是听童子读书了。大山子背完书，说：“老爸爸，你要签名！”

孙离签着名，说：“大山子，答应老爸爸一件事。你回家做作业，凡是语文书，都要大声朗诵。大声读书，才能记住，才能理解。”

大山子说：“我怕吵着你呢。喜子妈妈嘱咐要我安静，老爸爸写作需要安静。”

“老爸爸现在不需要安静了，喜欢大山子大声读书。你要是喜欢古文，老爸爸带着你一起读，好吗？”

大山子点着头，又说：“可是，不要我全都背下来好不？”

孙离摸着大山子的脸蛋，说：“孩子，老爸爸不要你背一句！你只要跟着我读，读多了你就喜欢了，自然就记得了，不用背的。”

有天下午，喜子接到一个电话：“请问你是孙亦赤的家长吗？”

“我是，有事吗？”喜子听着就有些紧张。

“我是向老师，孙亦赤的辅导员。”向老师说，“孙亦赤一个星期没来上学了，他是不是回家了？”

喜子慌了神，说：“亦赤没有回来呀，他到哪里去了？”

向老师说：“我打你电话，就是想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我问了他寝室的同学，他们说你到学校找他，他受了什么刺激，人就走了。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孙离听说是讲儿子的事，早站到喜子身边来了，瞪着眼睛望着她。

喜子说：“我没有到学校来过。你能确信同学讲是亦赤妈妈来过吗？”

向老师听了觉得奇怪，说：“怎么可能不是你呢？你来的时候寝室有好几个同学，他们说亦赤听你说了什么，一句话都没有同你说。亦赤这同学性格有些古怪，我平时也注意到了。”

喜子猜到几分了，问：“亦赤同学讲他妈妈说了什么吗？我没有到学校去。”

向老师说：“同学们说，孙亦赤妈妈讲的是方言，他们没怎么听得懂，大概听说，你怪孩子怎么不肯认妈妈呢？我也知道他放假都不怎么回家，猜到你们同孩子间可能有什么问题。”

喜子早已站立不稳，跌坐在沙发里，勉强撑着，说：“向老师，谢谢你来电话。我们保持联系，我想办法找孩子。”

孙离想起平日常见的诈骗信息，问：“不会是骗子吧？没说让你打钱吧？”

喜子没有回答孙离的话，趴在沙发里哭不出声：“他们怎么这么自私啊！三头对六面讲得好好的，不让两个孩子知道真相！那些天，我天天可以见到立凡，我心里再怎么难过也忍着。他们居然跑到上海去找亦赤，亦赤离开学校出走了！”

孙离马上打了老郭电话，问：“郭大哥，你们是不是去找了我的儿子？”

老郭沉默半天，才说：“我劝都劝不住，你平大姐瞒着我去了。”

喜子抢过电话，大声喊道：“亦赤离校出走，一个星期没上课了。你们怎么这么自私？难道立凡我们不想认吗？他是我们的骨肉！他爸爸还为他摘了一个肾！我们为了两个家庭，两个孩子，把眼泪都往肚子里咽，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做！”

四十四

孙却和小君回到苍市，径直到了哥哥家。他们看出家里的气氛不太寻常，孙却就问：“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啊，我们不好好的吗？”孙离说。

喜子忍不住了，哭着把错抱孩子的事，立凡换肾的事，亦赤出走的事，统统都说了。

“怎么听起来像电视剧？”孙却捏着拳头，“这户人家怎么这么混账？”

小君就说：“他们确实自私，但也是人之常情。亦赤毕竟是他们的亲生骨肉。我听着就想，他们要是愿意，我们给他们一大笔钱，把自己的孩子领回来。”

喜子哭着，说：“我要亦赤，亦赤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孙却说：“是不是考虑报案，或是在电视上发布寻人启事？”

孙离摇摇头，说：“那样就满城风雨，会给孩子的生活留下阴影。这些天，我同你嫂子说来说去，担心是担心，但总想亦赤不会有事的。他只是想出去走走，会回来的。”

“可是，万一孩子再也不见我们了怎么办？他的性格本来就怪怪的，如今知道他不是我们亲生的，他会怎样？我怕啊，老爸！我要亦赤！”喜子已瘦得不成人形了。

孙离打过亦赤很多电话，都是关机的。他发了很多信息，又在亦赤QQ里留言，也不见回复。孙离和喜子每天都同向老师联系，想侥幸得知亦赤回到学校了。孙离还问向老师要了亦赤几个同学的号码，也每天都同他们通几次电话。却没有亦赤半点消息。

老郭家也天天来电话．问亦赤的消息。老郭说平大姐后悔得快跳楼了，她也是天天在家里哭。孙离嘱咐他别打电话，有消息自然会告诉他的。事情已到这个地步，孙离也说不出怪罪的话。

家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一切都失重了，大家都在这个真空里飘浮着。小君操持着家务，孙离和喜子都倒下了。孙却觉得这样不是个事儿，就守着哥哥嫂子讲他们的沿途见闻。他想分散哥哥嫂子的注意力，他也相信亦赤肯定会回来的。

孙却顾不得礼数，守在哥哥嫂子床前，说：“我们这次回来，走的最后一站是湖南的沅陵。洞庭湖有湘资沅澧四条支流，我们都走了。四水最漂亮的是沅水，河水很清，有很多险滩，两岸山高林密。我和小君在沅陵走了十天，那地方就是一个超大的自然公园，无一处不成景。哥听说过二酉藏书的故事吗？秦始皇焚书，当地读书人把一些书藏在一个山洞里，那个山洞叫二酉洞。”

孙离说：“书通二酉，原来典故在这里啊。”

“是的是的。”孙却见哥哥有兴趣，又说，“沅陵有座龙兴讲寺，唐代开设的，比很多有名的书院都早，保存也相当完好。这个书院没有列为全国四大书院之类的，实在是被埋没了。”

喜子的心思一直在儿子身上，她说：“你们在外面走了一年多，嫂子有个建议，应该回来管管孩子了。不是嫂子不愿意带大山子．这孩子给我很多快乐。我是想，你们要吸取我和你哥带亦赤的教训。孩子真的需要父母陪伴。我是非常非常后悔。我们一辈子，同孩子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孩子从生下来到高中毕业，不过十七八年，一上大学就离开父母了。出来工作，成家立业，就更没有时间同父母一起。说到底，人一辈子，就是亲人间的相互陪伴啊。”

喜子说这话时，小君正好进来了。她坐下来，说：“哥哥，嫂子，我们这次回来，正要同你们商量一件事。”

孙离说：“你们去客厅坐吧，我们起来说话。”

孙离先来到客厅，喜子在房里梳头。喜子出来时，人像要飘起来。小君过去扶了喜子，搀着她到沙发里坐下。小君紧挨着喜子坐着，拉着她的手。

孙却说：“我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了。小君说再去做个检查，我说不用，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早说过，再也不经商了。我们这回在沅陵，碰见几个义务支教的志愿者，都是年轻人。我和小君很羡慕他们。我俩想去考个教师资格证，就到像沅陵这样的地方去做乡村教师，不拿工资。合适的话，我会捐建一所学校。大山呢？我就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在乡村学校读书，野孩子一样长大。我后半辈子只做两件事，教书，陪父母、陪老婆孩子。我打算寒暑假都回乡下去，陪着老父母。我过去只要听老爸讲508厂就烦，我今后不会再烦了。”

孙却说着这番话，喜子听得眼泪直流，一个劲地点头。

孙离说：“你们的想法我同意。但对待孩子的教育，也不可绝圣弃智，要尽量给他最好的教育条件。”

孙却说：“哥，我都权衡过了。城市教育具备的这些东西，孩子稍稍长大就可以补回来，而在乡村生活能够获得的美好东西，城市的孩子永远享受不到的。何况，城市生活的很多东西，我们其实是可以不需要的。”

孙离望望喜子，说：“孙却真的是悟道了。”

喜子也说：“人生不可能打草稿，落笔就涂改不得。不然，我们可能是另外一种活法。我这些天总在想，假如我们不是拼死拼活往外逃，仍留在老家的小县城当中学教师，未必就不好？很可能，亦赤会长成另外的样子。”

喜子把话题拉到亦赤，兄弟妯娌又唉声叹气了。小君劝慰几句嫂子，又把话题拉开，说：“哥哥，嫂子，你们知道我和孙却怎么想到去沅陵的吗？我们从张家界往长沙方向赶，看到路边有个地名，借母溪。好奇怪的地名！我俩二话没说，掉头就往沅陵去了。”

“哪三个字？有什么故事？”孙离问。

小君见孙却想插嘴，就说：“你叫他说吧。”

孙却说：“我们去对了地方。本来只是冲着这个地名去的，一去就在沅陵呆了十天。借东西的借，母亲的母，溪水的溪，借母溪。说的是古时候有个县令带着母亲去外地做官，走到一个风景很美的山谷，母亲身体弱不能再走了。县令就在山谷边置地修了几间小木屋，把母亲寄在这里托人照顾，自己赴命去做官。当地有个大孝子，母亲早逝，子欲养而亲不在。他看县令也是个孝子，就把这个县令的母亲当亲娘养着。所以，一个地方，一个故事，两个版本，两个地名。把县令当故事主角讲，叫寄母溪；把当地大孝子当故事主角讲，叫借母溪。”

喜子记得借母溪这个地方，前年同谢湘安去凤凰开会，从长沙坐汽车去湘西的路上看见过。这会儿听着这个母与子的故事，喜子却是伤心的，说：“我要到上海去找亦赤。”

孙离劝她冷静：“上海那么大，你到哪里找去？你知道他是不是还在上海？喜子，我们再等几天吧。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注意自己的身体。”

星期五，小君去接大山。大山看见妈妈，飞跑着过来，问：“喜子妈妈呢？”

小君刚才看见儿子飞跑，心都快跳到舌尖上了。孩子扑上来却没有喊妈妈，只问喜子妈妈。

小君说：“喜子妈妈病了，妈妈来接你。”

上了车，大山问：“妈妈，你什么时候走？”

小君安全带拉到一半又放下，问：“大山，你想爸爸妈妈吗？”

大山说：“我做过一个梦，梦见爸爸妈妈回来了，给我带了这么大一个巧克力！”，

小君听着就开心了，说：“儿子，妈妈给你买了好多巧克力。世上可没有你讲的这么大的巧克力啊！”

大山说：“喜子妈妈说有这么大的巧克力，上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小君笑着，说：“好的，妈妈给你布置一个任务，你长大以后做一个更大的巧克力，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

回到家里，小君把孙却拉到旁边，悄悄地说：“我们不能再在外乱跑了，一定要自己带孩子。嫂子的话是对的。”

“不是说好了吗？我们把大山带到乡村去。”

孙却同小君说悄悄话的时候，大山在喜子面前蹦蹦跳跳，说着他们学校里有趣的故事。

四十五

叶子又打电话约喜子喝茶，喜子说：“叶子，我真的走不开，有什么话我们电话里说吧。”

叶子就在电话里哭，说：“喜子，求求你，我快不行了。你出不来，我到你家里来行吗？”

亦赤没有消息，孙离身体还很虚弱，喜子哪有心思出去见人？可叶子死缠烂打，一定要上门来。喜子放下电话，摇着头说：“这人怎么回事呀？我们欠她的还是怎么了？她一定要到我们家来！”

孙离说：“她要上门来，我就躲出去。”

“这么冷的天，你身体这样子，躲到哪里去？”喜子急得没办法。

孙却说：“哥，我们躲到书房不出来就行了，她未必还会搜查各个房间？”

孙离说：“叫她知道我躲在里面，我也有些难为情。”

喜子没好气，说：“你们就躲在里面吧，叫她知道你故意躲着也无妨。”

听到门铃响，孙离、孙却和小君就进书房去了。喜子把叶子迎了进来，说：“对不起，家里乱糟糟的。”家里其实不乱，喜子是找不到话说。

叶子就像没听见似的，进门就问：“孙老师呢？”

喜子说：“他是野人，不太归屋的。”

叶子往沙发上一坐，拖鞋就脱了，腿盘了上去，问：“孙老师同马波是好朋友，不知道他们最近有联系吗？”

“孙离早些时间打马波电话，都关着机呀。”喜子说。

叶子说：“他出来了。”

喜子故意装糊涂，问：“出来了？他从哪里出来了？”

叶子说：“他被双规，没查出问题，放了。”

“我真不知道马波经了这么一难。”喜子其实知道，马波是叶子和别人联手送进去的。

叶子好像望着天花板，目光却是散的，说：“我听人说，双规都是不会错的。只要双规了，好歹会有几年徒刑。没想到，马波出来了。”

喜子听不下去了，问道：“叶子，我俩好歹也是姐妹，你说句实话给我听。你们夫妻一场，你是真希望他坐牢呢？还是希望他平平安安？”

“我想同他复婚！”叶子说。

喜子笑笑，说：“叶子，你就像懒学生做数学题，步骤都省了，直接写个答案。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叶子说：“我承认，我做错了。有人给我提供了材料，我把那些材料捅出去了。可是，马波把周美尼写给他的情诗抄了，裱好了挂在家里书房里啊！”

“什么情诗？我不相信马波荒唐到这个地步吧！”喜子说。

“黄莺隐深树，能拣一枝依！”叶子说起来有些愤然，“我承认自己只认得几个阿拉伯数字，可是这诗我读得懂啊！周美尼想攀高枝，这诗再含蓄我也看得明白，我不是傻子。”

喜子不停地起身倒茶，擦桌子，听叶子说了好大一堆话，才远远坐在她对面，说：“叶子，我听说妙觉师父并没有像网上说的被立案调查，她还在苍莨寺里敲木鱼呢。”

“她已经把我们夫妻拆散了，我难道还要感谢她？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拿双。她运气好，没有被人抓到现场。”叶子眼睛红红的，“不说她了！喜子，我求你们夫妻，你们同马波是好朋友，帮我说说，劝劝他，我想复婚。”

“叶子，你们两个人的事，到底还是要你们自己做主。”喜子想了想说，“照理说，女儿这时候说话是最有用的，可是做大人的又不能用孩子的感情来要挟，这样做不好。”

叶子说：“他哪里还管孩子？超颖天天打他电话，他都关着机。他在里面待了几个月，人都变态了，变得六亲不认了。”

叶子反复都是这些话，缠到好晚才离开。喜子拉开书房门说：“她走了，你们出来吧。”

孙离闻得浓浓的香水味，就说：“一个单身女人，弄得这么香喷喷的什么意思嘛！”

喜子笑笑，只道：“叶子想让你找马波说情，她想同马波复婚。”

“复婚？她自己把马波送进去的，如今还说复婚？”孙离怎么也没想到叶子是为这事上门来的。

喜子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马波出来了。”

“出来了？”孙离很惊喜，“他真的没事？谢天谢地，到底还有个干净人！”

孙离调出原先发给马波的信息，复制粘贴后稍作修改：“马波兄，我去看了妙觉师父，她说莲花自净，无关清浊。她还说你最有衲子之心，我也相信你是干净人。我一直打你电话，都关机。也给你发过信息，不见回复。今天才知道你平安，我也放心了。收到信息，请回电话！”

深夜三点多，孙离电话响了。一看，是马波打来的：“孙离兄，抱歉，这么晚了打搅你。我白天不敢开电话，只在半夜里看看有没有重要信息。我没有收到你的信息，可能发得很早吧，我在里面手机关了八个月。叶子那个疯子缠得我不行。我们约个时间，我请你喝茶。”

孙离说：“我有特殊情况，出不了门。你方便的话，明天到我家里来吧。我时刻都在家里，不用事先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马波就来敲门了。他见孙离瘦得换了个人似的，猜到他必定是得了大病。听孙离如此说了，马波长叹一声，说：“没想到，我在里头受难，你们在外头也是受难。相信我的话，亦赤那孩子我见过，他肯定会回来的。孙离的身体，也不会有大碍。立凡是你们亲生孩子，总算阴差阳错找到了，这么一想也是喜事呢。”

喜子强作笑颜，说：“马波就是开阔，我听你这么说说真的就好受些了。”

马波又对孙却说：“老弟，你哥哥平日只要说起你，就像说书似的兴奋。今天见到你，果然器宇不凡，气象很大。”

孙离调侃道：“什么气象？快下雪了吧？”

“马哥，你别听我哥哥瞎吹！”孙却等小君把茶泡好，他小两口就进书房去了，“你们聊吧，不打扰你们了。”

孙离望着书房门关上了，才问马波：“你受了这么大委屈，到底怎么回事？”

马波笑笑，说：“我出来两个多月了，说了上百次了，早说烦了。孙离兄，你身体也不好，我现在也疲惫。细节今后有时间慢慢说吧。简要地说，有人见我要当宗教局长了，就造谣害我，他自己想上位。叶子相信人家的谣言，先是吵着离婚。离了婚她又后悔，找我复婚。我当时被谣言弄得焦头烂额，哪里有心思谈复婚？她又信人家的话，同人家联手把我送进去了。调查了整整八个月，没查出我任何不干净的地方。当然，那个想当局长的人如愿以偿，当上了。”

“你就这么白白让人整了？”孙离问。

马波说：“我不会以牙还牙，他有没有问题由人说去。前几天，上面有人找我谈了，考虑让我去当文化局长。我有些懒心了，打算到高校去教书。”

喜子点头说：“我赞成你到高校去。虽然高校也早是名利场了，毕竟比别的地方好些。”

孙离说：“马波，这是个大事，你先不头脑发热，冷静想想再定吧。”

喜子不想提叶子昨夜上门的事，马波自己说到她了：“叶子这个人，我有些痛心。她年轻时并不是这样的，她的种种不好都是后来变的。我们都在同一个染缸里泡着，缸里的水越来越黑。我们是否经得住浸泡，全看自己的定力。叶子变得眼睛里只有钱，只有同人家没完没了的攀比，只有同人家的交换，只有无穷无尽的牢骚。她什么时候都在算账，同朋友往来，同家人相处，甚至夫妻之间，在她眼里都是加减乘除。我出来了，她又提出复婚。她并不是念旧情，只是觉得这样合算！”

孙离听着这些话，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毕竟，人家是夫妻一场。喜子想起叶子说到超颖，就道：“马波，你们两个大人不管怎么处理，不要伤害孩子。女儿是最疼父亲的，你说什么也要把超颖带好。”

马波听喜子问到女儿，眼泪一滚就出来了，说：“我家超颖让叶子毁了。刚传出谣言时，叶子调唆超颖不认我。两次提出复婚，她又利用女儿来压我。超颖人在法国，一切都听她妈妈调遣。我担心她长大比她妈妈更庸俗、更势利。”

“所以你才更应该担起父亲的责任哪！我想也不会的，孩子还小，慢慢就会明白是非的。”喜子只得说着空洞的安慰话，“超颖我见过，一个又漂亮，又懂事的孩子。”

四十六

夜里，孙离已经睡下，电话突然响了。他连忙拿起电话，看见一个陌生号码。但愿这是亦赤的消息！他忙接了电话，问：“哪位？”

“孙叔叔救我！”一个男孩的声音。

“你哪位？”孙离吓得坐了起来。

“孙叔叔，我是小江，我是江陀子！”原来是江陀子。

孙离问：“小江快说，出什么事了？”

江陀子哭了起来，说：“我把我妈妈挖死了！”

“怎么？你怎么把妈妈挖死了？”

喜子听了这话，吓得也坐了起来。

孙离浑身哆嗦，问：“告诉我，你慢慢讲，怎么回事？”

江陀子说：“我去推房子，他们说屋里没有人。我一推，房子倒了。我看见妈妈站在楼上大声叫喊，房子突然就倒了，马上起了大火。火扑掉了，妈妈还在下面压着，我猜肯定死了。”

孙离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喉咙马上就像着了火似的发干，问：“你在哪里推房子？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南津渡老街。我妈妈叫宋小英。”江陀子哭泣着。

孙离放下电话，大声叫喊：“孙却，孙却，你快起来，你陪我出去一下。”

喜子只听说谁把妈妈挖死了，追着孙离问：“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孙离边穿衣服边说：“一句话讲不清楚，我回来再慢慢告诉你。你休息吧，不要等我。”

下楼的时候，孙却也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直到上了车，孙离才说：“三年前的秋天，我在何公庙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叫江陀子，他爸爸坐牢去了，妈妈离家出走了，奶奶年纪大了管不了他。这孩子很可怜。我托人帮忙，收留那孩子打工。他在拆迁公司开铲车。去年冬天，我在一家夜总会的男厕所看见一个女清洁工，居然是老邻居的妹妹宋小英。刚才江陀子打电话来，说他把自己妈妈挖死了，他妈妈就是宋小英！”

孙却听了，半天没有理清头绪，问：“哥，就是当年诬赖你的那个人？”

“不是小英诬赖我，是他哥哥老虎，宋小兵。”

“我还是弄不明白，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离说：“我也弄不清怎么回事。我问过小英，她说她守的那房子是她家的。我听说那是个门户很高的人家，小英哪里嫁得进去？江陀子是她的儿子，那房子就更没有可能是她家的了。江陀子的爸爸打伤城管，坐牢还没有出来。他爸爸就是何公庙附近的人。”

孙离在路上又打江陀子电话，已关机了。孙离兄弟赶到南津渡，人已进不去了。消防车闪着警灯开出来，隐隐看见废墟上冒着白烟。警察拉起了警戒线，闲人不准靠近，不准围观。孙离过去同警察交涉，没有人听他的。

“我是她的熟人，我们认识。”孙离说。

警察笑笑，说：“熟人？这会儿死者家属都不能进去！”

“确认人已死了吗？”孙离问。

警察说：“我们没时间应付无关人员，这里也没有什么热闹好看。但愿没有死吧。你们统统离开现场！”

孙离的身子仍然有些弱，没有精力同警察争吵。他也不能让弟弟的火气上来，只好说：“我们回到车上去吧。”

孙离想不到任何办法，只有坐在车里干着急。有可能联系到拆迁办的人是马波，江陀子是他托马波帮忙才找到事做的。打了马波电话，又是关机。他发了信息去：马波兄请复电，有急事找，人命关天！

孙离把座椅靠背放平，躺了下来。他身上开始冒汗，为小英生死担心。突然想起，这事应该告诉陈意志。孙离没有陈意志的电话，他打电话给舒刚勇，说：“舒老师，我没有陈意志电话，麻烦你找到他，让他回电话给我，非常紧急的事。”

“什么事呀？”舒刚勇问。

“一句话说不清，你先让陈意志打我电话吧。”

没多久，陈意志电话来了：“孙大作家，好久不见啊。”

孙离顾不得客套，说：“陈老师，你妹妹小英，被你外甥小江挖死了。不不，人很可能死了。你妹夫还在牢里，你外甥很可能被控制起来了。你们家赶快来人。”

陈意志木了，“啊啊”了半天，才问：“我们到哪里来，我们找谁？”

孙离说：“你们到了苍市打我电话吧。”

直等到下半夜，眼看着人挖出来了。孙离和孙却下了车，跑过去探消息。看着担架出来，孙离挤上去问：“人没事吗？人没事吗？”

没有人回答，只听说那边有人在议论。

“死了，不用送医院了。”

“直接送殡仪馆？”

“我们120不去殡仪馆，我们和殡仪馆扯不清账。你们直接联系殡仪馆吧。”

孙离跑上去，扯住一个警察，说：“我是死者的老邻居，你们要火化尸体也得让她的家属见见遗容。”

“我们只知道她有两个家属，她的丈夫早已经这样了，她的儿子马上就要这样子。”警察双手比画着戴手铐。

孙离说：“她还有娘家，我是死者娘家的老乡，我已打电话告诉他们了。”

警察本来已经走开，听孙离这么说，又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离。”

又听得人群里有人高声喊道：“刚才哪个讲孙离？孙离在哪里？”

人群里走出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的是便装，问：“你就是孙离？作家吗？”

孙离说：“我是孙离，作家。”

那人说：“好，我们会找你的，我们有你的电话。”

孙离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嘿嘿，你不用认识我。”

“你怎么有我电话？”

那人回头说：“找你电话还不容易吗？”

孙却拉哥哥回到车上，说：“我怎么听出那个矮胖子在威胁你？”

孙离说：“我遵纪守法，怕他威胁什么？”

“我们回去吧，我们无能为力的。”

回家的路上，孙离打电话给陈意志，说：“你们不要等明天的火车了，自己有车就开车来，没车就马上租车。小英已经死了，人已拉到殡仪馆去了。现在是凌晨两点，你们可以赶在七点前到苍市。你们先不要找我了，直接到殡仪馆去，见上小英一面。殡仪馆不会连夜火化人的，最早也得在明天上班以后。记得把你小花的衣服带一套，小英肯定没有干净衣服的。”

孙离两兄弟进了屋，见喜子和小君都坐在客厅里。

孙离问：“你们怎么不睡觉呀？”

喜子说：“不知道出了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我们哪里敢睡呀？”

孙离问：“喜子你还记得那个小英吗？”

“哪个小英？”

孙离说：“陈意志老师那个小姨子，她被她自己的儿子挖死了。”

喜子吓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半天才问：“怎么回事呢？”

孙离嗓子早干得粘在一起了，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又拿矿泉水兑成温水，咕咚咕咚喝了，说：“我不知道自己哪辈子同他们家结上的缘分。记得前年吗，我不想过生日，躲到何公庙去写小说。我在庙里看见一个小孩子，叫江陀子，十五六岁的样子。庙里的人说，他爸爸在坐牢，妈妈离家出走了，奶奶年纪大了，很可怜。那孩子又有些坏毛病，手脚不干净。我一时发了善心，回来同马波说了。马波也是热心人，介绍他到朋友的拆迁公司学了开铲车。去年冬天，马波邀几个同学唱歌，我在歌厅男厕所看见一个女清洁工，居然是快二十年没见的小英。她认出我就藏起来了，不敢见我。我守在外面堵住她，追到她住的地方，问她当年出什么事了。她不肯讲，她说讲不出口。今天夜里，江陀子开铲车推南津渡的老屋，就是他妈妈小英住的房子。房子倒了，马上起了大火。人死了。哪里想到，江陀子竟然是小英的儿子！”

喜子听着脸越来越白，站起来想回房间。她身子一摇，人就要倒下去。小君赶忙扶了她，送她进了卧室。

孙离跟进房间，说：“真是人间惨剧啊！”

喜子躺在床上，头整个儿埋在被窝里。过了好半天，她声音弱弱地问：“江陀子是你的儿子吗？”

孙离听得汗毛都直了，说：“你怎么往这地方想呢？”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你到苍市这么多年，你们三个人是不是一直有联系？”喜子的声音细若游丝。

孙离半日无语，枯坐在床沿上。他也没有精力了，背上冷汗涔涔。

四十七

孙离醒来，望见窗帘角上亮得刺眼。时间应是很晚了吧。拿起床头的手表看看，才七点多钟。冬天这时候哪会这么亮？可能出太阳了。正迟疑着是否起床，听得小君在客厅里轻轻地说：“好大的雪啊！”

孙离摸摸身边，喜子睡的那边是空的。他模模糊糊的脑子突然清醒了，马上起床了。自他从医院出来，不再一个人睡书房。

孙离拉开窗帘，地上，树上，屋顶上，厚厚的雪。抬头看看，雪还在飘，天空黄黄的，像在慢慢融化。

孙离来到客厅，见孙却坐在沙发上看报。他家只有这份《新日早报》。这几天，孙离丢报纸的心思都没有。他又拨了马波电话，依旧是关着机。看样子，马波昨夜通宵都没有开机看信息。碰上叶子那样的女人，马波那么善良的人只有躲着。

孙离轻声问：“嫂子呢？”

孙却朝洗漱间努了一下嘴，轻声说：“我猜到嫂子会生气的，她肯定多心了。哥先别急着多解释。亦赤都还没消息呢，我们家里现在是亦赤的事最大。”

孙离说：“去年也下了这么大的雪，我给小英买了两编织袋的木炭送去。逼着拆迁，她住的那房子水电都断了。昨夜房子倒下，又起了火，说不定那烧火的木炭还是去年我送她的。”孙离多说几句话就有些气喘，“她说她准备了汽油，拆迁的来，她就要点燃汽油桶。我说你别真点啊，你要你家里来人，你应付不了他们的。”

孙却说：“怎么可能是她家的房子呢？”

“是的，肯定不是她家的房子。这是个谜。”孙离说。

小君熬了粥，蒸了馒头，炒了一盘白菜。喜子从洗漱间出来，径直又往卧室里去。孙却朝小君使了眼色，小君就跟了进去，拉喜子出来吃早餐。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上，谁都没有胃口。孙离想让喜子多吃些，只夸小君的粥熬得好，还故作轻松，说起笑话，说：“小君，你说熬粥不算厨艺，你说错了。我有一年去叙利亚，天天吃阿拉伯人的烤大饼、牛羊肉、生菜，吃得人都病了，拉肚子。我很想喝一碗粥，不然人撑不下去。阿拉伯人根本就不知道粥是什么东西，翻译就告诉厨师，放很少很少的米，放很多很多的水，煮沸了就揭开锅盖不管它，再煮半个小时就行了。结果，煮出来的哪是什么粥？饭是饭，水是水。”

勉强应付着吃过早餐，四个人又是枯坐。只要听到电话响，都把耳朵竖起来，张着嘴巴听。老郭又打电话来，孙离再次嘱咐他静等消息。

孙离的电话又响起来，他看看是陌生电话，忙站起来接了。

对方说：“孙离吗？我这里是南津渡派出所，请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孙离问。

“昨天夜里你看到的事，我们想问问情况。”

孙离一听就有气，又不想在喜子面前起高腔，尽量把声音放平和，说：“如果我涉嫌违法犯罪，请你们立案，发传票来，我会在规定时间内到案。如果你们想让我协助调查，我没空造访你们派出所，请你们到我家里来。”

派出所的沉默一会儿，问：“你家住在哪里？”

孙离没好话说，只道：“昨天你们不是有个人说要找到我电话很容易吗？我的家庭地址是个人隐私，我没有义务相告。你们上门了，我会把你们当客人。你们卫星定位吧。”

孙离说罢就掐断了电话。喜子本来一直生气不说话，这会儿听说派出所的人要到家里来，就问：“你让他们到家里来干吗？我不欢迎！” 孙离安慰喜子，说：“我们一不偷，二不抢，怕什么？”

过了一个多小时，听到了门铃声。孙离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警服的，一个好像就是昨夜那个矮胖子。

孙离取了两双拖鞋放在地上，说：“我在电话里说了，你们上门就是我家客人，我会以礼相待。我先嘱咐一句，我家里有病人，请二位举止文明，话莫高声。我也会很平和地同你们说话。”

矮胖子笑笑，说：“孙老师说话好严肃啊！”

孙离没有搭腔，只说：“请吧。”

他领着两个人进了书房，再把门掩上。孙离请他们坐，矮胖子先不坐下，四下里看着书房墙上的字画，笑着问：“这些字和画都是孙老师的杰作？”

孙离淡淡说：“我是作家，写字画画只是玩，字和画都不好。”

“谦虚，谦虚，越是有文化的人越谦虚！”矮胖子笑笑，坐下。

警察说：“孙老师，这位是拆迁办龙主任，我是南津渡派出所的副所长，我姓覃，你喊我小覃就是了。”

孙离问：“二位找我有什么事呢？”

龙主任望着覃所长笑笑，说：“覃所长，你把东西给孙老师看看吧。”

覃所长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沓照片。孙离一看，吃了一大惊。他去年给小英送木炭，从进门到出门，再到他拿着手机拍老街，都被拍下了照片。照片上显示了时间，去年十二月二十日。他敲门的照片上显示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小英开门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九分，抬木炭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一分，他进门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出门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九分，他在外面拍照是十一点三十一分，他上车离开是十一点三十三分。

孙离把照片甩在桌上，说：“你们一年前就跟踪我了？为什么？”

龙主任说：“孙老师别生气，我们把照片给你看，只是给你留下做纪念。请你理解支持我们的工作。南津渡老街快五年了都拆不下来，就因为有一些爱管闲事的人里应外合，他们就想社会不安定。告诉你吧，这里头背景非常复杂。我们调查了，你不是他们一起的。”

“那你们找我干什么？”

龙主任说：“孙老师，你是大作家，我们很敬重你。我这个人最尊重知识，尊重文化。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你跟犯罪嫌疑人，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孙离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沉吟半晌，说：“我说是缘分，你们会怎么理解？缘分两个字，你们写进案卷都不合适。你们是唯物主义者。龙主任，你先告诉我，谁是犯罪嫌疑人？”

龙主任清清嗓子，一时没有答话。

覃所长说：“很明显，犯罪嫌疑人，就是推倒房子致使宋小英死亡的江陀子。”

“你们就这么定案了？”孙离目光冷得像刀子。

龙主任笑笑，说：“我们会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法治社会，不会乱来的。孙老师是大名鼎鼎的推理小说家，假如请你来构思小说你会怎么分析？”

孙离突然把这件事完全想明白了。小英是房主请来看守房子的，要么就是给她住不收租金，可能还会倒给她付工资。房主肯定嘱咐她对外讲房子就是她家的。

小英死心眼儿，她对孙离也说那房子是她家的。拆迁办天天有人暗中监视那十几栋拆不动的老房子，摸准了小英夜里出去打工，白天在家休息。他们要拿一栋老房子打开缺口，昨夜以为屋子里没有人，就把房子强行推了。

天知道小英昨夜为什么没有去上班。

出大事了，江陀子就成了替罪羊。

理由可以随便编，说他擅自施工，或不讲施工规程，都行。

孙离没有把自己的推断讲出来，只说：“宋小英是我二十多年没见过的老邻居，昨天夜里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同江陀子是母子关系。江陀子是我前年在何公庙看见的一个孩子，也正像龙主任说的，我也爱管闲事，托朋友帮忙给他找了个打工的机会。宋小英是我去年冬天在歌厅男厕所碰上的，她在那里做清洁工。”

“这么巧？”龙主任说。

“巧不巧同这个案子都没有关系，你们可以大胆联想，无限上纲。”孙离话说得很硬，声调却并不高。他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语气仍是平和的，“出这种事了，你们只知道掩盖真相、推卸责任、找替罪羊。龙主任，一个母亲冤里冤枉在睡梦里被自己儿子挖死了，她无罪的儿子还要顶罪坐牢。这事，你们想着安心吗？”

龙主任不像昨夜那么阴阳怪气，他今天变得非常的随和从容。他掏出烟来，问：“孙老师，你抽烟吗？”

孙离说：“谢谢，我不抽烟，你请便吧。”

“那我怎么好意思抽呢？”龙主任把烟放回口袋，“孙老师，可以请你帮忙做一做死者家属的工作吗？他们一家人正在大闹殡仪馆，挟尸要价。我们调查了，他们是你喊来的，你昨天自己也讲了。”

孙离冷冷地说：“一个知情人，偶然碰上这事，打电话告诉了死者家属，大概没有犯法吧？如果没有我这个知情人，你们也有责任尽量找到死者家属。”

覃所长一直没有说话，只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怕遭打劫的样子。龙主任笑笑，尽量想把气氛弄缓和些，说：“孙老师，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凭良心讲，客观上你给我们工作带来了麻烦。我们没有任何死者娘家的线索，怎么去找他们？我们今天要是顺利地把死者火化了，事情就好处理多了。”

只因是在自己家里，孙离忍住不想发作。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了喜子：“你这也叫凭良心讲？你知道什么是良心吗？人不幸死了，应该让她家属好好见上一面，好好装殓再火化。死者也是有尊严的，我们乡下讲究死者为大，中国人自古讲死生亦大。家属的吵闹未必都有道理，但他们的情绪你们应该理解。好好做工作吧，毕竟人家是死了人，你们只是费心做做工作。对了，江陀子叫什么名字？”

覃所长说：“我们还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真是荒唐！你们连他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把他定罪了。”孙离说得嘴干，咽了口水，“我没有什么话说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家里有病人，不留二位了。”

龙主任望望覃所长，说：“我们就不打扰孙老师了。但是，假如有媒体介入这件事，他们要是问到孙老师，请你客观冷静，行吗？”

孙离站起来送客，说：“我不会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我讨厌把人间悲剧用作新闻消费！”

孙离领着客人从书房出来，喜子眼睛睁得很大。刚才他们在书房说话，要紧处她也断断续续听见了，她现在一心想的是如何救那个孩子。

孙离关上门，身子止不住发抖，咬着牙齿骂了两个字：“畜生！”

喜子上去扶着孙离，喊了小君，说：“快给哥倒一杯茶。”

孙离喝着茶，额上鼓着豆大的虚汗。孙却说：“哥，你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你别为这事生气。我是再也不上网看新闻了，这种事情不是天天发生？”

孙离虚弱地靠在沙发上，说：“小英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十五六岁就被家里人卖掉了，如今又稀里糊涂死了，还是自己儿子挖死的。她男人坐牢了，她儿子又要成替罪羊去坐牢！”

喜子流着泪，说：“老爸，我从来不赞成你管闲事的，这个闲事你要管。”

“小英自己家里人要先出面，不然我哪里插得上手？”孙离闭上眼睛，“去年我在南津渡碰到江陀子，他说自己把挣的钱都存着，他要把妈妈找回来。哪知道，他自己把妈妈挖死了！”

“江陀子都知道要找妈妈，我的亦赤在哪里？”喜子越发伤心了。

小君也抹着眼泪，说：“哥哥嫂嫂，世上尽是你们这种善良的人，天下就太平了。”

孙离的电话响了，他赶紧站起来。只要听到电话他就会站起来，希望是儿子有消息了。

电话是陈意志打来的：“孙老师，人还没有烧，我们不准他们烧。老虎说，没有一百万，就把他同小英一起烧了，他说他自己会往焚尸炉里跳。孙老师，小英一个人在外打工这么多年，她身上应该有存折、银行卡，拆迁办的人说找不到。老虎让我问问，你知道吗？”

孙离脸色发白，半天才闭着眼睛说：“陈意志，你也跟着他们混账？他们宋家还有个像人的人吗？妹妹死了，妹夫在牢里，外甥很可能被冤枉坐牢，你们还只知道要钱！你们要马上把小英装殓好，先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再去想办法救她的儿子！”

孙离把电话掐断，骂道：“混账！混账！”

孙却拍着孙离的背，说：“哥，你干脆把手机关了，省心。”

孙离没有说话，他不能关手机。雪下得小些了，仍有细细的冰末在空中飘落。孙离想起殡仪馆里小英冰凉的尸体，她肯定干净衣服都没有的。她并不像她家里人说的那么傻，她只是不太聪明，心地却非常的单纯善良。

马波终于来电话了，说：“抱歉，十分抱歉。我在躲那个疯婆子，我自己也快疯了。孙离兄，什么大事？”

孙离深深提了几口气，才把事情原委细细说了。马波默默地听着，说：“今年是什么年成？怎么尽是悲剧呀？放心，江陀子的事我管到底！”

孙离道了谢，又说：“马波兄，你一个人东躲西藏也不是个法子，没事就到我家里来吧。”

马波说：“没事的，放心吧。亦赤有消息时，马上告诉我啊。”

孙离问：“马波兄，你自己的事有眉目了吗？你要考虑清楚啊。”

马波沉默片刻，说：“再看看吧。我真想离开这个名利场，找个地方好好地做做学问。“

过了几天，马波晚上到孙离家里来了，进门就摇头叹息。喜子倒了茶递上，马波喝了几口，说：“惨剧，痛！痛！”

孙离惊愕地望着马波，不敢问出什么事了。马波眼睛满是血丝，说：“江陀子自己想坐牢！”

孙离听了，坐直了身子，问：“怎么回事呢？”

“拆迁公司同江陀子私了，江陀子承担全部责任，入罪坐牢。拆迁公司承诺他在服刑期间工资照发，月薪一万。先按三年徒刑一次付清，三十六万。案子判了之后，按实际刑期算账，多了补，少不退。”马波说。

“你见了江陀子？”孙离问，“拆迁公司这么轻易就肯付钱？”

马波说：“我见了。江陀子谁都不信任，他知道我是你的朋友，知道我就是帮他找工作的人，他才肯同我讲话。他家里人把这事捅给了媒体，拆迁公司和有关方面都怕把事情弄大。他们的危机处理做得密不通风，这事儿现在还不见一字报道。”

孙离问：“江陀子真心愿意，还是被压服的？”

“真心愿意的。”马波说，“我安慰江陀子，叫他不要害怕。我说他的案情可斟酌之处多，可以争取判缓刑。江陀子一听急了，他一定要真坐牢，怕缓刑公司会扣钱。”

喜子听着泪眼婆娑，说：“这孩子，怎么不把尊严荣誉当回事呀？坐牢可是终身污点哪！”

孙却轻声说：“嫂子，你这是读书人的迂。很多老百姓碰到这种事，都只是要钱的。”

小君听着恨恨的：“怎么能只认钱呢？正义不要了？公理不要了？”

孙却望着小君说：“你比嫂子更迂！不是老百姓只认钱，他们太卑微了，自认命贱。坐牢还有钱发，不如坐牢。你们讲的正义、公理、尊严、荣誉，对他们一文不值！”

马波长叹一声，说：“这孩子很懂事。听他说话，我把孙离当初告诉我的他的坏毛病完全忘记了。他说奶奶老了，爸爸还有三年就从牢里出来。他现在起坐三年牢，就同爸爸一起出来。他想用这些钱把家里老房子翻新，余下的钱做本钱，跟爸爸一起开个小门面做生意，爸爸就不用再摆小摊受欺负了。孙离，我听得身上阵阵发麻。”

孙离回想起在何公庙里看到的江陀子，从没听他开口说过话。他们一家受欺负多了，畏惧所有的人，不信任所有的人。

孙离问：“只能这样了？”

马波说：“大致思路是这样。江陀子说要见到银行卡，见到里面的钱。他不敢把银行卡放在身上，怕到监狱去被人害。他也不敢把银行卡交给家里人，他的舅舅一直在争这个钱。他说要把银行卡放在孙叔叔手里，他只相信孙叔叔。”

“这孩子……”孙离说着鼻子就酸了。

“我走的时候，江陀子又嘱咐我说，马叔叔，我求你不要帮我，我要真坐牢。”

四十八

大山子放寒假了。家里有了大山子，也就有了笑声。大山子却看出了异样，问：“喜子妈妈，你不喜欢我了吗？”

喜子说：“喜子妈妈怎么不喜欢你呢？你去学校了，喜子妈妈天天想你呢！”

“那我老不见你说话。”大山子趴在喜子的膝上，撅着屁股一弹一弹的。喜子的身子很虚，大山子跳一下，她的太阳穴就胀一下。可她舍不得放开孩子，手在孩子的头上摸着。

小君看见了，喊道：“大山，别在喜子妈妈那里闹了，到妈妈这边来。喜子妈妈病了。”

大山子不跳了，站在喜子面前，问：“喜子妈妈什么病呀？看医生了吗？”

喜子拍拍大山的脸，说：“大山子回来了，喜子妈妈的病就好了。”

一家人手里都紧紧握着手机，不论是进洗漱间，还是进厨房。孙离的手机过去都是设置静音的，这些天他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孙却把躺椅搬到客厅窗下，让哥哥躺着。一家人除了睡觉，都一起守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随大山去看什么节目。

孙离本来不再看报纸，也不再上网。可这会儿，他拿着手机不停地刷屏。他心存侥幸，想在网上能否看到儿子的消息。他也知道，如果网上有儿子的消息，必定就出大事了。他心里非常害怕，嘴上却安慰喜子说儿子会回来的。他也想看看有没有小英案子的消息，居然真的不见一字。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死得无声无息。

雪越下越大，孙离看见对面人家的阳台上垂着长长的冰凌。亦赤出生那年，也下着大雪。孙离站在楼梯间抽烟，看见一个人，没看清是男是女，从医院对面的窗口跳了下去。这么多年过去了，孙离遇上心情不好，或碰上大雪天，都会想起那个跳楼的人，想起那个趴在窗口哭泣着倒下去的女人。

孙却有些受不了了，说：“明天再没有消息，我看就要报案了。”

孙离说：“再等两天吧。”

夜里，老家来了电话，爸爸问：“你晓得的，乡下小学都放假了，大山放假了吗？你们回来过年吗？”

孙离说：“爸爸，我们会回来，我们在等亦赤。”

爸爸听了高兴，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说：“亦赤也回来过年？我好几年没看见他了，你晓得的。雪落得大，你晓得的，几十年没见这么大的雪了，路上开车小心啊！”

孙离听着，眼泪硬硬的像泥浆，“啪”地滚了下来。喜子、孙却和小君都偷偷地抹眼泪，只有大山乐呵呵地看着动画片。

第二天中午，喜子手机收到一条信息，一个陌生电话发来一首诗：

妈妈，在拉萨

泪水把天空洗得更蓝

雪山多么辽阔

格桑花让我念想亲人

万千句经文中

你独能听出

我是哪一句念诵

万千盏酥油灯

你独能认得

我是哪一朵灯花

我以为我找不到家了

昨夜，我梦见一双软软的鞋

妈妈，与其让你如此牵挂

不如你带我回家

喜子读了几句就哽咽了。她终于读完，手机往孙离怀里一递，捂着脸坐下，浑身颤抖。孙离拿起手机，孙却和小君都把头凑过来了，手都不由得放在胸口。

喜子说：“老爸，儿子，是儿子。你把电话给我，我打过去！”

喜子刚接过手机，电话响了，真是亦赤的声音：“妈妈，我要回来，告诉爸爸，我要回来。”

喜子生生把冲到喉头的哽咽吞回去，双手捂着手机，问：“亦赤，你在哪里？冰天雪地的，你在哪里？”

“妈妈，我在布达拉宫，我在菩萨面前。妈妈，我要回家！”

喜子放下电话，孙却忙问：“嫂子，问问亦赤哪天回来，我们去机场接他！”

孙离满脸是泪，笑着说：“不用接的，儿子是孙行者！我们只在家里听门铃响吧。”

“亦赤是不要接的，他是男子汉！”喜子把头靠在孙离身上，“刚上大学那年，我和你哥想送他去上海，亦赤不要我们送。我们没有送，儿子不照样平平安安报到去了？”

小君欢快起来，从沙发上一弹，站到客厅中央，说：“好了，平安无事了！哥哥嫂嫂，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我们要好好吃顿饭了！”

喜子望着孙离．说：“老爸，我想吃土豆烧牛肉，还有葱煎金钱蛋！”

小君望望孙却，有些难为情的样子，说：“亲爱的孙总，我可不会做这菜啊，你会吗？”

孙离笑道：“小君，容易，我来做吧。”

“不行，哥，你要好好休息。我动手，你动嘴吧。”小君说，“需要哪些作料，我这就买去。”

孙却赶忙嘱咐：“小君，楼下有柑橘树，掐几片橘叶回来。葱煎金钱蛋，橘叶切碎了放进去，很香！”

“孙却记得，妈妈炒葱煎金钱蛋，都是放橘叶的。”孙离说着，突然哈哈大笑了。

喜子见孙离笑得莫名其妙，问：“老爸，你准是又想到什么坏事了！”

孙离便讲了土豆和马铃薯的故事，孙却和小君听了也哈哈大笑。小君颇有几分得意，说：“嫂子比我这个城里姑娘还五谷不分啊！”

喜子抡起拳头，轻轻打着孙离，说：“老爸你真坏啊！我还真以为土豆和马铃薯是两回事，你骗了我二十多年。”

窗外的雪光映得孙离的脸色很柔和，他淡淡地笑着，说：“我这么多年没有同你说，为的是保留那点浪漫，保留你那点傻姑娘的天真。”

喜子听着，恨不得钻到孙离怀里去。她曾经很不喜欢的小县城，如今想起来竟是那么的温暖。县城仍不太卫生，菜市场逢上雨天就满地黑泥。也十分嘈杂，鸡飞狗叫，吆喝喧天。可那里什么东西都有，很多菜蔬是苍市买不到手的。只等亦赤回来，一家人就回老家去。她要挎着竹篮子去菜市场采办年货，讲地地道道的家乡话。

马波电话关着，孙离发了信息去：“马波兄，亦赤马上就回家了。放心吧，超颖也会回家的。我们的孩子都会好起来，他们的世界应该更美好！”

夜里睡下，喜子头枕在孙离肩上，问：“老爸，记得今年是爱历多少年吗？”

孙离抚摸着喜子的脸，说：“爱历元年。”

大雪让夜变得更加宁静，也更加祥和。喜子在黑暗里微微点头，手指伸进孙离的头发里轻柔地搓着。孙离很想告诉喜子，他至今不敢想起一个女人，一想起，他胸口就会钝钝地痛；但他和她的故事早已结束。喜子自己的故事，却永远不想让孙离知道。喜子只想安心地守在孙离身边，变得越来越老，朝着他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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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之上 by 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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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历元年 by 王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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