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战争与和平（上、下册）/（俄）列夫·托尔斯泰（Tolstoy，L.N）著；刘文飞译.—西安：三秦出版社，2009.5

ISBN 978-7-80736-636-2

Ⅰ.战…Ⅱ.①列…②刘…Ⅲ.长篇小说—俄罗斯—近代—缩写本Ⅳ.I5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70246号

书名 战争与和平

作者 [俄]列夫·托尔斯泰

译者 刘文飞

责编 甄仕优

封面设计 陈非

内文制作 火云鹤

策划 以洋 忠平

执行编委 赵建黎 吴茹芝 冯兵 贾云 淡懿诚 陈景群 李六一

霍红 靳疆 鱼治文 张方鹏 李郁 高立民 韩宏伟

贾旭彪 高峰 葛伟 刘夏莉 李鸿 马静怡 贺金娥

周世闻 甄仕优 刘芳 景菲 高东海 杨江敏 蒋波

法律顾问 沙庆超

出版发行 陕西出版集团 三秦出版社

地址 西安市北大街147号

电话 （029）87205106

网址 www.sqcbs.com

邮政编码 710003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

印刷 万裕文化产业有限公司

开本 640×920 1/16

印张 22

字数 284千字

版次 2009年6月第1版

印次 2009年6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80736-636-2

定价 12.00元（上、下册）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凡有缺页、倒页、脱页，可与工厂直接调换。

联系电话：029-87332772

序

列夫·托尔斯泰，一座令人景仰的圣山，人们将他视为世界文学史上继古希腊文学、莎士比亚之后的第三个高峰；《战争与和平》，一部不朽的世界文学名著，它是托尔斯泰三部最著名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中最早的一部。

托尔斯泰于1828年9月9日生于图拉的雅斯纳雅·波利亚纳庄园，幼时便失去父母，在姑妈的监护下成长，接受着典型的贵族式家庭教育，16岁时考入喀山大学东方系，后又转至法律系，但因迷恋社交、迷恋哲学阅读而淡漠学业，终在1847年退学，回到划归他所有的他母亲的遗产——雅斯纳雅·波利亚纳庄园，并在这里度过了他一生中大部分的时光。1851年，他以志愿兵的身份去高加索地区服兵役，参加过与当地山民的战斗，两年之后被提升为准尉。克里米亚战争时，他又自愿来到塞瓦斯托波尔，在要塞中任炮兵连长，表现十分勇敢。1856年，他以中尉衔退役，此后游历了西欧诸国。回到庄园后，他先后进行了一些旨在解放农奴的改革，但因得不到农民的理解而收效甚微。1862年9月，他与莫斯科一位医生的女儿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别尔斯结婚，从此过起恬静、淡泊的庄园式家庭生活，并开始专心致志于《战争与和平》的写作。经过6年艰苦、细致的创作，《战争与和平》终于在1869年问世，并获得巨大的成功。但在这之后，托尔斯泰却开始对生活的意义感到怀疑，对贵族的生活方式感到厌恶，由此开始了漫长的思想观念的转变过程。在《安娜·卡列尼娜》（1873—1877）、《复活》（1889—1899）以及众多的小说、剧作和论文中，托尔斯泰卓越地表达了他对社会的批判，宣传了他的以博爱和不以暴力抗恶为核心的托尔斯泰主义，从而达到了俄国，乃至世界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顶峰。1910年11月10日，对庄园生活深感绝望的八十余岁的老人托尔斯泰，终于离家出走，试图彻底地抛弃惯常的生活。几天后，老人因在旅途中染上肺炎而病逝在梁赞至乌拉尔铁路线上一个名叫阿斯塔波沃的小站上。

根据托尔斯泰的遗嘱，他的遗体被运回故园，安葬在雅斯纳雅·波利亚纳的一片树林中。童年时，列夫·托尔斯泰曾与他的哥哥一同在这片树林中寻找过传说中那种能带来幸福的“绿色魔杖”。如今，走进这座已辟为博物馆的托尔斯泰故居，沿着幽深的林中小径，可以一直走到托尔斯泰的身边。托尔斯泰的墓上没有十字架，更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萋萋的芳草，但这无疑是一座丰碑，简朴然而永恒。

《战争与和平》，仅从小说的题名来看，这就是一部史诗。自人类出现以来，战争与和平便成了社会生活中最重要的主题，如同生与死、爱与恨之于个人生活一样。托尔斯泰的小说广泛地描绘了自1805年至十二月党人起义前夕俄国社会生活的画面。这里的“战争”，是指1805—1812年间俄罗斯与法兰西之间断断续续的战争，直到库图佐夫率兵彻底击退拿破仑；这里的“和平”，是指这段时间里俄国社会各阶层的生活，从贵族阶级的舞会、出猎，到普通士兵的战斗生活和农民的日常劳动。托尔斯泰出身贵族家庭，青年时代又长期生活在上流社会的社交界中，他写起这一阶层的生活、刻画起这一阶层人士的心理来，可谓得心应手；他刻意接近下层人民，主动地去体验平民的生活方式，使他又具有了一般贵族所没有的对人民生活的熟悉和理解。托尔斯泰长期在军中服役，并担任过下级军官，这使他能生动地写出战场上的细节，使他能比别人对战争及其意义和性质有更深的理解。可以说，无论是对“战争”还是“和平”，托尔斯泰在写作这部巨著前都已经有了深厚的积累和深刻的体验。他在写作《战争与和平》之前即已创作出的、后为他赢得广泛声誉的自传体小说《童年·少年·青年》和军事题材的小说《塞瓦斯托波尔故事》，就可以分别被视为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两个方面生活体验的集成，是史诗《战争与和平》的铺垫。

《战争与和平》以库拉金、罗斯托夫、鲍尔康斯基、别祖霍夫四大贵族家庭的生活为情节主线，恢弘地反映了19世纪初期的俄国社会生活。作者将战争与和平的两种生活、两条线索交叉描写，让他的五百余位人物来回穿梭其间，构成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壮阔史诗。作者歌颂了俄罗斯人民抗击拿破仑入侵的人民战争的正义和胜利，并将俄国社会各阶层的代表人物置于战争的特殊时代，通过其言行和心理，塑造出众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小说中出现最多的是四大家族以及与四大家族有各种联系的贵族人物，他们被作者大致划分为两类：一类为趋附宫廷、投机钻营的库拉金家族，他们漠视祖国的文化，在国难当头时仍沉湎于寻欢作乐；一类是另外三大家族，尤其是其中的优秀代表安德烈和彼埃尔，是接近人民、在危急关头为国分忧的人物，他们甚至能挺身而出，为祖国献出一切。在赞美这一类型的贵族精华的同时，作者也描写了普通人民中的杰出代表，这些普通的官兵在战争中体现出的朴实勇敢、高尚忠诚的品质，与那些身处高位却卑鄙渺小的贵族统治者恰成鲜明的对比。

《战争与和平》对战争的大场面描写是无与伦比的，作家在短短的一两个章节中，就能将数万人拼搏的战场描写得有声有色。作家又能在几段看似简单的叙述性文字中，准确地交代出一个个关键的政治事件和历史转折过程。与此同时，托尔斯泰又能深入进多个人物的内心，让客观的历史画面描写与微观的人物心理历程相互媲美。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性格发展合情合理，他的这一艺术手法，后来被车尔尼雪夫斯基概括为“心灵的辩证法”。车尔尼雪夫斯基概括出的托尔斯泰的另一杰出的艺术才华，是其“道德情感的纯净”，这一点在《战争与和平》中也有突出的体现。通过彼埃尔、安德烈等人深刻的内心反省过程，我们似乎能看到托尔斯泰苦苦追求自我灵魂净化的轨迹。与对道德情感的描写相关的，还有托尔斯泰的道德学说，即所谓的“托尔斯泰主义”。托尔斯泰主义是在托尔斯泰的晚年时最终形成的，但其中的一些主要内容，如博爱、不以暴力抗恶等，在《战争与和平》中已有了鲜明的体现，如作者通过卡拉塔耶夫的形象就宣传了他的勿抗恶思想。列宁曾评价说托尔斯泰及其创作是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而我们也可以说，《战争与和平》在某种意义上正是托尔斯泰本人追求道德完善之心路的一面镜子。

托尔斯泰是不朽的，《战争与和平》也同样是不朽的。一个多世纪以来，《战争与和平》几乎已被翻译成世界上每一种文明语言，拥有数不清的版本和读者。早在20世纪之初的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托尔斯泰的小说就已被介绍到中国（《托氏宗教小说》）。抗战时期，由郭沫若翻译的《战争与和平》（第一卷）首次与中国读者见面。此后至今，又有多种全译本出现，使几代的中国读者得以在托氏的巨著中神游。

然而，洋洋四大卷一百余万字的这部巨著，也让一部分读者难以卒读，尤其在生活节奏空前加快的今天。于是，我们出了这个缩译本。这个工作是冒险的，因为托尔斯泰的作品几乎是字字珠玑，原本是不必删削一个字的。而我们斗胆做不可为之事，所奉之原则为：不破坏原著结构，不损害原书中的主要形象，只将小说中的次要情节、次要人物删去，力求保持原书的“原味”。比如，对原著中的某些“经典”场景，如安德烈战场负伤倒下后对天空的凝望以及由此而悟出的生命的意义和战争的无谓，彼埃尔与安德烈在夕阳辉映中的渡船上关于人生和人生意义的谈话，安德烈去娜塔莎家做客时来回路上两次路见老橡树不同的所见以及由此引发的不同的心理状态，娜塔莎坐在窗口对明月的遥望和她的遐想，娜塔莎与濒死的安德烈的相见，等等，我们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按照原著翻译出来的。有了这些原韵，再加上连贯的情节，我们希望能让读者读到一部简短但完整的《战争与和平》，与不朽的托尔斯泰做又一次短暂而又深刻的交流。

方非

主要人物表

彼埃尔

老别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高大肥胖，为人正直善良。喜欢思考，却又意志薄弱，缺乏办事能力；不满意上流社会的生活，却又经不起诱惑；不断探索生活的真谛，结果却总是失望。法军进入莫斯科后，身藏匕首、短枪，打算行刺拿破仑。被捕后，历经磨难，终被救出，与娜塔莎结了婚，建立了幸福的家庭。

安德烈

身材不高、面貌英俊，表情严肃冷淡，有头脑、博学多识，具有较强的功名心，一心想建功立业，幻想破灭后曾一度陷入失望和厌世的情绪中。后又重新振作起来，投入到保卫祖国的战斗中，在波罗底诺会战中受重伤，不治身亡。

娜塔莎

老罗斯托夫伯爵的女儿，尼古拉的妹妹。天真烂漫、自然率直、感情外露、容易冲动，曾与安德烈有过一段感人的恋情。安德烈公爵死后，她和亲友彼埃尔结婚，成为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式的家庭主妇。

尼古拉

娜塔莎的哥哥。为人爽直，珍惜名誉，热情冲动，却又思想简单、目光短浅，不善思考，是旧的生活秩序和旧传统的维护者。后跟玛丽娅结婚，全力经营大田庄，取得很大的成功。

瓦西里·库拉金

为人虚伪、假仁假义、见风使舵、毫无原则、反复无常，是一个典型的政客。他贪婪自私，为获取名利不择手段，先是为获取老别祖霍夫伯爵的遗产参与窃取遗嘱的勾当，后又使用手腕迫使彼埃尔娶自己的女儿。

海伦

既无高尚的志趣，又无深刻的思想，更无精神上的追求，习惯于上流社会那种空虚无聊的生活。徒有美丽的外表，却愚蠢而又放荡，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出现道德败坏和罪恶的行为。

玛丽娅

安德烈公爵的妹妹，笃信宗教，性格内向，是一位纯洁的贵族小姐。为了照料父亲，情愿牺牲自己的幸福，后来与年轻军官尼古拉结婚，过起了意想不到的幸福生活。

鲍里斯

出身于破落的贵族家庭，渴望进入上流社会，他的生活目的就是为自己争取好的前程。为达到这个目的，他去接近和迎合那些地位比自己高而可能会对自己有用的人，被称为“上流社会的莫尔恰林”。

老罗斯托夫伯爵

尼古拉和娜塔莎的父亲，心地善良、慷慨大方，是一个十足的老好人。他因管理不善和挥霍无度致使家业衰败，常常为此自责。

库图佐夫

俄军总司令，是一位执著、英勇而有远见的军事家。在与拿破仑的战斗中，他依靠广大人民，采取诱敌深入、坚壁清野的战略方针，使得拿破仑打不能打、退又退不得，并最终打败了拿破仑。

阿纳托利

瓦西里·库拉金公爵的儿子，尽管相貌英俊，却又冥顽不灵、卑劣胆小、腐化堕落，完全是社会的寄生虫。

图申

下级军官，貌不惊人，外表亦不招人喜欢，在上司面前有些腼腆，作战勇敢，在关键时刻表现出大无畏的英雄气概。

- 第一卷

- 第一部

- 第二部

- 第三部

- 第二卷

- 第一部

- 第二部

- 第三部

- 第四部

- 第五部

- 第三卷

- 第一部

- 第二部

- 第三部

- 第四卷

- 第一部

- 第二部

- 第三部

- 第四部

- 尾声

- 第一部

- 第二部

第一卷

第一部

一

“您好，公爵，热亚那和卢卡不过是拿破仑家的领地罢了。可是我要警告您，如果您还不告诉我，我们已经有了战争，如果您还敢掩饰这个基督叛徒的一切罪恶和暴行，我就要和您绝交，您就不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忠实的仆人’，像您说的那样。哦，您好，您好，我知道，我吓着您了，请坐下来谈吧。”

这番话是大名鼎鼎的安娜·舍列尔在一八○五年七月接待第一个前来赴晚宴的达官要人瓦西里公爵时所说的。她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和心腹。

“我的上帝，多么厉害的责难啊！”进屋来的公爵答道，他一点也没有因为这样的接待而感到不安。他穿着绣花的礼服、长筒袜和低口鞋，佩着几枚勋章，扁平的脸上带着明朗的表情。

他的法语说得那么文雅，他的语调那么温和宽厚，那种法语不但是我们的祖先用来说话的，而且是用来构思的，而那种语调又是在社交界和宫廷中阅历深厚的要人所特有的。他走到安娜面前，向她俯下洒过香水的光亮的秃头，吻了吻她的手，然后安闲地坐到沙发上，与安娜交谈起来。

瓦西里谈话总是懒洋洋的，好像演员在说老戏中的道白。反之，安娜虽然四十岁了，却仍十分兴奋而冲动。

做一个热情的女子，已经成为她的社会职责。有的时候，她虽然不愿意这样做，但为了不辜负熟人们的期望，她还是做起了热心人。那不断流露在她脸上的、被制约的笑容，虽然和她憔悴的面容不相称，但就像被溺爱的孩子所表现的那样，她似乎知道自己可爱的短处，可是她既不愿意、也不能够矫正，而且也不觉得需要矫正。

她与公爵谈了政治，谈了今晚要来的客人，还谈到了她无比尊敬的女皇。最后，在一段沉默之后，她向公爵凑近了一些，露出亲切的微笑，似乎借此表示，政治的和社交的谈话已经结束，而知心的谈话现在要开始了。“我常常想，人生的幸福有时候分配得多么不公平。为什么命运给了您两个这样好的孩子，您的小儿子阿纳托利不算在内，我不喜欢他，”她竖起她的眉毛不容辩解地加上这一句，“但是您，说实话，就是不赏识他们，所以您不配做他们的父亲。”

瓦西里公爵皱了皱眉头。“我怎么办呢？”他终于说了，“您知道，为了他们的教育，凡是父亲能做的，我都做了，但是他们两个都成了傻瓜。伊波利特至少还是一个安分的傻瓜，而阿纳托利却不知天高地厚。这是他俩唯一的区别。”

“您从来没有想到替您放荡的儿子阿纳托利娶亲吗？据说，老姑娘们都有替别人做媒的嗜好。我自己还没有感觉到这种弱点，但是我心目中有一个姑娘，她和父亲住在一起，生活很不幸，她就是鲍尔康斯卡娅公爵小姐。”

“哦，您知道吗？阿纳托利一年要花掉我四万卢布。”他说，显然难以克制住他不快的思绪，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这样下去，五年以后怎么办呢？这就是做父亲的好处。您的那位公爵小姐，她有钱吗？”

“她的父亲很有钱，可是也很吝啬。他就是那位有名的鲍尔康斯基公爵，他在先帝在世的时候就退役了，外号叫‘普鲁士王’。他人很聪明，但是脾气有点古怪，让人难以接受。那位可怜的小姐非常不幸。她的哥哥是库图佐夫的副官，不久前才娶了丽莎·梅南，他今天也要来这里。”

“听我说，亲爱的安娜，”公爵说，“帮我做成这件事情吧，我永远是您最忠实的仆人。她是大家闺秀，又有钱，这都正是我需要的。”

“别着急，”安娜说道，“我今天晚上要和丽莎谈一谈，这件事也许能办成。”

二

安娜的客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彼得堡最上流的显贵们都来了，他们的年龄和性格各不相同，但他们却来自同一个社会阶层。瓦西里公爵的女儿——美女海伦也来了。她穿着舞会的礼服，佩着女官的徽章。年轻、娇小的鲍尔康卡娅公爵夫人也来了，她是彼得堡最迷人的女人，去年冬天结的婚，现在因为有身孕一般不在盛大的交际场所露面，但仍参加小规模的晚会。瓦西里公爵的儿子伊波利特带来了由他引见的莫特马尔，到场的还有莫里约神父和其他许多客人。

娇小的公爵夫人提着提袋，迈着碎步，摇摆着身体绕过桌子，开心地整了整衣服，然后在茶炊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仿佛她无论做什么，对她自己和身边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愉悦。

“这位娇小的公爵夫人，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啊！”瓦西里公爵对安娜说。

在娇小的公爵夫人来到后不久，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胖胖的年轻人，他剪短了头发，戴着眼镜，穿着浅色的时髦裤子、棕色的燕尾服和高褶领。这位胖胖的年轻人，是叶卡捷琳娜朝代鼎鼎有名的高官、而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莫斯科的别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他还没有在任何地方工作过，他是在国外接受的教育，这次刚刚从国外回来，是初次进入交际场所。安娜向他点头招呼，这是她对她客厅中社会地位最低的人的礼节。虽然用的是最低级的礼节，但是看到彼埃尔进来，安娜的脸上还是显出了不安和恐惧的神色，因为彼埃尔的神情和客厅中所有的人都不相同，他聪明而又害羞，专注而又自然。

与彼埃尔交谈了几句之后，安娜又去履行她女主人的职责了，她谛听着，注视着，如同一个纺织厂的监工，不断地调节机器和工人们的节奏。她走到沉默的或说话太多的团体那里，说上一句话，使谈话的机器重新开始不快不慢地正常运动。但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她仍表现出了对彼埃尔的恐惧。这是彼埃尔在俄国参加的第一个晚会，因为他一直在国外接受教育。他知道这里聚集着全彼得堡的知识精英，他总是害怕漏掉他可以听到的聪明的谈话。他打量着聚集在这里的人们，等待着特别智慧的言论。最后，他走到莫里约神父前，等待着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三

安娜的晚会进行得很热闹。所有的客人分成了三个小团体。在第一个团体里，男性客人较多，中心是神父；在第二个年轻人的团体中，中心是美女海伦，以及鲍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在第三个小团体里，中心人物是莫特马尔公爵和安娜。

安娜先献上子爵，然后献出神父，作为两道极其美味的菜肴来招待客人。莫特马尔子爵在谈论昂吉安公爵的被害经过。子爵说，昂吉安公爵死于自己的宽宏大量，而拿破仑的怨恨是别有原因的。

“到这边来，亲爱的海伦。”安娜对坐在稍远处另一组的中心人物海伦说道。

海伦公爵小姐微微含笑，站起身来，脸上始终带有从她进入客厅时起就一直带有的那种绝色美人的微笑。海伦的确太漂亮了，她身上不仅绝无卖弄风情的意味，而且相反，她仿佛在为自己那种不容置疑、足以征服一切的美貌而感到不好意思。

“多美的人啊！”看见她的人都这么说。她在子爵对面坐下，仍然带着那种不变的微笑注视着他，这时，子爵仿佛被一件不平凡的东西所惊倒，他耸了耸肩膀，垂下了眼睛。

“夫人，在这样的听众面前，我真担心自己的本领啊。”他微笑着说。

在海伦之后，娇小的公爵夫人也离开茶桌走了过来。

子爵很动人地说着当时流行的故事，说是昂吉安公爵秘密地去巴黎约会乔治小姐，正巧碰上了她的情人拿破仑；拿破仑见到公爵时，突然犯了他常犯的昏厥症，公爵并没有乘机杀死拿破仑，但拿破仑后来却处死了公爵，以此报答了公爵的宽宏大量。

故事很动人，也很有趣，特别是说到两个情敌突然相互认出对方时，妇女们似乎全都兴奋了起来。

“妙极了！”安娜带着问询的神情转过头去望着娇小的公爵夫人，说道。

“妙极了！”娇小的公爵夫人把针插在手工活上，好像是在表示，故事的有趣和美妙使她停下了工作。

子爵重视这种沉默的赞美，他感激地微笑了一下，又开始要往下说了；但这时，安娜突然发现，她时刻注视着的那个年轻人和神父的交谈太起劲、太响亮了，便连忙赶到危险的地方去帮忙。果然，彼埃尔和神父谈起了政治局势的问题，这让安娜感到很不高兴。她不想放过彼埃尔和神父了，为了监视他们，她将他们领进了那个人多的团体。

这时，客厅里又来了一位客人。这位客人就是年轻的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公爵，也就是娇小的公爵夫人的丈夫。他浑身上下，从烦闷疲倦的眼神到从容不迫的步履，都和他那位娇小的夫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来，他不仅认识客厅里所有的人，而且还对他们感到厌烦。在所有这些让他感到乏味的人们之中，最使他感到厌倦的似乎就是他的妻子。他做了一个有损他漂亮面孔的怪相，然后就背对着她了。他吻了吻安娜的手，然后眯起眼睛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

“您要随军打仗去了吗，公爵？”安娜问道。

“库图佐夫将军要我做他的副官。”

“您的太太丽莎怎么办呢？”

“她住到乡下去。”

打从安德烈一走进客厅，彼埃尔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喜悦、友爱的目光，这时他走到安德烈身边，拉住他的手。

“哦！您怎么也到大交际场里来了！”安德烈公爵对彼埃尔说。

“我知道您回来。”彼埃尔回答，“我要去您那儿吃晚饭，可以吗？”

“不行！”安德烈说，但他通过手上的动作使彼埃尔明白这是不需要问的。

他想要再说几句，但这时，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女儿站起身来告辞了，他们要去出席一家使馆的招待会。海伦公爵小姐轻松地按住衣褶，从椅子中间走过，笑容更鲜艳地呈现在她美丽的脸上。当她从彼埃尔身边走过时，彼埃尔用一种近乎狂热的惊喜目光看着这位美人。

“真漂亮。”安德烈公爵和彼埃尔都这样说。

瓦西里公爵走到近旁，他抓住彼埃尔的手臂，转身对安娜说：

“替我开导开导这头熊吧，他在我家里住了一个月，可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在社交场合露面。年轻人最需要的，就是有聪明女人在场的社交场合。”

四

安娜微笑了一下，答应照看彼埃尔，她知道彼埃尔的父亲和瓦西里公爵算起来还是亲戚。先前一直受冷落地坐在一边的一位老太太连忙追上瓦西里公爵。她的脸上显露出了不安和恐惧。这位老太太是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她的家庭也曾是俄国的望族，但现在已经衰落。她不请自来地参加了这个晚会，就是为了见到瓦西里公爵，要公爵替她的独生子鲍里斯在禁卫军中找一个位置，将鲍里斯举荐为库图佐夫的副官。

“请您听我说，公爵，”她说道，“我从来没有求过您，我将来也决不会再求您了，我从来没有向您提过我父亲和您的交情。但是现在，我请求您替我儿子办一下这件事吧，我要把您认作我的大恩人。”

虽然瓦西里公爵很不乐意，但在老公爵夫人反反复复的恳求之后，加之女儿海伦又在一旁不断地催促他，提醒他快要迟到了，他勉强答应了。

客厅里的人此时正在谈论拿破仑。子爵说：“自从昂吉安公爵被杀之后，就连那些最偏袒的人也不把拿破仑当英雄看了。公爵被害之后，天上多了一个殉道者，地上少了一个英雄。”

安娜和其他人还没来得及用笑容来称赞子爵的这些话，彼埃尔却突然插话了。

“昂吉安公爵的被杀，是政治的需要，正是在这件事情上，我看到了拿破仑的精神伟大，也就是说，他不怕承担责任。”

“我这么说，”彼埃尔不顾一切地继续说道，“是因为波旁王朝逃避了革命，让人民陷于无政府状态，只有拿破仑一个人能够了解革命，战胜革命，而且，为了大众的利益，他不能因为某个人的生命就停下来。”

“您能到那张桌子边去一下吗？”安娜说，但是彼埃尔不理会她，继续说道：“拿破仑伟大，因为他超越革命，压制了革命中的不好倾向，保存下了好的东西，正因为如此，他获得了权力。”

“是啊，如果他获得了权力而不利用它去杀人，并把权力交还给合法的国王，”子爵说，“那我就会称他为伟人。”

“他不能够这样做。人民给了他权力，只是因为他可以使人民摆脱波旁王朝，人民因此把他看做伟人。革命是伟大的事业。”彼埃尔继续说道。

“革命和弑君是伟大的事业吗？”安娜问。

“我不是说弑君，而在于人权，在于偏见被消除，公民一律平等。拿破仑充分保存了所有这些观念。”

“自由，平等，”子爵轻蔑地说，“这些响亮的字眼早就成了可耻的话了。谁不爱自由和平等？连我们的救世主也宣传自由和平等。在革命之后，人民真的更幸福了吗？正相反。我们需要自由，但是拿破仑把它给毁灭了。”

安德烈公爵微笑着，时而看看彼埃尔，时而看看女主人。

“但是，亲爱的彼埃尔先生，一个伟人可以杀死一个公爵，杀死一个未经审判、没有犯罪的普通人，您对此予以怎样的解释呢？”安娜问道。

“我要问一下，”子爵说，“先生怎样解释雾月十八日呢？难道那不是欺骗吗？”

“还有被他杀死的非洲俘虏呢？”娇小的公爵夫人说，“太可怕了！”

彼埃尔先生不知该回答谁的问题为好，他那副严肃的面孔转眼之间就消失了，突然现出一种稚气、善良，甚至有点笨拙的表情，似乎是在请求宽恕。

子爵虽然和彼埃尔是初次见面，但是他已经发现，眼前的这个雅各宾党人完全不像他所说的话那样可怕。大家都没有做声。

“你们要他一下子回答所有人的提问，这怎么行呢？”安德烈公爵说，“再说，对于一位政治家，我们应该区分一下，哪些是他的个人行为，哪些是统帅或皇帝的行为。我觉得应当这样。”

“是的，是的，当然应当这样。”彼埃尔接过话头，很高兴有人来替他解围。

“不能不承认，”安德烈公爵继续说，“在阿尔科拉桥上的拿破仑是个伟人，在雅法医院里向鼠疫患者伸出手去的拿破仑也是个伟人，但是……但是有些行为却让人很难为他辩解。”

安德烈公爵显然想缓和一下彼埃尔的失言。他欠起身体，打算离开，并向妻子做了一个暗示。

五

客人们纷纷向安娜致谢，感谢她举办了一场迷人的晚会，然后，客人们就开始告辞了。

彼埃尔身材肥胖，举止笨拙，他肩宽身高，双手又大又红。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他不会进交际场，更不会出交际场，也就是说，他不知道在临走之前说点什么特别愉快的话。安娜向他转过身来，带着基督徒的温和，对他的言语表示宽恕，向他点点头，说道：

“我希望再次见到您，但我也希望您能改变看法，我亲爱的彼埃尔先生。”

安德烈公爵走进前厅，把肩膀移近替他披衣的听差，漠不关心地听着他妻子和伊波利特公爵的谈话。伊波利特公爵靠近怀有身孕的美丽的公爵夫人，透过有柄的眼镜老盯着她看。

“进去吧，安娜，您要着凉了。”娇小的公爵夫人对安娜说，然后又低声附上一句：“就这么决定了。”

安娜已经和丽莎谈妥了替阿纳托利和娇小的公爵夫人的小姑做媒的事。

“亲爱的朋友，我拜托您了，”安娜也低声说道，“您写信给她，并且告诉我，她父亲对这件事情是什么看法。再见。”说完她就走出了前厅。

伊波利特公爵走到娇小的公爵夫人前面，把面孔朝她贴近，开始低声地说笑着。他最后从听差手中夺过披肩，甚至把听差推开，然后把披肩向公爵夫人身上披去。由于笨拙，或许是有意，披肩已经披好，他还好久没有放下手臂，似乎是要搂抱这位年轻的太太。

等公爵夫人坐进马车，安德烈公爵向挡道的伊波利特冷漠地说了一声：“让开点，先生。”他又用同样的嗓音、却充满亲切和温柔地对彼埃尔说了一句：“我等着您，彼埃尔。”

车夫赶起了马，马车轮子隆隆响起。伊波利特公爵仍在断断续续地笑着，站在台阶上等子爵，他答应要送子爵回家。

彼埃尔乘车来到安德烈公爵家，就像家里人一样，走进安德烈公爵的书房，立即习惯性地躺倒在沙发上，从书架上随手取下一本书（这是恺撒的《高卢战纪》和《内战纪》），身子靠在臂肘上，从半中间读了起来。

“你对舍列尔小姐做了什么啊？她现在要害重病了，”安德烈公爵走进书房，搓着一双白皙的、不大的手，“我亲爱的，随便在哪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不行。”片刻的沉默之后，安德烈问彼埃尔：“你到底决定了？要去做骑兵军官呢，还是当外交官？”

“我还不清楚，我两样都不喜欢。”

“可你得作出决定来啊，你的父亲在等着呢。”

彼埃尔刚满十岁时就和一个做家庭教师的神父出国了，在国外一直待到二十岁。回到莫斯科后，他父亲辞了那个神父，然后对儿子说：“你现在去彼得堡吧，四处看看，选个职业。我什么都同意。这是给瓦西里公爵的信，这是给你的钱。把情况写信告诉我，我会在一切方面帮你的。”彼埃尔选了三个月的职业，却依然毫无结果。安德烈公爵和他谈的正是这件事情。

彼埃尔表示他不愿从军，因为他认为，这场反对拿破仑的战争不是为自由而战，而是在帮助英国和奥地利去反对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问安德烈为什么要去打仗，安德烈回答：

“为什么？我不知道。是应该这样的。而且，我去……”他停了一下，“我去，是因为我在这里所过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是不合适的！”

六

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女人衣服的窸窣声。安德烈公爵换了一副表情。彼埃尔也从沙发上放下了双腿。公爵夫人走进了书房，她已经换上了一件家常的、但同样鲜艳漂亮的衣服。

“我老是在想，”她费力地坐到椅子上，“为什么安娜不出嫁？你们这些男人不娶她，可真是笨啊。”她转向彼埃尔，“彼埃尔先生，您是一位多么喜欢争论的人啊！”

“我正在和您丈夫争论呢。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打仗。”彼埃尔对公爵夫人说。这句话让公爵夫人打了一颤，她激动起来。

“啊，这正是我要说的！”她说，“我不明白，这些男人为什么没有战争就活不下去？为什么我们女人们都不需要这些事情呢？”

安德烈显然不喜欢这样的话。彼埃尔问安德烈：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啊，不要和我提到他的这次出发，我不愿听到这样的话，”公爵夫人用她在客厅里和伊波利特说话时的那种随便、轻佻的语气说道，这种语气用在家中显然是不合适的。“还有，安德烈，我怕，我害怕！”

“你怕什么，丽莎？我不明白。”安德烈冷淡地问。

“你们男人都是自私的！天知道为什么，他要扔下我，把我孤零零地关在乡下。”

“你别忘了，你是要和我父亲和妹妹住在一起的。”

“没有了我的朋友，还不是孤零零的……他还让我不要怕。”

“我还是不明白，你怕什么。”安德烈公爵没有把眼睛从妻子的身上挪开。

公爵夫人脸红了，她的生着毫毛的短唇突然发抖了，“啊，安德烈，你变了，你变得太厉害了。我对你做了什么？你要去打仗，却不可怜我，这是为什么？”

“丽莎，我请你不要再说了。”见彼埃尔知趣地想要告辞，安德烈拉住了他的胳膊。“不要走，等一下，彼埃尔，公爵夫人很贤惠，不会不让我和你一起度过一个晚上的。”

“唉，他只替自己着想。”公爵夫人忍不住流下了愤恨的泪水，低声说道。

“丽莎！”安德烈公爵提高嗓门，表示已经忍无可忍了。

受惊的公爵夫人的脸上露出了胆怯的表情，她一边说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一边提起衣裙，走到丈夫面前，吻了吻他的额头。

“再见，丽莎。”安德烈站起身来说，客气地吻着她的手，像是在吻一个外人的手。

两个朋友许久都没有开口，安德烈用不大的手拭着前额。

“我们吃饭去吧。”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用餐时，安德烈公爵把手搭在桌子上，好像一个人早就心中有事，忽然决定要一吐为快，他带着彼埃尔从未见的一种神经质的激动神情，开始说道：

“永远不要结婚，我的朋友，这是我给你的忠告。在你还没有断定你能做到一切之前，在你还没有停止爱你所选择的女人、还没有把她看清楚之前，千万不要结婚，否则你就会铸成难以挽回的大错。到老得不中用的时候再结婚吧……否则你身上一切美好、高尚的东西都会被毁灭掉。一切都消耗在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真的，是真的！你别这么吃惊地看着我。如果你对自己的前途有所期望，那么，你每走一步都会感觉到，给你准备下的只有客厅，在那里你将成为宫廷奴仆和白痴一样的人……就是这样！……”

他用力地挥了一下手。

彼埃尔摘下眼镜，摘去眼镜后的面孔变了样，显得更善良了。他吃惊地看着朋友。

“我的妻子，”安德烈公爵继续说道，“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她是那种让丈夫不用担心自己名誉的为数很少的女人中间的一个。可是，我的上帝，只要我现在能做一个没有结婚的人，我愿意付出一切！这种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讲，而且是第一次讲，因为我爱你。”

安德烈公爵说这些话的时候，与先前那种懒洋洋地坐在安娜客厅中的安德烈更不相像了。他那冷峻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兴奋地颤抖着，他那双本来似乎已经熄灭了生命之火的眼睛，又射出了闪亮的光芒。看来，他平时越是显得无精打采，在激动的时刻就越显得精力充沛。

“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说这种话，”他继续说道，“要知道，这是一个人全部的生活经历。你提到了拿破仑和他的事业，”他说道，虽然彼埃尔并没有提到拿破仑，“但是，在拿破仑一步步走向他的目标时，他是自由的，他心目中除了自己的目标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所以他达到了目的。可是，如果把自己和女人拴在一起，像一个带着镣铐的犯人，你就会失去一切自由。你所有的希望和力量只会使你感到沉重，使你悔恨交加。客厅，流言，舞会，虚荣，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一切就是我无法逃离的迷阵。我现在要去打仗，去参加一场空前伟大的战争，可我却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在安娜那里，大家都听我说话，还有那些女人……可惜你不知道，这些体面的女人都是些什么东西！我父亲说得对。自私，虚荣，愚昧，渺小，当女人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仔细看看交际场上的女人，她们似乎有点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千万不要结婚，亲爱的，不要结婚。”安德烈公爵结束了他的谈话。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彼埃尔想道。彼埃尔认为安德烈公爵是一切美德的典范，因为在他身上具有彼埃尔所缺少的那种完美的“毅力”。彼埃尔向来佩服安德烈公爵在与各种人交往时表现出的那种从容不迫的风度，那种非凡的记忆力和渊博的知识（他似乎什么都读，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尤其是他的工作和学习能力。

“我这个人已经完了，”安德烈公爵说，“为什么老是说我？我们来谈谈你吧。”

“干吗要说我呢？我是什么人？我是一个私生子！”他立刻面色深红，显然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说出这句话来。

“我很看重你，你是我们社交界唯一的活人。你很出色。你想要做什么，你就选择什么。这是没有关系的。你随便到哪里都好，但是有一点，别再跟库拉金一伙过那种生活了。这对你不合适。”

彼埃尔住在瓦西里·库拉金公爵的家里，参加过瓦西里的儿子阿纳托利的放纵生活。那个阿纳托利，就是安娜等人要为他说媒的那个人，人们想让他娶安德烈公爵的妹妹，以此来使他改邪归正。

“我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我并不想过这种生活，我不能思考，钱也花光了。今晚他们邀请我去，我不会去的。”

“你能向我发誓你以后不再去了吗？”安德烈问。

“我发誓！”

但是，在彼埃尔于深夜离开安德烈家之后，走在七月之夜的彼得堡大街上，他仍然觉得，在这个更像是暮晚或清晨的夜色里是不该睡觉的。他想到了他刚刚发过的誓，但他脑中立刻又有了另一个想法：许下诺言是无所谓的，因为在对安德烈发誓之前，他也曾答应过阿纳托利公爵去他那里。最后他想，所有这些誓言都是可真可假的，没有什么确定的意义，他还想到，也许自己明天就会死去，也许会发生其他什么特别的事情，那也就谈不上什么誓言不誓言的了。诸如此类的推论经常跑进彼埃尔的脑袋里，使他的一切决心都化为乌有。于是，他便到库拉金的家里去了，在那里，他参与酗酒、耍熊和打赌，又玩了一个通宵。

七

瓦西里公爵履行了他在安娜的晚会上向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许下的诺言，向皇上举荐了鲍里斯，皇上破例把鲍里斯委任为谢苗诺夫禁卫军团的准尉，但鲍里斯却未能成为库图佐夫的副官或侍从。在安娜家的晚会后不久，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便回到了莫斯科，直接回到了她有钱的亲戚罗斯托夫家。她在莫斯科时就住在罗斯托夫家，她心爱的鲍里斯也从小就在罗斯托夫家接受教育，并且住了很多年，最近才从军。

罗斯托夫家正在庆贺两个娜塔莎的命名日，母亲和女儿同名，都叫娜塔莎。从早晨起，载着客人的马车就在全莫斯科闻名的罗斯托娃伯爵夫人的大房子前来回穿梭，伯爵夫人和美丽的大女儿在客厅里接待川流不息的来客。

伯爵夫人生有一副东方式的清瘦面孔，年纪在四十五岁上下，由于生育过多（她生过十二胎），面色显得很憔悴。体弱使她的言谈举止都很缓慢，可这却又给她添加了一种令人起敬的风度。就像自家人一样的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也坐在那里，帮着接待来客。年轻人认为招待来客不是他们的事情，就都待在后面的房间里。伯爵迎来送往，在邀请所有的客人来赴晚宴。

“非常、非常地感谢您，我代表我个人和过命名日的亲人感谢您的光临。请别忘了来用晚餐。我代表全家衷心地邀请您。”老伯爵罗斯托夫毫无例外地对所有的人称“您”，毫无例外地对所有人重复着同样的话，他那丰满的、刮得光光的脸上带着快乐的表情，他握着客人的手，连连地点头鞠躬。送走一位客人后，伯爵又回到客厅里应酬未走的男女宾客。他移过一把扶手椅，带着会享福的人的神情，潇洒地叉开两腿，把手放在膝盖上，意味深长地摇晃着身子，预言一下天气，谈谈养生之道，有时说俄语，有时说几句很蹩脚的、但他自认为还不错的法语，然后再一次带着疲惫不堪、但忠于职守的神情去送客，一边抚摸着秃顶上稀疏的白发，一边邀请客人来用晚餐。

客厅中，女客们在谈论本城的重要新闻，谈到了著名的富翁、叶卡捷琳娜时代的美男子老别祖霍夫伯爵的病情，还谈到了他的私生子彼埃尔。

“在国外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就无人照管，”一位女客说，“现在，在彼得堡，听说他做出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被警察驱逐了。”

“怎么回事？”伯爵夫人问。

“他交错了朋友，”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插话说，“瓦西里公爵的儿子，还有一个叫多洛霍夫的人，天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多洛霍夫被贬为士兵，别祖霍夫被赶到莫斯科来了，阿纳托利也被赶出了彼得堡。”

“那么，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伯爵夫人又问。

“他们简直是强盗，”那位女客说，“你们想想！他们三个人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头熊，把熊放到马车上，去看一位女戏子。警察分局长跑出来制止，他们就把分局长和熊背靠背绑在一起，扔到莫伊卡河里。熊在河中游水，那分局长就仰面躺在熊背上。”

“好啊！那个分局长的样子一定好看极了。”伯爵笑着叫道。

“哎呀，太可怕了！这事有什么可笑的，伯爵！”

但太太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后，女客们继续谈论老别祖霍夫伯爵，谈到他对彼埃尔的宠爱，谈到瓦西里公爵和彼埃尔将是老伯爵遗产的主要竞争对手。

“这个笑话好极了。”罗斯托夫伯爵还在想象那个场景，他模仿着警察挥舞双手的样子，再次发出了洪亮而又低沉的笑声。

八

客厅里的人一时都沉默不语了。就在这时，隔壁房间里突然传出了几个男女向着房门跑来的脚步声和椅子被绊倒的声音，然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在短纱裙下藏着什么，跑进房来，突然愣在了房间的中央。显然，她是在无意之中跑到这里来的。同时，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红领衣服的大学生，一个禁卫军军官，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还有一个胖胖的、腮帮红红的男孩。

伯爵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抱住了跑进屋来的女孩。

“啊，这就是她！”他笑着喊道，“过命名日的女孩！我的小寿星！”

这个小姑娘黑眼睛，大嘴巴，不漂亮，但很活泼，因为跑得太快，她的披肩滑脱了，露出了孩子的小肩膀，她乌黑的鬈发向后挽着，细细的胳膊裸露着，腿上是一条镶着花边的裤子，两只小脚穿着一双没有系带的浅口皮鞋，她正处在说少女还不是少女、说孩子已不是孩子的美好年华。她从父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跑到母亲面前，不理会母亲严厉的数落，把脸藏到母亲的花边披肩里，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从裙子下面拿出了一个布娃娃。

“看见了吗……布娃娃……米米……您瞧。”

娜塔莎再也说不下去了，她觉得一切都很好笑。她倒在母亲的怀里，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响亮，所有的客人，甚至连那个古板的女客，全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时，家里所有的小字辈，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的儿子鲍里斯，伯爵的大儿子尼古拉，伯爵十五岁的外甥女索尼娅，以及伯爵的小儿子彼得，都在客厅里坐了下来，很显然，他们都在竭力想使脸上荡漾着的兴奋和欢乐不要越过礼貌的范围。两个小伙子从小就是好朋友，他们年龄相同，都很漂亮，但彼此并不相似，鲍里斯是个高高的金发少年，他那张美丽、沉着的脸上有着匀称、细致的线条。尼古拉是个身材不高的鬈发青年，脸上有着直率的表情。他的上唇已经长出了黑色的毫毛，整个脸庞都洋溢着冲动的热情。鲍里斯望了望娜塔莎，在拿她的洋娃娃米米开玩笑。娜塔莎把脸避开他，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弟弟眯着眼，不出声地笑得浑身发抖，娜塔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她跳起来，迈开灵活的双腿，飞快地跑出了客厅。

九

晚辈中，只有尼古拉和索尼娅留在了客厅中。索尼娅是个身材苗条、娇小的黑发姑娘，她长长的睫毛下闪动着柔和的目光，又黑又粗的辫子在头上盘了两圈，脸上的肤色，尤其是暴露在外面的瘦削而又健美的胳膊和脖子的肤色，有一点发黄。她从容的举止、灵活柔软的四肢，以及那带有几分狡猾和矜持的神情，都会使人联想到一只美丽的小猫，这只小猫还没有长大，但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只迷人的猫。显然，她认为出于礼貌应该用微笑对大家的谈话表示关心，但是事与愿违，她那双流露着少女崇拜的眼睛，却正透过又长又浓的睫毛看着将去从军的表兄，她的微笑骗不了任何人，可以看出，这只小猫蹲下来，只不过是为了更有力地跳起来，像鲍里斯和娜塔莎那样从客厅里冲出去，去和她的表兄一同玩耍。

“是啊，我亲爱的孩子，”老伯爵指着他的儿子对客人们说，“现在他的朋友鲍里斯做了军官，他因为友谊的关系不愿离开他。他要离开大学，离开我这个老头子，去服兵役了。”

“完全不是因为友谊，”尼古拉红了脸，否认地说，“我不过是觉得，服兵役是我的天职。”

老伯爵谈到尼古拉不久就要离家了，接着，年长的人谈起了拿破仑。这时，女客之一的卡拉金娜的女儿朱丽，对尼古拉说道：“真可惜，星期四您没有到阿尔哈罗夫家里去。没有您在场，我感到很没有意思。”她向尼古拉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被奉承的少年带着青春的媚笑，向朱丽靠近了一些，和微笑的小姐单独交谈起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个无心的微笑就像一把嫉妒的尖刀，刺进了脸色一阵发红、强装微笑的索尼娅的心，她愤怒地看了尼古拉一眼，几乎难以抑制住眼睛里的泪水，她竭力保持着嘴角上假装出来的微笑，站起身来走出屋去。尼古拉的活泼神情完全消失了。他等到谈话出现第一次停顿，就带着不安的脸色，出门找索尼娅去了。

“这些年轻人的心事都摆在了外面。”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指着出门去的尼古拉说道，她随后又加了一句，“表亲是危险的亲哪。”

“娜塔莎已经爱上鲍里斯了！您觉得她怎么样？”伯爵夫人望了一眼鲍里斯的母亲，“您明白吗，我要是严格管教她，禁止她，天知道他们会暗中做出什么事情来（她的意思是指他们会接吻），我也许有些放纵她，但这样似乎要更好一些。”

十

娜塔莎跑出客厅，来到花房，等鲍里斯出来。她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跺了跺脚，想要哭了，这时候，她听到了那个年轻人彬彬有礼的脚步声。娜塔莎迅速跑到花桶间藏了起来。鲍里斯站在房子中央，环顾一下四周，又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自己，再向门外走去。娜塔莎本想叫住他，但又改变了主意。“让他找去吧。”她在心里说道。正在这时，索尼娅和尼古拉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索尼娅，你怎么了？”尼古拉跑向索尼娅。

“没什么，没什么，别管我！”索尼娅哭着说。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那更好，你到她那里去吧。”

“索尼娅！听我说一句，怎么能够因为想象就来折磨我和你自己呢？”尼古拉抓住她的手。索尼娅没有抽开自己的手，她不再流泪了。

娜塔莎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她用一双发亮的眼睛向外看着。“现在会发生什么事呢？”她在想。

“好了，我不再说了，请你原谅。”尼古拉把索尼娅拉到自己面前，吻了她一下。

“啊，多么有趣啊！”娜塔莎想。等他俩走出去后，娜塔莎出去叫来了鲍里斯。她领他走进了她先前躲藏的地方。

“您愿意吻我吗？”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鲍里斯脸红了。

“您真可笑！”他对她俯下身来，自己的脸更红了，但是他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只是在等待。

她突然跳到一只花桶上，这样她就比他还高了，她用两只胳膊搂着他，在他的脖子上方弯起她纤细的胳膊，把头发甩到后面，吻了他的嘴唇。

“娜塔莎，”鲍里斯说，“您知道，我爱您……”

“您爱上我了吗？”娜塔莎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我爱上您了，但是我有个请求，我们别这样……再过四年，我会向您求婚的。”

娜塔莎沉吟了一下。

“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她扳着纤细的指头计算着，“好！说定了？”

“说定了！”鲍里斯说。

“永远吗？”小姑娘说，“一直到死吗？”

于是，她挽起他的手臂，并肩缓步向起居室走去。

十一

伯爵夫人由于接待宾客，弄得十分疲倦，她吩咐不再接见任何客人。她想单独与她幼年时代的朋友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谈谈心，自从德鲁别茨卡娅从彼得堡回来之后，伯爵夫人还没有好好接待过她。

“我对你是无话不说的，”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说，“我们的老朋友们已经没几个在世了！因此我非常看重你的友谊。”

“啊，亲爱的，我常常感到奇怪，你这么大的年纪，还一个人坐车去莫斯科，去彼得堡，去见所有的大臣，所有的要人，知道该怎样对付一切人。那么，这是怎么安排的呢？”

“啊，我心爱的！”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回答，“上帝没有让你知道，一个寡妇人家，没有接济，却有一个十分心爱的儿子，是多么困难啊。什么都要学会去做。”

“那么，你为鲍里斯的事求的是谁呢？”

“求瓦西里公爵。他心肠很好。他马上就答应了，还呈报给了皇上。”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得意地说，完全忘了她为达到目的而忍受过的屈辱。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压低声音说道：“可是我这里，实在是一文不名了。”她掏出手绢，哭了起来，“我需要五百卢布替鲍里斯置办服装，可是我只有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票子。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别祖霍夫伯爵身上了。是他给鲍里斯主持的洗礼。如果他不愿意接济他的教子，我的一切操劳就都要落空了。”

“他一定会给鲍里斯留下点什么的。”伯爵夫人说。

“天知道，亲爱的朋友！这些富翁要人都是些自私的人。但我还是要马上带鲍里斯去见他，我需要坦白地说出是怎么回事情，随便他们怎么看我。现在是两点钟，你们四点才吃饭，我还来得及走一趟。”

于是，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带着她那种善于利用时间的干练和彼得堡贵妇的举止，派人找来鲍里斯，带着他去别祖霍夫伯爵家了。

十二

母子两人走进了别祖霍夫伯爵的家。在大厅里，他们遇见了瓦西里公爵，他正在送一位漂亮的黑发男人出来。这位黑发男人是彼得堡著名的医生罗兰。瓦西里公爵鞠了一躬，送走了医生，然后，他默默不语地带着疑问的神情走到了德鲁别茨卡娅伯爵夫人和鲍里斯的跟前。

“唉，我们在多么伤心的场合下又见面了，公爵……唉，我们亲爱的病人怎么样了？”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说道，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方那冷淡、不敬的目光。

瓦西里公爵疑问地、困惑地望了望她，又望了望鲍里斯。鲍里斯恭敬地鞠了一躬，瓦西里公爵没有还礼。

“请您相信，公爵，我这做母亲的人绝不会忘记您为我们所做的事情。这是我的儿子，他想当面来感谢您。”

“很高兴能为你们出一点力。”瓦西里公爵理着领巾说道，在这儿，在莫斯科，他比在安娜·舍列尔的晚会上显出了更多的自尊。

“您要努力服务，做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转向鲍里斯严厉地说道。

“我和鲍里斯想去见一见伯爵，再次感谢感谢他。我的孩子是伯爵的教子。”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说。

“这个见面会不会让他感到难受呢？”瓦西里公爵说，他怕她也成为别祖霍夫伯爵遗产的竞争者之一。“让我们等到晚上吧，医生预料会有危险。”

伯爵房间的门打开了，伯爵的一个外甥女走了出来，她带着冷淡的面色，对门外的喧哗表示着不满。

“啊，亲爱的，我不认识您，”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带着快乐的微笑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向伯爵的外甥女，“我刚刚到，是来帮助您照看我的叔叔，我知道，您非常辛苦。”她同情地睁大眼睛说道。

那位小姐没有搭腔，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没有露出，就立刻走了过去。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脱下手套，占领着她所夺取的阵地，在靠背椅里坐了下来，并且邀请瓦西里公爵坐到她的身边。

“鲍里斯，”她笑着对儿子说，“我去看看我的伯爵叔叔，你去找彼埃尔吧，我亲爱的，别忘了告诉他，罗斯托夫家请他去做客。”

鲍里斯耸了耸肩膀。一个用人领着鲍里斯去见彼埃尔了。

十三

彼埃尔在彼得堡始终未能选定职业，而且，他的确是因为他的荒唐行为被驱逐到莫斯科来了。人们在罗斯托夫家所说的事情是真的，彼埃尔的确曾经参与捆绑警察和小熊的恶作剧。他是在几天前来莫斯科的，像往常一样，他住在父亲的家中。但是，伯爵身边的小姐们和瓦西里公爵一直不让彼埃尔去见病中的伯爵，彼埃尔便整天待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当鲍里斯来看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有时停在角落里，对着墙壁做出恐吓的姿势，好像是在用一把剑刺杀无形的敌人。

“英国完了，”他皱着眉，用一只手指着什么人，“皮特先生是国家和人权的叛徒，应该处以……”他在想象自己是拿破仑，冒险渡过加来海峡，攻占了伦敦，但他还未来得及完成对皮特的判决——便看见一个年轻的军官站在门口。他停下了。彼埃尔在鲍里斯才十四岁的时候就和他分别，现在完全不记得他了。虽然如此，他却带着他素有的迅速而又热情的态度握住了鲍里斯的手，并且露出了友好的微笑。

鲍里斯觉得彼埃尔没认出自己来，但却认为没有必要介绍自己，也没有感觉到一点儿不安，他镇静地看着彼埃尔。鲍里斯告诉彼埃尔，他是和母亲一起来看伯爵的，罗斯托夫家邀请彼埃尔去吃饭。鲍里斯还对彼埃尔说，他和他的母亲对伯爵的遗产没有任何觊觎之心。彼埃尔听了，有些不解，也有些激动和欣喜。

用人来请鲍里斯到公爵夫人那里去。公爵夫人要走了。为了能和鲍里斯接近，彼埃尔答应到罗斯托夫伯爵家去吃晚饭。他紧握着鲍里斯的手，亲切地望着他。鲍里斯走后，彼埃尔又在屋里来回走了很久，他已经不再用剑刺那个无形的敌人了，只是在含着微笑回忆那个可爱的年轻人。

正如生活孤独的人所常有的那样，他对这个年轻人怀有一种难言的柔情，他决心和这个年轻人交个朋友。

十四

当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从别祖霍夫家回来时，罗斯托夫伯爵夫人面前已经有了七百卢布，这是她刚刚从罗斯托夫伯爵那儿要来的。这些钱全都是新钞票，就放在桌子上的手绢下面。

“情况怎么样，我的朋友？”伯爵夫人问进屋来的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

“哎呀，他病得多么可怕啊！他病得那么重，我都认不出他来了。我只待了一会儿，没说几句话……”

“亲爱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别拒绝我。”伯爵夫人从手绢下面取出了钱，忽然红着脸说道，在她那瘦削、庄严的中年人的面孔上，这样的脸红显得很奇怪。

公爵夫人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并且迅速弯下腰，做好了及时、灵巧地与伯爵夫人拥抱的准备。

“这是我给鲍里斯的，给他置办服装……”

公爵夫人已经拥抱了她的朋友，并且哭了起来。伯爵夫人也哭了。她们哭，因为她们是朋友，因为她们有一副好心肠，因为这对从小就是朋友的人却要为金钱这样的庸俗事情烦心，还因为她们的青春都已经一去不返了……但两人的泪水却是愉快的。

罗斯托夫家的宴会就要开始了，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和女儿们已经同大多数客人们坐在客厅里了。但他们还在等一个人，这便是玛丽娅·阿赫罗西莫娃，她在社交界绰号“恐龙”，她不是因为财富和地位而有名，而是因为思想的正直和言谈的坦率而出众，莫斯科和彼得堡的人都知道她，私下里笑她粗鲁，散布关于她的流言，但大家却又毫无例外地怕她，尊敬她。

彼埃尔在宴会快要开始的时候赶来了，他笨拙地在客厅最中间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阻挡了大家的路。伯爵夫人想让他说说话，但他却只用单音节的字眼回答伯爵夫人的一切提问。他使人感到不舒服，但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大部分客人都知道他和熊的故事，众人好奇地看着这个高大、肥胖、沉静的人，不明白这个本分而斯文的人怎么会和警察开那样的玩笑。

过了一会儿，玛丽娅·阿赫罗西莫娃来了，她站在门口，高大肥胖，高昂着银发鬈曲的头颅，环顾着客人。

“祝贺亲爱的过命名日的人和她的孩子们，”她用低沉而又响亮的嗓音说道，压倒了其他所有的声音。“我的哥萨克好吗？”（玛丽娅总是称娜塔莎为“哥萨克”。）她说着，抚摸着大胆、愉快地跑来吻她手的娜塔莎。“我知道她是个坏丫头，但是我喜欢她。”

她转过身，把手递给伯爵：“那么，我想该入席了吧？”

伯爵和玛丽娅·阿赫罗西莫娃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挽着伯爵夫人胳膊的骠骑兵上校，这位上校是个贵客，他将要和尼古拉一起去追赶部队。接着是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的堂兄申申。禁卫军中尉贝格把手臂伸给薇拉。面带微笑的朱丽和尼古拉一起入席。他们之后还有其他成对的男女，他们长长的队列占据了整个大厅，最后是单个走的孩子们和男女家庭教师。仆人们忙乎起来，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乐队开始奏乐，客人们纷纷落座。餐桌的一端坐着伯爵夫人，另一端坐着伯爵。长餐桌的一边坐着年龄较大的青年人：薇拉挨着贝格，彼埃尔挨着鲍里斯；另一边坐着孩子们和家庭教师。伯爵不时看一看对面的妻子以及她那顶系着蓝色花结的高耸的帽子，殷勤地给邻座斟酒，同时也没忘记给自己斟酒。伯爵夫人时刻牢记着主妇的职责，同时向丈夫送去意味深长的眼色，她觉得，丈夫的秃顶和面颊在白发的衬托下显得更红了。女士们那边传来了潺潺的细语声，男人们则在高谈阔论，尤其是那位骠骑兵上校，他吃得多，喝得也多，脸色越来越红，伯爵让大家都要以上校为榜样。贝格面带温柔的微笑和薇拉谈论爱情，说这种感情不属于人间，而属于上天。鲍里斯向他的新朋友彼埃尔介绍着餐桌上的客人，并不时和坐在对面的娜塔莎交换一下眼色。彼埃尔很少说话，但吃得很多，从鱼汤到馅饼，到松鸡，他没有遗漏掉任何一道菜，也没有放过任何一种酒。他心满意足地喝着，带着越来越可爱的样子望着客人们。娜塔莎坐在他的对面，望着鲍里斯，正如同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那样，望着她刚刚吻过的、他所爱的男孩子。她的这种目光也不时落到彼埃尔的身上，看到这个活泼的女孩子，彼埃尔不知为什么老是想笑。

十五

在男宾们就座的这一端，谈话越来越热烈了。上校说到，宣战的诏书已经在彼得堡发布。

“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和拿破仑打仗呢？”申申说。

上校是一个肥胖、高大、急躁的德国人后裔，他显然是一个忠君爱国的人，他操着一口德国腔的俄语说道：“亲爱的先生，这原因皇上是知道的。他在诏书中说，他不能漠视那种对俄国构成危险的威胁，为了帝国的安全，帝国的尊严，以及神圣的同盟。”他特别强调了“同盟”这个字眼，好像问题的焦点就在这里，于是，他凭着他对公文那种丝毫不差的记忆力，复述了诏书的引言部分：“……皇帝之希望，之唯一的最终目的，乃在于在欧洲奠定巩固和平之基础，兹决定派军队之一部出国，为此目的重作一番努力。”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亲爱的先生。”

过了一会儿，他又拍着桌子说：“我们一定要战斗到最后一滴血。为我们的皇帝而死，然后一切就会妥当了。这是我们老骠骑兵的意见。您有什么意见呢，年轻的骠骑兵？”他转向尼古拉。尼古拉听到上校在谈论战事，便丢开谈话女伴，用眼睛关注地看着上校，用耳朵注意地听着。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尼古拉回答，他非常激动，决然地推开了面前的碟子和杯子，似乎此刻就遭遇到了巨大的危险。“我坚信，俄国人要么获胜，要么战死。”他自己也和别人一样，在话出口之后，又觉得这些话用在这样的场合是过于热情、夸张了，不大合适。

在女客们的那一端，也有说笑。娜塔莎当着母亲和其他客人的面任性地撒娇，胡闹，但人们并不厌烦，只是跟着发笑。音乐再次奏起，仆人们又忙乱了起来，椅子又响了起来，客人们按照刚才走进来的次序走出餐厅，带着一张张更红的脸庞，回到客厅和伯爵的书房里去了。

牌桌摆开了，伯爵的客人们玩兴很浓。小字辈们受伯爵夫人怂恿，聚集在钢琴和竖琴旁，朱丽应大家的要求，在竖琴上弹了一支变奏曲，接着又和别的孩子们一起，请求以有音乐天赋著称的娜塔莎和尼古拉唱歌。娜塔莎找来了索尼娅（她正因为尼古拉的即将离去和尼古拉对朱丽的亲近态度而躲在一个角落里哭泣），罗斯托夫家的四个孩子齐声为客人们唱了《泉水曲》和其他的歌曲。

他们的演唱还没有结束，年轻人就已经准备在大厅中跳舞了，乐台上的乐师们已经在跺脚、咳嗽了。

音乐响起时，娜塔莎走进客厅，一直走到彼埃尔面前，她笑着，红着脸说：

“妈妈让我请您跳舞。”

“我怕会跳错步子，”他说，“但是如果您愿意做我的老师……”

他垂下他的胖手，伸给苗条的小姑娘。

当舞伴们站好位置、乐师在调音的时候，彼埃尔和他的小舞伴坐了下来。娜塔莎幸福极了：她已经和大人、和从国外回来的大人跳舞了。她坐在大家都能看得见的地方，像大人似的和彼埃尔谈话。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这是一位小姐让她暂时拿着的。她摆出一副交际家的姿态（天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学来的），摇着扇子，从扇子后面露出笑容，和她的男舞伴交谈着。

“你们看，她像什么样子？像什么样子？”老伯爵夫人走过大厅的时候，指着娜塔莎说道。

娜塔莎脸一红，笑了起来。

舞会在欢快地气氛中进行，越来越热烈。

十六

罗斯托夫家的大厅里，人们正在跳第六节英格兰舞，劳累的仆人和厨师们正在准备夜宵，这时，别祖霍夫的病第六次发作了。医生宣布没有希望了，人们已经为病人做了祈祷和圣餐礼，并且做好了涂圣油的准备。像通常在这个时刻会出现的情景一样，宅子里一片忙乱，笼罩在不安的期待中，门口聚集着一大群棺材商人，他们在等着做一笔安葬伯爵的好买卖。不断派人来了解伯爵病情的莫斯科卫戍司令，这天晚上也亲自来和这位叶卡捷琳娜时代的高官要人告别了。

富丽堂皇的接待室里坐满了人。当单独和病人待了约半小时的卫戍司令走出房门，大家都恭敬地站起身来，卫戍司令微微点头回礼，加快脚步从那些医生、教士和亲友们旁边走过。这些天里日见憔悴的瓦西里公爵陪伴着卫戍司令，低声地对他重复着什么。

送走卫戍司令，瓦西里公爵走上楼去，推开了公爵小姐的房门。

“哦，是您呀，表兄。”公爵小姐站了起来，理了理头发，她的头发永远是异常光滑的，现在也是如此，好像头发和头是用同一种材料做成的，而且是打了蜡的。

“出了什么事了吗？”她问，“我非常害怕。”

“没有什么，还是老样子。我是来和你谈一件事情的，卡嘉。”公爵说着，疲倦地坐到扶手椅中。公爵心烦意乱，用词不达意的谈话兜着圈子。公爵小姐用骨瘦如柴的手把她那只小狗捧在膝盖上，注意地望着瓦西里公爵的眼睛，但是可以看出，即便要她沉默到第二天早晨，她也不会打破沉默来发问的。

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公爵终于不耐烦地说道：“但是，总之……问题是，你也很清楚，去年冬天伯爵写了份遗嘱，在遗嘱里他并没有把一切财产交给我们这些直系继承人，而是给了彼埃尔。”

“让他去写他的遗嘱好了，”公爵小姐平静地说，“但他不能把财产留给彼埃尔，彼埃尔是个私生子。”

“我的亲爱的，”瓦西里公爵激动起来，开始迅速地说，“可是伯爵给皇上写了信，要求承认彼埃尔是亲儿子，按照伯爵的功绩，他的请求是会被批准的。信已经写了，虽然没送出去，皇上却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问题只在于，这封信销毁了没有，如果没有，那么彼埃尔就将得到一切。”

“岂有此理！”公爵小姐讽刺地笑着，并没有表示出太多的担心，“据我所知，私生子是不能继承……”

“你怎么还不明白，卡嘉！如果伯爵给皇上写了信，那么彼埃尔就不再是彼埃尔了，而成了别祖霍夫伯爵，那时，他就能按照遗嘱得到一切。如果这份遗嘱和那封信都没有被销毁，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这是一定的。我已经问过家里的法律顾问了。”

看来，公爵小姐的思想中突然发生了什么变化，她那两片薄嘴唇发白了，她开始说话，声音大得像打雷一样，这显然也出乎她自己的预料。

“这样倒也好，”她说，“我从前就没想过，现在也不想要。”

“是的，但不只是你一个人啊，还有你妹妹呢。”瓦西里公爵回答说。

但是公爵小姐没有听他的话。

“是的，这我早就知道了，不过忘记罢了，在这个家里，除了卑鄙、欺骗、嫉妒和阴谋，除了最卑劣的忘恩负义，我还能指望什么呢……”

“你到底知不知道遗嘱放在哪里？”瓦西里伯爵问道，他的腮帮抖动得更厉害了。

“是的，我蠢，我还相信人，我爱他们，牺牲自己。可是只有那些下流的小人处处得手。我知道这是谁的阴谋。这个人就是那个受到您保护的人，您可爱的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去年冬天她硬闯了进来，就是他鼓动伯爵写了那份卑鄙的文件。”

“文件到底放在哪儿？”

“在镶花的公文包里，公文包压在他的枕头底下。现在我知道了，”公爵小姐说道，“是的，如果说我有罪过，有天大的罪过，那就是我恨这个卑鄙的女人，”公爵小姐大喊大叫，样子完全变了，“她为什么要闯到这里来？我一定把要说的话全都对她说出来，全都说出来，总有那么一天的！”

十七

当瓦西里公爵和公爵小姐正在进行这场谈话的时候，彼埃尔（他是被找来的）和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她觉得应该陪他来）所乘坐的马车驶进了别祖霍夫家的院子。彼埃尔注意到，马车没有驶往大门口，却停在了后门旁。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连忙走上一道光线幽暗的狭窄楼梯，并不时催促着落在她后面的彼埃尔，彼埃尔虽然毫不明白为什么他必须去见伯爵，更不明白为什么要走后面的楼梯，但从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的确信和匆忙上，他看出此刻的行为是绝对必要的，于是他便一直顺从地跟在他的女向导的身后。

从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知道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她让彼埃尔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带着彼得堡女人那种精明强干的劲头走进房间，那神情比早晨更加大胆了。她觉得，她带来了生命垂危的伯爵想要见的人，所以她也很有把握能见到伯爵。她匆匆扫视了一下屋里的人，见到了伯爵的神父，她好像并没有弯腰，却突然显得矮了半截，连忙迈着小碎步跑到神父面前，恭恭敬敬地接受了神父的祝福。她又压低声音，巧妙地把彼埃尔是伯爵儿子这句话说给了神父和医生，说给了等在接待室中的所有人。她向彼埃尔指了指接待室里的一把小沙发，让他坐下来等她，而她自己则不声不响地向众人注目的那道门走去，在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开门声之后，她走进了房间。

接待室里所有的人都带着好奇、同情的目光看着彼埃尔，并对他表现出了敬重和尊敬。他默默地坐在一位太太让出的座位上，接过一位副官替他拾起的手套，把自己的大手放在对称的高耸起的膝盖上，摆出一副雕塑般的单纯姿势来。

两分钟后，瓦西里公爵穿着佩有三枚金星勋章的俄式长衫，高昂着脑袋，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比起早晨来，他似乎又瘦了一些，他向屋里扫了一眼，在看到彼埃尔的时候，他的眼睛比平常睁得更大了。他走到彼埃尔面前，握住他的手（他以前从未这样做过），并且用力按了按，似乎想试一试这只手长得结实不结实。

“打起精神来，打起精神，我的朋友，他派人把您叫来了，这很好……”他想走开，他边走边对罗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踮起脚尖向那扇门走去。他不会踮起脚来走路，因此，他的整个身子笨拙地跳动起来。他后面跟着公爵小姐，再后面是神父们和教堂里的下级执事，仆人们也向门口走去。从门里传出搬动东西的声音，最后，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跑了出来，她的脸依旧那么苍白，却带着一副坚决执行公务的神情，她碰了碰彼埃尔的胳膊，说道：

“上帝的仁慈是不尽的。涂油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进来吧。”彼埃尔进了门，踩上软软的地毯，他发现那位替他拾手套的副官、那位给他让座的陌生太太，以及几个仆人，都跟了进来，似乎现在已经无须准许就可以进屋了。

十八

彼埃尔非常熟悉这个大房间。房间的一边是一张高高的红木大床，另一边是一个金碧辉煌的神龛。神龛下方，摆着一张长沙发，上面放着雪白的、显然是新换上的枕头，沙发上躺着彼埃尔熟悉的、他父亲别祖霍夫伯爵那魁梧的身躯，伯爵齐腰盖着一床浅绿色的被子，他宽阔前额上的斑白长发依然像是狮子的鬃毛，他英俊的脸庞上布满那依然气派高贵的皱纹。他不偏不倚地躺在圣像下方，两只又肥又大的手放在被子上面，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被塞进一支蜡烛，一个老仆人弯着腰把那支蜡烛按在他的手里。神父们穿着庄严的黑袍，手里拿着点燃的蜡烛，在缓慢、庄严地祈祷。

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带着那种表示她知道该如何行事的自命不凡的样子，穿过房间，走到彼埃尔面前，递给他一支蜡烛。彼埃尔把蜡烛拿在手中，开始画十字。

祈祷完毕，伯爵被人抬上高床。彼埃尔被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领到床边。当彼埃尔走近时，伯爵直勾勾地望着他，但伯爵目光里所包含的思想和意义却是凡人所不能理解的，或许，这目光里并没有任何意义。在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的暗示下，彼埃尔小心翼翼地伸出脖子，吻了吻伯爵那只骨骼宽大的手，然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又采取了那种埃及雕像的单纯、对称的姿势，看着伯爵。从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已经体会到了这对父子诀别时刻的动人意义。这样过了两分钟，突然，在伯爵面部的厚肌肉和皱纹间出现了一阵抽搐，这抽搐越来越剧烈，好看的嘴角歪斜了（直到此刻彼埃尔也不明白他父亲离死亡是多么的近），从歪斜的嘴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呻吟，眼睛和脸上都表现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他老人家想翻个身。”旁边的仆人说。

当人们给伯爵翻身的时候，他的一只胳膊软弱无力地垂到了身后，他想把手挪过去，可是却白费力气。不知伯爵注意到没有，彼埃尔带着多么恐惧的神情看着这只没有知觉的手，或许，这时在伯爵的脑中闪过了另外一个什么念头，但他看了看那只不听话的手，看了看彼埃尔脸上的恐惧表情，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于是，他的脸上现出了和他的仪容不相吻合的一丝苦笑，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见这丝苦笑，彼埃尔心中突然一阵战栗，鼻子发酸，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十九

接待室里除了瓦西里公爵和大公爵小姐之外，没有旁人，他们已经拿到了遗嘱和信，正在兴奋地交谈。见到彼埃尔和他的女向导，他们就不做声了。

公爵小姐站起来，想绕过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但后者跨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知道，亲爱的、好心肠的公爵小姐。”公爵夫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抓住了公爵小姐手中的文件夹，她抓得那么紧，显然不会马上松手的。

公爵小姐沉默不语。只能听到用力争夺文件夹的声音。

“彼埃尔，到这边来。我觉得，他在这个家庭中不是多余的，您说是吧，公爵？”

“嗨！”瓦西里公爵责备道，站起身来，“这是可笑的！放手吧，你们听见了吗？”

公爵小姐放了手，但公爵夫人没有听他的话。

“记着，您要负一切责任的，”瓦西里公爵严厉地说，“您不知道您在干什么。”

“下贱的女人！”公爵小姐大叫着，突然冲到公爵夫人处来抢文件夹。

就在这时，那道可怕的、总是轻轻开关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公爵小姐的妹妹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说道：“他马上就要死了，你们却让我一个人待在那里！”

大公爵小姐放开文件夹。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迅速弯腰拾起所争夺的东西，然后跑进了卧室。大公爵小姐和瓦西里公爵也跟了进去。几分钟后，大公爵小姐带着苍白的脸，紧咬着下唇，最先走出来。看见彼埃尔，她的脸上显示出了不可遏止的愤怒。

“现在您高兴了吧，”她说道，“您等到了。”她呜咽着，用手绢蒙着脸，跑了出去。

瓦西里公爵跟着走了出来。他蹒跚着走到彼埃尔所坐的沙发前，倒在沙发上，用手蒙住了眼睛。

公爵夫人最后走了出来，她迈着轻轻的、慢慢的步子走到彼埃尔面前。

“彼埃尔……”她吻了吻年轻人的前额，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脸庞。

第二天早晨，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告诉彼埃尔：“上帝会帮助您的，我希望您现在就做这个大家的主人。您一定要做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她还嘱咐说：“您知道吗，我的叔叔前天答应了我，说他是不会忘记鲍里斯的。但他来不及做了。我希望，我亲爱的朋友，您能完成您父亲的遗愿。”

二十

在尼古拉·鲍尔康斯基公爵的秃山庄园里，大家天天都在盼望安德烈公爵夫妇的到来，但期待并没有破坏老公爵家里井井有条的生活秩序。在社交界绰号“普鲁士王”的将军尼古拉·鲍尔康斯基公爵，在保罗皇帝时代就被放逐到了乡下，他和女儿玛丽娅公爵小姐以及小姐的女伴布里安小姐一起幽居在自己的庄园里。保罗的当政结束之后，虽然允许他出入都城，但他仍住在乡间。他说，如果有人需要他，那就请他从莫斯科赶一百五十里路来秃山好了，而他什么也不需要，对任何人都无所求。他说，人有两个恶习之源头：游手好闲和迷信；人的美德也有两种：做事和智慧。他亲自教育女儿，为了在女儿身上培养起这两种美德，他教她代数和几何，把她的生活安排得没有一点空闲时间。他自己也是一天忙到晚，不是撰写回忆录就是计算高等数学题，再不就是在车床上做鼻烟壶，或是在花园里干活，监督他的庄园里从未中断过的建筑工程。因为做事的主要条件是秩序，所以在他的生活方式中，秩序达到了高度的精确。他出来吃饭的时间始终不变，总是在同一时刻，分秒不差。对待周围的人，从女儿到仆人，公爵都十分严厉，因此，他为人虽然并不冷酷，但连最冷酷的人似乎也难以得到人们对他的那种敬畏。他虽然已经退休，在国家事务中已经没有什么权力，但公爵庄园所在的那个省的省长，仍然认为拜见公爵是自己应尽的义务，并且和所有的人一样，必须在高大的接待室里等候公爵在规定的钟点出来。当书房的门打开，戴着敷了粉的假发的老人那矮小的身子出现时，接待室中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同样的尊敬，甚至畏惧。公爵的手又瘦又小，白色的浓眉垂挂着，当他皱眉时，这眉毛便遮蔽了他聪慧、明亮的眼睛中射出的光芒。

在那对年轻夫妇归来的那天，老公爵仍然一如既往地做着他每天要做的事情，玛丽娅也一成不变地在父亲那里上她所不愿意上的几何课。但是在这一天，玛丽娅收到了她的好友朱丽的来信，信中谈到了莫斯科城里的最新传闻：皇上已经离开彼得堡，亲自率军出征了；彼埃尔继承了遗产，成了俄国最富有的人之一。信中还提醒玛丽娅，说瓦西里公爵家想选择玛丽娅做他们的儿媳。玛丽娅当即用法语给女友回了一封充满温情和宗教虔诚的信。

二十一

公爵在睡午觉。玛丽娅在练习弹奏钢琴。这时，一辆四轮马车驶到台阶旁，安德烈公爵走下马车，扶出娇小的妻子。鬓角斑白的老仆人吉洪从前厅的门里伸出脑袋来，低声地说了声“公爵正在睡觉”，又连忙关上了门。安德烈和吉洪都清楚，儿子的归来以及任何特殊的事情，都不得破坏老伯爵的日常生活秩序。安德烈转向他的妻子。

“再过二十分钟他就要起来了。我们去看玛丽娅吧。”

他们走到居室门口，房间里传出反复弹奏的同一个乐句。安德烈公爵停住脚步，皱了皱眉头，仿佛预料到将要发生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公爵夫人走了进去。乐句在半中停止了，传出一声惊呼，接着是玛丽娅公爵小姐沉重的脚步声，亲吻声。安德烈公爵走进去时，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两人从前只在安德烈公爵的婚礼上匆匆见过一面）正拥抱在一起，两人的嘴唇还连在一块儿。公爵小姐的女伴、法国人布里安小姐站在她们身边，双手按着胸口，虔诚地微笑着，显然，无论是哭还是笑，她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安德烈公爵耸耸肩，像一个音乐爱好者突然听到一个弹错的音符那样，把眉头一皱。两个女人松开手，然后，好像唯恐会错过时机，又抓住了对方的手，亲吻起来，放开手又互相吻了吻脸。最后，完全出乎安德烈公爵的意料，她们竟然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亲吻起来。布里安小姐也哭了。安德烈公爵显然觉得很不自在，但是在两个女人看来，她们的哭泣是十分自然的，她们甚至难以想象，这次会面会是另一个样子。

“你一定要去打仗吗，安德烈？”在嫂嫂不停顿的话语的间隙里，玛丽娅问哥哥道，并且叹了一口气。丽莎也叹了一口气。

“而且明天就走。”哥哥回答。

“他要把我丢在这里，天知道为什么……”

二十分钟过后，吉洪来叫年轻的公爵去见父亲。为了表示欢迎儿子的归来，老人破例允许儿子在他饭前更换衣服时走进他的房间。

“啊！战士来了！你想打败拿破仑吗？”老人说，“你要好好对付他，不然我们马上都要变成他的臣民了。你好！”他把脸递给儿子吻。

“是的，爸爸，我来看您了，还带来了有孕的妻子。您的身体好吗？”

“孩子，只有傻瓜和浪子才身体不好，我从早到晚做事，又有节制，身体当然好。”

“感谢上帝。”儿子笑了笑说道。

“这事与上帝无关。好了，说说德国人是怎样教你们打拿破仑的吧。”

安德烈微笑了一下，这笑容表示，他深知父亲的弱点，但父亲的弱点并不妨碍他尊敬父亲，爱父亲。

安德烈公爵见父亲一定要谈，就开始讲预定的作战计划，开始谈得有些勉强，后来却越谈越来劲，谈到中间，不知不觉地按老习惯说起了法语。他说，一支九万人的军队一定能迫使普鲁士放弃中立，参加战争，这支军队的一部分将在施特拉尔松与瑞典军队会师，二十二万奥军和十万俄军，将在意大利境内和莱茵河畔作战，五万俄军和五万英军将在那不勒斯登陆，总数五十万的军队将从四面八方包围法军。老公爵对儿子的叙述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仿佛根本没在听，一直在边走动边穿衣服。听到最后，他说道：“那么，你没有给我说出什么新东西。好吧，到餐厅去吧。”

二十二

老伯爵准时来到了餐厅，当他迈进餐厅的门时，墙上的大钟敲了两下，客厅里的另一个钟也清脆地响了两下作为呼应。老人注意到了儿媳。

“我很高兴看见你，”他说，然后留心地看了看她的眼睛，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请坐吧！”他向儿媳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

娇小的公爵夫人沉默着，显得局促不安。但是很快地，她便活跃了起来，喋喋不休地向老公爵传达起别人的问候，报告城里的传闻。她越来越活泼，而老公爵则越来越严厉地望着她，似乎是在充分地研究她，等对她有了一个明确的印象之后，便突然转过身去了。

“唉，我们的拿破仑要倒霉了。”

话题转到了战争、拿破仑以及现在的官员和将军们身上去了。老公爵似乎相信，当代所有的风流人物都是对政治和军事一窍不通的毛孩子，就连拿破仑也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法国佬，他侥幸地打了胜仗，只不过因为他没有碰到波将金和苏沃洛夫那样的对手。他甚至还相信，欧洲并没有什么大的政治纠纷，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战争，不过是有一些人装模作样地想做一番事业，就来演上一出木偶戏。安德烈公爵愉快地容忍着父亲对新人物的嘲笑，带着高兴的表情鼓励父亲说下去，并恭敬地听着。

老公爵开始分析，认为拿破仑在军事乃至政治上都犯了错误。儿子并不反驳，不过不论向他摆出什么论据，他显然也像老公爵一样，是难以改变自己的见解的。安德烈公爵只是听着，忍着不作出回应，同时也不由得感到惊讶，这个老人在乡间多年来足不出户，却对当前欧洲的政治和军事局势知道得如此详尽，评论得如此深刻。

安德烈公爵要在第二天傍晚起程。他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旅行服，在他的房间里和一个仆人一同收拾行装。他察看了马车和放在车上的箱子，便吩咐套马。房间里只留下了他一向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只手提箱，一个银制食品盒，两把土耳其手枪和一把剑，这把剑是父亲的礼物，是父亲从俄土战争期间的战场上带回来的。

在即将远行、即将改变生活方式的时候，善于反省的人总怀有一种严肃的心情。每逢此时，人们通常会检点过去，并计划未来。安德烈公爵心事很重，脸上却露出了温柔的表情。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睛望着前方，不时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不知他是害怕上战场，还是在为离别妻子而感到忧伤，也许两者都有。不过，他显然不愿让人看见他的这种情绪，一听见过道里传来脚步声，他就赶紧放下手臂，停在桌旁，装作捆绑箱子，并且摆出平日那种镇静自若和神秘莫测的神情。这是玛丽娅公爵小姐那沉重的脚步声。

善良的玛丽娅来给哥哥送行，她红着脸拿出一个银链的救主圣像，求哥哥把它挂在胸前。

六套马车停在台阶前。屋外是暗黑的秋夜。仆人们拿着灯笼在台阶上忙乎着。全家人都在大厅里等安德烈。他被父亲叫到书房里去了，老人想单独和儿子道别。

安德烈走进书房时，老公爵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桌边写字。

“要走了吗？”他并没有停笔。

“我来向您辞行。”

“吻我这儿吧，”他递过面颊，“谢谢！”

“您干吗谢我？”

“因为你不拖延时日，没有被女人的裙带绊住。报国至上。谢谢，谢谢！”他继续写下去，只听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你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吧，我可以同时做两件事情。”

“关于我的妻子……把她留在这里让您操心，我实在过意不去……”

“胡说些什么！说你要说的事情吧。”

“我妻子临产的时候，请派人到莫斯科请一个产科医生来……让他在这里做好准备。”

“嗯……嗯……”老公爵一边写字，一边回答，“我照办。”

他把笔猛地一挥，签了名，然后转身对儿子大笑起来。

“事情有点不妙，是不是？”

“什么不妙，爸爸？”

“老婆呀！”老公爵简短地说道。

“我不明白。”安德烈公爵说。

“孩子，这是没有办法的，”老公爵说，“她们全都一样，你又离不了婚。你别担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这你自己也知道。”

安德烈默不作声：父亲了解他，这让他既高兴，又不高兴。老人站起身来，把信交给了儿子。

“听着，”他说，“不要惦记老婆，凡是能办到的事情我都会去办的。现在你听着，把这封信交给库图佐夫。我在信上写了，要他在适当的地方用你，别老当副官！我对他说，我想念他，喜欢他。写信告诉我，他怎样待你。如果他对你好，你就好好干。尼古拉·鲍尔康斯基的儿子是用不着在别人的照顾下做事的。”

老公爵又把他的回忆录、证券和准备授予《苏沃洛夫战争史》作者的奖金都托付给了儿子，他认为自己会死在儿子之前。

“好吧，现在就告别吧！”他把手递给儿子吻，并拥抱了儿子，“记住，安德烈公爵，如果你战死了，我会伤心的……”停了一下，忽然，他又用尖锐的嗓音说道，“如果我了解到你的行为不像尼古拉·鲍尔康斯基的儿子，我会……感到耻辱的！”

他们默默地面对面站着。老人锋利的目光直盯着儿子的眼睛。老公爵的脸战栗了一下。

“告别结束了……你走吧！”他突然说道，“走吧！”他打开书房的门，愤怒地高声喊道。

安德烈走出门来。

“安德烈，你要走了吗？”娇小的公爵夫人脸色苍白，恐惧地望着丈夫说道。

他抱住她。她喊叫一声，晕倒在他的肩头。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她所依靠的肩膀，把她放进扶手椅中。

“再见，玛丽娅。”他低声地对妹妹说，和她手拉手地吻了吻面颊，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门。

公爵夫人躺在扶手椅里，布里安小姐给她揉太阳穴。玛丽娅公爵小姐扶着嫂嫂，她美丽的眼睛里满含泪水，目不转睛地望着安德烈公爵走出去的那扇门，朝着哥哥的背影画着十字。书房里不时传出老公爵愤怒地擤鼻涕的声音。安德烈公爵刚走出去，书房的门就突然打开了，老人身穿白色睡衣的身体探了出来。

“走了吗？走了就好！”他说道，同时生气地看了一眼失去知觉的娇小的公爵夫人，责备地摇摇头，又关上了房门。

第二部

一

一八○五年十月，俄国军队驻扎到了奥地利大公国的许多乡村和城镇里，并且还有新的部队从俄国开来，驻扎在布劳瑙附近。库图佐夫的总司令部就设在布劳瑙。

十月十一日，一个刚开到布劳瑙来的步兵团在离市区半英里的地方驻扎下来，等待接受总司令的检阅。虽然地形和环境都不是俄国式的，虽然那些目光好奇地看着士兵的居民都不是俄罗斯人，但这个团队的外表，却和在俄国本土任何一个地方准备接受检阅的俄国部队完全一样。

团长是个年老的、性急的、白眉白须的胖将军。接到准备接受检阅的命令之后，他下令让全团整装，全团士兵连夜缝补，洗刷，整理得干干净净。但司令部来的副官却传来命令，要这个团完全像行军时那样，穿大衣，背行囊，不要做任何准备。

前一天，奥地利军事参议院有一名参议从维也纳来见库图佐夫，建议并要求俄国军队赶快去与费迪南大公和马克的军队会师，但库图佐夫却认为这样的会师没有什么好处，因此，他在列举了其他种种理由之后，还打算请那位奥地利将军亲眼看看从俄国新开来的军队的惨状，以证实自己意见的正确。他要来检阅部队就是这个目的，因此，部队的情况越糟，总司令就会越高兴。虽然那个副官不知底细，但他还是向团长下达了总司令的坚决要求，要士兵必须穿大衣，背背囊，否则总司令就会不满意的。

团长下达了恢复原状的命令，士兵们又是一通忙乎。半小时后，一切又恢复了先前的秩序，只是部队的方阵由黑色变成了灰色。团长哆哆嗦嗦地迈步走到方阵前，远远地望着部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发现了问题，“传三连长！”

等那位上了年纪的三连长跑到他面前，他严厉地问道：“您那里那个穿得像匈牙利人的家伙是谁？”他指的是队列中一个身穿蓝色大衣的人。

“大人，那是被贬为士兵的军官多洛霍夫……”

“什么，他是被贬做元帅呢，还是被贬做士兵？要是兵，就应该穿得和大家一样。”

“大人，是您准许他在行军时可以这样穿着的啊。”

“是我准许的？”团长回头看了看副官，颤颤巍巍地走向队伍。

“你是怎么站的？你的腿摆在哪儿？”在和穿蓝大衣的多洛霍夫还隔着五个人的时候，团长就带着痛苦的声调喊道。

多洛霍夫慢慢地伸直了弯曲的腿，用明亮而傲慢的目光盯着将军的脸。

“为什么穿蓝大衣？脱下来……”不等团长把话说完，多洛霍夫就开口了：

“将军，我一定执行命令，但我没有义务忍受……”

“队伍里不许说话！”

“我没有义务忍受侮辱。”多洛霍夫大声地说完了他的话。

将军和这位列兵的目光相遇了。将军沉默不语，愤怒地向下拉着绷紧的绶带。“请您换下来吧，求您了。”他在临走开时说道。

二

“来了！”信号兵在这时大声喊道。

团长脸色通红，跑到自己的马前，用颤抖的手抓住马镫，翻身跨上马，正了正姿势，抽出指挥刀，亮出快乐、坚定的面孔，把嘴歪斜地张开，准备喊口令。全团沙沙地响过一阵，就像鸟雀在整理羽毛，然后又肃静起来。

“立——正！”团长用惊心动魄的声音喊道，这声音对他自己是一种快乐，对部队来说表示一种威严，对于到来的上级则是一种欢迎。

一辆高大的浅蓝色维也纳轿式马车沿着宽阔的林荫道疾驰而来。骑在马上的随员们和克罗地亚人卫队，飞奔着跟在车后。库图佐夫身边坐着一位奥地利将军，他身着的白色军装在俄国人的黑色军服中显得非常奇特。马车在部队前停了下来。库图佐夫在和那个奥地利将军低声交谈着什么，库图佐夫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抬起沉重的双脚走下马车的踏板，似乎眼前并不存在两千名屏息注视着他的士兵。

发出一声口令，部队又震动了一下，士兵们唰地一声举枪致敬。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可以听见总司令微弱的嗓音。全团高呼：“大——人——健康！”接下来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库图佐夫走过每个队列，他有时停下来，和他在俄土战争中认识的军官们说上几句亲切的话，有时也和士兵聊一聊。他注视着他们残破的靴子，好几次悲伤地摇了摇头，并且还把这些指给奥地利将军看，好像他并不因为这类事责备任何人，但又不能不注意到情况是多么的糟糕。库图佐夫身后跟着大约二十个随从，他们彼此交谈着，时而发出笑声。最靠近总司令的那个漂亮的副官，就是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公爵。他旁边是他的同事涅斯维茨基，他是一个高大、肥胖的参谋，有一张善良的、爱笑的脸和一双湿润的眼睛。

库图佐夫慢慢地、没精打采地从上千双眼睛前走过。走到三连前面，他突然停下了。

“啊，季莫欣！”总司令认出了红鼻子的上尉连长，在总司令说话时，上尉把身子挺得笔直，似乎，如果总司令再多看他一会儿，他的身体就会绷断了。库图佐夫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只希望他好，因此连忙掉转了身子。在库图佐夫肥胖的、因伤而破相的脸上，闪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笑容。

“又一名伊兹梅尔战役的战友，”库图佐夫说道，“是个勇敢的军官！你满意吗？”库图佐夫问团长。

团长颤抖了一下，走上前回答：“非常满意，司令大人！”

三连是最后一个连，库图佐夫在队列前迟疑了一下，显然是在回想什么。安德烈公爵走上前去，低声说道：

“您让我提醒您一下，被贬的多洛霍夫就在这个团里。”

“多洛霍夫在哪儿？”库图佐夫问道。

已经换上了灰大衣的多洛霍夫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这个金发碧眼、身材挺拔的士兵走到总司令面前，举枪致敬。

“这就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说。

“哦，你有什么要求吗？”库图佐夫问，“我希望这次的教训能够纠正你，你要好好地服役。皇上是仁慈的。只要你有功，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多洛霍夫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像刚才注视团长那样大胆地注视着总司令，似乎想用自己的表情撕破那层把总司令和列兵隔离得如此遥远的虚礼之幕。

“我只求一件事，大人，”他用响亮、坚决、从容的声音说道，“要求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以证明我对皇帝陛下和俄罗斯的忠诚。”

库图佐夫转过身去，就像他在与季莫欣谈话之后转过身去一样，一丝笑意从他脸上掠过。他转过脸去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表示，多洛霍夫对他说的这些话，以及多洛霍夫可能对他说的一切，他早就知道了，这些话已经使他厌烦了，都是些完全没有必要说的话。他转身向马车走去。

三

库图佐夫阅兵回来，和奥地利将军一起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叫来安德烈公爵，让安德烈拿来几份文件，其中就包括奥地利费迪南大公的来信，大公在来信中吹嘘了奥军的胜利及其有利的战略位置。库图佐夫要安德烈根据这些材料写一份备忘录，说明奥军的强大以及俄军不急于挺进的合理性。奥地利将军虽然颇为不快，却也不便发作。

安德烈公爵虽然离开俄国还没多久，却已经改变了许多。在他的表情和动作上，几乎看不到他从前的疲倦和懒惰了。他似乎已经无暇顾及自己在别人心目中会留下什么样的印象，而一直在忙于开心、有趣的事物，他的笑容和目光越来越愉快，越来越吸引人了。

他是在波兰赶上库图佐夫的，库图佐夫很亲切地接待了他，答应照顾他，对他的态度也与对别的副官不同，把他带到了维也纳，交给他一些更重要的任务。在维也纳，库图佐夫给他的老友、安德烈公爵的父亲写了一封回信。

“您的儿子，”他在信中写道，“由于他的勤勉、坚定和可靠，很有希望成为一个出众的军官。有这样的助手在我身边，我感到幸运。”

在库图佐夫这里，也如同在彼得堡的上流社会里一样，安德烈公爵有两种完全相反的名声。少数人承认安德烈公爵无论是与自己还是与其他所有的人相比都有所不同，预料到他将有远大的前程，他们听他的话，佩服他，模仿他。和这些人相处，安德烈公爵平易近人，心情也很舒畅。大多数人却不喜欢安德烈公爵，认为他骄傲，冷酷，令人不快。在对付这些人的时候，安德烈公爵则善于让他们敬重自己，甚至害怕自己。

安德烈公爵带了文件，从库图佐夫的房间走进接待室。正在这时，一位奥地利将军也迎面走进接待室，砰的一声带上了门。这人身穿礼服，用黑巾扎着头，脖子上挂着一枚勋章。他显然是刚从外地到达这里的。

“库图佐夫元帅呢？”刚刚进门的将军急促地说着，脚步不停地走向房门。

“元帅正忙着，”副官科兹洛夫斯基急忙走到陌生将军的面前，挡住了他的道，“请问将军尊姓大名？”

陌生的将军轻蔑地看了看副官，似乎在诧异他们居然不认识自己。这就是著名的奥军将领马克，是奥军在乌尔姆前线的指挥官。

副官进去通报了。房门打开，库图佐夫出现在门口。头扎黑巾的将军像是在躲避危险，弯下腰，迈着一双瘦腿大步跨到库图佐夫面前。

“站在您面前的就是不幸的马克。”他声音嘶哑地说道。

库图佐夫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僵化了片刻，然后，一道皱纹像波浪似的在他的脸上荡过，前额舒展开了，他恭敬地低下头，闭着眼，默默地让马克先走，然后随身带上了门。

先前流传的关于奥军溃败、在乌尔姆城下全部投降的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半小时后，副官们去各处传达命令，这说明，至今一直按兵不动的俄军将要投入战斗了。

司令部里只有极少数军官非常关注战事的整个进程，安德烈公爵就是其中的一个。看见马克，听到马克军队全军覆没的详细经过，安德烈公爵明白，战局已经输掉了一半，俄国军队的处境非常危险。他还生动地想象到军队将遭遇到什么样的局面，自己将在军中起什么样的作用。一想到骄傲的奥地利军队遭到了可耻的失败，想到再过一个星期可能就会看到并参加在苏沃洛夫之后的首次俄法战争，他就不禁感到一阵激动的喜悦。但是，他却惧怕比俄国军队还要强大的拿破仑的军事天才，再说，看着他心目中的英雄丢脸，这也是他所难以容忍的事情。

被这些思绪弄得心情激动、烦躁不安的安德烈公爵，回到自己的房间给父亲写信去了。他每天都给父亲写信。

四

保罗格勒骠骑兵团驻扎在离布劳瑙两英里远的地方。尼古拉·罗斯托夫在一个骠骑兵连里当士官生。这个连驻扎在一个叫扎尔策涅克的日耳曼村庄里，村里最好的房子分配给了骑兵连长捷尼索夫，整个骑兵连都知道这位瓦西卡·捷尼索夫。在波兰赶上队伍后，尼古拉·罗斯托夫就一直和骑兵连住在一起。

在司令部里所有的人都在因为马克失败的消息而骚动的那一天，连队里的生活还是平静如常的。罗斯托夫一清早买回军马饲料时，捷尼索夫整夜在外赌钱，还没有回来。

过了一会儿，身材不高、脸色通红、须发乌黑的捷尼索夫回来了，他通宵都牌运不济，还未进门便冲着勤务兵拉夫鲁什卡大发起脾气来。

“真倒霉！昨晚我输惨了！是魔鬼把我带到耗子（“耗子”是一个军官的绰号）那儿去的。你想想，他连一张牌、连半张牌都不让我吃。”他对罗斯托夫说道。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皮靴上的马刺声。捷尼索夫赶紧把钱袋扔给了罗斯托夫：“亲爱的，数一数，还剩几个子儿，然后把钱放到枕头底下。”接着，他朝门口走去。

捷利亚宁中尉走进屋来，他身材矮小，也是这个骑兵连的军官。

罗斯托夫把钱袋扔到枕头下面，握了握捷利亚宁伸过来的湿乎乎的小手。捷利亚宁是在出征前不知何故从近卫军调过来的。他在团里表现很好，可是大家都不喜欢他，罗斯托夫更是既无法克服、又无法掩饰他对这个军官的无来头的厌恶。

捷利亚宁走后，捷尼索夫回来了，他问罗斯托夫钱袋在哪儿，他要拿钱去还司务长的赌债。可他们两个和勤务兵一起翻箱倒柜了半天，仍没有找到罗斯托夫刚刚放到枕头下面去的钱袋。突然，罗斯托夫感到一阵血涌上了他的脸庞和眼睛。“我知道是谁拿的。”他声音颤抖地说着，推开也明白了一切、却阻止他出去的捷尼索夫，向捷利亚宁的住处跑去。

捷利亚宁不在家，去了司令部驻地的一家酒馆。罗斯托夫追到酒馆，见中尉正在吃喝。就在中尉付账的时候，罗斯托夫一把抓住了他的钱袋。

“这时捷尼索夫的钱，是您拿了……”他低声在捷利亚宁的耳边说道。

“什么？……您开什么玩笑？……您敢……”

但是这话听上去像是绝望的呼救和悲惨的求饶，罗斯托夫一听到这话，怀疑的重石就从他心中滚落了。

“我认得这个，我要作证。”

捷利亚宁苍白脸上的肌肉在颤抖，他眼睛乱转但不敢抬头看罗斯托夫，然后，他发出了一阵啜泣声。

“伯爵……不要把一个年轻人毁了……这些倒霉的钱，您拿去吧……”他把钱袋扔到桌子上，“我有年老的父母！……”

罗斯托夫避开捷利亚宁的目光，拿起钱袋，一言未发，走出屋去。但他在门口又停下脚步，转了回来。

“我的上帝，”他含着泪水说，“您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伯爵。”捷利亚宁靠近士官生，说道。

“不要靠近我，”罗斯托夫向一旁闪开，说道，“您要是缺钱，就拿去吧。”他把钱袋扔给捷利亚宁，从酒馆里跑了出去。

五

当晚，在捷尼索夫的住处，骑兵连的军官们在一起交谈。一个年老的骑兵上尉在劝罗斯托夫去向团长道歉，因为罗斯托夫当着众军官的面控告了捷利亚宁，团长为了维护全团的声誉而骂罗斯托夫撒谎，罗斯托夫认为，倒是团长应该向他道歉才是。

老上尉的苦口婆心没有改变罗斯托夫的态度。最后，罗斯托夫用恳求的声音说道：

“诸位，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去做，我再也不会多说一句话了。但是我无法去道歉，我确实办不到，不能像你们指望的那样！”

“好吧，随您怎样吧。”上尉说，“那么，该怎么处理那个浑蛋呢？”上尉问捷尼索夫。

“他请了病假，开除他的命令明天就下来。”

正在这时，原先在司令部当副官、因为在司令部嘲笑战败的马克将军而被赶回骑兵团的热尔科夫走进屋来。

“你怎么来了？”军官们问进屋来的人。

“要打仗了，诸位。马克和他的部队被打败了。”

“要打仗了！为了这个消息，给他一瓶酒喝喝吧。”

团部的副官走进来，证实了热尔科夫带来的消息。下达了命令，第二天就出发。

“要打仗了，诸位！”

“感谢上帝，可待腻了。”

库图佐夫在向维也纳撤退，并毁掉了队伍身后的桥梁。十月二十三日，俄军渡过恩斯河，俄军的辎重队、炮兵和各路纵队在这天中午分两路过桥，穿过了恩斯城。

在俄军护桥炮兵连队所据守的高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脚下的小城和正在过桥的俄军，可以看到多瑙河和恩斯河的交汇处。在恩斯河彼岸的远山上，可以看见敌人的骑哨。

在高地上的大炮之间，站着一位后卫部队的将军，他在用望远镜观察地形。稍后一些，涅斯维茨基坐在炮架尾部，他是被总司令派到后卫部队里来的。他与一帮军官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包子，喝着茴香酒，一边交谈着。

“事情不妙啊，”将军从眼睛上拿开望远镜，“我们军队的行动太迟缓了。”

“要不要我去一趟，大人？”涅斯维茨基说。

“好的，请您去一趟，”将军说，又重复了一遍已经发布过的详细命令，“告诉骠骑兵，要他们最后过河，而且按我的命令做，过桥后把桥烧掉，还要再检查一下桥上的引火物。”

“好极了。”涅斯维茨基那沉重的身躯却轻松地翻上了马背，然后，他就沿着曲折的小路骑马下山去了。

六

桥顶上已经飞过了两颗敌人的炮弹，桥上发生了拥挤。涅斯维茨基下了马，在桥的中央，他把自己那肥胖的身体紧贴在桥栏杆上。他刚想移动几步，士兵和行李车又把他挤回到桥栏杆旁，他除了苦笑，什么办法也没有。

士兵们肩膀挨着肩膀，刺刀碰着刺刀，黑压压地从桥上走过。涅斯维茨基扶着栏杆向下望了望，见恩斯河虽然波浪不兴，却水流湍急。他望了望桥上，看见了由士兵构成的波涛——一顶顶高筒军帽，一个个背囊，一把把刺刀，一支支长枪，还有军帽下一张张没精打采的脸庞，泥泞中的一只只脚。时而，如同恩斯河波涛中溅起的一点白沫，士兵的波涛中会出现一个披着斗篷、面孔与士兵不一样的军官；时而，如同河中一块旋转着的木片，士兵的波涛中会出现一个步行的骠骑兵、勤务兵或者老百姓；时而，如同河中漂着的一根原木，桥上漂过一辆由众人簇拥着的连队或军官的大车，车上装得满当当的，蒙着皮子。

涅斯维茨基一边不停地喊叫，一边向前走动。士兵们挤紧了给他让路，可是立刻又朝他挤来，还踩了他的脚。不能怪这些离他最近的士兵，因为别人在更猛烈地挤他们。

“涅斯维茨基！涅斯维茨基！你这个家伙！”后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涅斯维茨基回头一看，见到了被人群挡在十五步开外的瓦西卡·捷尼索夫，他面色红润，头发又黑又乱，一顶军帽扣在脑后，英武地斜披着披肩。

“瓦西卡！”涅斯维茨基高兴地大喊，“你在干什么？”

“骑兵连过不去，”捷尼索夫大叫道，他又对着身边的人吼道，“该死的，让开！我要砍死你！”他真的抽出了指挥刀，开始挥舞，士兵们恐惧地挤来挤去，于是，捷尼索夫和涅斯维茨基得以会合了。

“你今天真帅啊！”涅斯维茨基看着捷尼索夫的新外套和新鞍垫，说道。

捷尼索夫笑了笑，从地图包里掏出一块香喷喷的手巾，向涅斯维茨基的鼻子伸了过去。

“要去打仗了嘛！我刮了脸，刷了牙，还洒了香水。”

带有哥萨克卫兵的涅斯维茨基那威武的身躯，再加上挥舞着指挥刀、拼命叫喊的捷尼索夫那坚决的神情，产生了结果，他们两人终于挤到了桥的另一端。涅斯维茨基在桥头找到了那个应当接受命令的团长，完成了任务，就返回去了。

七

士兵们聚集在桥头，呈漏斗状迅速过桥。大车终于过完了，拥挤的程度降低了一些，最后一营人也已走到桥上，只有捷尼索夫的骑兵连留一部分人在对岸阻击敌人。从这边的山上，可以远远地看见敌人。前面是一片荒原，荒原上偶尔有敌人的小股侦察兵在移动。突然，对面山坡的路上出现了穿蓝色军装的部队，还有大炮，这是法国人。捷尼索夫骑兵连的每个军官和士兵，虽然在竭力谈论着一些不相干的话，眼睛在向一旁张望，但心里却都在一刻不停地想着那边山上的情况，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地平线上出现的黑点。他们知道，那就是敌人。午后，天又放晴了，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多瑙河，照耀着周围黑色的群山。四处静悄悄的，从那边的山上偶尔传来敌军的号角声和呐喊声。在骑兵连和敌人之间，除了零星的侦察兵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双方的距离大约是三百俄丈。敌人停止了射击，而这却使人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道将两军区分开来的可怕的、难以逾越的界线。

“只要向这道生与死的界线迈出一步，就意味着痛苦和死亡。那边是什么？谁在那边，在田野、树木、阳光照耀着的屋顶的后面？谁都不知道，但又很想知道。跨越这道界线是可怕的，但又很想跨越它。你知道你早晚是要跨越它的，就像你不可避免要弄清死亡的后面是什么一样。而你本人却是健康、快乐的，你身边的人也同样健康、紧张而又活泼。”凡是看到敌人的人，即便不是这么想的，也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而这种感觉会给这时发生的一切添加上一种特殊的光彩，使人感到兴高采烈。

罗斯托夫骑着马站在左翼，他的样子像个被人叫来接受测验、而他自己又自信肯定能答对的小学生。他明朗、愉快地环顾所有的人，好像在提醒大家注意他在敌人迫近、在敌人射出炮弹时是多么的镇静。但在他的脸上，一种不同于平时的严肃表情却违反他的意志，挂在了他的嘴边。

“啊，罗斯托夫！”捷尼索夫向士官生喊道，“好啊！你等到了。”

捷尼索夫策马向指挥官奔去。

“大人！让我们攻击吧！我要打退他们。”

“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指挥官像要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那样皱起眉头，“什么攻击？把队伍带过河去。”

骑兵连过了河，没有损失一个人。殿后的二连也过了桥，最后几个哥萨克骑兵侦察员也撤回来了。骑兵团向山上撤去。这时，肥胖的涅斯维茨基骑马迎面飞奔过来。

“怎么回事，团长，”他老远就喊了起来，“我跟您说过要把桥烧掉。”

“您是跟我说过引火物的事，”团长不紧不慢地止住了部队，“可是您没有说明由谁来烧桥，我习惯严格执行命令……”

“唉，总是这样。”涅斯维茨基把手一挥，说道。

团长看了看周围的人，把脸沉了下来。“我一定把桥烧掉。”他用庄严的语气说道，好像是要借此表示，虽然他遇到了这一切麻烦，但他还是能做到他应该做的事。他勒转马头，命令罗斯托夫所在的二连回到桥上去烧桥。

二连的骑兵们匆忙跳下马，画着十字，向桥上跑去。罗斯托夫也奔跑着，竭力想跑在众人的前面，但在桥上，他踩上一摊稀泥，双手着地摔倒了，其他人都跑到他前面去了。

对岸的法军支起了炮架，几颗霰弹落在桥上，骑兵连中有人倒下了。但很快，桥上就冒起了浓烟，骑兵们成功地把桥点燃了。

罗斯托夫站在桥上，不知该做些什么。没有砍杀的对象（他想象的战斗就是砍杀），他也无法帮助别人烧桥，因为他不像士兵们那样手里都拿着草引子。他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突然，桥上发出一阵像核桃洒落似的声音，离他最近的一个骠骑兵哎呀一声倒在桥栏杆上。罗斯托夫和另外一些人一齐跑向他。有人在喊：“担架！”四个人搀起那个骠骑兵，想把他抬起来。

“哦－哦－哦……放下我，看在上帝的分上。”受伤的人喊道，但是人们还是把他抬上了担架。

罗斯托夫转过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望着远方，望着多瑙河的流水、天空和太阳。多么好的天空，多么蔚蓝、悠远的天空啊！渐渐西沉的太阳多么耀眼！远方的多瑙河水多么轻柔可爱！而越发美丽的，是河对岸的远山、修道院、神秘的峡谷和雾蒙蒙的松林，那儿有安宁和幸福。“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我只求能到那儿，”罗斯托夫心想，“在我的心里，在那阳光里，有那么多的幸福，可是在这里……却是一片呻吟、痛苦、恐怖和混乱……有人在喊，大家在往后跑，我也跟着他们跑，这就是它，就是死神，它在我的头顶，在我的身边……一转眼，我就会再也看不见这太阳、河水和峡谷了……”

这时，太阳渐渐藏进了乌云，罗斯托夫前面又出现了另外几副担架。对死亡和担架的恐惧，对太阳和生活的爱——这一切汇成了一个痛苦的、惊恐的印象。

“上帝啊！天上的主啊，救救我，宽恕我，保护我吧！”罗斯托夫喃喃自语道。

骠骑兵们返回阵地。“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罗斯托夫暗自想。的确，没有人注意到，因为这个从未上过火线的士官生的初次体验，是每个人都曾经历过的。

八

库图佐夫指挥的三万五千俄军，在拿破仑十万法军的追击下，急急忙忙向多瑙河下游退却，沿途遭遇着当地居民的敌视。俄军对盟军不再抱有信心，它忍受着给养的不足，被迫在意想不到的困难条件下行动，只有在敌军追上来后才停下来，为了在退却中不使重装备受到损失，才打上一场后卫战。在兰巴赫、阿姆施特腾、梅尔克等地有过战斗。虽然连敌人都承认俄国人打仗英勇，而战斗的结果，却总是俄军更加迅速的退却。在乌尔姆没有被俘、在布劳瑙与库图佐夫会合的奥军，现在也离开了俄军，库图佐夫手里只剩下了这支力量单薄、疲于奔命的军队。已经谈不上去包围维也纳了。库图佐夫此刻唯一的目的，就是避免全军覆没，希望和俄国开来的增援部队会师。

十月二十八日，库图佐夫带着军队渡过多瑙河，到达左岸，第一次停留下来，和法军主力隔河对峙。三十日，俄军向法军的莫蒂埃师团发起进攻，并击溃了敌人，第一次缴获到了战利品：许多军旗、大炮和两名敌军将军。俄军在两个星期的退却之后第一次停下来，经过这场战斗，不仅守住了阵地，而且击退了法国人。虽然俄军衣衫褴褛，疲惫不堪，还由于掉队和伤病减员三分之一，虽然留在对岸的俄军伤员和病号揣有库图佐夫给敌军的信（信上请求敌军给他的伤病员以仁慈的照顾），虽然克雷姆斯的大医院和大住宅都改成了野战医院却依然容纳不下全部的伤病员，——虽然有着这一切，在克雷姆斯的驻扎和对莫蒂埃师团的胜利，还是大大地鼓舞了士气。在大本营和全军都流传着一个最乐观的、但是却不真实的传闻，说来自俄国的增援纵队已经快到了，奥地利人打了胜仗，拿破仑也被吓跑了。

安德烈公爵在会战中手臂被子弹擦伤了。战斗中，他就站在阵亡的奥军将领施密特的身边。会战后的夜间，他被库图佐夫派遣到奥地利宫廷去送信，充当信使，这不仅是一种赏赐，而且还是晋升前的一个重要步骤。

夜色黑暗，却有星光。在昨天会战时所落下的白雪中，黑色的道路显得越发地醒目。安德烈公爵坐在马车中，回想着那场战斗，回想着总司令和同僚们的送别，他情绪很好，好像一个人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所期待的幸福的开端。

奥国的宫廷已经由维也纳迁至布吕恩。安德烈公爵到达布吕恩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发现四周全是楼房、灯火通明的商店、住宅的窗户、街灯和不时驶过的马车，是那种能使过了一段军旅生活之后的军人最为之心醉的都市氛围。安德烈公爵虽然彻夜未眠，但在向宫廷走去的时候，却觉得比昨天还要精神焕发。他的眼睛放出了发热病似的光芒，大脑在迅速、清晰地转动着。战斗中的细节又生动地呈现在他的眼前，这些细节不再是模糊的，而是确切的。他在心里准备着向弗朗茨皇帝的简短陈述，生动地想象着皇帝可能向自己提出的问题，以及自己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他以为会被立即带去见皇帝，但是，在宫廷的门口，迎面跑出来一位文官得知安德烈公爵是信使之后，就把他领进了另一道门。

他被带去见奥国的陆军大臣。坐在大桌子后面的陆军大臣在低头阅读公文，在头两分钟里一直没有去注意走进房间里来的人。安德烈公爵觉得，或许，在陆军大臣所关心的所有事情中，库图佐夫军队的行动是最不能引起他的注意的，或许，他是在有意要让俄军信使产生这样的感觉。

“是库图佐夫元帅派来的吗？”读完公文后，他才问道，“我希望是好消息，和莫蒂埃交手了？打胜了？正是时候！”

他接过那份紧急文书，带着悲哀的表情阅读起来。

“啊，我的上帝！施密特，多么不幸，多么不幸啊！”

读完文书，他看了看安德烈公爵。

“我很高兴，您带来了好消息。当然，陛下要接见您的，但不是在今天。谢谢您，休息去吧。我会通知您的。”

步出宫廷时，安德烈公爵觉得，胜利所带给他的一切快乐，现在都被他交给了那位陆军大臣和他那些恭敬的副官们了。他的思想突然改变了：他感到会战已经变成了一种陈旧、遥远的回忆。

九

安德烈公爵在布吕恩住在他的朋友、俄国外交官比利宾那儿。

比利宾是一个年约三十五岁的独身男子，和安德烈公爵属于同一阶层。他们在彼得堡原来就相识，但在安德烈公爵上次跟随库图佐夫来维也纳时，他们才更加亲密起来。和安德烈在军界是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一样，比利宾在外交界也很有前途。

两位青年坐在外交官华丽的书房里交谈。

“我得向您承认，我实在不明白，”安德烈公爵说，“马克全军覆没，费迪南大公和卡尔大公连连出错，只有库图佐夫获得了真正的胜利，破灭了法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但陆军大臣居然不想知道详情！”

“可是我们，我这里指的是奥国的宫廷，和你们的胜利又有什么关系呢？”比利宾微笑着说，“你们的胜利似乎是故意来刺激我们的。你们放弃了维也纳，不再守卫它，我们大家所喜爱的施密特将军，你们却让他中了子弹……您要承认，没有比您所带来的消息更惹人生气的了。此外，即使你们获得了光荣的胜利，对于战局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已经迟了，维也纳已经被法军占领了。”

“什么？维也纳被占领了？”

“不但被占领了，而且，拿破仑已经住进了维也纳的皇宫，而且，我们亲爱的弗尔布纳伯爵已经前去求和了。”

安德烈公爵开始明白，他的克雷姆斯会战的消息，比起奥国首都被占领这样的事情来，的确算不得重要。但他以为，这仍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

“但我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比利宾说，“战事不是由你们决定的，战争不是由火药决定的，而是由发明火药的人决定的。关键要看亚历山大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在柏林会谈的结果。如果普鲁士加入同盟，再逼迫奥地利，那就会有战争。如果不然，就要考虑在什么地方签订和约了。”

“您当真以为战争结束了吗？”安德烈公爵问。

“我是这么想的。奥地利吃了亏，多个省份遭到俄国士兵抢劫，自己的军队溃散了，都城陷落，它是要报复的。凭我的直觉，我感到我们会受骗的，他们会与法国拉拉扯扯，单独缔结秘密和约。”

“这不可能！”安德烈公爵说，“这太卑鄙了。”

“那您就等着瞧吧。”比利宾说道，他放松了脸上的皱纹，表示谈话结束了。

安德烈公爵走进给他准备的房间，穿上干净的内衣，躺在松软的床垫上，枕着香喷喷的枕头。这时，他觉得，那场由他来报捷的战斗已经离他很远了。现在盘旋在他脑中的，是与普鲁士的结盟，奥地利的背叛，拿破仑的胜利，是明天的朝觐和检阅，以及弗朗茨皇帝的召见。

十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醒得很晚。起床后，他想到了昨晚的谈话，想到了今天的觐见。为了这次觐见，他换上了很久没有穿过的全副礼服，他精神饱满，活泼漂亮，吊着一只胳膊，走进了比利宾的房间。房间里有四个外交官，伊波利特·库拉金公爵是使馆的秘书，安德烈公爵原先就认识他。比利宾这里的人都年轻、快乐而又富裕，在维也纳，在这个地方，他们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社交团体，比利宾是这个团体的首领。显然，这个团体的兴趣与战争和政治无关，只与女人和官场有关。在这帮人放肆的交谈中，安德烈公爵很快就看出，伊波利特是这个团体中的小丑。

他还想到，为了自己的妻子他几乎还嫉妒过这个小丑。“那么，诸位，”比利宾对大家说，“鲍尔康斯基是我家的客人，我们应该尽可能地用本地的生活款待他。如果是在维也纳，这就容易办了，可是在这个讨厌的小地方就困难一些了。你们负责看戏的事，我负责交际，伊波利特，你自然是负责女人喽。”

“我恐怕不能享受你们的款待了，诸位，我该出门了。”安德烈公爵看着表说。

“去哪儿？”

“去见皇帝。”

“您和皇帝见面时，要尽量多说夸奖的话，”比利宾送安德烈公爵到外厅时说道，“他非常愿意接见人，但是他自己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您马上就知道了。”

侍从武官走向安德烈公爵，说皇帝现在召见他。弗朗茨皇帝站在屋子中间接见他，让安德烈感到诧异的是，在开始谈话之前，皇帝好像慌乱了，不知说什么是好，而且还红了脸。

“您说说，会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急促地问。

安德烈公爵作了回答。在此之后，他又提了几个同样简短的问题，如“库图佐夫身体好吗”“他什么时候离开克雷姆斯的”等等。皇帝说话时的表情，表明他说话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提出一定数量的问题，而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并不十分感兴趣。

谈话结束后，皇帝对安德烈表示感谢，还鞠了鞠躬。安德烈公爵走出来，立刻便被朝臣们包围了起来。亲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亲切的话语也不断地传来。和比利宾所说的相反，他带来的消息被愉快地接受了。对方决定举行一次感恩祈祷，库图佐夫被授予玛利亚大十字勋章，全军也都受到了赏赐。安德烈公爵受到多方面的邀请，他整个上午都必须去拜访奥地利的显要们。下午四时许，安德烈公爵才回到比利宾家。

“哦，哦，您得承认这妙极了，”比利宾对进屋的安德烈说，“他们没有遇到抵抗就过了河。”

“这是怎么回事？”安德烈公爵焦急地问。

“法国人过了奥尔斯珀防守的大桥，桥没有被炸毁，缪拉正顺着大道向布吕恩开来，他们今明两天就会到达这里。”

“如果他们过了桥，我们的军队就完了，我们会被拦腰斩断的。”

这个消息使安德烈公爵感到既伤心又愉快。刚一听说俄军置身于如此绝望的处境，他就立刻想到，替俄军解围的人就将是他，这就好比是使拿破仑扬名的土伦战役的再现，它将使他从无名军官的行列中脱颖而出，给他开辟一条通向光明前程的大道！听着比利宾的话，他已经在想象着他怎样回到部队，怎样在军事会议上提出那唯一能够拯救部队的意见，怎样由他孤身一人去完成这个计划。

“您要到哪里去？”比利宾突然对站起身来走向房间的安德烈公爵说。

“我要回部队去。”

“您不是还要住两天吗？”

“我马上就走。”

“您干吗要走？想想看，您可以留在这里，干吗要回去。等待您的，两者必居其一，”比利宾皱了皱左鬓角上的头皮，“要么是还没等您回到部队就已经媾和了，要么是库图佐夫的全军覆没。”比利宾觉得他的说法是无法反驳的，于是舒展了脸上的皱纹。

“这个我无法论断，”安德烈公爵冷冷地说道，心里却在想，“我要回去拯救军队。”

“亲爱的，您是一个英雄。”比利宾说。

十一

当晚，安德烈公爵向陆军大臣告辞之后，就动身回部队了。他自己也不清楚在哪儿才能找到部队，还担心在去克雷姆斯的路上被法军俘虏。

在布吕恩的全体宫廷人员都在收拾行装，笨重的物品已经被运送到了奥尔米茨。在埃采尔斯多夫附近，安德烈公爵的马车驶上大路，俄国军队正沿着这条大路极其匆忙、混乱地行进。路上挤满了各种车辆，马车简直无法通行。安德烈公爵又饿又累，他向哥萨克军官要了一匹马和一名士兵，穿越俄军的大车队去找总司令和自己的行李车。一路上，他听到了许多关于俄军处境险恶的消息，而仓皇逃跑的官兵则证实了这些消息。

安德烈公爵蔑视地看着这个无头无尾的混乱队伍，各种车辆争先恐后地夺路而逃，挤满了泥泞的道路。道路两旁，凡是听觉能够到达的地方，都能听到车辆的吱呀、马蹄的、鞭子的呼啸、赶车人的吆喝）和官兵的叫骂。路边随处都能看见剥了皮和未剥皮的死马，散架的大车，车边坐着一些在等待着什么的士兵。到处都可以看见脱离队伍的士兵，他们跑向附近的村庄，捉鸡牵羊抱干草，抢走一袋袋的东西。在上下坡的地方，人聚集得更密了，嘈杂的声音片刻不停。士兵们在齐膝深的泥泞中抬着大炮和篷车，鞭子在呼啸，马蹄在打滑，套绳绷断了，胸口喊痛了。指挥行军的军官们在车队中跑来跑去，他们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那片吵闹和喧嚣中，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对整顿好混乱的秩序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打听到司令部所在的村庄，安德烈公爵走了进去，找到了库图佐夫所在的农舍。库图佐夫和巴格拉季昂、魏罗特尔在一起。魏罗特尔是前来接替阵亡的施密特将军的。还没进门，安德烈公爵就已经听到了库图佐夫那不满的嗓门和其他一些人的声音。

安德烈公爵向那扇传出声音的房门走去。他正要开门，屋里的谈话声停止了，有人打开门，门口出现了库图佐夫的鹰钩鼻子和胖胖的脸庞。安德烈公爵在库图佐夫的对面站下，但是从总司令那只独眼中的表情可以看出，重重的心事和揪心的烦恼完全控制了他，他的视线仿佛被什么东西给蒙上了，他直视着他的副官的脸，却没有认出他来。

跟在总司令后面的是巴格拉季昂，他看上去还不太老，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削，有一张东方人的脸庞，神情坚定而又有些呆滞。

“向您报到。”安德烈公爵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同时把信递了上去。

“哦，从维也纳回来的？好的。等一会儿，等一会儿。”

库图佐夫和巴格拉季昂走到门廊前的台阶上。

“公爵，再见，”他对巴格拉季昂说，“基督保佑你。祝你建立奇功。”

库图佐夫的脸突然变得柔和起来，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他把巴格拉季昂拉到面前，用戴着戒指的右手给他画十字，并把肥胖的面颊伸了过去，但巴格拉季昂并未吻他的面颊，却吻了吻他的脖子。

“基督保佑你！”库图佐夫又说了一遍，然后向马车走去，“跟我坐一辆车吧。”他对安德烈说。

“大人，我希望我留在这里能对您有点用处。请允许我留在巴格拉季昂公爵的部队里。”

“上车，”库图佐夫说，当他发现安德烈有些迟疑不决的时候，就又说，“好军官我自己也需要，我自己也需要。”

他们沉默不语地走了几分钟。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好像看透了安德烈的心事。“假如明天他的支队能够回来十分之一，我就要感谢上帝了。”库图佐夫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安德烈公爵望了望库图佐夫，看到了他鬓角上的伤疤，俄土战争期间，一颗子弹就是从这里钻进了他的脑袋，安德烈还看到了库图佐夫的空眼窝。“是的，他有权利如此镇静地谈到那些人的毁灭。”安德烈公爵想。

十二

十一月一日，库图佐夫接到侦察员的情报，证实他的军队几乎陷入绝境。强大的法军正跨过维也纳桥，向前推进。如果库图佐夫决定留在克雷姆斯，拿破仑的十五万大军将把库图佐夫的五万军队团团包围，切断他所有的交通线，那么，库图佐夫就不得不退入波希米亚山中，同时放弃与俄国援军会师的希望。如果库图佐夫决定走克雷姆斯至奥尔米兹的大道，指望在这条路上与俄国援军会合，那么，他就要冒法军会抢先占领这条大道的危险，而且这样一来，他还将被迫带着全部的辎重在行进中与数倍于己的敌人作战。

库图佐夫选择了后一个方案。

法军已经跨过维也纳桥，正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向库图佐夫退路前方一百多公里的茨奈姆，在法军之前抢占茨奈姆，俄国就有希望获救，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但是，率领部队在法军之前到达茨奈姆又是不可能的，因为法军自维也纳到茨奈姆的路，比起俄军自克雷姆斯到茨奈姆的路来，不仅距离短，而且路也要好走一些。

接到消息的当夜，库图佐夫派出巴格拉季昂部队的四千名前卫，从克雷姆斯通向茨奈姆大道的右侧翻山越岭到达维也纳通向茨奈姆的大道。巴格拉季昂必须马不停蹄地赶完这段路程，然后背朝维也纳、面对茨奈姆安营扎寨。如果他能赶在法军之前到达，就必须尽可能地阻止法军前进。而库图佐夫本人，则率领带着全部重装备的大军向茨奈姆进发。

在一个风雨之夜，巴格拉季昂率领饥肠辘辘的光脚士兵走了四十五俄里①没有道路的山地，在有三分之一人马掉队的情况下，比法军早几个小时到达了维也纳至茨奈姆大道上的霍拉布伦。库图佐夫那支带着全部辎重的部队还有一个昼夜才能到达茨奈姆，因此，要想拯救整个部队，巴格拉季昂就必须在霍拉布伦与相遇的法军周旋一个昼夜。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奇怪的命运却使不可能变成了可能。法军不经过战斗就骗取了维也纳桥，这一成功的经验使缪拉想用同样的方式再骗库图佐夫一次。缪拉在前往茨奈姆的途中遇见了力量单薄的巴格拉季昂部队，他以为这就是库图佐夫的全部人马。为了确有把握地粉碎这支部队，他需要等待从维也纳出发后一路上掉队的人马，因此他建议停战三天，条件是双方部队都原地不动。巴格拉季昂认为，他无权决定是否接受停战建议，于是派一名副官带着这个建议前去请示库图佐夫。

对于库图佐夫来说，停战是唯一能够赢得时间的手段，这可以让疲惫不堪的巴格拉季昂部队休整一下，让辎重和大部队哪怕能向茨奈姆多推进一步也好。停战的建议为拯救俄军提供了惟一的、意外的机会。接到这个消息，库图佐夫立即派他手下的侍从武官长温岑格罗德前往敌方营地，不仅表示接受停战协议，而且还提出了投降的条件。与此同时，库图佐夫又派遣几名副官，去催促克雷姆斯至茨奈姆大道上的俄军加速前进。只有饥累交加的巴格拉季昂部队原地不动，与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对峙着，掩护辎重队和全军的行动。

果然不出库图佐夫所料：一方面，这个不附带任何约束力的投降建议为大部队的前进赢得了一些时间，另一方面，缪拉的错误很快就会被发觉。驻扎在离霍拉布伦二十五俄里处的申布鲁恩的拿破仑，在接到缪拉关于停战的报告后，立即看出其中有诈，于是便给缪拉写了这样一封信：

缪拉亲王：

我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表达我对您的不满。您所指挥的只是我的前卫部队，没有我的命令，您没有权力作出停战决定。您会使我丧失全部的战果。立即撕毁停战协议，并向敌人发起进攻。您要对他宣布，签订此投降书的将军无此权力，除俄国皇帝，任何人都无此权力。

不过，如果俄国皇帝同意此协议，我亦可同意，但这不过是个小计谋。您要前进，消灭俄国军队……您是能够缴获俄军的辎重和大炮的。

俄国皇帝的侍从武官长是个骗子……军官若未被授予全权代表资格，就无法起到任何作用，而他是没有全权代表资格的……在跨过维也纳桥的时候，奥地利人受了骗，而现在您却受了俄国侍从武官长的骗。

拿破仑

1805年雾月25日8时

于申布鲁恩

拿破仑的副官带着这封信向缪拉奔去，拿破仑自己也亲自率领全部军队向前推进。而巴格拉季昂的四千人马却愉快地支起营火，烤干了衣服，煮了三天来的第一顿粥，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知道或想到他们所面临的将是什么。

十三

安德烈公爵通过一番坚决的请求，终于获得库图佐夫准许，在下午四点来到了巴格拉季昂的部队。巴格拉季昂知道安德烈公爵是一位很得宠的亲信，便特别客气地接待了他。他们谈到和平，却不相信和平的可能；他们也谈到战争，却也不相信战争的迫近。安德烈公爵要求准许他巡视阵地，弄清部队的部署，以便一旦接到任务，他知道该去哪里，支队的值班军官自愿替安德烈公爵做向导。

他们走进一个随军商人的帐篷，见有几个军官坐在桌边喝酒。

“哦，这是怎么回事，诸位？”陪同安德烈公爵的值班军官说，好像已经把同样的话说过好几次了，“你们这样擅离岗位是不行的。哦，是您，上尉。”他向一个又瘦又矮、没穿靴子（他把靴子交给随军商人去烘烤）的人说。

“唉，图申上尉，您怎么不害臊，”值班军官继续说，“您身为炮兵军官，应当以身作则，可您连靴子都给脱了。”

军官们走了出去。安德烈公爵又看了看炮兵军官那矮小的身躯。他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全然不是军人气质的东西，却有几分可笑，颇吸引人。

安德烈公爵和值班军官骑马登上对面的山冈，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法国军队。安德烈公爵停下来仔细观察。

“那边是我们的炮位，”值班军官指着最高的制高点说，“就是那个不穿靴子的怪人指挥的炮位。从那儿什么都看得见，我们去那里吧，公爵。”

“多谢您了，现在我要一个人走走，”安德烈公爵想摆脱这位军官，就说，“不要客气，请您随便吧。”

值班军官落到了后面，安德烈公爵独自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离敌人越近，俄军的阵容就越整齐，气氛也越愉快。最混乱、士气最低落的是那支走向茨奈姆的大部队，在格伦特也可以看到慌乱和恐惧的迹象。而在安德烈走近的俄军最前沿的散兵线，俄军却显得很有信心。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士兵列队站在那里，司务长和连长在清点人数。到处都有士兵拖来树枝，搭起窝棚，他们欢快地谈笑着。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膀子，他们在烘烤衬衣和包脚布，或是缝补靴子和大衣。有一个连队已经做好了饭，士兵们用贪婪的目光望着冒热气的大锅。

安德烈公爵来到最前沿。阵地中央，两军的哨兵离得很近，彼此可以看清面孔，可以相互说话。士兵们正好奇地在听一个俄国兵与法国兵说话。安德烈公爵认了出来，这个俄国兵就是多洛霍夫，于是，他就停了下来，听他们交谈。

多洛霍夫在与法国兵激烈地争论。法国兵把俄军和奥军弄混了，认为从乌尔姆逃跑的是俄军。多洛霍夫证明，俄国人并没有吃败仗，相反，他们打败了法国人。

“我们奉命要把你们从这里赶走，我们要把你们赶跑的。”多洛霍夫说。

“你们要当心，别被活捉了。”法国人说道，旁听的法国人发出一阵笑声。

“我们要教你们跳舞，就像苏沃洛夫在世时教过你们的那样。”多洛霍夫说。

“他瞎扯些什么？”一个法国人问。

“是古代历史。”另一个法国人猜测。

“波拿巴……”多洛霍夫正要开口，法国人却立刻打断了他。

“不是波拿巴，是皇帝！见鬼……”他生气地喊道。

“让你们的皇帝见鬼去吧！”多洛霍夫用俄语骂了一句大兵的粗话。

“嚯，嚯，嚯！哈，哈，哈！哟呵！哟呵！”士兵们大笑起来，笑得那么爽朗，快活，这笑声自然而然地越过散兵线，传染给了法国人，在这样的大笑之后，似乎应该从枪炮里退出弹药，然后各自回家。

但是，枪炮里依然装满炸药，房屋和战壕里的枪眼依然威严地瞪着前方，卸下拖车的大炮依然在相互瞄准。

十四

从右翼到左翼走完整个前线之后，安德烈公爵上山来到炮兵连，据那位值班军官说，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果然，从炮位上望下去，几乎可以看到俄军的整个部署和大部分的敌军。炮位的正对面，在远处的山冈上，可以看见申格拉本村，稍左和稍右，透过篝火的青烟，可以看到三个地方有大量的法军，显然，大部分法军都驻扎在村里和山后。我们的右翼部署在一座很陡峭的高地上，其主力是我们的步兵，右翼的边缘可以看见龙骑兵。中央是图申的炮兵阵地，也就是安德烈公爵现在所在的地方，有一条笔直的、坡度很缓的山路，从这里一直通向把我们和申格拉本村隔开的小河。我们左翼的军队部署在森林边缘，我们的士兵们在那里生起的篝火冒着一股股浓烟。法军的阵线比我们的要宽，显然，他们很容易从两翼包围我们。我们的阵地后面是一道又深又陡的冲沟，这不利于炮兵和骑兵的撤退。安德烈公爵掏出笔记本，趴在炮身上，画出了军队部署的草图。他用铅笔在两个地方做了标记，打算向巴格拉季昂报告。安德烈公爵经常跟随总司令左右，经常留心兵团的行动和一般性的命令，经常阅读战争史料，因此，对于眼前的这次战斗，他能在脑中暗自描绘出未来战事的大致轮廓。

安德烈公爵在观察阵地时，一直能听到阵地上那间草棚里有谈话声传出。他听出其中有一个耳熟的声音，通过别人的谈话，安德烈公爵知道，那个耳熟的声音就是图申。

正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阵咝咝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接着，一颗炮弹轰然落在棚子附近的土中，巨大的爆炸力翻开了土地，土地好像在因这可怕的轰击而发出呻吟。

与此同时，矮小的图申歪叼着烟斗，最先从棚子里冲了出来，他那善良的脸庞有些发白。

十五

会战开始了。安德烈公爵在阵地上停留片刻，然后掉转马头，回格伦特村去找巴格拉季昂。背后的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显然，我军开始还击了。

接到拿破仑的信，惭愧的缪拉试图补救自己的过失，便立即调集他的军队攻击俄军，并希望在黄昏之前、在皇帝到来之前消灭眼前这支不值得重视的部队。

“开始了！”安德烈公爵感到全身的血液涌动得更快了，“但是，我的土伦在哪里？该如何让它脱颖而出呢？”他在想。

没走多远，他就在秋日暗淡的暮色中看见许多骑马的人向他疾驰过来。最前面的一位身披斗篷，戴着羊皮尖帽，骑一匹白马。这就是巴格拉季昂。安德烈公爵向他报告了所见的一切。巴格拉季昂点了点头，在她那张坚毅的棕色脸庞上，有一双半闭半睁、似乎充满睡意的眼睛。安德烈公爵不安地、好奇地注视着这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想知道：巴格拉季昂在想什么？这副面庞后面隐藏着什么呢？

巴格拉季昂策马向图申的炮兵阵地奔去，众随从跟在他的身后。

图申正在指挥他的部下射击，没有留意到将军的到来，正用一双小手遮在眼睛上方眺望。

“再加二分，这样就合适了，”他用尖细的嗓音喊道，努力想喊出与他的外貌不相称的英勇气概来，“二号目标，”他尖声喊道，“狠狠地打，梅德维杰夫！”

巴格拉季昂让人把那位军官叫过来。图申胆怯、笨拙地敬了礼，他完全不像军人那样敬礼，而像个老神父祝福似的把三个指头贴在帽檐上，走到了将军的面前。虽然图申炮连的任务是射击谷地，但他却决定用燃烧弹射击前方看得最清楚的申格拉本村，因为村前有大批的法军正在运动。

没有人给图申下达过向何处射击、如何射击的指示，他只和他最尊重的司务长扎哈尔琴科商量了一下，就决定最好把那个村子给点着。“好！”巴格拉季昂在听了这个军官的报告后说道。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开始观察他面前的战场。右翼的法军逼得最近，基辅部队防守的谷地传来了惊心动魄的密集枪声，侍从武官指给公爵看，右翼更远的地方，在龙骑兵的背后，一支法军纵队正在向我们的侧翼迂回。左翼的地平线被近处的森林遮挡住了。巴格拉季昂命令从中央阵地抽出两个营去支援右翼，一个侍从武官大着胆子对公爵说，抽走这两个营，炮兵阵地就失去了掩护。巴格拉季昂转过身来，用幽暗的眼睛默默地看了看那位侍从武官。安德烈公爵觉得，侍从武官的意见是对的。这时，从据守谷地的团长那里奔来一个副官，他报告说，大批敌军从山上冲下来，我们的军队发生混乱，在向基辅兵团的阵地退却。巴格拉季昂点头表示知道了。他骑马缓步向右翼走去，并且派一位副官到龙骑兵那里去传达向法军发起进攻的命令。半个小时后，被派去的副官回来说，龙骑兵团长已经退过冲沟，他遭遇强大火力，白白损失了一些人，便让射手们下马撤进了森林。

“好！”巴格拉季昂说。

安德烈公爵细心地听着巴格拉季昂公爵与军官们的交谈以及他下达的命令，他诧异地发现，这位将军并未直接地下达任何命令，但是，安德烈公爵也注意到，虽然事件的发生出于偶然，与指挥员的意志无关，但巴格拉季昂的在场却发生着极大的作用。指挥官们神色不安地骑马来到他的面前，立刻就变得镇静起来；士兵们愉快地向他致敬，在他面前显得很活跃，显然，他们都想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勇敢。

十六

巴格拉季昂骑马来到我军右翼的最高点之后，开始往山下走去。他们离山谷越近，由于硝烟，所见到的东西就越少，这也就越让人感觉到离真正的战场更近了。他们开始不断地遇到伤员，还遇到了开始后撤的俄军士兵。

前线的团长报告巴格拉季昂说，他这个团受到了法国骑兵的攻击，他的团虽然击退了敌人，自己却损失过半。巴格拉季昂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这一切完全是他所希望、所预料到的。他转向副官，命令他去把他们刚刚经过的第六骑兵团的两个营从山上领下来。此刻，巴格拉季昂公爵脸上所发生的变化让安德烈公爵大吃一惊。他脸上的神情，就像一个在大热天里准备跳进水中、正在跑最后几步的人，既全神贯注又兴致勃勃。没有了睡意蒙的呆板无光的眼睛，也没有了做作的沉思神情，他那张刚毅的圆脸庞带着欣喜的、有些轻蔑的表情望着前方。

新开来的队伍，接受检阅般地在巴格拉季昂面前走过。突然，下达了停止前进、卸下背囊的命令。

巴格拉季昂绕着他面前的部队走了一圈，然后下了马。他把缰绳和斗篷交给哥萨克卫兵，伸了伸腿，整了整头上的帽子。这时，由军官带头的法军纵队的前锋已经出现在了山下。

“上帝保佑！”巴格拉季昂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坚决声音说道。然后，他转脸向前线望了片刻，就轻轻摆动两个胳膊，迈着骑兵那种笨拙的步伐，在崎岖不平的野地里吃力地向前走去。安德烈公爵觉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吸引他勇往直前。

法军已经很近了，与巴格拉季昂公爵并肩走在前面的安德烈公爵已经清楚地看到了法军的子弹带、红肩章，甚至是他们的面孔。（他清楚地看见一位法国老军官手抓灌木，迈着套了鞋罩的双脚，正吃力地往山上爬。）巴格拉季昂没有下达新的命令，只是默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突然，法军队伍中响起了枪声，一声，两声，三声……在乱糟糟的敌军队伍中腾起一片硝烟，接着，枪声大作，我们的队伍中有几个人倒下了。但是，就在第一声枪响的同时，巴格拉季昂回过头来看了看，大声地喊了起来：“乌拉！”

“乌拉——拉——拉！”我们的队伍里响起了一片拖得很长的喊叫声，于是，我们的人越过巴格拉季昂公爵，汇成一股不整齐的、但生龙活虎的潮流，争先恐后地向山下冲去，去迎击混乱的敌军。

十七

第六轻骑兵团的进攻，掩护了右翼俄军的撤退。在战场的中央，被遗忘的图申炮兵连点着了申格拉本村，法军忙着扑火，因此使俄军赢得了一些撤退的时间。但是，由亚速和波多尔斯克两个步兵团和保罗格勒骠骑兵团组成的左翼，由于受到拉纳所指挥的法军优势兵力的进攻和包围而陷入混乱，巴格拉季昂命令热尔科夫前往左翼，要他们立即退却。但热尔科夫在离开巴格拉季昂后，立刻没了勇气，产生了不可克制的恐惧，没有去战斗正在进行的地方，却在不可能找到将军的地方寻找将军，因此，撤退的命令没有及时送到。

左翼的指挥权属于那个在布劳瑙接受过库图佐夫检阅的团长，多洛霍夫就在这个团里当兵。最左翼的指挥权却交给了罗斯托夫所在的保罗格勒骠骑兵团的团长。两个团长各不相让，互相斗气，当右翼已经开始作战、法军已经开始攻击的时候，左翼的两个俄军指挥官还在相互侮辱地争吵不休。法军已攻到眼前，指挥官仍犹豫不决，这种犹豫似乎也传染给了士兵。撤退的时机被错过了，退路已被切断，士兵们几乎是自发地投入了攻击。

罗斯托夫所在的那个骠骑兵连，战士们刚刚上马，便遇到了敌人。

“赶紧，赶紧吧。”罗斯托夫感到，能体验到攻击之乐趣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关于这种乐趣他已经从骠骑兵伙伴那里听到了许多。

“乌拉——拉——拉！”响起一片喊声。

“不管是谁，现在要是落到我的手里，就有他的好看。”罗斯托夫一面想着，一面用马刺刺他的坐骑“白嘴鸦”，让它全速前进，冲到最前面去。前面已经出现了敌人。突然，仿佛有一把大扫帚横扫过整个骑兵连。罗斯托夫举起马刀正准备劈杀，驰骋在他前面的士兵却突然离他远去了，罗斯托夫如同在梦中，觉得自己还在骑马飞奔，同时又觉得是原地不动的，一个熟悉的骠骑兵从后面赶上来，气愤地看了他一眼，又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动不了了？我倒下了，被打死了……”罗斯托夫在自问自答。他已经是独自一人躺在野地里了，他看见的已不再是奔跑着的马和骠骑兵的后背，而是周围静止不动的土地，他身下是温暖的血。“不，我负伤了，我的马被打死了。”“白嘴鸦”想立起前腿，但是它摔倒了，血从马头上流了下来。罗斯托夫感到左臂是多余的了，手腕好像也不听使唤。他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发现血迹。“啊，有人来了。”他看见有几个人向他跑过来。等那些人走近，他才发现他们原来是法国人。罗斯托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真是法国人吗？”他刚才还在奔驰着追赶这些法国人，想劈杀他们，可此刻在他们快要到自己跟前的时候，他却害怕极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想干什么？杀死我吗？杀死我这个为大家所爱的人吗？”他回忆起母亲、家人、朋友对他的爱，敌人想杀死他，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被杀掉，这也有可能！他在原地呆了十多秒钟，已经看到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法国人脸上的表情了，那个法国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轻快地向他跑来，他那陌生的、狂热的面孔让罗斯托夫大为吃惊。罗斯托夫抓起手枪，没有开枪，却拿它向敌人砸了过去，然后竭尽全力向灌木丛跑去，就像一只逃避猎犬的兔子，一股恐惧的凉气掠过他的脊背。跑到灌木丛边，他回头一看，领头的法国人停了下来，端起枪来开始瞄准。罗斯托夫闭上眼睛，弯下腰，一颗又一颗子弹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鼓起最后的力量，用右手托住扭伤的左手，跳进了灌木丛。灌木丛里藏有俄国射手。

十八

步兵团被拦腰切断了，士兵们开始混乱地逃走，那个服役了二十二年、从未受到过责备的模范团长，虽然拼命地喊叫、阻止，却仍无济于事，他明白，决定战斗胜败的士兵动摇的时刻来到了。

但就在这时，进攻的法军莫名其妙地突然往回跑了，森林中出现了俄军射手。这是季莫欣的那个连队。只有这个连队在森林中保持了纪律，埋伏在森林的沟壕中，等法军靠近时突然发起了进攻。季莫欣拼命地喊叫着向法军冲去，法国人还没清醒过来就扔下武器逃走了。跟季莫欣并肩冲在最前面的多洛霍夫，杀死了对面的一个法国人，并第一个抓住了那个投降的法国军官的领子。逃跑的士兵回来了，各营重新集合起来，被切成两截的左翼阵地上的法军很快就被打退了。俄军的后援部队也已经赶到。团长站在桥边，撤退的部队从他的眼前走过。这时，一位士兵跑到团长面前，抓住他的马镫。这个士兵穿着淡蓝色的军大衣，没有背背囊，没有戴帽子，头上缠着手帕，肩膀上挎着法军的子弹盒，手中握着一把指挥刀。这个士兵脸色苍白，一对蓝色的眼睛大胆地望着团长，嘴角带着微笑。

“大人，这是两件战利品，”多洛霍夫指着法国军刀和子弹盒，“我俘虏了一个军官，我拦住了逃跑的部队，”多洛霍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全连都可以作证。请您记住，大人！”

“好，好的。”团长说着，向身边的人转过脸去。

但是多洛霍夫还是不愿意离开，他扯下了包在头上的手绢，露出头发上凝结的血迹。

“我负了伤，但是没下火线。这也请您记住，大人。”

图申的炮兵连被遗忘了。掩护炮兵连的部队早已撤走，但炮兵连还在继续射击，法国人没有料到，四门无人掩护的大炮会有如此猛烈的射击勇气。听到阵地中央仍旧传来炮声，巴格拉季昂公爵派安德烈去传达让炮兵连撤退的命令。

当安德烈公爵来到图申的炮兵连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匹死马，它断了一条腿，躺在地上嘶鸣，伤口里流出泉水一般的血。拖车旁躺着几个被打死的人。当安德烈公爵走近时，炮弹一颗接一颗地从头顶飞过，他感到后背上滑过一阵战栗。“我不能害怕。”他想到，于是在大炮中间不慌不忙地下了马。传达了命令之后，他并没有马上离开炮兵阵地，他决定亲眼看着大炮撤走。他和图申一起，迈过尸体，冒着敌人的猛烈炮火，组织撤走大炮。

“刚才来了一位长官很快就溜走了，”一个军士对安德烈公爵说，“不像您，大人。”

安德烈公爵没有和图申说话，他俩忙得似乎谁也没有看见谁。他们把四门炮中未受损伤的两门炮套上拖车，往山下拉去，而一门被打坏的炮和另一门独角炮则被扔下了。最后，安德烈公爵骑马来到图申面前。

“再见。”安德烈公爵向图申伸出手去。

“再见，亲爱的朋友，可爱的人！再见，亲爱的朋友。”图申说着，不知为何突然流出了热泪。

十九

风停了，黑云低垂在战场的上方，在地平线上与硝烟混合在了一起。图申带着他的大炮向山谷撤退，一些伤员躺在他的炮车上。山下，一个面色苍白的骠骑兵士官生，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走到图申面前，要求坐到炮车上去。

“上尉，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手臂扭伤了。”他羞怯地说道。看得出来，这个士官生已不止一次地要求乘车，而且均遭到了拒绝。此时，他在用迟疑的、可怜的声音继续请求着。

“让他坐上去吧。”图申对他的一个士兵说。

这个士官生就是罗斯托夫。他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面色苍白，下额因为剧烈的抽搐而颤抖。

法国人的最后一次进攻被打退了。图申的炮车停下来宿营，一堆篝火点燃起来，四周围坐着一些士兵。

“大人，要您去见将军。他在这里的一家农舍里。”一个炮兵中士走到图申面前说。

“就去，亲爱的。”图申站起身来，扣上大衣，离开了篝火堆。

离炮兵连的营火不远，巴格拉季昂坐在一间农舍里吃饭，和聚在他那里的几名部队指挥官谈着话。他对各部队的指挥官表示感谢，并询问了战斗中的详情和损失情况。那个在布劳瑙接受过检阅的团长，吹嘘了自己的镇静和应变能力，他还提到了表现勇敢的多洛霍夫，因为他一直没有忘记库图佐夫曾与多洛霍夫交谈过这件事情。热尔科夫叙述了他亲眼看到的骠骑兵团冲锋的情景，虽然很多人都明白，他所说的全都是一通瞎话。

“诸位，我感谢你们所有的人，步兵，骑兵，炮兵，大家全都作战勇敢。不过，怎么会丢了中央阵地的两门大炮呢？”他问道，同时在用眼睛找人。（巴格拉季昂没有问起左翼的大炮，他知道那里所有的大炮在战斗刚刚打响的时候就被放弃了。）“好像是派您去的。”他向值班军官说道。

“有一门被击毁了，”值班军官回答，“另外一门我就不清楚了。我一直在那里照看着。”他谦和地又说了一句。

有人说图申就在这个村子里，于是就派人去找他。

“您不是也在那儿吗？”巴格拉季昂公爵对安德烈公爵说。

“可不，我们差一点儿就碰面了。”值班军官对安德烈公爵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我没有碰见您的荣幸。”安德烈公爵冷淡、生硬地说道。

大家都默不作声。图申出现在门口，他小心翼翼地从将军的身后挤了过去。像往常一样，图申一见到长官就发慌，他在狭窄的房间里躲着将军们走的时候，没留神在一根旗杆上绊了一下。有几个人笑了起来。

“为什么放弃了一门大炮？”巴格拉季昂皱着眉头问，他与其说是对图申皱眉头，不如说是对那几个发笑的人皱眉头。

“我不知道……大人……人手不够，大人。”

“您可以从掩护部队里调人嘛！”

图申没有回答，大家都没有说话，一片沉默。安德烈公爵看了看图申，他的指头在神经质地颤抖着。

“大人，”安德烈公爵用生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您派我去图申上尉的炮兵连。到了那儿，我发现三分之二的人员和马匹都已战死，两门大炮被打坏，而且也没有任何掩护部队。”

巴格拉季昂公爵和图申这时都同时看着态度克制而内心却十分激动的安德烈公爵。

“大人，如果允许我说出个人意见的话，”他接着说道，“我要说，今天的胜利应该归功于图申上尉和他的炮兵连不屈不挠的勇敢精神。”安德烈公爵说完，不等回答，就站起身来离开了桌子。

巴格拉季昂公爵看了看图申，他显然不想对安德烈公爵尖锐的论断表示怀疑，同时又觉得不能全信他的话，他低下头对图申说：“您可以走了。”

安德烈公爵也跟着图申走了出来。

“谢谢您，亲爱的，您救了我。”图申对安德烈公爵说道。

安德烈公爵打量了图申一眼，默默地走开了。他心里感到烦闷，沉重。一切都很奇怪，不是他所希望的样子。

第二天，法军没有发动新的攻击，巴格拉季昂部队的余部和库图佐夫的大军会师了。

第三部

一

在莫斯科，瓦西里公爵为了笼络住彼埃尔，为他谋得一个相当于五等文官的宫内侍从的位置，他一定要这个年轻人和他一起去彼得堡，并且住在他的家里。为了使彼埃尔娶自己的女儿，瓦西里公爵做了一切必须做的事情。

不久前还过着无忧无虑的独身生活的彼埃尔，在意外地变成大富翁别祖霍夫伯爵之后，却感到烦恼不断，杂事缠身，只有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感到开心。他要签署各种文件，巡视那些他根本不明白是干什么的衙门，向管家提出各种问题，还要到莫斯科附近的庄园去走动，接见各种人，那些人原先根本不认识他，而现在如果得不到他的接见，就会感到委屈和失望。这些各种各样的人——实业家，亲戚，熟人，对这个年轻的继承人都怀有好感，对他都很亲切，他们每个人显然都对彼埃尔的高尚品质确信不疑。

在瓦西里公爵的安排下，彼埃尔来到彼得堡，住在公爵的家里。在彼得堡也和在莫斯科一样，彼埃尔继续被温柔的宠爱氛围所包围。他无法拒绝瓦西里为他谋得的位置，更确切地说是头衔（因为他什么事情也用不着做），而结交各色人等，应付各种邀请，还有一些公益事业，这些事情让彼埃尔整天忙忙碌碌，昏头昏脑。

他从前那些单身朋友大多都不在彼得堡。近卫军出征在外，多洛霍夫被贬为士兵，阿纳托利在外地的军队里，安德烈公爵在国外打仗，因此，彼埃尔既无法过他从前喜爱的那种夜生活，也不能与年长、可敬的朋友谈心。他只能在宴会和舞会上，而且多半是在瓦西里家中，在公爵肥胖的妻子和漂亮的女儿海伦周围的小圈子里消磨掉所有的时间。

安娜·舍列尔也和所有的人一样，对彼埃尔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一八○五至一八○六年间，彼埃尔经常接到安娜的晚会邀请，请柬上常常会附上一句：“百看不厌的海伦也将来我这儿。”第一次读到这附言时，彼埃尔感到，在他和海伦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为别人所认同的关系，这个想法让他吃惊，仿佛是在他身上压了一个他无法胜任的义务，同时，这个想法也使他开心，似乎这是一个有趣的假定。

安娜的晚会仍和从前一样，改变的只是安娜用来待客的角色和话题。在今晚的晚会上，看得出来，安娜是在竭力将彼埃尔和海伦联系起来。彼埃尔、海伦和一位老姑妈坐在一起，谈论姑妈的鼻烟壶。姑妈把她的鼻烟壶从海伦的背后直接递给欠起身子的彼埃尔。海伦弯了弯腰，闪出一点空来，并且微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她和平常参加晚会一样，穿着袒胸露背的时尚服装。她的上半身（彼埃尔一向觉得那似乎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离他的眼睛如此之近，他不由得用他的近视眼打量起她充满魅力的肩膀和脖子来。她离他的嘴唇这么近，他只要稍稍一低身，就能触到她了。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温度，闻到了香水的味道，听到了她呼吸时裙子的束腰轧轧作响的声音。他看见的不是和她的衣服构成一个整体的大理石雕像般的美丽，而是薄薄的一层衣服后面她那肉体的全部魅力。他已经看见了这个，就再也无法看到别的东西了，就像我们不能再相信被揭穿的骗局一样。

“难道您到现在还没有注意到我是多么的美吗？”海伦似乎在说，“您没有留意到我是个女人吗？是的，我这个女人可以属于任何人，也可以属于您。”她的眼神是这样说的。正是在这一刻，彼埃尔感觉到，海伦不仅可以、而且应该成为他的妻子，不会有别的可能。

关于这一点他此刻确信无疑，似乎他此刻正在与她举行婚礼。这件事如何实现？什么时候实现？他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情将会实现。

彼埃尔垂下眼睛，又抬起来，想重新把她看成一个遥远、陌生的美女，就像他每天所见的那样，但是他已经无法做到了。正像一个人先前在雾中曾把一根草误认为是一棵树，在已经辨认出这是一根草之后，就无法再把它当成一棵树了。她离他太近了，对他产生了一种支配力。他和她之间，除了他自己的意志的障碍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障碍了。

回到家里，彼埃尔好久睡不着觉，回想着晚会上发生的事。发生了什么呢？没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是他从小就认识的，她非常美丽，他还知道这个女人可以属于他。

“但是她很愚蠢，连我都说她愚蠢，”他想，“她在我心中激起的情感中，有一种丑恶的、见不得人的东西。有人告诉我，他的哥哥阿纳托利爱上了她，她也爱他，弄得满城风雨，阿纳托利就是因此才被打发走了，还有他的哥哥伊波利特……他的父亲瓦西里公爵……事情不妙啊。”他在想。他这样推论着，发现自己在微笑，他意识到，另一组推论又从前面一组推论中浮现出来，他在想到她毫无价值的同时，又在想象她将成为他的妻子，她也许会爱他，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关于她所想到、听到的一切，也许是不真实的。他又不把她看成是瓦西里公爵的女儿了，他所看到的只是她那层灰色衣服后面的整个躯体。“不，以前我为什么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呢？”他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他觉得这件婚事有一种丑恶的、不自然的、不正当的东西。他想起她以前所说的话和递过来的眼神，想到别人看到他俩在一起时所说的话和递过来的眼神，想到安娜、瓦西里公爵和其他人所做的成百上千的此类暗示，他不寒而栗了，他怕自己已经被某种东西所束缚了，不得不去做某种不好的、不该去做的事情。但是，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他心中又浮现出了她那具有各种女性魅力的身影。

二

一八○五年十一月，瓦西里公爵为自己谋得一个去巡视四个省份的差事，他想乘机看看自己混乱的庄园，并把儿子阿纳托利从驻地带回来，与他一同去见尼古拉·鲍尔康斯基，好让儿子能娶这个老富翁的女儿。但出差之前，他还必须先把彼埃尔和海伦的事解决了。彼埃尔近来确实整天待在瓦西里公爵的家里，在海伦面前显得兴奋、可笑而又笨拙（如同恋爱中的男人），但他还没有求婚。

在安娜家晚会之后的那个夜晚，彼埃尔就断定他和海伦的结合不会是幸福的，他应该逃避，并且走开，但是在作出这个决定已经一个半月之后，彼埃尔仍然没有离开瓦西里公爵家，他还恐惧地看到，在别人的心目中，他和她的关系一天比一天深了。彼埃尔陷入深深的犹豫，时而觉得海伦愚蠢，时而又觉得她可爱。他既没有决心走开，也没有决心求婚。自从那天在安娜家弯腰看鼻烟壶时所产生的欲望支配了他以来，对于那种冲动所持的一种不自觉的罪恶感，蚕食了他的决心。

这天是海伦的命名日，瓦西里家里来了许多最亲近的人，其中就有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和安娜·舍列尔。晚宴上，彼埃尔和海伦并肩坐在桌旁。宴席上的客人们在吃喝，谈笑，似乎谁都没有去注意彼埃尔和海伦，但实际上，几乎每个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对男女的身上。

晚饭后，彼埃尔领着他的女伴随众人走进客厅。客人们开始告辞，有些人没和海伦打招呼就走了，有些人过来待一下就离去了，而且不让海伦送他们，似乎害怕耽误了她的正事。

在送别客人的时候，彼埃尔和海伦一起待在小客厅里。在这一个半月里，他也经常和海伦单独待在一起，但是从来没有与她谈情说爱。他觉得今天必须做这件事情了，可怎么也下不了迈出这最后一步的决心。他心中很惭愧，似乎觉得占据了他人在海伦身边的位置。“这个幸福不该由我来享有，”他内心有个声音在说，“这个幸福是给那些没有你所拥有的这些东西的人所准备的。”但是，总得说点什么，于是他开口了，问她是否满意今天的晚会，她仍然像平常一样简短地回答说，这是她过得最愉快的一个命名日。

瓦西里公爵进来打探了一下，说了两句没有产生出效果的笑话，就又走了出去。他躺在外屋的沙发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可是突然又醒了过来。

“阿琳娜，”他对妻子说，“你去看看他俩在干什么。”

公爵夫人向门口走去，带着毫不在意、又意味深长的神情从门口走过，向客厅里望了一眼。彼埃尔和海伦还坐在那里说话。

“还是老样子。”她告诉丈夫。

瓦西里公爵皱起眉头，把嘴撇到一边，他的腮帮跳动着，露出了他特有的令人讨厌的俗相。他抖擞起精神，站起身来，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小客厅走去。他兴高采烈地疾步走到彼埃尔面前，吓得彼埃尔赶紧站了起来。

“谢天谢地！”他说道，“我夫人全都告诉我了！”他一只胳膊搂着彼埃尔，另一只胳膊搂着海伦，“亲爱的女儿！我非常、非常的高兴。”他的声音颤抖了，“我爱你的父亲……她会成为你的好妻子的……上帝祝福你们……”

他拥抱了女儿，然后拥抱彼埃尔，用他衰老的嘴巴吻他，泪水真的沾湿了他的面颊。

“夫人，到这里来。”他喊道。

公爵夫人走了进来，也哭了起来。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拿出手绢来擦眼睛。大家都吻了彼埃尔，他也几次吻了漂亮的海伦的手。之后，他俩又单独留在了一起。

“一切都应该如此，不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彼埃尔想，“可以不去问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是好事，因为一切都确定下来了，没有了先前那种痛苦的怀疑。”彼埃尔默默地握着未婚妻的手，看着她那不住起伏的美丽胸口。

“海伦！”他大声说道，然后又停住了。

“在这种场合要说点特别的话。”他想，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该说些什么。他看了看她的脸。她更近地靠着他，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唉，把这个摘掉……戴着它干吗……”她指的是彼埃尔的眼镜。

彼埃尔摘下眼镜，他的眼睛里除了常戴眼镜的人所有的那种怪相外，还有一种惊疑的神情。他想弯腰去吻她的手，可她却很快地一摆头，拦截住了他的嘴唇，让他的嘴唇落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她那惊惶的神色把彼埃尔吓了一跳。

“现在已经晚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过我还是爱她的。”彼埃尔想。

“我爱你！”他想起了在这种场合必须说的话，于是就用法语说道，但这句话说得软弱无力，连他自己都感到害臊。

一个半月后，他举行了婚礼，并迁进了别祖霍夫伯爵家族一处装修一新的住宅，人们都说，既拥有美丽妻子又拥有百万家产的彼埃尔，真是个幸运儿。

三

尼古拉·鲍尔康斯基老公爵在一八○五年十二月接到瓦西里公爵的来信，说他要领着儿子一道来访。

“那么就用不着把玛丽娅带出去了，求婚的人要亲自上门了。”娇小的公爵夫人读了这封信后不经意地说道。

尼古拉·鲍尔康斯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老鲍尔康斯基一向看不起瓦西里的为人，近些年，由于瓦西里在保罗和亚历山大皇朝中做了高官，就更加看不起他了。现在，由于这封信和娇小的公爵夫人的暗示，他对瓦西里公爵的看不起又变成了恶意的轻蔑，一提起他就哼哼鼻子，在瓦西里公爵将要到来的那一天，他一大清早起就不停地发脾气，甚至还命令仆人把积雪扔回扫净的路面上，“挡住”即将驶来的马车。

听到老公爵的喝骂声，娇小的公爵夫人决定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我是为胎儿着想，”她对布里安小姐说，“天知道恐惧会产生什么结果。”

娇小的公爵夫人住在秃山庄园，常常感到心惊肉跳，对公公怀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憎恶，但过分的恐惧却使得她感觉不到这种憎恶了。老公爵也有一种憎恶，但它被蔑视所掩盖了。娇小的公爵夫人在此住惯之后，特别喜欢布里安小姐，整天与她在一起，请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过夜，与她谈论自己的公公。

傍晚，瓦西里公爵到了。车夫和仆人们在故意堆了雪的道路上吆喝着，把他的雪橇马车拖进了院子。

瓦西里公爵和阿纳托利被领进了两个单独的房间。

阿纳托利脱下坎肩，双手叉腰坐在桌前，笑眯眯地睁着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漫不经心地盯着桌子的一角。他把自己的一生视为某人为他安排下的一场持续不断的享乐。对于此次前来拜访这个凶狠的老头和他这个长得不好看的女继承人，他也持这样的态度。他想，这一切会有一个圆满、有趣的结果。“既然她非常有钱，那我干吗不娶她呢？”阿纳托利想。

他刮了脸，洒了香水，这些都是他的习惯动作，他做得细致而又优雅。带着扬扬得意的神情，他高昂着漂亮的脑袋，走进了父亲住的房间。两个仆人正在忙着给瓦西里公爵穿衣服。瓦西里公爵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兴奋地和走进屋来的儿子点了点头，似乎在说：“对，我就希望你打扮成这个样子！”

“爸爸，她长得很丑吗？”他用法语问父亲，仿佛在继续他们旅途中多次谈到的话题。

“别胡说，重要的是，你对老公爵要有足够的尊敬和慎重。”

“如果他骂人，我马上就走，”阿纳托利说，“我可受不了这种老头子的气。”

“你要记住，你的一切都取决于这一次努力。”

这时，大臣和他的儿子到来的消息，以及关于他们两人外表的详细描述，已经传遍了女仆的房间。也得知了此事的玛丽娅公爵小姐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怎么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娇小的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小姐都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后，她们便替玛丽娅装扮起来，两个女子诚心诚意要让玛丽娅美丽起来，她是那么的其貌不扬，以至于她们都不会想到去和她竞争。于是，她们就诚心诚意地打扮她，带着女性所持有的那种单纯、固执的信念，认为服装可以让人变得美丽。她们替她换了好几套衣服，做了两三次改动，还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忙乎着。

但是突然，在又一套服装被取来的时候，她们发现玛丽娅公爵小姐一动不动地坐在镜子前，望着自己的脸，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她的嘴巴在颤抖，她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布里安小姐和娇小的公爵夫人不得不承认，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这身打扮非常丑陋，比她平时的装束还要难看，但是已经迟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带着她们所熟悉的那种既沉思又哀伤的表情看着她们，这种表情并没有引起她们的恐惧（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恐惧），但是她们知道，一旦她脸上出现了这样的表情，她就会默默不语地把自己的决心坚持到底。

娇小的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小姐走了出去，玛丽娅一人留在房间里，她在为自己的不漂亮而痛苦，同时也对未来的家庭充满了幻想。

四

玛丽娅公爵小姐进屋时，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儿子已经坐在客厅里，和娇小的公爵夫人、布里安小姐交谈了起来。当她看到阿纳托利时，他的美貌使她惊叹不已。她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那洒了香水的金色美发下白净的前额。他用拇指勾住制服的扣子，挺着胸口，身体微微后倾，一只前伸的脚晃动着，他稍稍歪着脑袋，默默不语，开心地看着公爵小姐，看样子，他心里想的完全不是她。阿纳托利在谈吐上并不机智，可他却有着上流社会认可的那种镇静的、不受外界干扰的自信。阿纳托利一直没开口，默默地、开心地看着公爵小姐的发型，看来，他可以这样长久地沉默下去。“谁要是觉得这样的沉默不舒服，那他就先开口吧，我可不想讲话。”他的表情似乎在这样说。此外，阿纳托利在与女人接触的时候，有一种蔑视一切的优越感，他的这种风度最能引起女人的好奇、畏惧，甚至爱慕。他的表情似乎在说：“我了解你们，干吗要奉承你们呢？我并不想使你们高兴！”他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或许并没有这样想（很可能没有这样想，因为他很少想问题），但他就有这样一副神气，这样一种风度。

两位客人的到来，使老公爵很不高兴。客人的来临，在他心中勾起了那个悬而未决的、经常被压制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他是否决定有一天要和玛丽娅公爵小姐分离，把她交给她的丈夫。虽然他并不太看重这个女儿，但要是没有她，他的生活又是不堪设想的。“她为什么要结婚呢？”他想，“当然是为了幸福，可是婚姻又能给谁带来幸福呢？”瓦西里公爵带来了儿子，显然是要谈婚姻的事，也许今天也许明天。门第和社会地位是相当的。“那么，我不反对，”老公爵对自己说，“但是他要能配得上她才行。”老公爵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了客厅。

老公爵与瓦西里公爵寒暄了几句，又与阿纳托利打了个照面。突然，他看到了女儿的那身新装束，就站起身来走到了女儿面前。

“你这样打扮是给客人们看的，是吗？”他说，“好看，十分好看，你为客人梳了新式发型，可是我要当着客人的面对你说，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改变装束。”

“是我的错，爸爸。”娇小的公爵小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您完全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公爵一面说，一面向儿媳行了个军礼，“可是她没有丑化自己的必要，她已经够丑的了。”

老公爵坐回原地，不再留意难过得直淌眼泪的女儿。

正像很久没有与男人交往的孤独女人所常有的情形那样，阿纳托利的出现使老公爵家的三个女人都同样感觉到，她们在此之前的生活简直就不能算是生活。她们的思维、观察和感受的能力一下就提高了十倍，她们仿佛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现在突然被一道崭新的、含义丰富的光线照亮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完全不去想、也不记得自己的面容和发型了，那个可能成为她丈夫的人的标致、开朗的面孔，吸引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觉得他善良勇敢，果断刚毅，宽宏大量，她对此深信不疑。在她的想象中，关于家庭生活的画面纷至沓来，她在驱赶这些幻想，竭力想把它们掩藏起来。

阿纳托利的到来，引起了布里安小姐的极大兴趣，这个没有确定的社会地位、没有亲戚朋友，甚至没有祖国的年轻的漂亮姑娘，并不情愿在伺候老公爵、陪伴玛丽娅小姐中度过一生。布里安小姐长期以来就一直在期待一位俄国公爵的到来，这位俄国公爵马上就能看出她比那些容貌丑陋、衣着难看、举止笨拙的俄国公爵小姐更优秀，于是便会爱上她，把她带走。现在，这位俄国公爵终于来了。

就像一匹老战马一听到军号声就情不自禁地准备狂奔一样，娇小的公爵小姐也不自觉地卖弄起风骚来，甚至连自己怀有身孕的事情都忘记了。她这样做并不是有什么企图，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内心矛盾，只不过是她那天真、轻浮的天性使然。

尽管阿纳托利平常总是装出一副被女人追得很厌烦的样子，但看到他对这三个女人产生了影响，他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满足。此外，对于漂亮、撩人的布里安小姐，他产生出了一种兽性的情欲，这种勃然爆发出来的情欲能使他干出最大胆、最粗暴的事情来。

五

这天夜晚，除了阿纳托利一躺下就睡着了以外，没有一个人是很快入睡的。

“这个陌生、漂亮、善良的男子真的会成为我的丈夫吗？”玛丽娅公爵小姐想，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向她袭来。她害怕向周围张望，她觉得有人就站在屏风后面的角落里，这个人就是他，就是魔鬼，而这个魔鬼就是一个额头白皙、眉毛乌黑、嘴唇鲜红的男人。她摇铃叫来女仆，要女仆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布里安小姐这天晚上在花房里走了很久，毫无结果地等着一个人，她时而对着什么人露出微笑，时而又在落泪，因为她想象到了死去的母亲在责备自己的堕落。

娇小的公爵小姐在埋怨女仆没有铺好床铺，害得她侧卧也不是，仰卧也不是，怎么都感到难受。她的肚子一直妨碍着她，而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碍事。阿纳托利的出现，使她生动地回忆起了她怀孕之前那段轻松愉快的时光。她身着短装，头戴睡帽，坐在扶手椅里。

老公爵也没睡。他怒气冲冲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鼻子里哼哧着。他觉得因为女儿而受到了侮辱，最使他受不了的是，受辱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看得比自己还重的女儿。“随便来了个什么人，就连父亲都忘记了。哼……那个傻瓜一直望着布里安（一定要把她赶走！），可是玛丽娅为什么这样没有自尊呢。是魔鬼把他们领来的。让他们滚蛋吧！”他自言自语着，蒙住了脑袋。

第二天早晨，玛丽娅公爵小姐惶惶不安地走进了父亲的书房。她似乎觉得，大家不但知道她的命运将要在今天决定，而且还知道了她对于这件事情的想法。老公爵这天早晨对女儿的态度是极其亲切而又小心翼翼的，但他在谈话中用“您”称呼女儿。

“她们向我提起了您的婚事。”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看的，爸爸。”公爵小姐低声说道。

“我？这与我有什么相干？不是我要出嫁。我要知道的只是您的意思。”

公爵小姐看出父亲不赞成这件事，但同时又想到，她一生的命运要么在此刻决定，要么永远不作决定，于是，她说道：

“我只希望执行您的意愿，但如果必须说出我的愿望……”

老公爵打断了她的话：“公爵小姐，请记住，我坚持我的原则，女子有充分的选择权，我给你自由。回到你的房间里去吧，想一想，过一个小时再到我这里来，当着他的面说，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公爵小姐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她的命运决定了，而且是被自己幸福地决定了。但是，当她穿过花房时，却突然听到了布里安小姐那耳熟的声音。她抬起眼睛，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看见了阿纳托利，他怀里搂着那个法国姑娘，正在低声地向她说着什么。看到玛丽娅公爵小姐，阿纳托利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表情，但是他并没有立即放开布里安小姐，布里安小姐没有看到玛丽娅公爵小姐。

“你是谁？干吗来了？”阿纳托利的表情似乎在这样说。玛丽娅公爵小姐默默地看着他们，她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发现了玛丽娅的布里安小姐惊叫一声，逃开了。阿纳托利仿佛在嘲笑这个奇遇，他嬉皮笑脸地向玛丽娅公爵小姐鞠了一躬，耸了耸肩膀，就向他的房间走去。

一个小时之后，吉洪来叫玛丽娅公爵小姐去见老公爵，并且说，瓦西里公爵也在那里。吉洪进来的时候，玛丽娅公爵小姐正搂着泣不成声的布里安小姐坐在沙发上。玛丽娅公爵小姐抚摸着布里安小姐的头，温情地、怜悯地看着布里安小姐俊俏的脸庞，公爵小姐的眼睛依然那么安详，闪着亮光。

“唉，公爵小姐，我在你的心目中永远完了。”布里安小姐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比从前更爱你了，”公爵小姐说，“我要为你的幸福去做我能做到的一切。”

玛丽娅走进书房时，看到了一只腿高高架在另一只腿上、手里拿着鼻烟壶的瓦西里公爵，看到了眼中几乎噙着泪水的父亲。

“公爵代表他的儿子向你求婚。你愿不愿意做阿纳托利·库拉金公爵的妻子？你说行还是不行？”老公爵大声嚷嚷道。

“我的愿望，爸爸，就是永远都不离开您，永远不让我的生活脱离您的生活。”她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望了望瓦西里公爵和父亲，坚定地说道。

玛丽娅又对试图开口说服自己的瓦西里公爵说：

“公爵，我所说的是我的心里话。我感谢您给我这个荣幸，但我决不做您儿子的妻子。”

“我的天职是另一种，”玛丽娅公爵小姐心里想，“我的天职是以另一种幸福为幸福，以仁爱和自我牺牲的幸福为幸福。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成全可怜的布里安的幸福。她是那么热烈地爱他，她在那么热诚地忏悔。我要尽一切努力成全他俩的婚事。如果他不富有，我就给他钱，我要去求父亲，去求安德烈。如果她能成为他的妻子，我会感到多么幸福啊。她那么不幸，孤零零地流落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我的上帝，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顾了，这说明她多么爱他啊。我要是她，也许同样会这么做的！”玛丽娅公爵小姐这样想着。

六

罗斯托夫家很久没有接到尼古拉的来信，直到仲冬，伯爵才接到一封信，他从笔迹上认出是儿子的信，连忙躲进屋里看了起来。信里的消息有好有怀，信里说尼古拉负了伤，当上了军官，伯爵手里拿着信，又是哭又是笑。

为了让伯爵夫人和全家人能够承受这封信带来的冲击，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精心地活动了半天，最后，她终于把伯爵夫人领进了房间。

“办妥了！”她对伯爵说，用胜利的姿势指着伯爵夫人，脸上流露出那样的自豪表情，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刚刚做完一个困难的手术，现在正在让观者欣赏他的杰作。

薇拉、娜塔莎、索尼娅和彼佳都进来了，大家开始读信。信中简短地叙述了行军过程，尼古拉参加的两次战斗，他的晋升，然后写道，他吻爸爸妈妈的手，请他们祝福他，他吻薇拉、娜塔莎和彼佳，此外，他问候奶妈，并请求代他吻一吻亲爱的索尼娅，他说他还是那样爱她，那样想她。听到这里，索尼娅害羞得流出了眼泪，她忍受不了大家投来的目光，冲向了大厅。读了信，伯爵夫人也哭了起来。

尼古拉的信被大家读了几百遍，那些自认为有资格读信的人，都必须到伯爵夫人那里去，因为信被她紧紧地握在手里。

经过一周的准备，回信写好了。在老伯爵夫妇的亲自监督下，置办了一些必需品，筹措了一笔购买新军官服和装备的费用。他们决定把信和钱都通过大公的信使先送到鲍里斯那里，鲍里斯一定会转交给尼古拉的。信有好几封，老公爵的，公爵夫人的，彼佳的，薇拉的，娜塔莎的，索尼娅的，最后，还有伯爵给儿子的制装费和购买各种东西用的六千卢布。

十一月十二日，库图佐夫的大军在奥尔米茨附近驻扎下来，准备第二天接受俄、奥两国皇帝的检阅。

这天，尼古拉接到鲍里斯的信，要他前去鲍里斯处，说是有家书和钱要交给他。

尼古拉·罗斯托夫走进鲍里斯的房门时，鲍里斯正在和贝格下棋。

“我的天！你变得好厉害啊！”鲍里斯起身迎向尼古拉，他虽然站了起来，却没有忘记扶起被碰倒的棋子，他想拥抱一下自己的朋友，可尼古拉却躲开了。尼古拉怀着童年时代的特殊感情，他不愿像其他人那样来一套虚假、俗套的见面仪式，相互亲吻，而想亲昵地捅鲍里斯一下，捏他一把，可是鲍里斯却不然，他平静而又友善地拥抱了尼古拉，吻了三次。

他们差不多半年没见面了。两人都是初涉人生的年轻人，因此都看出对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他俩更想告诉给对方的，则是他们内心的变化。

“喂，你们这些该死的花花公子，打扮得干净又漂亮，像是刚从舞会上回来似的，不像我们这些有罪的大兵。”罗斯托夫摆出了军人的派头来，指了指自己满是泥点的马裤，说道，他的男中音让鲍里斯觉得非常新奇。

在父母的来信中，附有一封给巴格拉季昂公爵的信，这是老伯爵夫人通过熟人给儿子弄来的，老伯爵夫人嘱咐儿子务必把信送到巴格拉季昂公爵手里，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真是胡闹！我用不着这个。”罗斯托夫说着，把那封信扔到了桌子底下。

“干吗扔掉？”鲍里斯问。

“什么介绍信，我要这种信干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鲍里斯捡起信，看了看收信人，说道，“这信对你很有用。”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不想当任何人的副官。”

“为什么？”鲍里斯问。

“伺候人的差事！”

“我看，你还是一个幻想家。”鲍里斯摇了摇头说。

“你还是个外交家。好了，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你怎么样？”罗斯托夫问道。

又聊了一会儿，在尼古拉的要求下，鲍里斯派人买来了酒，他俩叫进贝格，三个军官坐在桌旁边喝边聊了起来。罗斯托夫谈起了他经历的申格拉本战斗。罗斯托夫是一个诚实的青年，本来没想要说谎，可是说着说着，他的叙述便逐渐成了谎言。他说到他如何像一阵风暴冲进敌阵，左砍右杀，他的军刀尝到了肉的滋味，最后，他因为困乏而摔下马来，如此等等。

“你想象不出，在冲锋的时候，你能体验到一种多么奇异的疯狂感觉。”正在尼古拉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德烈公爵走进屋来。他奉命把库图佐夫的公文送到皇太子处，顺路来看看鲍里斯，看看能不能为鲍里斯做点什么。安德烈公爵喜欢摆出一副庇护年轻人的姿态，以别人求他帮助为荣。安德烈走进屋来，正看到一个在吹嘘战功的骠骑兵（安德烈公爵最讨厌这种人），安德烈公爵向鲍里斯亲切地微笑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眯起眼睛扫了罗斯托夫一下，微微一躬身，就懒洋洋地坐到沙发上去了。碰到他不喜欢的人在场，他感到很不舒服。罗斯托夫看出这一点，脸红了起来。不过他也无所谓，这反正是个陌生人。可是他看了看鲍里斯，却发现鲍里斯似乎在为他这个前线骠骑兵感到害臊似的。安德烈公爵那嘲讽的腔调是令人讨厌的，罗斯托夫从他那战斗部队的立场出发也一概看不起参谋部的小副官（刚刚进来的这个人显然也属于这一类人），尽管如此，罗斯托夫还是感到不自在起来，他满脸通红，默不作声。

回答了鲍里斯和贝格的几句问话之后，安德烈公爵转向罗斯托夫：

“您好像在谈申格拉本的战斗吧？您当时在那儿？”

“我就在那儿，”罗斯托夫愤恨地说道，“不像司令部的公子哥们，他们不干事情却得奖赏。”

“您以为我是那种人吗？”安德烈公爵镇静地、特别和蔼地微笑着说。

一种奇怪的、愤怒的情绪，和对这个人的沉着而生的敬意，在罗斯托夫的心中合二为一了。

“我不是指您，我不认识您，坦白地说，我也不想认识您。”

“您是想侮辱我，”安德烈公爵打断了他的话，“这事很好办，但时间和地点都选择得不对，一两天之内就要打大仗了。您能知道我的姓名，也知道去哪儿找我，但请您记住，”他补充说，“我不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也不认为您受到了侮辱，我比您年纪大，劝您还是搁下这件事吧。”安德烈公爵说完，向鲍里斯告了别，走出门去。

罗斯托夫叫人牵来马，冷淡地和鲍里斯告了别。明天是去司令部向这个装腔作势的副官发出挑战呢，还是让这件事情罢休呢？——这个问题让罗斯托夫苦恼了一路。

七

在鲍里斯和罗斯托夫会面的第二天，两个皇帝共同检阅了八万俄奥联军。

壮观、整齐的军队从清晨就开始移动，在要塞前的原野上排着队形，直到十点才一切就绪。全军排成三个横队，前面是骑兵，中间是炮兵，后面是步兵。军队由三个部分组成，即库图佐夫的野战军，新从俄国开来的近卫军团和其他部队，奥国的部队。三支部队截然不同，却接受统一指挥，站在同一横列中，保持同一队形。

将军们都身着全副检阅制服，粗细不同的腰身扎得不能再紧了，硬邦邦的领子托着红通通的脖子，身上佩戴着绶带和所有的勋章。军官们头发上抹了油，打扮得很考究。士兵们则人人精神抖擞，脸刮得干干净净，兵器擦得锃亮，马匹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沾湿的马鬃梳理得一丝不苟。无论将军、军官还是士兵，都觉得是在完成一件非同一般、庄严隆重的事情。每位将士都意识到自己是沧海一粟，感到自己十分渺小；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自己是整体的一部分，因而也感到自己十分强大。

就像疾风吹过树叶一样，发出一片兴奋的低语声：“来了，来了！”接着又发出一阵惊惶的声音，所有的方阵都掠过了波浪般的最后准备的骚动。

一队骑马的人驶来，最前边的第一骑兵团吹响了军号，接着传来了亚历山大皇帝那年轻、和善的声音，第一团于是高呼：“乌拉！”声音兴奋高昂，震耳欲聋，似乎让发出这呼声的人自己也感到了畏惧。

年轻英俊的亚历山大皇帝穿着骑兵军服，戴一顶三角帽，他那令人愉快的面容，他那虽然不高但是清晰的嗓音，吸引了所有的人。

罗斯托夫骑马立在离号手不远的地方，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很远就认出了皇帝。当皇帝走到离罗斯托夫二十步远的地方时，罗斯托夫仔细打量着皇帝的脸庞，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和喜悦。皇帝的每个举动，他身上的每个特征，在罗斯托夫看来都是迷人的。

沙皇在保罗格勒团前停了下来，用法语对奥皇说了句什么，并露出了笑容。一见到那笑容，罗斯托夫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感到，自己对皇上的爱就像一阵汹涌的波浪。他想用一种方式来表示对皇上的爱，可他知道这又是不可能的，这使他简直想哭出来。

沙皇转过身来对军官们说：

“诸位，我由衷地感谢你们。”

罗斯托夫觉得，皇上的每个字都像是来自天国，他想，如果现在就能为自己的皇帝而死去，那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你们已经得到了许多圣乔治军旗，今后，你们更要配得上这些军旗。”

“只有效死，为他而死！”罗斯托夫想。

沙皇还说了些什么，但罗斯托夫没听清楚。这时，士兵们用尽浑身的力气喊起了“乌拉”，罗斯托夫俯在马鞍上，也使劲喊着，他觉得，只要能充分表达他对皇上的爱意，他是愿意喊破嗓子的。

检阅之后，军官们聚集在一起兴奋地交谈着。大家的希望只有一个：在皇帝的率领下迎击敌人，在皇帝的指挥下是能战胜任何敌人的。大家对胜利的信心，比那两次胜仗之后还要大。

八

检阅后的第二天，鲍里斯换上一身最好的军装，去奥尔米茨找安德烈公爵。他希望利用公爵的厚意，为自己谋得一个最好的位置，尤其是要人身边的副官位置，他觉得这是军中一个特别有诱惑力的位置。第一次，他没有遇见安德烈公爵。第二天，他再次前来拜访。司令部里的人都很冷漠、高傲，但这反而更坚定了鲍里斯进入这一阶层的决心。

“我很抱歉，昨天您没见到我。怎么样，您还想当副官吗？”见到鲍里斯，安德烈公爵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是的，”鲍里斯说，不知为何红了脸，“我想求一求总司令，库拉金公爵为我写了一封信给他。”

“听我说，您用不着去见总司令，”安德烈公爵说，“他的传令官快有一个营了。这么办吧，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叫多尔戈鲁科夫，多尔戈鲁科夫公爵是侍从武官长，我带您去见他，看他能不能把您留在他身边。”

当他们走进两位皇帝和他们的亲信下榻的奥尔米茨皇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就在这一天，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两位皇帝和军事参议院的全体人员都出席了会议。与库图佐夫和施瓦岑贝格这两位老将军的意见相反，与会者都主张进攻，会议决定立即与拿破仑展开会战。安德烈公爵带着鲍里斯走进皇宫找多尔戈鲁科夫的时候，军事会议刚刚结束。大本营里的每个人都在为少壮派在此次会议上的胜利而陶醉。那些主张暂缓进攻的声音被众人压制下去了，他们的论据被进攻有利的看法所驳倒。胜利唾手可得，一切有利条件都在我们一方。毫无疑问胜过拿破仑的庞大兵力，已经集结待命；两位皇帝御驾亲征，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统帅军队的奥国将军魏罗特尔对作战地形了如指掌，因为去年奥军恰好在即将与法军展开战斗的这一地区举行过演习；显然遭到削弱的拿破仑，对这场战争则毫无准备。

多尔戈鲁科夫是最积极地主张进攻的人士之一，他刚开完会回来，虽然精疲力竭，却仍兴致勃勃，为自己的意见占了上风而得意。安德烈公爵介绍了鲍里斯，但多尔戈鲁科夫只是客气地握了握鲍里斯的手，并没有和他说什么话，他显然按捺不住要说出他此刻的心里话，他用法语对安德烈公爵说了起来。

他谈到了即将到来的胜利，谈到了拿破仑当天给俄国皇帝的一封信，谈到了他哥哥曾在巴黎和拿破仑一起吃过饭，但就是没来得及谈鲍里斯的事。

第二天，部队出发了。直到奥斯特利茨战役结束时，鲍里斯都没有再见到安德烈公爵和多尔戈鲁科夫，他仍然留在原先的部队中。

九

十一月十六日黎明，捷尼索夫骑兵连留在后备队中。罗斯托夫看到从他身边经过开赴前线的士兵，又一次感觉到了交战前夕的那种恐惧。但是不久，他就看到哥萨克兵押回了整队的法国俘虏，战斗显然结束了，往回走的士兵在兴高采烈地谈论光荣的胜利，谈到维绍城的被攻占和整个法国骑兵连的被俘。

“皇上！皇上！”骠骑兵中间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

罗斯托夫一下丧失了所有的思想，他的心里充满了因为皇帝的到来而有的欣喜，像一个情人等到了他所期待的约会。他心目中的那轮太阳越来越近了，在他周围散发出慈祥、庄严的光芒，他的身心都沉浸在这灿烂的光芒之中。

突然，皇帝在离罗斯托夫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亚历山大的脸庞比三天前检阅部队的时候更为美丽。皇帝看了看骠骑兵连，他的目光和罗斯托夫的目光偶然相遇，在罗斯托夫身上停留了片刻。

年轻的皇帝遏止不住亲临战场的欲望，他不顾侍从们的劝阻，中午十二点从他所在的第三纵队出发，骑马向前线驶去。在走到骠骑兵连这里，几个侍从武官向他迎过来，报告战斗已经顺利地结束了。

这场战斗的结果，不过是俘虏了法军的一个骑兵连，但这次战斗却被视为一场打败法军的辉煌大捷，因此，皇帝和全军在硝烟还未散尽的时候，就都已相信法国人战败了，被迫退却了。在皇帝离开几分钟后，保罗格勒骑兵团奉命继续前进。在维绍这个境外小城里，罗斯托夫又一次见到了皇帝。

皇帝对前头部队表示感谢，颁发了奖赏，还给士兵们分发了双倍的伏特加酒。夜间，俄军营地燃起了明亮的篝火，响起了士兵们愉快的歌声。捷尼索夫这天晚上庆贺自己晋升为少校，罗斯托夫和军官们在一起喝酒，一同为皇帝的健康干杯。

夜深时分，在大家都已经散去的时候，捷尼索夫伸出他短小的手，拍了拍罗斯托夫的肩膀。

“因为您在行军中无人可爱，所以您爱上了皇上。”他说道。

“捷尼索夫，别开玩笑，”罗斯托夫大声地说，“这种感情是高尚的，美好的……”

“我能理解……”

“不，您不理解！”

罗斯托夫站起身来，在一堆堆篝火间徘徊，他在幻想，如果能为皇上而死，那该有多么幸福，不是在救驾的时候（他不敢有这样的幻想），而是干脆死在皇上的面前。他的确爱上了皇帝，爱上了俄国军队的荣光，爱上了对未来胜利的憧憬。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前夕那些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体验到这种感情的并不止罗斯托夫一人，当时十分之九的俄国军人都爱上了他们的皇帝和俄国军队的荣光，尽管没有罗斯托夫那么狂热。

十

十七日黎明，拿破仑派来的特使萨瓦里来到维绍城，传达了拿破仑欲与亚历山大会面的要求。让全军感到兴奋而又骄傲的是，亚历山大皇帝拒绝了对方的会见请求，只派维绍战中的胜利者多尔戈鲁科夫代表皇帝去和拿破仑谈判。傍晚，多尔戈鲁科夫回来了，直接去见皇帝。

十一月十八、十九日，俄军又向前推进了两天，敌军继续退却。军队的上层从十九日中午开始了紧张、兴奋的忙碌，工作一直持续到次日，即十一月二十日的早晨，在这一天，爆发了著名的奥斯特利茨会战。

军事机器也像钟表一样，一旦启动就必将产生其最终的结果，一些暂时还无事可做的部件，在动力尚未传导过来之前漠然地静止不动，似乎会这样呆上几百年，但到了特定的时刻，等杠杆和齿轮抓住它，它就会服从运动的规律咔咔地转动起来，加入那个其目的和结果它都不甚明了的运动。

在钟表里，各种齿轮和连杆的运动，其结果仅仅是时针的平稳移动；而十六万俄国人和法国人的复杂活动，他们所有的激情、愿望、悔恨、屈辱、苦难、冲动、恐惧和喜悦，其结果仅仅是这场奥斯特利茨战役，也就是所谓的三皇大战，这也就是世界历史的指针在人类历史表盘上的缓慢移动。

这一天轮到安德烈公爵值班，他整天都守在总司令的身边。晚上六点，他陪同库图佐夫到皇帝的行营去见皇上和宫内大臣托尔斯泰伯爵。在库图佐夫元帅逗留宫中时，安德烈公爵与多尔戈鲁科夫、比利宾等人做了交谈。多尔戈鲁科夫对这场战斗抱有极其乐观的看法，他兴高采烈地谈起了他与拿破仑的会面，并认为拿破仑的时限已经到了。

回去的路上，安德烈公爵忍不住向默默不语地坐在他身旁的库图佐夫发问，问他对明天的战役有什么看法。库图佐夫目光严厉地看了看自己的副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道：

“我看要打败仗，我把这话告诉了托尔斯泰伯爵，请他转告皇上，你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唉，亲爱的将军，我管的是米和肉，您管的是军事。’是啊……这就是他们给我的回答！”

十一

晚上九点，奥军参谋总长魏罗特尔带着他的作战计划来到库图佐夫的住处，战前军事会议将在这里举行。除了巴格拉季昂公爵拒绝出席会议外，其他各纵队司令都准时到会了。

魏罗特尔是这次会战的全权总指挥，他的活跃和急躁，与一脸不满、打着盹的库图佐夫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他自信地、一连两个小时地宣读着他那份难懂的作战计划，对任何疑问和意见都不予理睬。

会议期间，库图佐夫穿着没扣上扣子的制服，坐在扶手椅上，把一双肥胖、苍老的手对称地放在两边的扶手上，几乎睡着了。如果说与会者一开始还以为库图佐夫是在装睡，那么，在宣读作战计划时，总司令鼻子里发出的声音却证明，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其重要性已经超过了对作战部署的轻视或其他任何事情，这件事情，就是去满足人类那难以遏止的需求——睡眠。他真的睡着了。直到会议结束时，他才醒来，他费力地咳嗽着，并回头看了看将军们。

“诸位，明天的，不，不如说是今天的（因为已经快一点了）战斗部署已经无法改变了，”他说道，“我们要尽我们的责任，在交战之前，没有什么比睡一个好觉更重要的了。”

他做出一个要起身的动作来，将军们纷纷鞠躬，然后散去。获准列席会议的安德烈公爵也走出门来。

这次军事会议在安德烈公爵心里留下了一个不明了、不愉快的印象。“难道库图佐夫就不能当面向皇帝陈述自己的意见吗？难道因为朝廷和个人的原因，就必须拿十几万人的生命以及我的生命去冒险吗？”

这是一个雾夜，月光神秘地穿透了夜雾。“是啊，明天，明天！”安德烈公爵想，“明天对于我来说，也许一切都完结了，不再有这些回忆，这些回忆对于我而言就将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也许就在明天，甚至肯定就在明天，我有这样的预感，我终于有机会把我能够做到的事情表现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幸福的时刻，就是他所期待已久的土伦。他将坚定、明确地向库图佐夫、魏罗特尔和两位皇帝道出自己的意见，大家都被他的意见的正确性所征服，但是没有人去执行它，于是他带上一个团，一个师，预先说好一个条件，这就是任何人都不得干涉他的部署，他带领一个师奔向决定胜负的地点，独自一人打了胜仗。然而死亡和痛苦呢？——另一个声音在说。可安德烈公爵不想回答这个声音，他在继续想象着自己的成就。接下来的一个战役由他一个人来独自部署。他名义上是库图佐夫身边的值班军官，但一切都得由他一个人来做。他独自一人赢得了随后的一次战役。库图佐夫被撤职，他得到了任命……可是之后呢？——另一个声音又说，就算你打了十次仗都没有受伤，没有被打死，没有受骗，可是之后呢？“之后……”安德烈公爵自问自答，“我不知道之后怎么样，我不想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但是我向往这些，向往荣誉和名声，向往受人尊敬，我向往这一切，我只向往这一切，我只为这一切而活着，这并不是我的过错。是的，就是为了这一切！我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说明这一点，但是，我的上帝，如果我除了荣誉和人们的爱戴之外什么都不爱，这又叫我有什么法子呢？死亡，负伤，失去家庭，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害怕。只要让我得到片刻的荣誉，我宁愿舍弃那许多人——父亲、妹妹、妻子，这些我最亲爱的人，无论这看起来是多么的可怕，多么的不近情理。”他一边想着，一边听着库图佐夫所住的院落里传来的谈话声，“毕竟，出人头地才是我所喜欢和看重的，我看重这种神秘的力量和荣光，它正在我头顶上方的夜雾中徘徊！”

十二

这天夜晚，罗斯托夫带着一个排，守在巴格拉季昂纵队阵线的侧翼哨兵线上。他骑着马在哨兵线上巡逻，竭力克制着那不断向他袭来的睡意。似睡非睡之间，他幻想到了很多东西，家庭和战场，兴奋和胆怯，死亡和荣光，等等。

突然，他被对面敌人上千个嗓门的齐声呼喊惊醒过来。对面的法军营地上燃起无数的火把，发出越来越响的喊叫声，这些喊叫声汇成一个共同的怒吼，震撼人心。

巴格拉季昂公爵和多尔戈鲁科夫公爵闻声骑马来到前线，来观察敌营中奇怪的火光和喊声。多尔戈鲁科夫公爵认为，这不过是敌人退却前所施的诡计，巴格拉季昂公爵却对此表示怀疑。罗斯托夫见状，主动请求去前方探明情况。

“山上有哨兵，大人，仍然在晚上所在的地方。”罗斯托夫侦察回来后向巴格拉季昂公爵报告，忍不住露出了愉快的微笑，这一趟侦察在他心中引发了一阵快乐的心情。

“好的，好的，”巴格拉季昂说，“谢谢您，军官先生。”

“大人，”罗斯托夫说，“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的骑兵连明天是后备队，请您把我调往第一骑兵连。”

“您姓什么？”

“罗斯托夫伯爵。”

“好的，您跟我当传令官吧。”

“明天可能会派我去见皇上，”罗斯托夫想，“谢天谢地！”

敌军之所以点起营火，发出喊声，是因为法军正在聆听皇帝的命令时，皇帝本人突然骑马来到宿营地，士兵们看到皇帝，就纷纷点起火把，并且高呼“皇帝万岁！”，跟在他的身后奔跑。拿破仑的命令是这样的：

士兵们！俄国军队进攻你们，为的是给乌尔姆的奥地利军队复仇。这就是被你们在霍拉布伦附近打垮的、又被你们一直从那里追赶到此地的那支军队。我们占据的阵地坚不可摧，当他们从我的右侧迂回时，就把侧翼暴露给我了！士兵们！我将亲自指挥你们的连队。如果你们以你们一向的勇敢把敌人打得溃不成军，我就会远离火线；如果胜利的把握出现了一分钟的疑惑，你们就将看见你们的皇帝在迎向敌人的第一拨炮火，因为不能对胜利产生动摇，尤其是在这关系到法国步兵之荣誉的一天，为了我们民族的荣誉，必须取得这场胜利。

不要因为搬运伤员而扰乱队形！每个人都要下定决心，战胜这些仇恨我们民族的英国雇佣兵。这次胜利将结束我们的远征，我们将返回我们的冬季营房，在那里迎侯我们的是在法国新组建的法国军队。那时，将由我来签署的和约，不会辜负我的人民，也不会辜负你们和我自己。

拿破仑

十三

清晨，俄军开始了行动，他们在奥军向导的带领下向前方进发。雾非常浓，虽然天色已经发白，却看不清十步开外的东西。士兵们开头走得很愉快，但后来却遭遇了因调动失误而导致的阻塞，于是，队伍出发时的兴奋和热烈，开始变成了对愚蠢的指挥官和奥地利向导的抱怨和愤怒。俄军并不知道法军的确切位置，他们是在十里开外，还是在山谷的浓雾中，——在八点之前无人知道。

上午九点，浓雾像海水一样在低地荡漾，但是，在施拉帕尼茨村的高地上，在拿破仑被元帅们簇拥着站立的地方，雾已经完全散开了。拿破仑的头上是明亮的蓝天，圆圆的太阳就像一只巨大的红色空心气球，在乳白色的雾海上飘荡。拿破仑本人和参谋人员，以及全部的法军，并不在小河那边的低地里，而在这边，他们离我们如此之近，拿破仑仅凭肉眼就可以辨别出我军的骑兵和步兵。拿破仑骑着一匹阿拉伯小马，披着他远征意大利时穿过的蓝色斗篷式大衣，他的元帅们站在他的身后。他默默地看着那些像是从雾海中冒出来的山冈，俄军正在那些山冈上移动。他那张当时还没有发胖的脸上，没有一块肌肉在颤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对方看。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一部分俄军已经下到谷地，一部分正在离开那个他认为是关键位置并打算攻占的普拉茨高地。他看到，在普拉茨村附近的山谷中，俄国士兵正在向一个方向运动，他们的刺刀闪闪发光，他们的纵队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雾海里。根据昨晚获得的情报，根据夜间听到的车轮声和脚步声，根据俄国军队调动时的混乱，根据这一切，他清楚地推测，俄奥联军误以为他们离他很远。拿破仑看出，在普拉茨高地附近移动的部队是俄军的中心，而且，这个中心的力量已经很薄弱了，他完全可以顺利地进行打击了，但是，他仍然没有下令发起进攻。

今天是他的喜庆日子，即他加冕一周年纪念日。天亮之前他睡了几个小时，起床后，精神饱满、情绪愉快的他，怀着一种无所不能的幸福心情骑马来到野外。他静立在马上，望着从雾海中冒出来的高地，他那冷冰冰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特别的幸福神情，就像是恋爱中的幸运少年所常常流露出来的自得。元帅们站在他的身后，不敢去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时而看看普拉茨高地，时而看看从雾里透过来的太阳。

当太阳完全从雾中钻了出来，耀眼的阳光洒在田野和薄雾上，他似乎等到了他要发起攻击的时刻，他从他那漂亮、白皙的手上脱下手套，向他的元帅们发出了信号。战斗的命令下达了，元帅们带着副官向不同的方向奔去，几分钟后，法军主力就迅速地向普拉茨高地扑去，随着俄军不断地撤向左侧的谷地，普拉茨高地已经越来越空虚了。

十四

八点钟，库图佐夫骑马向米洛拉多维奇的第四纵队前方的普拉茨村驰去。安德烈公爵跟在他的身后。安德烈公爵觉得自己很兴奋，很愤怒，同时也感到自己很镇静，就像一个人在长久期待的时刻就要到来时那样。他坚信今天就是他的土伦之日。他预料到他将被派往最危险的地方，他想：“在那里，我要手持军旗走在最前面，击碎前方的一切。”

在普拉茨村，随从们都感觉到库图佐夫今天有些不高兴。一个奥国军官骑马跑到库图佐夫面前，说皇帝问他是否已将第四纵队投入战斗，库图佐夫没有回答，却派安德烈去命令第三师停止前进，并配备好预防进攻的射击手。

这时，在库图佐夫身后隐约响起一阵欢呼声，声音顺着前进中的俄国部队很快地传了过来，显然，那个接受致敬的人在快马前进。当库图佐夫身后的部队开始欢呼的时候，库图佐夫策马向一边走了几步，皱着眉头回身看了看。一队服装华丽的骑兵从普拉茨村驰出，走在最前面的两个骑者，一位身穿黑色制服，头戴白缨帽，骑着一匹枣红马，另一位身穿白色制服，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这就是两位皇帝。库图佐夫摆出一副前线老军人的姿势，向部队高声喊道：“立正！”然后举手敬礼，向皇帝走去。他的整个形体和态度都突然改变了，变得像个唯命是从的部下。他走上前去向皇上致敬，显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这显然使亚历山大皇帝感到不快。

“您为什么还不开始战斗，米哈伊尔·伊拉里昂诺维奇？”亚历山大皇帝焦急地对库图佐夫说，同时彬彬有礼地看着弗朗茨皇帝。

“我在等待，陛下。”库图佐夫恭敬地俯身答道。

皇帝微微皱眉，向前侧着耳朵，表示他没听清楚。

“我在等待，陛下，纵队还没有到齐。”库图佐夫重复了一遍，安德烈公爵注意到，库图佐夫在说“我在等待”时，嘴唇不自然地哆嗦了一下。

皇帝这次听清楚了，但他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耸了耸稍稍有些驼起的肩膀。

“要知道我们不是在察里津操场，米哈伊尔·伊拉里昂诺维奇，部队没有到齐就不能开始阅兵。”皇帝说道，他看了看弗朗茨皇帝的眼睛，似乎在邀请他参与此事，或者至少听听他说话，但弗朗茨皇帝仍然在东张西望，没有听他说话。

“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开始，陛下，”库图佐夫似乎怕人听不清楚，大声地说道，他的脸上又有什么地方哆嗦了一下，“正因为我们不是在阅兵，不是在察里津操场，所以我才没有开始，陛下。”他清晰、明确地说道。

皇帝的侍从们马上相互对视了一下，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满和责备的神情。这些面孔似乎在说：“无论他如何年长，也绝对不该这样说话。”

皇帝专注地盯着库图佐夫那只好眼，看他是否还有话要说。库图佐夫却恭敬地垂下脑袋，似乎也在等。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不过，陛下，如果您下达命令的话……”库图佐夫抬起头来说道，语气又像先前一样了，显得笨拙、未加思索和唯命是从。

他叫来纵队指挥官米洛拉多维奇，下达了继续前进的命令。

十五

库图佐夫由副官们陪同，在枪骑兵的后边骑马缓行。

“看，看啊，”一个副官突然喊起来，“法军！”

安德烈公爵用肉眼就看到了右下方密集的法军纵队，他们离库图佐夫站立的地方不过五百步。突然，一切都被硝烟遮蔽了，附近响起了枪声。一个惊惶的声音喊道：“弟兄们，完蛋了！”这声音像一道命令，听到这喊声，大家拔腿就跑。

混乱的溃逃是难以制止的，而且你也不可能不随着人群往回跑。但库图佐夫原地未动，也没有说话，他掏出一块手帕来，他的腮帮上流着血。安德烈公爵挤到他的面前。

“您负伤了？”安德烈公爵问，下巴不禁颤抖起来。

“伤不在这里，而在那边！”库图佐夫把手帕按在受伤的腮帮上，指着奔跑的士兵说。

“拦住他们！”他大叫着，同时又似乎不相信能拦住他们，便刺马向右边走去。士兵们继续后退，库图佐夫的侍从只剩下四个人。大家都面色苍白，无言地面面相觑。法军发现了库图佐夫，开始向他射击。

“哎……呀！”库图佐夫带着绝望的神情喊了一声，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鲍尔康斯基，”他低声说，由于意识到自己的衰老无力而声音颤抖着，“鲍尔康斯基，”他指了指混乱的队伍，又指了指敌人，低声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把话说完，安德烈公爵就感到眼中涌出一阵耻辱的泪水，胸中生出一股怒火。他跳下马，向军旗奔去。

“弟兄们，前进！”他用孩子般尖细的嗓音喊道。

“机会来了！”安德烈公爵想，他抓起旗杆，兴奋地听着向他射来的子弹发出的嗖嗖声。有几位士兵倒下了。

“乌拉！”安德烈公爵喊道，他吃力地扛着沉重的军旗往前跑，他坚信全营都会跟着他跑的。果然，他只独自跑了几步，就有一个士兵跟了上来，又一个士兵跟了上来，于是，全营都喊着“乌拉”跟了上来，并超过了他。一位士兵看到安德烈公爵吃力地扛着军旗，军旗在他手里摇摇晃晃，就跑过来拿过军旗，但这位士兵立刻就被打死了。安德烈公爵重新扛起军旗，和营队一起向前冲。他看见前方有我们的炮兵，一些人在与敌人搏斗，一些人扔下大炮在往回跑。安德烈公爵和营队跑到离大炮只有二十步远的地方，他听到子弹在头顶呼啸，身边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但他没有去看他们，只注视着前方炮兵连中的搏斗。突然，他仿佛觉得，身边有个法国兵挥起一根粗棍子朝自己的脑袋砸来。他觉得有点痛，但主要是感到不愉快，因为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使他看不见他注视的东西了。

“怎么了？我倒下了？我的腿不停使唤了。”他想着，仰面倒在地上。他睁开眼睛，想看看那些法国人和我们炮兵们的搏斗结果如何，他想知道那个红头发的炮兵有没有被打死，大炮被敌人拉走了还是保全了下来。但是他什么都没看见。他的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天空——这高远的天空并不明朗，却依然无限的高远，上面静静地飘浮着灰色的云朵。“它多么安静、肃穆、庄严啊，完全不像我的奔跑，”安德烈公爵想，“不像我们这样奔跑，叫喊，搏斗，完全不像那个法国人和我们的炮兵那样带着仇恨和惊恐的脸色在相互争夺一根擦膛杆，云朵在这高远的天空飘浮着，完全不像我们这样的啊。我为什么先前没有看到这高远的天空呢？我此刻终于看到它了，我是多么的幸福啊。是的！除了这高远的天空，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欺骗。除了它之外，一切都不存在，一切都不存在。甚至连天空也不存在，除了寂静和肃穆，一切都不存在。感谢上帝！”

十六

在巴格拉季昂部队的右翼，战斗在九点还没有打响。巴格拉季昂不同意多尔戈鲁科夫立即开始攻击的要求，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他向多尔戈鲁科夫建议派人去向总司令请示。巴格拉季昂清楚，由于两翼相距十余里，派去的人即便未被打死（这非常可能），要找到总司令（这相当困难）再回来，也到了傍晚。

他选中了罗斯托夫。罗斯托夫感到很幸运，他的所有愿望都在今天早晨实现了：有了大会战，他参加了这个会战；此外，他做了最勇敢将军的传令官；此外，他还奉命去见库图佐夫，也许还能见到皇帝本人。早晨天气晴朗，他的心情也是兴奋、愉快的。他勒紧缰绳，让马儿沿着我方的阵线疾驰起来。

起初，他沿着巴格拉季昂部队的阵线走，这里还没有发生战斗。然后，他走进了乌瓦罗夫骑兵队的防区，骑兵们已经开始准备投入战斗。走进奥军的阵地后，在一个小山上，罗斯托夫看到了四起的硝烟和密集的枪声，他继续前进，突然遇到一大群骑着黑马、穿着白色军服的禁卫骑兵，他们正疯狂地向敌人冲去，罗斯托夫差点儿被他们撞倒。罗斯托夫后来了解到，这就是让法国人大为吃惊的禁卫骑兵军的攻击，攻击之后，在这些年轻、富有、漂亮的军官和士官生之中，只有十八人得以返回。

他从一个步兵团的阵地后面经过时，听见有人在喊他：

“罗斯托夫！”

“什么？”他应了一声，没有认出喊他的人是鲍里斯。

“棒极了！我们上过前线了！我们团打过冲锋了！”鲍里斯说道，露出了年轻人第一次上战场后常常会有的那种微笑。

罗斯托夫停下了。

“是吗？”他说，“打得怎么样？”

“把他们打退了！”鲍里斯兴奋地说道，他变成了一个多话的人了，“你想象不到吧？”

鲍里斯讲到，他们看到前面有一支队伍，还以为是奥军，对方突然开火，他们这才知道是遭遇了敌军。罗斯托夫没等他说完，就策马要走。

“你去哪儿？”鲍里斯问。

“奉命去见陛下。”罗斯托夫说完，就骑马走了。

绕过枪炮声最猛烈的地方，罗斯托夫来到我军的后方，可是在这儿，他突然听见了枪声。“怎么回事？敌人怎么可能出现在我们的后方呢？”他还看到，同时逃跑的奥军和俄军在相互争吵，甚至相互射击。

罗斯托夫的头脑里不可能产生失败和逃跑的概念，虽然他看到，法军的大炮和人马就在他要去那儿找总司令的普拉茨山头上，可他还是无法、而且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十七

罗斯托夫骑在马上继续寻找库图佐夫和皇帝，但是无人能告诉他该往何处去找，后退的士兵告诉他，皇帝和库图佐夫都负伤了，早就逃走了。

每个人都清楚，这次会战失败了。罗斯托夫放慢了马的脚步，不知道该去找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在霍斯蒂拉德克村，有人告诉他，在村庄后面的左方有一位大官，罗斯托夫骑马赶过去。他走了大约三俄里，在一个菜园旁见到两位骑马人，其中一个的帽子上饰有羽毛，不知为什么，这东西让罗斯托夫觉得眼熟，另一个不认识的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这匹马罗斯托夫也觉得眼熟）。骑枣红马的人来到一道沟边，刺了一下马，松了松缰绳，轻快地跳了过去，然后，他突然掉转马头，又跳了回去，恭敬地对那位头戴白缨帽的人说着什么，显然是在请他也跳过去。那个罗斯托夫似乎见过的骑手，却摇头摆手做了一个拒绝的姿势，一见这姿势，罗斯托夫立即认了出来，这人就是他崇敬的、并为之伤悲的皇上。

“他独自一人待在这空旷的野地里，这不可能。”罗斯托夫想。这时，亚历山大转过身来，罗斯托夫于是看见了那个铭刻在他记忆中的可爱面容。皇帝脸色苍白，面颊下陷，连眼睛也陷了下去，但他的面容却因此而显得更秀美、温柔了。罗斯托夫感到幸福，因为他证实了皇上负伤的消息是不准确的；他感到幸福，因为他看见了皇上。他知道，他可以，甚至应该直接去见皇上，把巴格拉季昂的话转达给皇帝。但是，就像一个恋爱中的青年，当梦寐以求的单独面对姑娘的时刻到来时，他竟然说不出他一直想说的话来，只是浑身发抖，慌张地四处张望，在寻求帮助，找个借口拖延一下时间，或者找个机会逃走。罗斯托夫此刻有了实现他一生最大愿望的机会，可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见皇帝，他心中一下子涌出了许多理由来，让他觉得就这样去见皇上是不合适的，不礼貌的，也是不可能的。

“这怎么行呢！利用他孤身一人、灰心丧气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刻，一个陌生人走到他面前，是会使他感到不愉快、感到难过的。再说，我又能对他说出什么话来呢，一到他面前，我的舌头就会发干，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再说，现在已经下午四点，仗已经打败了，我还怎么能让皇上下达关于右翼攻击的命令呢？不，我绝不能去见他，不应该去打扰他，我宁愿死上一千次，也不愿看到他糟糕的目光，听到他糟糕的意见。”罗斯托夫就这样打定了主意，怀着抑郁和失望的心情走开了，同时不断地回过头来，看着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的皇帝。

就在这时，冯·托尔上尉偶然路过这里，见到皇帝，他就直接奔了过来，为皇帝效劳，帮助皇帝越过了沟渠。皇帝感到不舒服，就坐在一株苹果树下喘口气，托尔站在皇帝身边，长久、热烈地与皇帝交谈着，皇帝握着托尔的手，捂着眼睛好像在哭。

罗斯托夫怀着嫉妒和后悔的心情看着这情景。“我本来也可以处在他的位置上的！”罗斯托夫默默地想，他忍着怜悯皇上的泪水，怀着完全失望的心情向前走，他现在既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清楚他此行的目的了。当他觉得他个人的弱点就是这痛苦的原因时，他的失望就越发强烈了。

他本来可以，不，不仅是可以，而且是应当去见皇上，这是向皇上表示忠心的唯一机会，可是他没有利用它。“我这是怎么回事啊？”于是他掉转马头，向皇上待的地方奔去，但是，沟渠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十八

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就躺在普拉茨山上他举着军旗倒下的地方，他的伤口在流血，他在呻吟，用一种自己都不熟悉的嗓音发出一阵轻声的、怨诉的、孩子般的呻吟。

快到傍晚的时候，他停止了呻吟，完全安静下来。他不知自己失去知觉有多久。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活着，脑袋像开裂似的疼痛。

“那高远的天空，那片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如今终于见到的天空在哪儿呢？”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这痛苦我以前也同样不知道，”他想，“是啊，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可我这是在哪儿？”

他留神细听，听到一阵渐渐迫近的马蹄声和操着法语的说话声。他睁开眼睛。眼前仍是那片高远的天空，但浮云飘得更高了，透过浮云，可以看到湛蓝色的苍穹。他没有扭头，因此没有看到那些走到他跟前的人马。

走到他身边的是骑在马上的拿破仑和两名贴身副官。拿破仑在巡视战场。他在安德烈公爵身边停了下来。安德烈公爵仰面躺着，身旁有丢下的旗杆（军旗已经被法国士兵当做战利品拿走了）。

“这是很出色的死！”拿破仑盯着安德烈公爵说道。

安德烈公爵心里明白，这话说的是自己，说话的人是拿破仑。他听到周围有人在称呼“陛下”。但是，这些声音在他听来就像是苍蝇的嗡嗡声。他不仅不感兴趣，而且没去留意，立刻就忘记了。他的脑袋很痛，他觉得自己的血流干了，他又看见了自己上方那高远、永恒的天空。他知道，身边的这个人就是拿破仑，他心目中的英雄，但是在这一时刻，在他的心灵和那高远、无垠、飘浮着云朵的天空之间发生了某种呼应，与这种呼应相比，拿破仑显得如此渺小，微不足道。此时无论是谁，无论他说了些什么，安德烈公爵都觉得无所谓了。他只希望有人帮助他，因为他觉得生命如此美好，他此刻对生命的理解已经全然不同了。他鼓足力量，动了一下。

“啊！他还活着，”拿破仑说，“把这个年轻人抬起来，送到救护站去。”

巡视完战场，拿破仑在察看俘虏时又一次见到了安德烈公爵。

“年轻人，”他对担架上的安德烈公爵说，“您觉得怎么样，我的好汉？”

虽然五分钟之前，安德烈公爵还能与抬担架的人说几句话，但此刻他却盯着拿破仑一声不响，他此时觉得，比起他看见的那片高远、正义、善良的天空来，拿破仑此刻所关心的一切，安德烈心目中这个英雄所怀有的渺小的虚荣和胜利的喜悦，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因此，安德烈公爵是无法对他的问题做出回答的。

而且，流血过多而导致的虚弱，痛苦，死亡的迫近，这一切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严肃、崇高的思绪，与之相比，一切都显得徒劳无益，微不足道。安德烈公爵看着拿破仑的眼睛，想到伟大是多么的渺小，无人知晓其意义的生命是多么的渺小，那就连活着的人也无法弄清其含义的死亡，就更是渺小了。

拿破仑的御医拉雷检查了安德烈公爵的伤势后说：“这是个神经质和多胆汁的家伙，他活不了。”

安德烈公爵和其他一些无法救治的伤员一起，被留给当地居民照料了。

第二卷

第一部

一

一八○六年初，尼古拉·罗斯托夫回家休假，捷尼索夫也要回沃罗涅日的家，罗斯托夫便劝捷尼索夫顺路去莫斯科，并住到他家里。

马拉雪橇在罗斯托夫难以遏制的急切中终于驶近了罗斯托夫伯爵的家，走进家门，见到仆人，这时的罗斯托夫似乎完全忘记了捷尼索夫，他不愿让人先去通报，而是扔掉皮袄，踮起脚跑向黑暗的大厅。他刚刚跑进客厅，便有一个人像风暴似的从旁边的门冲了出来，抱住他，吻他，第二个、第三个人也同样地冲出来，一连串的拥抱和亲吻，大家留下了幸福的泪水，罗斯托夫分不清谁是父亲，谁是弟妹。索尼娅、娜塔莎、薇拉、老伯爵都一一与他拥抱，男女仆人挤满了房间，叫喊着，惊叹着。

小彼得抱住哥哥的腿，叫着：“还有我呢！”

娜塔莎吻遍了哥哥的面孔，然后从他身边跳开，抓住他上衣的边沿，像只山羊一样在原地蹦跳，尖声地叫着。

索尼娅的脸红得像块红布，也拉着他的手，她满面喜色，用愉快的目光盯着他看。索尼娅已经十六周岁了，她长得非常美丽，尤其是在这幸福的时刻。罗斯托夫感激地看着她，但同时似乎还在寻找什么人。老伯爵夫人还没有出来，就在这时，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如此急促，不可能是母亲的脚步。但这正是她，她身穿一件他未见过的新衣服。大家都闪开来，他向母亲奔去，母亲一下扑在他的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把脸紧贴在他的骑兵军服的冰冷绶带上。谁也没有注意到捷尼索夫也走了进来，他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子，不住地擦着眼泪。

“我叫瓦西里·捷尼索夫，您儿子的朋友。”他向疑问地看着他的老伯爵自我介绍道。

“欢迎。我知道，我知道，”伯爵亲吻着捷尼索夫，说道，“尼古拉来信说过……娜塔莎，薇拉，过来看看，这就是捷尼索夫。”

那些幸福的、愉快的面孔又朝捷尼索夫转过来，把他包围了起来。

“亲爱的捷尼索夫！”娜塔莎尖叫一声，跳到捷尼索夫面前，抱住他吻了一下。大家都为娜塔莎的这个举动感到有些难为情，捷尼索夫也红了脸，但他微微一笑，拿起娜塔莎的手吻了吻。

第二天，远道回来的人一直睡到将近十点钟。

“尼古拉，你就穿着睡衣出来吧。”门外传来了娜塔莎的声音。

罗斯托夫连忙套上鞋子，穿上睡衣，走了出来。娜塔莎和索尼娅都在门外，她俩穿着同样的蓝色新衣服，显得娇艳、红润、愉快。当他走出房间时，索尼娅跑开了，而娜塔莎却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进了起居室，于是他们就开始了交谈。

“索尼娅为什么跑开了？”罗斯托夫问。

“这说来可话长，好吧，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知道，我是索尼娅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她要是爱上了你，就会永远爱下去的。”

“就这些吗？”

“的确，她是那么的爱我，爱你，”娜塔莎突然脸红了，“你记得吗，在你出门的时候，她说你是会忘记这一切的……她说，我要永远爱他，但我给他自由。这是很高尚的，是吗？”

“我决不收回自己的诺言。”罗斯托夫说。

“不，不，”娜塔莎大声说，“我们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可这样不行，因为你这么说了，你就会以为自己受到了诺言的约束，好像是迫不得已才娶她似的。”

罗斯托夫看得出来，这一切都是她们深思熟虑过的。

“我们以后再谈吧，”罗斯托夫说，“你呢，对鲍里斯没有变心吧？”

“真是蠢话！”娜塔莎笑着大声说，“我既不想他，也不想任何人。”

“你已经不想嫁给鲍里斯了？”

“我谁也不想嫁。我见了他，要亲口对他这么说。”

吃早餐时，尼古拉发现大家都在注意他，注意他对索尼娅的态度。他对索尼娅以“您”相称，虽然他们在用目光交流着亲密的感情。老伯爵夫人有些担心儿子和索尼娅的爱情，因为这样会使儿子失去与名门贵族联姻的机会。

二

尼古拉·罗斯托夫回到莫斯科后，被家里人当成了英雄，被亲戚们当做一个可爱的、有礼貌的年轻人，被朋友们当做漂亮的骠骑兵中尉、技艺娴熟的跳舞好手和莫斯科最优秀的择偶对象。罗斯托夫在短时间里又适应了旧日的生活环境，感觉心情很舒畅。老伯爵今年的钱是充足的，因为他典押了所有的田庄，因此，尼古拉·罗斯托夫可以穿最时尚的服装，玩最时兴的赛马游戏。

在莫斯科，他对皇帝的热情冷却了一些，因为近来一直没看到皇帝，但他仍时常谈起皇帝，谈到他对皇帝的爱戴，他和当时的莫斯科人一样对皇帝怀有崇拜之情，将皇帝视为“天使的化身”。

在莫斯科的短暂逗留期间，罗斯托夫不仅没有亲近索尼娅，反而疏远了她。她美丽，可爱，显然在热烈地爱着他，可他正处在有很多事情要做的青春期，年轻人看重自由，他需要那种让他随心所欲的自由，不愿被约束。想到索尼娅的时候，他就会对自己说：“咳，这样的姑娘有的是，还有许多我还没见过。只要愿意，我总有时间去谈恋爱，但现在没工夫。”此外，与女性交往，他也觉得有损男子汉的颜面，而赛马，去英国俱乐部，与捷尼索夫一起狂饮，到那种地方去——这才符合一个勇敢的骠骑兵的身份。

三月初，老伯爵伊里亚·罗斯托夫开始操办在英国俱乐部举办的欢迎巴格拉季昂公爵的宴会。俱乐部之所以委托他来筹办这次宴会，是因为很少有人像他这样乐于慷慨解囊，厨师和总管们在听候老伯爵调遣时都眉开眼笑，因为他们知道，跟着老伯爵筹办一场耗资数千卢布的宴会，是一件最最有利可图的事情。

三月三日中午一点多钟，二百五十名英国俱乐部成员和五十位客人聚集在一起，在等待远征奥地利的英雄巴格拉季昂公爵前来赴宴。在奥斯特利茨战役过后很久，莫斯科人对于这场败仗都小心翼翼地闭口不谈，但是渐渐地，又响起了一些议论，人们似乎找到了失利的原因：奥地利人的背信弃义，军粮供应不上，波兰人普热贝舍夫斯基和法国人朗热隆的叛变，库图佐夫的无能，以及（小声地）皇上由于年轻而错误地信任了卑鄙小人。但是大家却异口同声地说，军队，俄国的军队，却是非同一般的，创造出了勇敢的奇迹。士兵、军官和将军们都是英雄。而英雄中的英雄，就是巴格拉季昂公爵。他以申格拉本战役和奥斯特利茨的撤退而著称，在那次撤退中只有他的部队保持了队形，并在一天之内不断击退两倍于自己的敌军。巴格拉季昂之所以在莫斯科被选中为英雄，还因为他在莫斯科没什么人际上的瓜葛，是个外来人。欢迎他，就是欢迎一位战斗的、普通的、没有任何人际关系和阴谋诡计的俄国军人，这样的军人能让人回忆起苏沃洛夫的意大利远征。此外，给他这样的荣誉，也最好不过地表达了对库图佐夫的冷淡和不满。

三

三月三日，英国俱乐部的每个房间里都挤满了人，来宾们像一群在春天里乱飞的蜜蜂。到场的大多是年长的、受人尊敬的人，都有着自信的宽大面孔，肥胖的手指，坚定的动作和声音。这一类人通常坐在固定的位置上，组成一个固定的小团体。在座的另一类人是临时宾客，他们多半是年轻人，其中就有捷尼索夫、罗斯托夫和多洛霍夫。由于作战勇敢，被贬为士兵的多洛霍夫现在又是谢苗诺夫团的军官了。

彼埃尔也在这里。他按照妻子的要求留了长发，不戴眼镜了，穿着时髦的衣服，却带着一副忧郁的神情在大厅里走动。在这里和在别处一样，许多崇拜他财富的人围绕着他，他则带着傲视一切的习惯和心不在焉的轻视态度对待他们。按年龄，他属于年轻一辈，按财富和地位，他则属于年长的贵宾团体，因此，他就在两个团体之间来回走动。

正在大家相互寒暄、交谈时，一个听差跑进来，带着惶恐的面色报告：“客人来啦！”

俱乐部的委员们向前拥去，分散在各个房间里的客人像用木锨扬起的麦粒似的，聚成一堆，站在大客厅前。

巴格拉季昂公爵出现在前厅门口，他没戴帽子，也没戴佩刀，按照俱乐部的规矩，他把帽子和佩刀放在门房。他穿一身崭新的制服，胸前佩戴着俄国和外国的勋章，其中有一枚圣乔治金星勋章。他在赴宴之前显然刚刚修饰过一番，修剪了鬓角，可这反倒使他的外表变得不好看了。他那刚毅果敢的脸庞上，却流露出一种小孩子过节时的神情，这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可笑。他在门口与一起到来的宾客谦让了一下，就走了进来，样子腼腆而又笨拙，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要是让他冒着枪林弹雨在战场上行走，就像在申格拉本战役中走在库尔斯克团最前面那样，他会觉得更习惯、更轻松一些。人们簇拥着他向大厅走去，大家你推我搡，努力地想越过别人的肩头看到巴格拉季昂，就像在看一头珍奇的怪兽。

老罗斯托夫伯爵挤过人群，捧上一只大银盘，盘上放着一首献给巴格拉季昂的颂诗。还未等诗人读完颂诗，就听管事的宣布：“酒席准备好了！”人们于是站起身来，涌向餐桌，都觉得宴会比诗更重要。巴格拉季昂公爵坐在首席，三百个人按照官衔和地位在餐厅里依次落座，越重要的人坐得离主宾越近，就像哪儿的地势越低，哪里的水就积得越深一样。

老罗斯托夫伯爵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筹办的酒席非常出色。侍者们斟好酒，众人都安静下来，等老伯爵发言。

“为了皇上的健康！”他高声喊道，他那双善良的眼睛里含着喜悦的泪水。大家都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呼“乌拉”，巴格拉季昂公爵也高呼“乌拉”，和他在申格拉本战场上喊得一样响。在三百人的声音中，可以听见年轻的罗斯托夫那兴高采烈的嗓音，他几乎要哭了。

“为了皇上的健康，”他喊道，“乌拉！”他一口气干下一杯酒，然后把杯子摔在地板上，很多人都学他的样子。雷鸣般的喊声持续了很久，喊声一停，侍者就过来打扫被摔碎的酒杯。接着，老罗斯托夫伯爵又站起身来，提议为最近一次战争中的英雄彼得·伊万诺维奇·巴格拉季昂公爵的健康干杯，伯爵的蓝色眼睛中又涌出了泪水。“乌拉！”又响起了三百人的声音，歌手们唱起了歌颂巴格拉季昂的合唱。

歌手们唱毕，又是接连不断的干杯，更多的酒杯被摔碎，呼喊声更热烈了。老罗斯托夫伯爵越来越感动。最后，众人举杯单独祝宴会的筹办人伊里亚·罗斯托夫伯爵健康。在这次干杯时，老伯爵掏出手帕，蒙住脸，大哭了起来。

四

彼埃尔坐在罗斯托夫和多洛霍夫的对面，他像平常一样，贪婪地吃了很多，也喝了很多，但那些和他熟悉的人却看出了他今天的变化，他在宴会进行时一直沉默着，似乎没有听到、看到身边的一切，却在想一件痛苦而未能解决的问题。

这个问题就是，在莫斯科的表姐向他透露了多洛霍夫和他妻子的亲密关系，今天早晨他又收到一份匿名信，信中嘲笑他虽然戴着眼镜却看不清东西，说他妻子海伦和多洛霍夫的关系只对他一个人才是秘密。不论是表姐的暗示还是那封匿名信，彼埃尔都不相信，但看到坐在对面的多洛霍夫那双傲慢、漂亮的眼睛，彼埃尔还是感到可怕，联想到妻子和多洛霍夫过去的关系，他还是觉得，匿名信中提到的女性如果不是自己的妻子，那么这种事情就可能是真的，至少像是真的。多洛霍夫官复原职后回到彼得堡，利用他和彼埃尔当年的酒友关系住到了彼埃尔家中，彼埃尔安置他住下，并借钱给他。看着眼前的多洛霍夫，彼埃尔想到了多洛霍夫当年在干那些残酷的事情时脸上挂着的表情，当他把警察分局长绑在熊背上扔到水里时，当他无缘无故要和人决斗时，当他用手枪打死驿站车夫的马时，他脸上就挂着这样的表情。“是的，他是一个亡命徒，”彼埃尔想，“杀死一个人对于他来说不算一回事儿，他一定觉得人人都怕他，这一定让他很开心。他一定觉得我也怕他。我也的确怕他。”

过了一会儿，仆人前来分发歌颂巴格拉季昂的诗，他在彼埃尔的面前也放了一份，因为彼埃尔被视为较为尊贵的客人。彼埃尔正要拿起诗稿来看，多洛霍夫却从桌子上探过身来，一把抢过颂诗，读了起来。彼埃尔扫了多洛霍夫一眼，整个宴会期间一直折磨着的他的情绪突然膨胀起来，占据了他的心胸。他把肥胖的身躯探过桌子，大喝一声：

“您怎么敢这样！”

周围的人听见这喊声，明白是怎么回事后，纷纷劝解。多洛霍夫睁着开心、凶狠的眼睛看着彼埃尔。

“我就不给您。”他一字一顿地说。

彼埃尔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一把抢回那张纸。

“您……您……您这个恶棍！……我要和您决斗。”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说道。他觉得，这个在最近几天里一直苦恼着他的关于妻子过失的问题，在这一瞬间终于彻底解决了。

罗斯托夫不顾捷尼索夫的劝阻，同意做多洛霍夫的决斗助手，并在宴会之后和彼埃尔的决斗助手涅斯维茨基谈好了决斗的条件和地点。

第二天早晨八点，彼埃尔和涅斯维茨基乘车来到索科尔尼基树林，他们看到多洛霍夫、捷尼索夫和罗斯托夫已经在这里了。彼埃尔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思考一个与当前的事情毫不相关的问题。他脸色焦黄，看来一夜没睡。

彼埃尔和多洛霍夫都拒绝了涅斯维茨基和捷尼索夫提出的和解建议。彼埃尔拿起手枪，问涅斯维茨基如何开枪，因为他从来没有拿过枪，但是他不愿承认这件事，对于助手的惊讶，他解释道：“啊，对了，我知道了，我不过是忘记了。”

决斗地点选在一块积雪的林中空地上，两位对手站在空地的两边，彼此相距四十步。涅斯维茨基和捷尼索夫在相隔十步的地方各插了两把剑，对手们走到此处就可以相互开枪了。三分钟之内一切都准备好了，但大家仍拖延不动，全都沉默着。

五

“得了，开始吧！”多洛霍夫说。

“好吧。”彼埃尔说道，仍然带着笑容。

捷尼索夫上前一步说道：

“既然双方都不愿和解，那就开始吧：拿起手枪，我数到‘三’你们就向前走。”

“一！二！三！……”他生气地喊道，然后闪向一旁。

决斗双方迎面走过去，彼此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雾中的对方。在走到那道界线之前，双方随时都可以开枪。多洛霍夫慢吞吞地走着，并没有举枪，他用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紧盯着对手，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听到“三”的口令后，彼埃尔急促地向前走去，他脚步踉跄，握枪的右手前伸着，似乎害怕这把枪会把自己给打死。他使劲把左手伸在后面，因为他老是想用左手来支撑右手，可又知道这是规则所不允许的。走了六七步，彼埃尔飞快地看了多洛霍夫一眼，就照人家教他的手法扣动了扳机，他没有料到枪声如此之响，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由于雾和硝烟，在最初的一刹那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他期待中的另一枪却没有响起，只听到多洛霍夫的脚在雪地上踩出的吱吱声，透过烟雾，他的身影现了出来，只见他用一只手捂着左侧身体，另一只手紧握枪口朝下的枪，他脸色苍白，罗斯托夫跑过去说了句什么。

“不……不，”多洛霍夫咬牙切齿地说，“不，这还没完。”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倒在军刀旁的雪地上，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满是鲜血的左手，用左手支撑起身体，他面色苍白，在不停地颤抖。

“请……”多洛霍夫想说什么，却无法一下子把话说完，“请……”他吃力地说着。彼埃尔几乎要大声哭出来，他向多洛霍夫跑过去，已经越过了界线，多洛霍夫大喝一声：“别过线！”彼埃尔这才明白过来，于是站在了军刀的旁边。他们相距仅十步。多洛霍夫把脑袋俯在雪地上，贪婪地舔着雪，振作了一下，把两条腿缩起来，找好重心，坐了起来。他嚼着冰冷的积雪，嘴唇颤抖着，但仍然带着微笑。他聚集起最后的力量，眼中闪出凶狠的光，开始举枪瞄准。

“侧过身去，用手枪掩护自己。”涅斯维茨基喊道。

“掩护自己！”捷尼索夫也忍不住向对方喊道。

彼埃尔却带着抱歉和悔恨的微笑，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他那宽大的胸口直冲着多洛霍夫。捷尼索夫、罗斯托夫和涅斯维茨基都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枪声。

“打偏了！”多洛霍夫喊了一声，然后无力地趴倒在雪地上。彼埃尔抱住脑袋，转过身去，踩着积雪向林中跑去。

“荒唐……荒唐！死亡……谎言……”他皱着眉头念叨着。涅斯维茨基拦住他，把他送回了家。罗斯托夫和捷尼索夫也把负伤的多洛霍夫拉了回去。

彼埃尔近来很少和妻子单独会面。在决斗之后的那个夜晚，他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卧室，而是留在他父亲的大书房里。他躺在沙发上，想要睡一觉，好忘掉所经历的一切，但是他办不到，只好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自己，“我打死了那个情夫，是的，我打死了我妻子的情夫。是的，就是这样。为什么？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就是因为，你娶了她。”内心的一个声音在回答。

“可是我错在什么地方呢？”他问。“就错在你不爱她却娶了她，就错在你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她。”他想起了他当时在瓦西里公爵家里言不由衷地用法语说的那句“我爱你”。“一切都来源于此！我当时就感觉到了，”他想道，“我当时就感觉到这不对劲儿，我没有权利说这种话。结果正是这样。”他想到自己的蜜月，一想起来就脸红。“我从来没爱过她，”彼埃尔自言自语，“我知道她是一个荡妇，可是我却不敢承认这一点。”

夜间他叫来仆人收拾行李，他决定去彼得堡，和她分开住，明天就走，并要留一封信给她，向她说明他要和她永远分开。

早晨，仆人把咖啡端进书房的时候，彼埃尔手里拿着一本书，躺在那张土耳其式沙发上。被惊醒后，他惊惶失措，没弄清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伯爵夫人让问一问，大人是不是在家。”仆人说道。

彼埃尔还没有想好如何作答，伯爵夫人就已经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您都干了什么好事，我问您呢？”她厉声问道。

“我？……什么？我……”

“您现在成了勇士啦！您干吗要决斗？您想证明什么？您证明了您是一个傻瓜，也让我成了全莫斯科的笑柄。您向一个被您无端嫉妒的人挑斗。”海伦的声音越来越高。

“嗯……嗯……”彼埃尔哼哼着，一动也没动。

“这个人在各方面都比您优秀。如果您更聪明一些，更可爱一些，我也就喜欢和您在一起了。”

“别说了……求求您。”彼埃尔哑声地低语。

“我干吗不说！我可以说，也要大胆地说，有了您这样的丈夫，很少有人不去找情夫的，可是我并没有干这种事。”海伦说道。

彼埃尔没有说话，仍然躺在那里，眼睛中闪现着海伦所不理解的奇异光芒。他感到一阵肉体上的痛苦，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我们最好分开吧。”他断断续续地说。

“分开，随您的便，但是您要给我一份财产，”海伦说，“分开，您拿这个来吓唬谁呢！”

彼埃尔从沙发上站起来，磕磕绊绊地向她扑了过去。

“我要杀了你！”他喊着，从桌上抱起大理石桌面，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力量，上前一步，把石板朝海伦的头上砸去。

海伦脸色苍白，尖叫一声躲开了。父亲的性格在彼埃尔身上显现了出来，他感受到了暴怒的乐趣和魅力。他扔出石板，石板被摔得粉碎，他张开双臂扑向海伦，大喝一声：“滚！”这一声如此可怕，全家人都怀着恐惧听到了这个吼声。如果海伦没有及时地逃出房间，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一周之后，彼埃尔把占自己财产大半的庄园田产都给了海伦，然后一个人去了彼得堡。

六

秃山庄园接到安德烈公爵阵亡的消息已经两个月了，虽然通过使馆发信询问并多方寻找，安德烈公爵的尸体还是没有找到，被俘人员的名单中也没有他。最使亲人们难过的是，他可能被当地居民从战场上抬走了，也许现在正流落异乡，独自养伤，或者即将死去，可他却无法传递出自己的讯息。老公爵最初是从报纸上得知奥斯特利茨战役失利的消息的，一个星期之后，他接到了库图佐夫的来信。

“我亲眼看到您的儿子，”库图佐夫写道，“高举军旗在部队前英勇地倒下了，他没有辜负自己的父亲和祖国。令我和全军都感到遗憾的是，至今还不清楚他的生死。使我和您都稍感宽慰的是，您的儿子有可能还活着，否则，在阵亡军官的名单中，我们应该能发现他的名字。”

老公爵伤心极了，虽然他看上去还像平常一样忙活着。玛丽娅公爵小姐更是悲痛欲绝。父亲要她把消息告诉丽莎，可玛丽娅见到临近分娩的嫂嫂，几次都欲言又止。她决定隐瞒实情，并劝父亲也不要透露。玛丽娅公爵小姐和老公爵每天都各自把悲痛隐藏在心中。老公爵不再抱什么希望了，他断定儿子已经战死疆场，但他还是派了一名官员到奥地利去查访儿子的下落，还在莫斯科给儿子订做了一块墓碑，打算立在自家的花园里，他对每个人都说，他的儿子阵亡了。他竭力不改变平日的习惯，但是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他走动少了，吃得少了，睡得也少了，体力一天不如一天。玛丽娅公爵小姐却依然抱着希望。她认为她哥哥还活着，她在为他祈祷，时时刻刻在期待着他的归来。

丽莎临产了。接生婆玛丽娅·波格丹诺夫娜被叫来了（她来秃山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家中一阵忙乱之后，又安静下来，按照迷信的说法，知道产妇痛苦的人越少，她的痛苦也就越少，因此，大家努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提这件事。

这是一个三月的夜晚，冬季还未过去，刮着狂暴的风雪。一队人马驰出庄园，被派去迎接从莫斯科请来的产科医生。紧张的玛丽娅公爵小姐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丽莎祈祷。奶妈看她焦急不安，也走进来陪她。突然，一阵风吹开了窗户，奶妈前去关窗，却看到了远方的灯火。

“公爵小姐，我的妈呀，大路上来人了！”她说道，手扶着窗框，没有关窗，“还有灯笼，一定是医生。”

“哎呀，我的上帝！感谢上帝！”玛丽娅公爵小姐说，“得去迎接他，那医生不懂俄语。”

玛丽娅公爵小姐披上披肩，朝进院来的人走去。当她走过前厅，看到窗外的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台阶旁亮着灯笼。她出门向楼梯走去。栏杆上点着蜡烛，风吹得蜡烛油直淌。仆人菲利浦满脸惊恐，手里也举着一支蜡烛，站在下面楼梯的第一个小平台上。再低一些的地方，楼梯的拐角处，传来了一阵踩着厚毡靴上搂的脚步声。玛丽娅公爵小姐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感谢上帝！”那个声音在说，“爸爸在哪儿？”

“躺下歇息了。”这是已经接到下面去的管家杰米扬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杰米扬又答了一句，于是，踩着厚毡靴的那双脚沿着楼梯走了上来。“这是安德烈！”玛丽娅公爵小姐想，“不，这不可能，这太不寻常了。”她这样想着，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在仆人举着蜡烛站立的楼梯平台上，出现了安德烈公爵的面孔和身影，他身穿带领子的皮大衣，衣服上满是雪花。不错，这就是他，不过他面色苍白，身体瘦削，神情有些变化，奇怪地变得柔和了，但又有点儿不安。他走上楼梯，拥抱了妹妹。

“你们没有接到我的信吗？”他问道，没等到回答（他也不可能等到回答，因为公爵小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就返回跟在他身后的产科大夫（安德烈公爵是在路上遇到他的）身边，然后两人一起快步上搂，他再一次拥抱了妹妹。

“多么神奇的命运啊！”他说道，“亲爱的玛莎！”他脱下皮袄和靴子，就向公爵夫人的房间走去。

七

娇小的公爵夫人戴着白色的睡帽，靠在枕头上（她刚刚经历过一次阵痛）。她的一缕缕黑发贴在汗湿的腮帮上，上唇上长着黑绒毛的小嘴巴张开着。当安德烈公爵站到她的床头时，她以孩子般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但并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仿佛在说：“我爱你们大家，我没有过错，为什么却要经受这样的痛苦呢？帮帮我吧！”

“我的心肝，”安德烈公爵吻了吻她的额头，用他从未用过的这一称呼对她说道：“上帝慈悲……”

阵痛又开始了，接生婆让安德烈公爵到门外去。产科医生走了进去。安德烈公爵坐在门外等候，屋里传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进出房门的人看到安德烈公爵时都会露出惊慌的神色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一阵可怕的叫声从屋里传来，这几乎不可能是她发出的。安德烈公爵走近房门。叫声停止了，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

他突然理解了这阵啼哭所具有的欢乐意义，泪水湿了他的双眼，他两肘支着窗台，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房门打开了，医生走了出去，他没穿礼服，挽着袖口，脸色苍白，下颚颤抖着。安德烈公爵向医生转过身去，可是医生惊惶失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走了过去。一个女人走出来，一看见安德烈公爵就僵在了门口。他走进妻子的房间。她死了，仍然像五分钟前他看她的时候那样躺着，她的眼睛一动也不动，面颊惨白，但她那可爱的孩子般的脸庞和长着黑色绒毛的嘴唇，还和生前一样。

又过了两个小时，安德烈公爵悄悄走进父亲的书房。老人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站在门口，门刚一打开，老人就默默地用他那干瘦的、硬邦邦的胳膊搂住儿子的脖子，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三天后，娇小的公爵夫人被安葬了。安德烈公爵走上棺木旁的小梯子，和妻子告别。棺木里的公爵夫人虽然双目紧闭，但脸上仍然是这样一副表情：“唉，你们干吗这样对待我呀？”安德烈公爵觉得内心似乎失去了一件东西，他感到内疚，这是一种他无法挽回、也无法忘却的内疚。

五天之后，他们替安德烈公爵的儿子尼古拉举行了洗礼。

八

罗斯托夫参与多洛霍夫和别祖霍夫决斗的事，由于老伯爵的张罗而暗中了结了，罗斯托夫不仅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被贬为士兵，反而被任命为莫斯科总督的副官。在多洛霍夫复元期间，罗斯托夫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

一八○六年的初冬，是罗斯托夫家最愉快的一个时期。尼古拉带了许多年轻人来到父母家中。薇拉是个二十岁的美女，索尼娅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娜塔莎半是少女半是孩子，有时像孩子一样有趣，有时像少女一样娇媚。罗斯托夫家中洋溢着一种特别的爱情气氛，在有很年轻、很美丽的姑娘们的家里，这是常有的事情。

多洛霍夫是罗斯托夫最先带来家的青年之一，除了娜塔莎之外，全家人都喜欢他。

“我讨厌他，”娜塔莎常常与哥哥争吵，“他心眼很坏，没有感情。可是我喜欢你的捷尼索夫。你知道吗，你的多洛霍夫爱上索尼娅了。”

“你胡说什么？”

但是很快，罗斯托夫就觉察到多洛霍夫和索尼娅之间有一种新关系，但是他没有去进一步明确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她们总是不断地恋爱。”他这样想象着索尼娅和娜塔莎。但是，在和索尼娅、多洛霍夫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自然了，于是，他就更少在家里待了。

从一八○六年秋天开始，人们又不断地谈论起和拿破仑开战的事情，而且比去年谈论的还要热烈。政府规定在每千人中征召十名新兵，而且还要再征召九名民兵。到处都在诅咒该死的拿破仑，莫斯科的每个人都在议论即将到来的战争。

九

在圣诞节后的第三天，尼古拉在家里吃饭，这是他近来很少有的事情。这是一场盛大的送别宴会，因为他过几天就要返回部队了。大约有二十人赴宴，其中就有多洛霍夫和捷尼索夫。

尼古拉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家中爱情气氛的浓厚，也注意到在场的人都带有异常的窘态。饭后，他叫来娜塔莎，问她是怎么回事。娜塔莎告诉他，多洛霍夫向索尼娅求婚，但被索尼娅拒绝了，尽管尼古拉的母亲劝索尼娅答应这桩婚事，但索尼娅还是拒绝了。娜塔莎说完，又去叫索尼娅来尼古拉这里。

索尼娅进来了，她神色慌张，一脸内疚的表情。尼古拉走到她面前，吻了吻她的手。这是他回来之后，俩人第一次面对面地诉说爱情。

“索尼娅，”他说道，开头有点不好意思，可说着说着就胆大起来，“如果您拒绝一个出类拔萃、对您有益的对象，而且他相貌堂堂，品德高尚……他也是我的朋友……”

索尼娅打断了他的话。

“我已经拒绝了。”她急忙说道。

“如果您是因为我才拒绝的，那我怕我……”

索尼娅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她用哀求的、惊恐的目光看了看他。

“尼古拉，别对我说这些。”她说。

“不，我要说。这也许是我的自大，但最好还是说出来。如果您是为了我才拒绝的，那么我就应该向您说明实情。我爱您，我认为我爱您胜过爱一切人……”

“我已经满意了。”索尼娅说道，脸一下红了。

“不，我爱过一千次，以后还会恋爱，尽管对您的这些感情，比如友谊、信赖和爱情，我没有给过任何人。再说，我还年轻。妈妈也不想让我这就谈婚论嫁。好吧，直接说明吧，我无法做出任何许诺。因此，我还是请您再考虑考虑多洛霍夫的求婚吧。”他说道，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说出多洛霍夫的名字来。

“您别对我说这些。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像爱哥哥那样爱您，还将这样爱下去，别的我什么都不需要。”

“您是天使，我配不上您，我只是害怕欺骗了您。”尼古拉再次吻了吻她的手。

十

约格尔的舞会是莫斯科最负盛名的舞会，这一天，总是按照舞会规则向客人微微鞠躬的、像羽毛一样四处轻盈飞舞的舞蹈教师约格尔，又借用别祖霍夫家的大客厅举办舞会。

罗斯托夫家的姑娘们、尼古拉和捷尼索夫等都参加了这场舞会。娜塔莎感到很兴奋，她一进舞厅便产生了爱情，她不是单独对某一个人产生爱情，而是对所有的人都产生了爱情，她见到谁，就会爱上谁。

几段舞跳过之后，奏起了马祖卡舞曲。尼古拉劝娜塔莎去邀请捷尼索夫跳舞，并说捷尼索夫的马祖卡舞跳得很好。娜塔莎胆怯地穿过舞厅，走到捷尼索夫面前，撒娇地请他跳舞。

“小仙女，你想怎么着都行！”捷尼索夫摘下军刀，绕过椅子走了出来。他握着小舞伴的手，头微微抬起，伸出一只脚来，等待着音乐的节拍。只有在骑马和跳马祖卡舞的时候，捷尼索夫才不显得身材矮小。等音乐的节拍一响起，他用一只脚轻轻一点，于是便像皮球一样从地板上弹了起来，飞也似的带着小舞伴旋转起来。娜塔莎不由自主地顺从着他。他时而让她旋转，时而握住她的左手或右手，时而单膝着地，让她绕着自己转圈，然后跳起来，飞快地前进，似乎想一口气跑遍所有的房间，时而又突然停下，跳出一个新颖、意外的舞步。他敏捷地边舞边走地把小舞伴带到她先前的座位前，然后把马刺一碰，对她鞠了一躬。娜塔莎甚至忘记了还礼，她带着莫名其妙的神情，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就像不认识他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说道。

尽管约格尔不承认这是真正的马祖卡舞，但是所有的人都叹服于捷尼索夫的舞技，并纷纷前来请他跳舞。捷尼索夫跳完舞后满脸通红，他在娜塔莎旁边坐了下来，用手帕擦着汗，整个舞会期间再也没有离开娜塔莎。

十一

舞会之后的第三天，罗斯托夫接到了多洛霍夫的一张便函：

我由于您知道的原因不愿再到您府上去，我就要回部队了，因此今晚我邀请朋友们来参加告别宴会，请您也到英国旅馆来吧。

十点钟前，罗斯托夫如约来到英国旅馆。在旅馆最好的一间客房里，二十来人围在桌子边赌钱，坐庄的是多洛霍夫。经不住多洛霍夫的诱惑和刺激，加上对多洛霍夫的同情，罗斯托夫下了注，很快就输掉了八百卢布。

又开了一局牌，罗斯托夫在多洛霍夫的鼓动下又押上八百卢布，然后提心吊胆地等候多洛霍夫亮牌。这局牌的输赢对于他事关重大。上周日老罗斯托夫伯爵给了儿子两千卢布，老伯爵从来不谈钱紧的事，但这一次却对儿子说，这是五月之前的最后一笔钱了，让儿子节省一点。尼古拉却说，他觉得这钱太多了，并保证他在春季里不再要钱了。现在，这笔钱只剩下一千二百卢布了。所以，这局牌的输赢不仅是一千六百卢布的问题，而且还关系到是否食言的事情。他怀着紧张的心情望着多洛霍夫那双又宽又厚的、长满毛发的、正在发牌的手。

“啊－哈！”罗斯托夫两手举过头顶，几乎大叫起来。他已经输不起了。

“不过，你可别太冒险了。”多洛霍夫向罗斯托夫瞥了一眼，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发牌。

一个半小时之后，大多数赌徒都已经不大关注自己的牌了，罗斯托夫成了整个赌局的焦点。他的欠债不是一千六百卢布，而是一长串的数字，他模模糊糊地估计，应该有一万五千了，而实际上已经超过两万。多洛霍夫既不听、也不讲故事了，他盯着罗斯托夫的每一个动作，偶尔看一眼对方的欠账记录。他决定继续赌下去，直到罗斯托夫欠四万五千卢布为止。他所以要这个数目，是因为他和索尼娅两个人的年龄加起来恰好是四十五岁。罗斯托夫两手支着脑袋，坐在堆满纸牌、画满数字、洒满酒水的桌子旁。那两只骨骼粗大、肤色发红、长着汗毛的手，那两只他又爱又恨的手，牢牢地控制住了他。

他脸色通红，全身出汗，尽管房间里并不热。他的脸色既可怕又可怜，尤其是在他无可奈何地试图显得镇定的时候。突然，有人说道：“是吃饭的时候了！”罗斯托夫明白，一切都完了。

“您欠我四万三千卢布，伯爵，”多洛霍夫说着，从桌边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坐这么久，的确坐累了。”他又说。

“是啊，我也累了。”罗斯托夫说。

多洛霍夫打断他的话，似乎是在提醒他，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您的钱？”

罗斯托夫的脸一下红了，他把多洛霍夫叫进另一个房间。

“我无法一次付清，你可以拿到期票。”

“你听着，罗斯托夫，”多洛霍夫盯着罗斯托夫的眼睛，笑着说道，“你知道那句成语吧：‘情场得意，赌场失意。’你的表妹爱上你了。这我知道。”

“你的表妹……”多洛霍夫还想说下去，可罗斯托夫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表妹与这毫不相干，你用不着提她！”他疯狂地喊道。

“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到钱呢？”多洛霍夫问。

“明天。”罗斯托夫说着，走出了房间。

十二

说一句“明天”，保持体面的腔调，这并不难，但是，一个人回到家里，见到弟妹和父母，说明事由，伸手去要自己已经答应不再要的钱，这却是可怕的。

家里的人都还没睡。大家聚集在客厅里，在听娜塔莎唱歌。

“她高兴什么呢？”尼古拉·罗斯托夫看着妹妹想，“她怎么不觉得无聊、不感到不好意思呢？”娜塔莎唱出了第一个音符，她挺着胸口，放开嗓子，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此时她脑中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她微笑着的嘴唇里吐出了其他人都能吐出的声音，你可以一千次地对这种声音无动于衷，但它却会在第一千零一次触动你，让你泪流满面。

娜塔莎在这个冬天是第一次认真地唱歌，因为捷尼索夫很喜欢听她唱歌。她如今已经不像孩子那样唱歌了，但她唱得还不十分出色，听过她唱歌的专业鉴赏者都会说：“缺乏训练，但是嗓子好极了，需要再练一练。”不过，人们都是在听完她的歌之后很久才这样说的。而在这个没有经过严格训练、连换气都不大正确的嗓子歌唱的时候，就连那些职业鉴赏者也都一声不吭，只是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并渴望再听一回。娜塔莎的嗓音中含有天使般的纯真，富有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魅力，未经雕琢的柔和声调，再加上没有技巧的朴实，都让人觉得，所有这一切的任何改变，都会毁掉这个歌喉。

“这是怎么回事？”听着娜塔莎的歌声，尼古拉·罗斯托夫瞪大眼睛在想。啊，听一听这个颤音吧，它触动了尼古拉·罗斯托夫灵魂中最美好的东西，它与世界上的一切都毫无关系，它高于世上的一切。输钱，多洛霍夫，还钱的许诺，这些算得了什么……一切都是谎言！哪怕杀过人，偷过东西，你还是能因为这样的歌声而感到幸福……”

娜塔莎的歌声一结束，尼古拉·罗斯托夫就又回到现实中来了。过了一刻钟，老伯爵从俱乐部回来了，尼古拉·罗斯托夫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爸爸，我有事找你。我需要一点钱。”

“哦！”心情舒畅的父亲说，“我对你说过那笔钱是不够用的。你要多少？”

“很多，”尼古拉脸红了，“我输了一些钱，也就是说，很多，非常多，四万三。”

“什么？输给谁的……”伯爵大声地说，突然像老人中风一样涨红了脖子。接着，他又垂下眼睛，慌乱起来。“难啊，我怕，一时难以筹到……”他边说边往门外走去。儿子原本想到会被拒绝，却丝毫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爸爸！爸……爸……”他跟在父亲背后叫着，哭泣着，“原谅我吧！”他抓住父亲的手，在嘴唇贴上去，流出了眼泪。

在父亲和儿子说话时，母亲和女儿之间也有了一场重要的谈话。兴奋的娜塔莎跑到母亲面前。

“妈妈！……妈妈！……他向我求婚了……”

伯爵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捷尼索夫向这个不久前还在玩洋娃娃的女儿求婚了？

“娜塔莎，够了，别瞎说了。”

“这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伯爵夫人耸了耸肩膀，“你就对他说，他是傻瓜。”

“不，他不是傻瓜。”娜塔莎愤怒地说。

“那么你就嫁给他。”母亲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不，妈妈，我对他没有爱，我认为我不爱他。”

“那么，我去跟他说说。”

“不，绝对不行，您就站在门外听。”于是，娜塔莎快步穿过客厅跑向大厅，捷尼索夫仍然坐在钢琴旁的椅子上，两手捂着脸，听到娜塔莎的脚步声，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娜塔莎，”他快步迎了上来，说道，“我的命运请您决定，我的命运就握在您的手里！”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您真让我心痛！……不，您是个好人……可是不必……这样……我会永远爱您的。”

捷尼索夫向她伸出一只手，弯下腰，于是，她听到了一种奇特的、她不理解的声音。她吻了吻他长着蓬乱黑发的头。就在这时，伯爵夫人走了进来。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感谢您的好意，”伯爵夫人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但在捷尼索夫听来却十分严厉，“可我们的小女儿年纪还小，我觉得，您是我儿子的朋友，您应该先对我说才是。那样您就不会让我来被迫地回绝您的好意了。”

“伯爵夫人……”捷尼索夫垂下眼睛，露出了惭愧的神色，他想说话，却又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

看到他那副可怜的样子，娜塔莎大声地抽泣起来。

“伯爵夫人，我对不起您，”捷尼索夫断断续续地说，“可是您知道，我非常崇拜您的女儿和你们全家，就是付出两次生命我也在所不惜……”他看了看伯爵夫人，看到了她脸上严峻的表情，“再见，伯爵夫人。”他说着，吻了吻伯爵夫人的手，没有再看娜塔莎一眼，就迈着坚定的步伐快速走了出去。

第二天，尼古拉·罗斯托夫送别了捷尼索夫，捷尼索夫在莫斯科一天也不想多待了。尼古拉自己为了等老伯爵筹钱，在莫斯科足不出户地又住了两个星期。索尼娅对他更亲切、更关心了，而他却认为自己配不上她了。直到还完四万三千卢布的赌债，收到多洛霍夫的收条，他才离开莫斯科，向已在波兰的部队追去，临行前没有向任何朋友辞别。

第二部

一

彼埃尔和妻子谈判之后，起程前往彼得堡，在托尔诺克驿站，他停下来等着换马。

自从那天，他在决斗之后回到家中并且度过了第一个苦恼的不眠之夜后，同样的问题就一直盘踞在他心底，折磨着他。在孤独的旅途中，这些问题更是特别地吸引他注意。无论他开始想什么，总要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来。他既无法解决这些问题，又无法停止思索。那颗钉住他整个生命的螺丝在他脑中滑丝了，它不能再向前转动，也拧不下来；它固定不住任何东西，总在同一个地方转动，却又无法让它的转动停下来。

此刻，他在想：“我向多洛霍夫开枪，是因为我受到了侮辱。路易十六被处死，因为人们把他当成了罪人，一年过后，杀死他的人又被人杀死了，同样是出于某种原因。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应当爱什么，恨什么？为什么活着，我这个人是什么？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主宰一切的究竟是什么力量？”他问自己。这些问题，他一个也解答不了，只有一个完全不是针对这些问题的不合逻辑的答案，这个答案就是：“死了，一切就都完结了。死了，一切问题就都清楚了，或者说，就都停止追问了。”但是，死本身也是可怕的。

过了一会儿，驿站里又走进一位旅客。这位旅客神情愁闷，疲惫，他穿一件黄色的粗布旧皮袄，骨瘦如柴的腿上穿一双毡靴，他坐到沙发上，把留着短发的大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了彼埃尔一眼。他那严厉、智慧、洞察一切的目光让彼埃尔感到吃惊。彼埃尔正想和这位旅客搭搭话，问问他路上的情况，可这位旅客已经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两只满是皱纹的手放在一起，一个手指上戴着一枚雕有骷髅头的铁戒指。彼埃尔觉得那人在深沉、安静地思索着什么。这位旅客的仆人是个皮肤发黄的小老头，也同样满脸皱纹，仆人的脸上没有胡须，但不是剃去的，而是从来没长过。这个动作敏捷的老仆人打开旅行箱，拿出茶具摆在桌子上，端来烧开的茶炊。待这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那旅客才睁开眼睛，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给那个没长胡须的老仆人也倒了一杯。彼埃尔开始感到不安，他觉得有必要，甚至必须跟这位来客谈一谈。

二

这位旅客认出了别祖霍夫伯爵，并主动地和伯爵交谈起来，说他知道彼埃尔最近的遭遇。彼埃尔看到他戒指上的骷髅头像，知道这是共济会员的标志。

“请问，”彼埃尔说，“您是共济会员吗？”

“是的，我是共济会员，”旅客以深邃、严厉的目光打量着对方，“我自己还要代表共济会员们向您伸出会友之手。”

“或许，”彼埃尔微笑着说道，“我与你们对世界的看法有所不同。我应当对您说，我不……不相信上帝。”彼埃尔有些费力地说出了真话。

“您不认识他，先生，这才是您的不幸。您不认识他，但是他却在这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话里，他也在您的心里，甚至在您刚才所说的亵渎的话里！”共济会员用严厉的、颤抖的声音说道。

“他是存在的，但是要想理解他却很困难，”共济会员说，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彼埃尔，而是在看着前方，“如果他是一个人，你怀疑他的存在，那么我可以把这个人领到你面前，拉着他的手让你看。可是，像我这样一个渺小的人，怎能把那个全能的、永恒的、至善的品格带给一个盲目的人看呢？而且，这位盲目的人还闭着眼睛不愿见到他，不愿理解他，这位盲目的人对自己所有的卑劣也视而不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你是什么人？你算什么？你认为自己聪明，才说出这些亵渎的话来，”他露出了轻蔑的冷笑，“可是你比孩子还要愚蠢，这个孩子在玩弄一只精美的钟表，可是他却狂妄地说他不相信那位制造了这只钟表的匠人，因为这孩子并不懂得钟表的用途。认识上帝是困难的。从始祖亚当直到今天，一代又一代，我们就是为了这种认识而工作的，可是我们离我们的目的还无限遥远，然而，我们在不理解中所看到的，却只有我们的弱点和他的崇高……”

彼埃尔听着他的话，连大气也不敢出，他眼睛放光地盯着共济会员，既不插话，也不提问，他全身心地相信这个陌生人对他所说的话。不知是共济会员谈话中那些合理的论据使他信服，还是共济会员话语间那种信任的腔调、坚定的信念和诚恳的态度，以及他时而发出的颤抖的嗓音，他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而显示出的从容，都让彼埃尔折服。与彼埃尔的失意和绝望相比，共济会员那体现着心安、新生和复活之欢乐的神情，让彼埃尔大为震惊。

“最高智慧并不仅仅建立在理智之上，也不建立在世俗的科学，比如物理、历史、化学等这些靠智力获取的知识上面。最高智慧只有一个。最高智慧只有一种科学，它是包罗万象的科学，是对整个宇宙以及人在宇宙中的位置进行解释的科学。人要想掌握这种科学，就必须洗刷、革新自己的内心，因此，首要的不是去理解，而是皈依和自我修养。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我们的灵魂中要有上帝的光芒，也就是所谓的良心。

“再看一看您的生活吧，先生。您是怎么生活的呢？您生活在狂饮和荒淫之中，您从社会获得的了一切，却没有回报给社会任何东西。您获得了财富，可您是怎么利用财富的呢？您为您的邻居做了什么？您关心过您的上万名农奴吗，在物质和精神上帮助过他们吗？没有。依靠他们的劳动，您过着放荡的生活。这就是您所做的事情。您有没有试图寻找一个可以给邻居带来好处的差事去做呢？没有。您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后来您结了婚，先生，您担负起了一个管好自己年轻夫人的义务，可是您又做了什么？您没有帮助她走上一条通向真理的道路，先生，而是把她推进了流言和不幸的深渊。一个人侮辱了您，您就向他开枪。您说您不相信上帝，恨自己的生活，这的确没什么可奇怪的，先生！”

说完这长长的几段话之后，共济会员有些疲倦了，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他的仆人进来说马已经套好，他要继续赶路了。临出门时，他转过身来，客气、但又冷漠地问别祖霍夫：

“您现在要去哪儿，先生？”

“我？……我要去彼得堡，”彼埃尔孩子似的、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感谢您，完全同意您的意见，但是您也不要把我想得太坏了。我全心全意地想成为您要我成为的那种人，可是从来没有人帮助过我……”

“只有上帝才能给您帮助，”共济会员说，“我们共济会只能在可能的范围内向您提供帮助，先生。您到了彼得堡，就把这个条子交给维拉尔斯基伯爵。请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建议：到了首都之后，先隐居一段时间，检查检查自己，不要再重复先前的生活了。现在，祝您一路顺风，先生。”看见仆人走了进来，他又说了声：“祝您成功……”

彼埃尔从驿站长的记事本上了解到，这位旅客就是著名的共济会员奥西普·巴兹杰耶夫。

三

彼埃尔来到彼得堡之后，没让任何人知道，整天躲在家中阅读不知是谁寄来的托马斯·肯庇斯的著作，这本书让彼埃尔感到，巴兹杰耶夫向他揭示的那个近于完美的境界，人们相互之间积极的友爱共处，都是有可能实现的。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个晚上，彼埃尔从前在一个交际场合与其见过面的年轻的波兰伯爵维拉尔斯基来见彼埃尔，说共济会中一个地位很高的人提出申请，请求特批彼埃尔入会，并提议维拉尔斯基来做彼埃尔入会的保证人。彼埃尔答应入会。维拉尔斯基把彼埃尔领到一个神秘的去处，用毛巾蒙住他的眼睛，把他带进一个漆黑的房间，让他在听到敲门声之后再解开毛巾。

听到敲门声后，彼埃尔解开毛巾。过了一会儿，走进来一个人。这个人在共济会中被称为训导师，是专为申请入会的人做准备的。彼埃尔认出这也是一位熟人，他叫斯莫里亚尼诺夫，这使彼埃尔感到有些不快。训导师在探问了彼埃尔的入会决心之后，清了清嗓子，把戴着手套的双手交叉叠放在胸前，说起话来：

“现在我要向您宣讲本会的宗旨，如果本会的宗旨符合您的目的，您入会才会有益处。本会的第一个宗旨，本会所奠定的、非人力所能推翻的总的基础，就是守护一个重要的秘密，并把它传给后代，这个秘密从远古，甚至从开天辟地的第一人一直传到我们这里，它或许关系到人类的命运。但是，这个秘密具有这样的性质，如果不经过长期、刻苦的自我净化，任何人都无法获知它，运用它，并非人人都有希望很快地获悉这个秘密。因此，我们有了第二个目的，就是尽可能地修炼我们的会员，让我们洗心革面，净化和启发他们的智性，使他们获得领悟秘密的能力，我们所使用的方法，是那些不辞辛劳探索这个秘密的人传递给我们的。在净化和完善我们会员的过程中，我们要努力做到第三点，就是同时完善整个人类，由我们的会员来向人类提供一个笃信宗教、品德高尚的榜样，我们就是这样在努力地与统治世界的邪恶作斗争。请您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我一会儿再来见您。”说完，他就走出了房间。

“与统治世界的邪恶作斗争……”彼埃尔重复了一句，想象着自己将来的活动。训导师提出的三个目的中的最后一个，即改善人类，尤其让彼埃尔感到亲切。训导师所提到的那个秘密，虽然激起了彼埃尔的好奇心，但他却并不认为它是一个实质性的东西；第二个目的，即自我净化和完善，也不怎么让他上心，因为他此时觉得，自己已经步出了过去的罪恶，现在一心只想行善。

半个小时之后，训导师回到房间，向申请入会者转达了与所罗门神殿的七级阶梯相对应的七条美德，这七条美德是：一、谦虚，保守本会的秘密；二、服从本会地位最高的人；三、品行端正；四、爱人类；五、勇敢；六、慷慨大方；七、爱死亡。

让彼埃尔再次独自思考了一阵之后，训导师第三次走进房间。他让彼埃尔交出贵重物品，脱去外衣，准备举行入会仪式。这时的彼埃尔，心中洋溢着幸福的感觉。

四

接着，由保证人维拉尔斯基带领，再次被蒙上眼睛的彼埃尔，经历了繁琐、漫长的入会仪式。最后，他被要求在祭坛前躺下。此刻，他曾有过片刻的迟疑，但是他明白，自己不能半途而废。他被自己的迟疑吓了一跳，便努力在内心唤起先前的那种感动，并在祭坛前躺了下来。果然，他心中的感动变得更强烈了。他躺了一会儿，有人叫他起身，给他围上一件和其他人一样的白围裙，并递给他一把铲子和三副手套，这时，会长才出面对他说话。会长对彼埃尔说：要尽力不让任何东西玷污自己洁白的围裙，它是坚贞和无暇的象征；他希望彼埃尔用那把铲子铲除心中的邪念；最后，会长谈到了手套：第一副男人手套的意义，彼埃尔还不能知道，但是他应该把它保存好；第二副手套，他应该在参加共济会的集会时戴上；第三副手套是女式的。关于这副手套，会长说道：

“亲爱的会友，这副手套也是给您的。您要把它送给您最尊敬的女人。您将来会为自己选择一位尊贵的共济会员夫人，您就送她这件礼物，以证明您纯洁的心地。”停了一下，他又说道：“但是您要注意，亲爱的会友，决不能让这副手套成为一双不洁之手的装饰物。”

仪式结束之后，会友们都走上前来向彼埃尔表示祝贺。最后，会长提到了会员们应尽的义务，捐款收集人走到每个人面前。彼埃尔原想在捐款册上写下他所有的钱财，但又怕这样显得自己太骄傲，就认捐了和别人同样多的钱。

回到家中，彼埃尔觉得他仿佛是从长达数十年的长途旅行中归来的，他完全变了，并且彻底脱离了从前的生活方式和习惯。

入会后的第二天，彼埃尔一面读书，一面在想象中为自己拟订新的生活计划。彼埃尔打算到他南方的庄园去，在那里照看他的农奴。当他正在高兴地规划这种新生活时，瓦西里公爵突然走进了他的房间。

公爵以亲切而又坚决的口吻，规劝彼埃尔与海伦和好，要彼埃尔写信请海伦来彼得堡。他喋喋不休的劝说，渐渐地激怒了彼埃尔。

“公爵，我没有请您来，您走吧，请您走吧！”他跳起身来，为公爵打开了房门，“赶紧走。”他一遍遍地说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看到瓦西里公爵露出了狼狈和受惊的表情，彼埃尔又感到很开心。

“请您走吧！”他用颤抖的声音重复到，瓦西里公爵在没有得到彼埃尔任何表态的情况下，被迫离开了。

一个星期之后，彼埃尔向新结交的共济会会友们辞行，给他们留下一大笔捐款，然后就到自己的庄园去了。

五

彼埃尔和多洛霍夫的事私下里解决了，虽然皇上严禁决斗，但决斗的双方和助手们都没有受到惩处。但是，决斗导致了彼埃尔夫妇的决裂，这个故事却传遍了整个社交界。当彼埃尔的身份还只是一个私生子时，人们都用宽容、卫护的眼光看待他；当他成为整个俄罗斯帝国最理想的未婚夫时，人们亲近他，赞美他；而在他结婚之后，待嫁的女儿和她们的母亲对他已经没有所求的时候，他在社交界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更何况，他不善于、也不愿意讨好社交界。

安娜·舍列尔继续在她的家中举办晚会。她的晚会有两个特色：首先，这里聚集的是彼得堡社交界优秀知识分子的精华；其次，安娜每一次都要向客人们介绍一个新的、有趣的人物。她的晚会，似乎是衡量彼得堡宫廷正统人士之心情的政治温度计。

一八○六年底，在拿破仑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地区大败普鲁士军队的可悲消息传来的时候，在我军已经开进普鲁士并开始对拿破仑进行第二次战争的时候，安娜的家里举办了一个晚会。前来赴晚会的，有迷人的、不幸被丈夫遗弃的海伦，有莫特马尔，有刚刚从奥地利回来的可爱的伊波利特，还有两位外交官，安娜的姑妈，一位新上任的女官和她的母亲，以及其他几个不太有名的人士。

安娜在这次晚会上献给客人们的新颖人物就是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他作为信使刚刚从普鲁士军队中返回，他现在是一个重要人物的副官。

鲍里斯身材魁伟，面色红润，显得很有神采，他穿着华丽的副官制服，自由自在地走进了客厅。

在服役期间，由于母亲的活动和他自己的努力，鲍里斯获得了军中最为有利的位置，做了一个极重要人物的副官，在普鲁士担负一项极重要的使命。在军中，鲍里斯迅速地意识到，要想官运亨通，可以不需要努力和勤勉，不需要勇敢，也不需要忠诚，只要善于和掌握升降大权的要人搞好关系就行了，因此，他常常因为自己的迅速成功而惊奇，同时也因为其他人居然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感到惊奇。由于他发现了这个道理，他的整个生活方式，他和所有旧相识的关系，他对自己前途的涉及，就全都改变了。他并不富有，但为了比别人穿得更体面，他宁愿花掉最后一分钱，他宁愿放弃娱乐，也不愿乘坐一辆寒酸的马车出门，或穿一身旧制服走在彼得堡的大街上。他只与那些地位比他高、对他有用的人接近。他喜欢彼得堡而看不起莫斯科。回忆起罗斯托夫的家以及他对娜塔莎的童年爱情，他会感到很不愉快，自从参军之后，他一次也没回过罗斯托夫的家。他认为，能够进入安娜家的客厅，是他升迁路上的重要一步，他马上就明白了他在这里应该扮演的角色，很乐意让安娜使用他身上一切有趣的东西，他留神地观察着每一张脸，并在心里盘算着与每个人的接近可能带来的好处。他被安排坐在海伦的身边，坐下之后，他细心地听起大家的谈话来。

过了一会儿，大家的话题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普鲁士，安娜请鲍里斯谈一谈他在普鲁士军队中的见闻。鲍里斯从容不迫，操着一口纯正的法语讲了很多普鲁士军队和宫廷中的有趣花絮，在全部的讲述中，他都努力避免对所叙述的事情发表个人看法。在一段时间里，鲍里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使安娜感觉到，她用来款待客人的这位新人受到了大家的一致欢迎。海伦比所有人都更注意地听鲍里斯的故事，并好几次向他问起他旅行中的一些细节，显得对普鲁士军队中的情况特别关心。他刚一结束叙述，她就带着她一贯的笑容，向他转过身来。

“您一定要来看我，”她用法语娇媚地用说道，“星期二的八点到九点之间。您会令我感到十分高兴的。”

鲍里斯答应将满足她的愿望。

六

晚会继续进行。伊波利特又在说他那些无法引人发笑的笑话。然后，大家又谈到了政治新闻，谈到了皇帝给某某人的奖赏等等。

当大家站起身来要散去的时候，整个晚上都很少谈话的海伦，又用亲切的、意味深长的命令语气让鲍里斯星期二去看她。似乎，由于鲍里斯在这个晚会上所讲的那些关于普鲁士军队的话，让海伦突然发觉了有与他见面的必要。她似乎还答应了他，在他星期二来做客的时候，她将向他说明这个必要。

星期二的晚上，鲍里斯走进了海伦华丽的客厅，他并没有得到明确的解释，为什么他必须来。这里有其他客人，伯爵夫人很少和他说话，直到他吻她的手向他告别时，她才突然低声地说道：

“明天来吃饭……晚上。请您……一定来！”

在这次逗留彼得堡期间，鲍里斯成了别祖霍夫伯爵夫人家中亲密的朋友。

一八○五年以来，老鲍尔康斯基公爵、安德烈公爵和玛丽娅公爵小姐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一八○六年，老公爵被任命为俄国八个后备军总司令中的一个。他经常在他负责的三个省份视察，十分认真地履行公务，事必躬亲，对属下甚至到了严酷的地步。玛丽娅公爵小姐不再跟父亲学数学了，只是在父亲在家的时候，每天早晨由保姆陪同，带着尼古拉小公爵（祖父这样称呼孙子）到父亲的书房去一趟。布里安小姐看起来也非常喜欢这个孩子，玛丽娅公爵小姐常常无私地与自己的女友共同分享照看小天使（她这样称呼侄儿）的乐趣。

安德烈公爵回来后不久，老公爵就把离秃山庄园四十俄里的一个大庄园给了儿子。这一是因为，秃山庄园常常会勾起安德烈公爵痛苦的回忆；二是由于，安德烈公爵也需要一个僻静的环境，于是，安德烈公爵便在他的博古恰罗沃庄园大兴土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奥斯特利茨战役之后，安德烈公爵决定永远不再从军。战争开始之后，他为了不去军中服役，就在父亲手下负责招募新兵的工作。一八○五年的战争之后，老公爵和儿子好像互换了一个角色，老公爵精神振奋地工作着，并期待这次战争一切顺利，安德烈公爵却相反，他对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兴趣。

一八○七年二月二十六日，老公爵到他管辖的地区巡查去了，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安德烈公爵多半待在秃山。小尼古拉已经病了四天。送老公爵出差的车夫从城里回来，给安德烈公爵带来了两封信件。

安德烈公爵正在和妹妹一起照看发烧的儿子。接过车夫递过来的信，他过了许久才开始读，第一封信是老公爵写的，又大又长的字体写在蓝色的信纸上：

此时通过信使获悉一特大喜讯。如果情况属实，则贝尼格森在普莱西什－艾劳大败了拿破仑。彼得堡万众欢腾，犒劳源源不断地送往部队。贝尼格森虽然是个德国人，我仍表示祝贺。一个名叫什么汉德利科夫的科尔切夫区长官，不知一直在干什么：他至今没将补充人员和粮食送过来。你要立即骑马去那里，对他说，如果一周之内不办好一切，我就拧下他的脑袋。我还接到别佳的信，他参加了那场战役，说普莱西什－艾劳的大捷是真的。只要人们别去干扰他们不该干扰的人，就连一个德国人都能打败拿破仑。据说，他正在狼狈逃窜。你记着，立即前往科尔切夫执行命令！

“不行啊，请您原谅，我要等孩子的病好了之后才能去。”安德烈公爵心里想。

另一封信是比利宾写来的。比利宾带着他一贯的嘲讽口吻，向安德烈介绍了战争的表象和实质，谈到了京城里皇帝和元帅之间的矛盾，以及前线士兵的涣散状态。

安德烈公爵起先漫不经心地读着信，但信中的内容却越来越吸引他了。可当他读到俄国士兵抢劫成风的段落时，他动气了，把信揉作一团，扔掉了。

读完信，他走进育儿室。躺在小床上的儿子，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儿子显然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他站在床边，撩开帐子，久久地凝视着这个面色红润、正在均匀呼吸的小生命。一会儿，玛丽娅公爵小姐也来了，她迈着无声的脚步走到床边，也掀开帐幔走了进来。安德烈没有回身，只伸出手去让妹妹握着。在半明半暗的帐子中，公爵小姐那含着幸福泪水的眼睛显得更明亮了，她依偎着哥哥，吻吻他，轻轻地碰了碰帐子。他俩打着手势，警告要小心，他俩在这帐幔里又站了一会儿，似乎不愿离开这个与世隔绝的三人小天地。安德烈公爵首先离开了小床。“是啊，这是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他叹息着说道。

七

彼埃尔到了南方的基辅省，他的大部分农奴都在那里。

到基辅后，他就把各处的主管都叫到总管理处，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和安排。他说，应该立即把农奴从依附地位完全解放出来，不应让他们从事繁重的劳动，不应让妇女和儿童干活，对农奴不能体罚，只能劝诫，各个庄园都要设立医院、养老院、孤儿院和学校。有些主管听后大吃一惊，以为小伯爵是不满意他们的管理，了解到了他们的贪污行为；第二类主管在恐惧之余，感到彼埃尔口齿不清的发音和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名词十分有趣；另一些主管觉得听主人讲话简直就是一种娱乐方式；第四类主管是些聪明人，其中就包括总管，他们从小伯爵的话里听了出来，如何才能既应付主人又达到自己的目的。

总管不说解放农奴是不可能的，而是把一大堆的债务和各种琐事摆到彼埃尔面前。缺乏毅力和管理才能的彼埃尔，终于乐得轻松地把一切事情都交给总管和下面的人去做，自己又回到舞会连着晚会的生活中去了，和以前相比，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和环境。一八○七年春天，彼埃尔决定返回彼得堡。他决定在回去的路上巡视一下自己的多处庄园，看看他布置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看看上帝托付给他的那些百姓目前处境如何。

在他所到之处，总管都事先为他安排好了感恩式的欢送会，他见到都是开心、幸福的农民。他不知道，这些农奴因为他的某些改革，反而要承受更多的劳役；他不知道，农奴的幸福只是总管等人为他营造出的一种假象。

“这是多么容易啊，做了这么多的善事，付出的努力却并不多啊，”彼埃尔想，“我们为这些事情所费的神并不多啊！”因此，他便因为农奴对他的感激而感到有些惭愧了。

带着最愉快的心情从南方旅行回来时，彼埃尔实现了他的夙愿：访问他的朋友安德烈·鲍尔康斯基。他们已经有两年没见面了。

走进并不奢华、但整洁朴素的博古恰罗沃庄园，彼埃尔与安德烈在一座新盖的小房子的门前相见了。

“真没想到，这太让人高兴了。”安德烈公爵说。彼埃尔没有说话，而吃惊地久久看着他的朋友。安德烈公爵的变化让他感到惊讶。安德烈公爵的话语是亲切的，脸上和唇边都含着微笑，可他的眼神却暗淡无光。使彼埃尔感到生疏和不习惯的，不是他朋友的消瘦和苍白，不是他更加成熟的模样，而是他长时间思考问题时的眼神和额头的皱纹。

他俩交谈起来。但他们两人很快就感觉到，他们在许多问题上都存在着极大的差异。安德烈对彼埃尔的共济会观点、解放农奴的善举提出了疑问；彼埃尔则坚持自己的看法，同时对安德烈的变化、对他消极冷漠的生活观表示了诧异。

八

傍晚，安德烈公爵和彼埃尔乘车去秃山。沉默许久之后，彼埃尔突然对安德烈说，安德烈关于生活、关于人类之使命的想法是错误的，并建议安德烈公爵加入共济会。

马车行到一条河边，他们下车，等车马上了渡船后，他们也上了船。安德烈公爵把手臂撑在船栏杆上，沉默地望着夕阳中闪亮的河水，耳边响起了彼埃尔友善的声音：

“您说您在人间看不见善和真的王国。我也看不见。如果把我们的生命看成是一切的终结，就不可能看见它。在人间，就在这片土地上（彼埃尔用手指着原野），没有真理，只有谎言和罪恶。但是在世界，在整个世界，还是存在着一个真理的王国，我们现在是土地的孩子，但永恒地看，我们却是整个世界的孩子。我就是这个巨大、和谐整体的一部分，我的内心难道感觉不到这一点吗？神或是最高力量，随您怎么称呼，体现在无数的生物之中，而我在其中构成了从低级生物向高级生物递进的环节和阶梯，这我难道还感觉不到吗？既然我看到了，清楚地看到了这个从植物到人的阶梯，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去设想，我所看不清其末端的这个阶梯是延伸到植物中去的呢？我为什么还要设想，这个阶梯要在我这里断裂，而不是更高更远地通向高级生物呢？我觉得，我不仅像世界上的万物一样不能消失，而且我在过去和将来都将永远存在。我觉得，除了我之外，在我的头顶上方还存在着神灵，在这个世界中还存在着真理。”

“是啊，这是赫德尔的学说，”安德烈公爵说道，“可是，亲爱的，令我信服的不是这些学说，而是生活和死亡。令我信服的是，你看到一个珍贵的生命，他与你休戚相关，你对他犯有罪过，你正打算赎罪（安德烈公爵的嗓音颤抖了，转过身去），可是突然，这个生命却经受着痛苦，不再存在了……为什么？这不可能是没有答案的！我相信有答案……这才是过去和现在让我信服的东西。”安德烈公爵说。

“是啊，是啊，”彼埃尔说，“这和我说的是一回事呀！”

“不。我只是说，让我确信未来生活的并不是一些大道理，而是这样的感觉，当你在生活中与一个人手挽着手前进，可是突然，这个人消失在那边，你一个人留在这深渊旁，看着这深渊。于是我就看了一眼……”

“这有什么！您知道什么是‘那边’，什么是‘某人’吗？那边就是未来的生活，某人就是上帝。”安德烈公爵没有回答。车和马早已上岸，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上隐没了一半，暮霜像星星一样凝结在渡口旁的草地上，而彼埃尔和安德烈仍站在渡船上交谈，让仆人、车夫和船夫都感到很奇怪。

“如果有上帝，有未来的生活，那就有真理，有善；人的最高幸福就在于获得这两样东西。应当活下去，应当去爱，应当有信仰，”彼埃尔说道，“我们不仅此刻生活在这块土地上，我们过去和将来也永恒地生活在那里，生活在一切之中（他指了指天空）。”安德烈公爵依着渡船的栏杆站着，听着彼埃尔的话，看着夕阳在蓝色的河面上映出的红色反光。彼埃尔不做声了。四周一片寂静。渡船早就靠岸了，波浪轻轻地拍打着船底。安德烈公爵觉得，那涛声就像是在附和彼埃尔的话：“这是真的，相信吧。”

安德烈公爵叹息了一声，用闪亮的、孩子般的、温情的目光看了看彼埃尔那涨得通红的脸庞。

“是的，但愿如此！”安德烈公爵说，“不过我们该下船了。”安德烈公爵又添了一句，走下了渡船，他抬头看了一眼彼埃尔指给他看的天空，自奥斯特利茨战役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躺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曾见过的这片高远、永恒的天空，于是，一种沉睡已久的美好情感又在的他的心里突然苏醒过来。等安德烈公爵再次步入寻常的生活环境，这种情感便会立即消失，但是他知道，他不知道如何去发展的这种情感一直留存在他的心中。对于安德烈公爵来说，与彼埃尔的会面构成了一个时代，由此开始了他的新生活，这种生活从外表上看依然如故，但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却呈现出了崭新的面貌。

九

安德烈和彼埃尔来到秃山庄园时，看到台阶后面发生一阵骚动，见到马车，一个弓腰背着布袋的老妇人和一个身穿黑衣的长发男人立即跑开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妇人。安德烈告诉彼埃尔，这是他妹妹玛丽娅的“神亲”，是她不顾父亲反对坚持接待的朝圣者。

“我们到妹妹那里去吧，”安德烈公爵对彼埃尔说，“她见到我们会不好意思的，不过你倒可以见见那些神亲。”

见到他们进来，玛丽娅公爵小姐果然感到很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她的房间布置得很舒适，神龛前点着一盏长明灯，茶炊后面的沙发上，一个小男孩和她并排坐着，这孩子一头长发，鼻子也是长长的，身上穿着正教徒的长袍。

一个满脸皱纹的瘦老太婆坐在沙发旁的扶手椅里，她那张娃娃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神情。

这几位朝圣者开始谈他们的见闻。那位老妇人说道，她亲眼看到了神恩的显现。彼埃尔问她：“是您亲眼看到的吗？”

“当然是我亲眼看到的，她脸上的神光就像天光一样，圣母面颊上的圣油直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这是骗人的。”彼埃尔注意地听着女朝圣者的话，天真地说道。

“耶稣基督保佑，”女朝圣者画了一个十字，说道，“哎呀，可别这么说，从前有个将军不信，他说：‘是僧侣们在骗人。’他话音刚落，眼睛就瞎了。他梦见洞穴修道院的圣母走来对他说：‘你相信吧，我可以治好你的眼。’于是他就哀求：‘快把我送到她那里去。’人们把这个苦命的人抬到圣母面前，他趴在地上说：‘治好我的眼吧，我把皇上赏赐给我的东西都给你。’他就把自己的金星勋章给圣母挂上了。果然，他就重见光明了！你这样说话是有罪的，会受到上帝的惩罚。”她用教训的口吻对彼埃尔说。

“圣像怎么挂勋章呢？”彼埃尔问。

“圣母晋升为将军了吧？”安德烈公爵笑着说。

听了这话，女朝圣者边画十字边对玛丽娅公爵小姐说，“主啊，饶恕他们吧。小姐，这是什么话呢……”

“你们干吗这样呢？”玛丽娅公爵小姐说着，像一只守护鸡雏的母鸡。

彼埃尔说他们只是开开玩笑。做出想要离开之状的朝圣者们，看见彼埃尔和安德烈的脸上的确没有恶意，就又心安理得地留下了。

十

晚上九点多，仆人们听到老公爵的车子发出的铃声，都跑到台阶上来，安德烈和彼埃尔也走了出来。

老公爵认出了彼埃尔，对他很热情。

晚饭前，安德烈公爵来到父亲的书房，碰见老公爵在与彼埃尔激烈地辩论。彼埃尔证明说，不再有战争的日子一定会到来。老公爵则带着讽刺的口吻反驳道：

“把血管里的血全都抽出来，都注上水，就不会有战争了。这是妇人的见识。”他说，但仍然亲切地拍了拍彼埃尔的肩膀。

只有在秃山，彼埃尔才真正意识到他和安德烈公爵的友谊之全部的意义和魅力。这种魅力与其说是表现在他和安德烈公爵本人的关系上，不如说表现在他和安德烈公爵的亲人和家人的关系上。和严厉的老公爵、温和胆怯的玛丽娅公爵小姐在一起的时候，彼埃尔立即就感到自己是他们的老朋友。他们都很喜欢他。他博得了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好感，公爵小姐总是用明亮的目光注视着他；一周岁的尼古拉小公爵冲着彼埃尔微笑，张开两只小胳膊让他抱。当他和老公爵交谈时，布里安小姐也面带微笑看着他。

彼埃尔走后，全家人都聚在一起谈论他，他们都只说他好的地方，全家人对一位客人有如此一致的好感，这是很少有的。

这次休假之后返回军队，罗斯托夫才第一次意识到军队对于他来说是多么的亲密。他强烈地感觉到，军队也是家，是永久不变的、可爱而又宝贵的家，就像父母的家一样。而且，这里没有那些无聊的交际，没有感情的游戏，一切都自然而又简单。在团里，罗斯托夫觉得高兴和安心，就像一个疲倦的人躺下来休息时所感到的那样。在那次输钱之后，他决心好好服役，弥补自己的过失，也就是说，要做一个好人，这在普通社会中似乎是那么的困难，而在军队中却十分容易。他决心在五年之内向父母归还那笔赌债，他每年有一万卢布的收入，他决定只拿两千，而将其余的钱留给父母还债。

俄军经过几次退却和进攻之后，集结在巴滕施泰因附近，等待皇帝的驾到和新战争的开始。

罗斯托夫所在的保罗格勒团于四月间在一个全部被破坏的、荒凉的日耳曼村庄附近一连驻扎了几个星期。正是解冻的季节，道路泥泞，运输车队不能到达，所有的居民都逃走了，留下的人比乞丐还穷。部队陷入严重的饥荒。保罗格勒团在战斗中只有两个人受伤，但由于饥饿和疾病却死亡了将近一半的人。

罗斯托夫照旧和捷尼索夫住在一起，在上次的莫斯科度假之后，他们两人的交情更深了，罗斯托夫觉得，这个老骠骑兵对娜塔莎的不幸爱情，在增加他俩的友谊上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捷尼索夫在尽可能地保护罗斯托夫，每次作战之后，见到罗斯托夫平安归来，捷尼索夫都会感到特别高兴。

十一

四月，皇上驾临的消息使部队活跃了起来，但是，罗斯托夫所在的部队没有参加皇帝在巴滕施泰因的检阅。

正在休息的罗斯托夫，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他走出土棚，见捷尼索夫押着几辆大车走了过来。

“我警告您，大尉。”一个军官说道，这个身材矮小的人显然十分愤怒。

“我不是对您说了吗，我是不会还回去的。”捷尼索夫回答。

“您要负责任的，大尉，抢劫自己的运输队，这可是造反！我们的人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可我的人已经两个星期没吃东西了。”捷尼索夫回答。

“这是打劫！您要负责的，老兄！”那个军官又提高了声音。

“趁你的身子还完整，赶快滚吧！”捷尼索夫喊道。

“好吧，好吧。”那个军官恐吓地嘟囔着，掉转马头溜走了。

第二天，捷尼索夫被叫到团部，又被团长遣往司令部。在那里，捷尼索夫又大闹了一通。第二天中午，团部副官带着严肃、愁闷的表情来到捷尼索夫面前，惋惜地通知他，事情已经弄糟了，已经成立了军事法庭，鉴于目前对抢劫行为和违反军纪的严厉查处，最宽大的判决恐怕也得被降为列兵。

捷尼索夫虽然表面上没把这桩案子当回事，但很了解他的罗斯托夫还是看了出来，捷尼索夫其实很害怕军事法庭。每天都有传票送来，五月一日那天，捷尼索夫的指挥权被剥夺了。这一天，捷尼索夫主动要求去前线侦察，他和平时一样在散兵线前面纵马驰骋，炫耀自己的勇敢。法国狙击手射出的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要是在平常，受了这点伤的捷尼索夫也许不会离开部队，可是这一次，他却利用了这个机会，没有去师部，而是住进了野战医院。

六月，两军在费里特兰打了一仗，然后宣布停战。保罗格勒团没有参加战斗，趁着停战的机会，罗斯托夫告假去医院看望捷尼索夫。

医院设在一个普鲁士小镇上。夏天，田野里那么美丽，小镇的凄凉因此显得更加触目了：破烂的房屋，肮脏的街道，衣衫褴褛的居民，还有那些满街游荡的醉兵和伤员。

一位医助领着罗斯托夫去找捷尼索夫。在黑暗的走廊里，医院的气味是那么的浓烈，以致罗斯托夫不得不捏住鼻子停下来，等鼓起了勇气之后再往前走。

病房是长方形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把病房照得很亮。伤病员们头冲着墙睡成两排，中间是一个走道。伤病员们大多昏迷不醒，所以不理会有人进来。那些有知觉的人则欠起身子，或抬起又瘦又黄的脸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罗斯托夫。所有的人都是同一副表情：乞求帮助，羡慕并谴责别人的健康。罗斯托夫走到病房中间，向隔壁的房间看了一眼，那里面也同样躺着两排人。他停下来默默地看着四周，他无论如何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副景象。

一位哥萨克伤兵因为口渴而又得不到水，在用脑门使劲地撞地板。另一位年轻的士兵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已经死了很久了，却一直无人把他抬走。

“我们走吧。”罗斯福特低声地对医助说，他垂下眼睛，缩着身子，力求不被觉察地穿过那排投向他的谴责、嫉妒的目光，走出了病房。

十二

医助领罗斯托夫穿过走廊，走进军官病房。他在军官病房中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矮小、瘦削、断了一只胳膊的人，罗斯托夫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上帝让我们在这里见面，”那个矮小的人说道，“图申，我是图申，您还记得吗？您是来找捷尼索夫的吗？他和我住一个房间。”于是，他就领罗斯托夫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捷尼索夫蒙着被子在床上睡觉，虽然已经快到中午了。

“啊，是罗斯托夫吗？你好，你好！”他的声音还和在部队时一样，但罗斯托夫却隐约感觉到了他内心的不愉快。他的伤本来并不重，但六个星期过去了，还是不见好。使罗斯托夫吃惊的是，捷尼索夫看见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他笑得也不自然。捷尼索夫不问部队的情况，也不关心整个战局，当罗斯托夫谈起这些来的时候，他也没在听。捷尼索夫似乎竭力想淡忘过去的生活，而只关心眼下的官司。在罗斯托夫问起案子的进展时，捷尼索夫从枕头下面拿出了军事法庭的公文和他的答辩。念起他的答辩稿来，他的精神一下抖擞起来，还要罗斯托夫特别留意那些针对他的敌人的讽刺语言。病友们看到来了一个生人，都围了过来，可是当捷尼索夫开始念他的答辩时，病友们便纷纷走开了，从他们的表情罗斯托夫可以看出，这些先生们不止一次听过这个故事，早就听腻了。

图申建议捷尼索夫把请愿书交给罗斯托夫，让罗斯托夫替他呈送皇上。捷尼索夫却不愿意。但是，在罗斯托夫晚上去向他告别时，他却交给捷尼索夫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请愿书。

“请递上去……”他没有把话说完，露出了一个痛苦、做作的笑容。

罗斯托夫回到部队，向长官们汇报了捷尼索夫案件的情况，然后带着那封给皇帝的呈文去了蒂尔西特。

六月十二日，法俄两国皇帝在蒂尔西特会见。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向他所侍奉的要人提出请求，让他留在蒂尔西特的侍从们中间。

鲍里斯是两位皇帝会见的少数几个目击者之一。他看见那只带花字头的木筏，看见对岸的拿破仑从法国近卫军前走过，看见亚历山大皇帝坐在岸边一家小酒馆里等待拿破仑时的凝重脸色；他看见两位皇帝上了船，拿破仑的船首先靠上木筏，他快步走上前去迎接亚历山大，把手伸给他，于是两人一起走进了大帐篷。鲍里斯自从步入高层以来，已经养成一个习惯，就是非常留心周围发生的一切，并一一记录下来。当两国皇帝步入帐篷的那一刻，他看了看表，当亚历山大走出帐篷的时候，他没有忘记再看看表。会见持续了一小时五十三分。当天晚上，他把这些事情连同其他一些他认为具有历史意义的事情都记录了下来。当时跟随在皇帝身边的人并不多，而鲍里斯竟然身在蒂尔西特，这让他感到自己的地位从此变得稳固了。他曾经两次因为公务面见皇上，皇上已经记得他的面孔了，皇上左右的人对待鲍里斯也不像从前那样，认为他是新来的而冷遇他，相反，在他不在场的时候反而会感到奇怪。

六月二十四日晚，鲍里斯正在他的住所里和同事日林斯基一起宴请拿破仑的副官，罗斯托夫敲开了他的房门。在认出罗斯托夫的时候，鲍里斯的脸上显出了厌恶的神色。接着，他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但他那双眼睛仍隐藏在一种习俗的眼罩之后。

罗斯托夫注意到了鲍里斯最初的神色，在场的法国军人也让他反感，他感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把鲍里斯叫到卧室，说有事求他，说完就走。

听完罗斯托夫的叙述，鲍里斯皱起了眉头：

“我听说过这样的案件，我知道皇上对这样的事情很严厉。我的意见是不必去惊动皇上。我看，最好还是直接去求兵团司令……不过，总的说来，我认为……”

“这么说，你是一点忙也不想帮了，那你就直接说好了！”罗斯托夫几乎是在叫喊，他没看鲍里斯的眼睛。

鲍里斯笑了笑。

“相反，我会尽力去做的，不过我认为……”

十三

罗斯托夫来蒂尔西特的那一天，对于替捷尼索夫求情来说是最不适宜的，因为在他到来的次日，六月二十七日，两国皇帝正在忙于签订和约的序文，相互授勋，并决定在这一天由法军的一个禁卫军营设宴招待俄军的一个营，两个皇帝都将参加这个宴会。即使鲍里斯愿意，他也无法在这一天替罗斯托夫办成这件事情。

罗斯托夫觉得和鲍里斯待在一起很不自在，便借故躲开他，并决定亲自把呈文递到皇帝手上。

罗斯托夫激动而又莽撞地闯进了皇帝下榻的宅邸，但被值班军官挡住了。他退了回来，却在门前碰见了过去的师长、一位骑兵将军，慌乱的罗斯托夫便把捷尼索夫的事对这位将军说了。

“可惜啊，这是一个能干的人，把呈文给我吧。”将军说。

罗斯托夫刚把呈文递给将军，就听到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马刺声，将军离开他，向门廊走去。皇上的随从们走下楼来，前去备马。接着，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罗斯托夫不顾一切，跟着几位百姓向门廊挤去，于是，在两年之后，他再次看到了他所崇拜的皇帝，对皇帝的爱戴，又像从前一样在他的心底复活了。皇帝身穿普列奥勃拉任斯基团的军服，白色的鹿皮裤子，高筒皮靴，佩戴一枚罗斯托夫不认识的法国荣誉军团的勋章，他把帽子夹在腋下，手上戴着手套。他停下来环顾四周，周围的一切都被他的目光照亮了。他对一位将军说了几句话。他认出了罗斯托夫从前的师长，对他微微一笑，把他叫到跟前。所有的侍从都退到一旁，罗斯托夫看到皇帝和那位将军谈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不能够，将军，因为法律比我更强大。”皇帝说完，便抬腿上了马。

皇帝纵马在街道上奔驰，罗斯托夫欣喜若狂，和人群一起跟着皇帝奔跑。

十四

在皇帝要去的那个广场上，普列奥勃拉任斯基团的一个营站在右边，戴着熊皮帽的法国近卫军站在左侧，两个营面对面地站着。

当皇帝骑马驰来的时候，另一群骑者也从对面跑来，罗斯托夫认出为首的那位就是拿破仑。拿破仑头戴一顶小帽，斜挎着安德烈勋章的绶带，蓝色的制服敞着怀，露出白色的坎肩，骑着一匹非同寻常的灰色阿拉伯良种马，马鞍上铺着绣有金线的红色鞍垫。他策马跑来，来到亚历山大面前，举了举帽子。罗斯托夫用一名骑兵的眼光打量着拿破仑的骑姿，发现他的姿势很难看，坐得也不稳当。两个营的士兵在用俄、法两种语言三呼“万岁”。拿破仑向亚历山大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位皇帝都下了马，挽起手来。拿破仑脸上有一副令人不快的做作笑容，亚历山大则带着和蔼的表情在与他交谈。

两个皇帝愉快地交谈着，巡视了部队，拿破仑还亲自给一个俄军士兵授了勋。然后，两位皇帝就上马走了，士兵们欢快地开始了宴会。

罗斯托夫站了很久，远远地望着那些欢宴的士兵们，他的脑海里产生出一些痛苦的念头，心中腾起了可怕的疑虑。他想起了捷尼索夫，以及捷尼索夫那改变了的表情和他的屈服，想起了医院里的场景，那些断手断腿，医院里的肮脏和伤病，他甚至身临其境似的闻到了医院里尸体的气味，他环顾四周，想弄清楚这气味来自何处。他想起了扬扬自得的拿破仑和他那双白皙的小手，作为一国之君，他如今获得了亚历山大皇帝的敬重。可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那些被截下来的手臂和腿，那些被打死的军人？他又想起了那位获得勋章的士兵，想到了得不到宽恕的捷尼索夫。发觉自己竟产生了这样一些奇怪的想法，他吓了一跳。

第三部

一

一八○八年，亚历山大皇帝去埃尔富特与拿破仑皇帝再次会见，在彼得堡的上流社会里，有许多关于这次会见的伟大场面的议论。

一八○九年，拿破仑和亚历山大这两位所谓的世界主宰之间的交情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在拿破仑对奥地利宣战时，一支俄国军队越过国境，与我们先前的敌人拿破仑联合起来，攻打我们的旧盟友奥国皇帝，在俄国宫廷里，也开始谈论拿破仑与亚历山大一个妹妹结婚的可能性。但是在关于外交政策的议论之外，俄国社交界的注意力则集中在政府各部门进行的内部改革上。

与此同时，生活，真正的生活，连同其健康与疾病、劳作和休息等现实问题，连同思想和科学、诗歌和音乐、爱情和友谊、仇恨和激情等兴趣点，仍然在继续进行，与对拿破仑的政治亲近或仇恨无关，与各种可能的变革也不相干。

安德烈公爵在乡间一连过了两年。他毫不费力地做到了彼埃尔费尽心思也未能做到的事情。他将三百个农奴变成了自由农民（这是俄国最早的实例之一），他在一些庄园里用免役税代替了强制劳动，他还出资为农民请来了接生婆和识字教师。

一八○九年春天，安德烈公爵去看他儿子的庄园，他是儿子的监护人。他坐在带篷的马车里，身子被春天的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他望着初生的草，望着初生的桦树叶和天空中初春的白云。“是的，春天已经到了，”他想着，愉快地看着路的两旁，“可不是吗，全都绿了，多么快呀！桦树，稠李，杨树，全都绿了，可是没看见橡树。啊，那儿有棵橡树。”

路边立着一棵橡树。看来，它要比那些组成树林的桦树年长十倍，要比每一棵白桦树都粗十倍，高两倍。这是一棵巨大的、两抱粗的橡树，有些树枝显然早先被折断过，树皮上也有累累的伤痕。它那粗大笨拙、满是疙瘩的手臂和手指，参差不齐地伸展着，它就像一个衰老的、生气的、蔑视一切的怪物，站在那些微笑着的白桦树间。只有它不想屈服于春天的魅力，既不愿看到春天，也不愿看到阳光。

“春天，还有爱情，还有幸福！”这棵橡树似乎在说，“这一成不变的愚蠢、无聊的欺骗，怎么就不让你们感到厌倦呢！永远是老一套，全都是欺骗！没有春天，没有太阳，没有幸福。你们看，那些被压死的雪松站在那里，永远是孤零零的，我难看地伸着这些伤了皮、断了骨的指头，无论是从背部还是从侧面长出来的指头，全都这副模样。自打它们长了出来，我就这样站在这里，我不相信你们的那些希望和欺骗。”

在穿过林子的时候，安德烈公爵好几次回头看了看这棵橡树，似乎是对它有所期待。橡树的脚下长出了绿草，开出了鲜花，可老橡树却还是那样，皱着眉头，丑陋而又固执，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野花和绿草之间。

“是啊，它是对的，这棵橡树一千倍地正确，”安德烈公爵想，“就让其他人，那些年轻人，再一次地陷入这种欺骗吧，而我们是理解生活的，我们的生活已经结束了！”与这棵橡树相关，安德烈公爵的心中产生出了一系列无望的、却是愉快的忧思。在这趟旅程中，他仿佛重新思考了自己的全部生活，并得出与先前一样的那个宽慰的、无望的结论：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开始什么了，他应该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不做坏事，无动于衷，没有任何愿望。

二

为了儿子庄园的监护权问题，安德烈公爵必须去见本县的贵族代表，也就是伊里亚·罗斯托夫伯爵。

驶近罗斯托夫家的庄园时，他看到有几个姑娘从他的车前跑过。跑在最前面的、离他最近的，是一个身材苗条、身穿黄色印花布衣服、披着白色头巾的黑发漂亮少女。那少女正在喊着什么，但一看出他是位陌生人，就笑着跑开了。

突然之间，不知什么缘故，安德烈公爵感到很痛苦。天气如此好，阳光如此明媚，四周的一切如此地欢乐，可这个苗条的、漂亮的姑娘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的存在，而只满足于自己那或许愚蠢、但却欢乐而又幸福的生活。“她为什么那么高兴呢？她在想什么？她没在想军事法规，没在想梁赞庄园里的农奴。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这样幸福？”安德烈公爵不由得好奇地问他自己。

老罗斯托夫伯爵执意留安德烈公爵在他家里过夜。快过命名日了，老伯爵家里满是客人。这一天里，安德烈公爵又多次看到娜塔莎开心的样子，他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那么高兴？”

晚间，明月如水。安德烈公爵打开了窗子。突然，他听到楼上房间的窗户也打开了，并传出两个姑娘的谈话声。

“你睡吧，我睡不着。”那个靠近窗口的声音说，显然，她的整个身体都探在窗外，因为能听见她衣服的声，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周围的一切就像月亮及其光和影，静止不动。安德烈公爵不敢动弹，怕暴露了他无意中的旁听。

“索尼娅！索尼娅！”又响起她的声音，“怎么能睡觉呢！你快来看呀，多美啊！哎呀，真美啊！你快醒醒吧，索尼娅，”她几乎在含着眼泪说话，“要知道，这么美的夜色还从来没有过，从来都没有过。”

索尼娅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

“不，你来看这月亮！……啊，真美啊！你到这边来，亲爱的，快来。瞧见了吗？就这样蹲着，就这样，抱紧自己的膝盖，尽可能地抱紧，全身都缩起来，这样也许能飞起来。瞧！”

“算了，你会摔下去的。”

一切又静了下来，可安德烈公爵知道她还坐在那里，他不时能听到那个姑娘发出的移动声和叹息声。

“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呀！”她突然喊了起来，“睡就睡吧！”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与我的存在还是没有关系！”安德烈公爵在旁听她说话时想道，不知为何，他在期待她谈到他，却又害怕她真的谈起。“又是她！好像是有意安排的！”他想。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片意外的混乱，那是一些与他的整个生活相悖的崭新的思想和希望。

三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只与伯爵一个人告别，没等女士们出来，就动身回家了。

时令已是六月初了，安德烈公爵在归家途中，再次驶进了那片桦树林，在这片林子里，那棵满身疙瘩的老橡树曾给他留下了奇异、难忘的印象。

“是啊，那棵和我观点吻合的橡树就在这片林子里，”安德烈公爵想，“可是它在哪里呢？”安德烈公爵看着路的左侧，寻找着那棵橡树，却一直没认出来。老橡树完全变了样，它展开一片新鲜、浓密的绿荫，庄重地站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晖中轻轻地摆动身躯。那些多结的指头，累累的伤痕，以及陈旧的痛苦和疑虑——全都不见了。透过那百余年的坚硬树皮，长出了一片片鲜嫩的新叶，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一棵老树竟然能发出这样的绿叶来。“是的，这就是那棵橡树，”安德烈公爵想，于是，一阵没有来由的欢乐和复兴的春天感觉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突然一下子回忆起了他生活中所有那些难忘的时刻。奥斯特利茨及其高远的天空，妻子死去时那责备的脸庞，渡船上的彼埃尔，因夜色之美而激动的少女，还有这个夜晚，月亮——他突然想起了这一切。

“不，生命在三十一岁上还没有结束，”安德烈公爵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内心的东西光有我一个人知道还不够，应该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彼埃尔也好，这个想要飞向空中的少女也好，应该让所有的人都理解我，要让我的生活并不仅仅是为我一个人而过的，要让他们的生活改变方式，别像这个少女一样与我的生活毫不相干，要让我的生活体现在所有人的身上，要让所有人都与我一起生活！”

旅途归来之后，安德烈公爵决定在秋天回彼得堡去。

安德烈公爵在一八○九年八月到了彼得堡。这时，年轻的改良派政治家斯佩兰斯基的名望达到了顶峰，他在内政改革方面的工作正在大力推行。八月间，皇帝在乘车出行时摔伤了腿，在彼得霍夫住了三周，每天只接见斯佩兰斯基一个人。在军事方面独揽大权的则是阿拉克切耶夫。

安德烈公爵又以御前侍从的身份出现在朝廷中，但他发现，皇帝似乎很讨厌他。安德烈公爵通过父亲的朋友、一位老元帅呈递了自己关于军事法规的意见书。几天后，安德烈公爵接到通知，要他去见阿拉克切耶夫。

在阿拉克切耶夫的接待室里，安德烈公爵等了很久。阿拉克切耶夫对安德烈公爵的意见书不感兴趣，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安德烈公爵，只说已经把意见书转给了军事法规委员会，并推荐安德烈公爵担任该委员会的委员。

四

会见阿拉克切耶夫的次日晚上，安德烈公爵在科丘别伊伯爵家做客，在这里，他见到了他一直感到神秘的那个俄国政坛上的神秘人物。

大家还在交谈时，一个人走进了客厅。这人高高的个子，秃顶，头发淡黄，脸色白得出奇，年纪大约四十岁，他穿一身蓝色燕尾服，脖子上挂一个十字架，胸前佩一枚金星勋章。这就是斯佩兰斯基，安德烈公爵立即认出了他。这位国务大臣，皇帝的耳目，他在埃尔富特陪伴皇帝时，不止一次地见过拿破仑，并与其交谈。

斯佩兰斯基常常不自觉地把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他并不急于说话，说起话来声音很低，怀着会被倾听的自信，盯着谈话对手的面孔。安德烈公爵非常关注斯佩兰斯基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见到一个人，特别是像斯佩兰斯基这样一个大名鼎鼎的人，安德烈公爵总期待在他身上找到完美的人类品质。

在客厅里的一阵客套之后，斯佩兰斯基站起身来，把安德烈公爵带到房间的另一端，与他进行了一场显得更加亲切、更加重要的谈话。他们谈到了安德烈公爵在他的庄园所进行的改革，谈到了国家的新法规。斯佩兰斯基表示还想与安德烈公爵深谈一次。

斯佩兰斯基星期三在家里单独接见了安德烈公爵，和他真诚地谈了很久，给安德烈公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一次和斯佩兰斯基的长谈，更加强了安德烈公爵第一次见他时的感觉。安德烈公爵发现，斯佩兰斯基是一个富有理智、思想缜密、学识渊博的人，他正以全部的精力和顽强的意志获取权力，并利用这一权力为俄国造福。在安德烈公爵的心目中，斯佩兰斯基正是他希望成为的那种人，这种人对一切生活现象都能给予合理的说明，只承认合理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善于用理性的尺度衡量一切。在斯佩兰斯基的阐述中，一切都非常简单明了，安德烈公爵不由得完全同意他的意见。一切都是对的，一切都很好，只有一件事让安德烈公爵感到不舒服：这就是斯佩兰斯基冷冰冰的目光和那双白皙的手。此外，让安德烈公爵感到惊讶和不快的，还有斯佩兰斯基对人的过分蔑视，以及他在论证自己思想时的过分繁琐。

总之，使安德烈公爵感到惊讶的，是斯佩兰斯基的智性特征，是对智慧的力量及其合理性的坚定信念。正是斯佩兰斯基这种特别的思维习惯，最吸引安德烈公爵的注意。

斯佩兰斯基认为，像安德烈公爵这样的人如今不为国家服务，是不合适的。在他的安排下，安德烈公爵担任了法律起草委员会中一个小组的主席，负责民法中“个人权利”一节的草拟工作。

五

大约两年前，一八○七年，巡视完自己的庄园回到彼得堡的彼埃尔，成了彼得堡共济会的领袖。逐渐地，共济会中一些成员的作为开始使他产生某些疑虑。他想把共济会当做一块生活的基石，但他开始觉得，他越是想在共济会这块土地上站稳，他脚下的这块土地就越是往下沉。同时他又觉得，他脚下的这块土地沉得越深，他就不由自主地越发依赖这块土地。他觉得自己像是踏上了沼泽中的一块平地，一只脚刚刚踏上去，就下沉了，为了证实他站的地方是否坚实，他便又踏上了另一只脚，于是便陷得更深了，越陷越深，不由自主地在齐膝深的泥潭里移动。

彼埃尔开始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不满意，至少是对他在这里见到的共济会感到不满，他有时觉得这共济会完全是形式上的。他并不想怀疑共济会本身，只是怀疑俄国的共济会走错了路子，背离了原本的教义。因此，彼埃尔便在年末出国，到国外去寻求共济会的高级秘诀去了。

一八○九年夏季，彼埃尔回到彼得堡。在欢迎他的一个隆重集会上，彼埃尔发表了一个激昂的演说，但却受到了多数人的冷遇和反对。在这个集会上，第一次令彼埃尔诧异的，是人类见解的无限差异，这使得任何一个真理在两个人的目光中都不会是一样的。于是，彼埃尔不等通常的仪式结束，便离开会所回家了。

彼埃尔在那次演说之后，在家里的沙发上躺了三天，不接见任何人，也不出门去任何地方。

这时，他接到妻子的一封信，说她思念他，愿意为他奉献一生，并在信的末尾通知他说，她这几天就要从国外返回彼得堡。

这之后，一个共济会会友硬闯进来看他，对他说，他对妻子的做法是违反共济会的根本原则的。他的岳母也带着眼泪来见他，要求他与她的女儿重归于好。

在彼埃尔看来，与妻子团圆，就他目前所处的情况来看，也未尝不可。他什么都无所谓，他心情郁闷，认为生活中没有任何大不了的事情，因此，他既不看重自己的自由，也不认为非得要惩罚妻子不可。

“谁都有错，谁也都没有错，因此，她也没有错。”他想。彼埃尔没有立即同意和妻子和好，这只不过是因为，他目前郁闷的心情使他无力作出任何决定。如果他的妻子来了，他也不会赶走她。比起彼埃尔心头的郁闷来，和妻子同居也好，不同居也好，也就无所谓了。

十一月，彼埃尔终于和妻子同住了。

六

海伦在彼得堡刚刚住下来，就迅速成了彼得堡社交界的中心之一。

海伦在埃尔富特的时候，正碰上两位皇帝在那里会晤，她在那里获得了辉煌的成功。拿破仑本人在剧院里注意过她，打听她的姓名，很欣赏她的美貌。她因为美貌而获得的成功，并不让彼埃尔感到意外，因为她的确一年比一年更漂亮了。彼埃尔感到惊奇的是，近两年来，他的妻子居然获得了“又漂亮又美丽的女人”这样一个名声。彼埃尔知道她是愚蠢的，在晚会上，当彼埃尔听到海伦谈起政治、诗歌或哲学，总是会带着困惑和恐惧的奇怪感觉，就像一个魔术师，每次表演时都在担心自己的骗术随时有可能被揭穿。然而，不知是因为主持这样的晚会恰好需要愚蠢，还是因为受骗的人在这种骗术中获得了乐趣，反正她的骗术始终没被揭穿。海伦·别祖霍娃所享有的声誉毫不动摇，她所讲的那些庸俗、愚蠢之极的话，仍然会引来大家的惊叹。

在每天来他们家的年轻人中，已经在官场得到很大成功的鲍里斯成了海伦最亲密的朋友。海伦称他为“我的侍从”，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她对鲍里斯的笑脸与对别人的一个样，但她的笑脸有时还是会使彼埃尔感到不安。鲍里斯对彼埃尔表现出了特别庄重而又略带悲哀的敬意，这敬意也使彼埃尔感到不安。三年前，妻子带给他的耻辱使他饱受了痛苦，这一次，他在特意避免那种痛苦再度袭来的危险，他所采取的手段就是：第一不做自己妻子的丈夫；第二不让自己有任何猜疑。

彼埃尔有写日记的习惯，这是他近来写的两则日记：

11月27日

今晚举行了入会仪式。会场布置得很壮观。新入会的人是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我是他的介绍人，也是他的训导师。当我和他单独待在黑暗的房间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让我不安。我发觉自己恨他，我竭力克服这种情感，可是克服不了。我觉得他之所以入会，不过是想接近一些人，想得到我们的会员们的器重。我怀疑他的根据是，他好几次问起N和S是不是我们的会员（我不能回答他的问题），此外，根据我的观察，他对我们的圣会也不可能怀有敬意，他太讲究自己的外表，并因此而得意，因此他不会有什么完善精神的需求。我和他面对面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时，我老是觉得他在对我的话报以轻蔑的微笑，我真想把手中的剑刺向他裸露的胸膛。我无法说服他，又不能对会员和负责人坦白地说出我的猜疑。伟大的造物主啊，请给我指出脱离谎言迷宫的正确道路。

12月9日

我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心脏还在怦怦地跳。我梦见在莫斯科的家中，死去的导师约瑟夫·阿列克赛耶维奇从客厅里走了出来。我立即看出他是完成了复活的过程，我跑过去迎接他，吻他的手。他说：“你看到我的脸变样了吗？”我继续拥抱着他，似乎看到他的脸变年轻了，但是他的头上没有头发，脸色也与从前完全不同了。我对他说：“我要是偶然遇见您，是能认出您来的。”但我又在想：“我说的是真话吗？”突然，我看见，他像僵尸似的躺在那里。后来，他又苏醒过来，和我一起走进大书房，手里拿着一本装订起来的图画。我说：“这是我画的。”他点了点头。我打开画册，看到每一页上都有一幅美丽的图画。我知道，这里画的是灵魂和它爱人的爱情故事。我似乎看见，画册里有一幅美少女的画像，她穿着透明的衣裳，身体也是透明的，正在向云端飞翔。我知道，这个少女就是《雅歌》的象征。我一面看着这些图画，一边觉得自己在做坏事，可是我的眼睛离不开这些图画。主啊，帮帮我吧！我的上帝，如果你要抛弃我，那就随你的便了；如果是我自己的过错，那就请你教导我该怎样做吧。你若是彻底抛弃我，我就将因为自己的放浪而毁灭。

七

罗斯托夫家的经济状况，在他们住在乡间的两年间并没有得到改善。于是，老伯爵决定到彼得堡去找一份差事做。虽然罗斯托夫在莫斯科属于上流社会，但在彼得堡却成了外省人，那些在莫斯科曾受到罗斯托夫家款待的人士，在这里却都很看不起罗斯托夫一家。

罗斯托夫家来到彼得堡后不久，贝格就向薇拉求婚，并获得了应允。

一开始，人们对贝格的求婚曾抱有猜疑。一个小地方无名小贵族的儿子，竟敢向罗斯托娃伯爵小姐求婚，这不免让人感到奇怪，但是，贝格的主要特点就是：他的自私表现得如此天真，憨厚，竟使得罗斯托夫家的人不由自主地觉得，既然他本人有这么坚定的信心，认为这是一件好事，甚至是一件大好事，那么这就一定是件好事。再说，罗斯托夫家的经济状况很不好，前来求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更主要的是，薇拉已经二十四岁了，她在各处都露过面，虽然她长得的确好看，而且显得通情达理，但还是一直没有人向她求婚。因此，罗斯托夫家也就答应了贝格的求婚。

娜塔莎十六岁了，这是一八○九年，自从与鲍里斯分手之后，她一直没有见到过他，鲍里斯虽然几次到过莫斯科，但从未去过罗斯托夫家。但当罗斯托夫一家来到彼得堡时，鲍里斯前来拜访了他们。

娜塔莎的变化让鲍里斯感到吃惊，娜塔莎的目光以及她对鲍里斯的态度，让鲍里斯感到有些窘迫和不安。于是，他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起身告辞了。看着他的，仍然是从前那双好奇的、挑逗的、略带嘲讽的眼睛。在这第一次的拜访之后，鲍里斯感到，娜塔莎还像从前那样让他心醉，但是他对自己说，不能做感情的奴隶，和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什么财产的姑娘结婚，就会毁掉自己的前程，而如果不以结婚为目的，却又恢复从前的关系，那就是一种卑劣的行为。鲍里斯打定主意避免和娜塔莎见面，可是在下定这个决心的几天之后，他又去了罗斯托夫家，并且渐渐地越去越勤了，在罗斯托夫家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觉得应该向娜塔莎解释一番，让她忘掉过去的事情，她无法成为他的妻子，他没有财产，他们永远不会把她嫁给他的。但是，他一直没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解释。一天又一天，他越来越难以自拔。在母亲和索尼娅看来，娜塔莎仍然爱着鲍里斯，她为他唱他爱听的歌，拿出自己的纪念册给他看，还让他在纪念册上题词，她不让他提起过去的事情，只许他说如今是多么的美好，他每天都神情恍惚地离开罗斯托夫家，一直没有说出他想说的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而来，这样会有什么结果。鲍里斯不再到海伦那里去了，他每天都会接到海伦送来的写满责备的短信，可是他仍然整天在罗斯托夫家度过。

八

一天晚上，在老伯爵夫人跪在地上做晚祷时，娜塔莎走了进来。接下来，躺在床上的母女有了这样一场交谈。

“娜塔莎，你十六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结婚了。鲍里斯是不错，你把他迷住了，但是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娜塔莎问。

“因为他年轻，因为他穷，因为他是亲戚……因为你自己不爱他。”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可是，我是不需要和他结婚的，就这样吧。”

“但是我要这么办，娜塔莎，我要去和鲍里斯谈谈，让他不要老来这里……”

伯爵从俱乐部回来了，娜塔莎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她久久未能入睡，她老是在想，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她心中的一切。

第二天，伯爵夫人把鲍里斯找来，和他谈了一番，于是从那天起，鲍里斯就不再到罗斯托夫家里来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八一○年元旦的前夜，叶卡捷琳娜朝代的一位要人在自己家中举行舞会和夜餐会，外交使节和皇帝本人都将到会。

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客人到达了舞厅，但是要赴会的罗斯托夫一家还在忙着准备服装。罗斯托夫家为了这场舞会有过许多讨论和准备，也有过许多顾虑，生怕接不到请柬，衣服会不齐备，或是什么事情未按照应有的样子安排好。

这是娜塔莎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大型舞会。这天早晨八点钟她就起床了，整整一天都处在狂热的忙乱之中。从清早起，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一件事情上：让她们每个人，也就是她自己、妈妈和索尼娅，都打扮得最为出色。索尼娅和伯爵夫人都很信赖娜塔莎。伯爵夫人应该穿紫红色的裙子，两位小姐则穿一身粉红色的绸衬裙，外罩白纱裙，胸前戴着玫瑰花，大家的发型都梳成了希腊式样。

十点一刻，经过一番紧张的忙碌，罗斯托夫一家终于上车出发了。

九

在又冷又湿的空气中，在颠簸的马车里，娜塔莎第一次生动地想象着，在那灯火通明的舞厅里，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音乐，鲜花，跳舞，皇帝，还有全彼得堡最优秀的小伙子。即将出现的情景如此美好，她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那情景和这马车里的寒冷、拥挤和阴暗很不相称。她从入口处的红地毯走进前厅，脱去皮袄，同索尼娅并肩走在母亲的前面，然后踏上了两旁摆满鲜花的明亮楼梯，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想到，应该努力地在舞会上保持一位贵族小姐应该具有的端庄风度。可是，她却感到眼花缭乱，眼睛模糊起来，她的心跳每分钟达一百次，血液砰砰地冲击着她的心脏。正因为如此，她才幸好没有摆出那副会使她显得可笑的姿态。她走着，激动得屏住呼吸，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其实，这样的姿态对于她来说是最为合适的。在她们前后走进来的客人们，全都是参加舞会的装扮，全都在轻声细语地交谈着。

娜塔莎照了照楼梯两旁的镜子，竟分不清自己和其他人来了。所有的人汇成了一道绚丽多彩的行列。一走进大厅，那由说话声、脚步声和寒暄声构成的嗡嗡声响，震聋了娜塔莎的耳朵；那辉煌的灯火和来宾们衣服上的闪光，更让她感到头晕目眩。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皇帝的驾到。在这个时候，娜塔莎发现，客人中间有她熟悉的彼埃尔和安德烈公爵。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皇帝在立即奏起的音乐声中走了进来，男女主人跟在他的身后。在客厅里逗留了片刻，皇帝和主人又重新回到舞厅，于是，舞会就开始了。

娜塔莎感觉到，她和母亲、索尼娅都被挤到了墙边，被撇在没有受到邀请跳舞的少数几个女士们中间。她站在那里，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情：“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来邀请我跳舞吗？难道我就不能去跳这第一轮舞了吗？难道这些男人都没有注意到我吗？不，这不可能！”

音乐停了。过了一会儿，音乐再次响了起来。彼埃尔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建议安德烈去邀请罗斯托娃小姐跳舞。安德烈公爵顺着彼埃尔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娜塔莎那副绝望的、凝神的面孔立即映入了安德烈公爵的眼帘。他认出了她，猜到了她的心情，回忆起了那个月夜她在窗台上所说的话，于是便高兴地走到娜塔莎面前。

“我早就在等你了。”这个又惊又喜的小姑娘把手搭在安德烈公爵的肩上时，似乎在用她那就要流泪的微笑这么说着。他们是第二对出场的舞伴。安德烈公爵是当时最优秀的跳舞能手，娜塔莎的舞技也是高超的。她那双穿着缎子舞鞋的小脚轻快地旋转着，她的脸焕发着幸福狂喜的光彩。

安德烈公爵想摆脱那些无聊的交谈，于是便来跳舞，他过来邀请娜塔莎，一是因为彼埃尔的推荐，二是因为他发现娜塔莎是他发现的第一个好看的姑娘，可是当他搂住娜塔莎那纤细灵活的腰，目睹她翩翩的舞姿，她的微笑和她的魅力就像美酒一样冲上他的头脑。跳完一轮舞，他离开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复苏了，变得年轻起来。

十

在安德烈之后，鲍里斯走过来请娜塔莎跳舞，之后，又有几个年轻人走上前来。娜塔莎很开心，她只顾跳舞，对其他的一切都没在意，甚至没有注意到皇帝的在场和离去。

安德烈公爵和所有社交界长大的人一样，喜欢在交际场中遇见那些没有一般社交习气的人。而娜塔莎正是这样的人。安德烈公爵小心地和她说着话，赞赏地看着她眼睛中喜悦的光芒和脸上荡漾的笑容，这是她内心快乐的表现。安德烈公爵特别欣赏她跳舞时羞涩的美态。

“如果她先去找表姐，然后再到另一个女伴那里，那么她就将做我的妻子。”安德烈公爵自言自语道。她先到了她表姐那里。

“头脑里有时会冒出多么无聊的念头来啊！”安德烈公爵想，“可有一点是真的，这个姑娘的确可爱，她是这里的瑰宝。”

娜塔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幸福过。彼埃尔在舞会上第一次感到，他妻子在上层社会所处的地位使他感到屈辱。他闷闷不乐，站在窗边，视而不见地看着前方。

娜塔莎注意到了彼埃尔的神情。她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她想帮助他，把自己多余的幸福转让给他。她不明白，像彼埃尔这样的好人，在这里怎么会有不满意的地方呢。

在国务会议开幕的那天晚上，安德烈公爵应邀去斯佩兰斯基的府邸做客。安德烈公爵稍稍来迟了些，房间里已经到了几个斯佩兰斯基的密友，其中有热尔韦、马格尼茨基和斯托雷平等。远远地，安德烈公爵就听到了斯佩兰斯基放肆的笑声，这使他感到很奇怪。

接下来，在晚餐期间，斯佩兰斯基那放肆的笑声，还有他的密友们的无耻吹捧和庸俗谈吐，渐渐地让安德烈公爵感到失望了。安德烈公爵心目中那个神秘、迷人的斯佩兰斯基，突然变得浅薄而又平庸了。很快，安德烈公爵就对晚会和晚会的参与者感到了某种厌恶。他内心开始感觉到，他几个月来专心致志的工作，也似乎是无用的。

十一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应邀去罗斯托夫家做客。

首先出来迎接的人中就有娜塔莎，她和全家人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对待安德烈公爵，随便而又亲切。

安德烈公爵在娜塔莎身上看到了一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其中充满着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欢乐，在面对老橡树的时候，在罗斯托夫家那个月夜的窗前，这个陌生的世界曾让他心神不安。而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再让他不安了，也不再陌生，他亲身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发现了新的乐趣。

饭后，娜塔莎应安德烈公爵的邀请，在钢琴的伴奏下开始唱歌。安德烈公爵站在窗前，一边听着娜塔莎的歌声，一边在与人交谈，当娜塔莎唱到一个乐句的中间时，安德烈公爵停止说话，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觉得有眼泪涌了上来，喉咙哽住了，这是他先前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望了望正在歌唱的娜塔莎，一种崭新的幸福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感到幸福，同时也觉得惆怅。他完全没有哭的理由，可是，他就是想哭。哭什么呢？哭逝去的爱情吗？哭娇小的公爵夫人吗？哭自己的失望吗？哭对未来的希望吗……对，也不对。他之所以想哭，主要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他心中那无限硕大、然而还不甚分明的东西与那有限的、物质的东西之间，存在着一种可怕的对立，而这物质的东西就是他本人，甚至就是她。在听她唱歌的时候，这个对立使他苦恼，又使他高兴。

安德烈公爵很迟才回到家。他躺下睡觉，但他是睡不着的。他还没有想到，他已经爱上了娜塔莎。他只在内心想象着她，因此，他的全部生活对他也有了新的意义。

十二

一天早晨，贝格上校穿了一身崭新的军服，头发上抹着油，来请彼埃尔参加他家的晚会。他刚刚安置好自己的新家，觉得也应该和其他体面家庭一样举办舞会。

客人们到来之前，贝格和妻子薇拉坐在客厅里谈论各自的生活经验和生活哲理。贝格认为，生活中最重要的，是要善于选择朋友。说完这话，贝格由于意识到自己比软弱无能的妇女优越，便微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了，他想，无论如何，他这位可爱的妻子毕竟属于软弱无能的妇女，她不可能理解男人的一切优点。薇拉也微笑了一下，因为她也意识到了自己面对丈夫的优越，她认为他虽然是一个品德优秀的好丈夫，可他也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对生活持有错误的看法。贝格拿他的妻子来衡量所有的女性，认为他们都是软弱无能而且愚蠢的；而薇拉则把她对丈夫的看法推而广之，认为所有的男人都是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而且自私自利。

彼埃尔来了。在彼埃尔之后，贝格的老同事鲍里斯也来了。他对待贝格和薇拉的态度，流露着优越感，认为自己的到来是在抬举他们夫妇。在鲍里斯之后，上校和夫人来了，将军本人也来了，然后是罗斯托夫一家人。看着客厅里的来客，听着他们的交谈声和寒暄声，贝格和薇拉抑止不住喜悦的笑容，自己家的晚会果真和别人家的一模一样了。

晚会上，正在打牌的彼埃尔注意到了娜塔莎身上异样的表情。她沉默寡言，温柔而恬淡，完全没有了舞场上的那种光彩。

“她是怎么回事啊？”他惊讶地在心中自言自语。

安德烈公爵带着小心、温柔的表情站在她面前，对她说着什么。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脸涨得通红，看来，她是在努力控制急促的呼吸。她又变得像舞会上一样的优美了。

安德烈公爵走到彼埃尔面前，彼埃尔看到他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彼埃尔想。

十三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应老伯爵的邀请到罗斯托夫家吃饭，并在他们家待了整整一天。全家人都知道安德烈公爵是为谁而来的，他也毫不掩饰，整天都与娜塔莎待在一起。不仅是娜塔莎，而且连全家人都感觉到了对于某种一定会发生的重要事情的恐惧。

晚上，娜塔莎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她觉得，早在庄园里第一次看到安德烈公爵的时候，自己就爱上了他。而现在，在彼得堡，她又与他重逢了，这样一个奇异的、意外的幸福似乎把她惊呆了。

与此同时，安德烈公爵也在彼埃尔家中向朋友诉说他对娜塔莎的爱情，并说他已经下定决心和她结婚。

“亲爱的，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我在恋爱，亲爱的朋友。”

彼埃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倒在沙发上，坐在安德烈公爵的身边。

“爱上了娜塔莎，是吗？”他问。

“是的，是的，除了她还能是谁？我本来不相信我会恋爱的，可是感情战胜了我。我的过去等于白活，生活从现在才刚刚开始，没有她我是活不下去的。不过，她会爱我吗？他会嫌我老吗？你干吗不说话呢？”

“过去要是有人告诉我，我会有这样的爱情，我是不会相信的，”安德烈公爵又说，“这完全不是我过去所熟悉的那种感情。整个世界对我而言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她，那里有的全都是幸福、希望和光明；另一半是没有她的一切，那里只有忧伤和黑暗……”

“黑暗，是的，我知道。”彼埃尔以感动的目光看着他的朋友。

十四

结婚需要征得父亲的同意，因此，安德烈公爵第二天便动身去看他父亲。父亲对这门亲事是不满的，但他没有直接表示反对，而要求儿子将这件事情推迟一年，到国外住上一年，然后再结婚。

安德烈公爵清楚地知道，父亲是指望自己的感情会在这一年之间消失殆尽，或者是他本人、即老公爵会在这期间死去，于是，他决定遵从父命：先订婚，但推迟一年结婚。

娜塔莎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了三个星期，整天在各个房间里闲荡，没精打采，夜里背着人淌眼泪，还常常发脾气。

这一天，前厅的大门打开了，有人问：“她在家吗？”接着听见了脚步声。她听见了前厅里的响声，知道这就是他。娜塔莎跑进客厅，她脸色苍白，惊惶失措。

安德烈公爵走进客厅。等伯爵夫人支走了手足无措的娜塔莎之后，安德烈公爵正式向伯爵夫人提出要娶她的女儿为妻，伯爵夫人表示同意。随后，伯爵夫人派人叫来了娜塔莎。

娜塔莎不记得她是如何走进客厅的。走进门后看到他，她站住了。安德烈公爵走到她面前，垂下了眼睛。

“我从看见您的那一时刻就爱上了您。我能抱有希望吗？”

他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种严肃的激情使他吃惊。她的神情似乎在说：“干吗问这个？干吗要怀疑那确凿无疑的事呢？既然言语难以表达你的感受，你干吗还要张口呢？”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他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您爱我吗？”安德烈公爵问。

“是的，是的。”娜塔莎仿佛很遗憾地说道，最后竟哭了起来。

“哭什么？您怎么了？”

“哦，我太幸福了。”她回答。

安德烈公爵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发现自己心中已经没有了先前对于她的那种爱情了。他的内心突然发生了某种变化：先前那种充满诗意和神秘的愿望之美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于女性和孩童之软弱的怜悯，是面对她的忠诚和信赖而产生的畏惧，以及那将他们两人永远结合为一体的责任所带来的沉重而又欢欣的感觉。这一感觉虽然不像前一种感觉那样明朗，充满诗意，但却更严肃，更强烈。

“无论我多么痛苦，我还是得把我的幸福推后一年，”安德烈公爵继续说，“在这段时间里，您也可以检验一下您自己。我请求您一年之后再给我幸福；但是，您是自由的：我们的婚约暂时保密，如果您认为您是不爱我的，或是又爱上了……”安德烈公爵带着不自然的微笑说道。

“您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整整一年！”娜塔莎突然说道，“为什么要一年？为什么要一年……”安德烈公爵向他解释推迟婚礼的原因，可娜塔莎没听他的话。

“非得这样吗？”她问。安德烈公爵什么话也没说，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这个决定是不可改变的。

“这太可怕了！”娜塔莎又哭了起来。“这一年会把我等死的，这不行，这太可怕了。”她看了自己的未婚夫一眼，在他脸上看到了怜悯和疑惑的神情。

“不，不，我什么都能做到，”她突然止住泪水，说道，“我太幸福了！”

父母走进房间，给未婚夫和未婚妻祝福。

从这一天起，安德烈公爵就以未婚夫的身份出入罗斯托夫家了。

十五

没有举行定婚礼，娜塔莎和安德烈的婚约也没有宣布，安德烈公爵坚持要这样做。他说，因为是他要延期的，他就应该负起全部责任，他既然立下诺言，就会永远遵守的，但他不愿约束娜塔莎，要给她充分的自由。如果在六个月之后，她觉得她不爱他了，她还可以有拒绝他的权利。娜塔莎和她的父母都不愿听这样的话。安德烈公爵每天都来娜塔莎家，但他并不以未婚夫自居：他对娜塔莎一直以“您”相称，也只吻她的手。在他们订婚之后，一种完全不同的、亲切自然的关系在他俩之间逐渐形成了。家人在面对安德烈公爵时的拘束感，也渐渐地缓和了，安德烈公爵真正地融入了罗斯托夫一家的生活。

但是，迫在眼前的离别却使娜塔莎感到恐惧。

在离开彼得堡的前夜，安德烈公爵把彼埃尔带来了，他对娜塔莎说：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您只去找彼埃尔一个人，征求他的意见，求得他的帮助。他是一个漫不经心的人，最可笑的人，但是他有一颗金子一样的心。”

父母也好，索尼娅也好，安德烈公爵本人也好，都没有预料到和未婚夫的离别会对娜塔莎产生怎样的影响。她满脸通红，心情十分激动，眼中并没有眼泪，整整一天都恍惚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做着一些最琐碎的事情，似乎不明白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样的事情。甚至在安德烈公爵最后一次吻她的手向她告别时，她也没有哭。

“您别走了！”她只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的声调那么动人，竟让他思索了片刻，是否真的该留下来，而且之后很久，他都一直记得她的这个声调。他走后，一连几天都坐在房间里，没有哭出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但是两周之后，家人惊喜地发现，娜塔莎精神上的疾病复原了，她和从前一样，但她的精神面貌却改变了。

十六

尼古拉·鲍尔康斯基老公爵的健康在儿子走后的一年间每况愈下，他比以前更容易发火，把他那些没有来头的怒火都发泄在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头上。玛丽娅公爵小姐两个欢乐：侄子小尼古拉和宗教。可这两者竟都成了老公爵的嘲笑对象，不论谈什么，他都会扯到玛丽娅的迷信和她对孩子的宠爱上。

他狠心地侮辱玛丽娅公爵小姐，可是女儿却根本没有去想应该不应该原谅父亲的问题。他难道会有什么对不起女儿的事吗？父亲是爱她的，难道父亲会是不公正的吗？而且，公爵小姐就从来没有思考过“公正”这个高傲的字眼。对于她来说，人类一切复杂的法则都可以归结为一个简单的法则，这就是那怀着仁慈为人类受难的上帝教导给我们的爱和牺牲的法则。别人公正或是不公正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需要的只是受苦受难，只是爱他人，而且，她也正是这样做的。

夏天，玛丽娅公爵小姐接到了安德烈公爵从瑞士寄来的一封信，他在信中把他与娜塔莎订婚的消息告诉了妹妹。他写道，他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爱过，直到现在才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人生。他遵照父亲的意志把婚期推迟一年，如今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可他的决心却比先前更坚定了。他想马上就回国，但医生们要求他一定要在矿泉疗养区再待三个月。因此，安德烈公爵要求妹妹去对父亲说，能否把婚期提前四个月。

经过长久的踌躇、疑虑和祷告，玛丽娅公爵小姐把安德烈公爵的信交给了父亲。第二天，老公爵语调平静地对她说：

“写信给你哥哥，让他等我死后再说……不会很久了，我很快就要给他自由了。”

老公爵还说，他要娶布里安小姐为妻，让安德烈也有个继母。玛丽娅公爵小姐惊讶地发现，父亲与那个法国小姐的关系果真越来越亲密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多次想离开自己的家，朝圣者一样的生活。但后来，看到父亲，特别是幼小的尼古拉，她的决心就又没有了：她爱自己的父亲和侄子超过了爱上帝。

第四部

一

尼古拉·罗斯托夫在一八○七年后继续在保罗格勒团中服役，他已接替捷尼索夫成为那个骑兵连的连长。他不想返回从前的生活，他觉得在军中才有平静和安宁。但是，在一八○九年的春天，他接到了母亲的来信，母亲在信中说，如果尼古拉不回家，家里无人管理家业，那全部的家产都将被拍卖。

这封信感动了尼古拉，他决定回家。

尼古拉的归来，自然又在罗斯托夫家引起了一阵狂喜。但狂喜过后，尼古拉却有了一种奇怪的不满足感：早知道一切如故，又何必急着赶回来呢？然后，尼古拉就又过起了他从前习惯的家庭生活了。

只有娜塔莎的变化让尼古拉感到惊奇。娜塔莎向哥哥说了她与安德烈公爵的恋爱，并且给他看了安德烈公爵最近的来信。

娜塔莎说：“我爱过鲍里斯，爱过我的音乐老师和捷尼索夫，但这一次完全不同，我觉得宁静，坚决。我知道，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我现在这么宁静、幸福，完全不像从前……”

哥哥看着妹妹，觉得很惊讶。他没有看到娜塔莎与安德烈公爵在一起时的情景，便对他们的爱情有了一些疑惑，似乎觉得这门亲事有点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为什么要推迟呢，为什么不举行定婚礼呢？”他想。在和母亲谈到妹妹的婚事时，他发现母亲也怀有与他同样的疑虑。

回到家后，尼古拉必须立即去过问那些愚蠢的家事，母亲叫他回来正是为了这个。为了尽快地完成任务，在到家后的第三天，他就皱着眉头、气愤地到了管家米坚卡的住处，要查阅每一笔账目。但是“每一笔账目”究竟什么样子，尼古拉甚至比那位惊惶失措的米坚卡知道得还要少。最终，掐着米坚卡的脖子把他揪了出来，一边用膝盖和脚踢他，一边高声地叫喊：“滚！永远别让我看见你，你这个恶棍！”

第二天，老伯爵把儿子叫到一边，带着畏怯的笑容对他说：

“我知道，亲爱的，干吗要发火呢？米坚卡把一切都跟我说了。”

“爸爸，如果我对您做了不愉快的事情，请您原谅，我知道得比您少。”

老伯爵也发窘了。他觉得，他没有管理好妻子的庄园，对不起子女，但他不知道该如何纠正。

但是，在这之后，小伯爵就再也不过问任何家事了，他怀着极大的兴趣爱上了一件新东西——猎犬。

二

已经有些冬意了，兔子已经换了一半的毛，小狐狸开始出来走动，小狼已经比狗大了。这是最好的打猎季节。

九月十五日，尼古拉走到台阶上，看到驯犬师丹尼洛走了过来，他满脸皱纹，一头灰白的头发，脸上带有那种猎人才有的独立自主、蔑视一切的神情。

尼古拉吩咐丹尼洛套马、备狗，准备出猎。正在这时，娜塔莎和彼佳走了过来，要求同去。尼古拉说这次是去猎狼，建议娜塔莎别去。

“不，我要去，一定要去。”娜塔莎坚决地说，“丹尼洛，吩咐给我们备马，把我的猎犬也带上。”她对训犬师说。

一个小时之后，猎队出发了，浩浩荡荡，猎犬总共有一百三十只，二十来个猎人骑在马上。

走了一俄里的路，这时，雾里又出现了五个带着猎犬的骑马人，为首的是一位胡子花白、精神矍铄、相貌堂堂的老人。

这是罗斯托夫家一个不太富裕的远房亲戚，尼古拉与这位“伯伯”打了招呼之后，就把两家的狗合了群。尼古拉和伯伯并肩骑行，来到了选定的围猎场所。

罗斯托夫老伯爵也守在为他指定的位置上，与身边的仆人说笑着。正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犬吠声。伯爵和仆人骑马跑出林子，看到左边有一匹狼，这狼轻轻地摆动身子，悄悄地向他们刚刚待的地方跑过去。但老伯爵的动作太慢了，没有及时放出他的猎犬。

一群猎狗冲了过去，随后，丹尼洛那头栗色马出现了，他没戴帽子，身体前倾，蓬乱的白发贴在冒汗的红脸上。

“你把狼放走了……什么猎人！”他怀着由伯爵引起的愤怒，他鞭打着冒汗的马儿，跟着那些猎狗飞走了。伯爵像个受了责备的小学生，回过头想用笑脸博得仆人们的同情。但是，仆人们已经不在那里了。猎人们从两边包抄过去，想把狼截住，但没等他们合围，那匹狼已经消失在了森林里。

三

这时，尼古拉正守候在自己的位置上，根据声音判断，他知道受到猎犬和猎人追捕的猎物正在逃向他这个方向。他又向右边看了看，看见一只动物正越过无人的旷野向他跑来。

尼古拉立即放出猎犬，又策马猛追过去。这是一匹狡猾、凶狠的老狼，它虽然受到了猎犬们的轮番攻击，虽然多处被咬伤，仍然顽强地向着树林的方向逃去。

一匹栗色马喘着气从尼古拉身边驰过，尼古拉这才看到丹尼洛，只见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趴在一群狼狗中间的狼背上，死命地揪着狼的两只耳朵。尼古拉想过去刺狼，可丹尼洛低声地说：“不用，我们把它的嘴捆上。”于是，他变换一个姿势，一只脚踏着狼的脖子，把一根木棍横在狼嘴里，用绳子捆紧，像是给狼戴上了一个嚼子，然后又绑上了它的四蹄，把捆作一团的狼来回滚了几滚。

人们带着喜悦和疲倦的神情，把那只被活捉的老狼放到马背上，回到了预定的集合地点。其他的猎犬抓到了五只小狼。大家带着各自的猎物和故事聚集在一起，围着那匹老狼看。

老伯爵回家了。因为时间还早，尼古拉就领着猎队又到前面去了。远处出现一只狐狸，它在一群猎犬的追逐下被擒了。但在狐狸被擒地方，却聚集起许多人，原来，是邻村的地主伊拉金家的猎人和自家的猎人为争夺猎物发生了冲突。

事情是这样的，伊拉金家和罗斯托夫家发生了争端，正在打官司，他们家现在打猎的地方属于罗斯托夫家，他似乎是在有意挑起事端。尼古拉没见过伊拉金，但他听说过这个地主的强暴和专横，于是，尼古拉愤怒、激动地骑马冲了过去，手里攥着鞭子，决心给自己的敌人好看。

还没绕过树林的角落，他已经看见一个肥胖的绅士骑着一匹漂亮的黑马迎面走了过来，他头戴獭皮帽，身后跟着两个仆人。尼古拉发现，这个伊拉金根本不是什么敌人，而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他走到尼古拉面前举起帽子致意，说他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一定要惩罚那个抢别人狐狸的家奴，还提议和年轻的伯爵交个朋友，并请尼古拉等人到他家的地盘上去打猎，他说他家的一个山冈上有很多兔子。

在那片山冈上，他们竞争式地放出了各自的猎狗，去追逐一只野兔。他们的猎犬都很出众，但最终咬住兔子的，还是尼古拉伯伯的那只名叫鲁加伊的红毛公狗。

四

尼古拉和伊拉金告别后，接受了伯伯的邀请，决定顺道去伯伯家里做客。

伯伯把客人领进小客厅，然后就走了出去。彼佳立刻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伯伯穿一身俄罗斯式短衫、蓝裤和短靴，回到了客厅。不久，伯伯的女管家阿妮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她走到桌旁，放下盘子，把酒瓶和各种小吃和下酒菜摆到桌上。然后，她就走到一旁，面带微笑站在门口。桌上摆有多种果酒，还有蘑菇、烤饼、苹果、胡桃，后来，阿妮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还端来了蜜饯、火腿和刚出炉的烤鸡。

这一切都出自阿妮西娅·费奥多罗夫娜之手，这一切散发出的香味，都带有她的气息，这一切都与那多汁的、纯洁的、白皙的、令人愉快的笑容构成了呼应。

“您吃吧，伯爵小姐。”她说着，不停地给娜塔莎送上各种食品。

娜塔莎吃着这一切，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品尝过这样的美食。阿妮西娅·费奥多罗夫娜出去了，尼古拉和伯伯在喝饭后的樱桃酒，在谈过去和未来的狩猎，在谈他们的猎狗。娜塔莎睁着明亮的眼睛，笔直地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话。她心里十分愉快，真怕家里的马车很快来接她回去。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三弦琴的声音，这是伯伯的车夫米季卡在弹琴。琴声悠扬，娜塔莎听得高兴极了。伯伯也来了兴致，叫人拿来六弦琴，自弹自唱起来。后来，伯伯站起身来。

“来呀，小侄女！”伯伯的一只手离开琴弦，向娜塔莎挥了一下。

娜塔莎扔下身上的披巾，跑到伯伯的面前，两手叉腰，抖动了一下肩膀，站住了，然后又露出了一个庄重、骄傲、狡黠、快乐的笑容，起初，尼古拉和所有在场的人都有些担心，担心这个由法国家庭女教师培养出来的伯爵小姐做得不地道，但随着她露出的笑容，大家的担心全都没了，并一起欣赏起她来。

“好啊，伯爵小姐，好极了！”跳完舞后，伯伯高兴地笑着说道，“好样的，小侄女！该给你找个好女婿了，好极了！”

“已经找到了。”尼古拉笑着说。

“哦？”伯伯疑问地看着娜塔莎，惊讶地说。娜塔莎带着幸福的微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十点钟之前，家里派来的马车到了。彼佳被抱进了马车，娜塔莎和尼古拉也坐进马车。伯伯把娜塔莎的外衣裹好，带着一种全新的亲切态度和她道别。

“再见，亲爱的侄女！”他在黑暗中喊道，这声音已经不是娜塔莎先前所熟知的那种声音，而是那种用来唱俄罗斯民歌的声音。

五

老罗斯托夫辞去了贵族代表的职位，因为这个职位要他花费的钱太多了，而他的家境却每况愈下，儿女们常常听到父母在悄悄地谈论变卖祖宅和田庄的事。当然，他家中仍住有多达二十人的食客，尼古拉所扩大的猎队也依然如故。生活习惯也和往常一样，若不是这样，伯爵和伯爵夫人便不认为是生活了。

家道中落，伯爵夫人一直在寻求解决办法，在她这看来，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给尼古拉找一个有钱的媳妇。为尼古拉选中的对象是朱丽·卡拉金娜，她的父母都是好人，罗斯托夫家的人在朱丽还小的时候就认识她，现在，由于朱丽的兄弟全都死去了，她已经成了一位富有的未婚姑娘。伯爵夫人直接给在莫斯科的朱丽的母亲写了一封信，向她提议两家结亲，对方给了令人满意的回答，说她本人是同意这门亲事的，但事情取决于女儿的意思。朱丽的母亲还邀请尼古拉到莫斯科去一趟。

母亲找机会把这个意思告诉了尼古拉，尼古拉明白母亲的想法，却感到十分困惑。

“是的，我也许爱的是一个穷姑娘，”尼古拉自言自语道，“怎么，我真的要为了财产而牺牲爱情和名誉吗？ 我娶索尼娅，一定会比娶朱丽这么个木偶更幸福。我不能强迫自己改变感情，”他想，“我爱索尼娅，我觉得我的感情比任何东西都更强烈，更高尚。”

尼古拉没有去莫斯科，伯爵夫人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母亲对索尼娅感到恼火，可这个顺从、坚定、善良的姑娘，又实在让人挑不出什么可以经常去指责她的理由。

娜塔莎接到安德烈公爵从罗马寄来的第四封信，信中说他伤口复发，不得不把归期推迟到来年年初。娜塔莎依然爱着未婚夫，依然因为拥有这份爱情而感到幸福，但她也开始有了忧愁的时候。她怜惜她自己，怜惜这白白流逝的时光。

罗斯托夫家不快活了。

六

圣诞节到了，罗斯托夫家照例举行了庆贺，但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热烈的氛围。在圣诞节第二天的午饭后，全家人都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了。这是一天里最无聊的时候。娜塔莎无所事事地徘徊在客厅中。

为了排遣无聊，她不停地支使仆人们做这做那，可是她仍然觉得无聊，她走进大厅，拿起吉他，躲在柜子后面的黑暗角落里，拨起琴弦，弹起她在彼得堡和安德烈公爵一起听过的歌剧中的乐句。

“他快点回来吧，我真怕他永远不回来了！最主要的是，我一天天变老了，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将来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了。也许他今天就会到，马上就会到，也许他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里呢，也许他昨天就到了，是我给忘记了。”她站起身来，放下吉他，到客厅去了。全家人已经和客人们坐在茶桌旁了。

她在桌边坐下，听着家人的谈话。她恐惧地感觉到，因为家人都还是老样子，她甚至对他们产生了厌恶感。

喝完午茶之后，尼古拉、索尼娅和娜塔莎走进起居室中他们最喜欢的角落，他们总是在这里开始他们最知心的谈话。今天的话题是童年，他们回忆起了童年中许多有趣的细节。

然后，他们回到客厅，加入了和伯爵夫人在一起的谈话。乐师季姆勒也在客厅中。几段关于哲学、关于永恒的谈话结束之后，伯爵夫人突然对娜塔莎说：

“现在轮到你了，给我们唱点什么吧。”

“妈妈！我一点也不想唱。”娜塔莎说着，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尼古拉在钢琴旁坐下来，娜塔莎像往常一样，在大厅中央选了一个共鸣最好的位置，唱起了母亲最爱听的歌曲。

她说她不想唱歌，可她在这之前之后很久都没有像今天晚上唱得这样好。老伯爵正和米坚卡在书房里谈话，一听到娜塔莎的歌声，就默不作声了，米坚卡也在默默地听着，他面带微笑，站在伯爵的前面。尼古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和她同时吸气换气。索尼娅一边听着一边在想，她和她这位朋友之间的差距多么大啊，她无论如何也不具备一丁点儿她表妹这样的魅力。老伯爵夫人坐在那里，面带幸福而又忧郁的微笑。她在想着娜塔莎，想着自己的青春时光，想着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的婚事中那种有些不自然的、可怕的东西。

娜塔莎还没唱完，兴高采烈的十四岁的彼佳就跑进来喊道，参加化装舞会的人来了。

客厅里举行了一场热闹的化装舞会。半小时后，大厅里又出现了新的化装舞者：一个穿着裙摆撑得鼓鼓的大裙子的老太婆，这是尼古拉，那个土耳其女人是彼佳，娜塔莎扮作一个骠骑兵，索尼娅用软木炭描黑了眉毛，化装成一个契尔克斯人。

舞会完了以后，年轻人觉得他们的服装那么漂亮，还应该到别处去表演一下。他们决定去梅柳科娃家。梅柳科娃是个寡妇，有大大小小几个孩子，也有男女家庭教师，她家离罗斯托夫家有四俄里路。

三辆马拉雪橇载着这些奇装异服、兴高采烈的人出发了。

七

梅柳科娃是一个身宽体胖、精力旺盛的女人，她穿着宽松的便服，戴着眼镜，被儿女们环绕着，正坐在客厅里。这时，大厅里涌进了骠骑兵、小姐、巫师，小丑和各色人等，客厅中顿时洋溢起欢喜的气氛。梅柳科娃家所有的小字辈也都完成了化装，加入到假面人群中来了。

梅柳科娃没摘眼镜，忍着笑，在假面人中走来走去，轮流端详着每个人的脸，她发现，她一个人也认不出来，她不仅认不出罗斯托夫和季姆勒，甚至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认识了。

人们狂欢了一个小时，梅柳科娃请客人们到客厅里用晚餐，吩咐在大厅里犒劳家奴。

吃饭时，有人提到，在谷仓里算命很准，但很可怕。索尼娅坚持要去试一试。人们把谷仓指给索尼娅看，并递给她一件皮外套，她将外套披上，站起身来，同时望了望站在她身边的尼古拉。

尼古拉觉得，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充分认识了索尼娅。索尼娅今晚的确非常愉快、活泼、美丽，尼古拉从来没见过她这样。“这个姑娘多么可爱啊！”尼古拉想，“可是我直到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索尼娅起身向谷仓走去。随后，尼古拉也推说屋里太热，走了出来。

“我是傻瓜，一个傻瓜！我一直在等什么呢？”尼古拉想着，拐过墙角，向后门外那条通向谷仓的小道走去，他知道索尼娅会经过那里。

索尼娅裹着皮袄走了过来，在走到离尼古拉两步远的地方才看到他，她眼前的他，并不是她平时见到的、她有些怕他的那个人，他穿着女人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索尼娅从未见过的微笑。她赶紧跑到了他的身边。

“完全变了一个人，可还是原来的模样。”尼古拉望着那张被月光照得透亮的脸，心里想道。他把两只手插进她的皮袄，紧紧地搂着她，把她贴近自己，吻着她那 画着小胡子、散发着木炭气味的嘴唇。索尼娅也吻着他，抽出两只纤细的手，托着他的面颊。

八

归家途中，善于观察并发现情况的娜塔莎安排尼古拉和索尼娅坐在一辆雪橇上。尼古拉平稳地赶着车，不断地偷偷打量索尼娅的脸，寻找着过去和现在的索尼娅，他已经决定永远不再离开她了。

“索尼娅，你好吗？”他不时地问。

“好！”索尼娅回答，“你呢？”

尼古拉意识到，这个索尼娅将是他幸福的夫人。

回到家里，娜塔莎和索尼娅对母亲讲了她们在梅柳科娃家的事情，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在娜塔莎的桌子上，女仆昨天为算命而准备下的两面镜子还放在那里。

娜塔莎照了照镜子，却怎么也看不见女仆所说的那种理应出现的幻影。索尼娅也来看镜子，虽然她同样什么都没看见，却不愿让娜塔莎失望。

“是的，等一下，我……看见他了。”索尼娅不自觉地说，她自己也不明白这里的“他”是指安德烈还是指尼古拉。

“他什么样？”

“他躺着很愉快。”

“哦，还有什么，索尼娅？”

“看不清了，有些蓝色和红色的东西……”

“索尼娅！他究竟什么时候回来？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他啊！我的上帝！我真为他担心，也为我自己担心，为一切担心哪……”娜塔莎说，她对索尼娅的安慰一言不发，在床上躺下，吹灭蜡烛，仍然久久地睁着双眼，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望着凄冷的月光照进结霜的窗户。

九

圣诞节过后不久，尼古拉向母亲表明了他对索尼娅的爱情以及他要与索尼娅结婚的决心。伯爵夫人一言不发地听完儿子的话，然后对他说，他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但不论是母亲还是父亲，都不会祝福他的这桩婚姻。尼古拉第一次感觉到了母亲对自己的不满，母亲表情冷淡，眼睛不看儿子，让人去叫伯爵，伯爵来了，伯爵夫人原想当着尼古拉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丈夫，但她却气恼得哭了起来，于是只好走出去。老伯爵开始犹犹豫豫地劝尼古拉放弃和索尼娅结婚的打算，可尼古拉说他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于是父亲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就去伯爵夫人那里了。

父母不再和儿子谈论这个问题，但是过了些日子，伯爵夫人把索尼娅叫过来，责备侄女忘恩负义，勾引了她的儿子。索尼娅默不作声，垂着眼睛听着伯爵夫人的训斥，她不明白伯爵夫人究竟要她怎么样。尼古拉了解到索尼娅的窘境，就去向母亲解释，他恳求母亲原谅他和索尼娅，并且同意他们结婚，他还威胁母亲，如果索尼娅受到虐待，他就会马上和她秘密结婚。

母亲态度的冷酷，是尼古拉从未看到过的，她回答说，他已经长大成人，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她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个女阴谋家是她的儿媳妇。一听到“女阴谋家”这个字眼，尼古拉就暴跳起来，扯着嗓门对母亲说，他从来没有想到母亲会逼着自己出卖感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就……他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因为娜塔莎面色苍白、表情严肃地冲了进来，刚才她一直躲在门外偷听。

娜塔莎阻止了母亲和儿子之间一场决裂性的谈话，并调解出了这样的结果：尼古拉获得了母亲的保证，索尼娅不会受到任何虐待；他自己也作了保证，决不瞒着父母做任何事情。

尼古拉决定返回部队，处理完军队里的事情后就退伍归家，娶索尼娅为妻。于是，他在一月回了部队。尼古拉走后，罗斯托夫家更加惨淡了。伯爵夫人因为情绪不佳而病倒了。家境越来越差，老伯爵不得不去莫斯科，出卖他在莫斯科的房产和莫斯科郊外的庄园。

娜塔莎一天比一天激动不安，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她不断接到安德烈公爵的来信，但那些信却让她感到恼火，她生活在对他一心一意的思念之中，而他却过着正常的生活，游览着他感兴趣的新地方，结识一些新的人士，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屈辱。他的信写得越是有趣，她就越是气恼。她给他写信，可这不仅不是一种慰藉，反而成为了一种虚假、乏味的义务。她不善于写信，她写给他的信千篇一律，连她自己都不太看重。

一月末，生病的伯爵夫人留在乡间，老伯爵带着娜塔莎和索尼娅去了莫斯科。

第五部

一

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的订婚，导师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去世，在这两个几乎同时接到的消息之后，彼埃尔觉得，以前那种生活的全部魅力突然消失了。他开始疏远会友，开始去俱乐部喝酒。最后，他去了莫斯科，过起一个退职的高级侍从的生活。

七年前，在他刚刚从国外回来时，如果有人对他说，他没有必要再寻找什么、筹划什么了，他的路线早已确定，永远地确定了，无论他如何挣扎也难以改变现状，听了这样的话，他会感到多么的可怕啊。他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他不是曾经渴望在俄国建立共和国、做拿破仑、做哲学家、做战略家和打败拿破仑的征服者吗？他不是看到过改造堕落的人类、使自己得到最高完善的可能性吗？他不是设立过医院和学校、解放了自己的农奴吗？可是替代这一切的是，他如今成了一个不忠实的妻子之有钱的丈夫，一位退休的高级侍从，一个爱好吃喝的俱乐部成员，一个莫斯科交际场上受到大家喜爱的人。一想到他如今的角色正是七年前自己所鄙视的，他心里便感到很是不安。

彼埃尔不像从前那样常常对生活产生失望、忧郁和憎恨之情，但从前那种剧烈发作的病态却被他驱赶进了内心，并且始终在他身上。“人生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活着？世界为什么被创造成这个样子？”他每天数次地问自己，但是凭经验他也知道，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于是他就赶紧努力地避开这些问题。

初冬，尼古拉·鲍尔康斯基带着女儿来到莫斯科，并成了莫斯科反政府派的核心。

而在他的家中，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日子更加难过了。父亲不让她单独出门，她也几乎完全放弃了结婚的念头。她没有朋友，这次在莫斯科，她对两个最知心的朋友都感到失望：一个是布里安小姐，老公爵对她的亲近，使她变得越来越讨厌了，她在公爵小姐面前也越来越放肆了；另一个是朱丽小姐，公爵小姐和她通信五年，见面时两人却感到非常陌生，况且，朱丽小姐成了富裕的继承人，被年轻人包围着，这使她越来越看重自己的优点，两人同在莫斯科，也用不着写信了。对侄儿的教育，开始让玛丽娅感到吃力，她吃惊地发现，自己也继承了父亲那种急躁的脾气，对侄儿很缺乏耐心。

对来自父亲的恶意，公爵小姐并不十分在意，在这样的时刻，她心中往往会充满一种因牺牲而感到骄傲的情感。在这样的时刻，她突然发现，她内心里谴责过的父亲，不是因为视力不好而在摸摸索索地找眼镜，就是对刚刚发生过的事情转眼就忘，在这样的时刻，玛丽娅公爵小姐往往会带着憎恶自己的心情想到：“他老了，不中用了，而我竟敢说他的闲话！”

二

一八一一年，在莫斯科有一位很快走红的法国医生，叫梅蒂维埃。近来，由于布里安小姐的推荐，这位医生通常一周来给老公爵看两次病。

在老公爵的命名日，全莫斯科的知交都来到了公爵的门前，但他吩咐不接待一般的人，只邀请少数几个人来吃饭。可那位法国医生却硬闯了进来，他觉得以医生的身份前来造访、同时表达一下道贺，是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在医生走进门去不久，人们就听到两个不同的声音在一起叫喊，门突然敞开了，门口出现了惊惶失措的梅蒂维埃，接着出现了老公爵的身影。

“你不懂？”老公爵喊道，“可是我懂！法国间谍，拿破仑的奴才，奸细，滚出我的家，滚！”他砰的一声撞上了门。

下午两点，选定的六位客人赶来赴宴，他们是：大名鼎鼎的拉斯托普钦伯爵，洛普欣公爵和他的侄子，老公爵的老战友恰特罗夫将军，还有属于年轻一代的彼埃尔和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这一小群人聚集在摆着旧家具的高大客厅里，就像是在举行庄严的法庭会议。大家都默不作声，即使谈话，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吃饭的时候，大家谈起了最近的政治新闻。饭桌上弥漫着一种反法情绪，也有一些针对皇帝的微词，当然，这些批评并没有超出一定的限度。

当大家到客厅里喝咖啡的时候，老人们坐在了一起。老公爵活跃起来，对目前的战争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说，只要我们寻求与日耳曼结盟，干预欧洲的事务，那么，我们和拿破仑的战争就会是不幸的。我们既不应该为了奥地利的利益而打仗，也不应为了反对奥地利而打仗，我们全部的政策都在于东方，至于对付拿破仑，只要陈兵边界，实行强硬的政策，使他永远不敢像一八○七年那样跨越俄国边界，就足够了。

“我们怎么和法国人打仗呢，公爵！”拉斯托普钦伯爵说，“我们难道能去讨伐我们的导师和神灵吗？看一看我们的年轻人吧，看一看我们的太太小姐们吧。服装是法国式的，思想是法国式的，感情也是法国式的！您刚才掐着梅蒂维埃的脖子把他赶了出去，因为他是个法国人，是个恶棍，可我们的太太小姐们却追在他的屁股后面爬行。唉，公爵，真该把彼得大帝的手仗从博物馆里取出来，把他们的愚蠢劲儿全都敲掉！”

大家都不做声。老公爵满面笑容，冲着拉斯托普钦伯爵赞许地晃了晃脑袋。

三

玛丽娅公爵小姐坐在客厅里，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老人们的交谈，只担心客人们是否会注意到父亲对她的敌视态度。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第三次来他们家的鲍里斯对她所表现出的特别的关注和亲切。

彼埃尔是最后一个离去的客人。在客厅里，玛丽娅公爵小姐与他有了一场谈话。

“您认识这个年轻人很久了吗？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

“不久……”

“我注意到，年轻人休假时从彼得堡来莫斯科，通常只是为了娶有钱人家的闺女。您会嫁给他吗？”

“哎呀，我的上帝，我有时简直愿意嫁给任何人，”玛丽娅公爵小姐突然带着哭腔说道，这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爱一个亲人，却只能给他带去痛苦，什么都无法为他做，而且又明明知道无法改变现状，这让人觉得多么痛苦啊，伯爵。这样的话，只有离开，可是我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彼埃尔大吃一惊，开玩笑的神情消失了。他请玛丽娅公爵小姐说出心中的苦恼，而玛丽娅公爵小姐说出的最大苦恼，却是对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婚事的担忧。彼埃尔说，罗斯托夫一家最近就将来莫斯科。玛丽娅公爵小姐向彼埃尔说出了她的计划：等罗斯托夫一家来到莫斯科，她将去和未来的嫂子接近，并要努力使老公爵接受娜塔莎。

鲍里斯想找一个有钱的姑娘结婚，他在彼得堡一直未能如愿，于是便来到莫斯科。在莫斯科，鲍里斯在朱丽和玛丽娅公爵小姐这两个最富裕的小姐之间举棋不定。玛丽娅公爵小姐虽然长得不好看，可是他却觉得她比朱丽更有吸引力，但不知为什么，对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追求总是有点别扭，在老公爵过命名日的那天，他曾尝试和她说些知心话，可她的回答每次都牛头不对马嘴，显然没有听出他的意思。朱丽正相反，她虽然做派独特，却乐于接受他的追求。朱丽二十七岁了，她在兄弟们去世之后成了巨富，她现在变得难看了，可她觉得自己不仅美丽依旧，而且比从前更有魅力。下面两件事情加强了她的这一错觉：第一，她成了一位富有的待嫁姑娘；第二，她岁数越大，男人们在与她交往时就越有安全感，因而也就越随便。男人们可以大大方方地每天都去朱丽的家，可以不把她当做未婚的姑娘，而只把她当成没有性别的熟人。

鲍里斯和朱丽在一种仿佛共同具有的忧愁中相互接近了。他们在画册上画忧郁的树木和坟墓，并题上忧郁的诗句。朱丽常在竖琴上弹最悲哀的小夜曲给鲍里斯听，而鲍里斯则常给她读《可怜的丽莎》。鲍里斯的母亲已经打听清楚，朱丽的陪嫁将是奔萨和尼日尼·诺夫哥罗德的两处庄园。

朱丽早就等着她那忧郁的崇拜者向她求婚了，而且准备接受。鲍里斯对她那副一心想嫁人的模样和矫揉造作的劲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同时还怕失去真正的恋爱机会，这些都阻碍着他向她求婚。朱丽看出了鲍里斯的犹豫，有时她也想到，鲍里斯并不喜欢自己，但女人的自我陶醉给了她安慰，她对自己说，他不过是不好意思开口罢了。不过渐渐地，她的忧郁开始转化为烦躁，在鲍里斯结束休假前不久，她终于采取了一个决定性的步骤：在她家的客厅里，出现了阿纳托利·库拉金的身影，朱丽也不再忧郁，变得非常快活，对阿纳托利大献起殷勤来。

鲍里斯从母亲处得到消息，连忙赶了过去。在对朱丽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他终于说了一句：“您知道我对您的感情！”一切都无需再说了。朱丽有了胜利者的感觉，鲍里斯的庄园也到手了。从此，这对未婚夫妇开始计划在彼得堡置办豪华住宅，并开始为一场奢侈的婚礼做准备。

四

罗斯托夫一家到达莫斯科，借住在玛丽娅·阿赫罗西莫娃家。阿赫罗西莫娃一个人住，她的女儿已经出嫁，儿子都在官府里供职。她是娜塔莎的教母。

第二天早晨，阿赫罗西莫娃带着娜塔莎和索尼娅先去了教堂，后又去了裁缝铺，替娜塔莎定做了全部的嫁衣。回到家中，她把所有人都赶出她的房间，只留下娜塔莎一人。

“好，现在我们谈谈吧。祝贺你有了未婚夫。你找到了一个好男人！我为你高兴，他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娜塔莎高兴得红了脸，阿赫罗西莫娃继续说道，“我喜欢他，也喜欢他们全家。现在你听我说，老头子尼古拉公爵对儿子的婚事有些不满，这你是知道的。老家伙的脾气很坏！当然，安德烈公爵不是小孩子，不是非得听他的，但违背家长的意志踏进家门总归不好。家庭里要和和气气，相亲互爱。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怎么办才好。你要通情达理地去应对一切，那样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娜塔莎没有说话，阿赫罗西莫娃以为她是害羞，其实她是不高兴有人来干预她和安德烈公爵的爱情。

“你知道吗，我早就认识他，我也认识玛丽娅，你的小姑子，她善良极了，连一只苍蝇都不愿去伤害。她求我安排你们见一面。明天你和你父亲到她那里，对她一定要亲切一些，因为你比她年轻。等你那位未婚夫回来时，你和他的妹妹、父亲都认识了，他们都喜欢上了你，这样要更好一些，你说是不是？”

“好的。”娜塔莎勉强地回答。

第二天，在阿赫罗西莫娃的劝说下，老罗斯托夫伯爵带着娜塔莎去见老尼古拉公爵。伯爵感到此次拜访有些可怕，娜塔莎则相反，她换上最好的衣服，怀着最愉快的心情。

他们走进老公爵家的门廊，仆人通报了他们的来访，一阵慌乱之后，仆人出来说：老公爵不能见客，但公爵小姐请他们进去。刚进客厅，就看见公爵小姐迈着沉重的脚步跑出来迎接客人，她神情激动，满脸慌乱。玛丽娅公爵小姐第一眼就不喜欢娜塔莎，觉得她打扮得太花枝招展了。其实，早在公爵小姐看到自己未来的嫂子之前，由于嫉妒娜塔莎的美貌、青春和幸福，嫉妒哥哥对娜塔莎的爱，她就对娜塔莎没有了好感。

老伯爵有些慌乱，借口要去拜访一个朋友，扔下娜塔莎走开了。娜塔莎开始感觉到一种屈辱。她与玛丽娅对坐着，却没有几句投机的话。正在这时，老公爵穿着睡衣、戴着睡帽走了进来。“啊，伯爵小姐，罗斯托夫伯爵小姐……请原谅，对不起，上帝作证，我不知道您光临舍下，我穿这身衣服是来看我女儿的，请您原谅……”老人低声说着，把娜塔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走了出去。

这之后，气氛变得更难堪了。两个姑娘没有一次提到安德烈。娜塔莎心中生出一种反感、仇恨的情绪来。等老伯爵回来后，她立即要求回去。

回到住处，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擤着鼻子，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很久。一家人等她吃饭，也等了好久。

五

晚上，阿赫罗西莫娃请罗斯托夫一家去看歌剧。

在剧院里，包厢的听差恭敬地为小姐们打开包厢的门。在包厢里，坐着一个个袒肩露背的太太小姐，大厅里人声嘈杂，流光溢彩。一个走进隔壁包厢的女人，用她女性的、充满嫉妒的目光看了娜塔莎一眼。大幕尚未开启，乐队正在演奏序曲。娜塔莎整理着衣服，和索尼娅一起走进包厢，坐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都在望着她裸露的胳膊和脖子，一种久违了的感觉突然间既愉快又不愉快地支配了她，唤起了一连串与这一感觉相关的回忆、愿望和激情。

娜塔莎和索尼娅这两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很久没在莫斯科露面的老伯爵，都引起了大家的关注。此外，大家也都隐隐约约地得知了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的婚约，因此便好奇了打量着这桩俄国最佳姻缘中的女方。

娜塔莎在乡间长得漂亮起来，大家都这么对她说，这天晚上，由于她的兴奋，她显得越发地好看。她让人感到惊异的，是她充满生气的魅力，以及对周围一切所持的冷漠态度。

来看歌剧的还有海伦，有鲍里斯和他的未婚妻，还有刚刚从波斯回来的多洛霍夫。

演出在进行。

在乡间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娜塔莎，眼下又怀着严肃的心情，因此便觉得舞台上的一切都是野蛮的，让她惊讶的。她知道这就是表演，可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诞虚伪，矫揉造作，她不禁时而为演员们感到害羞，时而自己觉得好笑。看了看四周，她又发现每一张脸庞都聚精会神的，表现出了同样的虚伪和做作。“想必非得这样才行！”娜塔莎想到。她看了看邻座的海伦，她几乎是赤裸着上身的，带着宁静的、安详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渐渐地，娜塔莎也沉入了那很久未曾体验的陶醉状态，她已经忘记她是谁、她身在何处了，也忘了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咏叹调的演唱即将开始，舞台上下一片寂静，就在这时，靠近罗斯托夫家包厢一边的池座的门打开了，一个迟到的男人走进来。这就是自己早在彼得堡的舞会上就见到过的、并且引起过她注意的阿纳托利。他对着娜塔莎瞥了一眼，然后走到妹妹面前，把戴着手套的手搭在包厢前的护栏上，向妹妹点点头，然后俯下身子，指着娜塔莎向妹妹问着什么话。之后，在池座中的座位里坐下来之后，在整个演出期间，阿纳托利一直在频频地回顾娜塔莎，娜塔莎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知道他已经被自己迷住了，她觉得很愉快，也没有感到这件事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在第一幕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鲍里斯来到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很简单地接受了祝贺。第二幕之后的休息时间里，海伦把罗斯托夫一家叫进她的包厢，对娜塔莎大加赞美，并把娜塔莎留在自己的包厢里，与她一同观看了第三幕。

六

幕间休息时，海伦的包厢里吹来一阵冷风，门开了，阿纳托利走了进来。海伦把哥哥介绍给了娜塔莎。阿纳托利在近处和在远处一样地漂亮，而且，他和女人在一起时要比和男人在一起时显得聪明得多，也自然得多。娜塔莎觉得奇怪而又愉快的是，这个被别人说了那么多闲话的人不但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而且相反，他的笑容是最单纯、最善良不过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五分钟之后，她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已经非常接近了。

大幕又拉开了，阿纳托利走出包厢，镇静而又愉快，娜塔莎回到父亲的身边，已经完全顺从了她此刻所处的环境。散戏时，阿纳托利来到他们一家面前，替他们叫来马车，扶他们上车。在扶娜塔莎上车时，他捏了捏她的胳膊，娜塔莎的脸红了一下，回身看了他一眼，他目光闪亮地望着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回到家里之后，娜塔莎才清醒地思考了她所遭遇的一切，她突然想起了安德烈公爵，不禁吓了一跳，在大家围坐在桌旁喝茶的时候，她突然大叫一声，冲了出去。“我的上帝！我是否丧失了安德烈公爵的爱情？”她问自己，“我真傻！我干吗要问这个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我并没有做任何事情。没有人会知道，我也永远不会再见他了。”娜塔莎心平气和了一阵，但不久，她的本能却在告诉她，虽然的确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可是她从前对安德烈公爵的爱情所具有的纯洁性已经不存在了。于是，她又重温了一遍她和阿纳托利的全部谈话，想起了那个漂亮、大胆的男人在搀扶她时露出的温柔微笑。

阿纳托利住在莫斯科，因为他父亲怕他到处借钱而将他送出了彼得堡。在莫斯科，父亲为他谋得了总督副官的位置，并要他设法结一门好亲。阿纳托利在莫斯科一直住在彼埃尔处，彼埃尔起初很勉强地接待了他，但后来对他也习惯了。

阿纳托利对自己的境况、对自己和别人总是很满意。他相信，就像鸭子天生就应该浮在水里一样，他也应该每年花掉三万卢布，在社会上占据最高位置。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娱乐和女人，他认为，这样的爱好没有任何不高尚的地方，他也不去想，他这种嗜好的满足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后果。

在经过流放和波斯的冒险之旅后，多洛霍夫这一年又出现在了莫斯科。他过着豪赌狂饮的生活，和在彼得堡的老朋友阿纳托利打得火热。阿纳托利看重多洛霍夫的聪明和勇敢，多洛霍夫需要阿纳托利·库拉金的名望、门第和关系，以引诱富家子弟加入他的赌局。

娜塔莎给阿纳托利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在散戏后的晚餐上，阿纳托利以行家的口吻在多洛霍夫面前称赞娜塔莎优雅的双手、肩膀和头发，并宣布自己决定向她求爱。至于这种追求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阿纳托利是不会去考虑的，正像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每一个行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样。

七

看戏的次日，罗斯托夫家里的人没有去任何地方。娜塔莎觉得自己比初到莫斯科的那几天更难受了。她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镇静地、长时间地、独自地想到安德烈。她刚刚开始想到他，关于老公爵、关于玛丽娅公爵小姐、关于看戏、关于阿纳托利的回忆就会一起涌上心头，各种思绪搅成一团。在家人的目光中，娜塔莎似乎比平常更活跃了，但她其实远不如从前那样平静、那样幸福。

娜塔莎正在试女裁缝送来的嫁衣，这时，海伦走了进来。她夸奖了娜塔莎的迷人，夸奖了她的每一身衣服。

高兴的微笑始终挂在娜塔莎的脸上。能得到这位可爱的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的夸奖，娜塔莎感到非常高兴，觉得自己似乎爱上了这个美丽、仁慈的妇人。阿纳托利求海伦去给娜塔莎传话，海伦就是为这事来罗斯托夫家的，替哥哥和娜塔莎撮合的想法让他很兴奋。尽管她早先对娜塔莎有过怨气，因为娜塔莎在彼得堡抢走了她的鲍里斯，但是她现在已经不再在意这件事了，她在以她的方式全心全意地为娜塔莎做好事。在告别罗斯托夫一家时，她把娜塔莎叫到一边，对她说道：

“昨天我哥哥在我家吃饭，我们笑死了，因为他什么都不吃，只是一个劲儿地为您唉声叹气，我的迷人的姑娘啊，他爱您爱得发疯了。”

娜塔莎听了这话，脸红了。海伦请娜塔莎去参加她家的晚会。

老伯爵带着娜塔莎去赴海伦家的晚会。晚会上有许多人，但几乎都是娜塔莎不认识的人。大家在看一个法国女演员的表演。演出之后，海伦又执意挽留下伯爵，求他别破坏了她即兴举办的舞会。

阿纳托利搂着娜塔莎跳舞，紧捏着她的腰和手，对她说，她是迷人的，他疯狂地爱着她。娜塔莎兴高采烈，又慌乱不安，带着吃惊的目光看着四周，几乎完全不理解这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跳完舞后，父亲劝她回家，可她要求再玩一会儿。后来，她告诉父亲她要到化装间里去整一整衣服，海伦跟在她身后，微笑着谈起哥哥的爱情。在那间小起居室里，娜塔莎遇见了阿纳托利，海伦在这时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娜塔莎和阿纳托利在一起，阿纳托利握住娜塔莎的手，温情地说道：“我不能去找您，但是难道我就永远见不到您了？我疯狂地爱着您，难道就这样永别了……？”

阿纳托利那滚烫的嘴唇紧贴在她的嘴唇上，在这一瞬间，娜塔莎突然觉得自己自由了。房间里响起了海伦的脚步声，娜塔莎转身看到了海伦，不禁面红耳赤，看了他一眼，就向门口冲去。

回到家里，娜塔莎彻夜未眠，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在折磨着她：她究竟爱谁？爱阿纳托利还是安德烈公爵？她爱安德烈公爵，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多么的爱他。但是，她无疑也爱阿纳托利，这可怎么办呢？

八

早晨带着它的忧虑和喧嚣到来了。

早饭后，阿赫罗西莫娃把老伯爵和娜塔莎叫到自己面前，说她去见了鲍尔康斯基老公爵，但是没有任何结果，她建议伯爵和娜塔莎先回乡下，在那儿等安德烈，以免事情激化。娜塔莎的脸上显示出了一种不以为然的神情，心里产生了一个毅然决然的意念。阿赫罗西莫娃还捎来玛丽娅公爵小姐给娜塔莎的信。

公爵小姐试图向娜塔莎解释上次见面时的误会，并要娜塔莎原谅她有病的父亲。娜塔莎读完信，准备回封信，但只开了一个头，就无心再写下去了。

午饭后，娜塔莎回到自己的卧室，又拿起了玛丽娅公爵小姐的信。她像从前一样动情地回忆起自己对安德烈公爵的爱情，同时也觉得自己是爱阿纳托利的。她栩栩如生地想象着自己成了安德烈公爵的妻子，与他过着幸福的婚后生活，但同时又回忆着昨日与阿纳托利见面时的每个细节，并激动得浑身发烫。

这时，一个女仆走进屋来，交给娜塔莎一封信，这是阿纳托利写来的。娜塔莎用颤抖的双手拿着多洛霍夫为阿纳托利代写的这封情书，她读着，觉得自己从信中找到了她所期望得到的一切。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从昨晚起，我的命运就决定了：要么为您所爱，要么死去。”接下来写道，他知道她的亲人是不会把她嫁给他的，这其中有一些说不出口的秘密，这个秘密他只能透露给她一个人，但如果她爱他，只要她说一个“是”字，任何人间的力量都难以妨碍他们的幸福。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他将把她带向天涯海角。

“是的，是的，我爱他！”娜塔莎想道，她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来信，一连读了二十遍，在每个字眼里寻找某种特别深刻的含义。

九

索尼娅外出做客，很晚才回来，她见娜塔莎和衣躺在沙发上，她身边的桌子上放着那封情书。索尼娅读了那封信，顿时脸色发白，因为恐惧和担忧而流出了眼泪。她叫醒娜塔莎，娜塔莎立即看出了女友脸上不安的神色。

“索尼娅，你看了信？我不能再瞒你了。我和他彼此相爱……”

“那鲍尔康斯基呢？”

“啊，索尼娅，你不知道我有多幸福，你根本不懂爱情……”

“不，我不能相信这件事，”索尼娅反复地说着，“我不明白。你整整一年爱着一个人，可是突然之间……要知道，你总共才见过他三次。娜塔莎，我不相信你的话，你是在胡闹，这才仅仅三天……”

“三天，”娜塔莎说，“我觉得爱他已经一百年了。我觉得在爱他之前，我没有爱过任何人。你不可能明白这个。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什么是爱情，这和从前的爱不一样。我一看到他，就觉得他是我的主宰，我是他的奴隶，我不可能不爱他。只要是他的命令，我都要去照办。你不懂。我有什么办法呢？索尼娅，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可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要说出去。”

“你怎么能这样，你要是想叫我不幸，你要是想拆散我们……”

一看到娜塔莎吓成这个样子，索尼娅不禁哭了起来。

在女友间的这通争吵之后，索尼娅见说服不了娜塔莎，便哭泣着跑出了房间。恼怒的娜塔莎走到桌子前，不假思索地给玛丽娅公爵小姐写了一封她一直没写成的信，她简短地写道：她们之间的误会消除了，她感谢安德烈公爵出国前给她以自由的好意，她请公爵小姐忘掉一切，如果自己有对不住公爵小姐的地方，就请她原谅，不过她不会再做他哥哥的妻子了。此时此刻，她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如此的轻而易举。

罗斯托夫一家决定在周五返回乡下，周三，伯爵要去莫斯科郊外的庄园处理买卖事宜。在伯爵出门的那一天，娜塔莎和索尼娅又被邀请出席了一次舞会。舞会上，娜塔莎又和阿纳托利见面了。索尼娅见他们在一起谈了很久，回到家后，娜塔莎一直显得异常的兴奋和紧张，还坐在客厅的窗户前和什么人打着暗号，还接到了女仆送来的信。

“她要和他私奔！”索尼娅想道，“舅舅不在，我该怎么办呢？”

索尼娅决定守在走廊上，哪怕守上三天三夜，她也不能让罗斯托夫家的人丢脸，她要报答伯爵一家对她的恩惠，报答尼古拉的爱情。

十

阿纳托利最近搬到了多洛霍夫这里。拐走娜塔莎的计划由多洛霍夫考虑、准备了好几天，在罗斯托夫伯爵出门的这天，这个计划正在付诸实施。娜塔莎答应在晚上十点钟与阿纳托利在后门会合，登上阿纳托利准备好的一辆三套马车，两人驶往离莫斯科六十俄里的卡缅卡村，由那里的一个被免职的司祭为他们举行婚礼，然后再换乘驿车，沿着华沙大道逃往国外。阿纳托利手里有护照，有驿马使用证，还有妹妹给的一万卢布和经多洛霍夫之手借来的一万卢布。

两个证婚人坐在房间里喝茶，其中一个叫赫沃斯季科夫，这个退休的小官吏是为多洛霍夫的赌场跑腿的，另一个叫马卡林，这个退役的骠骑兵对阿纳托利抱有无限的尊敬。

虽然这一切都是多洛霍夫筹划的，但他仍试图劝阻阿纳托利，因为他知道阿纳托利在波兰结过一次婚，当时，阿纳托利玩上一个波兰姑娘，被那姑娘的父亲发现了，那位父亲强迫阿纳托利与他的女儿成了亲。

“你会被带上刑事法庭的……”

“别说废话了！”

“钱用光了怎么办？”

“怎么办？”阿纳托利想到将来的确感到迷惘，“到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唉，废话！”他看了看表，“时候到了！”

十一

门前停着一辆三套马车，两名车夫勒住马。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坐到一辆车上，马卡林、赫沃斯季科夫和仆人坐在另一辆车上。

马车驶近阿赫罗西莫娃家时，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走到门前。多洛霍夫吹了一声口哨，有一声口哨回应了他，接着跑出一个女仆。

“进院子里来吧，不然会让人看见的，她马上就出来。”女仆说。

多洛霍夫停在门口，阿纳托利跟着女仆走进院子，登上了门廊的台阶。

阿赫罗西莫娃的随从加夫里洛，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朝阿纳托利走来。

“请您去见太太。”加夫里洛拦住阿纳托利，低声说道。

“见什么太太？你是什么人？”阿纳托利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问。

“请，我是奉命请您的。”

“库拉金，快回来！”多洛霍夫喊道，“我们被出卖了，快回来！”

站在门前的多洛霍夫正在与守门人搏斗，守门人在阿纳托利进去之后试图把门锁上。多洛霍夫拼命推开守门人，一把抓住阿纳托利的胳膊，把他拉出门，两人一起向三套马车冲去。

阿赫罗西莫娃在走廊上遇见泪流满面的索尼娅，逼她说出了实情。她抢过娜塔莎的信，读了之后，就去找娜塔莎。

“坏丫头，不要脸的东西！你的话我不要听！”她看了吃惊的娜塔莎一眼，就用钥匙把娜塔莎的房门锁了起来。她吩咐守门人让今夜来访的人进来，但别放他们出去，并把他们带来见她。听说来的人跑了，她向娜塔莎的房间走去。

阿赫罗西莫娃又把娜塔莎数落了一通，并且让她别把这一切告诉老伯爵，只要娜塔莎对任何人都不透露实情，就不会有人知道。可娜塔莎没理睬她。

“好吧，让她睡吧。”阿赫罗西莫娃离开房间时这么说道。可一夜没睡，也不和索尼娅说话。

第二天早晨快吃早饭的时候，老伯爵回来了。他已经和买主谈好了价钱。阿赫罗西莫娃迎接了他，告诉他娜塔莎昨天身体不舒服，请医生看过，现在好多了。

伯爵进来看娜塔莎时，她非常冷漠，甚至是愤恨，她并没有站起身来迎接父亲。

老伯爵关切地问道，她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是不是她的未婚夫出了什么事。她肯定地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让他不要担心。不过，伯爵清楚地知道，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一定出了什么事，但是他尽力使自己相信，的确没出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由于女儿身体欠佳而不得不推迟回家的时间，这使老伯爵感到有些不快。

十二

自从妻子来到莫斯科后，彼埃尔就准备到什么地方去，以免和她住在一起。这一次，当彼埃尔回到莫斯科时，他接到阿赫罗西莫娃的信，要他去她那儿谈一件极其重要的、与娜塔莎的婚事有关的事情。

在女主人的卧室里，在彼埃尔发誓不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透露出去之后，阿赫罗西莫娃告诉彼埃尔，娜塔莎背着父母回绝了未婚夫的爱情，其原因就是阿纳托利，是彼埃尔的妻子从中撮合阿纳托利和娜塔莎两人的，娜塔莎打算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和阿纳托利私奔，举行秘密婚礼。

彼埃尔听了，耸起肩膀，张着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德烈公爵爱着的未婚妻，先前那么可爱的娜塔莎，竟然会抛弃安德烈公爵，看上阿纳托利这个已婚的家伙（彼埃尔知道阿纳托利已经结过婚），还要跟他私奔！这是彼埃尔所无法想象的。

谈完话后，女主人去找娜塔莎，因为他从彼埃尔处得知了阿纳托利已经结过婚的事实，她要把这一点告诉给娜塔莎。彼埃尔也走出房间，他遇到了老伯爵。老伯爵显得惶惑不安，因为今天早晨娜塔莎对他说，她已经和安德烈公爵解除了婚约。

过了一会儿，索尼娅来叫彼埃尔去娜塔莎的房间。娜塔莎不相信阿纳托利已婚的话，阿赫罗西莫娃要彼埃尔来证实一下。

“娜塔丽娅·伊里尼奇娜，这是不是真的，对您来说也都无所谓了，因为……”

“他早就结过婚了？”她问道，“您能发誓吗？”

彼埃尔对她发了誓。

“他还在这里吗？”她急忙问道。

“是的，我刚才还看到他了。”彼埃尔在来这儿的路上，曾碰见坐在马车上的阿纳托利。

她显然没有力量再说下去了，她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都走开。

十三

彼埃尔在城里四处寻找阿纳托利，现在一想到阿纳托利，他的血就往心里涌，并且感到呼吸困难。正当他走遍全城仍无结果的时候，有听差前来报告说，阿纳托利正在海伦那里，那里正在举办一个晚会。

“啊，彼埃尔，”伯爵夫人朝丈夫走去，用法语说道，“你不知道我们的阿纳托利的处境哪……”她停住了话头，因为她从丈夫低垂的脑袋、闪亮的眼睛和坚决的步伐看出了丈夫的狂怒。

“哪儿有您，哪儿就有放荡和罪恶。“阿纳托利，您来一下，我有话跟您说。”

阿纳托利看了看妹妹，顺从地站起身来，不太情愿地跟着彼埃尔走向书房。走进书房后，彼埃尔关上门，向阿纳托利转过身去，但眼睛并不看他。

“您答应过罗斯托娃伯爵小姐要和她结婚？您想带走她？”

“亲爱的，对于这种腔调的审问，我认为没有必要回答。”

彼埃尔大手一把抓住阿纳托利的领子，猛烈地摇晃起来，直到阿纳托利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您答应过要娶她吗？”

“我，我，我没想过，而且，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因为……”

彼埃尔打断了他的话。

“您有她的信吗？您有没有她的信？”彼埃尔追问阿纳托利。

吓坏了的阿纳托利赶紧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

“第一，是这封信，”彼埃尔接过信来，躺倒在沙发上，说道，“第二，您明天就离开莫斯科，”彼埃尔停顿了一下，又站了起来，开始来回走动，“第三，永远不许说出您和伯爵小姐之间的事。”

见彼埃尔压制了怒火，阿纳托利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如果您要我按照您的意思去做，您就必须收回您骂我的话。”

“我收回，我收回。”彼埃尔说，并在无意之间看了看他手里那颗从阿纳托利衣领上扯下来的纽扣。“还有钱，您路上如果需要的话。”

第二天，阿纳托利就去了彼得堡。

十四

阿纳托利走后几天，彼埃尔接到安德烈公爵的来信，说他已经回国，并请彼埃尔去看他。

安德烈公爵在莫斯科刚一落脚，就在父亲那里看到了娜塔莎写给玛丽娅公爵小姐的那封要求取消婚约的信，这封信是布里安小姐从公爵小姐处偷去交给老公爵的。安德烈公爵还从父亲的口中听到一段关于拐走娜塔莎的添油加醋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彼埃尔就来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住处。彼埃尔本以为安德烈公爵会处在与娜塔莎同样的状态中，但当他走进客厅，却听见安德烈公爵正在书房里与客人高谈阔论彼得堡的新闻，谈论最近遭到诬陷和流放的斯佩兰斯基，他感到很惊奇。

看到彼埃尔走了进来，安德烈公爵的脸抖动一下，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在道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点意见之后，他向彼埃尔转过身来。

“你好吗？又胖了。”他情绪饱满地说道。

谈话结束之后，安德烈公爵把彼埃尔领进他的房间。安德烈公爵走到一只箱子前，取出一个小盒子，从中拿出一个纸包。

“这是罗斯托娃小姐的来信和画像，请您转交给她。”

“她病得很重……”彼埃尔说道。彼埃尔知道，娜塔莎在听说了阿纳托利的事情之后，曾在夜里服了砒霜，刚服下一点，她感到害怕，又叫醒了索尼娅。经过抢救，她脱离了危险，但现在还很虚弱，整天躺在床上。

“我很可怜她的病。”安德烈公爵说着，冷漠地、恶意地、不快地笑了一声。

“你的内弟现在哪里，我可以知道吗？”

“到彼得堡去了……我也不清楚。”

“这没关系，”安德烈公爵说，“请转告罗斯托娃伯爵小姐，她过去、现在都是完全自由的，我祝她一切如意。”

彼埃尔拿着纸包，站在那里，还试图向安德烈公爵劝说些什么，但安德烈公爵打断了他的话，高声说道：

“再去向她求婚？要我宽宏大量？我做不到，我无法去步那位先生的后尘。如果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就永远别对我说这样的话。”

十五

彼埃尔当晚去了阿赫罗西莫娃的家，以便履行自己的使命。他正与女主人谈话，索尼娅走了进来，说娜塔莎要见他。

“彼得·基里雷奇，”娜塔莎语速很快地说道，“鲍尔康斯基公爵曾经是您的朋友，现在也是您的朋友，他曾经对我说，要我有事找您……”

彼埃尔默默地看着她，不住地喘着粗气。

“我现在就在这里，请您对他说……请他原谅……原谅我吧。”她的呼吸更急促了，但是并没有哭出来。

“好的……我去对他说，”彼埃尔说道，“但是……”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娜塔莎显然害怕彼埃尔会产生什么别的想法。“不，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她急忙说道，“不，这件事永远不再可能了。我不过是为我对他所做的事而感到痛苦。您只要对他说，我请求他的原谅，原谅，原谅我的一切……”她全身颤抖，坐在椅子上。

怜悯、温情和爱的情感笼罩着彼埃尔。

“我们别再说了，我的朋友。”彼埃尔说道。

在娜塔莎听来，他这文雅、温情、贴心的声音突然显得很奇特。

“我们别再说了，我的朋友，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但我只求您一件事：把我当做您的朋友，如果您需要帮助和建议，或者需要向什么人吐露心事，不是说现在，而是在您心情舒畅的时候，您一定要想到我。”他拉住娜塔莎的手，吻了一下。“如果我不是处在目前的状态下，我是会有幸……”彼埃尔害羞了。

“别对我说这样的话，我配不上这个！”娜塔莎想走出房间，但彼埃尔拉住了她的手。

“别在乎，别在乎，您的生活还在前面呢。”他对她说。

“我的生活？不！我的一切全都完了。”她带着羞愧之意说道。

“一切全都完了？”他重复了一遍，“如果我不是我，而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最好的男人，如果我是自由的，我马上就会跪下来向您求婚。”

娜塔莎这几天来第一次流下了感激和感伤的泪水，她看了彼埃尔一眼，走出了房间。

第三卷

第一部

一

一八一一年底，西欧军队开始集结扩充，由西向东地向俄国边境移动。六月十二日，几百万西欧士兵越过俄国边境，战争开始了。几百万人互相犯下了数不尽的罪恶，这是在若干世纪的全世界法庭的年刊里都容纳不下的，但干这些勾当的人并没有把这些行为看做是犯罪。

这个非常事件是怎么造成的呢？在我们这些并非历史学家的后代人看来，它的原因是数不尽的。如果拿破仑不是因为要求他退过维斯杜拉河而发怒，他不命令军队前进，就不会有战争；但是如果所有的军人都不愿意服第二次兵役，也不会有战争。如果没有英国的阴谋，没有奥尔登堡公爵和亚历山大的受辱，没有俄国的专制政体，没有法兰西革命和后来的独裁和帝国，以及导致法兰西革命的一切条件和原因，那同样也不会有战争。这些原因中缺少一个，便什么也不会发生。所以，是这一切原因，无数的原因凑合在一起，才导致了所发生的事情。

五月二十九日，拿破仑离开德累斯顿，离开了环绕在他周围的亲王和公爵们。外交家们此时还坚信着和平的可能性并为此而努力地工作，拿破仑甚至致信亚历山大皇帝，诚恳地保证说，他并不希望战争，他永远爱他，尊重他。但他到军队去了，并且从每个驿站发出加速向东推进的命令。被侍从、副官和卫队簇拥的拿破仑，坐在一辆六匹马拉的轿式旅行马车里，接受着所经之地成千上万人怀着战栗心情的热烈迎接。

六月十日，拿破仑赶上了他的军队。第二天，他越过军队，抵达涅曼河，察看渡河地点。他竟违背战略和外交考虑，下令前进，第二天他的军队开始横渡涅曼河。

十二日清晨，拿破仑走出搭在陡峭左岸上的营帐，用望远镜观察他的军队从维尔科维斯基森林涌向涅曼河上的三座桥。当军队望见山上的帐篷前有一个离开随从、身穿常礼服、带着帽子的人影时，都抛起帽子，呼喊着“皇帝万岁！”

六月十三日，拿破仑骑着一匹纯种阿拉伯小马，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由一座桥上飞奔而过，在驻扎河岸的波兰枪骑兵团附近停下来。

“万岁！”波兰人同样狂喜地喊叫起来，他们也乱了队列，你拥我挤地争着看他。

拿破仑看了看河，然后下马，在岸边一根木头上坐下。他用递来的望远镜观察着对岸，然后专心地注视着摊在木头上的地图。他没有抬头，不知说了什么，于是他的两个副官骑马向波兰枪骑兵团驰去。

命令的内容是去寻找一处过河的浅滩。一个有胡须的老军官神色兴奋地举起指挥刀，喊了一声“皇帝万岁”，便命令几百个枪骑兵紧跟他，蹿进水中，向急流的深处泅去。在寒冷而危险的急流深处，枪骑兵们坠下马来，互相乱抓着。有些马淹死了，有些人淹死了，但他们感到骄傲的却是：他们当着一个人的面泅渡过河，并淹死在河里。而这个人正坐在木头上，对他们在做些什么连望也没望。当副官挑选一个适当的时间，大胆地请皇帝注意波兰枪骑兵对他的效忠行动时，这个穿灰大衣的矮小的人站起来，唤来贝蒂埃，同他一起边在河岸踱步，边向他发出命令，只是偶尔不高兴地望望那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的淹死的波兰枪骑兵们。

晚间，拿破仑下了两道命令：一是尽快运来印好的俄国假钞票，二是枪毙一个撒克逊人，因为在截获他的信中有关于法军的情报；还有一道命令，就是把那个不必要地带头跳进河里的波兰上校列入荣誉军团，拿破仑自己就是这个荣誉军团的首领。

要谁毁灭，必须先夺去他的理智。

二

俄国皇帝这时候在维尔纳已住了一个多月，他在不断地主持阅兵和演习。对于大家所预料到的战争，他仍然毫无准备。统一的作战计划是没有的。三路军队各有总司令，但统帅各军的总指挥却没有。环绕在皇帝周围的人，似乎只是想使皇帝愉快度日，而忘掉日益迫近的战争。

就在拿破仑下令渡过涅曼河、他的先锋部队赶走哥萨克兵、越过了俄国边境的那一天，亚历山大皇帝在维尔纳省地主贝尼格森的别墅里，在侍从武官们为他举行的舞会上，度过了他的夜晚。

那是个快乐而辉煌的宴会，内行人说，在一个地方聚集这么多美人，是少有的事。别祖霍娃伯爵夫人也在随皇帝从彼得堡到维尔纳来的俄国贵妇之中，她笨重的俄国式美丽格外引人注目。

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虽不是侍从武官长，但他却为舞会出了一大笔份金，他已能和同辈中地位最高的人平起平坐了。在维尔纳，他遇见了海伦。海伦正享受着一个很主要的人的宠爱，而鲍里斯也新近结婚，所以他们没有提起过去，只是像要好的旧友一样。

午夜十二点，皇帝最亲信的人、侍从武官长巴拉舍夫走到皇帝面前，不合朝仪地站得和皇帝很近。正和一位波兰贵妇说话的皇帝，显然明白他这么做是事出有因，于是便向贵妇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巴拉舍夫。巴拉舍夫一开口说话，皇帝脸上便露出了惊异的神色。鲍里斯注意到，当皇帝和巴拉舍夫走过的时候，阿拉克切耶夫脸上露出了不安和嫉妒的表情。

正和海伦跳舞的鲍里斯借故跑进花园，当皇帝和巴拉舍夫经过时，他做出来不及走开的样子，听到皇帝激动地对巴拉舍夫说：“不宣战就入侵俄国！只要还有一个武装敌人留在我的国土上，我就绝不讲和！”他不满意旁边的鲍里斯听到了这话，又皱着眉头加上一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鲍里斯闭着眼，微微低垂下头，他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但鲍里斯因此而成了知道法军渡过涅曼河的第一人，他有了炫耀自己的机会。

从舞会回去，凌晨两点，“皇帝”召来秘书希什科夫，吩咐他给军队写一个指令，并给大元帅萨尔特科夫公爵下了一道上谕，其中加进了那句名言。

第二天，他还用法语给拿破仑写了一封义正词严的信，称如果拿破仑不退出俄国的领土，那他就将被迫发起抵抗。

三

六月十四日凌晨两点，皇帝召见巴拉舍夫，命令他去将这封信亲自交给法国皇帝，并且口头转达他的那句名言。

巴拉舍夫由一个号手和两个哥萨克兵陪伴着，黎明时到达涅曼河右岸法国前哨阵地雷孔特村。

一个法国军曹皱着眉，说着一些咒骂的话，握着佩刀，粗野地向正在大道上缓行的俄国将军呼喊。巴拉舍夫看见了这种敌意的、尤其是对他失敬的粗暴态度，觉得异常奇怪。

穿过雷孔特村，一个身材高大、骑着黑马的人领着一群骑马的人迎面而来。法国上校尤尔涅恭敬地向巴拉舍夫低声说：“这位就是那不勒斯王。”这人确实就是缪拉，现在被称为那不勒斯王。

巴拉舍夫说：“陛下，我主皇帝并不希望战争，陛下是知道的。”缪拉听巴拉舍夫说话时，脸上显出了愚蠢的满足的神情。他觉得，他作为国王的臣子，必须和亚历山大的外交特使谈谈国家大事。他提到，拿破仑皇帝所气愤的是要求他从普鲁士撤兵，特别是在这个要求被大家知道并且有损法国尊严的时候。

巴拉舍夫说，这个要求并没有任何冒犯的地方，因为……但是缪拉打断了他的话。

“那么您认为亚历山大皇帝不是肇事者吗？”他带着好意的愚蠢的笑容突然说。巴拉舍夫说明，他认定战争的策划者是拿破仑。缪拉似乎想起了自己国王的尊严，突然严肃地挺直了身子，挥动着右手说：“我不再耽搁您了，将军，我祝您的使命成功。”

听了缪拉的话，巴拉舍夫以为很快能见到拿破仑了。但他并没有很快见到拿破仑，他见到的只是达乌步兵军团的哨兵，像在前哨一样，他在下一个村庄被挡住去路，并被领去见达乌元帅。

达乌在拿破仑身边，就像亚历山大皇帝身边的阿拉克切耶夫。虽然他不像阿拉克切耶夫那么胆小，却同样残忍，同样除了残忍就无法表达他对皇帝的忠心。

巴拉舍夫见达乌元帅坐在农家仓屋的小桶上，在做文书工作。见俄国将军由于晴朗的早晨以及和缪拉的谈话而显得生气蓬勃的脸，达乌没有站起身，甚至动也不动地更加皱紧了眉头。

巴拉舍夫以为，他受这种接待是因为达乌不知道他是亚历山大的特使，便赶快说出了自己的官阶和使命。谁料，达乌听了他的话变得更加严厉和粗野了。

巴拉舍夫只能说：“您对我表示不表示尊重，完全听便。”达乌沉默地看了看巴拉舍夫，对方脸上的兴奋和不安的神气显然使他感到很满意。

“我们会妥当地招待您的。”达乌一边把巴拉舍夫递给他的封袋装入口袋，一边走出仓屋。

巴拉舍夫这天就在仓屋里那只木桶上摆着的门板上和元帅吃了饭。此后，他被留在这里，听命于元帅的副官德·卡斯特，随同行李车一起向东推进。

在长达四天的孤独、无聊时光以及饱偿听从支配、无足轻重的感觉之后，巴拉舍夫随元帅的行李车和占领全区的法军经过几个行程，到达了维尔纳，走进四天前他走出、而今已被法军占领的城门。

第二天，巴拉舍夫得到了拿破仑皇帝要接见他的消息。

在维尔纳，就在亚历山大派遣巴拉舍夫的这一间屋子里，拿破仑接见了巴拉舍夫。

四

皇帝侍从德·杜仑伯爵领着巴拉舍夫来到有许多将军、侍从、波兰豪贵们等候的大客厅。

巴拉舍夫跟着值日的侍从走进小客厅。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两扇门迅速打开，拿破仑穿着出骑的衣装，迈着稳定而坚决的脚步，出现在巴拉舍夫的面前。在他那张下颚突出的、年轻的、胖胖的脸上，带着皇帝才有的那种仁爱、尊严的表情。

“您好，将军！我收到了您带来的亚历山大皇帝的信，我很高兴看见您，”他用大眼睛看了看巴拉舍夫的脸，立刻又朝别处看去，“我现在不希望，过去也不希望打仗，但是我被迫进行战争。”从皇帝说话时的温柔、镇静和亲切的语气上来判断，巴拉舍夫相信，他希望和平并打算举行谈判。

巴拉舍夫向法国皇帝解释说，亚历山大皇帝并不认为库拉金索取护照是战争的充分理由，库拉金做这件事是他个人的意愿，并没有得到皇帝的同意，亚历山大皇帝不希望打仗，并且和英国没有任何关系。最后，巴拉舍夫说出了亚历山大皇帝命令他一定要向拿破仑传达的那句话。

拿破仑看出巴拉舍夫在说最后一句话时的不安神色。他的脸开始发抖，左腿肚开始微微地颤动，声音比原先更高、更急促了。“退过涅曼河去？只是退过涅曼河去吗……？即使您给我彼得堡和莫斯科，我也不会接受这种条件。您说是我发动了这场战争？但是谁先介入军队的呢？是亚历山大皇帝，不是我。”拿破仑带着骄纵任性的人们所常有的那种忍不住的激怒心情，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

“是的，我知道你们没有得到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就和土耳其人缔结了和约。我曾答应把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送给亚历山大皇帝，但是他现在得不到这些省份了。凭我的友谊没能得到的东西，他还能指望得到它吗？不，他认为最好是他身边全是我的敌人。在一群不像样的人群中，您的年轻的皇帝扮演着什么角色呢？他们连累他，把一切事情的责任都推在他身上。一个皇帝要是个将军，才可以留在军中。”他显然认为这些话是对亚历山大的直接挑衅。拿破仑知道，亚历山大多么希望做一个统帅。

“战争开始一个星期了，你们不能保卫维尔纳。你们被截为两段，被赶出了波兰省。你们军队在埋怨了。”

对于拿破仑的每一句话，巴拉舍夫想要回答，并且有话回答；他不断地做出想要说话的样子，但是拿破仑总是没有让他说。他作为使臣，怕损伤自己的尊严，觉得必须回驳他；但他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拿破仑的不能控制的、无故的怒火，精神上却畏缩了。他垂下眼睛站着，望着拿破仑移动着的胖腿，极力回避着他的目光。

“您要知道，如果你们怂恿普鲁士反对我，我就把它从欧洲的地图上抹去……是的，我要把你们赶过德维纳河，赶过第聂伯河，我一定要恢复那个阻挡你们的障碍物（指波兰），这就是你们将来的命运，这就是你们疏远我而得到的报应。将军，您将接到我给你们皇帝的回信。”说完这些话，拿破仑就向巴拉舍夫告辞了。

五

当天，巴拉舍夫意外地得到了和拿破仑同席吃饭的邀请。

拿破仑向巴拉舍夫询问了莫斯科有多少居民、房屋和教堂，以及从这里到莫斯科要经过些什么城市等问题，巴拉舍夫刚说到当年彼得大帝令瑞典查理十二世大败的波尔塔瓦时，话题便被岔开了。

饭后，他们到拿破仑的书房去喝咖啡，四天前这里还是亚历山大皇帝的书房。拿破仑似乎觉得他是被崇拜他的人环绕着，巴拉舍夫吃过他的饭，当然也在此列。“亚历山大皇帝把所有我个人的敌人都留在他的身边。他没想到，我也能做同样的事吗？”拿破仑的话使巴拉舍夫想起他早晨的怒火。在拿破仑眼里，巴拉舍夫已不是敌人的使臣，而是一个现在对他十分忠顺、而且一定高兴故主受侮辱的人。他甚至伸手捏着巴拉舍夫的耳朵轻轻扭了一下，这在法国朝廷里被认为是个莫大的光荣。

巴拉舍夫带回的信是拿破仑给亚历山大最后的信，他还报告了谈话的全部细节，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安德烈公爵在莫斯科同彼埃尔会面后，便到彼得堡去了。他对家人说他因事去那里，实际上他是希望在那里碰到阿纳托利·库拉金公爵，以便找机会同他决斗。但此时库拉金已到摩尔达维亚部队去了。就在彼得堡，安德烈公爵受到一向待他很好的老将军库图佐夫的邀请，随摩尔达维亚军总司令部开到了土耳其。

在土耳其，安德烈公爵仍没有遇到库拉金，他在安德烈公爵来后不久又回俄国去了。在新的国家和新的环境下，安德烈公爵心情轻松了些。他在库图佐夫的司令部值班，他的执著和勤奋令库图佐夫感到吃惊。

一八一二年，和拿破仑打仗的消息传到了布卡累斯特，安德烈公爵请求调往西部军队，并得到了库图佐夫的批准。

在前往军队之前，安德烈公爵顺路去了离斯摩棱斯克很近的秃山。秃山的一切依旧如故，在一切如旧的外表掩盖下，人们的内部关系却与安德烈公爵三年前离开时不同了。家庭成员分成了两个格格不入、彼此仇视的阵营，他们只是在安德烈公爵回家时才聚在了一起。一方是老公爵、布里安小姐和建筑师，另一方是玛丽娅公爵小姐、德萨尔、小尼古拉以及所有的保姆和女仆。

晚上，老公爵意外地同安德烈公爵说起玛丽娅，指责她迷信和不喜欢布里安小姐。安德烈公爵对此并不领会，他平生第一次批评父亲，指出这一切应该怪那个法国女人。安德烈公爵的话使父亲极为不满，甚至发怒。

尽管玛丽娅一再挽留，安德烈公爵还是想立刻就走。他沉浸在自己的愁绪中，“想一想，是什么，是谁——是哪些不足道的人会造成人们的不幸！”玛丽娅她明白他说到的那些不足道的人，不仅指布里安小姐，也指那个破坏了他幸福的女人。

“再见，安德烈公爵！记住，不幸是从上帝那里来的，人是永久无罪的。”这是他同妹妹分别时听见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六

安德烈公爵在六月底到了军队的总司令部。在德里萨河岸，安德烈公爵找到了他受命到其部下任职的巴克莱。他冷淡而客气地接见了安德烈公爵，并说等他奏明皇上后再确定他的职务，暂时请安德烈公爵留在他的司令部。

库拉金不在这儿的消息使安德烈公爵很愉快。他骑马走遍了全部设防的营地，而这些营地是否占据着有利地形，这却是一个无法明确的问题，因为他深知，最周密的计划往往没有任何意义。问题在于如何处理突如其来的问题和由谁来指挥战役。基于对最后一个问题的研究，安德烈公爵获得了对形势的判断。

据他看，皇帝还在维尔纳时，军队便分成了三部分：第一军由巴克莱指挥，第二军由巴格拉季昂指挥，第三军由托尔马索夫指挥。皇帝在第一军中，虽不做总司令，但他指挥各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他的助手。前任陆军大臣阿拉克切耶夫、将军中官衔最高的贝尼格森伯爵、皇太子康士坦丁·帕夫洛维奇大公、首相鲁缅采夫、前普鲁士大臣施泰因、瑞典将军阿姆菲尔德、作战计划主要起草人普弗尔等人虽无军职，但其所处的地位都有不容忽视的影响。

在这个庞大、忙乱、显赫而骄傲的团体的各种主张言论中，安德烈公爵看出了其各派别、党派之间的尖锐分歧。

第一派是普弗尔派，他们是一些军事理论家，他们信奉的是军事科学中那些不变的法则。第二派是另一个极端的代表，他们主张勇敢行动，同时又是民族主义的代表，他们都是俄罗斯人：巴格拉季昂、叶尔莫洛夫等。第三派是前两派意见之间的折衷派，最得皇帝信任，他们的主张虽不能达到任何目的，但自认为似乎这样更好些，阿拉克切耶夫便属于此派。第四派意见的代表是大公皇太子，他们主张讲和，深得军界上层、彼得堡社交界和内阁的支持。第五派是巴克莱的忠实信徒，他们俨然已将巴克莱视为陆军大臣和总司令。第六派是贝尼格森的拥戴者，他们认为贝尼格森更能干和富有经验。第七派由将军和侍从官们组成，并且由衷而无私地崇拜着亚历山大，他们力主皇帝亲自出任总司令统率全军。第八派是最大的团体，他们最关心的只是他们个人利益的最大满足，他们注意的是皇帝恩惠风标的方向，在局势不定、各种矛盾冲突紧张激烈之时，他们给公务带来了很大的混乱和麻烦。

在安德烈公爵来到军中的时候，第九派正在形成，它由上了年纪、有理性、有政治经验和才干的人组成，他们主张以皇帝离开军队的办法来摆脱目前这种方向不明确、混乱和软弱的状态。

当安德烈公爵在德里萨闲住的时候，内阁大臣希什科夫——上述那派的主要代表之一，给皇帝写了一封信，巴拉舍夫和阿拉克切耶夫也签了名。信中借口皇帝必须鼓舞首都人民的战争情绪，恭请皇帝离开军队。

就是这种鼓舞（它是皇帝亲自莅临莫斯科的结果）力量，才是俄国胜利的主要原因。

七

在那封信还没呈交皇帝的时候，安德烈公爵得到消息说，皇帝要亲自召见他。当天下午六时，安德烈公爵来到贝尼格森的寓所。

寓所座落在河岸上的一个地主大宅院内。皇帝的侍从武官切尔内绍夫接待了他，对他说，皇帝带领贝尼格森和保罗西今天第二次视察德里萨阵地工事，对阵地工事是否适用开始大为怀疑了。

在客厅里，正进行着几个人的会议，皇帝鉴于当前的困难局势，希望知道他们的意见。被邀请参加这个半正式会议的有：瑞典将军阿姆菲尔德，侍从武官沃尔佐根、温岑格罗德——就是拿破仑称之为“逃亡的法国臣民”的那个人，米绍·托尔，完全不是军人的施泰因伯爵，最后是普弗尔。安德烈公爵听说，普弗尔是一切事物的主动力。因为他紧跟着公爵进来，所以安德烈公爵有机会清楚地看见他。

普弗尔穿着缝工低劣的俄国将官制服。当切尔内绍夫把安德烈公爵介绍给他时，他与其说是瞥了瞥安德烈公爵，不如说是向他扫了一眼。

普弗尔本来容易发脾气挖苦人，现在竟然有人背着他视察他的阵地而且妄加指责，显然惹得他格外恼火。他是那种自信到不可救药的人们中间的一个。当他同安德烈公爵和切尔内绍夫谈起当前的战争时，那神情仿佛说，我早知道一切都要弄糟的，他甚至对此感到有点得意。

安德烈公爵还没来得及目送普弗尔离去，贝尼格森就急促地走进来，皇帝也跟在他后边走了进来。皇帝把头向左偏着，带着不满的神色听着保罗西特别激动的话语。他显然希望结束谈话，但这个脸红的兴奋的意大利人忘记了礼节，边跟着走边说着话。

皇帝似乎没有听意大利人说话，他认出了安德烈·包尔康斯基，他和蔼地让安德烈公爵到聚会的地方去等自己。得到皇帝的许可，安德烈公爵就和他在土耳其认识的保罗西一同向客厅走去。

首先发言的是阿姆菲尔德将军，他提出一个意外的、毫无道理的方案——在通往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大路两旁构筑阵地。年轻的上校托尔比别人都更激烈地反对瑞典将军的意见，保罗西在反驳托尔时，提出一个向前挺进和进攻的计划。保罗西不懂德语，用法语向普弗尔提问，沃尔佐根来帮助法语说得不好的他的长官普弗尔，为他做翻译。保罗西和米绍齐声用法语向沃尔佐根进攻。阿姆菲尔德用法语对普弗尔说话，托尔用俄语向沃尔康斯基解释。安德烈公爵默默地听着，观察着。

在所有人中间，最能引起安德烈公爵同情的，就是那个普弗尔。只有他不为个人着想，不敌视任何人，一心想实践那按照他多年辛苦研究出来的理论所拟定的计划。此外，除了普弗尔，在所有人的发言中，有一种一八○五年的军事会议中所没有的共同特点，这就是在每个反驳中都多少流露出对拿破仑之天才的恐惧。

讨论继续了很久，他们的争论越来越激烈，甚至大喊大叫，互相诽谤，因而也就更不能从所有的发言中得出一个概括的结论来了。安德烈公爵对他们所说的话，只有不胜惊讶的份儿。

第二天阅兵时，皇帝问安德烈公爵想在哪儿服务，安德烈公爵没请求留在皇帝身边，却请求到军中服务，这样，他就永远失去了在朝廷供职的机会。

八

罗斯托夫在战争爆发前接到双亲的一封信，得知了娜塔莎的病以及她和未婚夫安德烈公爵解除了婚约。尼古拉接到信后，虽不打算退役，却回信给双亲说，他要做他所能做的一切来满足他们的希望。他另外写了信给索尼娅，他在信中这样写道：“除了荣誉，没有东西能够阻止我返回乡间。但这是最后的别离。请你相信，战争一结束，如果我还活着，并且仍然被你爱着，那时我就抛弃一切，飞奔到你面前，把你永远搂在我火热的胸前。”

战争开始了，军中充满了战争开始时所常有的那种兴奋而乐观的情绪；罗斯托夫明白自己在团里的有利地位，完全醉心于军役的快乐与乐趣，虽然他知道，他迟早要丢开他们的。

军队因为各种复杂的、国家的、政治的以及策略上的原因退出维尔纳。保罗格勒团的骠骑兵从维尔纳撤到斯文齐亚内、德里萨，然后从德里萨往后撤，快要撤到俄国的边境了。

七月十三日，保罗格勒团第一次打了一大仗。

在七月十二日夜里，战争的前夜，刮起剧烈的飓风，下起了雨和冰雹。两个保罗格勒骑兵连露宿在全被牛马踏倒、已经结穗的燕麦田里。大雨如注，罗斯托夫和被他保护的年青军官伊林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团里的另一名军官兹德尔任斯基正在讲述拉耶夫斯基战斗的故事。

伊林在不远处找到一家小旅店，罗斯托夫和伊林冒着细雨，踏着泥泞朝旅店走去。

医生的篷车停在旅店门口，旅店里已经有了五个军官。医生的妻子玛丽娅·根里霍夫娜是个肥胖的金发德国女子，坐在前面角落里的宽凳上。她的医生丈夫，睡在她旁边。罗斯托夫和伊林走进房间，受到军官们喊声和笑声的欢迎。

他们换了衣服，在破壁炉里生了火，围坐在“女主人”玛丽娅·根里霍夫娜的身边。大家按照年纪的大小，轮流从玛丽娅那又肥又短、指甲不很干净的手里接过各人的茶杯，似乎是所有的军官，确实在这天晚上都爱上了玛丽娅·根里霍夫娜。玛丽娅显得很高兴，虽然她极力掩饰这种心情，虽然她每次看到睡在她身边的丈夫身子一动，便显得胆怯。

罗斯托夫提议和玛丽娅·根里霍夫娜玩牌，并提出谁做了国王，便可吻玛丽娅的小手，谁做了傻瓜，便在医生醒来时为他煮一壶茶。刚开始玩牌，医生便从玛丽娅背后抬起头来，气闷地坐在妻子的身旁，等候玩牌结束。

这一晚军官们好久没有睡着，他们彼此谈话，提起医生不高兴的心情和他妻子愉快的脸色，时时爆发出无缘无故的、开心的、小孩般的笑声。

九

两点钟以后，一个骑兵上士带来命令，让他们开拔到小镇奥斯特罗夫纳去。

半小时后，骑兵连上路了。罗斯托夫和紧跟着他的伊林在两行桦树之间的大路上走着。

在作战时，罗斯托夫骑哥萨克的马，而不骑战马。他想到马，想到早晨，想到医生的妻子，却没有一次想到迫近的危险。

太阳升起来了，在地平线上显露了一会儿，又消失在上边的一条窄长的乌云里。几分钟后，太阳便明亮地升到乌云的上边，并在不断地扯裂云边。万物光明灿烂，随着亮光的出现而同时响起的，是前方隐约传来的炮声。

罗斯托夫听到这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好像是听到最欢快的音乐，他挺起身子，观察展开在山前的战场，在枪骑兵的行列之间和他的后边，可以看见一大群骑着灰色马匹、身穿蓝色军服的法国龙骑兵。

罗斯托夫凭他敏锐的猎人眼睛，看见了法国龙骑兵正在追赶俄军的枪骑兵。他本能地觉得，他们的骠骑兵应立即去攻击法国的龙骑兵。

罗斯托夫率先冲了出去。在俄军骠骑兵的攻击下，几乎全部的法国龙骑兵都在向回跑。尼古拉紧盯着一个骑灰色马的法国军官，就在他举刀砍杀的那一片刻，他所有的拼杀精神顿然消失了。军官从马上跌下来，带着恐怖的神情，脸色苍白，下巴上有个酒窝，眼睛是浅蓝的，这脸一点儿也不像是战场上所有的敌人的脸，却是最寻常的家庭生活中所常见的脸。

罗斯托夫因这次功绩而被授予乔治十字勋章，但有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了解，“看来他们比我们更加害怕！”他这么想着。“这就是所谓英勇的全部含意吗？我为祖国是这么做的吗？那个有小酒窝和蓝眼睛的人，他的罪在哪里呢？他是多么恐惧啊！他以为我要杀死他。我为什么要杀死他呢？”

尼古拉在心中反复考虑这些令他苦恼、而又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在奥斯特罗夫纳战役之后，他被提升为一营骠骑兵的指挥官。

十

娜塔莎的病很严重，关于她的病因、她的行为和与未婚夫决裂的思虑，都已退到次要的地位，人们已不再去想她在这一切事情中有多少过错。

医生们来给娜塔莎看病，有时会诊，说了很多法语、德语、拉丁语，他们互相指责，开了他们所知道的医治各种疾病的各式各样的药方；但是他们不可能知道娜塔莎所患的病。他们的用处并不在于他们强迫病人吞掉了那些大部分是有害的东西，而是因为他们满足了病人和关心病人的人们的精神需要。因为医生说病人不能够没有医药的帮助，因此他们把她留在城里，罗斯托夫一家在一八一二年的夏天因此而没有下乡。

娜塔莎虽然吞服了大量的药丸、药水和药粉，虽然失去了她所习惯的乡村生活，但是青春的活力却发生了作用，日常的生活使她渐渐忘记了那像痛苦的疾病压在她心上的悲伤，而她的身体也开始复原了。

娜塔莎更沉静了，但她并不愉快。她逃避各种外界的快乐，而且每一次欢笑都带着眼泪。她似乎特别觉得，笑与唱歌对于她的悲哀是一种亵渎。她常常地、最痛苦地回忆起往日的秋天，打猎，伯伯，以及和尼古拉一起在奥特拉德诺耶度过的圣诞节。只要能再过一天那样的时光，她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生活中没有任何乐趣，但日子还是在过。娜塔莎几乎不出屋子，在常到他们家来的人里，她只喜欢彼埃尔一个人。没有哪一个比别祖霍夫伯爵待她更温存、更小心、同时又更严肃的了。娜塔莎在不知不觉之中感受这种温柔体贴，因此和他在一起便得到了极大的欢愉。然而，她甚至不感激他的温存。在她看来，彼埃尔做任何好事都是不费力的。

刚过圣彼得斋戒日，娜塔莎接受了女邻居阿格拉菲娜·伊万诺夫娜·别洛娃的建议，开始斋戒祈祷。她不顾医生的劝告，半夜便起身到另一个教区的教堂晨祷。她最专心从事的祈祷是忏悔的祈祷。当她回到家时，所有的人都还在睡觉，她体验到一种新的感觉，这就是：她能够改正她一切的罪过，能够过纯洁的新生活，能够有幸福。

在她过这种生活的整整一周之内，这种心情与日俱增。领完圣餐回家时，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情不受当前生活的压迫。医生这天来看娜塔莎，只是吩咐她吞下所剩下的药粉，他显然真诚地满意自己的成功。

十一

七月初，莫斯科散布着越来越令人惊慌的关于战争局势的流言：大家说到皇帝向人民的呼吁，说皇帝本人要离开军队回到莫斯科，说拿破仑有一百万兵，说是只有奇迹才能够拯救俄国。

星期日，罗斯托夫家的人照常到拉祖莫夫斯基家的教堂去做弥撒。娜塔莎为所有的战士和亲人们祈祷，也为安德烈公爵和不幸的阿纳托利祈祷。只有在祷告的时候，她觉得才能清楚地、平静地想起安德烈公爵和阿纳托利，像想起一般的人一样，这是因为，与她对上帝的畏惧和崇敬的感情相比，她对他们的感情就显得无所谓了。

在祈祷当中，神父打破常规地走出来，跪着诵读了刚从宗教事务院发来的祈文，为俄国免遭敌人入侵而祈祷。

娜塔莎现在的心灵最容易受感动，这个祷告对她的影响非常强烈。她怀着满腔热忱祷告上帝，然而她并不十分了解她向上帝祈求什么。她请求上帝饶恕所有的罪人，也饶恕她，赐予她和他们以安宁的幸福。

彼埃尔从罗斯托夫家出来，他感到，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新的东西。他一想到娜塔莎，便立刻进入了一个光明璀璨的精神世界，那里没有是非，只有美和爱。

娜塔莎的健康渐渐复原了，但她在他心里已不再引起往日那种怜悯，萦绕着他的，是一种说不明白的烦躁情绪。他感到，他现在所处的状况不可能持续太久，一场即将改变他整个生活的灾难就要发生，他甚至开始去寻找这个灾难的预兆。共济会的一个朋友告诉了彼埃尔一段摘自圣约翰《启示录》的预告。彼埃尔从预言中得知，拿破仑的权限到一八一二年，而“俄国人别祖霍夫”这几个字如按照希伯来文的数值计算，其总和正好与“拿破仑皇帝”的数值总和相同。他生活里的变化以及这种神秘的联系，使他从莫斯科生活圈里拔出来，使他走上了建立伟大功业和得到伟大幸福的道路。

在朗读和平祷文的那一天，彼埃尔在拉斯托普钦伯爵家遇见了刚从军队来的信使。从信使手中，他拿到了尼古拉·罗斯托夫给父亲的信，在伤亡和受奖人员的名单里，他发现尼古拉·罗斯托夫因在奥斯特罗夫纳战役中表现英勇而获得了四级圣乔治勋章，也得知安德烈公爵·包尔康斯基被任命为轻骑兵团团长的消息。

彼埃尔早就想服兵役，但加入共济会阻碍了他实现自己的计划。因为共济会主张永久和平，消灭战争。所以，他相信他在伟大事业中的使命是早就注定了的，他只能等待那必然发生的事情。

十二

每到星期天，总有几个亲密的知交来罗斯托夫家吃饭。这一天，彼埃尔来得很早，在罗斯托夫家里，他最先看到的是娜塔莎。他们说到尼古拉获得圣乔治勋章的事，也谈到了安德烈·包尔康斯基，娜塔莎急于知道安德烈公爵会不会饶恕她，而彼埃尔的回答让她感动得流下热泪，她激动地对彼埃尔说：“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您，现在也没有您，我不知道我会成为什么样子……”

正在这时，彼佳从客厅里跑了出来。

彼佳现在是一个俊秀的、面色红润的十五岁少年。他预备进大学，但最近和他的朋友奥博连斯基秘密决定去当骠骑兵。彼佳就是为这事来找彼埃尔帮忙的。

饭后，老伯爵安静地坐在扶手椅里，面色严肃地要求以朗诵见长的索尼娅读《告民众书》。

读到威胁俄国的危险，皇上对莫斯科寄予的希望，特别是对名门贵族寄予的希望的时候，索尼娅的嗓音颤抖了。当她读完最后几句，伯爵睁开湿润的眼睛，断断续续说道：“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我们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这时候，大家都不注意的彼佳走到父亲面前说道：“爸爸，现在我干脆说了，还有妈妈，随便您的意思怎样，让我参军去吧，因为我不能……”接着他又说，“这不是废话，爸爸，我反正现在什么也读不进去，此刻国家处在危急的时候。”

彼佳的话引起伯爵夫妇的惊恐，他们断然拒绝了他从军的打算。

在娜塔莎跟前，彼埃尔感到不安和犹豫，对娜塔莎的询问，他想说一句：“因为我爱您！”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他下了决心，不再到罗斯托夫家来了。

彼佳遭到断然拒绝之后，把自己锁在房里，伤心地痛哭。

第二天，皇帝来到莫斯科。彼佳在这天早上打扮了很长时间，还预备了他要向侍从说的许多漂亮的话。

在克里姆林宫前，彼佳被不断增加的人群推挤着，突然感到一边的肋下受到撞击和挤压，他顿时两眼发黑，失去了知觉。当他清醒时，一个教会执事模样的人正一手扶着他的腋下，一手挡住拥挤的群众。

皇帝进了圣母升天教堂，人群疏松了一点，教会执事把面色发白、呼吸急促的彼佳带到炮王那儿。

彼佳很快又醒了过来，这暂时的不愉快，却使他占据了炮台这个位子。他想从这里看到还会返回来的皇帝。他已经不想递交呈文了，看见皇帝，这便是他认为最幸福的事。

河对岸传来礼炮声，礼炮声中，军官、将军、侍从和几个步履从容的人从圣母升天大教堂走出，最后，从教堂门里走出四个穿制服、佩绶带的男人。“乌拉！乌拉！”人群又高呼起来。

群众跟着皇帝跑，随他到了宫前，便开始散去。时间已经很迟了，彼佳还没有吃东西；在皇帝吃饭的时候，他和那些迟迟没有离开的群众一样，望着宫殿的窗子，还在期待着什么。

快要终席时，皇帝嚼着饼干站起来，走到露台上。群众，包括彼佳在内，一齐向露台前面冲去。

皇帝先将一块很大的饼干掰碎了，洒落在阳台的栏杆上。随后，他又吩咐递给他一盘饼干，然后从阳台上撒下去。彼佳的眼睛发红，受挤的危险更加使他激动，他向着饼干冲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觉得他一定要从皇帝手里得到一块饼干，而且一定不要让步。他用膝头挡开被他撞倒的老妇人伸出的那只抢饼干的手，抢到了一块饼干，并且似乎恐怕叫得太迟，又用已经哑了的声音高呼：“乌拉！”

回到家，彼佳毅然宣布，如果不让他去从军，他就要逃跑。第二天，虽然伊利亚·罗斯托夫伯爵没有完全答应，却已经出门去打听，看能不能给彼佳谋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

十三

第三天，七月十五日的早晨，斯洛博达宫门前停了无数的马车。

各个大厅里挤满了人。第一个大厅里是穿制服的贵族，第二个大厅里是长胡子、戴勋章、穿蓝色长衣的商人。

彼埃尔身穿一件使他行动笨拙的窄小的贵族制服来到大厅。这不寻常的贵族和商人的集会令他很兴奋，令他想起关于社会契约和法国革命的思想。

皇帝的诏书朗读过了，使大家很高兴；后来大家散开了，交谈着。他们谈着日常话题，但刚刚谈到战争以及为什么要召集贵族开会时，谈话又变得犹豫不决、含糊不清了。大家都愿意听，不愿意说。

彼埃尔向前走动，觉得自己很兴奋，却不知道为什么兴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刚要张嘴说话，却被一个枢密官打断了，这个人低声而清晰地表明：“我们被召集在这里，是为了响应皇帝陛下向我们提出的呼吁。但是判断征兵和组织民团究竟哪一样较好，我们最好是让最高当局去判断吧……”

彼埃尔突然发现了表达他兴奋心情的机会。他狠下心来反对那个枢密官，因为那人对于贵族目前的任务提出了这种传统而狭隘的观点。

“阁下，我认为，贵族阶级被召集在这里，是为了讨论我们能够帮助祖国的办法……我认为，在谈论这些问题之前，我们应该极恭敬地请陛下告诉我们，我们有多少军队，我们的军队和部队处于何种状况，然后……”

没等彼埃尔说完这话，他们便突然从三面向他攻击。人们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伊利亚·罗斯托夫伯爵却忙着向人们点头。大家吵着，嚷着，向一张大桌子围过去，他们像躲避敌人一样对待他。他们这样做，并非由于他的话引起了他们的不满，而是因为在这种状况下需要有一个人们爱的对象和恨的对象。而彼埃尔自然成了恨的对象。

彼埃尔依旧坚持着自己的主张，只是在自己感到不太完美的地方为自己进行辩解。他说着，但声音已经被别的叫声给压住了。

一个最靠近他的老人回过头来看了看他，随即又被另一个声音吸引了过去。

十四

这时，拉斯托普钦伯爵快步从闪开的人群中走进大厅。

“皇帝陛下立刻驾到，”他说，“我刚从那里来。我以为，我们处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用不着多讨论。皇帝愿意召集我们和商人，那里要捐献无数的金钱，而我们的任务是提供民团。”

在“皇上！皇上！”的惊呼声中，皇帝从贵族行列当中的一条宽道走向大厅。

“诸位！”皇帝说，“我从来不怀疑俄罗斯贵族的热情，但是今天，这种热情却大出我的意料。我代表国家感激你们。诸位，行动起来，时间是最宝贵的……”

皇帝的话结束了，人们围绕着他，发出阵阵兴高采烈的感叹声。

皇帝从贵族所在的大厅走到商人所在的大厅。他在那里待了约十分钟。彼埃尔和其他人看见皇帝带着感动的眼泪从商人的大厅走出。后来知道，皇帝刚刚开始向商人说话，他的眼里就涌出了泪，他用颤抖的声音把话继续说完。

彼埃尔这时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希望表示，他不惜一切并准备牺牲一切。为补救刚才所说的一些有立宪倾向的话，他立刻允诺捐出一千人的民团，并担负这些人的全部给养。

老罗斯托夫回家后，含泪向妻子叙述了所发生的一切，并立即同意了彼佳的请求，亲自去替他报了名。

皇帝第二天便走了。参加过集会的贵族们脱下制服，又开始出入俱乐部。他们向管家们发布了组建民团的命令，但同时又对自己的行动感到迷惑。

第二部

一

拿破仑对俄国开战，是因为他去了德累斯顿，被荣誉冲昏了头脑，因为他受到六月早晨的诱惑而充满野心，也因为他当着库拉金的面，后来又当着巴拉舍夫的面大发雷霆。

亚历山大拒绝了谈判，是因为他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巴克莱·托利为赢得荣誉而努力地指挥军队。总之，参加战争的人们都按各自的习惯、目的和方式行动。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成为了历史的工具。

拿破仑并没有想到向莫斯科推进的危险，亚历山大和俄军将帅们也没有想到去引诱拿破仑。拿破仑进入腹地，只是参战的许多人之间各种阴谋、私利等交织而成的复杂活动而致，它并非某个人的计划，或是一种想出来的拯救俄国的方法。这一切都是偶然发生的。

俄国几支军队在战役初期被切断，后来不自觉地形成锐角形往后撤退，这都是将法军引入斯摩棱斯克的原因。而锐角的形成，是因为巴克莱和第二军统帅、憎恨他的下级巴格拉季昂为了不受他的指挥而迟迟不与巴克莱会师所致。

最后，不管巴格拉季昂怎么不乐意，他终于还是与巴克莱在斯摩棱斯克会师了。尽管他级别很高，还是做了巴克莱的部下，这样一来，他们就更合不来了。由布拉尼茨基、温岑格罗德之流的人物组成的群体，越发搅坏了各路司令之间的关系，结果使部队变得更不统一了。

而此时，正当我们寻找法军而弄错他们的所在地的时候，法军已突破涅韦罗夫斯基的师团，抵达斯摩棱斯克城下。

为挽救我们的交通线，我军在斯摩棱斯克与法军打了一场毫无准备的仗。斯摩棱斯克在违反皇帝和全民意志的情况下被放弃了。但是，居民受省长的欺骗自己焚毁了城市，逃向莫斯科。

拿破仑向前进，我们向后退，于是这正好得到了打败拿破仑的结果。

二

尼古拉·包尔康斯基公爵在儿子离家的第二天，就把玛丽娅公爵小姐叫到自己跟前，埋怨她在自己和儿子之间制造了不和。

此后，玛丽娅公爵小姐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父亲，他生病了，并把自己关在书房，连布里安小姐也不得接近他。

一个星期以后，公爵又出来了。他仍过着先前的生活，也中止了和布里安小姐的关系。他那种冷冷的态度仿佛在向公爵小姐表明：“我既不需要你，也不需要那个法国女人。”

玛丽娅公爵小姐每天要和小尼古拉一起待半天，照管他的功课。对于战争，她和一般妇女对于战争的想法一样，她为参战的哥哥担心，她对于那使人们互相屠杀的人世间的残忍既感到恐惧，却又不了解。她不了解这场战争的意义，主要是因为老公爵从不谈战争，不承认有战争，他的语气是那么安详而自信，玛丽娅公爵小姐因而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他的话。

八月一日，老公爵接到了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第一封信是他离开后不久写的，安德烈公爵在信中请求父亲的原谅并希望重新得到父亲的爱。第二封信是在法国人占领的维捷布斯克附近写的。他叙述了战役的过程，并说服父亲到莫斯科去，因为那里离战场更远一些。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进房的时候，公爵正在读他手里拿着的文稿，这是他要在死后呈给皇帝的。他从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手里接过信，并且叫等待很久的阿尔帕特奇进来。

公爵对阿尔帕特奇吩咐了两个多钟头，交代了需要他去斯摩棱斯克办的事。

封好信，已经很晚了，公爵把床铺安放在客厅里大钢琴后面的一个角落里。

之后他唤人将信取来，将一张放着一杯柠檬水和一支螺纹蜡烛的小桌移到床前，戴上眼镜，开始读信。直到此时，他读着信，才开始明白了信的含义。

他把信藏在灯台下，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多瑙河、明朗的中午、芦苇、俄国军营，以及他自己——一个年轻的将军。他想起了和波将金初次会面时所说的话，想起了皇太后——矮矮的胖夫人——初次恩厚地接见他的情形。

“啊，快一点，快一点回到那个时代去吧，快一点结束现在这一切吧！”

三

尼古拉·包尔康斯基公爵的秃山庄园，位于斯摩棱斯克以东六十俄里的地方。

就在公爵给阿尔帕特奇下达命令的那晚，德萨尔求见并告诉公爵小姐，公爵的健康和秃山所处的位置都不利于久留此地，最后，他代笔为公爵小姐写了一封给总督的信，请求总督将战况和秃山所受到的威胁程度告诉她。这封信由阿尔帕特奇带走了。

阿尔帕特奇于八月四日晚来到斯摩棱斯克，住宿在第聂伯河那边，加钦斯克郊区的费拉蓬托夫旅店里，三十年来他在这里住惯了。

第二天，阿尔帕特奇穿了件只在城里才穿的上衣，出门办事。

在早晨八点钟，城里响起了枪声和炮声。街上有许多人急急忙忙地走着。

在省长办公室里，省长召见了阿尔帕特奇。他匆忙地向阿尔帕特奇说：“回报公爵和公爵小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照上峰的命令行事……”还没等他说完，从门口跑进来一个满身灰尘、流着汗的军官，开始用法语对省长说些什么，省长脸上显出了恐怖。

当阿尔帕特奇从省长办公室走出时，已听到了相隔很近的射击声，他急忙赶回了旅店。

省长给阿尔帕特奇的文件原来是巴克莱给斯摩棱斯克省长阿什男爵的指示，指示中说：“我向您保证，斯摩棱斯克城还没有丝毫危险，也不致受到任何威胁……”

人们在街上不安地走动着。

阿尔帕特奇走进院子，唤醒马夫为他套马。

早已是下午，当阿尔帕特奇朝门口走去的时候，远方传来阵阵隆隆的炮声，震得玻璃直颤。这便是拿破仑下令一百三十多门大炮在下午四点多钟对这座城市的攻击。

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就像从天上飞下来的小鸟一样，嗖地响了一声，于是就在大街上爆炸了，硝烟顿时弥漫了整个街道。

五分钟以后，大街上已空无一人。黄昏时分，轰炸也停止了。

黄昏的天空中弥漫着硝烟，一弯新月从烟雾中神奇地发出光亮。

阿尔帕特奇回到房子里，命车夫赶车上路。费拉蓬托夫全家跟着阿尔帕特奇和车夫走出去。

费拉蓬托夫这时从街上回来，看见正将麦粉、葵花籽装进袋子和背囊的士兵们，他想喊叫，却又哭又笑起来。

“把东西都拿走吧，不要留给魔鬼。”他喊着，亲自搬了几袋面粉丢到街心。

已经是夜晚了。阿尔帕特奇和店主妻子的车辆跟在士兵和别的车辆中间，慢慢地移动着，不得不停下来了。看见车不能迅速通过，阿尔帕特奇下了车，回到一旁的小街上去看着火的房子和店铺。

在人群中，老人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阿尔帕特奇！”阿尔帕特奇立刻认出了自家的小公爵。

安德烈公爵没有回答阿尔帕特奇的询问，便匆匆地给妹妹写了封信：“斯摩棱斯克要放弃了，秃山在一周内将被敌人占领。立刻到莫斯科去。立即给我答复，你们何时上路，派特别信使到乌斯维亚日。”写完之后，安德烈公爵又叮嘱了阿尔帕特奇一番，并说十四天内接不到回信，他就将亲自回秃山一趟。未等安德烈公爵说完，参谋长贝格便将他叫走了。

四

军队从斯摩棱斯克继续后退。敌人追赶着他们，八月十日，安德烈公爵所指挥的那个团顺着大道前进，经过通往秃山的支路。斯摩棱斯克的火灾和放弃，在他看来是划时代的事件，对敌人的愤怒使他忘记了自己的苦恼。他专心团的事务，关心部下官兵，团里都称他为“我们的公爵”。

八月十日，他的团所在的纵队从秃山附近经过。虽然两天前他已接到消息，得知父亲、儿子和妹妹已去了莫斯科，但他还是决定去一趟秃山。

安德烈公爵骑马走到屋前。

一群农夫和家奴光着头从草坪上向安德烈公爵走来。阿尔帕特奇贴着安德烈公爵的腿呜咽起来。安德烈公爵小心地推开他，顺着林荫道奔驰而去。

安德烈公爵离开军队走了一段尘土飞扬的小道，觉得精神清爽了一点，但在离秃山不远的地方他又走上大道，在小池堤边的休息处赶上了自己的团队。

八月七日，巴格拉季昂公爵在位于斯摩棱斯克大道米哈伊洛夫卡村的驻地给阿拉克切耶夫写了一封信，因为他知道他的信将被呈给皇上，所以他特别地斟字酌句，思考周密。在信中他陈述了自己对局势的看法：

我想，您已知悉斯摩棱斯克失守的事。这的确是令人痛心和绝望的事。就我这方面，我已尽最大的努力，但他什么也不同意。我们的军队从没有这样战斗过。我曾用一万五千人阻挡了敌人三十七个小时以上，但他连十四个小时也不想坚持。这是我们军队的耻辱和污点。他的突然撤退，会立刻把敌人引到莫斯科来……

有传言说，您准备讲和。在一切牺牲和退却之后讲和，这会使全俄国都反对您，也会让我们羞于穿军人的制服了。只要还有俄国人，我们就要继续打下去……

您的大臣，也许是个好大臣，但不是个好的将军。我们国家的命运怎会操纵在这个人的手里！我请求您发布命令组织民团，因为敌人很快就要进入莫斯科了。全军对福尔曹根侍从武官持有很大的怀疑，认为他帮的是拿破仑，而不是我们。虽然我的级别比他高，但我仍服从于他，这只是因为我爱我的恩主和陛下。我为陛下将军队交给这种人而感到痛心和惋惜。我们的祖国，会对我们的退却和恐惧、对我们把国家交给暴徒、对我们使人民蒙辱受难说什么呢？大臣的怯懦和糊涂所导致的后果是我不能负责的。全军都在痛哭、在诅咒……

五

生活现象划分为以内容为主和以形式为主的两大类。彼得堡的生活，特别是这里的沙龙生活，就属于后一类。

从一八○五年至今，我们和拿破仑几战几和，但安娜·舍列尔的沙龙和海伦的沙龙却依旧没有改变。

最近，皇帝从军队的返回，使这两个相互对立的集团又发生了几次论战，但他们各自的倾向却是始终不变的。安娜·舍列尔接待的法国人是顽固的保皇党人，他们传播对我军最有利的消息。在海伦的圈子里，也就是在鲁缅采夫和法国人的圈子里，人们驳斥关于敌人和战争残酷的谣言，谈论拿破仑有议和的意图。

八月八日召开了一次讨论战局的会议，出席会议的有萨尔特科夫元帅、阿拉克切耶夫、维亚济米季诺夫、洛普欣和科丘别依。会议认为战争失利是由于指挥不统一，虽然与会成员知道皇上不喜欢库图佐夫，但是经过简短的磋商，他们仍然建议任命库图佐夫为总司令。同一天，库图佐夫被委任为统帅全军和各军区的全权总司令。

六

在彼得堡发生这些事情时，法军已经越过斯摩棱斯克继续向前推进，离莫斯科越来越近了。

斯摩棱斯克战役以后，拿破仑先后多次寻找战机，但俄军在到达离莫斯科一百一十二俄里的波罗金诺之前，都未能应战。于是拿破仑在维亚济马下达命令，率法军向莫斯科开进。

在维亚济马至察列沃—扎伊米希的行军途中，拿破仑与被俘的哥萨克农奴拉夫鲁什卡进行了一番谈话。

拉夫鲁什卡属于那种仆人，他们粗野、胆大，为了主子什么事都能干得出，主人怀有什么鬼胎，他都能狡黠地猜到。

当拿破仑问他，俄国人有什么看法，他们能不能打败拿破仑的时候，拉夫鲁什卡：“事情是这样的：如果有会战，而且很快的话，那就对了。但如果过了三天，战争就会拖下去了。”

拉夫鲁什卡看出拿破仑听了这话后的那种愉快心情，为了让他高兴，拉夫鲁什卡还装着不知道他是谁。拿破仑让参谋长贝蒂埃告诉这个“顿河的孩子”，和他谈话的就是皇帝本人，拉夫鲁什卡立刻装作吓得目瞪口呆，脸上露出他被带去受鞭笞时惯有的表情。

拿破仑一边往前走，一边梦想着萦绕在他胸中的莫斯科，而拉夫鲁什卡则向自家军队的前哨驰去，事先在心里编造一些实际没有发生而他却准备讲给自己人听的事情。

并不像安德烈公爵所想的那样，玛丽娅公爵小姐并没有到莫斯科。

阿尔帕特奇从斯摩棱斯克回来以后，老公爵突然间清醒了。他武装起各乡的民兵，并致信总司令，声称他要留下来保卫秃山。

对父亲一改往日的消沉并夜以继日进行的疯狂举动，公爵小姐深感吃惊。她没有离开他，这使得公爵又大发脾气。但他并没有下命令强迫地把她送走，这使玛丽娅公爵小姐大喜过望，她知道，这证明了，他对她留在家里不走，心里还是觉得高兴的。

在小尼古拉走后的第二天，老公爵穿了全套制服，去检阅武装的农民和家奴。

玛丽娅公爵小姐坐在窗边，听到老公爵从花园里传来的声音。突然，有几个人面色惊惶地从林荫道上跑来。当玛丽娅公爵小姐跑到被人托着胳膊的老公爵跟前，她不能看出他的脸上有什么变化。他向女儿动了动无力的嘴，但却无法得知他在说什么。

夜里，请来的医生为他放了血，他诊断老公爵为中风，且右半身已经瘫痪了。

留在秃山越来越危险了。在中风的第二天，他们把公爵送到博古恰罗沃，医生同他一道去了。他们到达博古恰罗沃时，德萨尔带着小尼古拉已经到莫斯科去了。

老公爵躺在安德烈公爵在博古恰罗沃盖起的新房子里，病情仍没有好转。他很痛苦，并且觉得还需要说些什么。

他在身体上、精神上都感到痛苦。复原的希望是没有了，送他上路是不可能的。玛丽娅公爵小姐几乎日夜不睡地看守他，但她并不希望他的病能好转，相反，她甚至盼望着他出现生命垂危的局面。

当然，公爵小姐不会承认自己有这种想法，但是，这想法在她内心确实是存在着。有一个她无法摆脱的念头始终萦绕在她的脑际，这个念头就是，在解决完这件事以后，她自己将如何安排生活。

留在博古恰罗沃变得危险起来，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法国人渐渐推进的消息。

公爵小姐打算十五日动身。十四日至十五日的夜间，她跟平时一样，在老公爵的隔壁房间里和衣而卧。她听见他这晚的嘟囔声比平时大些，她睡不着，好几次想进去，但又不敢。她知道在夜间这个不寻常的时间进去，一定会惹他生气。

凌晨，他安静了，她也睡着了。

她醒得很晚，一醒来，她又听到了他的呻吟和门外发生的一切。

收拾停当，她走到台阶上，台阶前的几辆马车正在装东西。

医生从楼梯上下来，让公爵小姐到公爵那里去，说他在找她。

玛丽娅公爵小姐走进公爵的房间，来到他的床前。他高高地仰卧着，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脸上毫无表情。当公爵小姐前去吻他的手时，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看来，他是在等她。他牵着她的手，眉毛和嘴不停地抽动着。

他时而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时而又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整个的心！都在惦记你，谢谢你……女儿，好孩子……为了一切，为了一切，谢谢你……原谅我……”泪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去叫安德烈来！”他突然说道，一说出这个要求，他脸上就露出孩子似的胆怯和不信任的神情。

“他在军队里，爸爸，在斯摩棱斯克。”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肯定地点点头，睁开了眼睛。

他声音清楚而又低沉：“俄国完了！他们把俄国毁了！”他说完后，又闭上了眼睛，泪水从他那紧闭的眼角流出来。公爵小姐望着这张流泪的脸，忍不住也哭了起来。

“穿上你的白衣裳，我喜欢它。”他说。

玛丽娅公爵小姐明白了这话，她的呜咽声更高了。她离开后，公爵又说起儿子，说起战争，说起皇帝，气愤地牵动着眼眉，提高了沙哑的声音。他的中风又发作了，这也是最后一次发作。

玛丽娅公爵小姐在凉台上站着。她觉得，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父亲。

“啊……我是盼望他死，盼望安宁……可以后会怎样呢？”

玛丽娅公爵小姐走到花园，坐在草地上。她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忽然她看见了她的女仆杜尼亚莎。

“请……公爵小姐……公爵……”杜尼亚莎用喘息的声音说。

没等她说完，玛丽娅公爵小姐就向屋里跑去。

他还是那样躺着，但是他宁静的面孔上那严厉的神色却使公爵小姐在门口停住了。

“不，他没有死；这是不可能的！”玛丽娅公爵小姐自语着，走到他的面前。她克服着心里的恐惧，把嘴唇贴在他的腮上。

快到夜里的时候，人们已将收拾好的尸体装进了棺材，棺材的四周是燃着的蜡烛。地板上，撒着松树枝，一本印刷的祈祷文被放在了死者那干枯的头下。教堂的执事在房间的角落里朗诵着诗文。许多外来人和自家人挤在客厅的棺材周围，惊惶地瞪着眼睛，画着十字，不停地鞠躬，去吻老公爵那又冷又硬的手。

七

博古恰罗沃的农民与秃山的农民完全不同，他们被称为“草原居民”。老公爵常常称赞他们能吃苦耐劳，但又不喜欢他们身上那种不可驯服的野性。

阿尔帕特奇在老公爵死前不久来到博古恰罗沃，他注意到了农民中间的骚动。与秃山庄园不同，博古恰罗沃的农民却跟法国人发生了联系，接受了他们的传单，并且留在当地不走。更重要的是，阿尔帕特奇得知，就在他命令村长集合大车把公爵小姐的行李运出博古恰罗沃的那天早晨，村里举行了一次集会，会上决定不搬走，要等待。

村长德龙（老公爵叫他“小德龙”）管理博古恰罗沃已经三十年了，他身板结实，六十岁上仍像三十岁时那样腰杆笔直，身体强壮。

老公爵下葬那天，德龙就受命为公爵小姐准备十二匹马和十八辆运输车。但德龙听了命令后却默不作声。阿尔帕特奇又念出了一长串农民的名字，命令这些农民准备车辆。但德龙却一一回拒了阿尔帕特奇，照他说来，不仅找不到拉行李车的马，连拉坐的马也难找到。阿尔帕特奇立刻明白，德龙的回答代表了整个村的普遍情绪。

“别废话了。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就准备好马车，大家都到莫斯科去。你也不要去开会。听见了吗？”

德龙回答：“明白了。”

阿尔帕特奇不再坚持了。他对德龙所说的“明白了”这话觉得满意，虽然他不仅对会不会有车感到怀疑，而且几乎相信，没有军队的帮助，车辆是不会有的。

果然，直到傍晚，车辆还没准备好。乡村的酒店附近，照例举行了集会。在集会上，人们决定把马赶到树林里去，也不交出车子。

父亲的葬礼以后，玛丽娅公爵小姐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让人去看她。

“现在他不在了，没人干扰了，你可以自在地欣赏这美丽的暮色了。”她想着。

有人用亲切的低微的声音在花园里叫她，并且吻了吻她的头，她抬头一看，是布里安小姐。她身着丧服，轻轻走过来，叹了口气，吻了她，立刻又哭了起来。想起自己过去同她的冲突，对她的妒嫉，想起老公爵近来对她的冷淡，玛丽娅公爵小姐感到，自己对她的责备是多么的不公平啊。

她清楚地想象着布里安小姐的处境，不禁可怜起她来，并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布里安小姐哭着吻她的手，念叨着公爵小姐的不幸，把自己扮成一个同情不幸的人。她说，她希望公爵小姐能在此刻允许她分担她的不幸，过去的不愉快在这巨大的悲痛面前都应当一笔勾销。

布里安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亲爱的公爵小姐，您可知道我们的处境很危险，我们被法军包围了，现在走太危险了。如果走的话，恐怕会被俘虏，上帝才知道……”

说着，布里安小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文告，递给玛丽娅公爵小姐，并建议她以后求助于发布文告的法国拉莫将军。

“我不能让安德烈公爵知道我落在法国人手中！尼古拉·包尔康斯基公爵的女儿是不会去寻求拉莫将军的保护和恩赐的！”她为自己的想法而激励，而骄傲。

玛丽娅觉得，她应该以父亲和哥哥的思想去思考问题。她自己的安危是无所谓的，她不仅代表着自己，也代表着父亲和安德烈公爵。

在安德烈公爵的书房，她派人唤来了德龙。当公爵小姐向德龙谈起她要离开博古恰罗沃的决定时，德龙说，马被军队征用或饿死了，更严重的是有的人连饭也吃不上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大为吃惊，她模糊地听说，地主家都有储备粮，她也知道，不论是哥哥还是父亲都不会拒绝救济贫困的农民，于是，她对德龙命令道：“把粮食全都分给大家吧！我代表我哥哥命令你，你转告大家：我们不分彼此，为大家，我们绝不会吝啬。”

玛丽娅公爵小姐说话时，德龙一直望着她，等公爵小姐把话说完，他却一个劲儿地请求公爵小姐开除他。公爵小姐始终不明白他这种要求的原因，她只能告诉他，她并没有怀疑他的忠心，她愿意为大家做任何事情。

八

一小时过后，公爵小姐得到消息说德龙回来了。他说，按照公爵小姐的吩咐，他已召来了村里的农民，他们正在谷仓边等着同女主人谈话。

“但是我并没有叫他们来，”玛丽娅公爵小姐说着，不顾杜尼亚莎和保姆的劝阻，来到台阶上，后面跟着德龙、杜尼亚莎和保姆等人。

“我很高兴你们来了。战争使你们破产了，这是我们共同的不幸，我舍得一切，帮助你们……如果有人说，我给你们粮食，是要你们留在这里，这是不对的，正是相反，我请你们带了你们所有的财物，到我们莫斯科乡下的田庄上去……我这么办，是代表我过世的父亲，他是你们的好主人，并且是代表我的哥哥和他的儿子。”

人们的眼睛一齐望着她，她不明白他们眼神里的含义和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张张表情相同的脸上，有好奇和顺从，也有惊恐和不安。

“为什么我们要同意？我们不需要粮食。”

“为什么我们要抛弃一切呢？不同意，不同意……我们同情您，但我们不同意。”

在这群人的面孔上，又有了一致的表情，但这已经不是好奇与感激的表情，而是愤怒又坚决的表情了。玛丽娅公爵小姐想分辩，想解释，但她的声音已被人们的声音所压倒了。

玛丽娅公爵小姐垂下了头，离开人群，走进屋子。她命德龙备好马匹明天上路，便回到自己房间里，独自沉思起来。

夜里，玛丽娅公爵小姐在卧室的窗边坐了很久。农民的说话声不断从村子那边传来，但她已断定她是不会理解他们的了。她现在只是想着，自己的不幸在这一段纷扰的现实生活之后已成为了历史。

在回忆父亲患病和去世的一切细节中，令玛丽娅公爵小姐唯一感到恐惧的，就是他死时的情景。

她清楚地想起了他第一次发病时的情形。“他当时就想说他临死那天对我说的话。”于是，她又回忆起他发病的前一天夜里的一切详细的情景。那天夜里，她来到父亲过夜的门前，侧耳倾听他和吉洪的谈话。“怎么我当时没有进去呢？如果我进去，也许他就把他去世那天说的话对我说了。他是想看到我的，因为他和吉洪谈话时曾两次提到我。”她这么思忖着。

玛丽娅公爵小姐出声地重复着他临死那天对她说出的那个亲切的字眼。“亲——爱——的！”她重复着，放声大哭，流着使心灵得到轻松的眼泪。

“他说这话时，在想什么呢？”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带着躺在棺材里的那种表情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天她所感受到的那种令她胆寒的恐惧感又攫住了她。她无法摆脱这种恐惧，转移注意力和祈祷都无济于事。

“杜尼亚莎！”她先是低声说着，后又用粗野的声音大叫了一声，向女仆的房间走去。

九

八月十七日，罗斯托夫和伊林等离开他们那和博古恰罗沃相隔十五里的驻扎地扬科沃，骑马闲游，并打听村中有无干草。

他们一路上很愉快。罗斯托夫不知道也没有想到，他要去的那个村子就是和他妹妹订过婚的安德烈·包尔康斯基公爵的庄园。

这时，在通向主人屋子的路上，两个妇人和一个戴白帽子的男人向军官这里走来。

“公爵小姐要我来问，你们是哪一团的？姓什么？”杜尼亚莎跑过来说。阿尔帕特奇远远地脱了帽子，在杜尼亚莎之后走到罗斯托夫跟前。

“我冒昧打扰大人，我的女主人，十五天前逝世的上将尼古拉·安德烈公爵伊奇·包尔康斯基公爵的女儿，由于这些人的愚昧无知而陷入困境。”接着他又说道：“我冒昧地报告大人，这里粗野的农民不让女主人离开田庄，并且要把马卸下来，虽然我们早上就把东西装好了，但是到现在女主人还不能走。”

确实，昨天公爵小姐要把粮食分给农民，结果把事情弄得那么糟，以致德龙终于交出了钥匙。早晨公爵小姐吩咐套车起程，大批农民聚在谷仓前，声称他们不让公爵小姐离开村子，说是有命令不准运走东西，他们要卸马。

当罗斯托夫他们驰来时，公爵小姐他们以为是法国人，车夫都逃散了，家里响起一片妇女们的哭声。

玛丽娅公爵小姐在别人领着罗斯托夫来到她的面前时，正坐在客厅里。她从来人的模样、举止和谈吐，便知道了他是属于自己那个阶层的人。罗斯托夫听着她的诉说，默默地注视着她，深深地被她那温柔而高贵的外表和神情打动了。他觉得这种相遇太具有浪漫的情调，而且实在是命运的安排。

当玛丽娅公爵小姐讲到父亲的去世时，她声音发颤了，而且她注意到罗斯托夫也正眼含泪水。

罗斯托夫以他恭敬的态度表示，虽然他认为认识她是一件幸事，但是他并不想为了自己而利用她的不幸。

公爵小姐明白并十分珍重这种态度。

罗斯托夫皱起眉头，又深深鞠了一躬，走出屋去。

十

“我要让他们知道厉害，非收拾他们不可，这些强盗！”从玛丽娅公爵小姐那里出来，罗斯托夫边自言自语，边快速而坚决地向人群走过去。

“哎，你们这里谁是村长？”罗斯托夫叫着。

“我们决不造反，我们是守规矩的。”卡尔普说。

罗斯托夫号叫着：“把他捆起来！”

阿尔帕特奇喊出两个农民的名字，那两个农民顺从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解下他们的腰带。

“村长在哪儿？”罗斯托夫喊道。

德龙皱着眉头，面色苍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你是村长吗？捆起来，拉夫鲁什卡！”果然又有两个农民开始来绑德龙，而德龙似乎在帮他们的忙，解下自己的腰带，递给他们。

过了两个小时，几辆大车便已停在了博古恰罗沃的住宅院内。刚被放出来的德龙，正指挥着农民们起劲地装运主人家的行李。

罗斯托夫不愿一味地去打扰公爵小姐，只是在村子里等她出来。后来，他一直把她送到离博古恰罗沃十二俄里外我军所在的路上。在扬科沃客栈前，他恭敬地同她道别，第一次吻了吻她的手。

她用她那因感激和柔情而容光焕发的脸上的全部表情来感谢他了。她觉得，要是没有他，她一定会死在暴动的农民或法国人手里。

“我爱上他了，又会怎么样呢？”公爵小姐在车上这么想道。

“正巧他到博古恰罗沃来，而且恰当其时！”玛丽娅公爵小姐想道，“正巧他的妹妹拒绝了安德烈公爵！”因为她知道，按俄罗斯习俗，她是不能同嫂嫂的兄弟结婚的。从这一切中，她看到了神的旨意。

玛丽娅公爵小姐给罗斯托夫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他虽然想到她时心情很愉快，但当别人同他开玩笑，说他去找干草却找到一位俄国最富有的未婚妻时，他却很恼火。因为他的确有过和玛丽娅公爵小姐结婚的念头，他也能断定，这桩婚姻还能使玛丽娅公爵小姐幸福。

那么，索尼娅怎么办呢？这正是他恼火的原因。

十一

库图佐夫就任了指挥各军的统帅，想起了安德烈公爵，于是便命令他到总司令部来。

安德烈公爵来到察列沃－扎伊米希那天，正赶上库图佐夫检阅军队。

在那里，安德烈公爵遇见了骠骑兵中校捷尼索夫。安德烈公爵从娜塔莎那里得知过，捷尼索夫曾是她的第一个求婚者。他内心深处痛楚不已。但对捷尼索夫来说，那富有诗意的情景和他对只有十五岁的娜塔莎的爱，却使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现在他最热心的事，就是他曾经向巴克莱提出过，现在又想向库图佐夫提出的作战计划。其主要内容是切断敌人过长的战线，打游击战争。

他们正说着，库图佐夫在一大群副官们的簇拥下骑着一匹枣红小马沿着大街走来。认出安德烈公爵后，他询问起老公爵来，当他得知老公爵去世的消息，睁大眼睛吃惊地看了看安德烈公爵，然后摘下帽子画十字。安德烈公爵看到他柔软的嘴唇在打战，眼里含着泪。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在长官面前一如在敌人面前同样不胆怯的捷尼索夫大胆地走上门廊。他声称要向殿下报告一件有益祖国利益的要事，库图佐夫开始用疲倦的目光望着他，并以厌烦的姿势举起双手，然后交叉地搁在肚子上。捷尼索夫像姑娘似的脸红了，开始大胆地陈述他的计划。他的计划无疑是好的，特别是他的话中充满着坚定的信念。

在谈话时，安德烈公爵听见门里妇人的低语声和妇人绸裙发出的声。当副官向库图佐夫介绍说这位美丽的女房东－神父太太预备迎接他时，库图佐夫回头看了一下。

库图佐夫听完了值日将军的报告。只不过是不得不听完。显然，他轻视知识与智慧，他知道，决定事物的是别的东西，一种和智慧、知识无关的别种东西。

库图佐夫在听报告时所发出的唯一指令，内容是如何制止俄军的抢劫行为。

十二

“现在都办完了。”库图佐夫签署了最后一件公文，他费力地站起来，带着愉快的面色向门口走去。

神父的妻子面色通红，她低低地鞠着躬，把碟子递给库图佐夫。

库图佐夫的眼眯着，微笑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她的下巴，说道：“多么漂亮！谢谢，亲爱的！”

他从裤袋里掏出几个金币放在碟子里。

吃过午饭，安德烈公爵又见到了库图佐夫。库图佐夫敞着衣服，躺在椅子上。

安德烈公爵又向他讲述了关于父亲去世的一切，以及他经过秃山时的见闻。

库图佐夫中止了关于俄国处境的谈话说：“我找你来，是要留你在我的身边。”

当他的这个提议被安德烈公爵婉言谢绝以后，他的脸上出现了智慧、仁慈，同时又微微嘲讽的表情，他打断包尔康斯基的话说：“可惜，我需要你，但你是对的。并不是我们这里没有人，这里的顾问总是很多的，但是没有人才。如果所有的顾问都像你一样在部队里服务，部队便不至于是这么个模样了。上帝保佑你，走你自己的路吧。我知道，你的路是一条光荣的路。”

“在怀疑的时候，亲爱的，要克制自己，”库图佐夫最后用法语对安德烈公爵说，“记着，我由衷地同情你的不幸，并且我对你来说不是大人，不是公爵，不是总司令，而是你的父亲。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直接来找我。再会，好孩子。”

安德烈公爵在同库图佐夫会面之后，回到自己的团里，他对于大局，对于那位掌管大局的人，感到很放心，不过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他越是明白这位老人没有任何个人的动机，就越是放心：一切应该怎样，就会怎样的。

十三

当法国人逼近莫斯科时，人们对自己的处境反而听之任之了，他们大概认为将面临的苦难无法逃避，也无法预见，所以索性不去想这种苦难，而只想些愉快的事。

拉斯托普钦散发着一种传单，传单上画着着莫斯科小市民、贪杯的奇吉林走出酒馆，正在用脏话痛骂法国佬，它被人们广泛传阅和讨论着。

在俱乐部拐角的屋子里，人们聚在一起读传单，讲着俏皮话。

朱丽·德鲁别茨卡娅明天要离开莫斯科，正在举行告别晚会。

跟莫斯科的许多社交圈子一样，在朱丽的社交圈子里，规定只许说俄语，说法语要受罚，罚款交给捐献委员会。

正当朱丽和一个穿军服的年轻人正带着讥讽的口吻谈论着彼埃尔时，彼埃尔出现了。他的人品立刻阻止了当面嘲笑他的任何企图。

朱丽的社交圈子还谈到了罗斯托夫家，他们特别谈到了重新恢复青春活力的娜塔莎，朱丽暗示着彼埃尔与娜塔莎相恋，并妒嫉地指责娜塔莎轻易地淡忘了一切，同时故意提到了薇拉，彼埃尔对朱丽的挖苦十分不满，他说：“我根本没有担任罗斯托娃小姐的骑士的角色，我已经几乎一个月没有到他们家去了。但是我不明白这种做法……”

“欲盖弥彰，”朱丽为了不让对方辩解，她随即将话题转移到了玛丽娅·包尔康斯卡娅公爵小姐身上，她夸张地讲述了尼古拉·罗斯托夫勇救公爵小姐的故事，一旁的那位年轻民团军官甚至自作风趣地说：“又是一件风流韵事，简直可以说，这次大家的逃亡，就是要使老处女们都嫁人的。”

彼埃尔回到家里时，仆人送来了两张当天收到的拉斯托普钦的传单。

这两张传单允许贵族妇女和商人的家眷离开莫斯科，也告知人们可在军械库里廉价购买已预备好的武器。传单的语气已不像以前奇吉林的谈话那么好笑。

“参军还是等待？”正当彼埃尔考虑着以纸牌来作出何种抉择时，大公爵小姐来了。公爵小姐要求彼埃尔把她送到彼得堡去，彼埃尔答应了。

牌阵通了，但彼埃尔却并没有去军队。他留在了莫斯科这座空城里，在惊慌、恐惧和喜悦中，期待着那可怕的事情。

第二天傍晚，公爵小姐走了。他的管家向他报告，说要筹建一个团必须出卖一处庄园，而出卖庄园的结果会使他破产，彼埃尔听着总管家的话，费劲地掩饰着他的笑容。

情况越糟糕，家业越衰落，彼埃尔就越高兴，他好像正期待着这个。

一天，彼埃尔出门散心。在从沃罗佐沃村回家的路上，他在经过的沼泽广场上看见行刑台前有一群人。两个法国人正在受鞭刑。人们大声地说着话，彼埃尔觉得，这是为了要压下他们心中的怜悯情绪。

看到被打的法国人和那些围观的群众，彼埃尔便断然地决定了，他不能再留在莫斯科，他要去加入军队。

二十四日，午饭过后，彼埃尔离开了莫斯科。次日黎明，他到达了莫扎伊斯克。

莫扎伊斯克的所有房屋都驻了兵，客栈里住满了军官。城里城外，到处可见哥萨克、步兵、骑兵、大车、炮弹箱和大炮。彼埃尔急匆匆地向前赶着路。

十四

八月二十四日，在舍瓦尔金诺多要塞打了一仗，二十五日，双方都没有开火，二十六日，鲍罗金诺战役打响了。

为什么打起了舍瓦尔金诺和鲍罗金诺这两次战役呢？不论对法国人还是俄国人来说，鲍罗金诺战役都是毫无意义而且结局不利的，它促进了莫斯科的毁灭（这是我们怕得要命的）和法军的全军覆没（这也是他们怕得要命的）。

鲍罗金诺战役的发生，完全是偶然的。它并不是在一个事先选定的、设防的阵地上进行的，它实际上是在俄军失掉舍瓦尔金诺要塞、兵力少于法军一半的情况下发生的。在这种条件下，坚持三个小时都相当困难，而战斗进行了十个小时，而且最后不分胜负的结局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二十五日早晨，彼埃尔离开莫扎伊斯克。在陡峭弯曲的山坡上，彼埃尔下了马车，徒步前进。在他后面，有一个骑兵团正在下山，团的前面有唱歌的兵，在他前面，是运送昨天战斗中的伤兵的车队。

一个肿脸士兵气愤地望着骑兵歌手。车后面的那个士兵苦笑着对彼埃尔说：“这个年头，庄稼汉也被赶上战场，现在什么都不分了，要老百姓都一齐冲上去，一句话——莫斯科。他们想要干到底了。”

彼埃尔向前走着，到处看到各兵种的军人，他们都同样惊异地望着他的白帽子和绿礼服。

走了大约四里路，他遇见了第一个熟人，这是一个高级军医。医生告诉他，明天将有会战，十万人中料想至少有二万人伤亡，这使彼埃尔十分惊异。由于某种神秘联想，他清楚地想起了莫扎伊斯克山坡、伤兵车、钟声、太阳的斜晖和骑兵的歌声。

彼埃尔的车上了山，进入村里的一条小街。他第一次看见了穿着白衫、帽上有十字架的农民民军，他们正兴致勃勃地在大山丘上干活。

彼埃尔看见他们显然还在为自己刚当上军人而开心，他开始明白那个肿脸伤兵说要老百姓一起冲上去这话的意思，也感到了此时的严肃性与重要性。

彼埃尔下了车，经过在筑工事的民团身边上了土丘，从那里，如医生向他所说，可以看见战场。

正当一位军官在向彼埃尔介绍阵地和两军的营地时，教会的行列从鲍罗金诺向山上移来。

“斯摩棱斯克的圣日。”一个人叫道。

在神父、老人、教会执事和唱歌的人后面，兵士和军官们抬着一个黑脸的有金属边饰的大圣像。这是从斯摩棱斯克搬出来的圣像，一直带在军中。

到达山上，圣像停了下来。教堂执事点燃了香炉，祈祷开始了。在火热的太阳光照射下，光着头的官兵和民团围绕在圣像周围，唱着颂歌。

突然，围绕圣像的人群散开，有人向着圣像走来，从别人连忙让路的情形看，这大概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

这人就是视察完阵地的库图佐夫。他停在神父面前，用习惯的动作画着“十”字，一躬到底，深深地叹了口气，低下了他那白发苍苍的头。

祈祷完毕，库图佐夫在圣像前沉重地跪下来，在地上叩头，因体重和衰老，他好久不能站起来。最后，他吻了圣像，又弯了一下腰，把手碰到地上。将军们、军官们、兵士和民团都照着他的样子依次做了。

十五

“伯爵，您怎么在这儿？”彼埃尔听到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在叫他。

人群随圣像走得更远了。彼埃尔站住，和鲍里斯交谈着，离库图佐夫大约三十步远。

鲍里斯得知彼埃尔想参加会战和观看阵地的心意，热情邀请他随贝尼格森伯爵一起去，因为他已是伯爵的随从了。

虽然库图佐夫裁减了总司令部里所有的冗员，鲍里斯却仍能留在司令部。和鲍里斯所跟随过的所有人一样，贝尼格森认为年轻的德鲁别茨科伊是一个无价之宝。

在最高指挥部方面，有两个俨然划分的派别：一个是库图佐夫派，一个是参谋总长贝尼格森派。鲍里斯属于后一派。

库图佐夫看见了彼埃尔的身躯和聚集在他身边的人群。

正当库图佐夫要召见彼埃尔时，多洛霍夫赶在彼埃尔前头向库图佐夫走去。

这时，鲍里斯带着宫廷人物的灵巧举止，和彼埃尔并排走近总司令。

当彼埃尔离开库图佐夫时，多洛霍夫走近彼埃尔，握起他的手。他不顾别人在场，大声地说着，语气特别坚定而庄重：“我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对您说，我为我们中间曾经发生的误会而抱歉，我希望您对我不再有任何芥蒂。请您原谅我。”

彼埃尔看着多洛霍夫，不知对他说什么好，一味咧着嘴笑。

鲍里斯对他的将军说了几句话，贝尼格森伯爵听后便向彼埃尔转过身来，邀他一同去视察阵地。

半小时以后，库图佐夫向塔塔里诺沃进发，贝尼格森带着他的侍从和彼埃尔到前线去了。

贝尼格森离开戈尔基，顺山坡大路向大桥走来。他们过了桥走到鲍罗金诺村，这里有一个后来叫做拉耶夫斯基的要塞。彼埃尔没有特别注意它，他不知道，这个地方比起鲍罗金诺战场的任何地方，对他来说都更有纪念意义。

贝尼格森在要塞前停下来，对走到他跟前的军官们开始讲解我军的整个形势。彼埃尔费劲地听着，但一点儿也没听懂。

在图奇科夫兵团驻扎的左翼，贝尼格森热烈地讲了很久，并发布了在彼埃尔看来很重要的命令。在图奇科夫的队伍前有一个高地，这个高地却没有驻扎军队。贝尼格森高声批评了这个错误，最后他自作主张，命令军队转移到高地上去。

听着贝尼格森和将军们的批评，彼埃尔感到自己似乎也赞成他们的说法，但令他困惑的是，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那个将军队部署在山下的人怎么会判断失误呢？

彼埃尔不会想到，这种布置的目的并非是守阵地，而是打埋伏。贝尼格森也没有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在没有报告的情况下就把军队调走了。

十六

安德烈公爵在八月二十五日晴朗的黄昏时分，双手托着头躺在克尼亚兹科沃村一间破旧的棚屋里。他已经得到了明天的作战命令，在向下传达了这个命令以后，他就无事可做了。他感到，明天的战斗也许会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可怕的战斗。他又想到了自己生平的三大不幸：爱情的不幸，失去父亲，以及法国人的入侵。他感到，他对娜塔莎的爱情是多么的天真啊！

“这一切都存在，而我明天就将不存在了。”安德烈公爵想象着生活中没有他的情景，感到脊背发凉，便很快起身，朝屋外走去。

他回来之后，红鼻子上尉季莫欣向他报告了一些事情，他发了几道命令。就在这时，从仓屋后边传来了一阵熟识的、模糊的说话声。

“该死！”这个人说，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安德烈公爵绕过仓屋，看见了向他走来的彼埃尔。他并不愿意看见他，他让他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在莫斯科的痛苦时刻。

安德烈公爵的敌意立刻被彼埃尔注意到了，他局促不安起来。他不自在地回答了安德烈公爵关于家人近况的询问。

军官们想要告辞，但安德烈公爵要他们坐下来，喝点茶。公爵沉思着，他的脸色是那么不愉快，使得彼埃尔与好心的营长季莫欣所说的话，比对安德烈公爵所说的话还要多。

在谈起对库图佐夫的任命时，安德烈公爵表示了赞赏。彼埃尔又问起军中对巴克莱的看法，安德烈公爵说：“他只是一个正直而聪明的德国人而已……”

对于战争的力量和战争的胜负，安德烈公爵认为这并不取决于参谋部的人们，也不取决于阵地、武器，甚至不取决于士兵的数量。他指着季莫欣说：“这取决于士气，取决于我的，他的，以及每个士兵的士气。”

军官们走后，彼埃尔和安德烈公爵偶然听到了两个德国军官有关“战争必须扩大范围”的对话。他们走后，安德烈公爵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说：“这些德国先生们所搞的只是破坏，他们脑子里的空洞理论在这里毫无价值！”

一直令彼埃尔不安的那个问题完全解决了。他所见到的一切，都表明了这场战争的全部含义。他看到了人们身上那股潜在的爱国热情，他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从容而又乐观地面对死亡。

对于战争的本质，安德烈公爵认为一切战争的规则都有欺骗性，他认为：“战争是生活中最丑恶的事情，所以我们应该承认它的这种可怕性，不能将其视为儿戏，因为战争就是战争。”

他用尖锐而刺耳的声音激动地对彼埃尔说：“啊，我的好朋友，近来我觉得活着是痛苦。我知道，我懂得太多。人不适宜去尝试认识善恶的果子……”他又加上一句：“不过好了，没有多久了！”

彼埃尔用惊恐而同情的眼睛望着安德烈公爵。

“走吧，走吧，战斗之前必须睡个好觉，”安德烈公爵重复说。他快步走到彼埃尔面前，拥抱他，吻他，然后喊道：“再见，你走吧，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不会……”说完，连忙转身走进了仓屋。

彼埃尔深深地叹口气，骑马回戈尔基去了。

十七

八月二十五日，即鲍罗金诺战役的前夜，法国皇宫长官德波塞和法布维埃分别从巴黎和马德里来到拿破仑的驻地，觐见皇上。

拿破仑走进接待室时，德波塞正忙着安放皇后送给皇帝的礼物。拿破仑装作没看见德波塞，而把法布维埃上校叫到跟前，听他讲述他的军队在欧洲的另一端萨拉曼卡作战的情况。那场战争的结果是可悲的。

“我一定要在莫斯科获得补偿。”拿破仑说，看到德波塞布置的令人吃惊的场面，拿破仑又问：“啊！这是什么？”

“皇后送给陛下的礼物。”

这是日拉尔所画的一幅颜色鲜艳的男孩肖像，画上的男孩是拿破仑和奥国的公主所生的孩子，被人们称为“罗马王”。

画上的罗马王长得很俊秀，他的目光好像圣像中的基督，他正在玩球，另一只手里拿着象征权力的棒子，那球应该是地球的象征了。虽然人们不明白用棒子敲地球是什么含义，但大家都知道，拿破仑对此是很满意的。

早饭后，拿破仑当德波塞的面口授了他给军队发布的命令。告示如下：

将士们，你们早已期望的时刻来到了。我们一定要取得胜利，得到一切我们所需要的东西，早日返回祖国。我们要像过去一样战斗，让我们的后代为我们骄傲，自豪！

八月二十五日，拿破仑在马上度过了一整天，他视察阵地，研究作战计划，并不断地向将军们发布着命令。

俄军在科洛恰河的防线被突破了，这是俄军的左翼。二十四日舍瓦尔金诺要塞失守后，军队就向后撤退了。这部分阵线未设防，任何军人和非军人都会看出，法国人一定会攻击这段未设防的阵线。

在观察过舍瓦尔金诺要塞的地形之后，拿破仑口授了会战的命令。

假如不对拿破仑的天才抱有宗教般的敬畏，再来看这些战斗命令，我们可以发现，这些战斗部署是极端模糊和混乱的，其中所包括的四项命令没有一项能实现，实际上后来也的确没有实现。

部署的第一项是，拿破仑的各炮队，一齐向俄军的要塞阵地开火，但这个命令落空了，因为所有的大炮在拿破仑的指定地点上都射不到俄军的工事。部署的第二项是，波尼亚托夫斯基通过树林包抄俄军的左翼，这一点也没有实现，因为波尼亚托夫斯基在前进时受到了图奇科夫的阻击，没有达到目的。部署的第三项是，康庞将军穿过树林攻下第一座堡垒，实际上，这支队伍刚穿过树林，便被拿破仑没有估计到的炮弹打得七零八落。部署的第四项是，总督占领鲍罗金诺以后，要通过三座桥，与莫朗和热拉尔两个师汇合，并指挥他们攻打多角堡，但命令的含混不清，或是总督理解有误，结果是，他自左边通过鲍罗金诺向要塞进攻，而莫朗和弗里昂两师同时由正面发起了进攻，而战斗的结果是，总督在科洛恰被打退，要塞也没有被莫朗和弗里昂攻下，当时，拿破仑也不可能随时发布命令，因为他离战场很远。

十八

许多史学家说，鲍罗金诺战役法国人没有打赢是因为拿破仑感冒了。那么，显然能够影响他意志的感冒也许就是使俄国得救的原因了，而俄国的救星，就该是那个二十四日忘记给拿破仑穿防水靴子的侍仆了。关于这个事件的原因，还有另一种答案，那就是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它取决于参加这个事件的人物之偶然的任意行为，而非拿破仑等对事件的影响。作为人，我们即使不比拿破仑强，但也不会比他差。

在鲍罗金诺战役中，做出具体的行动、出面去杀人的不是他，而是下面的官兵。

士兵们饥饿而疲惫，他们去打仗，是为了在莫斯科以胜利者的身份得到食物和享受，他们的行动，看来也并非是由于拿破仑的命令。

拿破仑实际上并不是战斗的指挥者，因为他的命令并没有付诸实施。按照自己的意志发生这一切，这不过是他的感觉而已。因此，他的伤风感冒，并不比一个普通士兵的伤风感冒更具有意义。

前面所录的作战部署一点也不比他从前打胜仗时所做的部署更糟，甚至还要更好一些。在鲍罗金诺会战中，拿破仑执行了他的权力代表者的任务，甚至比过去做得更好，他用他那非常灵敏的头脑和丰富的战争经验，镇静地、适当地完成了他那个似乎是指挥者的任务。

十九

拿破仑在第二次仔细观察前线回来之后说：“棋摆好了，棋局明天要开始了。”

喝完第二杯潘趣酒，拿破仑觉得明天有一桩严重的事情在等着他，就休息去了。

他对面临的事太关心，以致无法入睡，而夜晚的潮湿更加重了他的感冒。凌晨三点，得知俄国人没有撤退，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四点钟，他已没有睡意，酒喝完了，他穿上外衣，走出了帐篷。

五点钟，拿破仑骑着马来到舍瓦尔金诺村。

天逐渐亮起来。一阵炮击声从右边传来，打破了这清晨的寂静。随后，第二声、第三声紧接着响起，最后，炮弹轰鸣，响声一片。

拿破仑来到舍瓦尔金诺要塞，对弈开始了。

第二天早晨，当彼埃尔完全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有人了。小窗户的玻璃震得颤动着，马夫站在床前一个劲儿地推他。

彼埃尔赶快穿上衣服，跑到台阶上。有一个副官和哥萨克从街上跑了过去。

“时候到了，伯爵，时候到了！”副官叫道。

在昨天观看过的那个土岗上，库图佐夫正同一群参谋在谈话，库图佐夫在用望远镜望前面的大路。

彼埃尔一登上山冈，便立刻为眼前的景象所陶醉了。还是昨天他所看到的地方，但现在已完全被军队、枪炮和硝烟所笼罩了。

彼埃尔很向往那有硝烟和大炮的喧闹战场。在库图佐夫和其他人的脸上，他也看到了与他同样的向往。在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热情，这种热情是他昨天同安德烈公爵交谈以后已完全理解了的。

二十

彼埃尔跟随一个执行任务的将军下了山，却看不见了这个将军的踪影。他骑马冲进了他前面的步兵行列。他们个个面色焦虑，急切地去做他们不太明白但显然又很重要的事。

在他前面是一座桥，他看见桥两边、草场上和他昨天看见的草捆之间，士兵在烟气里做着什么。他没想到，这地方就是战场。

彼埃尔向右走，无意遇到了他所认识的拉耶夫斯基将军的副官。他们向拉耶夫斯基土冈走去。副官把他安顿在山冈后，骑马走了。他们再没有见面，很久以后彼埃尔才知道，那个副官在当天失去了一只胳膊。

彼埃尔上去的山冈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地方，在这个地方死了好几万人，法国人认为那是全阵地最重要的据点。彼埃尔却将这个地方视为此次战役中最不重要的地方之一。

戴着白帽子的彼埃尔这个非军人的出现，起先使这里的炮兵们感到很不愉快。但当人们相信他不会做什么坏事，只是静静地坐在土坡上时，他们对他的戒备和怀疑心理就全解除了。他们很快便把他视为了自家人。

彼埃尔看出，每当落下一颗炮弹，每当受到损失，大家就越发活跃了。在人们的脸上，正越来越强烈地表现出一种要与临近的暴风雨相对抗的神情。彼埃尔已不再对战场上的事感兴趣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人们身上那股越来越旺的烈火所吸引，他感到，他自己的灵魂也被点着了。

彼埃尔站在一个年长的军官身旁，一个年轻的军官跑过来报告，说只剩下八发炮弹了。年长的军官高喊了一声：“用霰弹！”就在这时，突然的事件发生了，那个年轻军官哎哟一声，弯着腰，坐到地上。在彼埃尔的眼里，一切都变得奇怪、模糊、暗淡起来，面对轰鸣、爆炸和呼啸的炸弹，他已经变得惊惶而不知所措了。

彼埃尔因恐怖已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拼命地跑回了炮兵阵地。

当他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上校已被打死，刚才还在喊“弟兄们！”的那个士兵已经被俘，另一个士兵也被一把刺刀捅进了后背。他刚一定神，一个手拿军刀的法国人便喊叫着向他冲了过来。出于本能，彼埃尔和那个人厮打起来。彼埃尔掐住了对方的喉咙，使那个法国人首先感到他要失败了。正当他们对峙着，一颗炮弹呼啸而来，那个法国人很快就把头低了下去。

彼埃尔松开了双手。那个法国人转身向炮垒跑去，彼埃尔还没来得及跑下山冈，迎面就跑来一大群俄国士兵，他们呐喊着，快活而拼命地向炮垒跑去。一度占领炮垒的法国人逃跑了。

彼埃尔又回到山冈上。那个热情接纳他的大家庭已不存在了。一个活下来的年轻军官缩成一团，坐在到处是血的地上。还有一个受重伤的士兵正抽搐着，等待别人把他抬走。

彼埃尔跑下了山。

“他们就要住手了，他们就要害怕自己的行为了！”他边走边想着，毫无目的地朝抬担架的士兵走去。

二十一

鲍罗金诺战役的主要战场，是鲍罗金诺和巴格拉季昂阵地之间的那块空地。在这块紧挨着森林的开阔地带，发生了一场最简单、最直接的激战。

双方数百门大炮的对轰拉开了战役的序幕。

拿破仑站在山坡上观战，他的副官以及各位元帅们的传令兵，不时地飞驰过来向他报告情况，但这些报告已经过时或者不准确了。拿破仑就根据这些不可靠的情报来作出决定或下达命令，他的这些命令在到达战场时，有的已不能执行，而有的却已显得迟到了。

将军和元帅们离战场较近一些，但他们并没真正地参加战斗，只是骑着马在阵地上来回走动，偶尔发布一些命令，而这些命令，又常常是没有请示过拿破仑的。但他们的命令也许和拿破仑的命令一样，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产生一点作用，而事情的发展，是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士兵们在战斗时已不再害怕不执行命令所带来的后果，他们本能地保护着自己的生命。但他们的生存和伤亡，是由飞来的炮弹落在什么位置上而决定的。

拿破仑的将军们以及达乌、内伊和缪拉离前线最近，他们几次将军队带上火线。但他们不仅没有得到打败敌人的消息，反而见自己的庞大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地往后撤退。士兵的人数越来越少了，缪拉在中午时就派人向拿破仑求援。

拿破仑在缪拉的副官到达时，贝利亚尔将军也前来要求增援，他同样发誓说，只要皇帝再给一个师，他们就会把俄国人打跑。贝利亚尔还没走出视线，又有一个使者从战场上骑马跑来请求增援。

拿破仑愤怒而无奈地派出了后备军弗里昂师。和别的增援部队一样，弗里昂师也很快在战场的硝烟中消失了。传令官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都在说着同样的话，都在提出增援的要求。拿破仑在椅子上沉思起来。

当德波塞先生大着胆子恭请皇上早餐并提议庆祝胜利时，拿破仑一言不发，只是表示否定地摇了摇头。

拿破仑凭着自己长期的作战经验，很清楚地知道，经过八个小时的奋战还没有结束的会战，必会是一场失败的会战，任何一个偶然的事情都有可能导致他和他的军队的灭亡。

他回忆着这已经进行了两个多月的战争，在这场对俄战争中，他至今还没有打过一次像样的胜仗。当他望着周围那一张张忧虑的脸，听着军队节节失利的报告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这种感觉促使他想到了一切可能导致他彻底失败的事情：俄军可能会攻打他的左翼，也可能会突破他的中部防线，他自己甚至有可能被一颗炮弹打死。过去他想到的只有胜利，而现在他想到了种种不幸的可能，在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种恐怖和无法逃避毁灭的怯懦感。

俄军正攻打法军左翼的消息使拿破仑心中的恐怖感加深了，他默默地低着头，被这种感觉控制住了。

拿破仑和他的将军们走过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在这块小小的地方，到处都是战死的士兵，望着这从来没见到过的场面，拿破仑和那些将军们十分震惊。

俄军的阵势还很完整，他们的大炮仍在不停地轰鸣。没有战斗了，但屠杀仍在继续，这种厮杀对双方都已无济于事，毫无意义了。拿破仑在这场失败的会战中，第一次地感到了他决定和领导的这场战争的无意义和恐怖。

拿破仑低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掉转马头，朝舍瓦尔金诺驰去。

二十二

库图佐夫坐在彼埃尔早晨看见他的那个地方，疲惫地低着头，弯着身子。他并没有发出什么新的指示，只是对别人所报告的事情进行着肯定或纠正。

库图佐夫听着副官们的报告，从他的神情上看，他对来者所报告的内容似乎不感兴趣，令他注意的，倒是他们的面部表情和说话时的语气。他知道，决定战争命运和最后胜败的，是一种名叫士气的力量，面对如今这场几十万人的殊死斗争，他只能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引导和顺应这股力量。

快到三点钟时，法国人停止了进攻。人们逐渐从战场上返回来，他们的表情极度紧张，库图佐夫知道这天的胜利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料。

库图佐夫一边费力地嚼着烤鸡，一边用眯着的愉快的眼睛看了看将级副官沃尔佐根，他是巴克莱派来报告战斗失败的消息的。沃尔佐根对总司令有意做出轻慢的样子，以表示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军人。没等沃尔佐根报告完，库图佐夫便打断了他的话。

“左翼和右翼的敌人都被打退了，先生，您如果还没有弄清楚，那就请您搞清楚了再说。您回去通知巴克莱，我明天还会向敌人发动进攻，一定要把他们彻底打败，把他们赶出俄国神圣的国土。”

人们得知第二天将继续攻打敌人。这来自总司令部的消息使疲惫不堪的他们得到了巨大的安慰和鼓舞。

安德烈公爵的团队是后备队伍，直到下午一点，他们仍然停留在谢苗诺夫斯科耶村，没有接到行动的命令。但是，一个小时之内，这个团便在此损失了两百多人。到下午一点钟时，在敌方几百门大炮的集中轰击下，炮垒里已死伤了数千人。

每一轮新的炮轰，便意味着又有一次使活着的人丧失生命的机会。整个团队都被这种念头包围着。他们都默默而愁闷地奉命坐在地上，通过注意与现在的战斗无关的日常小事，精神才得到些许休息和放松。

安德烈公爵像团里所有的人一样，面色苍白而阴郁，他无事可做，也无命令可发，一切听其自然。

又响了一阵炮击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枚炮弹炸飞了土。这情景令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他的队伍大概又有了新的死伤。正当他观察着自己的团队时，一颗流弹呼啸而来，落在离安德烈公爵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发出一阵嘶嘶的声音。

“难道这就是死亡吗？”安德烈公爵一面想，一面用留恋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我不能死，我不愿意死，我热爱生活，热爱这大地，这绿草……”他还没有想完，爆炸声就响起了。安德烈公爵向旁边一冲，胸脯朝下地摔倒在地上。

军官们向他跑过来。他们在他右腹部贴着的草地上，看见了一大摊鲜血。

民团把安德烈公爵抬到树林里，辎重车和包扎所就设在这里。抬担架的士兵穿过了一片伤员中间，把安德烈公爵抬到一个帐篷旁边。安德烈公爵睁开眼睛，他似乎还没完全明白他身边所发生的事情。他继续想着刚才看见的那片草地，想着他对生命的热爱。

二十三

人们把安德烈公爵抬进帐篷，将他放在一张刚刚清洗干净的台子上。安德烈公爵并不能分辨这帐篷内的东西，他的大腿、肚子和脊背等部位的剧烈疼痛，使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来思考眼前的事。

当安德烈公爵苏醒过来时，他大腿里的碎骨已被取出来了。那个被切除了一块肉的伤口，也被包扎起来。等他睁开眼睛，就见医生朝他俯下身来，轻轻地吻了吻他，便又匆忙地走开了。

医生们在旁边另一位伤员周围忙乎着，把他扶起来，安慰着他，安德烈公爵觉得那人的头型很熟悉。突然，那边传来那个人惊慌而又悲惨的呻吟，当医生们把他那条被截去的、沾满血渍的、还穿着靴子的腿拿给他看时，他像个女人似的恸哭起来。

“上帝！他怎么会在这儿？”安德烈公爵认出来了，那个人正是阿纳托利·库拉金。

安德烈公爵从库拉金想到自己的童年，想到了自己对娜塔莎的眷恋和柔情，他再也忍不住了，流出了温柔、深情的眼泪，他哭人们，哭自己，哭他们的错误和自己的错误。

“同情，对所有人的爱，包括对我们仇人的爱，这才是上帝宣传的，也是玛丽娅小姐教我的，但我当时并没有完全了解，因此我就只爱惜自己的生命，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

二十四

遍地尸体的可怕情景，二十个将军阵亡的消息，手臂那种软弱无力的感觉和严重的头痛，都在折磨着拿破仑的神经。他回到了舍瓦尔金诺，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面孔有些浮肿和发黄，鼻子红红的，声音也沙哑了。此时此刻，他已不想要莫斯科了，不想要胜利和荣耀了，他现在所期望的，就只是休息与自由。

可是，当他又转回到先前那个人为建造的幻想世界中时，他又开始驯服地执行他那项残酷、可悲、非人性的任务。

天意注定他要充当一名屠杀人民的、可悲的、不由自主的刽子手，他自信他的行为动机是造福于人民，自信他能支配千百万人的命运，能凭借权力施舍恩惠。

他认为，俄法战争是在他的意志作用下发起的，这一系列事件的恐怖并没有惊动他的灵魂。他大胆地承担了对于这些事件的全部责任，并以法国人比黑森人和巴伐利亚人死得少这样一种事实来为自己的行动辩解。

几万名死者，尽管身着不同的装束，摆着各不相同的姿势，却全都在这片田野里躺着。

又累又饿的士兵们已经在开始考虑，是不是还要拼杀下去。在他们的脸上，已经表现出一种犹豫和迟疑的神情，虽然他们已不想继续厮杀了，但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却仍在他们身上发生着作用，仍在操纵着他们。

只要看到俄军后方的混乱状况，任何人都会发现，只需法军再做一点努力，便会击败对方。而看到法军后方的人，也会对俄军说只要俄军再做一点努力，就会击败对方。但两方都没有再做这种努力，战火慢慢地熄灭了。

俄军没做出这样的努力，因为全部俄军已被击溃，仅在阵地上，俄军就损失了一半的兵力。法军没有派出近卫军，没有做出这样的努力，因为低落的士气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面对损失一半军队仍未攻克的敌人，不仅仅只有拿破仑，而且全体法军官兵们都有一种恐惧感。法军本来处于进攻的位置，但他们的士气已经消失殆尽了。俄军取得了这场恶战的胜利，这种胜利并非指占领了对方的阵地，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胜利，一种在精神上使对方感到软弱无力的胜利。

拿破仑所率领的法国军队在鲍罗金诺第一次遇到了精神上胜过自己的敌人，他们开始面临崩溃了。

第三部

一

说着不同语言的欧洲人进入了俄国，使得俄国军队和居民节节后退，他们先是撤到斯摩棱斯克，然后又由斯摩棱斯克撤到鲍罗金诺。法国人在不断向前推进，直驱他们的目的地——莫斯科。他们的后面，是几千俄里充满愤怒的土地，前面只有几十俄里的路程。凭着一种惯性，他们还在向前冲着。

随着军队的节节后退，俄国人对敌人的仇恨越见增强，这种愤怒力量聚集的结果，就是鲍罗金诺一仗。俄军在这次战斗中获得了胜利，但由于对方来势凶猛，使得他们必然要往后退一步。所以，在鲍罗金诺战役结束后，俄军立即撤退了。

九月一日，他们退到了莫斯科，在权衡自己的力量后，他们不得不再后退一步，这样，莫斯科就落到了法国人的手里。

库图佐夫来到波克隆尼山，在路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从莫斯科来的拉斯托普钦等一大群将军们围绕在他身边。这个庞大的集体显然认为自己是战争顾问，他们分成了几个小组，谈论着阵地的选择、军队的状况和部署。库图佐夫并没有加入到谈话中来，他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这谈话显然不合他的意。

在这些议论中，库图佐夫只是感到：要保住莫斯科，这根本不可能。这些高级指挥者们非但承认了莫斯科不可能守住，而且还盘算着莫斯科失守以后的事。这样的指挥者，怎能率领将士们坚守阵地呢？

贝尼格森找到了一块阵地，决心在此守卫莫斯科，以表现他的爱国热情。库图佐夫对此举十分清楚：如果莫斯科没有保住，他可以将罪责推给库图佐夫，因为库图佐夫已带军队退到麻雀山上了；如果保卫战胜利，那么，这功劳自然就有他的份了。但现在，库图佐夫已顾不得去考虑贝尼格森的这些算盘了。他所感到无法回答的问题是：“是我把拿破仑带到莫斯科来的吗？我什么时候在这么做的？”

不过，库图佐夫相信，他命中注定是要拯救俄国的，所以，他出任总司令这件事才违背了皇帝的意志而发生，因为这是人民的意志。

二

下午两点，军事会议在一个叫安德烈·萨沃斯季亚诺夫的农民家里召开。

库图佐夫单独坐在炕炉后边黑暗的角落里，不断地清着喉咙。

在小屋里的那张木桌上，放着地图、计划书、笔和纸。在这张桌子的周围，聚拢了许多人，他们当中有叶尔莫洛夫、凯萨罗夫、托尔，还有巴克莱、乌瓦罗夫、多赫图罗夫、贝尼格森。

贝尼格森在一开会时便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不战便丢掉神圣的莫斯科呢，还是保卫它？”大家听了这样的问题之后，都沉默起来。

库图佐夫用愤怒的声音重复了贝尼格森的话，指出了他这话的虚伪性，摆出了这次军事会议的目的所在：“我请诸位来此的目的，是讨论军事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拯救俄国靠的是军队。而目前的选择是，进行会战，就要冒着失掉军队、失掉莫斯科的危险，而保存军队就势必要放弃莫斯科。我希望知道你们的意见，看这两种选择哪一种更为有利。”

讨论开始了。贝尼格森仍然不肯认输，将军们各持己见，他们似乎不明白，目前的会议已不能改变事件的必然趋势，而莫斯科现在已经放弃了。

在一次谈话中断的时候，库图佐夫说道：“诸位，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我并不同意其中的某些意见。现在，我以皇帝和祖国授给我的权利下达命令：退却。”

送走了将军们，库图佐夫独自坐了很久。那个可怕的问题仍然在不停地扰乱着他的思绪：是什么时候决定放弃莫斯科的？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谁来负责呢？

对着迟迟才进屋的副官施奈德，他一遍遍地说：“我没有料到这个！我没有想到这个！”

俄国宫廷从维尔纳回到彼得堡以后，海伦陷入了困境。

在石岛的一次宴会上，人们给她引见了一位耶稣会教士德若贝尔先生，在他的影响下，海伦正式加入了天主教会。但她明白，他们所有这些花言巧语和奔忙的举动，主要是想在她改信天主教以后从她这里得到一些捐款，而海伦在拿出钱来以前，却坚持要为她办好摆脱丈夫的各种手续。在与神父的谈话和忏悔时，她便坚持要神父告诉她，她的婚姻对她的约束力到底有多大。

“我既然信仰了真正的宗教，我为什么还要受虚伪宗教的约束呢？！”

海伦用这番话结束了她与良心指导者——一位明显地迷恋于交谈者的美丽、但仍专注于处理本职工作的老神父——的谈话，海伦的话令他十分吃惊，而他又为自己学生的意外成绩感到满意。

三

海伦知道，从宗教的角度看，这件事是简单和容易的，可她的指导者却由于顾忌到社会舆论的压力而把这件事复杂化了。

海伦决定解决这个难题，去做好在上流社会的准备工作。她挑起年老的显贵们的醋意，意在告诉别人：要得到她，就得娶她。

然后，她又一派天真地对她的亲密朋友们说，亲王和某个显贵都在向她求婚，而她不知道该嫁给谁好，她很痛苦，因为她两个人都爱。她知道，她的话虽是对朋友说的，但这就等于告诉了整个彼得堡。

的确，整个彼得堡很快便有了传言，这个传言当然不是说海伦想离开她的丈夫，而是说漂亮而不幸的海伦不知道该嫁给两个求婚者当中的哪一个更好。

除了海伦的母亲库拉金公爵夫人，其他的人都在怀疑这桩正在进行的婚事。她常常因对女儿的嫉妒而烦恼，而目前这桩事情又是她最关心的事情，于是她越发不能容忍了。

但是，当亲王殿下出现的时候，她那些念头便完全消失了。“看来她是对的。在我们那已经逝去的青年时代，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样做呢？这事是如此的简单。”老公爵夫人这么想着。

在社交界的人士中，只有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敢于公然违反众议，但人们只将她视为一个可笑的人。

八月初，海伦的事便完全决定了。她写了封信给丈夫，告诉了她要嫁给某某的意向，并告诉他，她已信仰了唯一真正的宗教，她让他去办离婚所需的一切手续。

这封信送到彼埃尔家时，彼埃尔正在鲍罗金诺的战场上。

鲍罗金诺战役接近尾声时，彼埃尔从拉耶夫斯基炮垒跑下来，跟着伤兵们朝克尼亚济科沃村走去。

现在，彼埃尔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重新回到琐碎的生活中去，在自己的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可这种平静的生活环境在目前是无处可寻的。

走了大约三俄里，彼埃尔在莫扎伊斯克大道边坐了下来。

半夜，三个士兵在他身旁停下，用拖来的干树枝点起火来。为了接近士兵们和被他们了解，彼埃尔尽可能降低自己的社会地位，谎称自己是失掉联系的民团军官。

在士兵们的邀请下，彼埃尔开始吃他们煮的面糊，他觉得，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吃完饭，彼埃尔和士兵们一起摸黑向莫扎伊斯克走去。

在半山腰，彼埃尔碰见自己的马车夫，这时候他才发现，他早已走过了客栈。

当他随着马车夫回到客栈，那里已经客满了。彼埃尔只得把头蒙起来睡在他的马车里。

四

“感谢上帝，再也不会有这种恐怖的事了。可我对恐怖的屈服是多么可耻、多么可怕啊！他们却自始至终保持着镇静和沉着……”彼埃尔用被子蒙着头这样想着。

“去当一名士兵！全身心地去过这种生活，去感受造就他们的那种东西，但是，我将如何摆脱那些恶魔般的外来负担呢？”彼埃尔睡意迷蒙中这样想着。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在同他死去的恩师交谈。

有一个声音对他说：“战争，是人类自由对上帝法律的服从，而且是最困难的服从。朴实，也是对上帝的顺从，这些士兵们不说什么，只是去做。如果人怕死，那他什么也不会得到。一切只属于那些不怕死的人。没有经历过痛苦，人便不会知道自己的局限，不会完全认识自己。把一切的思想在大脑中结合起来，这看来是最难的，但这又是必须做的！对，应该结合起来！”彼埃尔反复地自言自语着，他感觉到，这才是他想表达的思想，这才是解除他烦恼的钥匙。

“起来吧！是时候了！”马夫叫醒彼埃尔，他们继续向莫斯科奔去。路上，他听到了他的内弟和安德烈公爵的死讯。

彼埃尔在八月三十日到了莫斯科。几乎就在城门口，他遇见了正在找他的拉斯托普钦伯爵的副官。

彼埃尔没来得及回家，便雇了一辆马车，到总督那里去了。

拉斯托普钦是这天早晨从郊区索科尔尼茨别墅回到城里的。

在接待室里，彼埃尔那双疲惫的眼睛四处打量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脸上大都流露出不安和不满的表情。在这里，彼埃尔看见了来为儿子求情的韦列夏金的父亲。韦列夏金因两个月前那篇惹恼伯爵的宣言（拿破仑的布告）而被抓了起来，邮政局长克柳恰廖夫也因此事遭到流放。

五

当彼埃尔正同人们谈论着韦列夏金的时候，总督召见了他。

拉斯托普钦伯爵的口气很严厉，他指责彼埃尔把自己的马车借给克柳恰廖夫并送他出城，甚至还为他保存文件。末了，他劝告彼埃尔不要同那类人来往，尽快离开莫斯科。

谈到韦列夏金，拉斯托普钦愤恨地说：“他是个叛徒，他罪有应得！”

彼埃尔从总督那里出来，到家时已是傍晚时分。当天晚上，有八个身份不同的人要同他商量一些需要他作出决定的事情。彼埃尔对此毫无概念，他回答他们所提出的所有问题，只是出于他想早一些摆脱这些人的动机。最后，当人们都离去以后，彼埃尔独自读了妻子的来信。

第二天一早，管家便来向彼埃尔报告，说拉斯托普钦伯爵已派人来打听过了，他们想知道别祖霍夫伯爵是否已经走了。

客厅里，十个不同身份的人又要和彼埃尔商量各种事情。但没等这些人找到他，他便从后门溜了出去。

从这天起，直到莫斯科重新受到保护，别祖霍夫便失踪了。

罗斯托夫一家在法军进入莫斯科之前，一直留在莫斯科。

伯爵夫人一直处于心慌意乱的状态中。她彻夜难眠，一闭眼便会梦见儿子被打死。经过反复地交谈和商量，她和伯爵最终决定把彼佳从奥博连斯基团调到莫斯科近郊的别祖霍夫团。

八月底，罗斯托夫家收到了尼古拉的第二封信。但他的信并没有让伯爵夫人感到安慰。当她知道已经有一个儿子脱离险境后，就更加替彼佳担心起来。

八月二十八日，彼佳到家了。母亲见到儿子时那种深深的关切和慈爱，并没有使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军官感到兴奋。彼佳很明白母亲的意图，他害怕同母亲在一起，他怕这使自己变得女人气起来。只跟娜塔莎在一起，对娜塔莎，他怀有一种特别的姐弟之情。

由于伯爵一向马虎，八月二十八日，他还没有做好离开的准备。从梁赞和莫斯科郊外来帮着搬运行李的大车，直到三十日才到。

在莫斯科被占领的前三天，罗斯托夫全家都在忙于各种事物。家长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坐着车来回收集着各处的传言，在家里对出行的准备作些表面、仓促的指示。伯爵夫人对所有的人都不满，她嫉妒彼佳不断从她身边跑开去找娜塔莎，只有索尼娅一个人默默料理着实际事物。不过，她近来异常犹豫和沉默，尼古拉的来信提到玛丽娅公爵小姐，使伯爵夫人异常高兴，她当着索尼娅的面说，尼古拉和玛丽娅公爵小姐的相遇是天作之合。索尼娅知道，伯爵夫人的话是实话，重振罗斯托夫家业的唯一办法就是娶一位富家小姐，而公爵小姐就是一个合适的配偶。但这使她很痛苦。

六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六。

家里的所有奴仆和佣人们都站在大门口观看过往的行人和伤兵。娜塔莎头上披了一块白头巾，向正在谈话的女管家和一个年轻军官跟前走了几步。当她得知这个受伤的军官在莫斯科无处可去时，便征得少校的同意，将这个受伤的军官连同其他伤兵尽可能多地安排到自己的院子里来。

吃饭的时候，从外面回来的彼佳讲述了他的见闻。他说，人们今天都在克里姆林宫领枪支，居民们在明天将会拿着武器赶赴三山，在那里进行一场血战。

彼佳讲述着，一向没有表露过畏惧的伯爵夫人，此时由于母爱的缘由，采用了女人不自觉的狡猾手段。她告诉大家，如果今夜不走，她就会被吓死的。其实，她不用再假装，她此时真的很害怕了。

吃过饭，罗斯托夫一家又开始收拾东西，紧张地忙碌起来。老伯爵突然过问起家里的事情来，他向仆人们发布着毫无意义的命令，这使得一切更乱了。彼佳也在院里指挥着。索尼娅听着老伯爵前后不一致的命令，竟不知所措了。人们跑着，喊着，吵着。娜塔莎也带着往常的热情开始做起事来。

人们忙碌了一整天，但仍然不能将所有的东西都运走。很晚了，伯爵夫人去睡了，伯爵下达了把行期延到次日早晨后，也去睡觉了。

索尼娅和娜塔莎没有脱衣服，她们睡在起居室里。

这天夜里，又有一个受伤的人被送到厨子街，站在门口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把他引入罗斯托夫家。这个受伤的人就是安德烈·包尔康斯基公爵。

莫斯科的末日到了。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这是一个星期天。

当罗斯托夫家的行李准备停当、快要出发时，一个军官走过来请求搭乘伯爵家的行李车。伯爵含糊其辞地发出了腾车给士兵的命令，他环顾四周，院里，门旁，窗口，到处是伤兵和后勤兵。他们看着伯爵，并向门廊移过来。伯爵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命令：不要拒绝请求搭乘的伤兵。

九点钟，当伯爵夫人醒来时，她发现家里的车都卸空了，贵重物品全被搬了下来，车上装满了伤兵。伯爵夫人得知这是伯爵直率的命令所致，她一副委屈的样子，哭着对丈夫说：

“伯爵，你已经无法再为家里添置家业了，现在，你又想丢掉孩子们的全部财产。你说过，我们家的家产值十万卢布，亲爱的，你这样做我不能同意！你不为我着想，也该想想孩子们。”

伯爵听后只是摆摆手，什么也没说就朝外面走去。正在这时，娜塔莎走进房间，说贝格来了。

七

贝格是罗斯托夫家的女婿，他已经是有两枚勋章的上校了。现在，他位居一个稳当而不错的位置——第二军第一师副参谋长。

九月一日，他随部队来到莫斯科。在他经过尤苏波夫家的时候，他看上了那家正在处理的小衣柜和梳妆台，所以，他刚一进屋，便请伯爵租一辆车供他拉这些家具。老伯爵听后很不乐意。

彼佳正在台阶上为离开莫斯科的仆人们分发武器。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彼佳对娜塔莎问道。

娜塔莎知道，彼佳指的是父母争吵的事。她没有回答彼佳的问话。

彼佳接着说：“因为爸爸要把所有的车都腾给伤兵，瓦西里奇跟我说的，我觉得……”

娜塔莎没有听完，脸都气得发白了。她快步走到母亲跟前。

“这真可恶！这真可耻！”她对着母亲喊道，“妈妈，那样不行，您看看院子里的情形吧，他们会被丢下没人管的！”

伯爵夫人看了娜塔莎一眼，见她因自己的行为而满面含羞，她茫然无措了。

“咳，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难道我碍你们什么事了吗！”她已经屈服了。

“啊，鸡蛋教训起母鸡来了……”伯爵拥抱着妻子，眼里满是激动的泪花。

娜塔莎向仆人们传达了老伯爵的新指令——把车子让给伤员，把东西搬回储藏室。

八

两点钟时，罗斯托夫家的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四辆满载货物、已套好马匹的轿车已停在了大门口，那些载着伤兵的大车开始离开院子。

载着安德烈公爵的那辆大篷车走过台阶时，引起了索尼娅的注意。从使女口中，索尼娅得知这辆篷车上载着的正是生命垂危的包尔康斯基公爵。她急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等候出发的伯爵夫人。

这消息对索尼娅和伯爵夫人只有一个重大意义。她们了解娜塔莎，她们知道娜塔莎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所要做出的举动。她们对这个后果的恐惧甚至超出了她们对那个她们共同喜欢的人的同情。

伯爵夫人搂着索尼娅哭了起来。

车队出发了。

娜塔莎此刻坐在伯爵夫人的身边，偶尔将头伸出窗外，去望一望前后那一列运着伤兵的车队。

绕过苏哈列夫水塔时，娜塔莎突然兴高采烈地惊叫起来：“天哪！你们看哪，是他！”

原来，她在行人中发现了乔装成车夫模样的彼埃尔。

彼埃尔恍惚地应答着娜塔莎好奇而热情的问题，一边向前走着。

“您到底怎么了，伯爵？您怎么变得不像您了……”

“唉，别问我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明天……咳，不说了。再见吧，”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这个可怕的年代！”很快地，他让过了马车，向人行道走去。

彼埃尔自离家后，在他已故恩师巴兹杰耶夫的空宅里过了两天。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彼埃尔回到莫斯科后，立即见了拉斯托普钦伯爵。第二天醒来，仆人向他报告说，有一个法国人正带着海伦·瓦西里耶夫娜的信在客厅里等候。一种混乱和绝望的情绪突然间充满了他的心。

管家一离开，彼埃尔便从后门离开了书房。彼埃尔觉得一切需要办的事情中，清理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图书和资料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叫了一辆马车，赶到了主教塘大街，巴兹杰耶夫的遗孀就住在这里。

彼埃尔走进了这间幽暗的书房，在这里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他面前放着恩师注释的《苏格兰教律》真本。这是当年非常重要的共济会圣物。

仆人格拉西姆朝书房张望了好几次，他想给彼埃尔送吃的，而彼埃尔却希望他为自己弄一件农民的衣服和一支手枪。

彼埃尔在恩师的书房里独自待了一天，夜里，他就睡在为他铺好的床上。就在彼埃尔穿着格拉西姆为他弄来的长衫，准备到苏哈利夫水塔去买手枪的路上，他遇见了罗斯托夫一家人。

九

九月一日夜，库图佐夫发布命令：俄军经由莫斯科向梁赞大路撤退。

九月二日上午十点钟左右，广阔的多罗戈米洛夫郊区只剩下后卫部队了。

就在此时，拿破仑已站在了俯首山上，望着这片从未见到过的建筑群和这座奇妙的城市，心里不免有些妒嫉和不安。这种情绪就如人们在一种陌生的异国情调生活面前所产生的感受一样。

“这个拥有无数教堂的亚洲城市，他们神圣的莫斯科！这就是她，终于来到这座名城！是时候了。”他说道。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久已盼望、而在他看来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今天居然如愿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拿破仑吃过午饭，重新站到了俯首山上，等候接见城里派来的代表团。元帅和将军们正低声而兴奋地讨论着。派去寻找代表团的那些人回来了，他们带回消息，说莫斯科是座空城，居民都离开了。讨论的人面色发白，焦急不安。

于是，拿破仑打了一个手势，信号炮响起，法军开始从四面八方经过特维尔、卡卢日斯基和多罗戈米洛夫等城门拥进了莫斯科。

十

莫斯科此时是空的。城里虽然有些人，但这只是原来居民的五十分之一，城是空的。这座空城，就像一个没有蜂王的蜂巢一样。

面对这座空空的城市，拿破仑一筹莫展，他苦着脸，神色疲倦而不安。他来回踱着步，在等待着城市代表团的来临，可他认为这也是必须履行的礼节。

在莫斯科的一些角落里，还有一些人仍如往常一般活动着，虽然他们并不明白这活动的目的是什么。

人们以一种小心谨慎的态度向拿破仑报告了莫斯科这座空城的详情，拿破仑愤愤地看了报告人一眼，又转身继续而默默地踱着步。

他自言自语地说：“莫斯科空了，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从头一天夜里的两点到第二天下午的两点，俄军穿过莫斯科城不断向后撤，带走了最后一批居民和伤员。

当军队转移路经大石桥、莫斯科河桥和雅乌兹河桥时，人群中发生了拥挤现象。许多士兵利用这个停顿与拥挤的机会从桥边往回走，他们偷偷地经过瓦西里教堂溜到红场上。凭着本能，他们觉得在这里能毫不费力地拿别人的东西。大家在商场的大街小巷里挤来挤去。

叶尔莫洛夫将军来到广场这边，当他得知士兵们都跑进了商店，市民们阻塞了桥上的道路时，他下令拖来两尊大炮，做出要向桥上开炮的样子。人们见状忙挤着，跑着，绝望地呼喊着，离开了桥道，于是，军队又向前开进了。

城里已空空荡荡，街上已鲜有人迹，市民的宅院和店铺都已上了锁。罗斯托夫家的宅院里，只有吃剩的干草和随处可见的马粪，整个院落里不见一个人影。在这个抛弃了全部财产的家里，只有看门人伊格纳特和小仆人米什卡留在偌大的客厅里。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来到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在门口，这脚步声停住了，有人在用力地推着门，把门扣拍得啪啪直响。

在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面前出现了一个青年军官，他脸上的特征与玛夫拉熟悉的罗斯托夫家族的相貌特征有些相像。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打开了旁门。这个十八九岁的圆脸军官走进了院子。原来，这位罗斯托夫家的本家是来向伯爵求助的。没等他说完，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就拿出了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白色钞票递给了军官。

那军官接过钞票，向这位老妇人道了谢，转身又去追赶他的团队去了。

十一

瓦尔瓦尔卡大街上有一座尚未竣工的楼房，这楼房的底层是一个酒馆，十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围坐在桌子旁。他们似乎都已醉了，嘴里不停地哼着一支什么歌。

在这群人中有个高个儿小伙子，他一面想着什么，一面在他们头上庄严而僵硬地挥动着雪白的胳膊。附近铁匠铺的铁匠们听到酒馆里有狂呼乱叫的声音，以为酒馆被人抢了，便一窝蜂地拼命往里闯，在门口，人们就开始厮打起来。

有一个人对酒馆老板说：“你为什么要打人？你这个强盗！”

那个个头高高的年青人一语不发地站着，他时而看看酒馆老板，时而又看看铁匠，好像在考虑，该向谁下手。

突然，他用手朝酒馆老板一指，喊道：“凶手，弟兄们，快绑住他！”

酒馆老板被高个儿青年等一群人簇拥着向警察局走去。

在马罗谢卡街角，三十多个穿着破烂的靴匠站在一座大房子对面。靴匠们看见渐渐走近的人群和那个正在流血的人后，他们也加入到这群人当中去了。酒馆老板趁人多的机会，慢慢落在了人们的后边，最后，他又折回到酒馆去了。那个高个儿青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俘虏已逃跑了，他仍然挥动着他那光光的胳膊，在对着周围的人高谈阔论，以引起大家对他的注意。

在基塔城的城墙附近，有一小群人围着一个身穿呢大衣、手拿文件的人，听着他宣读八月三十一日的告示。正好有一位警察局长乘轻便马车从这里驶过。警察局长这天早晨奉命去烧毁船只，这项任务的执行使他得到了一大笔收益。看到向自己走过来的人群，他命马车夫停了车。当他明白人群聚集的缘由时，又吩咐车夫掉头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瞧，老爷们和买卖人都跑了，我们留下等死啊！”人们的话越来越多了。

十二

九月一日晚，拉斯托普钦伯爵见过库图佐夫以后，便回到了莫斯科。因为他没有被邀请参加军事会议，因为库图佐夫对他要保卫莫斯科的建议不予注意，他觉得很痛心，很愤怒。

十二点钟以后，伯爵被库图佐夫派来给他送信的信使叫醒了。信中说，因为军队要经莫斯科向梁赞大道撤退，所以请他派人给军队引路。这简短的信函和库图佐夫的命令使伯爵感到吃惊和难受。

他是一个易于冲动的急性子人，他一直高高在上，即使有爱国热情，但人民却一点也不了解。从敌人进入斯摩棱斯克起，他便认为自己充当的应该是民众思想的引导者。可是现在，却让他意外地退出了这个角色，他因此而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接到库图佐夫的信函以后，拉斯托普钦伯爵更加恼火，更加觉得不对劲了。那些托付给他的东西和应当运走的国家财物要想全部运走已不可能了。

“这是谁的错呢？是谁把这里弄成这个样子的呢？”他想。

拉斯托普钦伯爵一夜都在忙着发布命令，人们从城里的四面八方过来听候他的指示。

对人们提出的各种问题，伯爵都作了简要而愤怒的回答。他的态度是在说，现在人们不再需要他的指示了，他辛辛苦苦所准备的一切被谁破坏掉了，这个人应该对现在所发生的一切负全部的责任。

十三

九点以前，军队顺利地穿过了莫斯科。这时，已不再有人来请示拉斯托普钦伯爵了。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人们在做着他们计划做的事情。

当拉斯托普钦准备离开时，副官前来报告说，有一群遵照伯爵命令、准备去攻打法国人的百姓要求见他。

望着阳台下一大片人群，拉斯托普钦表示要到百姓当中去，并且要先处理那个毁掉莫斯科的坏蛋——韦列夏金。

他向老老实实站在下面的韦列夏金看了一眼，举手对人群狂喊道：“砍死他！你们自己来处置他吧！”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乱作一团。

就在韦列夏金倒下去、人们怒吼着撕扯他时，拉斯托普钦的脸色煞白了，他急急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把他送到索科尔尼茨他的郊外府邸去。

在郊外的住地，伯爵处理了一些家事。半小时以后，伯爵又骑着马快速地向亚乌兹桥骑去，他听说库图佐夫就在那里。在他心里，他早已准备好了愤怒和刻薄的谴责之词，他要让那个朝廷的老狐狸知道，莫斯科的放弃和被毁，这一切不幸事件的责任全都要由他这个昏庸老朽来承担。

下午三时许，缪拉的部队开进了莫斯科。一对符腾堡骠骑兵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一大批侍从，以及骑着马上的那不勒斯王本人。

先头部队的一个军官来到缪拉跟前，向他报告说，城堡的大门被堵上了，可能那里有埋伏。缪拉听完报告，随即下令用四尊大炮轰击那扇大门。

克里姆林宫的晚祷钟声响起了，这钟声使法国人惊慌起来，他们以为那是准备战斗的信号呢。法军的将领和士兵，好像听到口令一样，立刻改变了刚才那种快活、平静的表情，表现出了一种顽强、专注、准备战斗和准备受难的样子。

法军进入莫斯科时，虽已饥寒难耐，疲惫不堪，人数也只剩下了原来的三分之一，但他们仍然有着良好的纪律。这仍然还是一支有战斗性和威慑力的军队。但是，这只是进入老百姓家门之前的情形，当他们一进入市民的宅院，特别是那些富家大院时，这支军队便不存在了，他们成了非兵非民的盗贼。五个星期以后，这些人离开了莫斯科，但此时他们已不是一支军队了，他们成了一群强盗，他们抢走了一堆又一堆他们认为值钱的金银珠宝。他们离开莫斯科时，已无法像从前那样一心作战了，他们所关心的只是如何将抢来的东西完好无损地带回法国。

莫斯科没有了居民。士兵像渗入沙土中的水一样，从他们首先进入的克里姆林宫开始，慢慢地向四周渗透。莫斯科令他们越陷越深，他们像很快消失在沙土中的水，被土地所消融掉了。其结果是，这支饥饿的军队同这座拥有无数财宝的城市同归于尽了。

十四

法国人在莫斯科四处扩散着，到九月二日的晚上，他们才扩散到彼埃尔所住的那个地区。

过了两天孤独而不平凡的生活以后，彼埃尔现在已接近疯狂状态。他的整个身心都被一种无法排遣的思绪占据了。他不知这思绪从何时开始，他已记不得过去，也无从明白眼前的事。他犹如生活在梦境之中。

从家里出走，只是为了逃避满脑子的人生思索。他到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寓所去，整理死者的书籍文件，这其实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在人生的困扰中寻求慰藉。一想起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他内心便升起一种宁静、庄严的感觉，这是与他陷入的那种混乱状态相反的精神世界。

他又记起自己曾经产生过的那个想法，即“俄国人别祖霍夫”注定要结束这头祸害欧洲的野兽，这更坚定了他留下来完成任务的想法。他决定要么结束欧洲的灾难，要么自己灭亡，彼埃尔认为欧洲的灾难完全是拿破仑一人造成的。

彼埃尔被两种强有力的情绪吸引着，这两种情绪支持着他去实现自己的愿望。第一种情绪是，在共同的灾难中牺牲和痛苦是必要的，所以他去了莫扎伊斯克，去了会战最激烈的地方，所以他走出了自己的家，抛弃了自己惯常的贵族生活方式，而与格拉西姆这样的百姓同食同枕。另一个情绪，就是鄙视传统的、被多数人看做是最幸福的东西，这种情绪也是一种绝对俄国式的、潜意识的情绪。

下午一点多，法军已进入莫斯科。彼埃尔知道他们已经来了，但他并没有行动，他还在仔细地安排和推敲他的计划。在他的想象中，从没有过行刺拿破仑和拿破仑因被刺而死亡的生动景象，他的心里，只充满着因即将去作出牺牲而产生的悲壮和豪迈。

彼埃尔在房里暗暗思索了很久。正在这时，房门开了，门口出现了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他显然喝醉了，当他发现桌上的手枪，就意外而神速地抓起来便往外跑。正在人们企图把枪从半疯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手里夺回来时，法国人的叩门声响了起来。

十五

进来了两个人。一个军官，英武俊秀，另一个显然是士兵或勤务兵。

正当彼埃尔要躲开法国军官时，他看见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正拿着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正以他那疯人的狡猾神情窥视法国人，然后举枪瞄准。

“冲啊！”这醉汉一边喊着，一边扣动了扳机。听见喊声，法国军官转过身来，在枪响的这一瞬间，彼埃尔向醉汉扑去。彼埃尔抓住对方的手向上举时，这只握枪的手勾住了扳机，随着一声震耳的枪响，硝烟顿时弥漫开来，笼罩住了所有的人。那个法国军官面色煞白，转身朝门口跑去。

彼埃尔忘记了自己不暴露会说法语的想法，他扔掉夺过来的手枪，跑到那个法国军官跟前，同他讲起法语来。

那个法国军官以为彼埃尔是法国人，但彼埃尔很快否定了这一点。可不管怎样，那法国军官仍很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他像对亲兄弟一样对彼埃尔说话，并挽起了因救人一命而被提升为法国人的彼埃尔的胳膊，同他一起向屋里走去。

对于彼埃尔坚持认为自己是俄国人的做法，法国上尉显然十分困惑。因为谁会拒绝这么一个光荣称号呢！他耸了耸肩，无奈地对彼埃尔说，如果他非要当俄国人的话，那也只好如此了，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彼埃尔的救命之恩。

这个法国人如果有丝毫的感受力，那么他很快便会看出彼埃尔此时的情绪了。彼埃尔打算离开他，但这人对周围事物所表现出的那份天真的愚钝，又使彼埃尔解除了对他的戒心。他们谈起鲍罗金诺战役，也谈了这个叫郎巴的法国上尉的巴黎。

郎巴是如此单纯、善良和令人愉快，使彼埃尔不由得以快活的眼神瞧着他，几乎都要对着他眨眼睛了。但当上尉一离开，彼埃尔便突然神志清醒了，他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境地。这时，令彼埃尔痛苦的并不是莫斯科的被占领，也不是那些胜利者成了城市的主人，而是他自己的弱点。喝了几杯酒，与这个善良人的一番交谈，就使彼埃尔摆脱了这几天始终困扰着他的忧郁心情。在那种状态中，彼埃尔曾度过几个难忘的日子，这种痛苦的体验对他制订和实现自己的计划是必不可少的。手枪、短剑和农民服装都准备妥当了，拿破仑明天就会入城。彼埃尔认为，除掉这个恶魔是有重大意义的，但这件事他不一定能做得到。他在内心同自己的软弱无力斗争着，但他总感到自己还没能克服掉它。他那些复仇、暗杀和自我牺牲的想法，在他接触了第一个法国人以后，便已无影无踪了。

“我必须立刻就走，不能再与他谈话了。”彼埃尔这么想着，但他仍坐着没动。他的弱点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处，他想走掉，却无法做到。

后来，这个法国上尉带着一种轻松而坦率的心情，向彼埃尔讲述了他祖先的故事，他自己过去和现在的故事。听着上尉的讲述，他渐渐明白了关于他的一切，渐渐地，他自己的故事也涌入了脑海中。听着上尉的恋爱故事，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对娜塔莎的爱情。他心里重现着这爱情的一幕幕情景，并且以此同郎巴的恋爱故事作比较。

在郎巴的追问下，彼埃尔诉说了自己的爱情故事。他说他一生过去和现在只爱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永远不会属于他。“柏拉图式的爱情，虚无缥缈……”他喃喃地说。不知是喝了几杯酒，还是有坦白的欲望，总之，彼埃尔的话多了起来。

因为受到郎巴的追问，他说出了他一直想隐瞒的事，这就是他的身份和社会地位，他甚至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彼埃尔的坦白令法国上尉异常吃惊，他惊奇彼埃尔的富有，惊奇他能够抛弃一切，隐瞒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留在莫斯科。

他们一起走出屋子，观望照亮全城的火光。在陶醉于夜色时，彼埃尔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计划，他的意识开始迷糊了。他甚至没有跟他的新朋友告别，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睡去了。

十六

步行或坐车逃走的居民和撤退的军队，以各不相同的心境，在各条道路上望着九月二日那场火灾的红光。

罗斯托夫家的车队这晚停在离莫斯科二十里地的梅季希。一个仆人站在马车的车顶上，看到了黑暗中还有一处小小的火光。另一处火光是大家早就看见了的，那就是马莫诺夫的哥萨克兵在小梅季希所放的火。

“看，多猛的火啊！上帝，连天上飞的乌鸦都看得见。上帝啊，饶恕我们这些有罪的人吧！”

“那里也许正在救火呢。”仆人中有人说。

“谁在救火？”丹尼洛·捷连季奇声音平静而缓慢地说，“这就是莫斯科，我们圣洁的母亲……”他说不下去了，像老年人那样呜咽地哭了起来。好像大家都正等待着这哭声的出现，他们望着那火光，已明白了其中全部的意义，紧接着，一阵阵叹息、祈祷和抽泣声响了起来。

仆人向伯爵报告了莫斯科失火的消息，伯爵听后披衣出来观望，索尼娅和肖斯夫人也紧跟着走了出来，娜塔莎和母亲留在了房里。彼佳不再和家人待在一起了，他已经随团开赴了特罗伊茨。

听到莫斯科失火的消息，伯爵夫人哭了起来，娜塔莎面色苍白，坐在圣像下的一把椅子上，瞪着双眼，却丝毫没有留意父亲说的话。从这天早晨开始，当索尼娅不知为何竟把安德烈公爵受伤、并在他们这列车队中的事告诉她以后，她就陷入了呆滞状态。

伯爵夫人和索尼娅都明白，无论是莫斯科还是莫斯科失火或别的什么，都不可能再引起娜塔莎的注意了。

这天早晨，当娜塔莎听说安德烈公爵的伤很重，并正与他们同行时，她还问长问短，要求去看望他，在别人拒绝了她的请求后，她便不再问，也不吭声了。她正在考虑一件事，正在酝酿一件事，也许她现在已经决定了。伯爵夫人知道娜塔莎会考虑的，但她不清楚女儿究竟想的什么，所以她就越加担惊、惧怕了。

入夜，娜塔莎久久地听着屋里屋外的动静，一动也不动。

“索尼娅，你睡着了吗？妈妈？”她低低地呼唤着。

没有人答话。娜塔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画了十字，在肮脏和冰冷的地板上缓缓地移动着她那双瘦削而柔软的脚。她小心地迈着步子，像小猫一样，迅速地跑了几步，最后抓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她感到屋里的墙上，到处都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有节奏地敲打着。这是她那颗因为惊恐、因为爱情而慌乱的心在跳动。

这一整天，她最关心的事情就是盼望着夜里能看见他。但现在，在她快要见到他时，她反而对她将要见到的东西感到恐怖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会和这个副官一样不停地呻吟吗？是的，他会是这样的。在她的想象中，他便是这可怕呻吟的化身。

她看到的他，仍和过去一样，但他的脸因发烧而微红了。他用狂喜的眼神注视着她那亮闪闪的眼睛。他那露在翻领衬衫外面的孩子般细嫩的脖颈，使他那神情更有一种天真、独特的孩子气。她来到他跟前，快速而轻盈地跪了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向她伸出手来。

十七

自从安德烈公爵在鲍罗金诺战场救护站醒过来后，又过去了七天。这期间，他常昏迷不醒，医生说，高烧和肠子发炎是他致命的病患。

安德烈公爵已开始明白他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受伤，记起了他在马车到达梅季希时，要求搬进小屋的过程。接着，他又忆起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他看到了自己所憎恨的人正在受苦，他突然产生了他可能得到幸福的念头。

他的思维比任何时候都活跃，都清晰，然而却不受意志的控制。他清楚地想到了娜塔莎，但不仅只想他所欣赏的她那种魅力，他还想到了她的心灵。他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离开她的残酷，明白了他与她分手的残酷。“但愿我还能再见她一面，就一面，然后我会对着她的双眼，说……”

一阵轻风吹来，一个白色的斯芬克斯在门前出现了。这个斯芬克斯有一张苍白的脸和明亮的眼睛，那正是他现在所想起的娜塔莎的脸和娜塔莎的眼睛。在思想中，他又一次不省人事了。

当他恢复知觉时，娜塔莎，就是那个活生生的娜塔莎，那个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那个他现在想用一种新的、圣洁的感情去爱的娜塔莎，正跪在他的面前。他知道，这是真实的，他并没吃惊，只是暗自高兴。娜塔莎一动不动地跪着，她抑制着自己的哭泣，恐惧地望着他。他的脸苍白而凝固，只有下巴在哆嗦。

安德烈公爵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伸出了一只手。

“是您？”他说道，“多么幸福啊！”

跪着的娜塔莎迅速但小心地移到他身边，小心地抓起他的手，朝他的脸俯下身去，轻轻地吻着他。

“请您原谅！”她轻声地说道，抬起头来看着他，“请您原谅我！”

“我爱您……”

“请您原谅……”

“原谅什么？”安德烈问。

“原谅我……做的事情。”娜塔莎用勉强能听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同时更频繁地轻轻吻着安德烈的手。

“我比从前更爱您了。”安德烈公爵托起她的脸，以便看到她的眼睛。

这双满含幸福热泪的眼，胆怯、同情、喜悦而充满爱意地看着他。娜塔莎这张瘦削、苍白的脸和翘起的嘴唇，不仅显得不好看，甚至有些可怕。但安德烈公爵并没有去看这张脸，他看到的是那对泪汪汪的漂亮眼睛。

一个女仆过来敲门，她是伯爵夫人发现女儿不见了之后派来的。

娜塔莎像是从梦中惊醒的梦游者，当她走出那间屋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便倒床大哭起来。

从这天起，在罗斯托夫一家后来的整个旅途中，无论是休息还是过夜，娜塔莎都一步不离地守在安德烈公爵身边。连医生都承认，他没有想到一个姑娘会如此坚强、如此精心地照料一位伤员。

十八

九月三日，彼埃尔醒得很迟。他的头很痛，昨晚没有脱去的外衣使他现在感到很不舒服。他隐隐约约感到昨天做了一件可耻的事情，这个事情就是他和朗巴的谈话。

已是十一点了，但院子里仍然很阴暗。彼埃尔站起身，擦了擦眼睛，看见了那把雕花把柄的手枪就放在写字台上。他明白了他是在什么地方，今天该做什么事情。

彼埃尔束好腰带，压低了帽子，悄悄地顺走廊走到街上。昨晚他曾漠然视之的大火，现在已大大地蔓延开了。莫斯科现在处处是火。

彼埃尔的路线是经几条小巷到厨子街，然后到阿尔巴特街的圣尼古拉教堂，这是他早已计划好的行动地点。俄国人和法国人都好奇地看着彼埃尔。他们好奇他那肥胖而高大的身躯，好奇他那一脸阴沉和痛苦的表情，更好奇他那身份不明的举止和装束。

彼埃尔对周围的一切都不闻不问，他惶惶不安地想着自己的计划，像是揣着一件可怕而陌生的东西，因为昨天的教训，他生怕自己又会失去决心。但彼埃尔注定不能按计划行事，因为在他到达目的地的四个小时之前，拿破仑就已经从多罗戈米洛夫门、经阿尔巴特街来到了克里姆林宫。

彼埃尔全心全意地扑在目前要做的事情上面，但他很苦恼，就像一个固执地要去做一件不可能做成的事那种人所具有的苦恼一样。这种不可能，并非因为困难，而是因为他的天性会阻碍他。他之所以苦恼，是因为他怕自己在最后时刻又软弱了。

彼埃尔走近厨子街，烟雾更浓了，他甚至感到了火的热度。突然，他听到身边一个女人绝望的哭声。他停住，然后如梦中醒来的人一样，抬起了头。一位中年妇女正哭诉着自己为了搬东西而将小女儿留在了着火的楼里。见彼埃尔充满同情和兴奋的神情，她明白，这个人可以帮助她。

在女仆的带引下，彼埃尔从一幢正在着火、快要倒塌的宅子里抱出了那个小女孩。

十九

彼埃尔带着那小女孩跑过许多院子和街道，回到了厨子街头的格鲁津斯基花园。起初，他没有认出他遇见女孩母亲的地方，因为那里已挤满了人群和从各个宅子里拖出来的家具。在原来的那个地方，他没有看见那个官吏和他的妻子。彼埃尔在人群里走来走去，看到各种各样的面孔。一个格鲁吉亚或亚美尼亚人的家庭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家人中间，有一个穿着新皮袄、新靴子和长着一张东方人脸形的老人，旁边的一位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人也有着一张同样脸形的脸，那年轻女人在彼埃尔看来，简直就是东方美的象征。

正当彼埃尔为找不到小女孩父母分下落而到处打听时，他发现有两个法国兵已走到那个东方人家庭跟前。一个家伙逼着老人脱下了那双新靴子，而另一个则摇摇摆摆地走到了那个漂亮的东方美女身边，双手抓住了她的脖颈。随着一声尖叫，项链从那脖颈上被扯了下来。

盛怒之下，彼埃尔什么都忘记了。他变得力大无比，那个法国人还没来得及拔出短剑，彼埃尔就已扑了过去，把那法国人撂倒在地，并用拳头用力揍他。旁观者发出一片喝彩声，正在此时，一队骑马的枪骑兵巡逻队出现在街头。这是一支缉拿纵火犯的巡逻队，他们从彼埃尔的身上搜出了匕首，于是就更坚信彼埃尔是个纵火犯了。随后，彼埃尔便在严格的看守下被单独监禁了起来。

第四卷

第一部

一

那种平静、奢侈、为捕捉生活的幻影而奔忙的彼得堡生活仍在照旧进行。

八月二十六日，也就是鲍罗金诺会战的这一天，安娜·舍列尔家里举行了晚会。晚会上，最精彩的节目是以朗诵闻名的瓦西里公爵亲自诵读主教大人向皇帝献圣谢尔吉像时所写的一封信，这封信被公认为是教会爱国的典范文稿。安娜·舍列尔邀请了几个重要人物，她要使他们为去法国戏院而惭愧，她要以此鼓励他们的爱国热情。很多人都来了，但安娜·舍列尔仍未见她所希望见到的人出现，朗诵因此而被往后推延了。

在彼得堡的每日新闻中，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的病是这天的重要新闻。

大家都清楚，伯爵夫人的病是由于不能同时嫁给两个人而引起的，意大利人的治疗方法就是设法消除这个不便。

瓦西里公爵读完了主教的信，场上响起一片对朗读人和撰写人的赞美声。接着，人们又对祖国的情势谈论了很久，安娜·舍列尔预言，明天，在皇帝的诞辰日，我们会得到好消息。

安娜·舍列尔的预言果真应验了。第二天，当宫中教堂正为皇帝生日举行祈祷时，沃尔孔斯基公爵被人从教堂里叫了出去，他接到了库图佐夫公爵的公文。这份公文是库图佐夫在交战那天从塔塔里诺沃写来的。他说，俄军没有后退，法军的伤亡远比俄军大。他是在战场上匆匆写成的，没有收集到最后的情报。从这个公文看，俄军打了个胜仗。没有走出教堂的人们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向造物主做了感恩祈祷。

整个城市都洋溢着一种兴高采烈的情绪。

在远离战场的朝廷里，要充分准确地把握事件的真相是相当困难的，一般的事情总是被人不知不觉地和某个人的偶然事件联系在一起。朝臣们之所以如此高兴，一方面因为我们取得了胜利，另一方面也因为这好消息正赶在皇帝的生日这天。在他们看来，这好像是一个安排得十分巧妙的意外喜事。

“关于库图佐夫，我还能对你们说什么呢？”瓦西里公爵骄傲地说，“我一再说，只有他能够打败拿破仑。”

第二天，大家没有接到军队的消息，于是，人们又开始不安了。朝臣们因为皇帝的苦恼而痛苦，瓦西里公爵已不再夸他的“被保护者”库图佐夫了，在谈到总司令时，他缄默不语。这天傍晚，似乎又是一个巧合，彼得堡又流传着一个令人们吃惊和不安的消息。海伦·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突然死于一场人们曾津津乐道的、可怕的疾病。

人们的谈话集中在了三件令人悲伤的事情上：皇帝没有得到前线的消息，库泰索夫的阵亡，以及海伦的死。

接到库图佐夫报告的第三天，传来了莫斯科失守的消息。接到拉斯托普钦的报告，皇帝立即发布诏书，让库图佐夫尽快通报战况并说明他放弃莫斯科的理由。

二

莫斯科失守后的第九天，库图佐夫的特使带来了放弃莫斯科的正式消息。特使是法国人米绍，他不懂俄语，但却认为自己在灵魂深处是个俄国人。

米绍毕恭毕敬地报告了库图佐夫要他转达的消息，其大意是：在莫斯科作战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损失军队和莫斯科，要么损失莫斯科保住军队，总司令在此间不得不选择了后者。

听完米绍的话，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庄严和坚决的语气说道：“如果天意已经注定我这朝代不能继续统治我的后代子孙，那么，我就用尽我手中的资源，然后我就留起长胡子（他用手在胸前比了比），宁肯和我最穷的农民吃马铃薯，也不签订有辱我的祖国和我亲爱的人民的和约。我知道怎样珍惜人民的牺牲！”说完这些话，他便转过身去，以免米绍看见他眼里涌出的泪水。

在传说与记载中，无一例外地说到了俄国人的自我牺牲、爱祖国、失望、悲伤和勇敢。其实并非如此。当时的大多数人并不注意大局，只是被眼前的个人利益所驱使，这些人就是那些最有用的活动家。

越是直接参与这一事件的人，越是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尼古拉·罗斯托夫并没有任何要自我牺牲的准备，他之所以参与其中，是因为此时他正在服役。对于当前俄国所发生的事件，他并没有感到失望，也没有做悲观的推断，他甚至希望过一两年能当上团长。

基于这样的想法，所以当他接到被派往沃罗涅日为本师办理补充马匹的命令时，他不但没有为不能参加最近的战斗而惋惜，反而感到极大的高兴，他没有隐瞒他的心情，他的战友们看得很清楚。

在鲍罗金诺会战的前几天，尼古拉领到了钱和公函。他先派出几名骠骑兵在前面开路，他自己则乘驿马赶往沃罗涅日。

夜里，尼古拉满心欢喜地到达了沃罗涅日的一家旅馆，他点了一些他在军队里很久都没吃到的东西。第二天，他刮干净脸，穿上很久没穿过的检阅服，出门去见当地的长官了。

尼古拉见了当地的民军司令和省长，然后就到二十俄里外的地主家买马去了。一切都办得很顺心，回家的路上他带着愉快的心情，不断催促着车夫，因为他还要赶去参加省长家的晚会。

一八一二年的外省生活和往常完全一样，现在与往常所不同的是，这里比过去热闹了一些，因为从莫斯科搬来了许多富人。与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一样，在这里的生活中也表现出了某种不同以往的放荡不羁和毫无顾忌。

在省长家聚会的是沃罗涅日最上流的人士。女人们很多，其中有几个是尼古拉在莫斯科的熟人。但在男子们中间，没有一人能与获得圣乔治勋章的骑士、购买军马的骠骑兵军官、温和而又有教养的罗斯托夫伯爵相比。尼古拉感到，晚会上那无数年轻的太太和漂亮的姑娘们，都急不可耐地等待着自己对她们的注意。

整个晚上，尼古拉都在特别地注意一个蓝眼睛、体态丰满、模样可爱的金发女人，这是省里一个文官的太太。一些春风得意的男子天真地认为，别人的妻子都是为他们准备的，罗斯托夫伯爵就怀着这样的想法追逐着那位太太。尼古拉的善良和天真使那位太太的丈夫也不自觉受到他快活情绪的影响。但是，当太太的面孔变得红润、变得兴奋时，丈夫的脸就拉长了，就好像一定数量的兴奋剂用于夫妻两人，妻子身上的多了，丈夫身上的必然就会变少。

三

尼古拉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坐在扶手椅的上的身子微微前倾着，他俯着的头渐渐逼近金发女人，嘴里不断说着赞美她的话。

正在尼古拉同金发女人以及她稍后来到的丈夫说话时，省长夫人告诉他，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也在沃罗涅日，而她的姨母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马利温采娃还在今天的舞会上。一听到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名字，尼古拉不由得脸红了。

尼古拉走到玛丽娅的姨母跟前时，这位有钱的寡妇打完牌，正起身在结牌账。她严厉而大模大样地看了尼古拉几眼，跟他聊了几句，便让他走了。

在尼古拉与马利温采娃告别、答应她前去做客时，他又一次地脸红了。一提到玛丽娅公爵小姐，他就感到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羞涩和不安。

在同省长夫人的谈心中，尼古拉坦率地说出了自己对结婚以及玛丽娅公爵小姐的看法，他说他不想只为金钱而结婚，可是又说：

“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是另外一回事。首先，我对您说实话，我很喜欢她，很爱慕她。当我在当时那种特殊的情形下遇到她时，我就想，这是命运的安排。您想想看，妈妈很久以前便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我从没有机会见到她。我妹妹娜塔莎和她哥哥订婚时，我是不能娶她的。命中注定我们在娜塔莎和安德烈解除婚约以后相遇了，就是这样……我没有向别人说起过，也决不会向别人说，除了您。”

省长夫人感激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与罗斯托夫相遇后，玛丽娅公爵小姐到了莫斯科，在这里，她看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信，信里告诉了他们到沃罗涅日马利温采娃姨妈家的路线。操持搬迁，对兄长的挂念，安排新的生活，结识新的人和管教侄子，这一切事情把玛丽娅公爵小姐心里那个诱惑的念头压了下去。在父亲生病和去世以后，特别是与罗斯托夫相遇以后，这种诱惑的念头常常折磨着她。

晚会过后的第二天，省长夫人去拜访马利温采娃并告诉了她自己的安排。得到马利温采娃的赞同后，省长夫人便在公爵小姐面前夸起罗斯托夫来，并说罗斯托夫在听到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名字时，脸都红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听后并没有感到高兴，而是不安：她内心的和谐和宁静被打破了，欲望、怀疑和希望等这些情绪又重新升起了。

当得知罗斯托夫将来拜访的消息，玛丽娅公爵小姐接连两天都在考虑对待罗斯托夫应该采取的态度。她想了很多，她最怕见面时那种惶惑，这种表情会泄露出她的心事、会表明她已经被他所征服。

星期日早祷后，公爵小姐得到罗斯托夫伯爵来访的报告。她并没有表现出惶惑，只是脸腮微微发红，两眼放出了明亮的光芒。

如果玛丽娅公爵小姐此时能够想一想，那么她就会比布里安小姐更吃惊于自己的变化。当她看到了那张亲切可爱的面孔以后，一种新的生命力支配了她，使她说话和举止都不再受自己的意志所支配了。她所有内在的纯洁的精神活动，第一次全部表现了出来。这里包括她对自己的不满，她的痛苦，她的向善的努力，她的温柔，她的爱，她的自我牺牲，这一切都从她那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来，显露在她的微笑中，刻在她那温雅面孔的每一个部位。

罗斯托夫明显地感到了这一切，仿佛他已知道了她的全部。他觉得，他眼前这个人与其他人完全不同，她比她们都好，甚至比他自己都更好。

玛丽娅公爵小姐因服丧不能外出，尼古拉又认为常去做客不合适。所以，省长夫人便不断地为他们传话，并鼓励尼古拉向玛丽娅公爵小姐表明态度。她安排两个年轻人弥撒前在主教那儿会面。

尼古拉和玛丽娅公爵小姐会面以后，生活的表面虽依然如旧，但他对过去的娱乐完全失去了兴趣。他常常想玛丽娅公爵小姐，这种思念不像他以前想那些社交界的姑娘那样，也不像他以往长时间地、甚至有时是陶醉地想到索尼娅那样。

四

鲍罗金诺会战和我军伤亡的消息，还有莫斯科失守这一更可怕的消息，是九月中旬传到沃罗涅日的。玛丽娅公爵小姐只是从报上得知了哥哥负伤的消息，除此，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打算去寻找安德烈公爵，这一点尼古拉听别人说起过，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见面了。

尼古拉得知鲍罗金诺战役和莫斯科失守的消息后，急忙结束了买马的事务。

在动身的前几天，尼古拉去大教堂参加为俄军的胜利举行的感恩祈祷。在教堂里，尼古拉看见了玛丽娅公爵小姐。

尼古拉看着她的脸，心里暗暗地吃惊。还是那张表情细致、充满内在精神活力的脸，但是此刻，这张脸上却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辉：这是一种忧伤、祈求又充满着希冀的神情。

尼古拉走过去，对她表示表示问候。

当天晚上，尼古拉没有出门做客，他留在家里和卖马的人结算账目。算完账，他已经来不及去什么地方了，但离睡觉的时间还太早，于是，尼古拉便开始在房内踱步，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自己的生活，这对他来说是少有的事。

在斯摩棱斯克，玛丽娅公爵小姐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是今天在教堂的相遇则使他感到，这个印象的深刻度比他预料的更加强烈，与他想得到心境安宁的愿望相比，这种印象要强烈得多。在玛丽娅公爵小姐的身上，尼古拉感到了一种陌生的精神力量，而正是这种尼古拉感到陌生的精神力量对他具有不可抵抗的吸引力。想到玛丽娅公爵小姐，他感动得开始祈祷，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祈祷了。当拉夫鲁什卡带着省长的信走进门时，他的眼里和喉咙里充满了眼泪。

尼古拉接到两封信，一封是母亲的，另一封是索尼娅的。他从笔迹上认出了索尼娅的信，并先把它打开了。读了几行，他的脸色苍白，他的眼睛惊恐而又高兴地睁开了。

那个在他看来无法解决、束缚着他自由的结子，被这封意外的、不招而来的信解开了。信中，索尼娅放弃了尼古拉的承诺，还他以自由。在伯爵夫人的信中，尼古拉得知他们一家的出走、大火和全部财产的毁灭，得知了安德烈公爵受伤并与他们同路。

第二天，尼古拉送玛丽娅公爵小姐去雅罗斯拉夫尔，几天后他也回部队去了。

五

在罗斯托夫家接到尼古拉描写他与玛丽娅公爵小姐相遇的信后，索尼娅在伯爵夫人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伯爵夫人不放过每一个侮辱和做出残忍暗示的机会。

但在离开莫斯科的前几天，激动和兴奋过度的伯爵夫人索性把索尼娅叫到跟前。她没有责备索尼娅，也没有向索尼娅提出任何要求，只是眼泪汪汪地请求她做出牺牲，解除自己和尼古拉的婚约，以报答罗斯托夫家对她的恩情。

为别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是索尼娅的习惯，她以牺牲来表现自己的德行，她习惯并喜欢自己这样做。她嫉妒娜塔莎，因为她从来不需要牺牲自己，相反总是迫使别人为她做出牺牲，即使这样，她仍为大家所宠爱。索尼娅第一次感到，她对尼古拉那种平静而纯洁的爱已经变为一种高于一切礼法、道德和宗教的强烈热情。

罗斯托夫一家在莫斯科最后几天的忙乱，使索尼娅忧郁而沉重的心情有所转变，她很高兴在实际的活动中忘记了自己的烦恼。但当她得知安德烈公爵在他们家时，她虽然可怜他们，但又暗自高兴，她有一个迷信的想法，那就是上帝不愿她和尼古拉分开。

在特罗伊茨修道院，罗斯托夫一家头一次在旅途中休整了一天。那天有个机会给军队捎信，于是伯爵夫人便给儿子写了封信。

当索尼娅知道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恢复了关系、尼古拉不可能娶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时候，她高兴地感觉到自己又恢复了那种自我牺牲精神，她习惯并喜欢在这种牺牲中过日子。于是，在同一天里，她含着热泪写下了那封动人的、令尼古拉大为震惊的信。写信时，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宽宏大量的事，她因自己那双黑眼睛多次被激动的泪水所模糊而难以继续把信写下去。

六

在拘留所里，那些逮捕彼埃尔的军官和士兵们对他既有敌意，又有敬意。他们的态度表明，他们在怀疑彼埃尔的身份，怀疑他是不是个重要人物，他们的敌意产生于他们与彼埃尔刚刚在大街上所发生过的冲突。

与彼埃尔拘留在一起的，都是俄国的下层人。他们看出彼埃尔是个贵族，于是便疏远他，因为他会说法语，他们就更嫌弃他了。听见他们对自己的揶揄和嘲讽，彼埃尔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三天，法国人提审了彼埃尔。在彼埃尔看来，既然有权有势，又有给他判罪的想法，那就用不着这种审讯的计谋了。因为，你的任何回答都可以作为罪证。

第四天，祖博夫斯基土城起火了。彼埃尔和其他十三个人被转移到克里木浅滩的一个商人的车棚里。在这个车棚里，彼埃尔又度过了四天。从法国士兵的谈话中彼埃尔得知，他们这些犯人每天都在等待元帅的最后决定，到底是哪个元帅，彼埃尔从他们的谈话中听不出来。在这些士兵心目中，元帅是最高权力的神秘象征。

九月八日之前，即在第二次被提审之前，是彼埃尔感到最难过的日子。

九月八日，棚屋里走来一个军官，从看守对他的态度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命令看守把彼埃尔和另外十三个人带往圣母广场。

圣母广场上的钟声使彼埃尔想起这是个星期日，是圣母诞生的日子，但是好像没有人庆祝这个节日。到处是烧焦的火场，偶尔能看见几个衣着破烂的俄国人，他们看见法国兵便躲了起来。

彼埃尔和其他犯人被带到圣母广场的右边，这里离修道院不远。这里的一座带大花园的白屋子是谢尔巴托夫公爵的府邸，过去彼埃尔常乘车到这里来做客。而现在，这里已被法军占领了，住着他们的达乌将军，这是个以残忍而闻名于世的人。

达乌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彼埃尔，他们对视了几秒钟。这次对视救了彼埃尔的命，这次对视超越了战争和法律的条件，使两人的关系转化为了人类的关系。他们同时感受到，在博大的宇宙中，他们两人都同为人类的子孙，他们应该是兄弟。

这时，一个副官进来向达乌报告什么。听了副官的报告，达乌面露喜色，他开始扣衣服的纽扣，显然已把彼埃尔给忘记了。当副官提醒他这里有俘虏时，他皱了皱眉，朝彼埃尔点了点头，命令把他带走。彼埃尔不记得是怎样离开的，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思索着一个问题：是谁，究竟是谁最后判了他死刑？他觉得谁也不是。是一种制度，是各种情况综合作用的结果。

是的，是某种制度在杀死他，在夺去他的生命和他的一切。

七

犯人们被押着，经过谢尔巴托夫公爵的府宅，经过圣母修道院左边的圣母广场，来到一个中间立着根柱子的菜园里。

犯人们按名单的顺序被领到柱子旁边，彼埃尔排在第六位。突然，两边的几只鼓被敲响了。一听到这声音，彼埃尔的灵魂都要出窍了，他失去了思维与理解力。看着，听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这注定要发生的可怕的事快一点结束。

一个围着围巾的法国官员来到犯人队列的右边，他用俄语和法语宣读了判决。在所有俄国人和所有法国人的脸上，彼埃尔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惊骇与恐惧。

随着法国人的一声声命令，排在前面的几个犯人被枪决了。最后，站在彼埃尔身边的第五个人也被架走了。彼埃尔再也不能把头掉过去了，他闭起了眼睛。彼埃尔后来无论如何也记不起那枪声了，他只看到，那个被捆起来的工人不知怎么从绳子里坠了下来，他的身上出现了两个流血的地方，捆绑他的绳子松了，他不自然地低垂着头，屈着一条腿蹲坐着。

埋葬犯人的坑被填平后，法国兵又遵命将彼埃尔带回去，俄国人和法国人都散开了。

行刑以后，法国人将彼埃尔和别的犯人分开，他被关在一个小小的、破烂而肮脏的教堂里。傍晚时分，一个看守和两个士兵来到教堂，他们通知他说，他已被免刑，现在要把他押解到战俘的棚子里去。彼埃尔没有弄懂他们对他说的是什么，问也没问就随他们走了。

自从彼埃尔看见了那可怕的屠杀以后，他心中那个维系一切、使他显得有生气的弹簧突然松弛下来，化为乌有了。他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但他对宇宙的和谐性，对人类、对自己、对上帝的信任却被摧毁了。

他一动不动地靠着一堆干草，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喂，好朋友，不要伤心，”彼埃尔身旁那位小个子俘虏带着俄罗斯农妇那种温柔的、歌唱般的嗓音亲切地对他说，“别伤心，我的朋友，受苦只是一时的，人可要活一辈子！我们活着，感谢上帝，没有委屈。”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还说他们是阿普舍龙团里的士兵，他因发烧不能随部队开拔，便同二十来个伤兵一起被法国人俘虏了。

“喂，你真是个可爱的人，”普拉东接着说，“要饭袋和监狱，你永远别拒绝它们。”他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好像要准备长谈。

接着，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说他如何到别人家的林子里去伐木材，被守林人抓住后鞭打一顿，然后被送到军队服役。

故事讲完后，他说道：“就这样，我的朋友，这叫劫数难逃。但我们却总爱逞能，这也不好，那也不合适。幸福就像网里的水，当你拉拉网，感到它是满满的，可当你拖上岸来，却什么也没有了。就是这么回事。”卡拉塔耶夫说完，在干草堆上挪了一个位置，然后做起祈祷来。

远处传来哭喊声，火光透过板棚的缝隙照射过来。棚里很暗，也很安静。彼埃尔许久没能入睡。在黑暗中，他听着身边普拉东均匀的鼾声，他慢慢感到，那个刚已破碎的世界又以新的美丽和不可动摇的基础在他心中重建起来。

八

在彼埃尔住了四个星期的棚子里，另外还有二十三个俘虏的士兵、三个军官和二个文官。在彼埃尔后来的记忆中，这些人的印象后来都模糊了，唯有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在他心里永远保留着最令他感到亲切的印象，他成了一切善良、和谐和俄国式的象征。第二天的黎明，彼埃尔所看见的这位邻居给他的最初印象，恰好证实了他的想象。

被俘以后，普拉东留了胡子，他明显地在抛弃那些强加于他的士兵的习惯，不知不觉中他又恢复了他那农民的本来面目。他言谈的主题，是回忆他所珍惜的过去的农民生活，他的言谈里充满了俗语和民间格言，这些格言孤立地看毫无意义，但用到了关键地方，就显示出了谈话人非凡的智慧。

他常常将一件事从正反两个方面来说，虽然这些话可能完全相反，但两种说法都不无道理。他爱用，也善于用一些亲切的词句和谚语来点缀他的谈话，在彼埃尔看来，这些谚语都出自于他自己。他的谈话还具有一种魅力，这就是一些在彼埃尔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事，一到了他嘴里，便具有了堂堂正正的性质。在他身上，丝毫没有彼埃尔所看重的那种眷恋、友谊和爱情等情调，但对所有的人和物，他都爱。他爱那条长毛小狗，爱身边这些伙伴，爱睡在他旁边的彼埃尔；可是彼埃尔觉得，普拉东虽然爱他，但普拉东决不会因为和他分别而难过。渐渐地，彼埃尔也开始对普拉东产生了同样的感情。

不论怎样，普拉东在第一夜给他留下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和谐的和永远质朴的真理化身的印象，令他终身难忘。

从尼古拉·罗斯托夫那里得到哥哥安德烈公爵与罗斯托夫一家同住在雅罗斯拉夫尔的消息后，玛丽娅公爵小姐便不顾姨妈的劝阻，准备立刻前去，甚至还要带上侄子。在艰难的旅途中，大家都为玛丽娅公爵小姐的坚强和干练而吃惊。因为她的鼓舞，第二个周末，他们就到达了雅罗斯拉夫尔。在沃罗涅日的最后几天，是玛丽娅公爵小姐生平最幸福的日子。对罗斯托夫的爱情已不再使她感到苦恼和不安，她知道，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上一个人，同时，她也感到她是被人爱着的，因此，她既感到幸福，也感到心情平静。但是，这种精神上的幸福感并没有妨碍她对哥哥产生强烈的悲伤，相反，心情的平静使她能将全部的感情都倾注到哥哥的身上。

在雅罗斯拉夫尔，他们很顺利地找到了罗斯托夫一家。伯爵夫人见到公爵小姐后，便将她领进了客厅。索尼娅和布里安小姐正在谈话，伯爵夫人抚爱着一同到来的尼古卢什卡，老伯爵走进客厅来欢迎公爵小姐。自从上一次和老伯爵见面之后，公爵小姐发现老伯爵有很大的变化，那时候，他是一个乐观、自信、快活的老人，而现在，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可怜的、手足无措的人。

娜塔莎正坐在安德烈公爵的枕边，听到玛丽娅公爵小姐到来的消息，她便悄悄走出他的房间，很快地来到玛丽娅公爵小姐跟前。敏感的玛丽娅公爵小姐一看娜塔莎的脸，便全都明白了，她悲喜交加地伏在娜塔莎肩上，哭了起来。

她们在他房间附近的地方坐了一会儿，停住哭泣，以便带着平静的面色去看他。

在说到安德烈的病情时，娜塔莎告诉玛丽娅公爵小姐，说这两天安德烈有些变化。

九

玛丽娅公爵小姐明白娜塔莎所说的这种“变化”的含义，她知道，娜塔莎指的是他虚脱了，而安德烈的虚脱和娜塔莎的伤感，便是死亡来临的征兆。

她走进了安德烈公爵的房间。

当她越来越清楚地看清他的形体和他的面容时，她的呜咽声就快要爆发出来了。她看清了他的脸，同时也与他的目光相遇了。在他看见妹妹和娜塔莎时，他那深邃的目光里似乎含着敌意。在他的言语、腔调、特别是那冷漠和充满敌意的目光中，有一种使人感到可怕和对人世疏远的神情。

谈话是冷淡的，而且时时中断。谈话中，安德烈公爵突然提到了尼古拉·罗斯托夫，他说，如果玛丽娅小姐喜欢他的话，便可以和他结婚。玛丽娅公爵小姐最后希望安德烈能见一见尼古卢什卡。

安德烈公爵第一次让人毫无察觉地笑了。但玛丽娅公爵小姐明白，这个笑容并不表示他的高兴和对儿子的深情，而是对玛丽娅公爵小姐这一举动的温和的嘲讽，他认为她在用最后的方法以使他重新振作。尼古卢什卡被人领到安德烈公爵的面前，他惊惶地望着父亲，没有哭。安德烈公爵吻了吻他，显然不知说什么好。

尼古卢什卡被带走后，玛丽娅公爵小姐再次走到哥哥的面前，吻了吻他，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从安德烈公爵的房间出来，玛丽娅公爵小姐已明白了娜塔莎脸上表情的全部含义。她不再跟娜塔莎谈如何挽救他生命的话题。她们轮流守护着安德烈公爵，不再流泪，只是祷告着，将心灵转向那永恒和不可思议的上帝，此时此刻，上帝是那么明显地存在于这个濒临死亡的人身上。

十

安德烈公爵不仅知道自己要死，而且觉得自己正在死亡。他感到的，是对人世间一切事物的疏远，是身体内奇特的轻飘之感。他毫不焦虑地等待着那定要出现的东西，那个严厉的、永恒的、未知和遥远的东西正在向他靠近，在自己的一生中，他曾常常感受到这东西的存在，身体内那种奇特的轻飘之感几乎是可以理解的了，实实在在的了……

以前他害怕生命的完结，但经过对这种完结的两次痛苦而恐怖的体验以后，他现在已不知道害怕了。

他的病按照生理规律在发生着变化。但娜塔莎说的那种“变化”却出现在玛丽娅公爵小姐动身来雅罗斯拉夫尔的前两天。在生与死的搏斗中，死终于占了上风。娜塔莎的爱唤起了他对生命的珍惜，也让他最后一次屈服于未知世界的恐怖。

这天晚上，安德烈公爵仍发着烧，但他的思路却很清晰。索尼娅坐在桌旁。突然，他感到全身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嗯，是她来了。”他这么想着。

的确，娜塔莎正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她和索尼娅开始小声说起话来。娜塔莎向他靠近了一点，他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娜塔莎，我太爱您了，您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

怕安德烈太累，娜塔莎让他早点休息。

很快，安德烈就睡着了，但没睡多久，他又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睡着时，他还在想近来不断想到的问题，即生与死的问题，他想得最多的是死，他感到自己离死亡更近了。安得烈公爵刚才做了一个关于死亡的梦，但就在他要死去的一瞬，他记起了自己是在睡觉。他做出了很大的努力，终于醒了过来。

“是的，这是死神。我死去，又醒了。死亡就是觉醒。”这想法忽然在他心里明朗起来，那遮住未知物的幕布，在他心灵的幻境中徐徐拉开了。他感到，先前那束缚他的力量得到了解放，他的身体轻飘起来。

从这天起，消耗体力的热度开始增高，病情开始恶化了。但娜塔莎看到的，不只是医生的诊断，还有病人的精神状态。在相对缓慢的觉醒过程中，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和剧烈的事件。玛丽娅公爵小姐和娜塔莎都看到，他正平静而缓慢地沉入某个地方，她们知道，这是必然的，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当那已被精神所遗弃的身体在作最后的抽搐时，玛丽娅公爵小姐和娜塔莎都在场。

“过去了吗？！”当他的躯体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她们面前、渐渐变凉的时候，玛丽娅公爵小姐说道。娜塔莎走上前去，看了看安德烈公爵，合上了他的眼睛。她给他合上了眼睛，但是并没有去吻那双眼睛，而是把身体贴在这个能勾起她亲切回忆的躯体上。

“他到哪儿去了？他如今在哪里……？”

当清洁过后穿上衣服的尸体被放在棺材中的时候，大家前来告别，全都哭了。

娜塔莎和公爵小姐也哭了，但她们哭的并不是自己的悲伤。当她们意识到简单而严肃的死亡所具有的那种神秘性时，她们为心灵充满着的那种虔诚的感伤情绪而感动。

第二部

一

在历史事件中，最原始的条件还是神的意志，其次是站在显著位置上的人的意志，也就是英雄人物的意志。但是，只要深入了解这些事件的实质，了解这些事件的全部参加者的活动，就会发现，英雄人物的意志不仅不支配人们的行动，而且往往被人们的行动所支配着。当然，这是我们在摈弃从某个人物身上找原因时得出的结论。

历史学家们认为，在鲍罗金诺战役、莫斯科失守及其火灾之后，最重大的事件便是俄军从梁赞到卡卢日斯卡雅大道向塔鲁丁诺的撤退，即所谓渡过红帕赫拉河的侧面行军。他们认为，这是某个人深思熟虑的创举。这个判断很令人难解，因为，很难明白这个军事行动的英明究竟表现在何处，其次，这次侧翼行动如没有其他条件的配合，不仅不会给俄军带来好处，还很可能把俄军毁掉。第三，这次行动不能归功于某个人。卡卢加省的粮食充足，使得俄军向南转移，从图拉大道转上卡卢日斯卡雅大道，到达两条给养线中间的塔鲁丁诺。正如我们无法回答莫斯科是如何放弃的这个问题一样，我们也无法回答，是谁决定向塔鲁丁诺转移的。直到军队在各种力量的促成下到达塔鲁丁诺的时候，人们才相信，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好像他们早已预见到该如此行动似的。

著名的侧翼行动是这样发生的：当法国人停止进攻以后，俄军沿着与法军进攻相反的方向后退，同时改变了起初所采取的笔直方向。在摆脱了法军的追击之后，他们自然转向了有充足给养的地方。

库图佐夫的功绩不在于所谓天才的战略转移，而在于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当时这一事件的意义，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法军无所事事的后果，只有他一个人始终认为鲍罗金诺战役是一次胜利，只有他一个人虽处在总司令的位置，在其他人主张进攻时，他全力阻止俄军去作无益的牺牲。

在法军在莫斯科抢劫、俄军在塔鲁丁诺安营扎寨的这个月中，两军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改变，俄军在士气和人数上获得了优势。力量对比改变了，冲突也就不可避免了。

俄军的参谋部彻底改组，阵亡的巴格拉季昂和拂袖而去的巴克莱的空缺被补上。在司令部里，由于库图佐夫和参谋总长贝尼格森的矛盾，皇帝的亲信人物的存在，人事的变动，使其内部的党派斗争更加复杂化。

十月二日，哥萨克兵沙波瓦洛夫在巡逻时打死一只兔子，打伤了另一只。在他追赶受伤的兔子时，在森林深处碰见了缪拉军队没有任何警戒的左翼。一个少尉军官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报告了他的长官。

哥萨克兵的发现，被巡逻的骑兵证实了，这表明，事件的条件成熟了。就像拧紧发条的钟，发条一松动，钟就会被敲响。

库图佐夫虽然有他名义上的权力，有智慧和经验，但他考虑到贝尼格森的备忘录，考虑到全军的一致愿望和他意料中的皇帝的态度，考虑到哥萨克兵的情报，他已无力阻止这一事件的必然推进了，于是，他下达了无益有害的命令，他向既成事实屈服了。

十月四日晨，库图佐夫签署了作战部署。当这个作战部署被准备好充足的份数后，他叫来一个军官，派他到叶尔莫洛夫那里去，把文件交给他去执行。年轻的禁卫骑兵军官对总司令交给他的这个重要任务感到满意，很快便出发赶往叶尔莫洛夫的司令部。

但是，库图佐夫的这个传令官直到下午六点仍没有找到叶尔莫洛夫。哪儿也没有他，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最后，在基金将军的舞会上，传令官终于找到了叶尔莫洛夫将军。

“你以为他是偶然走开的吗？”在事后谈到这件事时，参谋部一个同事对传令官这样说，“他这是在耍手腕，他是故意跟科诺夫尼岑过不去。你瞧着吧，明天有好看的！”

第二天一大早，衰老的库图佐夫起身后便做了祷告，他穿好衣服，不愉快地想到他将指挥的这场他所不同意的战斗。他坐上篷车，从离塔鲁丁诺五里外的列塔舍夫卡向各纵队所要聚集的地方驶去。

这是一个阴冷潮湿的秋日，天刚刚发白。快到塔鲁丁诺时，库图佐夫看见骑兵们正牵马过路去饮水。他停了马车，问他们是哪个团的，按计划，这些骑兵所属的团应该在很远的地方埋伏。“是不是搞错了。”库图佐夫纳闷了。他坐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见各步兵团都架着枪，士兵们正穿着衬裤在取柴煮粥呢。他叫来一个军官，这个军官报告说，他们并没有接到任何进攻的命令。

库图佐夫脸色发紫，对着被找来的参谋部军官发火，这倒不是因为这个军官有什么错，而是因为他有资格做他的泄怒对象。

“你这个坏蛋怎么这么坏？该枪毙！”库图佐夫挥着双手，摇摆着身躯，声嘶力竭地喊着。这个人人都认为拥有无上权力的总司令，竟落到被人耍弄的地步。“我白白地祷告了，白白地通宵达旦考虑各种事情了！”

二

第二天夜里，军队在指定地点上集合，当夜就出发了。

奥尔洛夫伯爵带领一队哥萨克兵按时到达地点。天亮前，奥尔洛夫伯爵被叫醒了，有人带来一个法国逃兵。他说，缪拉就在离他们一俄里的地方过夜，只要给他一百人的卫队，他就可以活捉缪拉。经过争论，格列科夫少将决定带两个哥萨克兵团和这个波兰军曹一起去。

在奥尔洛夫伯爵的右方，我们的各纵队应该出现在那片开阔的山坡上了。奥尔洛夫伯爵一面张望着，一面觉得，法军已经开始了行动，他那眼力不错的副官也证实了他的感觉。奥尔洛夫望了望敌营，急忙命令副官去追回格列科夫。副官的马驰入了树林。当格列科夫被追回时，由于老等不到步兵纵队的出现，由于敌人已经在眼前，奥尔洛夫伯爵显得心情很激动，他决定发动进攻。

随着他的令下，“乌拉”声响彻了整个树林。哥萨克兵们端起枪，一个接一个地越过小溪，快活地向对岸的敌营冲去。

第一个看见哥萨克兵的法国人发出一声绝望、惊恐的喊叫，全营的人没有来得及穿上衣服，便睡眼惺忪地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了。

如果哥萨克兵不顾周围的一切而继续追击法国兵，那么他们很可能捉住缪拉，缴获一切东西。但哥萨克兵不顾指挥官的命令，得到战利品和一些俘虏后就不动窝了。

法国人没有被继续追赶，他们恢复了镇定，编好队后，开始射击了。奥尔洛夫等候着其他纵队，没有再继续进攻。其他纵队中，有的到达的是非指定地点，有的虽然到达了指定地点，却来迟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只能成为敌人的射击目标。

与此同时，另一个纵队应该向法军的正面发起攻击，但库图佐夫就在这个纵队里。他知道，这场违反他本意的战斗除了使军队混乱不堪外，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就他权力所及，他尽可能地控制住了军队。

整个会战仅限于奥尔洛夫的哥萨克兵团所做的事情，其余的纵队白白地丢掉了几百条人命。

因为这个会战，库图佐夫得到了一枚钻石勋章。贝尼格森也获得了若干钻石和十万卢布，其余的人也得到了各自满意的奖赏。会战后，指挥部的人员又有了新的调动。

塔鲁丁诺战役并没有达到托尔的预期目的：军队并没有按部署投入战斗；奥尔洛夫伯爵那个“俘虏缪拉”的目的没有实现；没有实现贝尼格森等人的目的：一举歼灭法军整个师团；军官没有达到参战立功的目的；哥萨克兵也没能得到更多的战利品。正因如此，这才是那个时期所需要的战斗，很难设想出这个战斗会产生另外什么样的后果。这个费力最小、混乱最大、损失最微的战役所带来的最大结果，便是俄军的转守为攻，也对法军的即将逃跑产生了推动作用。

三

在莫斯科河畔取得辉煌胜利后，拿破仑进了莫斯科。显而易见，胜利是属于法国人的，俄军放弃了首都，退却了。

要想保持住这份荣誉并不需要特别的天才。要达到此目的，只需做下列最简单的事情：禁止兵士抢劫，准备冬衣（莫斯科也有这个条件），适当搜集城内够全军用半年以上的给养。但是，拿破仑这个军事天才中的天才，却没有做其中的任何一件事。

恰恰相反，他利用他的权力，在所有的出路中，他选择了一条对全军最不利的、最愚蠢的路线，即让全军在莫斯科逗留至十月，放任士兵们去洗劫城市，最后在不留后备队的情况下退出了莫斯科，当他来到库图佐夫的附近，他没有交战，却向右转，走到雅罗斯拉夫尔，没有沿库图佐夫的行进路线走下去，却顺着荒凉的斯摩棱斯克大道退回到莫扎伊斯克，这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愚蠢决策。

史学家们荒谬地断言，拿破仑的天才在莫斯科衰竭了。其实，拿破仑在莫斯科的行动也有其辉煌之处。进入莫斯科后到退出莫斯科之前，他接连发出过无数指令，制订过许多计划。他没有忽略俄国人的利益，没有忽略巴黎的事务，也没有忽略过考虑缔结和约的外交策略。

军事方面，拿破仑一进莫斯科就命塞巴斯蒂安尼将军注视俄军的动静，派出军队到各条大道上去，并让缪拉去寻找库图佐夫的踪迹。吩咐完毕，他开始过问克里姆林宫的防守，在俄国的地图上作出关于未来战争的天才计划。

外交方面，他叫来被抢劫一空、穿着破旧、稀里糊涂地逃出了莫斯科的雅科夫列夫上尉，对他讲明了法军的宽大政策，同时写了一封致亚历山大皇帝的信件，让他带到彼得堡去。

司法方面，他下令搜捕纵火犯并处罚他们。对拉斯托普钦的处罚，是烧了他的房子。

行政上，拿破仑重新颁布了一部宪法，建立了一个市政府，并且发布了如下的一系列告示：

对军队，拿破仑告示全体官兵轮番洗劫莫斯科，以保证军队未来的供养；宗教上，拿破仑允许神父恢复礼拜；在商业和军粮的供应上，拿破仑也分别发布了各种指令；为了提高士气，安抚市民，拿破仑不断举行检阅，颁发奖品，他甚至骑马走在市民中间，亲自到他下令开设的戏院里去；慈善，是君王显贵们高尚德行的表现，拿破仑也力所能及地做了一切；对于不守军纪的官兵，拿破仑不断地下达惩罚的命令。

总之，拿破仑做了他能够想到的一切事情。

四

可说来奇怪，所有的指令、计划虽和类似情况下所有过的指令和计划同样出色，但现在却接触不到问题的关键，就像时钟的指针，在没有齿轮的带动下，毫无规律地转动着。

在军事方面，那个天才的计划就从没有执行过，并且不可能执行，因为它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

在商业方面，拿破仑向工匠和农民发布的告示没有得到任何响应。城里的工匠已走光了，农民们甚至把带着告示走出城外的人捉住杀掉。

拿破仑关于建立剧院的命令也惨遭失败。克里姆林宫和波兹尼亚科夫家的剧院刚刚建立就被迫关闭了，因为演员们遭到了抢劫。

慈善事业也未收到预期的效果。假钞充斥着莫斯科，钞票已不值钱了。对洗劫京城的法国人，黄金是最值钱的，相比之下，白银的价值大跌，而拿破仑给灾民的假钞就是废纸一张了。

在拿破仑的指令中，制止抢劫和整顿军纪指令的失效程度是最令人吃惊的。关于抢劫，一个军官这样报告说：

“虽然有禁止抢劫的命令，但抢劫仍在进行。军纪尚未恢复。商人们一律进行着非法交易，军中的小贩还敢做生意，但他们卖的都是抢来的东西。”

仿佛一群无人看管的牛在践踏着可以供养它们的饲料。在莫斯科的所有时间里，这个军队在一天天地溃烂着，死亡着。

塔鲁丁诺会战的消息，是拿破仑检阅时得到的。这消息引发了他要采取行动的愿望，于是，他下达了符合全军要求的命令。

逃出莫斯科时，士兵带走了他们所抢到的财物，拿破仑也带走了他的“宝物”。

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这个军队已感到了它的灭亡，但却不知眼下该做什么。研究拿破仑及其军队进入莫斯科至最后灭亡的过程，可以像研究一头受到致命伤害的野兽濒死挣扎的过程一样。塔鲁丁诺会战的响声惊骇了这头野兽，它向对着它射击的地方冲去，当它跑到猎人的跟前后，又往回跑，最后，它选择了一条它最为熟悉、然而对它又是最为有害的老路。

五

十月六日清晨，彼埃尔走出棚屋。他回来时，开始与他身边欢蹦乱跳的灰毛小狗戏耍起来，这条短腿、长腰的小狗被卡拉塔耶夫唤做“小灰子”。

这个时期，彼埃尔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已经不显得肥胖了，但仍很结实健壮。他满脸胡须，头发凌乱，满身都是虱子。他的目光是坚决、平静和从容的，这是过去在他身上所看不见的。过去那迟缓的眼光已被如今毅然决然的神情所代替。他光着脚，每当他注视自己那双光脚时，他的脸上就露出了兴奋和得意的笑容。这双脚板，让他愉快地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经历和感受，以及他刚刚理解到的一切。

彼埃尔被俘已经四个星期了，在这期间，法国人曾建议他从这个士兵的木棚里搬到军官的木棚里去，但他都拒绝了。

在被摧毁的莫斯科，彼埃尔几乎经历了人类所能忍受的极度艰难，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获得了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内心宁静和满足。这种感觉，是他在此之前寻找已久而一直没有得到的。在慈善事业里，在共济会，在社交生活和饮酒作乐中，在自我牺牲的壮举和对娜塔莎的爱情中，他曾寻找过这种安宁与和谐，他也曾在理性中寻求这种感觉，但一切的努力都失败了。他没想到，对死亡的恐惊、艰苦的生活以及这位卡拉塔耶夫，却使他获得了这种宁静与和谐的感受。

行刑的那段可怕经历，永远洗去了他过去认为非常重要、令他常常不安的想法与情绪。他既没有再去想俄国、战争和政治，也没有去想拿破仑。

彼埃尔这种从容不迫、有所准备的精神状态，因为他在入棚后不久便受到同伴的尊重与敬佩，而更加强化起来。他身上那些被从前的生活圈子所看不起的特点，比如力气大、对安逸生活的轻视态度、性格的漫不经心和淳朴，在这里却被当做了英雄的本色。于是，彼埃尔开始对这种尊重负责任了。

六

十月六日和七日的夜间，法军开始撤退。他们拆了炉灶和木棚，那些满载着士兵和行李的车队开拔了。

清晨七点钟，头戴高帽，背着枪和行囊的法军护卫队已站到了木棚前；夹杂着咒骂的交谈从各个队列中传出来。

彼埃尔脚穿卡拉塔耶夫为他用法国士兵补鞋跟的皮子做成的鞋，腰间系着绳子。他走到了一个生病的俘虏跟前，蹲了下来。

看守长官变换了表情的脸，他的声音和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鼓声，使彼埃尔重新感受到，他在行刑前所感受到的那种失去理智、敢于屠杀同类的可怕而神秘的力量又在产生作用了。恐惧和逃避这种力量，或者是哀求和规劝这些掌握着这种力量的人们，都是徒劳的，只能忍耐和等待。彼埃尔后来离开了那病人，默不作声地在木棚门口站着。

经过火场，俘虏们发出了一阵阵惊叫声。在经过哈莫夫尼克这个莫斯科少有的未烧毁区里的一所教堂时，俘虏们都发出了“哎呀”的惊叫声，并很快闪到了一旁。

听到这叫声，彼埃尔也朝教堂走去。在教堂的墙边，一个隐隐约约的东西在墙上靠着，看清楚了那东西的同伴说，那是一具直立的尸体，脸上还涂着炭灰。

走到桥边，人们停下了，他们在等着前面的人过去。在俘虏们的身前身后，是无数行进的车队。

进了克里木浅滩，俘虏们又朝前走了几步，人和车越来越多了。俘虏队伍走了一个多钟头，才从桥上走上卡卢日斯卡雅大道上。在莫斯科河区的各条大街同卡卢日斯卡雅大道会合的广场上，俘虏们停了下来。他们挤成一团，在这里又等了几个钟头。四周的车轮声、脚步声、喊叫声和咒骂声不绝于耳。彼埃尔被挤得紧贴在一座被烧毁的房屋前，这些声音在他的想象中，已与那鼓声混合了起来。

自从意识到那神秘而又可怕的力量在发生作用时，彼埃尔对任何东西都不再感到惊奇和恐惧了。那被涂黑的尸体，那四处奔跑的女人们，还有莫斯科那处处可见的火场，都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仿佛他的灵魂正在为某一个艰巨的目标而奋斗，因为他拒绝一切纷扰。

载着妇女的车过去了，接着又是大车、货车、弹药车和士兵。在彼埃尔的眼里，他看到的不再是某个人，而是人流和车流。

所有的人和车马，都好像在被一种力量驱赶着。他们毫不停息地走着，直到太阳下山才肯停下来。行李车一辆接着一辆挨拢了，人们开始准备过夜。

所有的人都停在了路边的田野上。在寒冷的秋夜里，他们都被一种不愉快的心情所笼罩，因为他们已意识到，这种急匆匆的行路是毫无必要的。大家都明白了，他们的行程并没有目标，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艰难困苦。

休整时，押送队对待俘虏的态度更恶劣了。他们第一次把马肉发给了俘虏。每一个长官和每一个士兵，现在都对俘虏们怀有怨恨，先前的友好态度被意外地取代了。

彼埃尔独自盘腿坐在一辆卸套马车的车轮边一块冷冰冰的地上。他低头沉思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人来惊动他。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他的忠厚与和善。他仰望着夜空，凝视着那些闪烁的星星。“这一切都是我的，它在我的心里，它就是我。可他们抓住了这一切，把它关进了木棚！”他一边想，一边朝棚里的伙伴走去。

七

十月初，又是一个信使带来了拿破仑要求和谈的信件，他谎称这信是从莫斯科发出的，事实是，当时的拿破仑离库图佐夫已经很近了。与对其他类似信件的答复相同，库图佐夫说，和谈是绝不可能的。

在库图佐夫认为发动任何进攻都没有必要的前提下，他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做目前该做的事情。他派出一支小部队到福明斯克去袭击了布鲁西埃。

十月十日，多赫图罗夫走到去福明斯克一半的路途中，停在了阿里斯托沃村。他准备严格地执行他的任务。就在这天，整个法军在慌乱的撤退中到达了缪拉的阵地，他们似乎准备打仗，却又突然莫名其妙地上了卡卢日斯卡雅新路，进入布鲁西埃驻扎的福明斯克。多赫图罗夫没有再采取什么行动，因为他还没有接到下一步的命令。他奉命攻击福明斯克，但现在的福明斯克已不再只驻扎着布鲁西埃一个师，而是全部的法军。叶尔莫洛夫想凭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但多赫图罗夫却坚持要等待总司令的命令。于是，他们派出军官博尔霍维季诺夫把情报送到总司令部去。

这是一个漆黑而不太冷的秋夜。博尔霍维季诺夫换了两次马，在持续四天多的小雨泡湿的泥路上跑了三十俄里。凌晨一点多钟，他来到列塔舍夫卡。在篱笆上挂着“总司令部”牌子的农舍前，他下马走进了昏暗的过厅。

“什么事？谁派来的？”值勤将军科诺夫尼岑不慌不忙而又赶紧地问，他的眼睛被亮光照得直眨。听完博尔霍维季诺夫的报告，他拆开公文读起来。他刚读完，便开始穿靴子，摘睡帽。

科诺夫尼岑立刻意识到，这个消息很重要，他不能耽搁。他没有去判断这个消息的好坏，他对此没有兴趣。他不是用智慧、用推论来看待这场战争的，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信念，这就是，他相信一切都会很好。他认为没有必要说出这点，他只是在竭尽全力做自己该做的工作。

科诺夫尼岑和多赫图罗夫一样，被认为是一个能力和知识都极为有限的人。与多赫图罗夫一样，他从不会制订作战计划，但总是出现在最困难的地方；他也是一个不被人注意到的齿轮，但没有这些无声无息工作着的齿轮，整个机器就不会转动。

八

像所有的老年人，库图佐夫夜间的睡眠也很少。白天他常常打盹，但夜里他却常和衣躺在床上，多半没睡着。

现在他正是这样。他躺在床上，用胖胖的手托着沉重的脑袋，他在思考着，那只睁着的眼睛正注视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自从给皇帝写信，在参谋部最有势力的贝尼格森开始躲开他以后，库图佐夫感到放心多了，因为不再有人强迫他和他的部队去进行无谓的进攻了。他想，塔鲁丁诺会战的教训是会影响他们的。

“他们应该明白，我们进攻，其结果只能是失败。忍耐和时间，才是我的战士！”他这样想到。

十月十一日夜里，他正躺在床上思考着这件事。隔壁房里传来了托尔、科诺夫尼岑和博尔霍维季诺夫的脚步声。博尔霍维季诺夫把他的情报重述了一遍。讲完以后，博尔霍维季诺夫退到一旁等候指令。托尔刚想说什么，却被库图佐夫打断了。他想说话，但又突然眯起了眼睛，他朝托尔挥挥手，把脸转向了门对面的角落。

“主啊！我的造物主！我们的祈祷灵验了……俄国有救了。主啊，感谢你！”他合着掌，流着泪，声音颤抖地说道。

自从得知法国人撤出莫斯科的消息以后，库图佐夫的主要活动，便是运用手中的权力和所处的位置来阻止人们进行无谓的战争，去同行将灭亡的敌人发生任何冲突。库图佐夫到处都在退却，但敌人还没等到他退却，就已经回头逃跑了。

这个军队已开始全线崩溃。斯摩棱斯克战役和莫斯科抢劫之后，这个军队自身便生长出了许多分解躯体的因素。军队的士兵随他们的长官一起逃跑，他们不知道前面的目标，但都希望着一件事，就是尽快逃出这已经意识到的险境。

拿破仑同意撤退军队，并不说明他曾下过这道命令，而是表明，那种对全军起到了作用的力量，同时也在拿破仑身上发挥了作用。

对沿斯摩棱斯克旧道撤退的法军来说，祖国这个最后的目的地太遥远了，于是，在人群中不断强烈增长的愿望，就是到达斯摩棱斯克这个最近的目的地。这并非因为人们知道在斯摩棱斯克有充足的给养和人员补充，而是因为这种希望可以给予他们以向前推进和忍受困苦的力量。

法军走上大路后，便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向他们预想的目标奔跑。除了共同的愿望使他们结成一个整体之外，还因为他们数量很大，这使得俄军不能、也无法阻止这种大规模的快速运动。

无论库图佐夫做出何种努力，俄军还是在不断地向法军发动进攻，并且极力去拦截他们的去路。据说，在一次拦截战中，虽然歼灭了法军数千人，但俄军也同样损失了好几千人。

切断敌军是不可能的，相反，在危险面前的法国军队抱得更紧了。他们沿着那条通往斯摩棱斯克的毁灭之路继续奔跑着，沿途不断地在减员。

第三部

一

所有的历史学家都认为，战争是国家和民族间发生冲突时的外在活动。战争的胜败，使一个国家或民族的力量得以增强或削弱。

发生在一八一二年的鲍罗金诺会战和法军撤退这一时期的事件证明，胜利的战争不一定是征服的原因，也不是征服的永久标志；决定民族命运的力量并没掌握在征服者手中，也不在于军队和会战，而取决于别的原因。

我们做个比方，如果两个击剑手在按规则进行决斗，经过长时间的较量以后，其中一名对手感到自己受了伤，他便抛下剑，捡起木棒挥舞起来。

从斯摩棱斯克被焚时起，这场战争就脱离了旧日战争的任何传统。城市与乡村的被焚，交战后的退却，鲍罗金诺战役的打击，莫斯科的大火，捉拿抢劫犯，拦截运输车，以及后来的游击战，所有这些都是违反常规的。尽管法国人在抱怨对手不守规则，尽管俄国的体面人士也为同胞举起木棒打架而感到羞耻，但是，民族战争的木棒却被威武而有力地举了起来。它并不理会人们的趣味与原则，愚笨而又单纯地、准确而又合乎时宜地落到了法军头上，直到把他们全部消灭为止。

有一种背离战争规则的行动显得最为有利，这就是用分散的人群去攻击缩作一团的人群，这种攻击行动就叫做游击战。它不但不符合任何法则，而且与公认绝对正确的战术法则相违背。

军事历史学家在战争实例中常常发现小部队打败大部队的例子，他们不得不含糊地承认，战争中还有一个未知因子在发生作用。

这未知因子就是士气，就是鼓舞全军上下的战斗愿望与冒险愿望，这个因子的作用大小，并不取决于士兵们处在谁的指挥之下，如何编队，用什么武器去打仗。最有斗志的人，总是会使自己处在最为有利的位置上。

一八一二年的战争中，按照正规的法则，退却的法军本应分散防御，但他们却缩作一团，因为他们的士气已低落到只有抱成一团才能维系军队的地步。而俄国人按正规战术也应集结兵力大举进攻，但他们却分成小股，因为士气已高涨到每个人都会迫不及待前去作战的程度，他们的不辞辛苦和敢于牺牲完全是自愿的。

二

八月二十四日，达维多夫的第一支游击队成立了，随后，其他的游击队也相继成立。战役越向前发展，这种游击队的数量就增加得越多。

十月末是游击战争最激烈的时期。

十月二十二日，游击队员捷尼索夫和他的同伴正处于打游击的兴头上。一清早，他们就开始了行动。他整天都在靠近路边的树林里监视着法军大队人马护送着的运输车队和俄军俘虏。据侦察员和抓到的俘虏说，这支孤立的队伍是开向斯摩棱斯克的。捷尼索夫没有向上级报告，便决定同多洛霍夫一起用自己不大的兵力袭击并且俘虏这支运输队。

在沙姆舍沃村的前面，多洛霍夫也监视着大路，运输队大约有一千五百人，捷尼索夫有两百人，多洛霍夫也不过这么多人，人数上不占优势，这并不能使捷尼索夫停止行动。为了安全起见，捷尼索夫派了一名农民游击队员吉洪到前面的沙姆舍沃村去捉一个“舌头”。

这是秋天里一个暖和的雨天，天空和地面显得朦朦胧胧，时而下雾，时而又是倾盆大雨。

由于下雨和饥饿（他们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捷尼索夫显得无精打采的。多洛霍夫那边没有消息，派出去抓“舌头”的人也没回来。捷尼索夫注视着前方，希望多洛霍夫的信使立刻出现，他想：“不会再有今天这种机会了。单独进攻又太冒险，如果等到明天，那战利品就会从我们手里落到别的游击队手里去了。”

突然，捷尼索夫对哥萨克上尉喊道：“你看，前面有个骑马的人。”

“是两个骑马的人——一个军官，一个哥萨克兵。但不能肯定是不是上校本人。”哥萨克上尉说道。

来到眼前的军官是彼佳·罗斯托夫。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该怎样才能像一个大人和军官的样子，该用怎样的态度去见捷尼索夫，而且丝毫不表露出他们曾经相识。但是，当捷尼索夫对他一笑，他便立刻兴高采烈起来，并且也忘记了他想摆出的军官架子，开始讲他如何从法国人旁边走过，讲他得到这次任务是如何高兴，讲他参加过的维亚济马战斗。

“我可以留在您的部下吗？”彼佳请求捷尼索夫道。

捷尼索夫答应了他的要求，并带着他去侦察明天将要发动袭击的那个法军阵地。

三

雨停了，雾中的树枝上滴下点点水珠。捷尼索夫、上尉和彼佳无言地骑马跟在一个头戴小帽的农民身后。那农民轻轻地踩着潮湿的树叶，迈动着他那双穿着草鞋的双脚。

上了山坡，农民站住望了望，于是向树木稀疏的地方走去。他站在一株还没落叶的橡树边，向他们神秘地招了招手。捷尼索夫和彼佳来到他站的那个地方，于是看见了法国人。

“把俘虏带过来。”捷尼索夫低声说，眼睛一直盯着那边的法军。

哥萨克兵下马扶下那个小俘虏，带他一同走到捷尼索夫的面前。捷尼索夫指着那些法国兵，问俘虏那是什么部队，那小俘虏惊恐地望着捷尼索夫，虽然他显然愿意说出他所知道的事，但在回答时却慌乱了，并一味地重复起捷尼索夫的话来。

正当他们低声说话时，池塘凹处突然传来一阵枪声，同时还响起了几百个法国人愉快的叫声。在沼泽地上，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正在奔跑，那些法国兵的枪声和喊声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哦，他是我们的吉洪。”哥萨克上尉说。

吉洪是部队中最勇敢、最能干的人，他最善于找到攻击机会，也抓住、杀死过许多法国兵。在哥萨克和骠骑兵中，他是最能逗人们开心的人物。现在，这个夜里就被派去捉“舌头”的人，要么是不满足于只抓住了一个法国人，要么是夜里睡过了，总之，在白天进入法国人占据的灌木林中时，被法国兵发现了。

捷尼索夫就第二天的行动计划同哥萨克上尉交谈了一会儿，随后，他掉转马头便回去了。

在返回看林人小屋的途中，捷尼索夫停下来朝林子里张望着。从树林中走出一个腰里挎枪、步伐轻快的人来，当他看见捷尼索夫时，赶紧将一件东西扔进了灌木丛中。他脱下了湿透的帽子，来到捷尼索夫跟前，他就是吉洪。

吉洪向捷尼索夫报告了抓“舌头”的经过，他的叙述引起大家不时的哄笑。彼佳很想笑出来，但看到别人都忍住了笑声，他也很快将目光从吉洪的脸上移向了上尉和捷尼索夫，他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

“你别装傻！”捷尼索夫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把头一个带回来？”

吉洪开始抓耳挠腮起来，忽然，他露出了一个笨笨的微笑，牙也露了出来。捷尼索夫微笑了一下，彼佳见后发出快活的大笑，吉洪也跟着笑了起来。

四

离开莫斯科以后，彼佳便和家里人分手，回到了他自己的军队。没过多久，他便当了那个游击队将军的传令官。自从他升为军官后，尤其是在参加了维亚济马的会战以后，他高兴地感到自己已是大人了，一种狂喜、亢奋的情绪总围绕着他，使他不肯放过任何一次表现英勇行为的机会。

十月二十一日，当他的将军表示希望派一个人到捷尼索夫那里去办事的时候，彼佳苦苦地请求去执行这项任务，使得将军也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在到达林边以前，彼佳决定严格执行他的任务，信送到后便返回。但是，当他看到法国兵，看到吉洪，并且知道当夜将有一场战斗，这时，他像所有的年轻人那样，迅速改变了自己的决定。他开始讨厌起那个他一直尊敬的德国将军来，在他的眼里，现在的英雄是捷尼索夫，是哥萨克上尉，是吉洪，他认为在困难的时候离开他们是可耻的。

当捷尼索夫、彼佳和上尉到达哨房时，天已快黑了。十分钟之后，桌子上的台布铺好了。桌上放着伏特加酒、甜酒、面包、烤羊肉和盐。彼佳此时想起了那个被俘虏的法国小鼓手，他问：

“能不能把抓来的那个小孩叫来？也许，可以给他点什么吃的……”

“对，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捷尼索夫说，他显然没认为彼佳的提议有什么不合适的，“把他叫到这里来吧，他叫樊尚·博斯。”

“我该为他做点什么！”彼佳自言自语地说着，打开门让那个孩子进了屋。

多洛霍夫的到来，使彼佳的注意力不再停留在法国小鼓手的身上了。他听到过许多关于多洛霍夫同法国兵勇敢战斗的故事，所以，当多洛霍夫一进屋，彼佳就开始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昂头挺胸的样子仿佛在表明，他配得上做多洛霍夫的伙伴。可是，多洛霍夫平凡的外表却令彼佳非常吃惊。

“情况就是这样，但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部队，他们有多少人，”多洛霍夫说，“我们得去一趟。在一切没弄清楚前不能盲动，我喜欢认真。我说，你们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一趟，我把法国军服都带来了。”

“我……我……跟您去！”彼佳喊道。

在多洛霍夫和捷尼索夫争执该如何发落俘虏时，彼佳感到不高兴和着急了，但他没工夫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捷尼索夫再三劝他不要去，彼佳总是说，他也会认真做事，他没有想到过个人的危险。

“我想，您会同意的……如果我们不准确地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那这关系到几百人的生命安全，况且我们只去两个人，我想我很愿意做好这件事的，我一定要去，您别阻止我了。”

五

彼佳和多洛霍夫穿上法国兵的大衣，戴着高顶帽，骑马来到捷尼索夫观看法军驻地的林中空地。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树林，在夜色中下了山坡。多洛霍夫命令护送的哥萨克兵们等在山下，然后他们就骑马顺大路向桥上飞驰而去。彼佳兴奋得心直跳，紧随着多洛霍夫向前面奔去。

他们沿大路往前走，路旁的篝火堆边不时传来法国人的谈话声。他们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座富人的宅院内。进门后，他们下马走到一堆烧得很旺的火堆边，见围坐的几个人正大声地说着话。

两个正谈笑的法国人停住声，注视着从黑暗中牵马而来的多洛霍夫和彼佳。多洛霍夫重新开始了被中断的谈话，他直率地询问他们有几个营，多少人，多少俘虏。彼佳觉得，他们快要露馅儿了，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离开了那里。一路上彼佳骑马与多洛霍夫并排往前走着，彼佳几次想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追他们，但是他没敢。走到大路上，多洛霍夫没有从田走野，而是穿过村庄前行。在一个地方，他停下侧耳听着。

彼佳听出那是俄国人的谈话声，火堆边俄国俘虏的影子隐约可见。下桥后，彼佳和多洛霍夫走到了哨兵身边，哨兵没有说话，只顾忧郁地在桥上走着。这样，他们就顺利地回到了有哥萨克兵等候的山坳里。

回到哨房，彼佳在门廊上看见了捷尼索夫。因为放走了彼佳，捷尼索夫感到激动而不安，他正在等着他。

“感谢上帝！”他大叫一声，随后开始听彼佳得意扬扬的叙述。

彼佳坐了一会儿，高兴地想着他出行的所有细节，想着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后来，见捷尼索夫睡着了，他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从门廊里出来，彼佳向黑暗中看了看，然后走到辎重车边。有人在车下面打着鼾，车旁立着未解鞍的马。哥萨克利哈乔夫从大车底下探出了身子，看见是彼佳，便和他说起话来。彼佳趁机请他磨一磨自己那把还没开刃的军刀。

彼佳坐着，渐渐进入了幻境中。他应该知道他是在树林里，在捷尼索夫的游击队里，他正坐在缴获的法国辎重车上，车边系着吃草的马，他也该知道，哥萨克利哈乔夫正在车旁替他磨刀，右边是哨房，左边是快熄灭的篝火。但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他的幻境中，一切都与现实不相同。

“呼哧、呼哧……”听着这军刀的呼啸，彼佳像听见了一支和谐的乐队在演奏一首庄严、动听的赞美歌。

歌声和庄严的进行曲交合了，水珠滴落着，磨刀声还在霍霍地响着……马在嘶鸣，但并没有扰乱那歌声，而是与那一切音响浑为一体了。

彼佳不知这感觉延续了多久，他感到快乐，他为自己的快乐而惊奇，他为没有人能与他分享这快乐而感到遗憾。

“司令来了。”利哈乔夫用温和的叫声把他唤醒了。

捷尼索夫从哨房出来，叫了一声彼佳，让他快去做准备。

六

昏暗中，大家找到了各自的马，排成了几行队列。捷尼索夫站在看林人的小屋边，发出了最后的命令。游击队的几百个人踏着泥地，沿着大路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树林中。哥萨克上尉对哥萨克们也发出了同样的命令。彼佳牵着缰绳，焦急地等待着上马的命令。

彼佳在队列中同捷尼索夫并肩走着，他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天渐渐放明，雾却仍笼罩着远处的景物。下了山，捷尼索夫回头看了看，便朝身边的哥萨克兵点了点头。

当人们朝敌营冲去的时候，彼佳也高喊着“乌拉”，朝着枪声最密、硝烟最浓的地方驰去。他骑马穿过一座富家宅院，但他走着走着，却突然放开了缰绳，还奇怪而快速地挥动着两只胳膊，最后，他的身子便倒向了鞍子的一侧，在晨光中即将燃尽的一堆篝火前，奔跑的马停住了，彼佳的身子重重地跌倒在潮湿的土地上。他的胳膊和腿还在快速地抖动着，而他的头却一动也不动了。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头部。

走到彼佳跟前，捷尼索夫下了马，用颤抖的手把彼佳那苍白而沾满着血和土的脸转了过来。

突袭结束了，在捷尼索夫和多洛霍夫救下的俘虏中，就有彼埃尔。

对包括彼埃尔在内的这群俘虏，法国长官在离开莫斯科后就没有发布过任何一道新的命令。十月二十二日，这些俘虏便脱离了跟他们一同离开莫斯科的军队和辎重车。

从维亚济马出发后，原来分为三个纵队的法国军队现在已乱成一团。彼埃尔在离开莫斯科后的第一次休息时便看到了，那些混乱现象已达到极点。

在三个纵队中，减员最多的是俘虏押送队。从莫斯科出发时的三百三十人，现在只剩下不足一百人了。押送兵感到，比起骑兵车队的马鞍和行李车队，俘虏更难对付。这些可怜的押送兵好像怕自己克制不了对俘虏的怜悯，所以对俘虏的态度就变得格外阴沉和严厉了。

离开莫斯科时，法国人采用了俘虏军官和俘虏士兵分开走的办法，现在，这条规矩不用了，能走的都被赶到了一起。所以，从第三站起，彼埃尔就和卡拉塔耶夫以及他那条灰毛狗走在了一起。

离开莫斯科后的第三天，卡拉塔耶夫的热病又犯了。因为卡拉塔耶夫身体逐渐虚弱，彼埃尔开始和他疏远了。在近三个星期的行军中，他又知道了一种新的、令人安慰的真理，他明白了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怕的，明白了没有什么环境能使人完全感到幸福和自由，也明白了没有什么环境能使人完全感到不幸和不自由，也就是说，痛苦和自由都是有限度的。

彼埃尔现在找到了人身上潜在的那种自救力量，它就像锅炉上的安全阀。当蒸汽超过了一定限度，它就会自动将多余的气体放出去。

他没有见到和听到枪毙掉队俘虏的场面和枪声，虽然已有一百多人被这样处置了。他也不去想即将遭此命运的衰弱的卡拉塔耶夫，更少想到他自己。他的处境越是艰苦，越是没有前途，他就越少去关心现在，他的心里所出现的想象，往往是那些令人愉快的回忆和思想。

七

二十二日中午，彼埃尔沿着泥泞打滑的路爬着坡，时不时看看自己的脚和这崎岖不平的山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在想，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在思考着一件重要和令人安慰的事。这事情，就是他昨天和卡拉塔耶夫交谈后得到的精神收获。

昨天下过夜处，在快要熄灭的篝火边，彼埃尔感到一阵寒冷。他站起来走到一旁那堆烧得更旺的篝火边。已是半夜了，这通常是卡拉塔耶夫发烧以后最为清醒的时刻。

这一夜，卡拉塔耶夫又向大家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两个商人在一家旅店里住下，其中一人在第二天早晨发现自己的同伴被杀并遭到抢劫。在这个商人的枕头下，人们找到了一把带血的刀子。这个商人受到了审讯和鞭打，最后被流放去当苦役，在苦役犯中，有一个人正是杀害那个商人的真正凶手。在听到了被冤屈的商人讲过这件事后，这个凶手向官府自首了。沙皇的命令终于下达了：释放那个无辜的商人，发还被没收的财产。但当人们找到他时，“上帝已经饶恕了他——他死了”。

现在，令彼埃尔暗自高兴的不是这个故事的本身，而是它的神秘意义，是卡拉塔耶夫讲故事时那种得意快活的表情，是这表情所包含的神秘意义。

在俘虏队和押送队间，发生了兴奋的一阵混乱。四周都响起了口令声，俘虏队的左侧出现了一队衣饰华丽、坐骑优良的骑兵，人们的表情很紧张，这是一种如临至尊的表情，俘虏被推到了一边，挤成一团。

卡拉塔耶夫用善良而含泪的目光召唤着彼埃尔，显然他有话对他说。但彼埃尔感到自己并没有走到他跟前去的勇气，所以他就装没看见似的走开了。

当俘虏们开始赶路时，彼埃尔回头望了一下。他见卡拉塔耶夫仍坐在路边的桦树下，有两个法国人正跟他说话。彼埃尔没再回头看，他瘸着腿上山去了。

一阵枪声从卡拉塔耶夫坐的地方传来，随后，那两个法国兵从彼埃尔身边跑了过去。其中一人手上还捏着一把冒烟的枪。两人面色惨白，就像行刑时那些开枪士兵的脸一样，一个士兵还羞怯地瞥了彼埃尔一眼。彼埃尔认出，这个士兵前天在火上烘衣服时把自己的衬衣烧着了，大家因此而拿他开心。

在卡拉塔耶夫坐过的地方，灰毛狗在拼命叫着。

与彼埃尔并排走着的士兵，也都没有回头去看那枪响和狗叫的地方，但大家脸上的表情却都很严肃。

八

在沙姆舍沃村，军需车队、俘虏和元帅的车队都停了下来。

彼埃尔走到营火边，吃完烤马肉，便背朝着火躺下睡着了，就如同他在鲍罗金诺战役后的莫扎伊斯克那样。现实和梦境又合为一体了，又是他自己或一个别的什么人在对他谈思想，谈那些在莫扎伊斯克的睡梦中所谈过的思想。

“生命就是一切，就是上帝。一切都在运动，运动就是上帝。只要有生命就有感知神灵的快乐。爱生命，爱上帝吧！最痛苦和最幸福的事就是在苦难和无辜中热爱生命。”

“卡拉塔耶夫！”彼埃尔想起了他。

“啊，他来了吗？”他开始说，却没有把话说完。在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一连串的回忆。

日出前，一阵稠密的枪声和呐喊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法国人在他身旁奔跑着。彼埃尔好半天都没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直到听见周围同伴们兴奋的哭声以后，他才明白过来，并在他们中间痛哭起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抱住跟前的一个士兵，一边哭着，一边吻着他。

多洛霍夫站在一座破房子的门边，一群投降的法国士兵从他跟前走过。当他与经过的俘虏们的目光相遇时，他的眼里流露出令人胆寒的目光。

捷尼索夫沉着脸，摘掉帽子，跟着一群哥萨克兵走着。他们把彼佳·罗斯托夫的尸体抬到花园中那个挖好的坑里去。

十月二十八日，严寒降临了。此后，法军的逃亡更悲惨了。很多人被冻死或被火烤死，而穿皮袄和坐马车的人，带着各自抢到的财宝继续前进。自离开莫斯科以后，法军逃亡和崩溃的过程没有丝毫的改变。

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七万三千名法军就只剩下三万六千人了（其中死于会战的不足五千）。过了维亚济马，法军已由三个纵队变作乱糟糟的一团，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最后。

人们埋头往前走，谁也不知道向何处去。天才的拿破仑比别人知道得更少，因为没有人给他下命令。但他仍保持着往常的习惯：拟命令，发报告。可这些命令和报告已是纸上谈兵了，士兵们不可能、也不会照办了。那些围绕在皇帝身边的人虽以“陛下”相称，但他们已感觉到，这位皇帝只不过是一个作恶多端、正在得到报应的可怜虫。他们假装着关心军队，但实际上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只想着快一些逃命。

九

从莫斯科退回涅曼的过程中，俄法两军的行动就像是在捉迷藏。起初，拿破仑的军队还让人知道他的地方，这是在卡卢日斯卡雅大道上最初的情形。可是后来，当军队上了斯摩棱斯克大道，他们便手捂着铃舌奔跑着，人们以为他们跑开了，但他们却一直在奔向俄军。

一方在逃跑，一方在追赶。在斯摩棱斯克以西，法军有许多条路可以选择。但四天的休整以后，他们没有任何策略和计划，又继续往前跑了。他们不向左，不向右，却沿着最糟的那条路走去，这就是他们走惯了的那条老路。就像在捉迷藏，法国人在这里碰见了俄军的前卫部队。法国人意外地碰到了敌人，慌了神。他们由于惊吓而呆住了，尔后又很快扔下了紧随自己的同伴，继续向前逃去。

在从奥尔沙到维尔纳的大路上，法军依然同追击自己的俄军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可是，当他们走到别列济纳河时，又乱作了一团。很多人淹死了，很多人投降了，渡过河的人在继续逃跑。他们的统帅，穿着皮衣，坐着雪橇，已撇下了他的士兵，独自朝前狂奔。法军能逃的便逃，不能逃的便投降或死掉。

法国人在逃跑的整个过程中，做尽了一切导致自己毁灭的事情。从转向卡卢日斯卡雅大道到主将弃军逃跑，这群乌合之众的任何一个行动都是如此。

当历史评论这条富有弹性的线伸得不能再伸的时候，当某种行动已违反了人类称做善和正义的原则的时候，史学家便乞灵于“伟大”这个词。仿佛“伟大”便可消除善恶标准，“伟人”便无恶行，“伟人”便可免去受责之虑。

拿破仑穿着暖和的皮衣，抛弃了面临死亡的同伴，抛弃了那些被他带到这里来的人们，独自逃走了，他很心安理得，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伟人”。

但谁也没有去想一想，承认这种没有善恶标准的伟大，不过是承认一种微不足道的渺小罢了。

在接受了基督所赋予的善恶标准的人们看来，无法衡量的东西是没有的。哪里没有淳朴、善良和真实，哪里就没有伟大。

十

每当俄国人读到关于一八一二年战争最后阶段的记述时，无不感到愤然和迷惑。

既然数量少于法国人的俄国军队当初可以打一场鲍罗金诺战役，那么，为何当它已三面包围了敌人时，却没有抓住敌人，而是放跑了他们呢？

俄国的军事史家在解释这个奇怪的现象时，说是因为库图佐夫阻止了俄军的进攻。这种解释是毫无根据的，因为库图佐夫的意志是无法阻止军队在维亚济马和塔鲁丁诺附近的进攻的。俄国的史学家们按照逻辑推理的方法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们虽对英勇、忠诚作过一些赞美，但他们却不得不承认，法军退出莫斯科是拿破仑的一系列胜利，是库图佐夫的一系列失败。

但当我们撇开民族自尊心来看这个问题，便觉得此结论本身就包含着矛盾，因为胜利的法军此后遭到了完全的覆灭，而失败的俄军却逐渐打败了敌人，使祖国得到了解放。

这种与事实相差甚远的历史记载，只是历史学家们描绘的各位将军的愉快情绪和言论的历史，而不是事件的历史。

只要不去研究那些报告和计划，而去探究几十万亲身参加事件的人的行动，那些看似矛盾的问题，便可突然非常简单和容易地得到解决。

切断拿破仑军队这一行动，除了在十来个人的想象中存在过外，从来不曾有过。这个目的是不能存在的，因为它毫无意义，要达到这个目的也是不可能的。

人民只有一个目的：光复自己的国土。

俄军的作用应该是驱逐野兽的鞭子。有经验的赶兽人知道，最好的办法是举起鞭子威吓逃兽，而不是去痛打它。

第四部

一

人们看见一只将要死去的动物时，就会感到恐怖。在生命的消失面前，除了恐怖之感，还有五脏六腑的撕裂和精神的创伤。这创伤犹如身体的伤口，会永远疼痛，害怕外界刺激性的触摸。

安德烈公爵死后，娜塔莎和玛丽娅公爵小姐就有这种感觉。她们精神消沉，不敢正视人生，她们小心地护着未愈的伤口，以免受到引起疼痛的触摸。

但是，总是克制地谈话，极力去避免一切可能提到他的话题，这却使她们所感觉到的东西在她们的内心深处更清楚地显现出来。

不过，纯粹的悲哀和纯粹的快乐一样，是不可能存在的。虽然玛丽娅公爵小姐感到，要走出她所习惯的孤独的沉思的世界是痛苦的，虽然丢下娜塔莎令她感到惋惜甚至惭愧，但生活上的事需要过问，她不得不屈服，于是，她决定去莫斯科。

从玛丽娅公爵小姐开始准备起程时起，娜塔莎就尽量地躲避着她。

十二月底的一天，娜塔莎身穿一件毛料衣裳，头发随便地绾了个结，瘦削而苍白地蜷腿坐在沙发的角落，眼睛望着门的角落。

她向他消逝的人生彼岸望去。过去，她感到这个彼岸是那么遥远，她几乎不相信它的存在，现在她却感到，这个彼岸比起她所置身的这个不是空虚和破灭就是痛苦和屈辱的此岸来，似乎更亲近，更可理解。

她朝他到过的地方望去。她又看见了他在梅季希、特罗伊茨、雅罗斯拉夫尔时的样子。她看见了他的脸，听到了他的声音，她重述着他们彼此的对话，想象和补充着他的话语。当她回忆起安德烈临终前夕的情形时，一种甜蜜的悲伤充满她的全身，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突然问自己：他现在在哪里？他现在是什么模样？当思绪被这种困惑无情地打断时，她不由得又向他的方向望去，仿佛只想识破一个奥秘。

就在她感到要解开那个不可理解的奥秘时，女仆杜尼亚莎带着惊慌而不顾一切的神情，快步闯了进来。

娜塔莎此时疏远了所有的人，尤其是家里的人。在听到彼佳不幸牺牲的消息时，她几乎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可是当她看见了父亲，听到了母亲那可怕和刺耳的哭声时，她立刻忘记了自己和自己的悲哀。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我在这里。”她低声而急速地重复着这些话。娜塔莎没有放开母亲，她满含眼泪地望着母亲，脸上充满了祈求宽恕和怜爱的表情。

“我的妈妈，妈妈。”她反复地说着，用全部的爱去分担压在母亲身上的过多的悲哀。

母亲同现实进行着软弱无力的斗争，她不愿相信在爱子丧生后自己还能活下去，她从现实的痛苦中逃到了精神错乱的世界。

娜塔莎已不记得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了。她没有睡觉，也没有离开母亲。她的爱，她那对生的顽强和执著的召唤，时时围绕着伯爵夫人。在第三天夜里，她终于第一次哭了。

二

玛丽娅公爵小姐暂时推迟了行期。索尼娅和伯爵想替代娜塔莎，但他们却不能够，因为只有娜塔莎才能使她母亲免于疯狂般的绝望。就这样，娜塔莎形影不离地在伯爵夫人身边守了三个星期。

伯爵夫人的精神创伤是无法治愈的，彼佳的死夺去了她一半的生命。彼佳死讯传来时，她还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五十岁妇女，一个月后，她已成了一个半死的、对生活没有兴趣的老妇人了。但正是这使伯爵夫人送了半条命的伤痛，却使娜塔莎复活了。

娜塔莎原以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完结了，但对母亲的爱使她忽然明白，她生命的本质——爱，还活在她的心中。爱的苏醒使生命也苏醒了过来。

安德烈公爵生前的最后一段时光，使娜塔莎和玛丽娅公爵小姐彼此结合了，这新的不幸使她们更亲近了。娜塔莎理会了过去她不怎么懂的那种虔诚、顺从的生活，理会了她所不曾感受过的基督教自我牺牲的诗意；而玛丽娅公爵小姐也发现了她先前不了解的生活的另一面，即相信生活和生活中的乐趣。

娜塔莎自己并不知道，也不相信，在那她自己看来是不可钻破的、遮盖着她心灵的泥土下边，已长出了纤细、娇嫩的小草。这小草定会生根，并以其生机勃发的嫩叶去遮蔽那折磨着她的悲哀，并将这种它很快压制下去。在她的体内，伤口已渐渐得到了愈合。

一月底，玛丽娅公爵小姐到莫斯科去了。伯爵坚持让娜塔莎同她一道去莫斯科就医。

在维亚济马，库图佐夫无法制止他的军队去攻击和切断敌人。在维亚济马的冲突之后，继续逃跑的法军和追赶的俄军没有进行过任何交战。

迅速的追赶行动，使俄军的损失同逃跑的法军的损失一样多。

库图佐夫不是靠头脑或科学，而是靠他作为一个俄罗斯人的本性，感知到了每个俄国士兵所感知到的东西，即法国人失败了，他们正在逃跑，要把他们赶出去。但他也同样地感到了，在这种时节的快速行军是何等的艰难。可是将军们，特别是那些外籍将军们，那些一心想出风头、一心想令人吃惊的将军们，却在这任何战斗都令人厌恶、都失去意义的时候，偏偏认定这是进行几场战役的时机。

当两军遭遇时，出风头、打游击战和阻截敌军的愿望就显得尤其突出和强烈。这些人被自己的热情所驱使，成了那最可悲的必然规则的盲目工具。但他们却认为自己是英雄，自己正做着最受尊敬和最光荣的事。

三

一八一二年和一八一三年，人们公然指责库图佐夫的过错。但是，在一八一二年的战争中，从他开始到最后的活动，从鲍罗金诺到维尔纳，他的一言一行从未违反过初衷，他始终是一个有史以来最不平凡的自我牺牲和洞悉一切的典范。很难想象有这种活动目标始终如一的历史人物，很难想象有如此可贵和符合人民意愿的统率。像库图佐夫这种为达到既定目标全力以赴，最终也完全达到了那个目标的历史人物，在一八一二年找不到，在所有的历史中就更难找到了。

这个库图佐夫，他的格言是“忍耐和时间”，这个反对决定性行动的人，严肃地准备并进行了鲍罗金诺的会战；正是他，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前便预言了战役的失败；而在鲍罗金诺，当将军们认为会战是失败的时候，正是他与大家相反，直到临死时都认定鲍罗金诺战役是一场胜仗。在法军退却时，只有他一个人坚持不去打无益的战争，不要越过俄国的边界。

这个人具有看透现象的一种异常能力，能力的根源是他那十分纯洁而强烈的民族感情。这个淳朴、谦逊，因而也是真正伟大的人物，是不能用想象和虚构出的欧洲英雄模式来衡量他的。

在奴仆的眼里并没有伟大的人，因为他们有着自己关于伟大的概念。

十一月五日是所谓克拉斯诺耶会战的头一天。在与将军们发生了许多争执之后，在已经判明不可能有会战以后，库图佐夫离开了克拉斯诺耶，他的司令部这几天迁到了多布罗耶。

天气干燥而寒冷。库图佐夫骑着一匹硕壮的小白马，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心怀不满、窃窃私语的将军。沿途是一堆堆在篝火旁取暖的法军俘虏（这天的俘虏约为七千人）。

走到一群俄国士兵跟前，库图佐夫停了下来。在士兵们的期待下，他发表了讲演，在一片寂静之中，他那缓缓的话语清晰可闻：

“谢谢大家！谢谢你们忠诚而卓绝的服务。这是彻底的胜利，俄罗斯不会忘记你们，光荣属于你们！”

忽然，他的表情和嗓音都改变了，好像是一个平常的老人在说话，而不是总司令：

“大家知道，目前的状况很困难，但没有办法，只能忍耐。不会太久了，等送走“客人”，就可以休息了。你们困难，但毕竟还在自己的国家里，可是他们呢，现在连最可怜的乞丐还不如。在他们强大的时候，我们不可怜他们，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可怜他们了。他们也是人，不是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是谁请他们到这里来的呢？这些畜生，活该……”

士兵们也许并不懂得库图佐夫的话，但这一席话的推心置腹，这种在一种宽容的责骂中所表现出的伟大而深厚的情感，却令他们无比感动，他们以激烈而长久的掌声和欢呼声表达了这种心情。

四

十一月八日，克拉斯诺耶会战的最后一天。军队在傍晚时分达到宿营地，无风而寒冷的空中飘着细雪，昏暗的星空透过雪花清晰可见，天气更冷了。

一个步枪团（现在已由三千人降至九百人了）是最先到达宿营地的部队之一。这个团如同长着许多肢体的庞然大物一样，正准备着住处和食物。一部分士兵踏着过膝的雪到桦树林里去了，在那里开始了砍伐；一部分士兵在马车周围忙乎着，有的拿出铁锅和干粮准备晚餐，有的在给马添饲料；还有一些士兵分头在村里为参谋人员安排住处，抬出农舍里的法军尸体，找出干草生火，拖些篱笆去做防卫的栅栏。

士兵们劲头十足地干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任何命令便使一切就绪了。

人们想象，当时俄军处于那种极端艰苦的条件下，没有暖靴、皮袄，没有住处和足够的食物，又在严寒的野地里，士兵们一定很痛苦、很沮丧。

但实际情形恰恰相反，就是在物质条件最优越的时候，军队也没有过这种士气高涨、愉快兴奋的情形。

人们用嘴吹或用大衣扇着火，木柴在火堆里发出欢快的爆裂声。士兵们靠近一些坐下，抽起烟来。一个抱柴火的士兵，双手插在腰间，原地跺着冻僵的双脚。

人们愉快地聊着战争中的趣事，跳着，唱着，笑着。

在渐渐安静的火堆边，有几个人呼呼睡去了。其余的人翻着身继续烤火，偶尔交谈几句。在百步开外的又一堆营火旁，传来了又一阵快活的谈笑声。

五

第五连露宿在树林旁。一堆巨大的篝火在雪堆间旺旺地烧着，把挂在树枝上的冰凌都照亮了。

半夜，士兵们听到一阵脚步声和树枝的响声从林子里传来。

“弟兄们，熊来了。”一个士兵说。

人们抬头仔细察看着，只见两个衣着奇特的人相互搀扶着，朝篝火这边走来。

这是两个藏在树林里的法国人，他们用嘶哑的嗓音说着士兵们听不明白的话，来到营火跟前。体弱的军官名叫朗巴莱，那个用手巾包着头的是他的勤务兵莫雷尔。他们来到俄国士兵中间，开始吃起士兵们端给他们的粥来。这时，还有士兵不停地说：

“给他一点粥吧，饿透了是不会马上吃饱的。”

于是，莫雷尔笑着吃了三碗。那些望着莫雷尔的年轻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老兵们却认为，这种事既无意义又不体面，所以他们仍躺在营火的另一边，偶尔支起身来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用军大衣裹着身体的人说：“他们也是人啊，就是苦艾也是靠根生的。”

星星仿佛知道现在没有人会注意它，于是它们在黑暗的天空中快乐地眨着眼睛，彼此低声说着神秘的话语。

法军的数量在不断地减少着。曾被史学家们渲染过的别列济纳一战，只是法军溃灭的过渡阶段，而不是战争的决定性插曲。

从统计数字看，强渡别列济纳河的实际结果是，法军的武器和人员伤亡比起克拉斯诺耶战役来，要轻得多。强渡别列济纳河的唯一意义在于，它证明一切切断敌人退路的计划都是错误的，库图佐夫所要求的唯一行动，即追赶敌人，则是正确的。

对法军来说，后面是必然的灭亡，而前面是希望。除了抱成一团逃跑，他们已没有别的保全办法。所以，法军最后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了这种抱成一团的逃跑上了。

正是这个库图佐夫，这个富有朝政和军事经验的老人，在这一年的八月被人们违背皇帝的意愿选择为总司令的人，这个将皇储和大公们调离了军队的人，这个凭着自己的权力、违背皇上的旨意决定放弃莫斯科的人，现在，他很快就明白，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那种虚假的权力也即将丧失。他感到这一点，一是因为朝廷对他的态度，他觉得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二是他感到自己衰老的身体日益疲惫不堪，需要休息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库图佐夫开进了他“亲爱的维尔纳”。

库图佐夫又违反皇上的意志，将大部分军队驻扎在维尔纳。此时，他已身体衰弱，精神颓丧，他勉强主持军务，但一切权力已被他交到了将军们手里。他一面过着闲散的生活，一面等待着皇帝的命令。

十二月七日，皇帝率领着他的侍从们——托尔斯泰伯爵、沃尔孔斯基公爵、阿拉克切耶夫等——离开彼得堡，并于十二月十一日到达维尔纳。

当皇帝和库图佐夫单独在一起时，皇帝对他迟缓的追赶、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济纳的错误表示了不满，同时也说出了自己关于国外远征的计划。库图佐夫没有表示异议。七年前，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那种对皇上命令的顺从和茫然的表情，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六

第二天，元帅举行了宴会和舞会，皇帝大驾光临。库图佐夫荣获一级圣乔治勋章，皇上向他表示了最高的敬意。但是，皇帝对元帅的不满却又是尽人皆知的。

皇帝对库图佐夫的不满，在维尔纳表现得尤其强烈，因为，库图佐夫此时显然不想或不能够了解当前战争的意义。第二天，皇帝对聚集在身边的军官们说：“你们不但拯救了俄国，而且拯救了欧洲。”大家由此明白了，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只有库图佐夫公然表示，新的战争不仅不会提高俄国的地位，增加俄国的光荣，反而会降低它的地位和减少它已获得的荣誉，而这荣誉在库图佐夫看来已经是最高的了。他竭力向皇上证明征集军队的困难，讲人民的痛苦和失败的可能等。

元帅的这种态度，使他自然被当做了战争的阻力和障碍。

为了避免和这个老人的冲突，最自然的办法就是像在奥斯特利茨对他那样，像战争初期对巴克莱那样，将总司令的实权悄无声息地从他手里收回。按照这个办法，司令部改组了，库图佐夫的实权移交给了皇帝。

现在，库图佐夫这个角色已演完了戏，在他的位置上，简单而自然地出现了一个新的、不可或缺的演员。

库图佐夫不理解欧洲的形势和拿破仑的意义。作为一个地道的俄罗斯人，作为一个俄国人民的代表，在敌人已被赶走、祖国获得解放并赢得最高荣誉的时候，他就感觉到无事可做了。留给这位人民战争代表的，只有一死，于是，他死了。

七

从得救到生病这段期间，彼埃尔经历的一切并未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在获救那天，他看见了彼佳·罗斯托夫的尸体，得知安德烈公爵在鲍罗金诺战役后又活了一个多月，于不久前在雅罗斯拉夫尔死去。也就在这天，他从捷尼索夫的谈话中知道了海伦的死。对于这些消息，彼埃尔只是感到奇怪，他感到他不能理解这些消息的意义。此时，他急于要做的，就是离开这个人们相互残杀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避难所，使心情平静下来，并从容地思考一下这期间所见到的一切新鲜事情。

但是，他一到奥廖尔就病倒了。在他复原期间，一种自由之感充满了他的心。这种自由，是人类原有的、完全的和不可缺少的自由。过去令他时时苦恼和不懈地寻求答案的问题，即人生的目的之类的问题，对他已不再存在。这样的目的是没有的，也是不可能有的。正是它的不存在，才使他有了彻底的自由之感，他的幸福便源于这种可喜的感觉。

他不能有目的，因为他现在有了信仰，他信仰的不是某种制度或思想，而是活生生的、经常能感觉到的上帝。过去，他常带着自己的目的去寻求他，但这只不过是寻求罢了。在被俘期间，他直接感到了保姆对他说的道理：上帝就在眼前，它无所不在。他认识到，卡拉塔耶夫心目中的上帝比共济会员们所承认的造物主更伟大、无限和高深。他感到，自己一生都在越过周围人的头顶往远处看，其实，他所要寻找的东西就在他的脚下，在他的眼前。

在外貌上和举止上，彼埃尔同以前几乎没有两样。

老公爵小姐以前不喜欢彼埃尔，老伯爵死后，她感到自己受惠于他而对他怀有敌意，她之所以来到奥廖尔，是为了向彼埃尔证明，虽然他忘恩负义，但她却认为自己有义务看护他。但在奥廖尔小住以后，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喜欢起他来了。仆人们也发现，自己的主人随和多了。

在奥廖尔的最后几天里，彼埃尔的一个旧友、共济会员维拉尔斯基伯爵来看望他。他吃惊地感到，彼埃尔已远远地落后于生活，而且还陷进了他所断定的无情和自私。

对所有的人，彼埃尔有了一种新的方式以博得人们对他的好感，即承认每个人都能以各自的观点去思考和观察事物，也承认不能用语言去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这些合乎情理的特点过去曾令彼埃尔激动和恼怒，现在这却是他待人接物时激发大家兴趣和同情心的基础。

在一些实际问题上，彼埃尔意外地感到自己有了过去所缺少的主心骨。在妻子的债务和莫斯科的房屋和别墅是否重建的问题上，他也有了新的见解。

在奥廖尔期间，彼埃尔体验到了快乐、自由和生命的感觉。在旅途中，当他看到许许多多的新面孔时，他的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了。

八

莫斯科的敌人被肃清以后，人们怀着各种不同的动机从四面八方拥入了莫斯科。

温岑格罗德部队的哥萨克、附近农庄的农民和隐藏在近郊的居民是首先进入莫斯科的俄国人。当他们发现莫斯科被抢劫后，便也开始抢劫起来，继续干着法国人干过的事。

紧接着第一批抢劫者之后，是第二批、第三批。抢劫者的增加使抢劫变得越发困难了。

除了抢劫者，还有好奇者、办公务者和带个人目的来到莫斯科的人。总之，房产主、僧侣、大小官吏、商人、手工业者和农民，就像流入心脏的血液一样涌入了莫斯科。

一月底，彼埃尔回到了莫斯科。在完好如旧的房里住下后，他即刻拜访了拉斯托普钦伯爵和几个已经回城的熟人。他计划第三天动身去彼得堡。

关于罗斯托夫家的事，他只是听别人说起。他心里现在已很少想起娜塔莎的事情，即使想起，那也只能是愉快的旧事。他感到自己不仅摆脱了生活的束缚，也摆脱了他曾故意在自己的心中唤起的那种感情。

来到莫斯科的第三天，当彼埃尔听说玛丽娅公爵小姐住在自己没被烧毁的房子里时，他当晚便去拜访了她。

在去玛丽娅公爵小姐住地的途中，彼埃尔想到了安德烈公爵，想到了自己和他的友谊，想到了自己同他的无数次交往，特别是鲍罗金诺会战前夕的那最后一面。

在一间点着蜡烛的房里，公爵小姐正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坐在一起。这人就是娜塔莎，但彼埃尔此时并未认出她来。

自他们分别以来，娜塔莎的变化太大了，她瘦了，苍白了。不仅如此，使彼埃尔没有立刻认出她来还因为她那双眼睛。过去，这双眼睛总是充满着抑制不住的欢乐，而现在，它却只是善良、忧郁、疑问和专注的了。在娜塔莎在脸上，已没有了笑的影子。

彼埃尔的出现并没有使娜塔莎感到窘迫，但她的脸却因他的出现而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为之一振的神色。

九

娜塔莎望着他，用更亮的眼神回答他的话。此时，彼埃尔的局促感消失了，但同时他又感到，先前的自由感也消失了。他感到有一种比法官的力量更强大的力量在监视着他，裁判着他。

玛丽娅公爵小姐像往常一样不愿意谈起安德烈公爵。但彼埃尔那异常不安的眼神，微动得发抖的脸颊，却使她渐渐鼓起勇气，将自己害怕回忆的事讲得越来越详细。

娜塔莎讲起了她与安德烈公爵相处的最后日子，因为头一次听娜塔莎说起与哥哥相爱的最后日子，玛丽娅公爵小姐不由得热泪盈眶。

这是既痛苦又快乐的叙述，这对娜塔莎显然是必不可少的。她将心里的秘密和无关紧要的细节混在一起，她的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完，有好几次她都重复着同一件事情。

彼埃尔被请到一间烛火通明的饭厅里。几分钟后，随着传来的脚步声，公爵小姐和娜塔莎进来了。娜塔莎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看得出，她的心情是平静的。

公爵小姐对彼埃尔说：“讲讲您的事吧。大家都在谈您奇特的经历呢！”

“我问您，您在莫斯科还不知道伯爵夫人去世的事吧？”玛丽娅公爵小姐问了这话后，脸红了。接着她又补充说道：“所以您现在又是单身汉，又可以结婚了。”

彼埃尔脸色绯红，极力不朝娜塔莎那边看。当他再去看她的脸时，发现她那很是严肃冷漠、甚至带有轻蔑的表情。

吃完晚饭，彼埃尔渐渐被引到他被俘的话题上来了。

开始时，他的谈话带着对别人、对自己的温和嘲笑态度；但后来，当他说到他所经历的恐怖和痛苦时，他不由得神往起来，表现出回忆以往强烈体验时那种难以压制的激动心情。

公爵小姐温和地微笑着，时而看看彼埃尔，时而看看娜塔莎。透过这些叙述，她只看见了彼埃尔和他的善良。娜塔莎用手托着头，随着叙述的起伏而变化着面部表情，显然，她在同他一起体验着他所说的一切。她的目光、感叹和她的疑问都表明，她正在了解着他想要表达的东西，而且也表明，她不但了解了他说的话，还了解了他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一切。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彼埃尔的叙述，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每一个姿势。她在揣度着他内心活动的秘密意义，在捕捉着他没有说出口来的话。

公爵小姐理解并同情他的故事，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另一种东西，即娜塔莎和彼埃尔之间有爱情和幸福的可能。这个念头一进入她的脑子，她便立刻为之而兴奋起来。

已是凌晨三点了。侍者们进屋来换了蜡烛，但谈话者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在结束谈话时，彼埃尔对娜塔莎说：“我们原来以为，当我们脱离了旧的生活轨道，一切就都完了，其实，新的、好的东西这时才刚刚出现。只要有生命，就会有幸福。我们的前面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这就是我要向您说的话。”

像往常一样，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在卧室里碰面了。她们继续谈论着彼埃尔刚才说到的事情。

“我今天把一切都说出来了，很痛快，虽然心里很沉重，很痛楚；我相信安德烈的确爱他，我才给他讲的……这不要紧吧？”娜塔莎说完这话，脸不由得红了。

公爵小姐紧接着说：“当然不要紧！这个人太好了。”

“玛丽娅，”娜塔莎说着，脸上露出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好久不见的顽皮笑容，“他变得那么干净、精神，好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似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对，他变得好多了。”玛丽娅公爵小姐应和着。

十

这天夜里，彼埃尔久久没能入睡。他在房里踱着步，时而皱眉、时而耸肩、时而又幸福地微笑起来。

他想到了安德烈公爵，想到他和娜塔莎的爱情，他嫉妒娜塔莎的过去，为此，他又时而责备自己，时而宽恕自己。早晨六点多钟，他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种幸福是奇怪的，不可能的，但我一定要努力得到它。”他自言自语地说。

当彼埃尔再次走进玛丽娅公爵小姐的房子时，他怀疑自己昨夜是否果真在这里见到过娜塔莎。“也许这是我的虚构，”他这样想着。但是，当他一走进房间，他的整个身心便感到了她的在场，他身上的那种自由感又消失了。她仍是昨天那副打扮，但模样却完全不同了。

她几乎又回到了他认识她时的那个样子，也像她和安德烈订婚以后的情形。她的眼神明亮而快活，神情可爱而顽皮。

第二天，彼埃尔来得很早。吃完晚饭后他几乎在这里坐了整个晚上。

当娜塔莎离开后，彼埃尔身上的拘束立刻消失了，代之以异常的激动和兴奋。他朝公爵小姐跟前挪了挪椅子，急促地对她说：

“公爵小姐，帮帮忙吧。我有希望吗？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知道现在不能说这件事。但我想做她的哥哥。不，我不……”

公爵小姐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说：“您给她父母写封信吧，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愿意成全你们。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事能成。”

第二天，彼埃尔前来告别。他时时在注意娜塔莎的眼睛，他感到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一个幸福的感觉。

当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告别时，不由得久久握住这只瘦小、纤细的手，不肯放开。

十一

对于娜塔莎，彼埃尔并没有产生过类似他向海伦求爱时的那种心情。

一种彼埃尔从未料想到的、疯狂的情绪支配着他。对于他来说，生活的全部意义，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娜塔莎是否爱他。

在处理海伦的事务时，他对亡妻没有任何的怀念，他为她不能知道他的幸福而感到遗憾。

过去，他为爱别人而去发现他们的美德，如今，他因内心充满着爱而毫无理由地爱别人，并由此找到了许多爱的理由。

彼埃尔走后的第一个晚上，也就是娜塔莎带着快活而嘲讽的口吻说彼埃尔“好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似的”这句话时起，她身上便有一种潜在的、她自己还没意识到的，但又是无法抗拒的东西在觉醒。

复苏的生命力在娜塔莎身上是如此的不可遏止，这使得玛丽娅公爵小姐感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去哪怕是暗暗地责备她。

娜塔莎的整个身心以全部的真诚沉浸在这新的感情之中，她无意去掩饰这一点。现在，她没有感伤，只有欢乐和喜悦。

那天夜里，公爵小姐和彼埃尔谈完话后回到卧室，娜塔莎在房门口迎着她。

“他说了？是吗？”在娜塔莎的脸上，流露出一副既兴奋、同时又为这种迫不及待而感到歉疚的表情。

玛丽娅公爵小姐对娜塔莎的神情既理解，又感动和同情。但在起初那一瞬，她感到了屈辱，因为她想起了哥哥，想起了他对她的爱。

“可这是毫无办法的，她只能这样。”玛丽娅公爵小姐这样想着，便带着有几分忧郁和严肃的表情，将彼埃尔说的话全告诉了她。听说彼埃尔要去彼得堡，娜塔莎感到十分的吃惊。

尾声

第一部

一

一八一二年之后又过去了七年，欧洲历史的海洋渐渐平息下来，但在这安静的海面下，那推动人类活动的神秘力量仍在继续发生着作用。

历史的海洋，虽不似从前那样波涛汹涌，但它的深处仍在沸腾着。过去的出征、会战等大众运动，现只能在政治、外交、法律和各种条文里反映出来。

在俄国史学家看来，这个时期的反动魁首就是亚历山大一世，但正是这个亚历山大一世，却在自己的统治之初倡导过自由主义，拯救过俄国，这也是史学家们承认的。

历史学家们根据他们关于人类福利的知识，对亚历山大一世作了全面的否定。但我们应该看到，对于人类福利的见解不是固定不变的，相反，这种认识会因时因人而异。用五十年以后的见解去批评五十年前的见解，这种做法首先就是不妥的。

对于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的活动，我们不能说它是有害还是有利，目的究竟何在。如果我们不喜欢，这只能说明这活动不符合我们对福利的认识。

如果人类活动总是受理性支配，那么现实的生活就太缺乏存在的依据了。

没有“机会”“天才”这样一些概念，我们便不能说明历史现象。

如果十九世纪初欧洲这场战争是以俄国的强大或文化的进步为目的，那么，我们很容易便可知道，除了使人民的生命和财产遭受损失，还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达到这些目的。

但为什么事情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地发生了呢？

因为它必然如此发生。因为“机会造成了局面，而天才利用了局面。”

何谓“机会”和“天才”？

它们是两种并非实际存在的东西，所以无法定义。这两个名词只表示对现象某种程度的了解。

我们并不清楚欧洲各国人民激荡骚动的原因是什么，目的是什么，我们只是知道一些事实：起初在法国，后来在意大利、非洲、普鲁士、奥地利、西班牙和俄国发生了屠杀，随后有了从西向东和从东向西的军事行动。有这些事实为前提，我们便不必在亚历山大和拿破仑这两个人的身上去找原因了，因为这些人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我们还能从这些事实中感到，我们不必用偶然性来理解造就这些历史人物的小事，因为这些小事中也包含着必然。

二

十九世纪初欧洲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是人们以群体的形式由西向东和后来由东向西的军事运动。

法国革命开始后，旧的组织崩溃了，旧的传统和习惯也破坏了，新的组织和传统正逐步形成，此时必须出现一个占据未来运动领导地位、对未来事件负全部责任的人。

一个没有信仰、没有传统和名望的人，甚至不是一个法国人的人，便在法国当时各党派间出现了。他没有依附于任何一个党派，但却奇怪地上升到了很显赫的位置。

在意大利军队中士兵的好品质、敌方的无斗志和他那孩子般的大胆和自信，使他得到了军事上的荣誉。无数的所谓机会伴随着他，连法国执政者对他的不满，也成了他的有利条件。

虽然一切并非完全出自他的意愿，虽然他优柔寡断而缺乏计划，虽然他有一切错误，但他卷入了权力之争并获得了成功。

无数的机会给他提供了权力，但人们却一起巩固了他的这个权力。由于机会，所有的法国人，甚至欧洲人（除了英国人）都丢掉了自己先前对罪恶的恐惧和憎恶，承认了他的权力、他给他自己的头衔，以及他的伟大而光荣的理想。

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在为他丧失最后的理智而做准备，为他去演一个可怕的角色而做准备。当他准备好了时，兵力也准备好了。

于是，他把侵略的矛头指向东方，并且也到达了目的地——莫斯科。但是，无数相反的偶然却忽然代替了使他获得成功的机会和天才，这就是他在鲍罗金诺的伤风和天气的严寒、焚烧了莫斯科的火灾，他的天才也被空前的愚蠢和卑鄙所代替了。

他们往后逃跑了。那些偶然已不再帮他，而是在反对他了。

三

各国人民的运动在到达岸边后平息了。平静的海面上还有一些旋涡。外交家们在这些旋涡里旋转着，以为是他们的活动带来了海面的宁静。

此时，欧洲需要的是正义感和目光远大的关心，是对帝王们道德上的优越，是温和而美好的个性，是对拿破仑的仇恨。亚历山大一世具备了这一切，而这一切也是过去无数的偶然性所造成的。

在民族战争中，他没有任何活动，因为历史这时不需要他出场。当欧洲战争爆发时，他便适时适地地出现了，并且还带领着欧洲各个民族的人民去达到他们的目的。

一八一五年最后一场战争以后，亚历山大一世达到了人类可能达到的权力的顶峰。

当亚历山大一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又感到上帝的手在帮助他，感到了这个虚假权力的无足轻重，于是，他又丢弃这个权力，把它交给了那些他所轻视的、鄙视的人。

一八一三年，娜塔莎和别祖霍夫结婚了。这是伊利亚·罗斯托夫伯爵在世时罗斯托夫家最后的一件喜事，老伯爵一死，这个家庭也就解体了。

头一年的无数不幸，接二连三地打在老伯爵的头上。他好像并不能理解这些事的意义，但却在精神上低下了他的头，就仿佛是在期待着又一次打击来结果自己的生命。

彼埃尔带走妻子娜塔莎以后，老伯爵就变得沉默少言了。数天后，他病倒在床上。在一切都乱得不知如何收拾的时候，他突然死去了。

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尼古拉正随俄军驻扎在巴黎。他没等到辞职获得批准，便请假回到莫斯科。在伯爵死后的一个月里，尼古拉对家里的账目才全部明白，由小额债务累积出的巨大债务，比家中的财产还要多一倍。

亲戚和朋友都劝尼古拉拒绝接受遗产，但尼古拉没有听从。他认为，拒绝遗产是对父辈孝心的玷污。他接受了遗产，也就是接受了还债的义务。

虽然尼古拉并不情愿在莫斯科和过去的熟人待在一起，虽然他也厌恶文职，但他仍脱下军装，与母亲和索尼娅一起搬到了西夫采夫·弗拉热克区的一所小住宅里。

索尼娅主持着家务，侍侯着舅母，读书给她听，忍受她的坏脾气，另外还要帮助尼古拉隐瞒贫困的家境。索尼娅对母亲所做的一切，使尼古拉感到他受着她难以回报的恩德，他钦佩她的忠诚和忠贞，但同时也在疏远她。

家境越来越坏，从薪水中抽出钱来储存的念头成了梦想。尼古拉不仅存不了钱，为满足母亲的要求，他甚至还欠下了新的债务。

四

玛丽娅公爵小姐是初冬来到莫斯科的。从城里的传闻中她得知了罗斯托夫家的情况，城里的人都在说：当儿子的在为母亲作出自我牺牲。

一想起在沃罗涅日自己与尼古拉的来往，玛丽娅公爵小姐就又感到害怕了。但是，在到达莫斯科的几星期以后，玛丽娅公爵小姐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拜访了罗斯托夫家。

尼古拉看见玛丽娅公爵小姐最初的表情，并不是玛丽娅公爵小姐所期待的那种。那神情并不是欢喜，而是她从未见到过的高傲和冷淡。

在拜访受到冷遇后，玛丽娅公爵小姐暗暗承认，她起初不愿意先去罗斯托夫家的想法是对的。他那冷漠而不失礼貌的态度，并非出自他的感情。他的冷漠在掩饰着某种东西，这一点她是看出的，但究竟是什么，她至今也没弄明白，而且正是这点使她心里难以平静。

仲冬的一天，尼古拉在母亲的催促下回访了玛丽娅公爵小姐。

谈话间，玛丽娅公爵小姐突然明白了尼古拉冷淡她的原因。当她流着泪正要冲出屋子去时，尼古拉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去看了看。他们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于是那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突然间变得具体而难以逃避了……

一八一四年秋天，尼古拉娶了玛丽娅公爵小姐。随后，他带着妻子、母亲和索尼娅搬到了秃山。

尼古拉因不得已而开始管理家产，但他很快便醉心于此，而且这似乎成了他唯一心爱的事情。他的眼中和心中装着整个庄园，而非其中某个独立的部分。当他了解了农民的兴趣和希望，当他学会了用他们的语言说话，明白他们语言的含义，觉得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这时，他就开始大胆地管理起他们来了。也就是在这时，他的农业经营取得了最辉煌的成就。

尼古拉经常苦恼于某些失败和混乱，甚至自以为讨厌农民：“对我们这些俄国农民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是，他又会全身心地爱俄国的农民和他们的生活方式。因此，他了解并采取了结果最好的那种经营管理方式。

玛丽娅伯爵夫人嫉妒丈夫的这种爱好，并遗憾自己不能与之分享。对于那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给予丈夫的苦乐，她是无法得知并理解的。

更令她不解的是，当心地善良、性格随和的丈夫在听到她为农妇或农夫请求免去劳役时，便会露出绝望的神情。尼古拉不仅坚决地回绝了她，而且还愤愤地请她不要管与她无关的事。她感到他有了一个特殊的世界，他强烈地爱着它，但她对其中的某些法则并不理解。

也许，正因为尼古拉不让自己有行善等想法，他的事业才会成功，他的财产才会快速增值。邻庄的农奴甚至请求他把自己买过来。在他死后很久，农奴们仍念念不忘他那出色的治理庄园的才能。

五

处理家务时，尼古拉性子急，而且常常按骠骑兵的习惯挥舞拳头。开始时，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但在结婚后的第二年，他对这种惩罚方式突然改变了看法。

夏季的一天，新上任的村长被人告发有欺骗等各种毛病。尼古拉叫人把他找来，这村长刚回答了几句话，人们便听到门廊里传来的打骂声。玛丽娅伯爵夫人因此而哭了起来，她很为丈夫感到难过。

从这件事后，每当尼古拉同村长以及管家谈话时，脾气一上来他便紧握拳头，转动手指上那个破戒指，这会在使他发怒的人面前垂下眼睛。但在这一年当中，他仍有两次忘记了。这时，他就会来到妻子面前认错，并保证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在本省的贵族当中，尼古拉是受到尊重的，但人们并不喜欢他，因为他并不关心贵族的利益。有的人认为他骄傲，有的人认为这是愚蠢。从春播到秋收，他都忙着农活。秋天，他还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去打猎，带着他的狩猎队出去一两个月。除了有事外出，他在冬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和家人待在一起，做些家务琐事。对妻子越熟悉，他每天便越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精神财富。

自尼古拉结婚以来，索尼娅便一直住在他家里。玛丽娅感到是自己的丈夫对不起她，便也感到自己欠她的情。她觉得尼古拉选择自己是因为她的财产，她不能责备索尼娅，她甚至愿意爱她。但是，她不但没爱她，反而还发觉自己内心对她有一种不能自制的恶感。

关于索尼娅，娜塔莎对玛丽娅说：

“以前我曾经十分希望尼古拉娶她，但我又总是感到，这事不可能变为现实。她就像一朵不结果的花。我有时为她惋惜，但她似乎并不像我们一样有这样一种感觉。”

秃山庄园被翻修了，但其规模却不能与老公爵在世时相比。

六

一八二○年十二月五日，冬季尼古拉节的前夕，娜塔莎和丈夫彼埃尔带着孩子住在她哥哥家。

十二月五日这天，除了别祖霍夫一家，退役将军瓦西里·捷尼索夫也在尼古拉家里做客。六日是尼古拉的命名日。

玛丽娅伯爵夫人坐在桌子的一头，当她的丈夫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时，她便断定他今天有些心绪不佳，这从他拿下餐巾、很快推开面前的茶杯和酒杯的动作可以看出来。有时，他从农庄回来吃饭，特别是喝汤之前，偶尔会有这种情况。

因为有捷尼索夫在场，吃饭时的谈话便立即变得生动活跃起来，伯爵夫人也不用同丈夫说话了。当人们离开座位来感谢老伯爵夫人时，玛丽娅伯爵夫人向丈夫伸出了手，吻着他，并问他为什么对她发火。

尼古拉夫妇相处得十分和睦，连索尼娅和老伯爵夫人都嫉妒得希望他们之间发生点不愉快，但她们这种希望又总是会落空。其实，他们的关系也有不融洽的时候，比如，在两人都觉得很快乐时，会忽然感到疏远和反感。这种事常常发生在伯爵夫人怀孕的时候，而现在，她正怀着孕。

目前的一切都令玛丽娅伯爵夫人不愉快：捷尼索夫的叫喊声，娜塔莎的说话声，特别是捷尼索夫那迅速注视着她的眼光。

索尼娅总是玛丽娅伯爵夫人的第一个发火对象。

晚上，尼古拉伯爵夫妇又和解了。当玛丽娅害怕丈夫因自己怀孕而觉得自己丑陋时，尼古拉总是宽慰地说：“哎呀！你太可笑了。一个人并不是因为他漂亮才可爱，而是因为他可爱才显得漂亮！”

这时，尼古拉又把这话对玛丽娅说了一次。“我总也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幸福。”玛丽娅面带笑容悄声地自语到，但她随即又叹了口气，一种淡淡的哀愁从她那深邃的目光里流露出来。除了这种幸福，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她今生今世不可能体验到的幸福。

七

娜塔莎在一八一三年春天出嫁，七年以后她已经有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是她十分期盼的，现在她亲自喂养他。娜塔莎胖了，身子也粗了。在这个强壮的母亲身上，很难再看出以前那个瘦削、灵活的少女的影子。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安静、温和、明朗。从前那不断燃烧、成为她魅力所在的青春火焰已不见了。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有她的脸和身体，她的心灵却不见了。在大家眼里，她只是一个健壮、美丽、有很多子女的母亲。

娜塔莎所注意的，就是她的家庭，也就是她的丈夫，她要使他完全属于她，属于这个家，还有便是孩子们，她要把他们养大成人。

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件她唯一关心的事情上。她越投入，便越感到势单力薄，仿佛她有永远做不完的事情，就是投入全部的精力，她还是难以胜任。

丈夫不说出口的吩咐便是娜塔莎管家的依据，而这种吩咐是要娜塔莎竭力去猜测的。

结婚七年以后，彼埃尔愉快而肯定地断言自己不是一个坏人。在妻子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反映。他感到自己身上好坏的东西是互相混杂的，但在妻子身上，只反映出了他真正好的地方，而不好的东西都被抛弃了。

两个月前，当彼埃尔在尼古拉家做客的时候，便收到了费奥多尔公爵的信，邀他去彼得堡参加一个团体对某些重要问题的讨论，彼埃尔是这个团体的主要创办人之一。

娜塔莎在看了邀请信以后，主动建议丈夫到彼得堡去。

现在，彼埃尔的假期已过了两周，但他仍未回来，娜塔莎在这期间一直处于恐惧和忧虑之中。

这天，当彼埃尔的雪橇声传来时，娜塔莎正在给孩子喂奶。保姆讨好地报告了这个喜讯，娜塔莎听后便轻轻跑到前厅里去了。

“真的是他，是他！”她自言自语着，朝他飞快地跑过去，将他抱住，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然后又放开他，仔细地打量着这张幸福而又饱经风霜的脸。

“果然是他，他是快活而满意的……”

突然，她想起这两周以来她所经受过的思念之苦，那快活的神情便消失了。她皱着眉头开始数落和抱怨起彼埃尔来。

尼古拉夫妇看到彼埃尔时，他正在育婴室。那醒着的婴儿正被他托在手掌上，让他抚弄着。婴儿张着那还没有长牙的小嘴，发出了阵阵欢笑。风暴过去了，娜塔莎的脸上又出现了快活的笑容，她此时正亲热地看着丈夫和儿子。

八

像所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庭一样，秃山庄园也存在着几个不同的圈子。它们各有特点，但又互相谦让，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家里的每一件事对他们都很重要，但他们的喜怒哀乐却有着不同的理由。

彼埃尔的回来就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大家都为此而欣慰。

小尼古不想当姑父那样的骠骑兵，也不想去获得圣乔治勋章，他想像彼埃尔那样有学问、善良和聪明。在彼埃尔面前，他总是很兴奋，彼埃尔一跟他说话，他便激动得满脸通红。

人们很喜欢彼埃尔在场，因为有他在，大家便很快热闹、活跃起来。彼埃尔感到了不同团体对自己的不同要求，他忙着满足所有人的愿望。

彼埃尔夫妇来到客厅，这里正在玩牌。彼埃尔给老伯爵夫人送上了礼物，老伯爵夫人把礼物夸了一番，说她很喜欢这块衣料。

彼埃尔、娜塔莎、尼古拉和玛丽娅、捷尼索夫都有许多话要说，但他们又无法当着老伯爵夫人的面谈，因为她已落后于时代了，她所提的问题都是早已过时的问题，人们需要不停地向她解释，重复着他们说过的话。尽管如此，大家仍按习惯在客厅里围着茶炊喝茶，彼埃尔则回答着伯爵夫人提出的诸如谁是否来信问候、是否惦记他们之类的问题。

人们谈论着谁也不会有兴趣、但也无法避免的话题。他们谈到了时局，彼埃尔忧虑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阿拉克切耶夫和戈里岑当权了。可他们又怎样呢？他们处处都怕阴谋，似乎已是草木皆兵了。”彼埃尔脱口而出。

“哎，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有什么错？他是个德高望重的人，过去我见过他，”伯爵夫人有些愤愤地说着，见大家不吭声，她更生气了。“现在大家都说长道短的，圣经会有什么不好？”她说着便起身朝自己的桌旁走去。

邻屋孩子们的欢笑声打破了这屋难堪的沉默，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彼埃尔和玛丽娅伯爵夫人、尼古拉交换了眼色，随后便会心地笑了。他的目光始终在注视着娜塔莎。

九

不久，孩子们都来道了晚安，在同所有的人吻别过、向老师行了礼之后，便出去了，只有家庭教师和他的学生没有离开。

一个柔弱的卷发孩子，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了下来。他两眼闪光，将头转向彼埃尔。他偶尔哆嗦一下，这是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在发生作用。

人们的话题转到了最高当局的传言上来，这是大多数人感兴趣的政治问题。捷尼索夫因在军界失意而对政府不满，听说了彼得堡的丑闻，他高兴极了，对彼埃尔的话，他发表了一通强烈而又尖刻的议论。

为了转移话题，娜塔莎谈到了彼埃尔乐于提起的话题，即他与费奥多尔公爵的事（指十二月党人的革命活动）。

“彼得堡的情况就是这样，皇帝什么也不问，他完全陷入到了神秘主义的氛围中，他只图清静。如果你不管家业，只图清静，那么你的管家便越厉害，你的目的就更容易达到，你同意吗？”彼埃尔对尼古拉说。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尼古拉问。

“要全面崩溃了。法庭上都是盗窃案，凡是新生事物都要遭到砍杀！众人皆知，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弦绷得太紧，肯定会绷断的。在彼得堡时，我只对他们说了一件事。”彼埃尔接着说。

“对谁？”捷尼索夫问。

“对费奥多尔公爵和他们那一帮人，”彼埃尔意味深长地说，“奖励教育和慈善事业当然是好事，这只能说明用心很好，但目前的状况需要另一种东西。”

“我们要采取协助的立场。如果政府允许，这个组织就无需保密了。这个组织不仅不跟政府作对，而且是个地地道道的保皇派，一个十足的绅士组织。”

当彼埃尔谈到改革时，尼古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开始向彼埃尔说明变革的不可能，彼埃尔所说的危险只存在于他的幻想当中。而彼埃尔的想法正好相反，他的思想更为活跃，更富有逻辑，这使尼古拉感到一筹莫展，他为此气恼，因为他凭借的，是比逻辑推理更强的东西。

十

吃晚饭时，人们已不再谈政治和社团了，相反，他们回忆起了一八一二年来，这是尼古拉最喜欢的话题，彼埃尔也特别感兴趣。最后，亲朋好友们在美好的气氛中散去。

吃过晚饭，尼古拉在书房换衣。他对久久等待的管家吩咐了两句，便穿上睡衣走进卧室。他发现，妻子还在写育儿笔记。他惊奇地发现，他爱妻子爱得如此忠贞、温柔、自豪，这原因来自于她的真诚，她那深藏着的内心，那尼古拉永远也无法达到的崇高的精神境界。

他深爱妻子的聪明和能干，将自己的精神世界与妻子相比，是何等的逊色啊。然而，她不仅身心都属于他，而且还是他的一部分，他为此而深感欣慰。

而玛丽娅呢，对这个永远不会理解她的人百依百顺，温柔有加，她完全沉浸在这与日俱增的感情之中，因此她不得不细致地考虑丈夫的想法，可是同时，她的脑子里还时常闪过一些与丈夫的想法毫无共同之处的念头。

当娜塔莎单独跟彼埃尔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便像所有的夫妻一样，毫无遮掩地交流思想。这是一种不遵循任何逻辑、没有判断、推理和结论的特别的交流方式。

“是的，但我感到其他的一切才是消遣。在彼得堡，与所有人的会面都像是在做梦。一旦陷入沉思，我就感到其余的一切都不过是消遣罢了。”

娜塔莎坚信丈夫的思想是伟大的，但她又为此而有些不安，这种不安就表现为这样一种心理：“这样一个重要的、对社会有用的人，难道也能同时做我的丈夫吗？”她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他。在脑子里，她把彼埃尔最尊崇的人过了一遍，据她的判断，他最尊崇的人就是普拉东·卡拉塔耶夫。

她问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他现在会同意你的观点吗？”

对妻子的这个问题，彼埃尔并不感到奇怪，他了解妻子的思路。

“他吗？他可能不理解，但我想，他是会赞成的。”

“我太爱你了，我非常、非常爱你！”娜塔莎突然这么说道。

小尼古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睁着眼，望着前方，他被恶梦惊醒了，他梦见，自己跟彼埃尔叔叔率领一支大军，前面就是光荣，他们轻松地被引着向前走去，离目标越来越近，突然，牵引他们的那根线松了，拉不动了，尼古拉姑父疾言厉色地站在他们面前。

“这是你们干的吧，我爱过你们，但阿拉克切耶夫命令我，谁再朝前走，就干掉谁。”小尼古拉回过头去看彼埃尔，但彼埃尔早已不见了。彼埃尔变成了他的父亲安德烈公爵，他虽然无影无踪，但小尼古拉一看就知道父亲特别爱自己，他感到父亲没有力气、没有骨骼和形体。

他想：“我父亲他来过了，还爱抚过我。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啊！父亲！父亲呢！是的，我要做那些连他也会感到满意的事情……”

第二部

一

从一七八九年巴黎的那场骚动，到一八一二年莫斯科的那场大火，这二十年间，田园荒芜了，庐舍烧毁了，千百万基督徒在欧洲的大地上相互残杀。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是什么力量使得人们这样去做呢？欲解答这些问题，我们便要求教于历史科学，因为史学是各民族和全人类自我认识的科学。

传统的、陈旧的史学会说：是神在奖赏或惩罚他的人民，因而赐给拿破仑权力，并引导他的意志去实现神的目的。新史学自然不能这样回答问题。现代史会认真地告诉你，拿破仑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而路易十四是一个骄傲、无能的君主，因而发生了应该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人们也倾向于同意这一说法。不过，这里是答非所问的。这一切都可能是有趣的，如果我们承认神权；但是如果我们不承认神权，就应当去了解这些历史人物和各民族的运动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

如果不是神权而是另有一种力量存在，那就必须说明那种新的力量是什么，因为正是这种力量才是全部历史的旨趣所在。

推动各民族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一些传记史学家和个别民族史学家认为，这种力量就是英雄、统治者的天赋权力。他们认为，事件的发生完全是由拿破仑、亚历山大之流的意志决定的。然而，一旦不同民族的这类史学家在论述同一事件时，他们的上述答案便失去了任何意义，因为他们对这一力量的理解不仅各不相同，而且常常是完全相反的。一个史学家说某一事件是由于拿破仑的权力造成的，另一位则说是亚历山大的权力造成的，第三个史学家却说是某某第三个人物的权力造成的。

研究各国历史的通史家，不认为统治者的天赋权力是这种力量，而认为这一力量是许多不同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他们在描写战争和其他历史事件时，更常从与事件有关的许多人的相互关系中去寻找原因。要想把分力合成一定的合力，分力的总和必须与合力相等。但世界通史家却从不遵循这一法则，因此常常找不到足够的分力，或假设一种分力，或喻为不可知的力，常让人感到他是在随意地解释历史。

第三类史学家是所谓的文化史学家，他们认为所谓文化、精神活动才是这种力量。这类史学家从伴随着每一重大现象的诸多特征中选出智力活动这一特征，并努力证明一切事件的原因正在于智力活动。他们之所以做出这种论断，只能从以下两点来说明：一，历史是由有学问的人编写的，他们自然乐于将他们的活动说成是全人类活动的基础；二，精神活动、教育、文明、文化、思想——这是一些模糊的、不明确的概念，它们容易被用来编造更加含混的理论字句。

二

一辆机车在前进。如果有人问：机车为什么会动？一个农民说：是鬼在推车。另一个说：机车在动是因为它的轮子在转。第三个说，原因在于风把烟吹到机车后面去了。

第一个农民是驳不倒的，他想到了一个圆满的解释，要驳倒他，就必须向他证明没有鬼，或由第二个农民向他解释，不是鬼，而是一个德国人在开车。但到这时，由于矛盾百出，他们才知道他们两人都错了。那个把转动的轮子作为原因的人却不攻自破了，因为他既然开始了分析，就必须更深地解释轮子转动的原因，在没有找到锅炉里的蒸汽压力是机车移动的最终原因时，他便没有停止探索原因的权利。那第三个人显然看出车轮转动不能作为原因，于是便把他看到的第一个迹象当做原因了。

可以说明机车运动的唯一概念，是那个和所见的运动相等力量的概念。

可以说明各民族运动的唯一概念，是那个和各民族全部运动相等力量的概念。

然而，对于这一概念，不同的历史学家持有不同的理解，他们所理解的力量与所见的运动力量完全不相等。有些人把它视为英雄们的天赋力量，犹如第一个农民认为是鬼在推车；另一些人视它为某种或几种个别力量产生的力量，如同另一个农民认为车轮的转动产生了力量；第三类人把它看做智力的影响，如同第三位农民认为力量来自被风吹向车后的烟。

不承认英雄们的天赋权力，那么，就必须去解释权力的意义。

统治者们的权力从何而来？这种权力不可能是一个强者对一个弱者在体力上显示出优势的那种直接的权力，也不可能是建立在精神上的优势，因为人们知道，许多统治者在精神方面比他们所统治的千百万中的许多人都差得多。

如果权力的来源既不在权力拥有者的肉体力量，也不在他的精神力量，那么显然，这一来源一定在他的身外，在于权力拥有者和群众的关系。

法学对于权力的理解正是如此，法学是历史的兑换银行，它欲将历史上对权力的理解兑换成黄金。

权力是群众意志的总和。但是，群众的意志是如何转交给统治者的呢？对这一问题可能有三种答案：

一、群众的意志是无条件地移交给他们选定的统治者的，因此，任何新权力的出现，皆可视为对真正权力的破坏；

二、群众的意志是在众人皆知的明确条件下移交给统治者的，围绕权力而发生的限制、冲突和毁灭，皆因统治者违背了权力移交的条件；

三、群众的意志是有条件地移交给统治者的，这些条件或许为群众所不知，但权力的出现、争斗和死亡，则完全取决于统治者对这些条件履行的程度。

这便是史学家理解的群众与统治者之关系的三种类型。

三

有一种理论说，上述关系的基础是把群众意志的总和移交给历史人物，但是，这一理论仍是一种未被历史经验证实的假设。

一个人看见一群牛在移动。他无视牧场所在地和性质的不同，无视牧牛人的驱使，便断定群牛选择的方向皆由于走在最前头的那头牛的引导。

“牛群之所以走向那方，是因为走在前头的牛引导着它们，所有其他牛的意志总和都移交给了那牛群的领袖。”那类主张无条件权力移交的历史学家如是说。

“如果带头的牛更换了，那是因为那头领头的牛指引的方向不是牛群所选择的方向，全体牛的意志总和于是移交给了一个新的领袖。”这是那些认为群众意志总和在已知条件下移交统治者的历史学家的答案。

“如果头牛不断更替，牛群的方向不断变换，那是因为，牛群把他们的意志移交给了我们所注目的那些牛，因此，为研究牛群的走向，我们必须观察在牛群周围走动的所有引人注目的牛。”这是认为历史人物是时代之代表的第三类史学家的说法。

群众的意志移交给统治者的理论，正是上述问题的另一种表述。

历史事件的起因是什么？——是权力。权力又是什么？——权力是移交给某个人的群众意志的总和。群众意志在什么样的条件下移交给某个人？——在那个人体现全体人民之意志的条件下。这等于是说，权力就是权力，是一个我们不解其义的词语。如果人类知识的领域局限于抽象思维，则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权力不过是一个词语，实际上并不存在。但人类除抽象思维外，还有一个用来检验思维之结果的武器，即经验。而经验告诉我们，权力不仅是一个词语，而且是一个实际存在的现象。

人是按照一定的时间行动的。命令不是事件的原因，因为每一道命令只是针对某一时刻的。因此，我们发现，命令与事件在时间上存在着一定的关系。要了解这种关系是什么，就需要把一切不是来自神而是来自人的命令所必备的、一个被忽略的前提恢复过来，这一前提就是，发布命令的人亲自参加了事件。

发布命令的人和接受命令的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那种叫做权力的东西。

在诸如军队等紧密的集团构成体中，人的排列酷似一个圆锥体，最下层的人数最众，但不发布命令；而最顶端的一人是最高命令的发布者。采取联合行动的人组成这样的关系：直接参与行动越多的人，其指挥权就越小，其数目也就越大；直接参与行动越少的人，其指挥权则越大，其人数也就越少。这样，处于最顶端的那个人，直接参与行动最少，而发号施令却最多。

指挥者和被指挥者间的这一关系，就是所谓权力这一概念的实质。

恢复了时间前提（一切事件都是在时间前提下发生的），我们发现，命令只有在它与一系列相应事件相关联时才能得到执行。

四

历史学家只考察历史人物之意志的表现，这一意志表现以命令的方式与事件相关联，于是事件便被认为是以命令为转移的。然而，一旦去考察事件本身和包括历史人物在内的群众之间的关系，我们就会发现，历史人物及其命令是以事件为转移的。这个结论之不可辩驳的论据是：不论发布多少命令，若无其他的原因，事件是难以发生的；但是，事件一旦发生，无论此为何种事件，均可从不同的人们不断表现出的各种意志中找出一些在意义和时间上以命令的方式与事件相关联的意志表现。

得出这个结论，我们就可以直接而肯定地回答两个重要的历史问题了：

一、权力是什么？权力是某一个人与别的许多人之间的关系，这个人对正在进行的集体行动越多地发表命令，他就越少地参与行动；

二、是什么力量推动民族的运动？各民族的运动不是由权力引起的，不是由智力活动引起的，甚至也不是如史学家所言是由两者的结合引起的，而是由所有事件参加者的活动引起的，那些人总是遵循这样的法则结为一体：直接参加事件最多的人，所负的责任最少；直接参加事件最少的人，所负的责任最多。

历史每前行一步，都让人觉得有实实在在的人类意识自由问题的存在。

如果把人当做观察的对象，无论从什么观点（神学的，历史的，道德的，哲学的）出发，我们都会发现，人如同一切存在的东西，必须服从普遍的必然法则。但是，如果把人当做我们意识到的东西从我们内心来看他，我们又觉得我们自己是自由的。

没有自由，也就无所谓限制。一个人觉得他的意志受到限制，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他的意识是自由的。

人离开自由便活不下去，这是因为，人类的一切努力、所有的生存动机，都不外是增加自由的努力。贫穷和富裕，无名和荣誉，屈从和权力，软弱和力量，疾病和健康，无知和教养，无聊和工作，饥饿和饱食，罪恶和道德，这一切都不过是较小或较大的自由而已。

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只能被看做一个被剥夺了生活的人。

联系人类的全部生活来看，人是服从决定这种生活的法则的。但若孤立地看一个人，他似乎又是自由的。该如何看待人类、各民族过去的生活呢——是人们自由行动的产物，还是人们不自由行动的产物？

五

在解决自由意志和必然性的问题上，我们无论怎样考察关于许多人或是一个人的活动观念，我们总是把这种活动限制为部分与自由意志和部分与必然法则相结合的产物。

关于自由多少的观念，时常因我们观察现象的观点不同而有所不同，但永远有共同的一面，即人的每一行动，在我们看来，都是自由和必然之特定的结合。在我们所考察的每一行动中，我们都看出一定成分的自由度和一定成分的必然性。而且永远如此：在任何行动中，自由越多，必然性就越少；必然性越多，自由就越少。

关于自由和必然性的认识，往往取决于完成那件行动和我们判断它之间所经历的时间的长短。我们觉得，当代的任何事件无疑都是一定的全体人们的行动；但是对于一个比较遥远的事件，我们已经看到它必然的后果，除此之外，我们想象不出任何别的后果。我们考察的事件越远，我们就越觉得那一事件不是任意做出的。

我们对自由意志和必然性的观念，是依据人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大小、依据时间距离的远近、依据对原因的依赖程度而逐渐地减少或增加的。

但是，无论怎样，我们都想象不出完全的自由或完全的必然性。

一、不论我们怎样想象一个人如何不受外部世界的影响，我们永远得不到空间上自由的概念，人的任何行动都难免受到他自己的身体和他周围事物的限制；

二、不论我们使判断的时间如何接近行动的时间，我们依然得不到时间上自由的概念；

三、不论对原因的了解有多么大的困难，我们永远得不出一种完全自由（就是说，完全没有原因）的观念；

同样，我们也绝对想象不出一个人的行动完全没有自由，完全服从必然性的原则。

一、我们关于诸种条件的认识是无止境的，既然不能确定所有的条件，不能确定人所受到的一切影响，那就不会有完全的必然性；

二、不论我们如何延长判断和现象之间的期限，但这期限是有限的，而时间是无限的，因此，在这方面决不会有完全的必然性；

三、不论原因的环节如何容易了解，我们也永远不会了解所有的环节，因为这环节是无穷尽的，因此我们依然永远得不出完全的必然性。

由此，欲想象一个人的行动完全服从必然性的法则，没有任何意志自由，我们就得假定有无限量的空间条件、无限长的时限和无限多的原因。

欲想象一个人完全自由，不服从于必然性的法则，我们就得想象他是一个超空间、超时间、与任何原因都无关的人。

六

历史从时间和因果关系来考察人的自由意志与外部世界的相互联系。也就是说，历史在用理性的法则解释自由。

历史承认自由意志是一种能影响历史事件的力量，也就是一种不服从法则的东西。承认了这一点，就取消了法则存在的可能性。

对历史来说，人类意志有若干的行动路线，其一端隐没在未知世界中，另一端则是在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中活动着的人的自由意志。

这个活动范围在我们面前展开得越广，这个活动的法则就越明显。发现和说明这些法则，就是历史的任务。

现在的历史学，正如同哥白尼时代的天文学，全部观点的差异，就在于承认还是不承认以一种绝对单位作为可见现象的衡量器。在天文学方面，这就是地球的不动；在历史学方面，这就是人格的独立，即自由意志。

正如同在天文学方面，承认地球运动的困难，在于须放弃地球不动的直感和行星运动的直感，在历史学方面，承认人格服从空间、时间和因果律的困难，在于否认个人人格独立的直感。天文学的新观点宣称：“诚然，我们感觉不到地球的运动，但是，如果承认地球的不动，我们便将陷入谬误，而承认我们感觉不到的运动，我们便将获得各种规律。”

同样，新的史学观点宣称：“诚然，我们感觉不到我们的依附关系，但如果承认我们的意志自由，我们便将陷入谬误，而承认我们依附于外在的世界、时间和原因，我们便将获得各种规律。”在天文学方面，必须否定地球在空间中不动的感觉，而去承认我们所感觉不到的运动；同样，在历史方面，必须否定被感觉到的自由意志，而去承认我们所感觉不到的依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