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离镇

卧斧　著

伊卡鲁斯　绘

版权信息

书名：马戏团离镇

作者：卧斧

绘者：伊卡鲁斯

书号：978-7-220-11019-1

版权：后浪出版咨询（北京）有限责任公司

目　录

1. 新序　一起想想这个世界，也想想自己。

2. 进场

3. 象

4. 象的故事

5. 空中飞人

6. 空中飞人的故事

7. 小丑

8. 小丑的故事

9. 魔术师

10. 魔术师的故事

11. 驯兽师

12. 驯兽师的故事

13. 箱子

14. 箱子的故事

15. 团长

16. 后记　马戏团离镇，之前

新序　一起想想这个世界，也想想自己。

该替《雨狗空间》和《马戏团离镇》写点什么，但其实没法子写出什么。

《雨狗空间》原于2004年出版，但书里最早完成的那篇，是2001年写的。那时觉得看到什么都有发展成故事的可能，日常所见当中处处都是可以放进故事的题材。写故事并不为了出版，纯粹就是想写；也没什么以作为家、以文成名的意图，纯粹就是爱写。书写是个生活的必要，就像有人爱运动有人爱唱歌，有人爱喝酒有人爱发呆，没了这事，生活就仅余生存，没什么趣味。

想写的东西多，能写的时间少，得找个变通方法。

有些创作者的方法是笔记，把一些灵光一闪记下，再设法发展成完整的小说，或者在创作过程里找个合适的位置使用。初始也学着这么做，但记着记着开始有点儿不满足，心忖既然都写了，何不干脆把这些点子写成短短的故事？如此一来，可以记录想法，并且练习意象转换、情节铺排、主题掌握以及字词与句构的使用，更要紧的是，这样可以时时写不同故事练笔——身为一个非天才型的创作者，持续练笔是一定要做的日常功课。

于是就这么写了。

起初不定期，后来自我规定每周至少要写一篇，没打算出版，只是放在自己当时架设的网站。有几篇故事后来被扩张写成短篇，收录在后续出版的作品集中或者发表在文学杂志上头，有些故事就一直停留在极短篇形式，成为某个时空片段思考的标注。有时会有不知从网路资讯海洋何方寻来的网友留言，聊上几句，也有几篇曾被某些杂志在完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收录——没给版税，这还无妨，但把网路上公开的文字在未经作者同意下拿去出版谋利，就很不可取。

更何况这些极短篇被盗用时，多被冠以“网路惊悚恐怖小说”之类名目。

这些极短篇里的确常有惊悚题材，但那其实只是表层样貌，像是电影里的特效场面，自是精心制作，但不是故事的核心，依此替故事定位，不免偏颇。身为创作者，有了读者，自然希望读者读到故事的内里；换个方向来说，阅读作品是种再创作的过程，读者要读出什么来，作者其实管不着，只是先被定了个类型，读者的思考就容易被牵着走，要是没能多想想，那也就可惜了。

像《马戏团离镇》这样的故事尤其如此。

《马戏团离镇》原于2006年出版，是个加了很多插图的中篇故事，出版时间虽然较《雨狗空间》晚些，但这个中篇原型是个更精简的短篇，创作的时间得推到上个世纪末的1999年。当时卡在毕业与就业之间的空档，理论上知道自己该寻哪种工作——毕竟念了十几年书好像就是为了最后把所学用来挣钱过活——但实际上念到后来，倒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做那样的工作。

回想起来，这是一种对教育的偏误。

与学校的集体教育相较，真正启发形塑个人特质的，其实是自己经年累月荤素不忌的各式阅读，是故面对不得不接受的集体教育体制，就将其视为职业训练先修班；这不仅是身为学生对教育的误解，连不少教程设计也抱持相同宗旨。以功利为目标的升学主义扭曲教育的本质，连集体教育最少应当提供的非亲族人际关系体验功能，都被窄化成以分数为业绩的恶质竞争职场预告。

《马戏团离镇》的原型短篇就是在这些思考冲撞时写的。

以情节来看，这个故事有点奇幻童话的调调，当初出版时，也的确有不少读者回响来自青少年；但这故事并不想描述某种脱逸现世就能获得的自由愉悦，相反地，《马戏团离镇》昭示无论在多么非现实的环境当中，僵化的思想模式与不足的自我认知都仍会存在，认识自己是个无论如何都该努力进行的基本功夫。

要做到这事，阅读不是唯一的方式，但可能是最简省也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无论是《雨狗空间》或者《马戏团离镇》，出版后的样貌与最初创作时已经有些不同。《雨狗空间》的篇章编排经过重新思考，每篇的内容也重新修润，《马戏团离镇》加入新情节让主题更为聚焦，还承友人伊卡鲁斯大力协助，依不同场景绘制了不同风格的插图。总会好奇读者在书里读出什么，偶尔也在不同场合遇见读者提及他们阅读时的想法。透过阅读，故事说的常比创作者想的更多。

出乎意外的是，十多年后，这两本书有了新的出版机会。

过了十多年，出版了十多本书，对小说的形式与创作的技巧都有更多的想法和体悟，但创作的初衷并没有改变，仍然希望以有趣的情节，包裹应当思考及讨论的各种主题。十多年的岁月可以让一个初生的婴儿长成即将进入社会的青年，当年那些装进故事里的主题，在一批新读者的眼里会如何开展？这事令人好奇，令人期待，能有新读者阅读这些故事，也令人感到荣幸与开心。

有机会推出新版，委实该替它们写点什么。但其实没法子写出什么。

因为想讲要讲的就在这些故事里。真要加添什么，也没法子无视这些年月在大脑里留下的印记与做出的改变。是故除了这篇新写的文字，这两本书的内容都与十多年前的版本相同，凝缩了当年对世界、体制、善恶与种种人性的观察，等着让读者从无论惊悚或奇幻的情节当中将其挖掘释放。当然，读者释出的也可能与当初埋入的主题不同，但这也无妨，故事是个触媒，能够引发思索，都是好事。

感谢您阅读这些故事。希望它们可以与您一起想想这个世界，也想想自己。

进场

孩子怯生生地探进头来。

他从门边向上下左右端详了会儿，有点不知所措；这里的样子同他原来想象的情状相去太远，他有点儿怀疑自己找错地方。

“嗨。进来进来。”

孩子同招呼自己的声音出处望去，看见有个人站在光亮之中，正在同自己招手。孩子拿手遮着光，眯起眼睛向那人瞧去，不过因为那人背光站着的缘故，孩子看不清楚他的样貌。

周遭看来没有其他的人，于是孩子试着开口：“对不起，请问这里是马戏团吗？”

“当然。”那人回答的声音里头带着笑，“你已经进入马戏团啰。”

“那么，”孩子再一次环顾四周，“怎么没有观众呢？马戏团表演的时候，不是应该要有满场的观众吗？”

“没错。”那人点点头，“马戏团表演的时候的确有一大堆观众，但是现在我们最后一场表演已经结束啰，所以你看，一个观众都没有了。”

“表演结束了？”孩子睁圆了眼睛。

“嗯。”那人回答，“我们正在打包收拾，准备离开啰。”

“啊……”孩子咬着下唇，现出懊丧的表情。

“你是来看表演的吗？”

“是啊，”孩子抿着嘴回答，“自从马戏团到镇上表演的布告贴出来之后，我就好想来看表演喔，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出门。”

“为什么呢？”

“因为爸爸妈妈说马戏团没什么好看的嘛，”孩子嘟起嘴，“但是我没看过呀！大人看过了，就会说‘没什么好看的’，但是，我没有自己看过，怎么知道好不好看呢？”

那个人点点头，脑袋后头透出的光影于是忽强忽弱：“的确，没有自己亲眼看过，怎么知道好不好看呢？你刚才说爸爸妈妈不准你来看马戏团，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是从窗户溜出来的，”孩子的笑容有点儿狡黠，也有点儿害羞，“趁着爸爸妈妈不注意的时候。”

“有好奇心是很好，不过，”那人的声音里带着笑，“偷偷跑出来，这样不大乖哦。”

“唔……”孩子低下头，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随即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想要自己看看马戏团嘛，他们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说不定我觉得很棒呀。”

“这倒也是。”那人点点头，想了想，“不过，爸爸妈妈很有可能在自己还没来看过马戏团之前，就告诉你‘没什么好看的’啰。”

“真的吗？”孩子眨眨眼，“你是说他们在骗我？”

“那倒不是。其实爸爸妈妈是孩子的时候，也同你一样好奇；但是当他们变成大人之后，就自然而然地以为什么都看过、没看过的都不好看了。”

孩子想了想：“那等我长大了，也会在还没看马戏团之前，就说表演不好看啰？”

“这倒说不定。”那人背着光的脸上似乎隐隐露出笑容，“你现在不是已经来了吗？看过之后，你就可以真的知道马戏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啰。”

“不过，”孩子抓抓头，“马戏团都已经在打包收拾了，我还有表演可以看吗？”

“嗯……”那人抬起手，看看镶在自己袖口上的表；表面映照出一圈光华，让孩子看见了他带着笑的唇角。“对于充满好奇心的小朋友，永远有可以看的东西——也许不是预定的表演节目，不过现在距离预定的起程时间还有一会儿，大概足够你四处逛逛。这样吧，我让你到其他车厢和帐篷里去瞧瞧，好不好呀？”

“当然好呀。”孩子的表情亮了起来，但随即规矩地问，“不会太麻烦你吧？”

“一点儿也不会。不过我还有事要忙，没法子带你到处逛，你得自己去哦。”

“没关系，谢谢你。”孩子笑着弯腰鞠了个躬，接着直起身子向四面八方张望，“不过，我该往哪儿走呢？”

“喏，”那人指向孩子的身后，“那儿不就有个门了吗？”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有面镜子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孩子一愣，但马上发现，那面镜子，其实是在一块门板上头镶着玻璃。他摇摇头：“那里是我进来的地方哩；如果我又走进那个门，不就走出马戏团，回到外面去了？”

那人摇摇头：“刚刚夸奖你是个有好奇心的孩子，怎么马上就变得这么武断呢？”

“武断？”孩子皱皱眉，不大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马戏团可是个神奇的地方哦。”那人的语气一本正经，“你何不先找找看有没有别的门，再试试那扇门是不是真的会把你带离马戏团？”

“唔……”孩子当真四下打量起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来了。方才进门时他没怎么注意，此时一留神端详，才发现这个空间大得惊人，但大部分地方都空荡荡的，只有同自己说话的那人身后堆了一摞杂乱的包裹、散着几座由椅子叠成的歪歪扭扭斜塔，还真的没见到别的出入口。他转过身去，半信半疑地步向那面巨大的镜子，伸手一推。

镜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沉沉地压着阴暗，只有远处似乎有点星火。

孩子不由自主地迈出脚步。

象

原来看起来离得很远的光亮，其实没走几步就变得十分接近；一个没留神，孩子的鼻头撞上了一堵什么东西：“哎哟！”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没事。”孩子甩甩头，揉揉撞红了的鼻头，用力眨眨眼睛，才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兽栏里头。孩子刚才撞上的是兽栏的宽幅笼栅，先前看到的星火则是在兽栏上方某处微微放亮的灯光。他摸摸自己刚撞上的那块笼栅，吐了吐舌头。“好大的栅栏喔。”

“当然啦，”刚才发出关怀问句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我的笼子嘛。”

“你的笼子？”孩子转头望着出声说话的方向，发现有个瘦小的人影坐在兽栏的角落，“你是谁啊？”

那人站起身来；他的个子同孩子相去不远，身材干瘪，但衣服的尺寸却大得太多，所以一身行头虽然搭在他的身上，倒有一大部分拖在地下。那人拖着一大团衣服走向孩子，仿佛拖曳着一团无法摆脱的阴影。他走进光亮处，向孩子自我介绍：“我是象。”

“象？大象？”孩子狐疑地观察着，“但是你一点都不像呢。”

象蹙起眉头：“哪里不像？我可是如假包换的象哦。”

孩子只觉得这个干瘦的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头大象，但要问起“哪里不像”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孩子搔搔头想了想，问道：“象应该有大耳朵吧？”

“大耳朵我有呀。”象摇摇头，两片厚布般的大耳朵啪哒啪哒地摇了起来，“喏，你瞧，这不是大耳朵吗？”

“真的耶！”孩子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对耳朵，接着再问，“鼻子呢？我记得大象有个长鼻子，又灵巧又奇妙。”

“鼻子不就在那儿吗？”象指着笼栅的另一面，孩子顺着象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到一排挂得歪歪扭扭的相框，最旁边真的垂挂着一条长长的象鼻。

“你为什么要把鼻子拆下来呢？”

“成天都戴着鼻子实在太重啦。”象摇头晃脑地说，“要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所以在不表演的时候，我就先把鼻子收起来啦。”

“嗯……”孩子点点头，又问，“那象牙呢？大象应该要有又弯又长的象牙吧？”

“我拔掉啰。”

“为什么啊？”孩子讶异地睁大眼睛，“我听说象牙很值钱的呢，你为什么要把它拔掉呢？”

“钱我不需要。”象满不在乎地说，“我可是象呢。再说，那对牙蛀了，一定得拔掉的嘛。”

孩子想起自己不久前的牙疼经验，牙根深处似乎马上传来一阵隐约但椎心的酸痛，表情不禁跟着一苦：“牙痛真的很不好受哦。”

“牙痛？”象莫名其妙地眨眨眼，“我没有牙痛呀。”

“啊？”这下子轮到孩子觉得莫名其妙，“没有牙痛，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有蛀牙的呢？”

“那是驯兽师告诉我的。”象肯定地颔首，“驯兽师讲的话不会错。”

“喔。”虽然还是有点怀疑，但孩子还是附议地点着头，“原来你是一头象啊。”

“我早就说过了嘛。”象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

“但是，”孩子皱起眉心打量着象，“住在这么大的地方，大象的个子应该很大吧？为什么你看起来又瘦又小，简直同我差不多而已呢？”

“唉。”象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已经等太久了。”

“等什么呢？”

“等着上场表演呀！”象用手一指某个方向，“平常，驯兽师都会来喂我、带我上场表演，可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来。”

“上场表演喔？”孩子的表情里头写满了好奇，“你都表演些什么呢？”

“表演的内容啊？”象抓了抓头皮，道，“有很多种呢，比如说，我仰躺在表演场中央，小丑可以把我弹性极佳的肚皮当成跳床蹦上蹦下，观众一方面会担心我的肚皮能不能承受得了，一方面会害怕我躺得不耐烦一翻身，小丑就会跌散骨头，紧张得很呢。或者是我站着，让小丑在我的身体下头钻来钻去耍宝，观众会一方面被小丑的举动逗得哈哈大笑，一方面会担心若我觉得胳肢窝痒痒一屁股坐下来，小丑就会被压得扁扁的像贴在马路上的死青蛙一样，可刺激啰。”

“所以，”孩子想了想，“你大部分的表演，都是和小丑在一起啰？”

象点点头，又摇摇头，大耳朵啪哒啪哒：“小丑是我的搭档，不过，其实我最高难度的表演，是和驯兽师在一起演出的。在这个表演里头，我要用两条腿站起来，举高鼻子，在驯兽师的指示下走几步路，然后用鼻子玩一下球。”

“走路有什么难的？”孩子不解地问。

“那时候的我可不是现在的样子啊。”象用双手在自己的腰际画了一个极大的圈，“我当时又高又大，胖嘟嘟的，要用两条腿站起来可得费不少力气呢。”

孩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当然。我可是只称职的象呢。”

“那……”孩子眨眨眼，满怀希望地问，“你能不能表演些什么给我看看呢？”

“那怎么行？”象不假思索地拒绝，“这里不是我的表演场，我才不表演咧。”

孩子抓抓头：“那么，我们到表演场去如何？”

“不成！”象翻翻白眼，“只有你一个观众，表演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再说，驯兽师不在，只有我一个也没法子表演。”

“为什么一定要驯兽师呢？”孩子问道，“那些表演的把戏你不是都会了吗？”

“我当然都会啦。”象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但没有驯兽师在一旁吆喝、在空中抽响长鞭，只有我单独在场子里表演，实在太奇怪了。”

“说不定只有你上场，一样可以表演得很好呀。”孩子一心想说服象为自己表演，热情地拉着象的手道，“来嘛，我们一起到表演场去试试。”

象皱着眉摇着头：“不要。我出不去。”

“出不去？”孩子放下象的手，转头望望笼栅的大门，发现上头只有一个松松挂着的活扣，根本没有上锁。“这个门没有锁嘛。为什么你会出不去呢？”

“因为驯兽师没有来替我开门呀。”象理直气壮地说，“他没来替我开门，我怎么出得去呢？”

“啊？”孩子一脸不解，“那我替你开门行不行？”

“不行。”象瞪了孩子一眼，“你又不是驯兽师，别开玩笑了。”

“一定要驯兽师才可以？”孩子努努嘴，“好奇怪唷。”

“对啦，一定要是驯兽师才可以哦。”象点点头，换上一种带着讨好的语气说，“所以如果你遇到驯兽师的话，记得告诉他，说象在等他。”

“好。”孩子答应着，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刚才一直听你提到驯兽师；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嗯。”象用力地点着头，“自从我是象开始。”

“所以……”孩子试着确定，“从你还是小象的时候，就认识驯兽师了？”

“小象？”象似乎不大熟悉这个词，“我从来就不是小象呀。”

孩子转转眼珠：“没当过小象？那变成大象之前，你是什么呢？”

“唔？”象眨眨眼睛，摇摇脑袋，抓抓头顶，拉拉耳朵，“我忘了哩。”

“忘了？”孩子试探地问，“不过你确定不是小象？”

“嗯。”象肯定地颔首，“我确定自己没当过小象。”

“那，”孩子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象的？”

象深吸了一口气：“这就要说一小段故事了。”

象的故事

我刚到马戏团没多久，团长就给了我一份工作——当然，我说过了，不是当只小象。

我虽然不记得那份工作做的是什么，但我记得自己做起事来不大开心，老觉得这份工作不合我的兴趣。

那个工作得要常常扛着一堆重得要命的东西走来走去，把我的背都给压弯啦；团长还常要我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过说真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所以现在也记不得当时团长到底要我想些什么。反正都是些无聊的事情。

有一天，我们正在看象排练。要记住哦，那时我还不是象，所以在排练的不是我，是前一头象。因为前一头象不是我，当然也就没有那么称职啦：应该不能动、挺起肚皮的时候，他偏偏有点想要手舞足蹈；应该用两只后腿站起来的时候，他反而想把两只前腿拄在地上倒立起来。

在一旁的伙伴看到这个情形，就过来说了他几句；没想到象居然就生起气来了。你知道的，象的个子很大，他一生气，大家全害怕了。

幸好团长听到骚动的声音，从别的帐篷里头走过来视察情况，象才平静下来，没有当真闹出乱子。那时我看着象，心想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可以做得比他更好——事实证明我可不是在吹牛。

那天晚上表演开始的时候，我正在后台打瞌睡；我同你说过，那时的工作很无聊，所以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舞台的方向传来热烈的掌声；我知道这是象要表演双脚站立了。虽然我觉得那时的象一点都不是头好象，但为了表示礼貌，我还是决定要到舞台旁边瞧瞧。

没想到，我走到舞台边儿，正好看见那团大混乱发生。

象正发着抖，慢慢地用自个儿的后腿把身子撑起来；小丑站在旁边一台跷跷板的一端，停下了平常用来吸引观众注意力的夸张动作，专注地看着象——我告诉你，这可不是因为小丑对象的表演有兴趣，而是因为小丑要用动作暗示大家：现在是象这家伙的表演啦，要把视线的焦点放在象身上啰。

慢慢地，象站起来了，但是看起来非常不稳定。我一面觉得这家伙真是不敬业啊，居然连这种重要的表演都没有好好地练习；一面觉得，如果是我来当象的话，我一定能表演得更好。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用后腿辛苦站着的象，摇晃了几下，居然腿一软、身子一歪，向一旁倒了下去。

所有的观众（包括我在内）一起发出一声惊呼，心想这下子象大概要受伤啰；没料到象歪倒的时候，正对着那台跷跷板，于是在大家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小丑已经被弹到了半空。

飞在半空的小丑引发了连锁反应：有的表演者被撞倒、有些表演被打断；因为太混乱了，所以我也没法子一一看清楚。舞台上全乱了，观众自然也慌了；我可以听见孩子们的吵闹骚动、女士们的疯狂尖叫、男士们的愤怒斥责——骂女伴、骂小孩，也骂马戏团。

当晚是我们表演记录上的一大污点、马戏团历史上的一大败笔。观众走光了之后，我们一起把场地收拾干净，很明白我们没法子继续在那个城镇表演下去了。“没关系，”团长安慰大家，“反正我们本来就差不多要离开了。提早一点儿也无所谓。”

“但是，”我向团长反映，“这是象不好呀，象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吧？”

团长转过头来，看看我：“你觉得你能表演得比象还好，对不？”

“呃，”一想到团长发现了我的长处，我不禁站得更挺了一点，“我想应该是吧。”

“那好，”团长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就当象吧。”

○

“哦……”孩子睁大眼睛点点头，“原来你是这样开始变成象的啊。”

“是啊。”象也点点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当象啰。”

“当象有趣吗？”孩子好奇地问。

“有趣？”象歪了歪脑袋，“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哩。其实当象几乎什么都不用想。饿的时候，驯兽师会准时背着食料出现；要上场了，驯兽师会来开门领我出场；要练习什么新把戏，驯兽师也都会想好花招步骤，我只要照着做就好啰。”

孩子皱皱眉：“什么都不用想，那不会很无聊吗？”

“怎么会无聊呢？”象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问孩子，“我倒是问问你，成天想东想西的要做什么？”

“这个嘛……”孩子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啊，”象换了个深思熟虑的严肃语调，“我最近的确也开始在思考了。”

孩子眨眨眼：“哦？那你在想什么呢？”

象肩膀一耸、双手一摊：“你看，因为驯兽师没有照规矩把食料背来，害我饿成这副德行，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象该有的样子，所以我想，也许再继续当象也不是办法。”

“那你想当什么？”孩子问。

“当然是去当驯兽师啰。”象的口气听起来理直气壮，“我一定会是个比这个驯兽师更加尽责的驯兽师，哼哼，至少我不会忘了把食料背来给象。”

孩子点点头：“那么，你要怎么样才能从象变成驯兽师呢？”

“只要团长同意就可以了。”象答，“所以啰，如果待会儿你遇到团长，记得替我问他，说象想要改行当驯兽师，看他同不同意。”

“好。”孩子答应着，“不过，你刚才不是要我找驯兽师来喂你吗？”

“唉唉，”象挥挥手，“这不冲突嘛。如果你遇到驯兽师，就提醒他说，象在挨饿等他，要他快把食料背过来；如果你遇到团长，就问他说象要转行可不可以，这样就可以了呀。”

“我知道了。”孩子看看四周，“那我要去哪里找他们呢？我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进来的，不过，”象指着自己笼栅的门，“从这里出去，就可以通到训练场，驯兽师可能在那里，你可以去找找看。”

“喔，好。”孩子踮起脚尖松开了那个卡着栅门的活扣，又回头看看象，“你不和我一起去找吗？”

“跟你说过，不是驯兽师替我开门，我出不去嘛。”象皱皱眉，“你要记得替我问他们哦。”

孩子点点头，推开笼门走了出去。

空中飞人

走了几步，孩子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这种感觉有点儿像是蒙着眼睛下楼梯，无论脚尖的前方有没有往下的一级阶梯，这一脚踏出似乎都会踩空。这种惊惧让孩子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就在这个刹那，四周突然亮了起来。

“哇！”孩子揉了揉眼睛，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小小的圆形平台上，平台被装置在一根高高矗立着的长杆顶端，距离地面十分遥远。孩子的脚尖正好抵在平台的边缘，倘若再向前一点儿，就会失足跌下。

孩子一下子僵住了；他不敢乱动，心下疑惑：“我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咦？”孩子愣了一下，才发觉刚才的问句不是自己的心声，而是实实在在地存在于身后的某处。他转过头去，那个声音又道：“别站在那里，很危险哦。”

这个声音似乎解除了孩子的僵硬。他小心地从高台的边缘把脚尖移回来，伸手抓住了平台边缘的护栏，松了口气，才回过头来，端详起方才对自己说话的那个人，发现那个人正一眉高一眉低地瞪着他。

“小鬼，这可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哦。你是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的？”

“那里有扇门呀。”孩子往刚才的方向一指，突然睁大眼睛，“嘿，门不见了！”

“门？什么门？”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你现在站的这个平台，大小只能站两个人，最多加上个孩子，离地面足足有三十七只象那么高。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门？”

“象现在个子很小哦。”孩子忍不住反驳。那人瞪大眼睛：“小孩子胡说八道！哪里有个子很小的象？这同你说我的高台上有门一样，一点儿道理也没有！”

“刚才真的有嘛……”孩子明明说了实话却被误会，心里觉得十分委屈，“要不然，你是怎么上来的？”

“我是空中飞人，”那人回答得理直气壮，“自然会有法子可以上来啰。”

“原来你是空中飞人啊？”孩子瞪大眼睛看看四周，显得有点儿疑惑，“那你的秋千呢？空中飞人不是都会拉着高空秋千，在吊杆与吊杆之间荡来荡去吗？我怎么没看到你的秋千呢？”

“荡秋千？那只是一般的空中飞人。”空中飞人清清喉咙，“我可不一样。我不需要秋千。”

“不需要秋千？哇，”孩子露出真心的佩服表情，“那你一定很了不起。”

“那当然，”看到孩子钦佩的眼光，空中飞人似乎不那么生气了，嘴角还弯出了一抹笑，“我是个了不起的空中飞人。”

“那么，”孩子的脸上又出现了不解，“你要怎么表演呢？空中飞人不是得在高台之间来来去去吗？没有秋千，难道你可以用跳的？”

空中飞人皱起眉：“哎，什么用跳的？我不是说了吗？我是空中飞人呀，当然是用飞的啰。”

孩子的眼睛瞬间被不可思议撑得又圆又亮：“用飞的？你是说，你真的可以飞？”

“这个当然。”

“那你表演给我看。”孩子不大相信。

“你这小鬼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表演一次让你开开眼界也好。”空中飞人点点头，但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我现在不能飞。”

孩子不高兴地嘟起嘴：“为什么？你看我是个小孩子，所以就想骗我，对不对？”

“我骗你做什么？”空中飞人耸起眉毛，用手指向地面，“你瞧瞧，有没有看见地上有对翅膀？”

孩子探头朝下张望了一会儿，发现远远的地面上似乎真的躺着一对翅膀。他好奇地蹲低身子，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确定那的确是一双翅膀，虽然距离遥远，但还是看得出翅膀上头沾满了灰尘，脏兮兮的。“那是谁的翅膀？”

“当然是我的翅膀呀，”空中飞人回答，“除了空中飞人，还有谁有资格拥有翅膀？”

这个答案听起来合情合理，孩子抿着嘴唇想了想，道：“也对。但是，你的翅膀为什么会掉到那儿去呢？”

空中飞人耸耸肩：“这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做完最后一场表演之后，觉得有点儿累，所以就坐在这高台上休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于是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背脊和肩膀不知怎的似乎轻松了不少。我本来还觉得挺开心的，结果往后一摸、往下一瞧，才发现原来我的翅膀掉了。”

“翅膀总不会无缘无故就自己掉下去吧？”孩子问。

“是呀，我也不明白。”空中飞人摇摇头，“那对翅膀重死啦；但自从我当空中飞人之后，就没让它们离开过我的背，天知道为什么会掉了下去。”

看着空中飞人不自觉地转动着脖子和肩膀，孩子关心地问：“翅膀很重，戴着它们一定很辛苦吧？”

“没错，”空中飞人一手按着另一边的肩膀，大动作地转动着自己的手臂，“还没当空中飞人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翅膀这么重哦。你想，能够带着人飞来飞去的东西，不是应该很轻吗？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呢。”

孩子点点头，又问：“那……还没有当空中飞人的时候，你在马戏团里做什么呢？”

空中飞人一怔，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偏着头想了会儿，他才皱着眉心回答：“我忘了哩。”

“哦？”孩子眨眨眼，“那你为什么要当空中飞人呢？”

“因为原来的那份工作做得不开心嘛，”空中飞人理所当然地回答，“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工作啊，比成天背着翅膀还累人，得要不停地做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像是翻筋斗啦、倒立啦、蹦蹦跳跳啦、冲前窜后啦，不但疲劳，而且还充满了危险哦；更气人的是，观众老是不把我的表演当一回事儿，好像那些事情很轻松似的，他们看着我，其实是在等下一个表演上场，这算什么嘛？”

“那些表演比在高台当中飞来飞去还危险吗？”孩子好奇地问。

空中飞人点点头。“那当然啦，而且还有可能被不够专业的表演搭档弄伤呢。”说着说着，他得意了起来，“还是当空中飞人好，一个人在高台当中自由地来来去去，绝对不会被其他人拖累；观众的眼光全都牢牢地锁在我的身上，棒透了。”

因为空中飞人的神情既得意又陶醉，孩子不禁羡慕了起来：“当空中飞人好像很不错呢。”

“当然啦。”空中飞人以一种“小鬼，你终于明白啦”的表情回答。

“那么，”孩子兴冲冲地请教，“要怎样才能当空中飞人呢？我可不可以也当空中飞人？”

空中飞人神色一变：“不行吧？你还是个孩子呀，什么都不懂，怎么当空中飞人？”

孩子噘起嘴，不服气地问：“那你是怎么当上空中飞人的？”

空中飞人深吸了一口气：“这就要说一小段故事了。”

空中飞人的故事

我刚说过啦，本来我在马戏团里头，做的并不是空中飞人的工作，而是另外一件危险的事情。

那件差事呀，虽然我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但是方才你问过之后，我就想起愈来愈多不开心的回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经验：明明自己很重要，但是周遭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把你的表现当回事儿？我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我分明是观众眼光的焦点，我的表演分明最卖力，但是其他团员们没有半个人尊敬我，连观众都以为我可有可无，更糟糕的是，只要有别的团员开始表演了，我不但得把我自己的表演先停下来，还得要引导观众们去注意那些团员的表演——你说这气不气人？

要是其他团员的表演很棒，那也就罢了；偏偏他们有好多个人都不够敬业，不是站的位子不正确，就是耍的把戏不高明。

尤其是那个空中飞人，更是要不得。

你知道的，空中飞人表演是有程序的：要跟着背景音乐的旋律，这个小节飞到那个高台，那个小节越过观众的头顶带起惊呼；飞翔的姿势要优美，翅膀的舞动要梦幻，手脚的动作要柔和，最重要的是，行进的路线一定要精准，否则呀，一定会出乱子的。

但是那个空中飞人啊，分明没有音乐细胞：该要停在高台的时候，他常常还在空中盘旋；该要低飞让观众尖叫的时候，他却已经在高台上休息了。姿势什么的就更别说了，他飞起来的样子就像苍蝇一样，没头没脑的，幸好空中飞人没有搭档，否则一定常常会在空中对撞。

每回轮到空中飞人表演，我就会很确定，如果由我来当空中飞人的话，一定可以飞得更漂亮。

再声明一次，那时候的空中飞人不是我哦，是前一任空中飞人。他不是我，当然表演起来没有那么好啦；不过再怎么胡来，也不该搞出那回的大混乱来。

事情怎么发生的，我其实没有看得很清楚；原因很简单，因为我那时莫名其妙飞起来了。

我那时还不是空中飞人，当然不能飞啰。事实上那时我正停下自己的演出，引导观众去看场内其他团员的表演——这个其他团员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该死的空中飞人。他飞得歪歪扭扭，一点儿美感也没有，我偷偷地皱着眉，心想这样的空中飞人，一定会搞砸我们马戏团的招牌的；为什么团长要让这个家伙当空中飞人呢？如果是我来当空中飞人的话，一定可以让马戏团的空中飞人表演，变成整场节目里最有看头的一段。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由下而上地撞过来，把我举向空中。

我那时真是又惊又喜呀！惊的是，我还没好好练习，突然就获得了飞行的能力，难免有点儿手忙脚乱；喜的是，我不可能莫名其妙就飞起来，难道是团长在暗中鼓励我，要我成为空中飞人？

无论是不是团长动了手脚，我知道，只要我这回好好表现，团长一定能够发掘我的潜能，认定我才是当空中飞人的不二人选。

这些念头还在我的脑袋里头转来转去呢，突然有人当头打了我一家伙。

我刹那间觉得眼冒金星，心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空中飞人那个混蛋偷袭我！”

你想嘛，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他在空中，打我后脑的不是他，还会是谁呢？一定是他发现我连慌忙之中做出来的飞翔动作都比他优美，所以才会气不过地揍我的嘛。

不过我也说过，那个空中飞人不够专业，飞行技术一点儿都不好；他虽然趁我不备、偷偷地打了我的头，但就在我甩甩头、清醒了一点儿之后，就发现他已经头朝地面、不听使唤地摔下去啦，哈哈。

一时之间，我觉得很乐。你看这个偷袭我的卑鄙家伙，居然马上就得到报应，自个儿失去平衡掉下去了；不过对整个表演而言，这却不是个好消息——因为那个空中飞人往下坠落时，不偏不倚地栽进魔术师的箱子里头去啦。

你也许不知道，魔术师的箱子是马戏团里头最奇妙的道具，魔术师最精彩的把戏，都得靠着箱子才能完成。空中飞人这么一掉进箱子，马上影响到魔术师的演出，接着所有的团员们全都受到牵累，大家的表演全都跟着出了状况。舞台上全乱了，观众自然也慌了；我可以听见孩子们的吵闹骚动、女士们的疯狂尖叫、男士们的愤怒斥责——骂女伴、骂小孩，也骂马戏团。

当晚是我们表演记录上的一大污点、马戏团历史上的一大败笔。观众走光了之后，我们一起把场地收拾干净，很明白我们没法子继续在那个城镇表演下去了。“没关系，”团长安慰大家，“反正我们本来就差不多要离开了。提早一点儿也无所谓。”

“但是，”我向团长抗议，“这是空中飞人不好呀，空中飞人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吧？”

团长转过头来，看看我：“你觉得你能表演得比空中飞人还好，对不？”

“那还用说吗？”一想到团长发现了我的长处，我的背不禁竖得更直、好像随时都可以架上翅膀一样，“我随时可以当空中飞人。”

“那好，”团长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就当空中飞人吧。”

“哦……”孩子睁大眼睛点点头，“原来你是这样开始变成空中飞人的啊。”

“是啊。”空中飞人也点点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当空中飞人啰。”

“而且是个了不起的空中飞人。”孩子尊敬地说。

“而且是个了不起的空中飞人。”空中飞人十分庄重地点着头。

“但是，”孩子迟疑了一下，“现在你的翅膀掉了，自己没法子下去捡吗？”

空中飞人没好气地瞪了孩子一眼：“怎么捡？往下跳吗？这里有三十七只象那么高哩。”

“那……”孩子帮忙出着主意，“请你在下面的团员帮忙捡，可不可以？”

“你自己看看，”空中飞人翻翻白眼，“底下有人吗？”

孩子摇摇头，空中飞人双手一摊，道：“是吧？你说的这些方法，我在发现翅膀掉了的时候就想到啦。”

“从那天到现在，”孩子问，“下面都没有别的团员经过吗？”

“是呀，”空中飞人无奈地说，“本来，小丑应该要在下面才对。你看，整个空中都是我的活动范围，而整片地面小丑都会经过。但不知道这家伙跑到哪儿去了，居然这么久了都没有出现。”

孩子关心地问：“那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空中飞人抬抬肩膀，“只能继续等着啰。对了，你知不知道小丑到哪儿去啦？”

孩子摇摇头：“我没见过他。”

“那么，”空中飞人吩咐，“如果你遇到小丑，记得同他说，空中飞人有急事要找他。”

“好，”孩子点点头，接着皱起眉心，“但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下去。”

“没关系，”空中飞人好整以暇地道，“你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说不定你也会莫名其妙就找到下去的方法。”

“真的吗？”孩子不带什么希望地反问。

“我怎么知道真的假的？这是我猜的嘛。”空中飞人一屁股坐了下来，突然眼睛一亮，“嘿，我现在没了翅膀，说不定正好可以改行当小丑哦。”

“当小丑？”孩子不解地问，“可是你是个了不起的空中飞人呀，为什么要去当小丑呢？”

“小鬼，”空中飞人斜睨了孩子一眼，“你没背过那对翅膀，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重，也没有在观众面前飞行，不知道这种技术有多累人、压力有多大，所以才会讲这种话。你想，当小丑多轻松呀，什么负担都没有。这样吧，如果你找不到小丑，就帮我问问团长，说小丑不见啦，看看我能不能去补他的缺。”

“帮你问是没问题啦，”孩子回答，“不过，你知道要怎么当小丑吗？”

“当然啦，”空中飞人胸有成竹地道，“我是个了不起的空中飞人，也会是个了不起的小丑哦。”

“哦？”孩子的回应带着怀疑。空中飞人皱起眉头：“嘿，你好像不相信我？没关系，我现在就表演给你看。你瞧，这个平台只能容纳两个大人，勉强再加一个小孩，但是我可以在这里做高难度的翻滚动作，现在的小丑绝对办不到的啦。”

“你要表演吗？太好了！”一听到有表演可以看，孩子兴奋地站了起来，后退几步打算让出一点儿空间，好让空中飞人开始翻滚，“快让我看看吧！”

“没问题。”空中飞人站起身来，松松筋骨，忽然表情一变，“喂，小心！”

孩子听到这句警告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向后踏出的右脚已经跨出高台，踩进空无之中。

伴随着一声惊呼，孩子向下坠去。

小丑

清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发现那种令人眩目的坠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既坚硬饱满又柔软有弹性的力量撑住了自己。

怎么回事呢？自己不是从空中飞人的高台掉下来了吗？难道三十七只象的高度，其实只离地面一点点？不对呀，自己明明探头张望过，那个台子和地面离得可远着呢。

“唷，小朋友，你在我的球上头做什么呀？”

这句问话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把孩子吓了一跳。“是谁在对我说话？”孩子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发现自己的周遭矗立着好几堵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往远一点儿的地方看去，还有许许多多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墙，歪歪斜斜地站着。

孩子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面前的墙边坐了个人偶，人偶穿着剪裁夸张的七彩戏服，手上戴着大大的白色手套，脚上套着尖端向上高高翘起的鞋子，头上还有一顶像鸡冠一样的帽子。不过虽然行头很多，但人偶的头部却只是个像蛋一样的椭圆形物体，没有五官。

没有其他人呀，是谁在说话呢？孩子还在纳闷，人偶突然动作了起来：“小朋友，你还好吧？”

“木……木偶会说话？”孩子瞪大了眼睛。

人偶做出一个大动作的询问姿势：“什么木……木偶？你会口吃吗？”

“我是不是在做梦呀？”孩子目瞪口呆地伸出手来，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唉哟！”

“你这孩子真有趣，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呀？”人偶一手抱着肚子，伸出另一手的手指，在圆圆的脑袋旁边画着圈圈。

“真的是会说话的木偶呢！”孩子兴奋地睁圆闪闪发亮的眼睛，“好神奇喔！”

人偶一愣，用手指反指着自己没有五官的脸部：“搞了半天你是在说我？我不是什么会说话的木偶呀；我是小丑啦！”

“你说你是小丑？”孩子狐疑地上上下下端详人偶，“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

“哪里不像？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小丑哦。”小丑站了起来，双手叉着腰。

“小丑的脸上，应该化着五颜六色的彩妆呀；可是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孩子提出疑问。

“哦，”小丑做出一副“原来如此呀”的姿势，“原来是这个原因呀。小朋友，告诉你，那是因为我表演完之后就卸妆了呀！不过，你看看，”小丑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因为我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换，所以我还穿着小丑的服装哦，呵呵！”

看着小丑那身色彩斑斓的打扮，孩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你是小丑呀。”

“没错没错，”小丑满意地点着头，“这下你搞清楚了吧。”

“但是，”孩子皱起眉头，疑惑地问，“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你要怎么看到观众、听到声音呢？”

“我是个小丑呀，”小丑摇晃着圆圆的头颅，满不在乎地回答，“我不是用眼睛和耳朵来和观众互动的，我的感官是更直接、更厉害的哦！我可以直接感受到观众的情绪，随时调整我的表演来让他们发笑；只要观众们笑得开心，我就是个称职的小丑啦！有没有眼睛和耳朵，根本一点儿都不重要嘛！”

“原来如此，”孩子点点头，又问，“但是你也没有嘴巴呢，那要怎么说话呢？”

“小丑不需要靠嘴巴来说话唷，”小丑舞动着手脚比画，“你现在觉得听得见我说话，是因为你看到我做动作的关系；小丑的语言，是靠小丑的身体动作表示出来的，你瞧，不需要嘴巴，你也能够听得懂我的话，完全没有误会，有很多时候，用语言反而还会造成更多的误会呢。如何，很棒吧？”

“的确很了不起呢，”孩子衷心地赞美，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自言自语，“不知道空中飞人会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空中飞人？”小丑向后弯了弯腰，“他不需要会这个技巧呀。这是小丑的工作哩。”

“我知道这是小丑的本领，”孩子解释着，“但是我刚才遇到了空中飞人，他说因为他的翅膀掉了，所以他想要转行当小丑嘛。”

“翅膀掉了？空中飞人在搞什么鬼呀，太不小心了吧！”小丑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摇了摇头，“不成，他还有表情呀。有表情怎么当小丑？”

孩子惊讶地问：“当小丑一定要没有表情吗？但我记得我看过的小丑图片，他们的表情都很夸张哩。”

“那是化妆的嘛，”小丑用手在自己空无一物的脸上比出了涂涂抹抹的动作，“每个小丑都有自己特有的小丑妆，这是小丑根据自己的舞台表演经验设计出来的；但是如果卸妆之后，就会像我这样，脸上什么都没有哦！”

“这样啊……”孩子想了想，对小丑道，“那，请你去帮空中飞人捡翅膀好不好？有了翅膀，他就不用转行，可以继续当空中飞人了。”

“如果可以去帮他的话，当然没有问题；”小丑高高地耸起肩膀，再重重地放下，看起来像是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可是我现在没法子去帮他呀。”

“怎么啦？”孩子关切地问，“你生病了吗？”

“没有，我没生病。”小丑坐了下来，伸直双腿，“我只是累啦。上回表演结束之后，我想出了一个新把戏，可以在大球上头做些惊险动作；不过要完成这个把戏，得先习惯在大球上头行动才行，所以我就站在大球上头，练习滚着球走来走去。走了半天，腿酸死啦，所以我把球放到一旁，坐到地上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大球上居然出现了一个小朋友。”

“啊？”孩子现在才发现，原来撑着自己的是颗巨大的七色彩球；他乖巧地从大球上滑下来，“真是对不起。”

“真有礼貌，”小丑摆了摆手，“不打紧，别放在心上。”

孩子左右看了看，问：“这是哪里啊？”

“这里是迷宫。”小丑敲敲身后的墙，“已经废置很久啰。团长本来做这个迷宫，是希望除了来看表演之外，观众们也可以自个儿玩点游戏；可惜的是，来马戏团的观众，大多只想看我们这些表演的人卖力演出，像迷宫这种令他们头痛的东西，观众们根本连碰都不想碰。我滚着球走来走去，不小心跑了进来，结果就出不去了；咦，对了，小朋友，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我是从上面……”孩子抬头看了看，发现迷宫所在的帐篷顶端低低矮矮，除了支撑帐篷的主要支杆之外，什么都没有。“呃，我也不知道。”

“是吗？”小丑也跟着把头抬起又放下，“唉，我本来还指望你会知道怎么走出迷宫咧！算了，”小丑拍拍身旁的地面，“你既然来了，就陪我坐一会儿吧。”

“好呀，”孩子开心地在小丑身边坐了下来，“我没来过马戏团，也只在书上看过小丑——他们都化着小丑妆，我从来没看过卸妆之后的小丑呢。当小丑很辛苦吧？”

“当小丑的确不轻松哦，”小丑点着像蛋一样的脑袋，“而且呀，虽然很多技术是可以训练的、很多把戏都能够熟能生巧，但是要变成一个称职的小丑，还得要有天赋才行呢。”

“所以……”孩子试探地问，“你从小就知道，自己有当小丑的天赋吗？”

“从小就知道？”小丑想了想，摇摇头，“是不是从小就知道，我记不大清楚了。倒是我进马戏团工作后，看到小丑的表演，就常会想：说不定我还蛮适合当小丑的哦，我一天到晚都在想新把戏嘛，改一下这个、变一下那个，这样的个性好像刚好可以胜任小丑的工作哩。”

孩子眨眨眼：“你是说，你刚进马戏团的时候，不是当小丑吗？”

“对。”小丑点点头。

“那你本来是做什么的？”孩子问。

“呃……”小丑搔搔光溜溜的后脑勺，发了会儿愣，“我想不起来了哩。我只记得，那个工作得把自己养得又大又胖，行动起来很不方便，而且因为成天除了吃之外要做的事情不多，所以长期下来呀，就会变得呆呆的。你看，我又会自己想新花招，又这么好动，做那个工作实在不是很合我的心意。”

孩子附议地点着头：“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小丑的呢？”

小丑深吸了一口气：“这就要说一小段故事了。”

小丑的故事

刚进马戏团的时候，我做的是那个我不喜欢的工作。说起来做那个工作也不是多么令人讨厌，但就如同我刚才对你说的那样，那个工作不符合我的特点、没法子发挥我的长处呀。

有的时候，我想在表演里头加入一点儿新东西，就会听到其他团员大嚷大叫，说这样会有危险啦、说我不合群啦，反正他们觉得我只能按照那些设计好的流程来做动作，不应该自己搞什么新创意新花样。

这样子工作起来，当然就没什么劲儿啦。再加上我慢慢发现，当时的小丑其实不是个很好的小丑。

我刚说过啦，那时我还不是小丑，所以我说的是前一任的小丑。那家伙其实表演还算勉强过得去，但他有个大缺点，可能他自己也没发现。

小朋友，你知道吗？当小丑有个重要的原则要遵守，就是当其他团员开始表演的时候，小丑就要把自己的表演停下来，退到场外让观众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团员的表演上头。

这其实是个很大的挑战哦，因为有时团员准备的时候出了点儿状况，小丑就得延长自己的表演时间，维持住观众的兴趣，别让观众觉得马戏团的表演很无聊；有时候那种压轴表演快要开始、观众已经迫不及待的时候，小丑就得缩短自己原来预定的表演时间，好让观众早一点儿看到他们想看的表演。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是种很有趣的考验：你永远不会知道，这回上场后得表演多久？该怎么调整表演的节奏？该如何狠心地把自己心爱的演出中途停下、好让本来全在注意你的观众去看别的节目？这其实是很大的学问呢。

可惜的是，前一任的小丑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每回他该把表演停下的时候，他看起来都心不甘情不愿的，也不退到场外去，老还在表演场地里头逗留——这就是我说的大缺点啦，基本原则没有遵守，怎么当个称职的小丑呢？

我试着劝他：这样不大好哦，当小丑就得有当小丑的样子嘛。可是他从来没听我的，还嫌我多嘴啰唆。我老觉得，哪天他一定会闯祸的。

果不其然；那回的大混乱，就是小丑惹出来的意外。

那个时候，我还在做原来那份无趣的工作；那时我已经不怎么有兴趣啦，不过既然还在那个职位上，该做的总是得做嘛。我在场上开始表演的时候，瞥见小丑还留在场子里，心想我应该要给他个什么暗号，提醒他该要退场了才对。

结果就在我一分神的时候，突然发现小丑不知怎的弹跳到半空中去了。

“这还真新鲜，”我记得我那时心里头想，“难道这是小丑的新把戏吗？不对呀，他现在明明应该退场了；再说，突然跳到空中去，不是会干扰到空中飞人吗？”

正当我还在这么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往空中直直冲去的小丑，不偏不倚地撞到了空中飞人的肚子。空中飞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过去了，直接往地面掉了下来。

空中飞人被小丑搞出了状况，马上引发了一连串的失控。舞台上全乱了，观众自然也慌了；我可以听见孩子们的吵闹骚动、女士们的疯狂尖叫、男士们的愤怒斥责——骂女伴、骂小孩，也骂马戏团。

当晚是我们表演记录上的一大污点、马戏团历史上的一大败笔。观众走光了之后，我们一起把场地收拾干净，很明白我们没法子继续在那个城镇表演下去了。“没关系，”团长安慰大家，“反正我们本来就差不多要离开了。提早一点儿也无所谓。”

“但是，”我向团长发问，“这是小丑不好呀，小丑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吧？”

团长转过头来，看看我：“你觉得你能表演得比小丑还好，对不？”

“我没当过小丑，”一想到团长发现了我的长处，我的眼睛不禁亮了起来，“不过我明白小丑的基本原则、成天在想新把戏，如果我可以试试看的话，也许……”

“那好，”团长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就当小丑吧。”

○

“哦……”孩子睁大眼睛点点头，“原来你是这样开始变成小丑的啊。”

“是啊。”小丑也点点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当小丑啰。”

“当了小丑之后，”孩子问，“你有没有变得开心一点呢？”

“这个工作的确比较有趣，”小丑先朝上竖起大拇指，又朝下比了比，“但是很累很累哦。而且，我已经好一阵子没看到我的搭档啰，少了搭档，表演起来其实没什么劲儿呢。”

“这样啊，”孩子抓抓头，关心地问，“你的搭档是谁呀？”

“当然是象啰。”小丑比画出长鼻大耳的模样，“本来，象在表演的时候，我会在他背上、肚子下和脚间钻来钻去地耍宝，很惊险也有趣哦！象这家伙是个大个子嘛！”

“可是，”孩子为难地搔搔耳朵，“我刚刚已经见过象啦！他现在不但已经不是大个子了，而且啊，他还想要转行当驯兽师呢。”

“当驯兽师？”小丑惊讶地拍拍前额，“那怎么行？象去当驯兽师的话，谁要来当象呢？对了！”小丑灵机一动地竖起食指，“不如，我来当象好了！”

“你要去当象？”孩子不可思议地反问。

“当象有什么难的？”小丑一派轻松地回答，“先叫象把长鼻子留给我就好啦。反正他要去当驯兽师，那条鼻子他已经用不着啰；再说，我化小丑妆的时候，本来就得戴个红鼻子嘛，象的鼻子只是比较长一点而已，难不倒我的啦！”

孩子皱起眉头：“你既然是个好小丑，为什么要去当象呢？”

“让马戏团的表演顺利进行，是小丑的工作内容之一呀。”小丑双手一摊，“我总不能让象的表演开天窗，对吧？”

“唔，”孩子想了想，“可是，象说他的工作很辛苦呢。”

“听象在胡说八道。”小丑摇摇头，“当头象，怎么可能比当小丑还辛苦呢？再说，当小丑比当象危险多啰。小朋友，你想想：我在象肚子底下绕来绕去的时候，象要是一个重心不稳，或是想躺在我身上喘口气的话，我立刻就会变得比马路上的青蛙还扁呢！自己去当象的话，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啰！”

“说得也是。”孩子同意地点点头。

“说不定呀，”小丑歪着脖子想了想，手舞足蹈了起来，“团长觉得我够能干，可以又当小丑又当象呢。”

孩子眨眨眼：“马戏团的团员可以一次做两件事吗？”

“我也不知道，”小丑耸耸肩，“不过可以问问看嘛，不自己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孩子想起自己溜出家门、打算自己看看马戏团的心情，点了点头。

“是吧？呵呵，”小丑拍拍孩子的头，“所以啦，如果你遇到象的话，就告诉他说小丑在找他。不然的话，你干脆直接告诉团长说，我想要改行去当象啦。”

“帮你传话是没问题啦，但是，”孩子耸耸肩，“我不知道怎么从迷宫出去哩。”

“说得也是。”小丑站了起来，“没关系，我也休息够了，你要不要看杂耍表演？我练练飞刀来打发时间好了。”

“好哇好哇，”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就知道小丑最棒了。从我进马戏团到现在，都还没看到表演呢。”

“嘿嘿，看清楚啰！”小丑抽出七把飞刀，用一只手依序把飞刀扔向空中，再用另一只手接住、传回第一只手、再扔上去；七把刀轮番飞向天空，画成一圈亮晃晃的圆。

“哇！这不是很危险吗？一、二、三、四、五、六、七……”孩子看得目不暇给，“你居然可以一次玩七把刀！”

“这是小意思，”小丑得意地道，“不算什么啦……唉呀，糟糕！”

一把飞刀弹出了其他刀子所画出的铮亮圆弧，准确地刺入那颗彩色的大球。

瞬间，大球爆了开来。

孩子闭上眼睛。

魔术师

过了会儿，孩子觉得四周似乎没了动静。大球爆炸时，除了那声巨响之外，似乎没有碎片之类的东西向自己弹来；但孩子也没听见小丑的声音，四周静悄悄的，似乎什么都没有。

“不对，”孩子猛地想起，“小丑没有嘴呀，他得靠动作才能说话，我得睁开眼睛用看的才行。”

孩子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坐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呆了呆，伸手揉了揉眼睛，周围还是一团暗暗。“怎么回事？”孩子焦急了起来，“我还在迷宫里吗？小丑到哪儿去了呢？为什么这里这么黑？”

正当孩子胡乱思考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声“喀哒”；接着，一束光线从上方射了下来，然后是一个没听过的声音响起：“唔？你是谁呀？”

孩子眯着眼睛，抬起下巴：“对不起，请问这是哪里？”

“嘿？原来是个孩子？”那声音道，“来，让我把你拉出来。”

一只手从光亮当中伸了下来，孩子伸出自己的手掌，让那人把自己拉出黑暗。刹那间，四周大亮。

突然置身于一片光亮当中，孩子显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好像刚从一个被遗忘的梦中被唤回现实，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方似的。他眨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方才原来是在一个箱子里头，难怪黑黑暗暗地什么都看不见。

“你怎么会在我的箱子里头呢？”那个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孩子一面摇着头，一面揉着因为突来的强光而泛出泪水的眼睛，“你是谁呀？”

“喏，”那人递过来一条丝巾，“不要揉眼睛哦。借你一条丝巾，把眼泪擦一擦吧。”

“谢谢。”孩子接过丝巾，揩了揩眼睛，看清楚眼前是个穿着燕尾礼服，看起来彬彬有礼的男子。正想要把手中的丝巾还给对方，孩子忽然发现丝巾里不知有什么东西扭动了一下，吓了一大跳：“哇！”

“别怕。”那男子伸出手来，像是担心孩子一害怕就扔掉丝巾；就在那一刹那，丝巾扭呀扭的，钻出了一个鸽子的头，眨了眨眼。孩子讶异地看着自己手上裹着丝巾的鸽子，似乎忘了刚刚的害怕。

鸽子转转脖子，看了看四周，接着整个挣出了丝巾，拍拍翅膀飞走了。孩子咧嘴笑了起来：“好厉害！叔叔，你是魔术师吗？”

“能从丝巾里变出鸽子，又能从箱子里把你变出来，”穿着礼服的男子笑道，“你答对啰！我正是魔术师。”

“原来你真的是魔术师！”孩子期待地问，“那你还会变什么东西？”

“嗯……”魔术师顺手又从礼服外套里头抽出了另一条丝巾，“让咱们来看看，这条丝巾里头藏了什么？”

“让我看看，”孩子开心地接过丝巾，低着头翻来覆去地观察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什么都没有嘛。”

魔术师笑着抬了抬下巴，道：“你再仔细地看一下。”

孩子依言再低下头一瞧，发现手上捏着的丝巾，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朵带着梗、沾着露水的花，不禁惊喜地大叫：“哇！这朵花是什么时候变出来的呢？”

“魔术还没结束哦，”魔术师指着花，“你看！”

“真的吗？”孩子看着那朵花，发现刚刚明明还带着露珠、看起来才绽放不久的花，现在不但已经完全盛开，甚至似乎已经开始进入花期的末尾，花瓣的边缘已经出现了小小的枯萎。孩子不敢移开目光，继续注视着慢慢蜷曲起来的花瓣，花蕊的中心突然无预警地窜出小小的火苗。

“哇！”孩子惊呼一声，把花扔开；火焰在瞬间猛烈地烧了起来，快速地将整朵花吞噬，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火红弧线。还没落地，花朵就已经燃烧殆尽，消失在空气当中，连一点儿灰烬都没有掉到地上。

“好奇妙呀！”孩子拍着手，“真厉害！”

魔术师弯下腰鞠了个躬：“谢谢，谢谢。”

“我还要看，我还要看！”孩子兴致勃勃地要求。

“先等一下，”魔术师抬起手来安抚孩子，“先告诉魔术师叔叔，你是从哪儿来的？”

“刚刚，”孩子偏着头想了一下，“我本来在迷宫里头……”

“迷宫？”魔术师抬起眉毛，眨眨眼睛，“迷宫已经废弃很久了哩；你跑到迷宫里去做什么？”

孩子搔搔头，不知从何说起才好；过了会儿，又补充道：“不只有我，小丑也在里面。”

“小丑也在里头？”魔术师更讶异了，“迷宫是给观众们玩的，他到里面去做什么？这可真奇怪。”

“他说呀，”孩子替小丑解释着，“他本来在练习滚动那颗彩色的大球，结果就跑到迷宫里去了。”

“在迷宫里头练习什么？”魔术师摇着头，“滚大球又是什么东西？小丑的新把戏吗？真是莫名其妙呀。那么，你是怎么从迷宫里头出来的呢？”

孩子一脸茫然：“我也搞不清楚。”

“那……”魔术师想了想，“小丑呢？你说你刚刚和他在一起，那他现在到哪儿去啦？”

孩子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

魔术师双眉深锁，思考了起来：“你说你本来在迷宫里头，后来居然不知怎的从那个道具箱里出现，唔……”

“叔叔你是魔术师嘛，”孩子抬起脸来，天真地说，“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是你把我变出来的呀？”

“呃……”魔术师看起来有点儿狼狈，“这样当然说得通啦，不过……”

孩子好奇地问：“不过什么啊？”

魔术师耸耸肩：“我本来可没有打算要变出个孩子来呀。”

“喔。对不起。”孩子低下头去。

“你在道什么歉呀，呵呵，”魔术师拍拍孩子的头，“这又不是你的错。追根究底呀，这是箱子的不对嘛。”

“箱子？”孩子觉得好奇，又抬起头来。

“是呀。”魔术师向孩子解释着，“原来和我一起搭档表演的箱子，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我找好久都找不到。后来，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就是试试看能不能利用别的箱子，把原来的箱子变出来。结果没想到没变出箱子，倒是变出了个孩子。”

“那你可以再试一次嘛！”孩子兴奋地提议。

“不行哪，”魔术师摇着头，“这回之所以会失败，一定是因为我不该使用别的箱子。你知道，魔术表演看似轻松自然，其实每个细节都要经过严格精密的计算，否则就会出问题。再说，现在还有你在；虽然你只有一个人，算不上是观众，不过我可不想出糗。”

“所以，一定要找回原来的那个箱子才可以啰？”孩子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试试看吗？”

魔术师还是摇着头：“从我当魔术师开始，从来就没有在观众面前失误过；我可不想反倒在非表演时间砸了自己的招牌。”

“魔术师叔叔从进马戏团当魔术师开始，就没有失误过吗？”孩子赞佩地道，“真不简单呢。”

“从没失误过。”魔术师笑着点点头，“不过，我不是一进马戏团就当魔术师的哦。”

“那，”孩子问，“你本来在做什么呀？”

“我忘了，那不重要嘛。”魔术师摆摆手，把这个问题挥到一边去，“有时我会想到这件事，然后发现自己想不起原来在做什么工作；不过那肯定是个令人觉得无聊的工作，我还记得那个工作成天都得躺着，眼睁睁地看着其他团员表演，一点儿趣味都没有。”

“怎么每个人都想不起来自己原来在做什么呢？”孩子在心里嘀咕。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变成魔术师的呢？”

魔术师深吸了一口气：“这就要说一小段故事了。”

魔术师的故事

我进入马戏团之后，就常常观察魔术师的工作。对了，我刚刚提过，我那个时候不是魔术师，所以我在这里说的，是马戏团里的前一个魔术师。

方才我也同你说过了，魔术师的表演要事先经过严格精密的计算和安排，而且要维持良好的人缘。为什么呢？因为你的工作需要许多其他团员的帮忙，他们也许躲在后台协助你，也许在你表演的时候故意帮你引开观众的注意力，当然，最重要的就是箱子啦，他会帮你好好地完成表演，像我现在找不到箱子，表演就会出问题。

现在不是表演时间，所以麻烦还不算很大；但如果是在表演场地里头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可就麻烦啰。有鉴于此，一个好的魔术师，一定得要准备好备用的方案；也就是说，万一在表演的时候，箱子出了什么意外，魔术师应该还是有法子变几套魔术出来应急。千万不可以让观众发现魔术师其实慌了手脚、变不出东西来，否则再怎么精彩的魔术，都没办法再把观众的心给拉回来。

经过我长期的观察，马戏团里的前一个魔术师其实还算不坏；至少他在安排好的节目里头，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不过我也发现，那个魔术师有几个不怎么好的特性。

怎么个不好法呢？我刚才提到，几个当魔术师的特点，包括事先仔细地安排节目、维持极佳的人际关系，以及准备备用方案、不可惊慌失措等等，他除了“事先安排节目”这项合格之外，其他几项都不大行。

倒不是我觉得自己一定会比他厉害，不过嘛，关于维持人际关系、不要惊慌失措这几回事，我倒是很有自信。我老是担心前一个魔术师，要是哪天表演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的状况，他绝对没法子冷静地控制场面。

不出我所料。那场大混乱发生的时候，他果然出问题了。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的上一份工作非常无聊，得要成天躺着，所以那天发生混乱的时候，我正是躺在舞台上头，亲眼目睹发生经过的。

虽然说是亲眼目睹，但其实我自己也出了点儿问题，所以刚开始有点儿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么讲没什么头绪，让我从头告诉你。

那天的表演原来一切顺利，我百无聊赖地躺在表演台上，看着团员们的表演顺顺当当地进行。接着，很突然地，不知有个什么东西掉进了我的嘴里。

我吓了一跳。有东西掉进嘴里，可不是原来安排好的表演项目呀。那个东西带着毛，一掉进来就搔得我的喉咙奇痒无比，我一时控制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

因为我本来是躺在舞台上的，为了不妨碍表演，我翻起身来躲到一旁去弓着背咳嗽；一面咳，我一面发现，魔术师可能也因此吃了一惊，不知怎的已经慌了手脚。

你看，咳嗽的人是我咧，他倒不知为什么慌张了起来。我心想，要是我来当魔术师的话，绝对不会因为别的团员出了什么状况而惊慌的；毕竟，魔术表演是最吸引观众的节目呀！

魔术师慌慌张张地挥舞着丝巾，看起来又张皇、又生气，团团转着不知在找些什么。台下的观众已经开始喧哗啦，魔术师更急了，随手把一张巨大的丝巾盖到驯兽师借给他表演的狮子身上。

“啵”的一声，狮子消失了。

魔术师也愣了。狮子是向驯兽师借来了，他一定没想过要把狮子给变走，当然也没想过怎么变回来。接着他一抬头，发现驯兽师就站在舞台边瞪着他。

这下可好。魔术师拔腿就跑，马上引发了一连串的失控。舞台上全乱了，观众自然也慌了；我可以听见孩子们的吵闹骚动、女士们的疯狂尖叫、男士们的愤怒斥责——骂女伴、骂小孩，也骂马戏团。

当晚是我们表演记录上的一大污点、马戏团历史上的一大败笔。观众走光了之后，我们一起把场地收拾干净，很明白我们没法子继续在那个城镇表演下去了。“没关系，”团长安慰大家，“反正我们本来就差不多要离开了。提早一点儿也无所谓。”

“但是，”我向团长说明，“这是魔术师不好呀，魔术师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吧？”

团长转过头来，看看我：“你觉得你能表演得比魔术师还好，对不？”

“这个嘛，”一想到团长发现了我的长处，我不自觉地得意了起来，“让我试试吧？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吧？”

“那好，”团长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就当魔术师吧。”

○

“哦……”孩子睁大眼睛点点头，“原来你是这样开始变成魔术师的啊。”

“是啊。”魔术师也点点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当魔术师啰。”

“对了，魔术师叔叔，”孩子仰起脸，“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唔？”

“我刚进马戏团的时候，听说你们已经要离开了？”

魔术师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呀。我们要出发了嘛。”

“要出发了？”孩子接着问，“要去哪里呢？”

“这我就不知道啰，”魔术师拉拉礼服的领子，“出发后的目的地是哪里，一向都是团长决定的。我只知道，团长说我们这回要出发去找个东西。”

孩子追问：“找东西？要找什么呢？”

魔术师摇摇头。“这个你就得去问团长了。对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如果你见到团长，就顺便告诉他，我不打算继续当魔术师啰。”

“什么？”孩子失望地问，“为什么呢？”

“一直无所不能其实有点儿无趣，”魔术师摸摸孩子的头，疲倦地笑笑，“一天到晚要使出无中生有的魔术，久了就觉得不好玩了。”

“无所不能也会变得无趣吗？”孩子嘟起嘴，“那，你要改行做什么？”

“这个我考虑过了，”魔术师道，“我打算去当箱子。”

孩子瞪大眼睛：“当箱子？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呀？”魔术师反问，“你想，当箱子多轻松呀，只要配合魔术师把东西变出来就好啦，我本来就是魔术师啦，这种事难不倒我的。魔术师本来就是无所不能的嘛。”

“这样子啊。”孩子皱着眉，可能还是搞不大懂魔术师要怎样才能去当箱子。

“所以啰，如果你遇到箱子，记得说我在这里等着；如果遇到团长呢，就直接问问他，看我能不能改行当箱子。”

“好。但是，”孩子面有难色地解释，“我已经要替好多人传话给团长啰，不过我不知道团长在哪里呀。”

“哦，这不成问题。”魔术师拍拍孩子的肩膀，把他带到另一个箱子旁，“这种事看在魔术师的眼里，要解决真是再简单不过啰。”

“魔术师叔叔，你要做什么呀？”孩子看着魔术师打开箱子的侧边，困惑地问。

“你呢，”魔术师指指箱子，“从这里钻进去，坐在箱子里，等我把这一边的侧板关上之后呢，再自己从另一边的侧板出去，自然就会到团长的车厢里去啰。”

“这么神奇呀？”孩子的眼里闪着好奇与兴奋，“有这么方便的法子，快让我试试看。”

孩子低着头钻进道具箱子里，魔术师看着他，叮嘱着：“注意哦，那面隔板有一点儿紧，你可能会打不开，所以最好直接用撞的。放心，不会痛的啦。”

“我知道了。”孩子回答。

“准备好了吗？”魔术师问道，“我要把这边的侧板关起来啰。”孩子确定地点了点头。

侧板关上，孩子没入了黑暗之中。

驯兽师

另一边的隔板果然很紧。孩子试了几次都拍不开，想起魔术师的交代，于是调整姿势，用肩膀撞了过去。

原来预料肩膀会撞上坚硬的隔板，虽然魔术师说不会痛，但孩子的心里还是有点儿忐忑不安。没想到，肩膀冲撞过去的感觉，却像撞进了一团虚无，完全没有碰上什么东西，孩子一个重心不稳，扑了出去。

“哇！”孩子跌向地面，翻滚了几下，觉得头昏脑涨。

“嘿！你在做什么？”一个极有威严的声音响起。

跌在地上的孩子吃了一惊，四下看了看，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转向那个说话的男人。男人看起来很强壮，留着胡子，穿着马靴；孩子小心地问：“请问，这里是团长的车厢吗？”

“什么车厢？”男人很不高兴，“这里可是我的训练场！我问你，你为什么会从那个火圈里头跳出来？”

“火圈？”孩子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果然有一个低矮的圆柱形表演台，上头竖着一个被烈焰包围的金属圈。场地的里头还有不少类似的圆台，高低不一、大小不同。

孩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燃烧的火圈，那个男人又问了一回：“喂，小鬼！我在问你话，你没听见吗？你为什么会从那个火圈里跳出来？”

男人听起来比熊熊烈焰更烫人的语气，把孩子感觉不知所以的思绪拉回现实。孩子想起，魔术师曾答应要把自己送进团长的车厢，看来这地方不是车厢，不过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权威的男人，是否就是团长呢？孩子有礼貌地开口：“请问，你是团长吗？”

“团长？”那男子一愣，“不是，我当然不是团长。”

“咦？”孩子抓抓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眼光在那些散在四周的小表演台上停留了一会儿，突然亮了起来：“我知道了！你是驯兽师，对不对？”

“嘿，”那男人点点头，“你这小鬼还挺聪明的嘛！没错，我是驯兽师。”

“那好极了，”孩子认真地说，“我刚刚遇到象了，他在找你哦。”

“象找我做什么？”

“他在等你去喂他、帮他开门呀，”孩子说明着，“他说你最近都没去喂他，他已经变得干干瘪瘪的，一点儿都没有象该有的样子了。”

“胡扯！”驯兽师又生起气来，“象那家伙的食量愈来愈大，我明明刚喂过他没多久，他居然敢说我不够尽责！”

“真的吗？”孩子回想起象的模样，怀疑地问。

“当然是真的！”驯兽师不耐烦地挥挥手，“我骗你这小鬼做什么？再说，我现在根本没空理他！”

孩子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那几个表演台之外，整个训练场都空空荡荡的，不禁好奇地问：“呃，你很忙吗？”

“对！”驯兽师气呼呼地说，“我忙得很！我应该要训练一只会跳火圈的狮子，但是现在连狮子都还没找到咧！”

“啊？”孩子张大嘴巴，“没有狮子，你要怎么训练狮子跳火圈呢？喔，对了，”孩子想起魔术师的故事，“你的狮子借给上一个魔术师之后，不知道被他变到哪里去了。”

“耶嘿？”驯兽师扬起眉毛，瞪着孩子，“你这小鬼知道不少事情嘛！那是上一个驯兽师借给上一个魔术师的，真是两个不负责任的混账！结果，我接任驯兽师之后，团长说马戏团里头不能没有狮子跳火圈这个节目，所以要我再训练一只狮子。团长交代下来的事，不办不行；我只好对魔术师说，他得想法子再变只狮子来给我。”

“魔术师叔叔啊……”孩子偏着头想了想，“但是他好像也在忙呢。”

驯兽师问：“你见过魔术师了？”

“是呀，”孩子点点头，答道，“魔术师叔叔因为找不到正确的箱子，所以变不出想要变的东西，他正在伤脑筋呢。”

“这样子啊……”驯兽师摸摸下巴，想了想，“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就在来这里之前呀，”孩子比手画脚地解释，“魔术师叔叔本来要我去找团长，说他可以把我变到团长的车厢里头。所以我就钻到一个道具箱里去等着，没想到照着魔术师叔叔说的方法、从道具箱侧边的隔板撞出来，结果这里根本不是团长的车厢，而是你的训练场哩。”

“这么说来……”驯兽师若有所思地说，“是魔术师把你弄到这里来的？”

孩子耸耸肩膀：“应该是他弄错了吧。魔术师叔叔自己也说，箱子不对，表演就会出状况，一定是这样，所以他才没控制好吧。”

“说不定……”驯兽师弯起一边的嘴角，“他是故意的哦！”

“什么意思啊？”孩子眨眨眼，一脸疑惑。

“瞧瞧你，”驯兽师慢条斯理地绕着孩子踅了一圈，“你看起来挺健康的，又一脸聪明相，应该可以变成一头不错的狮子哦。”

“什么？”孩子惊慌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当狮子呢？”

“当狮子有什么不好？”驯兽师反问，“住在马戏团里头，吃的住的，我都会替你打理得好好的，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还会教你怎么跳火圈，不错吧！咦，不对，”驯兽师想了想，“你已经会跳火圈啦。没关系，我可以想别的把戏教你。”

“不要，”一听到跳火圈，孩子更害怕了，“我才不要当跳火圈的狮子呢！”

驯兽师双眉一竖：“你不想当狮子，那魔术师把你变到这里来做什么？啊？再说，你本来就已经会跳火圈了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呀……哇！”孩子哭了出来。

“喂喂，”驯兽师皱起眉头，“别哭别哭！”

听到驯兽师凶恶的声音，孩子哭得更大声了；一面哭，孩子一面抽抽噎噎地解释：“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为……为什么会……会被变到这里来啦……”

“好了好了，”驯兽师不耐烦地挥着手，“小鬼哭闹我最没辙了；我不找你当狮子就是了，这么爱哭的狮子怎么表演？”

孩子的哭声小了点儿，但仍有止不住的啜泣；驯兽师火气上撞，扬起长鞭：“别哭了啦！”

长鞭在空中打出“劈啪”一声响亮的爆音，孩子吓了一跳，哭声马上就止住了。

“咦？”驯兽师眨眨眼，“真合作；你蛮适合当狮子的嘛？”

孩子小嘴一扁，看来随时又要放声大哭，驯兽师赶忙摇着手：“喂喂，别再发作了。我说不找你当狮子，一定说话算话；我可是堂堂的驯兽师，不会骗小鬼的啦。”

“魔术师这混蛋真是不可靠。”驯兽师扯着自己的胡子尖端，在孩子面前踱来踱去地自言自语。“我的狮子还是没着落，现在怎么办？”他抬起头来，发现孩子还畏缩地站在一旁，于是挥了挥手，“别怕了，坐一会儿吧。”

孩子露出警戒的眼神，乖乖地在一个表演台上坐了下来。

“没有狮子，却得训练狮子跳火圈，”驯兽师继续走来走去，“叫我怎么办才好？啧啧。”

“为什么一定要训练狮子跳火圈呢？”孩子小心翼翼地发问。

驯兽师停下脚步，望着孩子；孩子缩了缩身子，以为驯兽师又要发脾气了，没想到驯兽师叹了口气：“为什么？前一个驯兽师有只会跳火圈的狮子，多威风啊！我现在只有象，怎么算是个驯兽师呢？魔术师那家伙说自己无所不能、可以变只狮子给我，结果一拖再拖，一点儿都不能信赖，啐！”

孩子想起驯兽师提过还有前一个驯兽师，加上先前同其他团员的交谈经验，他推测驯兽师八成也是因为那场大混乱，才会变成驯兽师的，而且可能也同其他团员一样，都忘了自己原来做的是什么工作。不过，他想起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聪明的话，驯兽师可能又会想把自己变成跳火圈的狮子，于是他提出了已经问过其他团员的问题：“在还没当驯兽师之前，你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记得那是个讨厌的、烦人的工作。”驯兽师想了想，“正确的工作内容记不得了，有印象的反而是最令我烦躁的部分——维持良好人际关系。你年纪还小，可能搞不懂这种事有多么令人厌恶：你得一天到晚挂着假惺惺的笑脸，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说话态度，烦都烦死啦。”

“那，”孩子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变成驯兽师的呢？”

驯兽师深吸了一口气：“这就要说一小段故事了。”

驯兽师的故事

就像我刚刚对你说的，一天到晚努力保持良好人缘，是件令人讨厌的事；其实啊，最令我觉得恶心的，倒还不是成天赔着笑脸、说话细声细气这类的事情，而是人心实在难以预测呀。

我不知道你这个年纪，会不会遇过这样的事情：明明你用尽心思地巴结身旁的人，但遇到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些平日也对你笑嘻嘻的人，却没有半个愿意理会你；平常你分明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但是他们却可能在你有麻烦的时候，还落井下石地从你身后踹你一脚。

所以啊，每回驯兽师在表演的时候抽响鞭子、大声吆喝的时候，我就觉得那真是个不错的工作。

那时我老是在想：驯兽师都在做什么呢？很简单嘛；替动物们想新的把戏、训练动物、定时喂食……不就是这类事情吗？动物们不像人这么有心机，而且无论是表演或者是训练，动物们全都得听命于驯兽师，这不是很棒吗？

于是我常常注意驯兽师的工作状况；不久之后，我就发现，上一任驯兽师根本不适任嘛。

就拿教动物玩把戏这回事来说好了。上一任的驯兽师根本懒得动脑筋，他的动物们每回表演，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招，了无新意，观众看了也不来劲儿。再说到定时喂食，他也做得不好，常常自个儿吃得饱饱的，却让动物们饿肚子。

还有啊，怎么可以把动物借给别的团员表演呢？魔术师需要狮子？叫他自己变一头出来呀！这不就是魔术师该做的事吗？把动物借出去，要是表演的时候出了问题，那该怎么办呢？告诉你，他连吆喝抽鞭子的时候都有气无力地敷衍了事，这怎么行呢？

果然不出我所料，有一回马戏团演出的时候，驯兽师就搞出了一场大混乱。

那次的表演，魔术师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口向驯兽师借了狮子，然后驯兽师居然也答应了。表演开始之后，驯兽师大概是躲在后台睡觉吧；狮子和象都上场了，他也没出现。

接着，我一看到象，就知道麻烦大了——象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一看就知道没吃饱。

定时喂动物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所以你刚刚说象在抱怨我没喂他，我才会这么生气，不可能嘛！

回头说那场大混乱。

象出场之后连路都走不稳啦，别说还得好好地表演；果然，他一表演那招用后腿站立的把戏，就支持不住，摔了一跤。

动物出状况，驯兽师又不在，这可麻烦了；更别提这头动物是象这种大个子，他一摔跤，马上引发了一连串的失控。舞台上全乱了，观众自然也慌了；我可以听见孩子们的吵闹骚动、女士们的疯狂尖叫、男士们的愤怒斥责——骂女伴、骂小孩，也骂马戏团。

当晚是我们表演记录上的一大污点、马戏团历史上的一大败笔。观众走光了之后，我们一起把场地收拾干净，很明白我们没法子继续在那个城镇表演下去了。“没关系，”团长安慰大家，“反正我们本来就差不多要离开了。提早一点儿也无所谓。”

“但是，”我向团长质疑，“这是驯兽师不好呀，驯兽师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吧？”

团长转过头来，看看我：“你觉得你能表演得比驯兽师还好，对不？”

“那还用说？”一想到团长发现了我的长处，我自然挺了挺胸，表现出我的自信。

“那好，”团长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就当驯兽师吧。”

○

“哦……”孩子睁大眼睛点点头，“原来你是这样开始变成驯兽师的啊。”

“是啊。”驯兽师也点点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当驯兽师啰。”

“没有狮子，”孩子问，“那你都在做什么呢？”

“当然是照顾那头象啦，”驯兽师想了想，说明道，“我得想一些适合他的把戏，不厌其烦地教他，定时背一大堆食料去喂他、服侍他吃饭睡觉，还得替他打扫那个巨大的象笼……可惜啊，象虽然个子大，但不像狮子那么威猛；要当驯兽师，一定要有只威风的狮子才像样嘛！”

孩子想起象说过，打算自己来当驯兽师，所以提出建议：“那，不如你让象来当驯兽师，然后你就可以去当狮子了？”

“不成，”驯兽师吹胡子瞪眼睛地断然回绝，“我是个驯兽师哩，怎么可以去当狮子？这成何体统？”

孩子缩了缩脖子：“那如果一直都没有狮子的话，该怎么办？”

驯兽师瞪了孩子一眼，孩子以为他又要提出那个训练自己跳火圈的构想，不禁有点怨怪自己、觉得自己太多嘴了；没想到驯兽师深吸一口气，道：“其实啊，我的确有转行的打算。”

“你想转行做什么呢？”孩子好奇地问。

“当然是去当魔术师啰。”驯兽师理所当然地回答。

“真的？”孩子看起来不怎么相信驯兽师可以去当魔术师，“你也会变魔术吗？”

“变魔术有什么难的？”驯兽师大剌剌地道，“只要找到正确的箱子，大家都可以当魔术师！不然你看现在这个魔术师，想要变什么都变不出来，有什么了不起的？连狮子和象我都可以训练，当魔术师呀，一定要比当驯兽师容易多了。”

孩子看来不怎么肯定这种逻辑，也想起眼前的驯兽师其实没训练过狮子，不过为了不要触怒驯兽师，他还是点点头附和道：“也对。”

“嘿，”驯兽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孩子说，“你本来不是要去找团长吗？如果你找到团长，就告诉他，说我要改行啦。”

“好。”孩子乖巧地答应。

“还有呀，”驯兽师补充吩咐道，“要是你又遇到魔术师，记得提醒他，一定要把狮子给变回来。”

“但是，”孩子疑惑地问，“你不是要转行了吗？还要狮子做什么呢？”

“如果我真的转行当魔术师的话，”驯兽师回答，“那一定会有人来当驯兽师的嘛。训练狮子就是他的责任啦，和我没关系。再说，如果这个魔术师不把狮子变回来，那等我当了魔术师，八成还是得想法子变出一只狮子来，那多麻烦！这明明是上一个魔术师闯的祸，我才不想替别人收烂摊子呢！”

孩子点点头，突然发现自己坐着的表演台似乎动了一下。驯兽师也发现了：“嘿，这是怎么回事？”

驯兽师的话刚说完，表演台已经剧烈地摇动了起来。孩子惊声叫道：“哇！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驯兽师也慌了，方才神气的表情一瞬间全不见了，“喂，你快下来！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搞什么鬼啊？喂，喂！”

已经太迟了。

一声巨响，表演台的顶端被一股莫名的巨大力量撞开，带着孩子，向空中冲去。

箱子

向上冲的速度极快，孩子害怕地抓紧表演台的边缘，闭紧眼睛。

过了一会儿，孩子忽然发现自己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原来令人晕眩的向上冲刺感觉也消失了，反倒像是自己正在水平地滑动。

滑行的速度愈来愈缓慢，最后停了下来。

孩子怯生生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原来抓在手里的表演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我不是正在朝上飞吗？”孩子神志不清地坐起来，摇了摇头，一下子无法适应莫名变幻的平衡感。“怎么会变成在地上滑呢？”

看看四周，孩子发现自己滑行的走道两旁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箱子；大的可以装得进两三个人，小的大概只塞得进孩子小小的拳头。孩子坐在地上张望着，过了会儿，头晕的感觉渐渐消失，他发觉有个人蜷曲着躺在不远处。

孩子皱皱眉，眨眨眼；那个人察觉孩子注意到了自己，于是出声打了个招呼：“嗨。”

“对不起，”孩子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这里是马戏团的道具车厢呀。”那人一面回答，一面在没有改变蜷屈姿势的情况下，不知用什么法子坐了起来，“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观众是不能进来的哦。”

“我，呃……嘿，”孩子正想找方法解释自己奇妙的遭遇，突然睁圆了眼睛，“你怎么没穿衣服啊？”

“穿衣服做什么？”那人笑了起来，“我是箱子哦。箱子是不需要穿衣服的。”

“你是箱子啊？”孩子跪着向前挪了几步，好让自己看得清楚一点，“真是不可思议！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箱子呀。”

“箱子的外表其实不重要。”那人一派悠闲地解释，“所有不可思议的外表都是骗人的。箱子真正的不可思议之处，不是外在。而是内在。”

孩子偏过头上下打量着箱子，不解地问：“怎么说呢？”

“因为无论箱子的外在如何，都不会是真正的重点呀。”箱子说明着，“箱子里头那些奇妙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表演焦点。箱子不是主角。箱子里的东西才是主角呢。”

“对了，”孩子一拍膝盖，想了起来，“你可以让魔术师变出东西来嘛，对不对？”

“这是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魔术师啰，”孩子得意地回答，“还有呀，魔术师叔叔一直在找你哦。”

“他当然要找我啦。”箱子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因为呀，魔术师根本不能无中生有。真正能够无中生有的，其实是箱子。”

“真的吗？”听到魔术的内幕，孩子有点儿诧异。

箱子肯定地道：“当然。箱子是不会骗人的。”

“但是，”孩子回想起魔术师表演的把戏，反驳地说，“魔术师也会用丝巾变出鸽子和花呀，这又不需要用到箱子。”

“那不一样。”箱子没有生气，缓缓地解说，“鸽子啦、花啦，那些东西都是本来就存在的。变出这些东西，不是无中生有哦。”

“原来是这样啊。”孩子恍然大悟，想了想，聪明地提议，“那你干脆自己去当魔术师嘛！”

“不行。”箱子摇摇头，“我是箱子哦。当魔术师，有违我的行事理念。”

“喔。”孩子歪着头，又问，“那你一直躺在这里，应该很无聊吧？”

“我躺在这里，是有原因的。”箱子回答，“其实，我在等人。”

“在等谁呀？”孩子热心地问，“我到了马戏团之后，已经见到好多人啰，说不定我见过你在等的人哦。”

“真的吗？”箱子笑了起来，“我在等空中飞人。”

“空中飞人？”孩子非常好奇地问，“你等空中飞人做什么呢？”

“我想到高台上去看看。”箱子转转眼珠，“自从我当箱子之后，就一直躺在地上。所以我想要等空中飞人，他可以把我带上去看看。”

孩子皱皱眉心：“你刚才说当箱子之后，就一直躺在地上；那么在当箱子之前，难道也没有四处去看看吗？”

“我忘了。”箱子的回答与其他团员一模一样，孩子已经不觉得意外了；不过，他想起被困在高台上的空中飞人，不禁担心了起来：“你要等空中飞人，但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找你呢。”

“你见过空中飞人了吗？”箱子问。

孩子点着头：“见过啦，他就在那个高台上呀；离地面有三十七只象那么高，上面只能容纳两个大人，最多再加一个孩子。”

“呵。”箱子笑了笑，“空中飞人老是喜欢讲这个。他既然在高台上头，为什么不下来找我？”

“因为他下不来嘛。”孩子理所当然地回答。

“下不来？”箱子怪道，“他是空中飞人哩。他为什么下不来？”

“他当然是空中飞人呀，”孩子解释着，“但是有一回他在高台上打瞌睡，结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翅膀不知道为什么掉到地上去了，所以他就被困在高台上了。因为没有翅膀，所以他现在想要改行当小丑。”

“当小丑？”箱子眨着眼睛，“那原来的小丑到哪儿去了？小丑应该会在表演场上头呀。请小丑帮他捡翅膀不就好了？”

“不行哪，”孩子摇摇头，“小丑练习滚球的时候，跑到迷宫里去了，他还不知道怎么出来。而且呀，小丑现在想要改行当象。”

“迷宫是给顾客们玩的。”箱子觉得不可思议，“小丑跑进去做什么？真是乱七八糟。然后他又想当象？那原来的象到哪儿去了？”

“哪儿也没去，”孩子耸耸肩，“他还待在大大的象笼里头等驯兽师，而且已经饿得变成小个子了。因为一直等不到驯兽师，所以象说想要自己转行当驯兽师。”

“象想当驯兽师？”箱子愈来愈惊讶了，“那驯兽师呢？他又在做什么？”

“我刚刚才见过驯兽师，”回想起凶恶的驯兽师，孩子还是觉得有点儿害怕，“他在等魔术师，说要请魔术师把狮子变回来，好让他训练狮子跳火圈。”

“被变走的狮子不可能随随便便被变回来。”箱子肯定地说，“这不是预先排好的节目。魔术师不会知道应该怎么办的。如果驯兽师想要一只新的狮子，魔术师也不能无中生有。他应该要来找我。”

“对呀，”孩子用力地点着头，“魔术师就在找你哦，你要不要去帮他的忙？”

“算了。”箱子没什么兴趣地道，“自从我当箱子以来，已经帮魔术师太多忙了。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些神奇的魔术其实是我的功劳。当箱子太久了。我已经厌倦了。”

“那你为什么要当箱子呢？”孩子问。

箱子深吸了一口气：“这就要说一小段故事了。”

箱子的故事

我原来的工作并不是当箱子。但从我进马戏团之后，其实一直对箱子的工作很有兴趣。

当箱子为什么有趣？原因有好几个。第一，当箱子的工作很简单。只要安静地躺着，帮魔术师的忙就好了。第二，当箱子的时候，箱子里头会出现许多意想不到的有趣东西。连当箱子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内里藏了哪些东西。这样想想，不是很好玩吗？我常常觉得好奇，箱子躺在舞台上，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不过，当箱子自然也有当箱子的麻烦。

最明显的一件事，就是没有任何一个观众会注意到箱子。所有真正神奇的魔术，其实都是箱子的功劳。但是所有观众都会把掌声给魔术师。对于躺在地上的箱子，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这想象起来当然有点儿无趣。但是我那时却觉得很有吸引力。也许是因为我那时的工作容易引起许多观众的注意吧。对。虽然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工作，但只要我一开始表演，观众的眼光就会粘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也有可能是，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忍受那种无趣才对。事实证明，我的确很适合当箱子。

我知道，我刚刚同你说过，我已经厌倦了。但我真的已经当箱子当了很久了。“有意思的无趣”在过了这么久之后，还原成“货真价实的无趣”。

对不起，我扯远了。回头讲我变成箱子的故事吧。

过了一阵子，我注意到一件事。关于前一个箱子。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已经开始觉得厌倦了。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个称职的箱子。

就算对自己的工作厌倦了，也该好好地把事情做好，对不对？但是前一个箱子不是这样。他躺在舞台上的时候，很明显地表现出无所事事的无聊模样。

虽然箱子只要躺着表演，但如果没有好好地注意舞台的状况、魔术师的节目进行，或者是观众的反应，那就会出问题。

那次的大混乱，就是这样发生的。

大混乱发生在我表演的时候。演出到了中途，事情发生了。

先是我被撞了一下。被谁撞的？为什么要撞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下撞击中断了我的表演。我昏了过去。

在表演场上昏倒是很危险的，因为你可能会影响到其他在表演的团员。所有的表演都是经过一再排练的结果，一个人出状况，所有的人都可能会出状况。

我不知道我昏过去多久。这不是预先安排的节目内容。不过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舞台的暗门后头。“可能是好心的团员把我移走的。”我记得我那时这么想，“这样才不会影响到别的演出。”

接着我看回舞台，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虽然我被移开了，但是舞台上有点儿不大对劲。原来应该躺在魔术师旁边帮忙表演的箱子，居然翻起身来，跑到一旁去，开始咳嗽。

这一点儿道理也没有。我觉得很生气。箱子不应该擅离职守，不管他为什么想要咳嗽，他都应该要留在魔术师身旁。

果然，箱子不在，魔术师就出状况了。他乱挥丝巾，然后狮子消失了。

狮子突然消失，团员们全吓了一跳，马上引发了一连串的失控。舞台上全乱了，观众自然也慌了；我可以听见孩子们的吵闹骚动，女士们的疯狂尖叫，男士们的愤怒斥责——骂女伴、骂小孩，也骂马戏团。

当晚是我们表演记录上的一大污点、马戏团历史上的一大败笔。观众走光了之后，我们一起把场地收拾干净，很明白我们没法子继续在那个城镇表演下去了。“没关系，”团长安慰大家，“反正我们本来就差不多要离开了，提早一点儿也无所谓。”

“但是，”我向团长反映，“这是箱子不好呀，箱子应该要负起责任才对吧？”

团长转过头来，看看我：“你觉得你能表演得比箱子还好，对不？”

“我的确想当箱子。”一想到团长发现了我的长处，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好，”团长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你就当箱子吧。”

○

“哦……”孩子睁大眼睛点点头，“原来你是这样开始变成箱子的啊。”

“是啊。”箱子也点点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当箱子啰。”

“那，”孩子想了想，“你还要继续等空中飞人吗？”

“算了。”箱子摇了摇脑袋，“根据你刚刚的说法，空中飞人现在大概是自顾不暇。不要指望他了。要离开地面，我自己也办得到。”

“对呀，自己试试嘛。”孩子赞成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求人不如求己。”箱子自顾自地点点头，“我去当空中飞人好了。”

“啊？可以吗？”孩子疑惑地问，“想当空中飞人，不是要有翅膀才可以吗？再说，我以为你只是想离开地面、到其他地方去看看而已，怎么变成要当空中飞人呢？”

“好久没到处看看，我不想匆匆忙忙走马看花。改行当空中飞人的话，时间就很充裕了。至于可不可以的问题，”箱子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是能够无中生有的箱子呀，我相信我的内在一定能够找出翅膀来。有了翅膀，要当空中飞人有什么难的？”

“那你一开始就可以这么做了嘛！”孩子大概觉得自己被愚弄了，看起来有点儿生气，“干吗躺在这里干等呢？”

“不成。”箱子依然是不愠不火，“我是箱子。如果我想要改行当空中飞人，得先问过团长才行。”

“哦，对对对，”孩子恍然大悟地道，“我也得替其他人传话给团长呢。”

“顺便也替我传话吧。”箱子微笑着。

“好呀，不过，”孩子为难地搔着头，“团长到底在哪里呢？我要替好多人问他事情，但是找来找去，根本就找不到他的车厢在哪里呀！”

“这事难不倒我。”箱子笑着说，“你知道，箱子除了可以无中生有地拿出东西之外，也可以将东西变到其他地方去。”

孩子点点头，箱子又道：“所以，你想要找团长？从我里面去就可以了。”

箱子“啊——”地张大嘴巴，孩子狐疑地问：“从哪里？你的嘴巴里吗？”

“不是。”箱子摇摇头，“从我的身体里。再看一次。啊——”

孩子把身体往前倾，认真地瞪着箱子似乎愈张愈大的嘴。

团长

不知怎的，孩子突然觉得有点儿迷惑。

愣了几秒钟，孩子忽然发现，自己会感到不可思议，是因为自己原来明明瞪着箱子的大嘴，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面对着一堵粉白的墙壁。

他讶异地转过身子，发现自己身后是一扇门，镶在一圈门框上头，孤零零地站着，没有装置在墙上。

孩子惊疑地绕到门后，发现门板的后面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突然明白，这扇门就是他刚才进入马戏团的时候，那个男人要他打开的那道门。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果然没错。最先招呼孩子的那个声音响起。孩子回头一看，那个人还是背着光站着，就像孩子刚走进马戏团的时候一样。

“我一直找不到正确的路嘛，”孩子一面走向那个人，一面回答，“不过也因如此，我遇到好多有趣的人哦。”

那人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是吗？我早就告诉过你：马戏团可是个神奇的地方哦。”

“是呀，”孩子心服口服地点着头，但随即又想起自己奇妙的遭遇，不禁脱口问，“但是，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大家讲的事情好特别喔。似乎连贯得起来，又似乎有什么不大对劲；每个人记得的东西和说的故事，都和其他团员讲的有点相同、也有点不同。这是怎么回事呢？”

“时间和空间，”那人解释着，“马戏团运转的方式，与外面并不相同。事实上，每个团员讲的事情之间有点儿出入，这是很正常的；因为在每个人的心里，时间和空间也都和别人不一样哦。”

“喔。”孩子听不大懂，不过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对了，请问你知不知道团长在哪里啊？”

“团长？”那人的声音有点儿讶异，“我就是团长呀。你要找我吗？”

“什么呀，”孩子的表情看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搞了半天，原来你就是团长喔？”

团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莫名其妙：“是呀。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孩子发现自己失态了，尴尬地低下头。

“你去逛太久啰。”团长指指身后，孩子发现原来散乱的包裹，现在都已经堆叠得整整齐齐。团长续道：“有些事情，时机到了就会发生。”

孩子皱起眉头：“什么？你在说什么呀？”

团长抬抬下巴，指向另一面墙上的窗户：“你瞧。”

孩子随着指示望向窗外，发现窗户外头居然是一大片星空。“我进马戏团的时候，分明天色还很亮呀，难道我真的逛了这么久？”他吃了一惊，快步地走到窗边，“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已经离开小镇啰。”团长平静地说，“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们要出发了呀。东西整理好了，时机到了，马戏团自然就离镇了。”

“那我怎么办？”孩子着急了起来，探头看出窗外，发现遥远的下方有一层点点的光亮；风声飒飒掠过，他突然明白，自己现在身在空中，一时间害怕了起来。“我们飞起来了？那些亮光是什么东西？”

“那是我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呀，”团长温柔地说明，“那是你从前居住的小镇里，家家户户透出来的灯光嘛。你想要回家吗？”

“我……”孩子犹豫了起来，“我不知道。马戏团很有趣，但是我好像不应该在马戏团里才对呀。”

“这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团长蹲下身子，看着孩子的眼睛，“其实，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非表演时间参观马戏团哦。表演的时候，观众们走进马戏团，在现实的世界中观赏到奇幻的节目；但表演散场后，观众们就会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离开幻想的国度。而你在这个时候走进马戏团；你是观众之一，又不属于观众，你不是马戏团的成员，却在非表演的时段同我们在一起。”

孩子眨眨眼，听团长继续道：“你现在要考虑的是：自己想要回到小镇，像小镇上的其他人一样生活，还是要同我们一起出发去寻找？想要停止探索，还是继续保持你对未知的好奇？”

“对了，”孩子猛地想起，魔术师曾告诉过他，马戏团这次离开，是要去找东西，“你们到底要去寻找什么呢？”

“找天堂哦。”

“天堂？听起来好棒喔……”孩子似乎对这个名词十分着迷，刹时间忘了自己的担心和焦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向往与不确定，“但是，天堂真的存在吗？”

“就是不确定是否存在，所以我们才要去证明呀。”

孩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低着头想了想，又抬起头问：“那，天堂在哪里呢？”

“就是不知道在哪里，所以我们才要去找嘛。”

“但是……”孩子还是不明白，“找天堂要做什么呢？”

团长笑了起来：“寻找天堂，是我最大的梦想；找到天堂，才能真的找到自己。马戏团里的所有成员，都在找寻梦想、找寻自己——这也是大家加入马戏团的原因呀。”

“原来如此。”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度问道，“但是，我只是个孩子，可以待在马戏团里吗？”

“当然可以啰，”团长毫不考虑地回答，“其实，马戏团里头本来就是充满孩子的呀。象、空中飞人、小丑、魔术师、驯兽师和箱子，他们从前也都是从小镇来的孩子哦。他们和你一样，好奇、有梦想，所以他们离开了小镇，加入马戏团，打算大家一起去寻找梦想。”

“是吗？”孩子摇头晃脑地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但是，他们现在一点都不像是孩子。”

团长点点头：“对呀，他们都已经忘记自己曾是孩子这件事了。他们都只记得自己现在是什么，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这样其实不大好呢。不过，我想，找到天堂之后，他们一定会想起来的。”

“可是，”孩子嘟起嘴，想起不让自己来看马戏团表演的爸爸妈妈，“当孩子非常讨厌哩，爸爸妈妈老是说：这个不准做、那个也不准做。烦都烦死啰。”

“唔？但是，你忘了当孩子的好处啰。因为你是个孩子，所以才会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有接触各种未知的欲望，而不是自以为已经知道所有事情，在还没真正了解时就妄下定论。不过，”团长想了想，“当然，在马戏团里，你也可以选择不要继续当孩子呀。”

“真的吗？”孩子看起来有点儿害怕，但也有点儿跃跃欲试，“那我可以当什么？”

“嗯，让我想想……”团长沉思了一会儿，笑道，“唔，你想做什么呢？你可以走钢索、可以玩彩球、可以骑单轮车、可以踩高跷……事实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也许你想当只威武的狮子？”

“狮子？”孩子想起驯兽师说要训练狮子跳火圈，连忙摇摇头，“不要，我不想当狮子。”

“那……”团长偏过头，笑着问，“你想不想当团长？”

“当团长？”孩子大吃一惊。

“是呀，”团长点点头，“我当团长好久啰，我知道马戏团里的所有事情，也决定马戏团的未来该往哪里去。当了这么久什么都知道的角色，常常会想：难道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了吗？这样带领马戏团，对大家真的好吗？换个人来当团长，似乎是个不赖的点子呢。”

“可是，”孩子急急地问，“关于马戏团的事，我什么都不懂呢！这样要怎么当团长？再说，你怎么办呢？”

团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呼了出来：“我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许应该转行了；重新找回我的好奇心、用另外一种角度来想象这个世界——听起来不错吧？”

“你也要转行？”孩子更着急了，“象、空中飞人、小丑、魔术师、驯兽师和箱子，他们都想要转行，但是我还没告诉你呢，怎么连你也想要转行了？”

“我刚说过啰，”团长肯定地道，“时机到了，有些事情自然就会发生了哩。”

“那……”孩子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咬着下唇，问，“你想要转行当什么？”

“这个嘛……”团长的嘴角弯起一抹微笑，静静地回答，

“我一直想当个孩子。”

后记　马戏团离镇，之前

让我们先回到上个世纪末，1998、1999年交会之际。

彼时我正处于一种对现实状况不安、不满、自以为是，却又无所适从的情绪当中。有一部分的自己很明白，所有事情都会渐渐走上正轨，另一部分的自己却很惶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条正轨铺在什么地方。

某日，我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面看书，一面轮流把几张新购得的唱片放进唱机里头，其中之一，是 Eric Clapton 的几场 LIVE 集锦。

Clapton 出名的曲子我大多熟悉，音箱里头传出来的前几首曲子也就这么平平缓缓地流过；在唱完那首 Clapton 纪念爱子所写的“Tears In Heaven”后，Clapton 开口说了几句话，大约提了一些自己曾与孩子的互动及丧子的心情，接着吉他前奏响起，Clapton 唱了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

曲子唱到中段，Clapton 唱着副歌：

And it’s sad, so sad, there ain’t no easy way round.

And it’s sad, so sad, all your friends gather round

‘cause the circus left town.

我突然想到，我应该写个同现在的自己有关的故事，一个对现实状况不安、不满、自以为是，却又无所适从的故事。一个发生在现实与奇幻、一成不变与充满未知、既神奇又虚伪之处的故事。

一个关于马戏团的故事。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角色，画了一大堆牵来扯去代表情节行进及人物关系的箭头，然后把唱片壳儿翻过来一瞧，发现这首曲子叫“Circus Has Left Town”。

唔。好。我的故事就要叫这个名字。就要叫《马戏团离镇》。

（后来发现，当时那张唱片的歌名印错了，这首曲子应该叫“Circus”才对。不过我觉得《马戏团离镇》这个名字极切合题旨，所以也就没有改动。）

《马戏团离镇》的原初版本，如此这般在1999年初写完。它像一出布景很少，每幕戏里都只有两个角色在对话的舞台剧，短短的，不到一万字。

过了几年，我开始有幸将自己的创作印成纸本出版，在宝瓶出版了《塞满钥匙的空房间》及《雨狗空间》这两本极短篇集之后，我突然想起《马戏团离镇》来了。

这个故事与我其他故事的感觉都不同，倘若硬是想把它塞在某本集子里头出版，似乎有点儿格格不入，所以我着手画了一些角色的设定，同总编讨论，希望把它做成一本有许多插图的 Graphic Novel。

总编给了一些建议，我增加了一些情节；文字部分改写好了，插图的风格却迟迟无法定案。一来一往，又过去了许多时光。

某天在同专职插画绘者伊卡鲁斯闲聊时，提及了这个出版计画，以及自己正为了插图头大的窘境。不料伊卡鲁斯快快地画了几张草图，然后问我：这书的插图，让我试试如何？

我把伊卡鲁斯的插图转寄给总编。然后就这么定案了。

《马戏团离镇》终于要出版了。我拿到加了插图的校样，一面佩服伊卡鲁斯多变的插画风格，一面重读这个故事，一面想着这几年的种种变化，一面再次感受当年写下这个故事时的心情，一面好奇角色们最后会有什么结局，一面庆幸自己仍然保有某种自得其乐的坚持。

然后，我明白了：当初写下这个故事，并不只是想说自以为是与无所适从，更重要的是，我想记下某个追寻的原点——它会从一个离开的动作起始，而终站仍然未知。

是的。马戏团就要离镇了。或许，您会想再多看它一眼。

Table of Contents

新序　一起想想这个世界，也想想自己。

进场

象

象的故事

空中飞人

空中飞人的故事

小丑

小丑的故事

魔术师

魔术师的故事

驯兽师

驯兽师的故事

箱子

箱子的故事

团长

后记　马戏团离镇，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