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七月·盛世

一月 端月

杨·孤意在眉

梅·青梅老

葛·死生契阔

二月 如月

梧·凤栖

茑与女萝·相依

艾草·一日三秋

三月 桃月

桃花·欢宜

桑·采桑子

茜草·弱水三千

四月 清和月

柳·离情

芍药·将离

桐·清明

五月 蒲月

蒲.韧如丝

益母草·遇人艰难

萱草·忘忧

荷·有美一人

白茅·爱欲萤火

凌霄花·维以不永伤

七月 霜月

蘋.悠悠我心

红蓼·游龙戏凤

木槿·仅荣一瞬

八月 桂月

葫芦·涉渡之舟

木瓜·永以为好

蓼蓝·草木染

九月 玄月

莼菜·莼鲈思

楚（荆）·今夕何夕

栗·室迩人远

十月 良月

茨·流言

花椒·子孙昌

黍·哀江南

十一月 葭月

蒹葭·企慕

竹·君子有节

蓍草·卜算子

十二月 嘉平月

柏·之死靡它

梓树·故乡遥

车前子·生息不辍

后记　世间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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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世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

七月鸣，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

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豣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豳风·七月》

《七月》是《诗经》中植物出现种类最多的篇章。八节将三百字诗歌划成田亩，二十种植物便在这文字的土壤里繁盛地生长，枝叶葳蕤，拂扰着今日读诗人的脸颊。

《豳风·七月》记录豳地农人们一年的农事，恰如后世民歌中的四季调或月令歌，以物候标示季节的更替，逐季逐月叙述各月劳作。自岁寒，至春耕，自采桑养蚕，至制作布帛衣料，自储藏果蔬，至酿酒欢庆宴饮，次序宛然。撷取的生活片段在中间插入，如电影镜头般掠过。

顾随先生以四个字评价《七月》：时多，事多。

《七月》中所用的是夏历或周历，与现今的农历已有很大的不同。一之日，十有一月之日，就是十一月，二之日是十二月，以此类推，后文的三之日，四之日，是指正月和二月。

三月，春暖，采桑养蚕。四月，秀葽，葽草结籽。五月，听到蝉鸣，蚂蚱开始活跃。六月，到了植物最为繁盛的时候，有郁李、野葡萄。

七月，大火星逐渐向西方迁移，坠落，天气开始变凉，有秋葵与豆子，亦有瓜可以吃。

八月，蟋蟀在宇，割芦苇，纺麻，摇落枝头的枣子，从藤蔓上摘下青葫芦。

九月，霜初降，蟋蟀进门取暖，衣服备好，拾取麻籽，采集苦菜作为盘中的菜蔬，采集臭椿做燃火的薪柴，筑平谷场。

十月天冷，蟋蟀入床下，树叶飘落，扫清打谷场，收获田间稻谷，装入粮仓。以此酿成醇厚的美酒。白天割茅草，夜晚搓草为绳子，以此来修葺屋顶。

十一月，寒风吹起，狩猎貉、狐狸等野兽，取其皮毛。

十二月，严寒到来，猎人集会，继续打猎操练，凿取冰块。

正月，将冰块搬进冰窖，以此冷藏食物。修缮农具。

二月，祭祖，献上韭菜羊羔。下田耕种。

《七月》中的植物，桑、蘩、苇、葽、郁、薁、葵、菽、枣、稻、瓜、壶、苴、荼、樗、黍、稷、麻、菽、麦，这些单字名词在你舌尖上活泼泼地跳跃着，如大珠小珠溅落玉盘。念诵着这些植物的名称的时候，你感觉自己的唇齿间都沾染上了草木清新的纯绿色气息，你感觉自己的心中溢满了丰盛充实的喜悦。而这满心的喜悦，又是非常清新舒朗的。

这些植物的生长与繁盛，是物候的标示，成就了一年四时十二月各各相异的美。同时这些植物的美，又不是阳春白雪、虚无缥缈的。它们的美，散发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渗入到彼时子民衣食住用、寻常生息的角角落落。

植物，是他们的日常。草木，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透过这漫漫烟尘，你看到他们生活的长长图卷中，草木舒展开叶片。你听到他们在那开辟鸿蒙之时，带着满腔惊奇的喜悦，给这些新发现的绿色植物造字命名。

葽，是葽绕、远志，一种细草。《夏小正》说四月“秀幽”，这“幽”也便是“葽”。远志的叶子，在诗经的微风中微微招摇。远古的四月正翩翩而来。

郁，又称郁李、爵李，蔷薇科樱桃属。薁，又名燕薁、山葡萄，葡萄科。葵，冬葵，锦葵科锦葵属。菽，是大豆。

黍，可酿成“酎酒”，《说文·酉部》有“八月黍成，可为酎酒”之句。这种用黍所酿制的美酒，又被称为“春酒”，冬酿春熟，故有“春酒”之名。

瓜，即葫芦科的甜瓜。瓠，即葫芦。苴，是麻籽，是上古主要食粮之一。荼，是苦菜。樗，俗名臭椿，可充作薪材。

这上天的赐予如此丰盛，先民们心中亦是清楚天地对自己的厚待，因此对这些植物怀有敬惜之意，一点都不怕麻烦地给它们命名，又兴致盎然地把它们在吟诵的诗行中罗列出来。

念诵着这些名词，你会有“物”所带来的那种踏实与稳妥之感，会格外鲜明强烈地触摸到生活坚实的质地。

万物生长有时，先民们生息亦是有时，依照天时安排自己的活动，则天，法天，遵循着四季节令运行的规律。

时间流逝，物候迁移，而先民们每个月都有自己该进行的活动。他们按照时令、节序安排自己的生活，每个月都有每个月该做的事情，因此心中便有笃定与踏实。生活是永在循环的，一年四季倏忽而过，而过了这一年的春种夏收，还有下一年的。时间永在循环。这岁月的迁延里，自是有生命的代谢。他们有依照自己的历法而生的世界观。

清代姚际恒在《诗经通论》中评《七月》：“鸟语、虫鸣、草荣、木实，似《月令》。妇子入室，茅草、、升屋，似风俗书。流火、寒风，似《五行志》。”

鸟语虫鸣，草荣木实，流火寒风，这《七月》，正是豳地的风俗书与五行志；衣桑食稻，敬老慈幼，室家敬和，这《七月》，又是春秋的天伦图与礼乐谱。

礼乐文明的盛景，太平盛世的景象，也不过以此为底本。

我爱《清明上河图》，那是宋代工商业的繁华。

而《七月》，是农耕文明的盛世。

那样太平盛世的气象，人们各安其职，各有所从事的事。所以就不会有太多对未来的茫然之感。时间有周期性的变化，物候随之有阶段性的循环。物物有时，事事有序。他们遵从时间的秩序，进行着自身的活动，生活呈现出一种宁静和稳妥。

人与自然端敬相亲。人与自然、人与时间之间，有一种融洽的和谐。这里面天广地阔，在时间的洪荒中，有千年万年的恒常。

我念诵《七月》，心里会一点点沉静下来。

这种久远而宁静的生活方式的存在，会让你觉得，对未来的种种事情，是一点都不用有什么担心的。只要踏实安稳，一步一步，顺着这天地万物的秩序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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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端月

杨·孤意在眉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陈风·东门之杨》

浩大的星空，星空下一棵孤独的树，与一个茕茕孑立的人。

这是最初读《东门之杨》时，脑海中出现的画面。这让我想到梵·高的画作《星空》，亦是一棵树，与如旋涡般的星空的对峙。

此诗写男女二人有约，一人过时不至，另一个人彷徨等待的情景。从暑气刚刚散去的黄昏，等至第二天东方的启明星出现，时间永在流逝中。等待之久，正可见用情之深。

然而久候不至，只有夜空中的启明星照耀，一点寒星，又是何等深切的失望。

恋爱中的人，有谁没有等待过一个人呢？等待中的心境，是热烈而又孤独的。初时，即将见到恋人的迫切与兴奋之情热烈如火，而随着渐凉的夜色，却又渐渐寂灭成灰。

他是在来时的途中遇到了阻碍，自身遇到了什么不测？或者干脆就是心意改变？可以想见等待之人这整晚在杨树下徘徊时，心中的种种牵念与担忧。

诗中不说人，对情亦没有渲染，只说杨树与寒星。而在杨树的伫立与星的变幻间，这份等待中的心情，却可拨动每一个读诗人的心弦。

东门外的这棵杨树，叶子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映衬着等待者寥落的心境。我想，那孤独的等待者，会不会倚靠在身旁的杨树上，指尖轻触树皮上的一个个粗粝斑疤，于这触指的微痛中，遥想情人的某一句话，某一个表情。在新疆大片白杨树林的少数民族传说中，白杨树白色树皮上的眼形斑痕，正是情人的眼睛。这杨树，以有情之眼，见证着这个夜晚的一场深情，见证着情之起始和明灭。它是一场孤独的等待的见证者。它明了一切，亦包容着一切。

张岱《陶庵梦忆》形容一位女伶楚生，深情在睫，孤意在眉。

《东门之杨》中这位等待中的人，亦是有着最深情的睫，与布满孤意的眉啊。

有约不来过夜半。我在星空下独自伫立，朗朗疏星间，有浩大孤独。等到最后，这等待似乎都与那个对象无关了，而成了个体生命与宇宙、与永恒的对峙与共存。

杨，《尔雅·释木》认为此处之“杨”应为“蒲柳”。今人多认为是白杨。白杨树，是北方多见的落叶乔木，植株坚直高大，树皮白色。风吹过时，树叶飒飒作响，甚有意境风致，是有名的“风致树”。多植于园圃中，道路旁。

杨是神情孤独又萧散的树。有落寞之意。古人云：夏生杨，叶如杏，风过之有悲声。《古诗十九首·去者日以疏》中有“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的句子。白杨叶大，易招来风声。风吹杨树叶，其声淅沥如落雨，这听在心有块垒的古人耳朵里，真是“悲风”了。

在某个等待的夜晚，与永恒相遇。这个夜晚的心情，和这棵杨树，一起凝固下来，凝在眉梢眼角，凝成人类永恒孤寂的姿态。

梅·青梅老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召南·摽有梅》

梅，为蔷薇科落叶乔木。早春开白色或淡红色花朵，有浓郁香气，所谓“暗香浮动月黄昏”。《夏小正·正月》中提到梅树正月开花，有“梅、杏、杝桃则华”的句子。

梅花落后结梅子，初时为青色，熟后成黄色。《大戴礼》说：“夏小正日，五月煮梅为豆实。”《风俗通》说：“五月，有落梅风，江淮以为信风。又其霖霪，号为梅雨。”江南梅子黄熟的时节，也便称为“黄梅时节”。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说的便是这个时节江南的景致。

说到梅子黄时，便自然地要说到《摽有梅》这首诗。

梅子纷纷落了地，树上十成还有七。追求我吧小伙子，切莫错过。梅子纷纷落了地，树上尚余了三成。追求我吧小伙子，今天正是好日子。梅子全都落了地，拿着浅筐来拾取。追求我吧小伙子，快快开口莫迟疑。

摽，落也。暮春梅子黄熟，盛极则堕，纷纷坠落，由繁茂而衰落。清学者陈奂在《诗毛氏传疏》中说：“梅由盛而衰，犹男女之年齿也。”诗以落梅兴比，用梅子的生长周期，来比拟女子的年龄。梅子落下的场景，也很容易让人想到时光的无情，青春的流逝。

“其实七兮”、“其实三兮”、“顷筐塈之”，在这一步一步的层进中，你能感觉到女子的心情，亦是越来越充满韶华难挽、佳偶难觅的急迫。

摽有梅，摽有梅，漫天的梅子纷纷然落下。

郊野的梅树下，期待爱情的少女在焦灼地等待她尚未谋面的爱人。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我最美好的华年亦已开始纷纷然谢幕，可是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呢？

若当你来时，我已是白发如雪，容颜枯槁，你虽遇见我，却不值我容颜极盛时。我最美好的年华，都因那份太炽烈的思念与等待的煎熬而过早地耗去，这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毛诗序》说：“《摽有梅》，男女及时也。召南之国，被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及时也。”召南地区由于受到文王的教化，男女在适当的年龄，便可得以婚配。这亦是顺应人性之常。

《摽有梅》中，大龄的女子希望被求偶，大胆地表达了心中对情感的欲求。《诗毛氏传疏》说：“梅、媒声同，故诗人见梅而起兴。”梅子果实有酸味，古时用来调味。干者称为酸梅，夏日可做酸梅汤，也可糖渍。

《尚书·说命》便说：“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盐梅可做调料，有和众味的作用，又谐音“媒”，如同婚姻能合二姓之好，青梅便带有了爱情的信息。

梅子于是也被人半真半假地拿来医治相思病。

《牡丹亭》中，杜丽娘春日游园，叹“良辰美景奈何天，伤心乐事谁家院”，之后梦中遇到翩翩公子柳梦梅，醒来就害了相思病。丫鬟春香心下明白，说“这病便是‘君子好逑’上来的”。老先生陈最良则给杜丽娘开出了一张药方，“酸梅十个”。他说《摽有梅》“‘其实三兮’。三个打七个，是十个。此方单医男女过时思酸之病。”

《召南·摽有梅》一诗所表达的女子对爱情的强烈渴求之意，与杜丽娘无处排遣的伤春思春之情，恰恰契合。

《诗经》中所说的梅，大多是梅树的果实梅子。观赏梅花之风，大致始自汉初。《西京杂记》载，上林苑有朱梅、同心梅、紫蒂梅、燕支梅、丽枝梅、紫花梅、侯梅。此时，赏梅并不盛行。至南北朝，艺梅、赏梅、咏梅之风始盛，“梅于是时始以花闻天下”。

《金陵志》记载，宋武帝刘裕的女儿寿阳公主，日卧于含章殿屋檐下，梅花飘落在公主额上，成五出之华，拂之不去，皇后留之。自后有梅花妆，宫人多仿效。

《荆州记》中记载，陆凯与范晔二人交好。陆凯率兵南征，度梅岭时，正值梅花盛放如海。陆凯立马于梅花丛中，回首北望，想起了好友范晔，又恰逢北去驿使，于是折下一枝梅花，寄予友人，并附一首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大概可算最早的咏梅诗。梅花带去江南的春意，情意自在无言之中。

折花附在信中，这十分风雅的事，倒在东瀛日本保存下来，在《枕草子》与《源氏物语》中多有此种情致。

此时文人咏梅、写梅诗渐多，如宋代的鲍照有《梅花落》诗，梁代的简文帝萧纲有《梅花赋》。

至宋代，才确立梅花地位。宋人张功甫撰写《梅品》，专门介绍如何欣赏梅花。据《梅品》，赏梅有二十六宜：淡云，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夕阳，微雪，晚霞，珍禽，孤鹤，清溪，小桥，竹边，松下，明窗，疏篱，苍崖，绿苔，铜瓶，纸帐，林间吹笛，膝下横琴，石枰下棋，扫雪煎茶，美人淡妆簪戴。

关于如何赏鉴梅花的清韵，古人有细致的讲究。梅花易落，青梅亦终将老去。花与人皆是如此。所以“探梅”须及时，惊蛰前后十天左右最相宜。

宋时，梅花亦成为隐士、高人等有高洁人格者的象征。北宋林逋的“梅妻鹤子”更是把对梅花的喜爱发挥到一个极致。林逋隐居杭州孤山，植梅放鹤，号称“梅妻鹤子”，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句，写尽梅花风致。

林逋将梅花作为妻子，而这世间，也不乏梅花样的女子。

大明宫中，有女子名江采苹。梅花盛开的月夜，她着一身素衣，于月色花影中翩然起舞，美人梅花两相映，漫天的梅花纷纷然落下。此情此景迷了帝王的眼。他唤她“梅妃”，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娇宠，为她在寝宫周围遍植梅树。这无上恩宠落在世人眼里，各地争相进献梅花。

江采苹孤傲清高，颇有梅花的气质风骨。这如梅的淡然孤高，对享受惯投怀送抱的帝王来说，真是一种无形的吸引。他沉迷于她幽幽散发的暗香中，将后宫其他妃嫔目为尘土。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她以为这梅花中的情爱是永生永世。又怎知盛宠到了一个顶点上，不能再盛大，便只好向下坠落下去。

后来，杨玉环入宫，帝王的含情眼神转而注视新妃。一日，梅妃听到外面有驿马快跑的声音。可这一骑红尘，送的是新人的荔枝，而不再是旧人的梅花。

她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他的视线转过来，转过来。偶然的一个瞬间，他也扫视过她，但他眼眸看她时，所散发出的爱之光芒，早已散尽。她清醒地意识到，那盛大的爱意如一场潮水，如今已然退去。

梅花委地，零落成尘。

后来梅妃写《楼东赋》，呈献给唐玄宗，其中有“信标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之句。受宠与失宠，人生的得意与落寞，在梅开梅谢间次第上演。

红楼中，亦有女子幽幽散发梅之暗香。有人说，妙玉是梅上雪，宝琴是雪上梅，那李纨则是老梅枝。妙玉有梅的孤傲自许，李纨有梅的恬淡自守。而“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章，写宝琴踏雪从妙玉庵中折了一枝红梅归来，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环，抱着一瓶红梅。这景象让贾母在在惊叹，认为绝胜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写下这些文字时，室内萦绕着《梅花落》的古琴曲。想起诗人张枣的诗句：“一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心下有温柔的怅惘。

葛·死生契阔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唐风·葛生》

葛，藤本植物。藤蔓柔韧，布满有些棘手的小刺，开紫色蝶形花。

在古时，葛用来制衣。《周南·葛覃》记录了女子采葛的情景，有“为为绤”的句子，说的是葛采割回来，经过沤煮，抽取纤维后，可制成粗葛布和细葛布，用来做君子在朝廷上穿的夏服。

《越绝歌》中记载，勾践种葛，让越女织成葛布，献给吴王夫差。西施入吴宫前，在溪畔浣纱，大概有时也是要去采葛的吧。我总想象这样的情形，范蠡奔走于民间陌头，行于浣纱溪畔时，听到有女子吟唱《采葛妇歌》：“葛不连蔓棻台台，我君心苦命更之。尝胆不苦甘如饴，令我采葛而作丝。饥不遑食四体疲，女工织兮不敢迟……”心下摇曳不已，循声看去，看到正在采集葛条的皓腕素手，看到萋萋青叶间，之后倾了一个国的女子容颜。

诗经的天空下，那葛藤四处蔓生在原野中，勾起人绵绵不尽的情思。这情思，是《采葛》里“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热恋中的相思难耐；是《葛藟》中“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中寄人篱下的辛酸；更是《葛生》中悲悼逝去爱人的彻骨伤恸。

《葛生》的开首，柔韧的葛藤缠在荆棘树上，正如情人间的纠结缠绕，牵心绕指的抵死缠绵。后世学者多认为此诗是妻子悼念亡夫。若你认为西施对夫差有情，把这看作隐于烟波中的西子在余生中对夫差的思念，也未为不可。

爱人已逝，她尚且百般担忧着他在荒坟里的孤独。而对往生者孤独的担忧，映照出的，正是在世者的孤独。

红尘弃绝，黄泉路近，从此阴阳两隔。失去挚爱的时日，昼夜褪作黑白色，只是空空地流逝，失去意义。夏之日，冬之夜。夏天的漫长白昼，冬日的漆黑长夜，这日月如此漫长，只有一点点慢慢捱过。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她在无望、绝望的悲怆之后，想到人生的千般无奈中，在前方自己生命的尽头处，仍可以这样唯一的，死亡的方式，与他聚首，以抚慰他的孤独。她揪心的痛楚，似乎终于找到这唯一的通道，而稍得慰藉。

为这深沉的爱，向死而生。这漫长，漫长的人生啊，到底不是无望的，终归有一场死亡的盛宴可以赴。

我读时，为那一股悲怆的无奈所击中。这世间，总有你愿力无法改变的事，譬如生死。我们超越不了这死生大限，于是我们试图以爱，以生死约定，来对抗这生死。生死约定何其虚妄，可因挚爱与失去所爱的无奈，我们对此深信不疑。

《葛生》开后世悼亡诗一脉。苏轼《江城子》思念亡妻王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可明月下千棵松树下梦中相见，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说尽夫妻天人两隔的沉痛。纳兰容若《饮水词》中，“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等诗句，在寻常的一事一物、日常生息中，满含对卢氏不绝如缕的念想。

《红楼梦》中，宝玉悼念晴雯的《芙蓉女儿诔》中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黄土陇中，卿何命薄。”黛玉听到，当下面容变色。谁想一语成谶，宝玉悼晴雯，到末了，此句却是悼念死生知己黛玉。

上述悼亡诗句，是文人所作，沉痛到底是温润的，有克制。

《葛生》里的悲恸，就是泼喇喇地，当头砸过来。民间的情意向来直白、率真，没有粉饰。我有一段时间听蔡琴、齐豫翻唱的民歌，“青藤若是不缠树，妄过了一春又一春”，这是男女间的火热痴缠，然后说到不得不面对的生死，“我俩相约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这泼辣的、直白的、直抵生命本质的深情与痴痛，与《葛生》何其相似。

这样的感情，不是浮泛的、轻飘的。它令你格外鲜明地触摸到生命的质地，以令你狂喜或刺痛的方式。它渗透到你的血液和骨髓里去，你老时和你一起老，你死时便和你一起腐烂到泥土里。

古书说葛花可解酒，所谓“葛花满地可消酒”（韩翃）。可这蝶形花朵，解得了沉醉，终究解不了死生契阔、永失我爱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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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如月

梧·凤栖

凤皇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菶菶（běng）萋萋，雍雍喈喈（jiē）。

——《大雅·生民之什·卷阿》

梧桐有青桐和泡桐之分。开出紫色花朵的是泡桐，为玄参科泡桐属；而青桐又称中国梧桐，为梧桐科梧桐属。这里要说的梧桐，指的是青桐。

梧桐是落叶乔木，树皮幼时呈暗绿色，老时呈灰绿色，故又称为青桐、碧梧、青玉。古代喜欢将青桐栽于园林中，尤其是水井旁边。因此又称“井桐”，有“金井梧桐”之说。

梧桐夏天开花，花小，为淡黄绿色的五瓣单性花，排列成圆形花序，并不显眼。《本草衍义》对梧桐有很细致的描述，说它“四月开淡黄小花，一如枣花。枝头出丝，堕地成油，沾渍衣履。五、六月结桐子，今人收炒作果，动风气。”

梧桐是良木，有高洁品性。《庄子·秋水》中说凤凰“非梧桐不栖”。宋代邹博的《见闻录》说：“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也。”《韩诗外传》记载：“皇帝即位之日，凤乃栖于东园梧树上。”凤栖梧，乃是祥瑞之兆。

《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初时躬耕于南阳，刘备三顾茅庐，欲请诸葛亮出山辅佐。诸葛亮几次避而不见，让弟弟诸葛均托歌传音，“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于是这凤凰栖于梧桐，成了贤臣投靠明主的象征。

李商隐的《韩冬郎既席为诗相送因成二绝》云：“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遥远的丹山道上，美丽的桐花覆盖遍野，花丛中传来一阵阵雏凤的鸣声，这声音比老凤的鸣声来得更清圆。丹山路上桐花万里，表达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

《毛传》说，“梧桐，柔木也。”梧桐生长快，木质柔软，所以被称为柔木。而我愿意把它理解为一棵温柔的树。梧桐用来做焦尾瑶琴，有清音。《后汉书》记载，蔡邕被贬到吴地，一天听到有人燃桐木为炊，听其燃烧爆裂之声，断定这绝非一般的木材，而是制琴良材，于是从火中取其残木，制成琴。琴制成后，其音清越，果然有美妙的音色。而在琴的尾部，仍有焦痕，时人名之“焦尾琴”。此后“焦尾琴”便成为良琴的代称。

全唐诗中无名氏的《听琴》诗，有“六律铿锵间宫徵，伶伦写入梧桐尾”之句。“梧桐尾”就是指梧桐制的良琴，其音清越。

梧桐可知音，梧桐亦可知人。中国文化中的梧桐，听取了多少寂寞凄清之人的心声。它听取了小楼月光下，李后主深院锁清秋的寂寞；听取了李清照黄昏的雨水中无可排解的愁绪。

元代白朴所作杂剧《梧桐雨》，全名为《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取自白居易《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之句。剧写唐明皇李隆基与杨贵妃故事。安史之乱，明皇仓皇逃出长安去往蜀地。杨贵妃自缢于马嵬坡，宛转蛾眉马前死。

后来李隆基返回长安，在西宫悬贵妃像，朝夕相对。一夜梦中与杨妃相见，记起旧时场景。

长生殿那一宵，二人对着梧桐树并肩斜靠，说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盟誓，尽言词絮絮叨叨。

沉香亭那一朝，玉环在梧桐树荫下，笑语盈盈地看着他，在翠盘上跳起霓裳羽衣舞，笑整缕金衣，红牙箸手中敲。

今日梦境中寻找逝去的美好幻景，却被梧桐雨声惊醒，“那窗儿外梧桐上雨潇潇。一声声洒残叶，一点点滴寒梢”。“空对井梧阴，不见倾城貌。”梧桐秋雨声，一点点滴得人心碎。

“到如今翠盘中荒草满，芳树下暗香消。”往日梧桐树下的两情缱绻，歌舞升平，梦回后只见荒草碧梧、雨滴残叶的凄清。这逝去的美好情事，与如今物是人非的凄凉之景形成鲜明的对照。

这暮年的老皇帝，身历过至盛的繁华，品尝过最销魂彻骨的温柔，经历了劫难，失去了爱人，在廊檐下伴着梧桐，寂寞地听雨，捱过漫漫长夜。“斟量来这一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这无眠之夜相依的梧桐，该是懂他的。

这梧桐可解人情，亦是知时。

《花镜》记载，通过梧桐的叶片生长情况，可知月之正闰，梧桐“每枝十二叶，一边六叶，从下数一叶为一月，有闰月则十三叶。视叶小处，即知闰何月也”。梧桐每枝平年生十二片叶子，闰年生十三片叶子，从下往上数，最小的一片叶子即是闰月。

不仅如此，梧桐叶落，还能昭示秋日的到来。《广群芳谱·木谱六·桐》里说，立秋之日，如某时立秋，至期一叶先坠，故云：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

写下这则文字的时候，正是立秋。在室内昏昏昧昧，不知今日何日。不知外面梧桐是否落下了第一片叶子？

茑与女萝·相依

有者弁，实维伊何？尔酒既旨，尔肴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奕奕；既见君子，庶几说怿。

——《弁》

鹿皮礼帽真是好看，为何将它戴在头上？你的酒浆如此甘醇，你的肴馔如此美味。来的哪里有外人，皆是兄弟不是别人。茑草女萝藤蔓长长，攀援依附在松柏树上。未曾见到君子，我内心忧虑不安宁；如今见到君子，我心中喜悦满溢。

朱熹《诗集传》认为这首诗是“燕兄弟亲戚之诗”。描写一个贵族请以美酒与佳肴宴请他的兄弟、姻亲。全诗以赴宴者的口气写来，描画出了气氛的热烈、宴席的盛况，亦写出了贵族间如藤蔓般彼此缠绕的关系。

诗中有赴宴者对同主人亲密关系的陈述：您是松柏一样的高大树木，而我是攀附于您的枝干之上的蔓生植物。

关于这亲密如兄弟的关系，诗中用了茑与女萝攀援于松柏的比喻。

女萝，即松萝，又叫松上寄生、松落、树挂、天棚草、雪风藤、龙须草、天蓬草。为浅黄绿颜色，非常柔软，多附生在松树上，成丝状下垂。

《楚辞·九歌·山鬼》中便有“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的句子。唐代元稹在《梦游春》诗中吟道：“朝蕣玉佩迎，高松女萝附。”古直在《哀朝鲜》诗中则说：“女萝附松柏，妄谓可始终。”

茑，即茑萝，又叫密萝松、五角星花、狮子草、绕龙草、游龙草、锦屏封、金丝绒、五角星花、狮子草、茑萝松。为一年生的草质藤本植物，旋花科茑萝属，茎能攀缘到别的树木上。

茑萝的深绿色叶子细细如羽毛状，开五角星形状的小喇叭花。开花时节，一点点小红花点缀在繁盛叶丛中，如闪烁的小星星，如跃动的小火苗，红绿交映，非常鲜明亮眼。

茑和女萝，二者彼此缠绕、相依相偎，攀附于乔木的形态，大概容易让人联想到亲密无间的关系，因此诗人用此来比喻亲戚关系。

《红楼梦》中说到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之间的攀附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诗中欢会的贵族间的关系，亦正是如此。

艾草·一日三秋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王风·采葛》

因相思之情，你对时间的感受会产生变化，一天的时间长度在你的感受中会被无限地拉长。因思念而产生的深情与孤意，在这时间的逐渐增长中，愈发浓烈。

这思念，如艾草的香气，弥漫在你的四周。不至于撕心裂肺，却温和而钝重地包裹着你，经久不散。

艾草有古中国的气息，民间的气息。古代君子所佩的是兰蕙芳草，艾草则多为平民所佩。它满含人间烟火气，包含着日常生息的智慧。

艾草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又叫香艾、苦艾。初春之时，乡野间遍地生长。茎叶跟蒿草有些像，叶是羽状的，叶背是白色的，开黄色花。

早在诗经时代，艾草已经是很重要的民生植物，其芳香气味可辟秽驱邪。据《荆楚岁时记》记载，端午节有将艾草与菖蒲插于门楣上的旧俗，以借其浓烈芬香的气味禳除毒气。

艾草还有一个古雅的名称，叫“冰台”。《博物志》记载，把冰削成圆形，举着朝向太阳，用艾草承接日影，便可以取火。

艾草又被称为“医草”。以叶入药，性温、味苦、无毒，为纯阳之性，可通十二经、走三阴，可以温经脉。把采好的艾草悬挂起来晾干，用石杵捣碎，留下细软的艾绒，可以制艾卷、艾条，以作针灸之用。艾灸在古代，可预防瘟疫等疾病。

艾草与香附、吴茱萸、当归、肉桂等中药相配，又可散寒止痛，养血调经，治疗女子月事不调、小腹冷若冰霜、日久不孕的病症。

生长时间越长的艾草，药效越好。所以《孟子》有“三年之艾”的说法。艾草可以长久生长至三年，因此诗中的采艾者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叹。

艾草也可食用，用作药膳。采集来的新鲜艾叶，可煎艾草茶，煲艾草汤，熬艾草粥。艾叶又可用来制作各式精致的点心，如艾糍、艾粑。把新鲜的嫩艾叶切碎煮熟后，榨汁，和糯米粉，在中间包入豆沙、花生或芝麻馅料，团成一个个绿绿的小团，放入锅里蒸熟。色泽青翠可爱，散发浓郁香气。旧时清明前后有食用艾糍的旧俗，因此艾糍又有“清明果”之称。

食用这有艾草清香的植物，不仅仅是一件风雅的事，而且可开胃、暖胃，增进食欲。

艾草是温和的，抚慰着中国人的身体和心灵。可疗百疾的艾草，可否治得了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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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桃月

桃花·欢宜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国风·周南·桃夭》

诗经中的桃花开得灼灼，开了几千年也不见有疲倦的样子，一直开到今日。开出了崔护的人面桃花，开出了“桃花流水鳜鱼肥”，也开出“竹外桃花三两枝”，还开在了《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桃花行》里。

而桃花最原初的样貌，还是在《桃夭》里。中国传统文化中，那种温柔敦厚的风致，从这桃花上飘来几缕。我读《桃夭》，便为这满纸的欢喜浸染。

春日明媚日光下，新嫁娘的酡红双颊如桃花，眉梢眼角漾满笑意。一年的时令、桃花的花期、女子的年华，恰恰好，都到了最好的时候。

真是普天普地，无一处不妥帖。

热闹闹婚礼上，围着看新娘子的邻里乡亲都羡慕得紧，纷纷交头接耳地发着议论，新娘子可真俊俏呢，这户人家几世修来的福气。

桃花在轿子里听到了，抿嘴儿笑了一下，也并不因此而骄矜。

桃之夭夭，有其实。你看桃花转眼结了满枝累累的桃子。桃花做了人家的媳妇儿，也有着能生育的好身体。生了儿子又生了女儿，且一个个都身体饱满，神情明亮。

夫婿也是满心满意地夸赞自己的娘子，自从你嫁来了我家，一家人都和和睦睦的，小日子真是越过越美满呀。

桃花为人有着热心肠，料理家务是一把好手。她可操劳可持家，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繁杂家事被她一双巧手打理得清清爽爽。公公婆婆都把她做贴心小棉袄，逢人便要说，我们待桃花真是比女儿还要亲几分呢。

《桃夭》诗中反复咏叹的，正是桃花样女子的宜室与宜家。

朱熹《诗集传》释云：“宜者，和顺之意。”这里面有一种非常和气的、世俗的喜悦。

桃花是温润的、明艳的，有着喜气却不张扬。而且它又没那么高蹈，它是家常的，与百姓的日常生计有着贴心贴肺、知心知意的那种亲。非常体贴。

桃花明艳照人，骨子里却又天然朴实。桃花样的女子，适合过家常日子，她是你邻里的一个姐妹，是家里的小女儿。到了生命中花开正好的时刻，她们便成了被男子敲锣打鼓娶过去的新妇。

梅兰竹菊，有君子风骨。桃花低眉间，只是女子温婉情态。

桃花亦不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绝世美人。桃花不似莲花是怀揣着高洁韵致的出尘女子，落落寡合于世；不似牡丹嫁得显贵奢华，做了贵妇人。

她只是寻常人家院落中长成的俊俏姑娘，日后嫁为人妻，过得也只是自己殷实的小康日子。她每一日皆有需用心料理的日常生计，也就没时间去滴泪到天明。桃花从不做怨妇，从不自怨自艾，伤春悲秋。她对人对事温柔和气，眼里飘着笑影儿，很欢实。

桃花满身满袖的，都是人间烟火气。要娶妻，桃花真是最相宜。桃花是中国人的媳妇儿。

桃之夭夭，其花灼灼。此时春日暖阳下，门前小花园中，枝上桃花也开了千朵万朵。这里面都是世俗生活的那种好，弥漫着寻常日月的欢喜。

桑·采桑子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小雅·隰桑》

桑，是中国人的日常，它的身影在古中国的田间陌头摇曳着，遍布在中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桑是日常生活的那个朴素的底子。那无尽的日与夜，无尽的夜与雾，都衬着这个青苍色的背景。

桑树的叶子青翠而柔美。既见君子，云何不乐。这诗中有着纯粹的欢喜，是初恋少女的喜乐。桑叶柔美、繁茂，进而变作深绿的颜色，少女对君子的感情也随着这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深入。这思念的感情深深藏在心中，没有哪一天会忘记。少女初恋的甜蜜中，开始带一点相思啮噬的微痛感。

然而因桑而起的故事，并不会停在这里。这仅仅是一个序曲，之后整个大幕才要拉开。

进而至于桑间濮上。男女欢会是被当时社会礼俗所允许的，这身边的桑林，便成了热恋男女幽会的美丽伊甸园。《鄘风·桑中》：“爰采唐矣，沫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描写了卫国青年男女在桑林中的幽期密约。《汉书·地理志》引用此诗，并说：“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

《桑中》是热恋的如胶似漆。有桑间的等待，上宫的约会，淇水口上的送别，你读时能感觉到这里面化不开的柔情蜜意。之后，“桑中”一词，成了男女欢会的代名词。

《魏风·十亩之间》：“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亦是一首甜蜜浪漫的恋歌。在春意盎然的桑林内，悠闲自在的采桑女子，邀挚爱的情郎同行。

桑的日常里，也有着诸如以上的旖旎景色。漫长的微澜的人生里，总有些璀璨的场景、片段，如吉光片羽，惊艳岁月，值得凝成琥珀，留待之后的枯索时日里摩挲。

到了《氓》中，这桑叶已萎黄而落。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桑叶由原来的茂密柔润，渐渐变得枯黄直至凋落，生命力已由盛转衰。女主人公由年轻美貌走向年老色衰、人老珠黄。

经历了婚姻的女子，失婚被弃，在一个秋日，坐在回家的车上。她又看到了她在少女时采过的桑叶。“于嗟鸠兮，无食桑葚”，这过来人，以鸠食桑葚为喻，劝戒女子不要沉溺于爱情之中。

这生活的疲敝感，如一张被揉皱的桑皮纸。

好辰光终会被琐碎的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所消磨。正如这桑叶生、桑叶茂、桑叶黄、桑叶落。这桑树，正见证着一个女子的悲愁错落。

《豳风·七月》里，“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在春日暖阳里执筐采桑的年轻女子，内心为何会有伤悲？一个女孩子，即将走出她人生最初的美好童真岁月，面对着这暖阳下广漠的春天，面对着这阔大到看不到边际的世界，大概会生出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对生命的无名怅惘。

她是从这桑叶上，看到了自己前方，即将要如锦缎般铺展开的人生上面，光亮璀璨的金丝银线与喑哑的暗纹。她是看到了那似水流年中必将要面对的，惘惘的悲与喜，哀与乐。

桑是中国人世俗生活中最常见的风景。他们看到桑，似乎也以此明了了，自己的生命亦原是这样一个历程。桑生桑落是自然之道，桑是这样的，人又作何求？

因此对必然要到来的生老病死，必然要到来的生活的不堪与疲敝，他们似乎就有了一种了然后的平静与达观。对不平，对生活的种种磨折，他们没有那么多怨怼。那就这样吧。与天地无争，与世道无争。

桑是民间的，有着日常的智慧。

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人生总不至于到了大悲大恸之境，总是要在日常里过下去的。这永恒的人世风景里，他们把一切都包蕴到了那个伸手采摘桑叶的动作里。

茜草·弱水三千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郑风·出其东门》

茹藘，又名茜草。茜草每节四五叶对生，倒刺密集，六月开花，浆果紫红。传说为人血所化，陆机解释为茹藘又名“地血”，徐州人称作牛蔓。

朱熹《诗集传》记载，茹藘“一名茜，可染绛”。“茜”的称谓自有来历，《本草纲目》解释说，东方有而少，不如西方多，则西草为茜。茜草的根须经过加工，是一种红色染料，所以茜草也叫“染绛”“染绯”。

《汉官仪》记有“染园出卮茜，供染御服”之句。茜草染红在周朝以前即受到相当的重视。在古典诗词中的茜，大多代指红色，茜纱窗、茜裙等意象，这起源大概就在诗经里。

茜草那热烈的红色里，似乎正包蕴着爱情的坚贞热烈。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我信步走出城门外，众多美女熙熙攘攘，美如茅花。虽然美女如茅花，然而却没有我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只有那个一身白衣、头戴茜红色佩巾的朴素女子，才能同我共欢娱。

二章复叠，均从男子眼中写来。东门外美丽的女子熙熙攘攘，缤纷照眼，青春美好恰似菅茅之花盛开，笑靥灿然，非常亮眼夺目。在迈出城门的刹那间，主人公作为一个正常的男子，也不是看不到的。

然而下面诗情逆转：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虽则如荼，匪我思且。

他对如云如荼的美人亦是由衷地赞美，然而，是保持着距离的。世界那广大的好摊开在他面前，他亦由衷地承认那好，然而他对那好只是隔水观花。这美人美则美，好则好，然而只是跟他不相干。这不相干，正如宝玉看到宝钗那一截雪白诱人的白色胳膊，心旌摇曳了一下，然而也只是想，这膀子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才得摸一摸。

主人公面对如云美人，无可动摇的笃定语气，表明心中自有钟情的对象。“缟衣綦巾，聊乐我员”、“缟衣茹藘，聊可与娱”二句，将这位神秘的恋人推到了你的眼前。那盛妆华服的众位女子，全在这白衣红巾的意中人对照下黯然失色。

我读时被他这无限的喜悦和自豪感染，他一心一意地觉得自己所心仪的女子是独特而无可取代的，有诚挚的倾慕。他因这心有所属，在可能的诱惑前面有着不卑不亢的姿态，眼神非常坦然笃定。

他对伊人心意独许，用情深切而专一。纵然人世间女子百媚千娇，我亦只是钟情于你。这种执着与固守令人感动。

想起宝玉妄谈禅。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虽最终香消玉殒，但能得这一句誓言，便也不枉了一生所流的眼泪了。

另有情僧苏曼殊的《碎簪记》，写男子庄湜陷于灵芳与莲佩两位女子的情爱纠葛中。里面有段对话：“余曰：然则二美并爱之矣。”庄湜复叹曰：君思‘弱水三千’之意，当知吾心。”又问：“然君意属谁先？余曰：淑芳。”

真正纯粹之爱，是有唯一性、排他性的。你身姿纤弱，却携着整个世界的盛大而来，我的眼中装下了你，便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茜草这热烈而纯粹的红啊，正是我坚贞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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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清和月

柳·离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小雅·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诗经中最喜欢的一句。几个音节在舌尖上跳跃之时，我似乎也便成了在几千年前的大雪中行行重行行的归人。

昔年我与你别离，你在陌头杨柳下折柳枝送我，今日我回来了，这大雪下了几天几夜。大雪覆盖下的故居，一盏昏黄的灯，照亮游子归家的路。

这一路的凄风苦雨、颠沛流离，满心满肺里的委屈，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妥帖的去处。我旅途中的曲折、艰难，所忍受的饥渴，你知道吗？

我去时年纪尚轻，满面欢颜。我归时心境早因经历了过多艰难世事，已然苍老。经了战火，经了离乱，你重逢的是我，又不再是我。

我重回的是故乡，再见的是故人，又已然不再是彼时的故乡故人。

时空轮转，物序循环。这离开的时间，故乡的山水、草木、人物，又经历了几重错落变迁？

我眼中带泪，唇角含笑，看着面目染了风霜的故人，只说我去时的杨柳，和这归时的漫天大雪。

从青翠杨柳，到霏霏白雪，自春至冬，时序转移。

又可知这中间，是经历了一载，几载，抑或几十载？

诗中所说的是自然物候的迁移。而人也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与永恒的苦役，又如何能不苍老？当日满头青丝的少年，如今大概也是两鬓染霜，华发早生。

如此说来，这杨柳与白雪，又分明是昔时青丝如瀑，变作今日白发苍苍。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十六个字里，多少情愫反转沸腾，悲欣交集，却又找不到一个合宜的词可以表达。

历经颠沛流离，终得重归故里。山水暌违，又得与故人相见。可是多少时间依然是这样过去了。并不会因为一己的伤恸，而稍作停留。这里面又有时光倏忽，天地不仁之感。

之后南北朝时庾信的《枯树赋》中，有“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凉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之句。感慨的是《世说新语》中所记载的东晋将领桓温的旧事。

桓温带兵北征，经金城，看到之前做琅琊王时种下的柳树，皆已长至十围。于是发出了“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慨叹。

这柳之枯荣中，有着时光的无尽流逝。而人，又如何抵得过这日升月落，岁月漫漶？

这是时光之叹。

初民的歌咏，《诗经》是定了一个基调的。中国诗歌的乡思和离愁大概也都在这里开端。几千年下来，所有的人都从这依依杨柳里，懂得了离别之哀。

《采薇》不算赠别诗，但中国人离别时那回环不已的情感，自这《采薇》中的杨柳，便找到了一个最合宜的载体。

“柳”与“留”谐音，有留人之意。杨柳那生满青翠叶片的柔软枝条，在春风中款摆，分明又是一双挽留你的手臂，全都是缠绵不尽的情意。枝枝叶叶，细碎啮心。都是舍不得。

《涅槃经》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佛教八苦之一，便是“爱别离”。世间有别离，因有情，情思如杨柳，便要留人，留人不得，便有了伤恸。

我看着眼前即将远行的你，万语千言都说不尽心中情，那么就请你，请你收下我手中这一枝杨柳吧。

自汉时，有“折杨柳”曲，吹彻赠别诗这一脉。

南朝简文帝萧纲作《折杨柳曲》，说“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春夜的洛城，月色如水，折杨柳的笛声，把浓郁的思念播撒满整个月夜之城。

白云孤城，那春风度不过的玉门关旁，羌笛里呜呜咽咽的也是折杨柳曲。

伤春惜别，游子思家，思妇念远。柳丝长，留思长。

我们在离人的马前，已折了千年的杨柳，且要一直折下去。

只要这世间有情。

有一天听“FarawayfromHome”这支曲子，心头一下子闪现出来的竟就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一句。人类的情感，毋论中外古今，跨越时间与空间，原都是相通的。

年少时读这句，只觉得辞藻好，朗朗上口，又有一个很鲜明的画面在那里。之后你身处某一个情境，譬如说某一个冬日灰蒙天空下的寥落站台，你再想起这句诗，你发现自己一下子被击中般，心中洞然了悟。

流离之感，时光之叹。多少人生况味，原来都在这几千年前的杨柳和大雪中。

芍药·将离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讠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讠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郑风·溱洧》

三月三日，民间上巳节。

天气清朗和畅，溱水与洧水水势浩大又清澈，阔大的水面上闪烁着粼粼的波光，充满了春天的气息。溱洧河畔，集满了游春集会的男女，场景热闹非常。

男子和女子，手里拿着兰草，在这丽水丽天的背景里邂逅，一切真都是个恰恰好。

如张爱玲说的，佳人和君子怎么这么容易地就遇上了。这真让人从旁边看着，都要心生欢喜。

女子说，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她大胆而主动，心里属意于他，便发出邀约，并不扭捏。

男子说，我已经去看过了呀。他此时还有些不开窍的憨直，语气里透着一本正经。

女子说，再去看看么，洧水边的集会，又热闹又好玩呢。女子受了一点小挫，然而并不放弃，语气里于是有了撒娇的意思。

男子说，那就再去看看吧。再憨如郭靖般的男子，此时也会被女子的撒娇所打动，回过味来的吧。

两个人互相说笑着，去往水边集会地，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而且在离别之际，互赠了芍药。

芍药，又名辛夷、留夷。有草本和木本两种。这里指的是草芍药，不是花如牡丹的木芍药。芍药有白色、黄色、粉红色等诸种颜色。红为红药，白芍药则直称药。芍药春末夏初时开花，唐宋文人称芍药为“婪尾春”，婪尾为最后之杯。芍药花开于暮春时节，正是春天于远走之际，呈献给世人的最后的一盏潋滟的美酒。

与春天相别，要赠芍药；与情人相别，亦可赠芍药。芍药又名“江蓠”，古时情人在“将离”时互赠此草，以寄托即将离别的情怀。崔豹《古今注》记载：“牛亨问董仲舒曰：将离，相赠以芍药者何？答曰：芍药，一名可离，故将别以赠之。”

芍药的花朵，正承载着情人间许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委婉情致。

古时“芍”与“约”同音，“芍药”即“约邀”，所以又被认为是“媒妁之药”，男女借此可表达信约与结良缘的意思。

这春日水边邂逅而有情的男女，在一日的聚会结束，将要分开时，心中充满了依依不舍的情意，而此时，彼此的心意尚未挑明。在这将离之时，两人的关系何去何从，便到了一个临界点上。离开之后，彼此淹没于人海，也许再也见不到这日所遇见的人。

幸亏有芍药。

赠予对方一枝芍药，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永以为好的意思，便都在芍药这楚楚动人的花瓣里了。

男与女，在恰好的时机，恰好地遇上，又恰好地属意于对方，在一朵表达永以为好的芍药里，我们看到了二人美好的、可期待的前景。这真是令人高兴。

《红楼梦》里“憨湘云醉卧芍药茵”一回，湘云醉后，卧于山石僻静处一石凳上，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都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落在地上，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闹嚷嚷地围着，又用香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

这场景，真是有着非常憨直率真的旖旎，恰如芍药的风姿。

桐·清明

湛湛露兮，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湛湛露斯，在彼丰草，厌厌夜饮，在宗载考。

湛湛露斯，在彼杞棘，显允君子，莫不令德。

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小雅·湛露》

《湛露》中的“桐”，说的是玄参科的泡桐。泡桐又被称为白桐、黄桐、花桐、荣桐。

《尔雅翼》中说：“荣，桐木。物之荣者多矣，独桐名荣者，桐以三月华。”泡桐春天开花，为紫、白两色，花朵较大，花冠下面呈长筒状，上面为五裂。

《周书·时训》中说：“清明之日，桐始华。”此记载奠定了桐花“清明之花”的地位。七十二物候中将“桐始华，田鼠化为，虹始见”记为“清明三候”。宋人吕原明《岁时杂记》总结了相沿已久的二十四番花信风，清明时开放的三种花，正是以桐花为首，所谓“一候桐花，二候麦花，三候柳花”。

桐花的花信风吹来，二十四节气之一的清明便也到来了。桐花作为清明“节气”之花，是清明的征兆与标志，是自然时序转换的物候标记。

桐花盛开如云，清明的细雨濡湿了人的发与衣襟。清明这个词，放在嘴里念着，唇齿间便觉出清朗与明澈。查《岁时百问》，上云：“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几千年烟火相续的清明节，那内里亘古不变的东西，便是琐碎寻常的人世那素朴的底子。清明的场景里，有唐诗中的四月细雨、山间的鹧鸪叫、牛背上吹短笛的牧童、酒旗招摇的杏花村，更有淡紫色的桐花做着背景，有桐花万里丹山路。

偶然读到李煜的一首《感怀》诗，这里面正提到桐花：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阑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层城无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城上哭蛾眉。”

《南唐书》卷六记载，大周后去世之后，李煜“每于花朝月夕，无不伤怀”。这首《感怀》正是悼亡之作。李后主在清明节凭栏，看到烟雨凄迷中的桐花，想起逝去的娥皇，惆怅不能自已。

往日花下同携手，欢愉共度，如今却是昔人渺渺，生死两茫茫，自然是会断魂的。这盛放如紫色烟云的淡紫色桐花，真是令人心中溢满了清明怀人的凄哀怅惘。

李重光的桐花诗里，有他作为一个多情帝王的真情牵动。而桐花于我，亦是相亲。

念大学时的一年四月里，去微山湖。坐游轮，从岸边渡水去湖中的小岛。站在甲板上，隔着浩淼烟波，看到对面的岛屿，淡紫色，如罗刹海市般繁华恍惚。后来船近了，岛屿渐近，才看清原来岛上是一树一树、开到极盛时的桐花。桐花万里，如氤氲的紫色云朵，而云深处，是红瓦白墙的寻常人家，道路，麦田……又一重人间烟火。一切像一个神秘、瑰丽、绵长的紫色梦境。

读研究生时，住了三年的寝室窗前，有一棵泡桐树，叶如冠盖。雨日，凝在桐树叶上的雨滴，滴滴答答落在窗户的雨棚上，奏成交响乐。往往雨停了好久，仍给人造成久雨的幻觉，因此安心睡过去一个午后。

春日时，一树桐花开到极盛，满是温柔而古典的情味。树后，隔一道栅栏，便是人迹熙攘的过街天桥，是中关村大街车辆繁盛的街道，霓虹灯影闪烁，彻夜不熄。

而桐树淡紫色丰盛的花朵，点缀在枝干上，在满目后现代的繁华场景中，有一种执守的倔强。

另记得一年的春天，去往京郊丰台，一路上见了一树一树的桐花，在蓝澈的天空底下，静定而自足。地上落满了丰硕的花朵，让人想到杨万里的“压尾桐花也作尘”，窥到春逝的端倪。然而这桐花尽落的场景，也并不令人觉得凄清，只是觉得这万物的生生灭灭里，自该有其规律。旁人是不必要去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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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蒲月

蒲.韧如丝

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王风·扬之水》

激扬的河水再湍急啊，也流不动成捆的蒲草。那位远方的人啊，不能与我守卫许国城池。心中对你的思念如此炽烈，何时我才能回到故里？

河水悠扬地流着，然而力微，连一捆柴草也漂不起来。我对你的思念亦如泱泱的河水，然而敌不过任何现实。

《扬之水》以远戍战士的口吻写来，反覆咏叹。

戍边的战士苦守日升月落，思念家乡的妻子。夕阳西下之时，他守望在河边，看到潺潺溪水上浮荡的蒲苇，终忍不住叹息，悲歌一曲。情之深，意之切，都融进了这抑扬顿挫的音阶，千万真挚和无奈流露其中，给我们带来的是千年轮回的情意。

细读之下，诗中主人公那种深沉而广漠的，无能为力之感，穿透千年时光，一下钝重而清晰地击中了我。在强大而粗粝的现实面前，即使内心深情似海，即使有着强烈的渴望，但很多事情是你无法左右的。这愿望的强烈，与现实的衰微，二者反差之下，会让你产生深深的无力感。

诗中的“束薪”、“束楚”、“束蒲”，皆为“蒲草”一种，代表男女之情的真挚和柔韧。

有的地方将此处的“蒲”解释为“蒲柳”。我采取香蒲的说法。香蒲多生于水泽湿地中，有平滑柔软的带状叶子，生圆柱形的穗状花序，有些像蜡烛。因而香蒲又有个别称，叫“水烛”。

香蒲的根茎可做菜蔬，唤作蒲菜。蒲菜，在淮安也被称为蒲儿菜，又名深蒲、蒲荔久、蒲笋、蒲芽、蒲白、蒲儿根。

南宋时，梁红玉随丈夫韩世忠镇守江苏淮安，金国十万精兵围攻之下，几近弹尽粮绝之境。红玉在军营中巡视时，偶然发现战马低头啃食草地上的蒲草根茎，恍然悟到蒲可以食用，于是令军士采集蒲苇根茎，以代军粮，从而渡过了粮食尽绝的困境，取得了抗金之胜利。所以淮安民间又称蒲菜为“抗金菜”。

汉乐府《孔雀东南飞》中，被迫与丈夫分离的刘兰芝，在无力自主的人生处境中，发下了“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的誓言。人生有万般无奈，万般不由自主，然而这蒲苇自有其坚韧不折，情感自有其坚贞与诚挚。

人生自是艰难，我自韧如蒲苇。

益母草·遇人艰难

中谷有蓷，暵其乾矣。有女仳离，嘅其叹矣。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中谷有蓷，暵其修矣。有女仳离，条其啸矣。条其啸矣，遇人之不淑矣！

中谷有蓷，暵其湿矣。有女仳离，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王风·中谷有蓷》

夏日的山谷中，一棵益母草生长着，枝叶渐渐零落干枯。旁边一个被抛弃的女子，正在不断地叹息哭泣，感慨着自己婚姻不幸、遇人不淑。

这诗中，充满对失婚被弃女子的哀悯之情。诗人用山谷中枯萎的益母草起兴，亦以此为喻，比喻色衰被弃的女子。遇人不淑的女主人公遭弃后，嘅其叹矣，条其啸矣，啜其泣矣，刚开始感慨悲叹，继而以啸声传达自己的悲愤，最后饮啜哭泣、泪下如雨。

这三节重章叠唱，层层递进，反覆吟咏。感情也随之一层层深化，你的心情随着诗人的吟咏，越发沉痛悲慨。

你能感觉到这已至中年的憔悴女子，在你面前絮絮地诉说着自己的命运与心事。她刚开始还在勉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心中所积压着的感情随着这倾诉，渐渐漫漶，终至决堤。

她跌坐在地，在几千年的时光面前，泣不成声，袒露着自己的脆弱与无奈。

你抬起手来，想拍拍她的肩膀，给予她一点抚慰。但终于还是放下了手。时光之外，一个虚空的手势，给予一个穷途之人的，只是微末。

你眼睛的余光瞥到旁边丛生的益母草，这在凉风中摇曳的紫色花朵，是否可疗治她满目疮痍的内心？

益母草为唇形科植物，一年或二年生草本，夏季开花，遍布生长于山野荒地、田埂、草地等处，又叫坤草、茺蔚、九塔花、夏枯草。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有一段解释益母草别名的文字：“此草及子皆茺盛密蔚，故名茺蔚。其功宜于妇人及明目益精，故有益母之称。”

益母草的青绿色心形叶子交互对生，叶质非常鲜嫩，揉搓之下会有汁液渗出。花紫色，为轮伞状花序，腋生，很容易脱落。花萼内有小坚果。郭璞注《尔雅》这样介绍益母草：叶似荏，方茎白华，华生节间。节节生花，实似鸡冠子，黑色，茎作四方棱，五月采。

在夏季五月时，益母草生长茂盛，而花未全开，这时正最宜于采集。采来后除掉杂质，以清水洗净，润透，切段。干燥后，可制成干益母草，是有名的中草药。

益母草药性辛、苦、凉，可活血、祛瘀、调经，为妇科良药，正可调剂与润泽夫妻间的感情，使夫妇间鱼水和谐，有益于生儿育女。益母草与女子的婚恋、生育、家庭种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因此《中谷有蓷》诗中以益母草起兴，由草而及人。

这诗中的女子择偶不慎，嫁错郎君。中年色衰而遭遗弃，独自哀伤、怨责、懊悔不已。这婚姻的崩坏，恰如病症。往日潜隐着的暗疾，在这一日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温和的表象亦无法维系。当人生最初美好的幻梦惊醒，那些原先隐藏着的粗粝现实，就如尖利之石，凸显了出来。

她借益母草抒发出的情绪，透过诗经这泛黄的纸页，如水般渗出，濡湿我翻阅书页的手。我依旧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呼告中，对这人世种种的困惑与不理解。

这满山满谷的益母草啊，你可活血，可养颜，赋予世间女子微薄的法力，抓住渐行渐远青春的衣角。

可这千古万世的女子，保住了容颜，是否就能握住了自己手心里的命运？

萱草·忘忧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卫风·伯兮》

行役之人到边地戍守，远离父母妻儿，不得返家。家中妻子想念征人，忧思成病。妻子有着希望夫君建功立业，和期望与夫君相守之间的矛盾心情。她希望能够暂时忘记这思念的忧苦，却又难以忘记，所以希望得到使人善忘的草，使得自己可以漠然无所思。然而世间哪有这样的东西呢？

世间大概真有这样的东西，便是可忘忧的萱草。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意为“忘记”，“萱”的发音与“谖”相同，所以古人把萱草命名为忘忧草。《博物志》中说：“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

嵇康《养生论》中说，“合欢蠲（免除）忿，萱草忘忧。”合欢花可免除人愤怒的情绪，而萱草是能让人忘掉忧愁的。

崔豹在《古今注》中记载，“欲忘人之忧，则赠以丹棘，丹棘一名忘忧。”丹棘正是萱草的另一个名字。如果你想让一个人忘掉忧思，那么就送给对方一枝萱草吧。

古时候当游子要远行时，就会先在母亲居住的北堂台阶下种上几棵萱草，希望它能够让思念游子的母亲有所依托，忘却烦忧。

古有言：“北堂幽暗，可以种萱。”北堂即代表母亲之意。中国传统文化中，于是也便称母亲的居室为萱堂，以萱作为母亲的代称。

唐朝孟郊《游子诗》写道：“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是远行天涯的游子表达对母亲的思念；王冕《偶书》写道：“今朝风日好，堂前萱草花。持杯为母寿，所喜无喧哗。”是在一个萱草花盛开的好天气里，举杯为母亲祝寿。

萱草，还有一个别名，叫宜男草。周处《风土记》记载，“妇人佩之必生男。”言之凿凿地讲，女人佩戴萱草花，便必定能生儿子。南朝梁元帝曾作《宜男草诗》：“可爱宜男草，垂采映倡家，何时如此叶，结实复含花。”借咏萱草，表达了女子对结实生子生活的祈愿。

童年时，夏日在外祖母家，院落中有丛生的黄花，叶子细长如兰，淡绿色的长形花枝上，擎着黄色或橘色的花朵，花形有些像百合。

黄昏时外祖母会把花朵摘下来，用开水焯过，与粉丝、蒜泥等，拌成爽口的凉菜。或者把花朵晾干储存，要吃时取出，泡开，裹以鸡蛋面糊，在油中煎炸至金黄。入口酥脆，而又带有夏日花朵的清香。

我那时只知道这院落中丛生的是最家常不过的黄花菜。许久之后才知道这便是萱草的一种。就像你突然发现，你的一位亲密朋友，竟是一位风雅无敌、声名远播的名人，隐姓埋名地在你身边埋伏了许久。童年时有无边的烂漫欢乐，不知是不是吃多了外祖母的忘忧草的缘故。

荷·有美一人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陈风·泽陂》

荷花，为莲科莲属多年生草本植物，生于古中国，后传于异域，被印度和越南两国尊为国花。

古人对荷花有着难解的深挚爱意，因此给它起了官名、乳名、绰号一大溜名字。荷，又称莲，古有芙蓉、菡萏、芙蕖的雅名。《说文解字》解释道：“未发为菡萏，已发为芙蓉。”这是荷花生命中不同阶段的名字，大约就如一个女子，双发垂髫之时家里人唤她亲昵的乳名，待到及笄，用簪子束起满头青丝，旁人面对着她，便该有一个更端正的称呼了。

荷花在风中亭亭而立，有着最为雅致的姿态，在争奇斗妍的百花中，最为卓然。《群芳谱》对荷花有着极高的评价：“凡物先华而后实，独此华实齐生。百节疏通，万窍玲珑，亭亭物华，出淤泥而不染，花中之君子也。”曹植在《芙蓉赋》中说：“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

荷花有雅气，有灵性，有风致，而如荷花的女子，亦是有着洁净的气质，脱俗的灵气。

《红楼梦》中《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一回，众人抽花名签行令，黛玉抽到的正是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下面批注的一句古诗是“莫怨东风当自嗟”。丫鬟中，为黛玉之副的晴雯，有着高傲的心气，也是一枝芙蓉。她被逐死去之后，多情公子宝玉作了一首《芙蓉女儿诔》来悼她。而这实则又是悼黛玉。二人可不都是“芙蓉女儿”么。

黛玉为了自己的心事而眼空蓄泪泪空垂。那诗经时代的“芙蓉女儿”，也正在为相思而伤神。

你看《泽陂》诗中，荷花的身影摇曳。

那池塘清水畔，蒲草和荷花茂盛生长。有个俊美之人，令我心伤。夜来睡觉总不安宁，心中想他泪如雨下。

此诗以蒲喻男，以兰、与菡萏喻女，以蒲与兰、、菡萏相偎，比喻男女相依。这植物的亲密相依，更加映照出女子单相思的孤零。

满腹相思而不能如愿，只能伏枕辗转，忧伤思念心中的俊美男子。

莲花总与爱情及相思有关。莲蓬中含莲子，可以赠送给爱人。“莲子”谐音“怜子”，正可表达爱君如梦的心意。南朝乐府《西洲曲》写一个女子对情人的相思：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接连六句，每句皆有一个“莲”字，这“莲子清如水”，可不就是“怜子情如水”么。

莲子如水，爱君如梦。

这思念的心意，正是荷花花蕊里的那一点红。

民间传说中，荷花亦有生日，这一天在农历六月二十四。江南旧俗，于荷花生辰，乘画舫，奏箫鼓，于葑门外荷花荡，观荷纳凉。

夏日晚间多雨，游人于雨中赤脚而归，故俗有“赤脚荷花荡”的歌谣。蔡云《吴歈》有“荷花荡里龙船来，船多不见荷花开。杀风景是大雷雨，博得游人赤脚回”之句。

这荷花生日，正是莲台上的观音修身成佛之日。

观音原是兴林国妙藏王与宝德皇后所生的第三女。宝德皇后怀她之时，梦见一朵金色莲花入怀，后诞下一女，取名妙善。妙善虽生于绮罗锦绣丛中，但对红尘诸事无所萦怀，而是一心向往佛家的澄明之境。

后妙善赴白雀寺出家修行。妙藏王知悉此事后盛怒，命人放火烧寺。

妙善刺血化雨灭大火。妙藏王改用刀斩，亦斩不死她。至亲的父女之间，生出罅隙与怨气。他们皆有自己的固执坚持，皆不肯为哪怕是最亲的人妥协。僵局难解。

有慧根的妙善看到了这里面的宿命，她长叹一口气，决定放手，不再跟父亲为难。她双手合十，向天祷告求死。

妙善被父亲的弓弦绞死。

九年后的此日，妙善修行成佛。这一天被定为“荷花生日”，亦名“荷诞”。

莲花与佛教密切相关，佛经中处处可见到莲的身影。佛教经典《妙法莲华经》正以莲花为喻，比喻佛法之洁白、清净、完美。

莲花含有净化内心的能量，可让你能贴近自己的灵魂，破解“我执”，廓清茫然的大雾，重新找到人生前进的路途。

这人世欲望横流，我们漂浮在这污水之上，何以不被种种魔障所侵扰，保持心灵的纯净？

生于淤泥而自身却洁净不染的莲，正为众生追求清净之心指出了一线希望。

莲生在污泥之中，犹如人生在布满污秽与烦恼的浊世之中。莲花生于污泥而可不被沾染，开出丰盛洁美的鲜花。人在生死烦恼中出生，而通过倾尽一生的修行，大概也可不为生死烦恼所干扰。生于红尘，而可超脱于红尘。

因此佛经有“花开见佛性”之说，此处的“花”即是莲花，也就是莲所包蕴的至高智慧与超脱境界。人有了莲的清静与超脱，也就接近了佛性。

你看，那佛与观音坐于莲台之上，闭目静观，手中所持的，正是一枝亭亭的清净莲花。

我凝神看着眼前这一株亭亭的莲花。莲花的沉溺与超脱，集于一身。也许只有在红尘世情中深深地沉溺过，才能达到最终的、真正的觉悟。

白茅·爱欲萤火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召南·野有死麕》

白茅为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生有线形的细长柔软的叶子。茅叶边缘有锋棱，其形如矛，这大概便是白茅名称的来历。三四月间，白茅会开出羽状的白色花，“白花茸茸然，至秋而枯”。

白茅是非常清洁的植物，所以在古代常用来包裹礼物，以做祭祀之用。又可以用来“缩酒”。所谓“缩酒”，也就是祭祀时，把束起的白茅立在祭台前，在上面浇酒。酒水慢慢渗入白茅，这在虔诚的祭拜者看来，便如同神明喝下自己所祭献的美酒，体察并且接纳了他祈祷的心意。如此说来，这白茅，给予古早的祭拜者的，正是一番心安。

茅草初生的嫩芽又唤作“柔荑”，洁白而柔顺，常用来比喻美人的玉手，如《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邶风·静女》中，静女从野外采来赠给等在城门外的情人的，也正是这“洵美且异”的茅草芽。

《本草图经》记载，茅根甚长，洁白而甘美，白软如筋而有节，又叫地筋。味甘，六月间可采。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有这样一番描述：“其根干之，夜视有光，故腐则变为萤火”，这洁白的茅根在夜色中会散发出微微的光芒，干枯腐烂后则化为萤火。

《野有死麕》一诗中，原野中白茅丛生，风过处茸茸的白花翻卷如浪。年轻人因情而燃起的欲念，正如白茅根生出的那一点萤火，在年轻的眼睛里，闪闪烁烁，清白干净。

英俊的猎人背携弓箭，策马来到林间，在所爱恋的少女面前纵身下马，身姿矫健如鹿，携带着在原野上驰骋的莽苍气息。

他把刚猎来的新鲜鹿肉用白茅叶子包裹好，双手呈献给她。眼睛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这少女在他眼中，有着如白茅一样洁白清新的美。他的眼睛被点亮，闪烁着年轻人的炽热爱意，以及一点小小的、羞涩的欲念。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明洁的脸颊上现出红晕。

交接鹿肉时，两人指尖的轻触，于彼此有情的少年男女，也可是天雷地火的引动。

他鼓一鼓勇气，顺势把她揽到怀中去。

这满怀的雄性荷尔蒙的气息真是令人眩晕的，她在眩晕的旋涡中沉沦，软而微弱的话语是她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

你慢慢地来呀，不要撼动了我的佩巾，不要让身边的小狗叫出声来让人发现。

诗中这一段撷取下来的女子言语，正如一段来自远古的录音，活脱生动，录下了情爱之初，少年的情炽热烈之下，少女的羞怯矜持。少女的声腔如在耳边，隔着千年，你似乎仍能听到她声音中微微的颤抖。

“有女怀春”，春情在她的身体和心灵中萌动，她于这萌动，是不太知道该拿它去怎么办的。“吉士诱之”，而这英俊少年来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要和她一起去探索这诱人的未知疆域。

这情爱于她，未知而茫然。她发自本能地，想与这心爱的少年亲近，但又懵然地觉察到了这情爱中惘惘的危险性。欲拒还迎中，有隐隐的忧虑，萌动的心情被小心地压抑着。

几千年前白茅草摇曳的原野上，年轻英俊的猎人与明洁如玉的少女相遇。这亲手捕获的鹿，表达的是自己内心缠绵的情意。也是作为一个男性狩猎能力的一个明证，可向心爱之人证明自己的骁勇与矫健。

他们对待恋爱，有着真诚大方的态度，毫无伪饰、做作，直接、主动而自然。这发乎情所燃起的小小欲念，毫无猥亵之意，而是有一种干净的无邪，坦然率真，如日升月落般，自然、干净、美好。

诗成远古，那时的男欢女爱无拘无束，清新自然。正所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彼时礼教尚未束缚人之初的坦荡率真。人性尚未被种种繁文缛节禁锢住，在天地间，如那白茅草般蓬勃，繁茂而又自然地生长，自由自在，朴实率真，清新活泼，毫不矫揉造作。男女两情相悦，便以身相许，有着流于本性的天真快乐。

在之后的几千年中，这自然的本性时时被压制。然而只要人不死，人类不灭绝，总有发自生命深处的火热的欲力。20世纪80年代，莫言写作的《红高粱》里，余占鳌与戴凤莲以天地为媒，结合于高粱地中，那时天地静穆，高粱摇曳如红色海洋。这里面亦有初民的蛮真，是颇有些诗经气质的。

诗经的原野，白茅的花朵在风中翻卷如海，中间有相爱而有情的男女，小小的欲念燃起，如闪闪烁烁的跳动萤火。

这场景，真是非常动人。

凌霄花·维以不永伤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清清。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小雅·苕之华》

有一年的夏天，去往阿城一处寺庙小住。

寺庙大殿前院落中的古柏上，攀援着藤蔓植物，开出黄橙色的花朵。花朵开在古柏高高的枝头，在夏日的晴空下，有着一种坚执的热烈，非常动人。下面是熙来攘往的香客，在大殿前的蒲团上跪下身去，虔诚叩首。香炉中的线香与蜡烛，飘出袅袅的青烟，终日缭绕不绝。古柏的枝条上满满地拴系着香客们祈福的红色布条与祈福木牌，写着名字与所祈求的事宜，在夏日繁盛的叶子中，与黄橙色花朵相映成趣。

夏日的雨水后，黄赤色花朵掉落在地上。我去院子里散步时，便一朵一朵地捡起来。花朵上沾了雨水，颇有些凄清之意。

之后我知道，这便是凌霄花。

许久之后，我读到《苕之华》，便想到那年夏日寺庙的凌霄花。

《苕之华》中的苕，便是凌霄花，为落叶木质藤本植物，又称紫葳、凌苕、中国霄、大花凌霄。夏秋季节开花。陆游的《夏日杂题》诗中有“满地凌霄花不扫，我来六月听鸣蝉”的句子。

凌霄花朵可入药。《本草纲目》中有对凌霄花的详细描述：“凌霄野生，蔓才数尺，得木而上，即高数丈，年久者藤大如杯，初春生枝，一枝数叶，尖长有齿，深青色。”李时珍称其攀援树木而上，高数丈，故称为凌霄。又说到凌霄花的花朵“自夏至秋开花，一枝十余朵，大如牵牛花，而头开五瓣，赭黄色，有细点，秋深更赤”。

我读到诗经时代这以凌霄花起兴的歌谣《苕之华》，内心被这其中深深的哀伤所撼动：

凌霄花盛开，繁茂的黄色花朵开得鲜艳热烈。我内心的忧愁却是如此强烈，忧伤于心中缠绕。

凌霄花盛开，叶子青青繁茂。早知我会遭受这样的悲苦，当初不如不要降生。

母羊饿得只剩下大头，三星的光芒照着空鱼篓。人们还可以吃什么呢？靠星光怎么能填饱肚腹？

王照圆《诗说》说：“举一羊而陆物之萧索可知，举一鱼而水物之凋耗可知。”

寥寥八字，写尽万物凋敝，人间悲苦。凌霄花的荣盛，格外映衬出人的憔悴。叶青花黄的繁盛景象，与众生之悲苦，形成强烈的对照。苕之盛衰，映照的，正是人间的忧苦。正如王引之曰“物自盛而人自衰，诗人所叹也”。

这是一个庶民在诉说自己的绝望，我想，这未尝不可看作他在佛前的祈告。（虽则在遥遥的诗经时代，佛教尚未传入中土。）

那年夏天在寺庙中，傍晚的时候会坐到廊檐下，夜色中听僧人敲晚钟，吟唱经文。经文并不能听懂是什么意思，但有着极苍凉的尾音。听着听着便令人无由落泪。旁侧凌霄花开在黑暗里，俯瞰一切，而静默不语。

这凌霄花在松柏树的枝头，如烛照世间的佛眼，一点一点地看着人世间的悲苦。来来往往的香客，皆是有所求。皆有着各自的不完满与缺憾。众生皆有自己的深渊。因此他们来这凌霄花盛开的佛前，寻求救赎。

凌霄花的花语是慈母之爱。愿天地以慈悲如慈母的心意，来抚慰这多苦多难的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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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霜月

蘋.悠悠我心

于以采？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锜及釜。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召南·采》

少女在哪里采？就在南面山涧的水滨。少女在哪里采藻？就在山路旁的小水洼。

她采的祭品用什么盛放？用那竹编的方筐和圆筐。洗净了又用什么烹调？用那无足的锅与有足的釜。

她将祭品安放在何处，整整齐齐地摆在祠堂窗下。由谁来主持祭祀？正是这位圣洁少女。

《采》一诗描写一个士大夫家庭，迎娶到一位合心合意的新娘。这位圣洁而美丽的青春少女，在宗庙修习三月之后，可以带领族人主持祭祀了。她亲自进入山涧，去到水滨，采集来整筐的与藻，以作祭祀的祭品，再洗净、烹熟，又安置齐整。然后又由她作主持祭祀的神，带领族人祭祀神明。

家人见到这样一位美丽圣洁的新娘，无不交口称赞，于是作《采》诗来赞美她。

，《诗经》的诸多篇章中均有涉及。除了可以当作食物之外，更是祭典中重要的祭祀物品之一。“于以采？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藻类植物依水而生，为阴柔的植物，据《礼记》记载，用藻做羹汤来可祭祀祖先，亦可表示女子已完成教育，具备了妇人柔顺的德性。

，多生长于静止的浅水中，如水稻田、池塘边，叶片呈十字形，由四片倒三角形的小叶子组成。据李时珍《本草纲目》，乃四叶菜也，叶浮水面，根连水底，其茎细於蓴莕，其叶大如指顶，面青背紫，有细纹，颇似马蹄决明之叶，四叶合成中拆十字，夏秋开小白花，故称白。其叶攒簇如萍，故尔雅谓大者为也。

在春、夏、秋三个季节都可以采收。可入药，药性甘而寒。

别名极多，如芣菜、四叶菜、田字草、四眼菜、四叶草、夜合草、水对菜、夜关门、水草头、水金花头、野连菜、十字草、夜里串、夜爬山、水羚羊、四瓣莲船、水浮钱、四蝶草、四面金钱草。

白的身影在历朝历代诗人的吟唱中摇曳着。南朝宋鲍照《送别王宣城》诗：“既逢青春献，复值白生。”唐杜甫《丽人行》：“杨花雪落覆白，青鸟飞去衔红巾。”唐时升有句：“家在万山黄叶晚，路经千里白风。”另有“汀州采白，日暖江南春”“白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等名句。

“白苹”亦作“白萍”。五代齐己《放鹭鸶》诗：“白萍红蓼碧江涯，日暖双双立睡时。”《红楼梦》第一百零八回，众人强颜欢笑，为蘅芜君宝钗庆生辰，鸳鸯掷骰子行令，说了“浪扫浮萍”，下手的湘云接了一句“白萍吟尽楚江秋”，这暮秋白萍，正说尽大观园终芳凋尽的末世光景。

另，《小雅·鹿鸣》诗中，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之句。

诗以鹿鸣食苹起兴，兴中又有比，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为喻，说明诗人渴望得到贤才，就像小鹿呦呦鸣叫，希望尽快吃到草一样。

诗人以盛大筵席款待群臣宾客，这宴会上美酒摇漾如琥珀，曼妙的音乐萦绕不绝。主人款待的热情里，正显现出他待客的诚挚，这诚挚，正是出于对客人的敬意与礼遇。而这客人得到主人如此的礼遇，也是适得其所。

后世曹操在《短歌行》中引用“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句子，表明自己渴慕人才的心意。唐代以后，《鹿鸣》诗常于举行招待乡试的考官和举子的宴会。

与渴慕人才的悠悠之心，联结到了一起。

红蓼·游龙戏凤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郑风·山有扶苏》

山上长了繁茂的扶苏，池中生有美艳的荷花。没见到子都那样的美男子啊，偏偏遇见你这个小狂徒！山上长了挺拔的青松，池中生有摇曳的红蓼花。没见到子充那样的良人啊，偏偏遇见你这个狡狯少年！

这是一位女子与爱人欢会时，向对方唱出的戏谑嘲笑的短歌。

一对恋人约定在一个植物蓊郁繁茂的野外僻处幽会。姑娘早早就来了，可是左等右等却不见心上人来。最后，姗姗来迟的爱人总算见着了，姑娘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可嘴里却骂骂咧咧，不依不饶。

《山有扶苏》是诗经中非常活泼的诗篇，读时，那个少女娇俏的情态就如同在你眼前。这表面看似写的是一个女子因找不到如意郎君而发牢骚，而实际上，却是这女子对情人亲昵地打情骂俏。小儿女的情态被刻画得入木三分，活灵活现。

处于热恋中的男女在欢会时，心中溢满欢悦之情，这心情形于外，可以是深情款款的凝视，可以是如胶似漆的甜蜜，又可以是《山有扶苏》中这少女的俏骂。这一对恋人间，不是板着面孔、严正以对的，而是有着可戏谑调笑的亲密无间。

而且你能够想见，那少年定是有着好脾气，少女再怎样挖苦他，他也不会恼。而这少女也是吃准了他的脾性，所以放开胆子，占他嘴上的便宜。

这两个人之间，亲昵得很，一点都不生分。起兴中，这山上生长着的扶苏，与水中生长着的荷花；山上生长着的松树，与水中生长着的红蓼，这植物的相对相依，恰如一对少男少女亲密无间的相对相依。

这浅水畔的红蓼，为一年生草本植物，茎叶略带红色，生赤白色阔卵形的叶。秋天到来，便开出淡红色的五瓣小花，攒簇成穗状的花序。红蓼的植株可生长得很高大，因红蓼枝叶放纵，因此又被称为“游龙”。

由这“游龙”，我倒想到中国传统戏曲中的《游龙戏凤》的故事。明朝正德皇帝微服私访至梅龙镇，宿于一间客栈，偶遇民间女子李凤，心中对她生出爱慕之意，便故意呼酒唤菜，加以戏谑调侃。

《游龙戏凤》中，天子与民女间那种戏谑的情境，与这《山有扶苏》中少年男女间的俏骂，都是中国民间的那种活泼爽利，为胶着板滞的空气带来一丝清新的气息。

红蓼在我印象中，一直是充满诗意的植物。她的身影在后世诗人的作品中频繁闪现。

白居易写“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杜牧吟“犹念悲秋更分赐，夹溪红蓼映风蒲”，陆游说“数枝红蓼醉清秋”，黄庭坚叹“头白早，多情易感，红蓼池塘”。

明代张四维描画出“秋到润州江上，红蓼黄芦白浪”的清素秋景，清代杨芳灿“红蓼滩头秋已老，丹枫渚畔天初暝”句中，红蓼已伴着秋日老去。

纳兰性德《梦江南·其三》中，有“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之句，红蓼与绿杨，一起点缀着已逝去的六朝江南。

红蓼在秋日的水畔，在飒飒西风中，在夕阳夜月下，与枫树、芦苇、菖蒲，一起渲染出秋日的清旷与澹远，把万古诗人的心摇曳得惝恍迷离。

画中亦窥见红蓼身姿。

宋徽宗《红蓼白鹅图》里，一枝红蓼临岸而立，舒展于画面中心，其后一只白鹅静卧岸边，引颈回眸。画面极其安静清透，幽远辽阔。

清代吴昌硕有《红蓼墨荷图》，画红蓼、荷花数枝，以漫不经意之笔，浓澹自然之墨，描绘出荷花的高洁雅丽，与红蓼的野趣天成。

红蓼似乎从来不是主角，它是古中国诗与画里的点缀。点点红蓼，装点着秋日苍茫的烟水与霜天。

有了红蓼，就有了古中国诗画意境的阔远和苍茫。

木槿·仅荣一瞬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郑风·有女同车》

我与姑娘乘一辆车，她的容颜如木槿花般美好。她走路步态轻盈如小鸟翩飞，佩戴的美玉光华粲然。姜家美丽的大姑娘啊，真是漂亮又端庄。

我同姑娘一道行路，她的容颜如木槿花般美好。她走路步态轻盈如小鸟翩飞，佩戴的美玉响叮当。姜家美丽的大姑娘啊，德行高尚让我难忘。

夏秋之际，木槿花盛开。一男一女同车而行。男子为女子之美所动，唱出了满心的欢喜赞叹。

“颜如舜华”“颜如舜英”，这诗中的“舜华”和“舜英”，指的都是木槿花。这木槿花一样的姑娘，在诗人看来，真是“细看诸处好”，她容颜美丽，且德性美好，没有一处不是妥帖的。隔着手头这本诗经古旧的纸面，我还是被他满怀的喜悦感染。

木槿花，又名面花、朝开暮落花、喇叭花、佛叠花、白牡丹、篱障花等，为锦葵科木槿属，落叶灌木或小乔木。花色有白有紫，有米黄色，也有淡红色，纷披陆离。《礼记·月令》中，“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说的是夏日里自然中各类事物适时应候的更替。木槿花盛开之时，正是夏至第二候。此时夏之过半。

昔时人称木槿为“舜花”“朝花”“朝开暮落花”，是有“仅荣一瞬”的意思在里面。于是我从《有女同车》那满心满意的赞美里，也读出了潜伏在内里的一丝隐隐的忧虑。

他在她容颜极盛时，恰恰好遇见她。但正如这木槿花美丽但易凋，仅荣一瞬。一切美好的事物，似乎总是易逝的，难以持久的。事物的发展，到了极盛处，总会令你在欢喜与赞叹中会有惘惘的忧虑。

《庄子·逍遥游》中“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中的“朝菌”，有人以为这也是木槿花别名。潘尼说：“朝菌者，诗人以为舜华，庄生以为朝菌，其物向晨而结，终日而殒。”

此外，木槿花另有一古雅名字“日及”，即言它只有一日之期。

这便引出了一则故事。《有女同车》一诗，《毛诗序》认为说的太子忽之事，是讽刺太子忽不与齐国通婚。郑庄公三十八年，齐国被北戎进犯，危急中，向郑国请求救援。郑国派太子忽领兵前去救齐。为报此次解围之恩，齐僖公便想把自己的女儿文姜嫁给太子忽。

太子忽却以“齐大非偶”推辞，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配偶，齐国是个大国，不是我的配偶。”太子忽后来因为没有大国做靠山，在宫廷斗争中被驱逐，国人都认为太子忽年轻轻狂，有美人不娶，有大国不依靠，所以作了《有女同车》一诗来说这件事。

宋人罗愿在《尔雅翼》中，说到木槿花的别名“日及”时，便随手征引了这个例子，说：“太子忽有功于齐之时，可以取齐女，于是时而不取，则若日及之不可待矣。”郑国太子忽对齐国有功的时候，可以娶齐女文姜，但是他在那时没有娶，就错过了时机，就如同这木槿花的花开花落不待人。

陶渊明诗中有“采采荣木，托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之句，这里的“荣木”，也是指木槿。

这清晨盛放之时光华灿烂，而到黄昏便要凋零的花朵，很容易让诗人们想到红颜弹指便要老去的美人们。

李商隐的《槿花》诗曰：“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未央宫里三千女，但保红颜莫保恩。”借木槿花之易落，喻红颜之易衰。

木槿在风露凄凄的秋天仍在开花，令人对其朝开暮落生出怜惜之情。而这未央宫中的三千位容颜正好的女子，正是三千朵开放的木槿花啊。这盛放愈是美好，那黄昏时的萎落便愈是让人怅惘。

这由木槿花生出的美与哀悼，令我想到日本的物哀之美，想到川端康成的《花未眠》。面对一朵夜间盛放的花朵，川端凝视着她，觉得她美极了。然而她盛放，含有一种哀伤的美。他说，悲哀这个词与美是相通的。盛极必衰，迎接这一刻盛开的是下一刻的凋落。

这因生命的短暂感与悲剧感而生的哀伤之美，凝结于川端康成的海棠花上，亦凝结于中国文化中这朝开夕落、仅荣一瞬的木槿花上。

然而这红颜弹指老去的木槿花，亦并不顾影自怜。一朵木槿在一日的辰光里完成了自己生命的历程，然而这整树的木槿，却是有“日新之德”的，在整个夏天里，每日会有新的花朵开出来，日日不绝。这正如同个体的生命虽然短暂，然而人生代代无穷已，这人类生命的长河却始终奔腾不息。

这木槿花的花开花落，人的百年生死间，自有一番万物更迭、天地旷阔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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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桂月

葫芦·涉渡之舟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不涉卬否，卬须我友。

——《邶风·匏有苦叶》

八月未央，女子在济水渡口等待情郎，心里有茫然和焦虑，徘徊往复间，她缓缓向我们吐露了她的心声：

葫芦有叶叶味苦，济水水深深亦可渡。水深连衣渡过去，水浅提衣蹚水过。济河水满白茫茫，雌野鸡叫声咯咯。济河虽深不湿轴，野鸡鸣叫为求偶。大雁鸣叫声谐和，东方天明日初升。你若真心想娶我，趁冰未化先渡河。船夫摇船摆渡过，别人过河我不过。别人过河我不过，只等你来找我。

匏，即葫芦，又叫扁蒲、瓠仔、壶，为葫芦科蔓生草本植物，有长形、圆形、扁圆形及葫芦形等形状。茎端有分叉的小小卷须，夏天开白色五裂合瓣花。

这鲜嫩的花叶可食用，如《小雅·匏叶》中就说“幡幡匏叶，采之烹之”。葫芦成熟之后，又可用来制作乐器，为八音之一。又可掏去里面白色的葫芦籽儿，用来做饮酒的器具，《大雅·公刘》中便说“酌之用匏，食之饮之”。

匏瓜的叶子已黄，已是适宜嫁娶的秋天，而这挂在藤蔓上的葫芦，剖开正好做结婚时所用的酒器。

女子焦急地等待着情郎来迎娶自己，然而又极力克制着自己，不主动过河去寻他，而等着他渡河前来找自己。初读之下或许会有不解，她为什么要等待，要经历这细碎的磨折，而不主动一些，大胆过河去追求自己的心上人？然而仔细想来，这女子的心理却又正是最微妙又合情理的。

如她在歌中所唱，雌野鸡的婉转鸣叫，是告诉雄野鸡前来求偶。雄鸟追求雌鸟，这是动物天性、自然之序。异性间的求偶，也遵循着这天地之道。女子等待，男子主动出击，又是礼数之序。此外，这更涉及男女交往中那微妙的、曲曲绕绕的心意。

男女各自有自己的心思，这情意阻隔，恰如中间隔的这道茫茫的济水。有“腰舟”之称的葫芦，是男女拴系于腰中，浮于水上，过河寻找对方的工具，可用作涉渡之舟来渡水。

或者我们可以想，这葫芦，沟通的不仅仅是现实中河水的阻隔，更是男女二人之间阻隔的情意。它是茫茫河水中的涉渡之舟，也是茫茫情河的涉渡之舟啊。

由谁来做乘匏涉水渡河的那一方，正牵扯到男女交往中的谁主动、谁被动的问题。谁先迈出第一步去，先抓住这个沟通阻隔的把手，在心思细密的女性眼中，并非是无足轻重的问题。

男与女之间，从来是一场拔河赛般的暗暗较量。似乎谁主动了，先动了真情，便占了弱势，便在一场关系中丧失了主动权。譬如张爱玲《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心里有着待嫁的情意，跟范柳原同去了香港。明月的夜晚，一壁之隔的二人在电话中调情，范柳原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给流苏听。二人间各种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试探，无非是努着劲看，谁能先不动真情。

这男女间的小心思、小算计，张爱玲看得极毒辣。

虽然中间隔了几千年，在深夜与范柳原虚虚实实打电话的白流苏，与这诗经中在济水畔徘徊往复，却努着劲不渡河的女子，心情大概是相似的。

你与我各在对岸，中间情河宽阔，水波茫茫。这已熟的葫芦，可作涉渡之舟。你是否可佩着它渡水，前来寻我？

木瓜·永以为好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卫风·木瓜》

关于《木瓜》诗，历来有着种种纷纭的解读。从宋代朱熹起，“男女相互赠答说”开始流行，朱熹《诗集传》说：“言人有赠我以微物，我当报之以重宝，而犹未足以为报也，但欲其长以为好而不忘耳。疑亦男女相赠答之词，如《静女》之类。”

《木瓜》说的是男女两情相悦，两心相许，于是相赠相报，结下永以为好的意思。

出自《大雅·抑》中的“投桃报李”这个成语，与《木瓜》诗的立意应也有些不绝如缕的关系。男女交往中，“投桃报李”的仪式里，有着回环不已的情意。

《木瓜》诗中有非常动人的和谐欢悦，有情意的端庄与持重。就付与的一方来说，你付出去的感情，不是没有着落的，而是得到了敬惜，得到了更隆重的回应；就接纳的一方来说，对他人对自己的情意，心中有珍重，于是郑重以待，倾心以报。这端然有礼中，有着情意的涌动回环，十分和谐。

闻一多认为《木瓜》诗当是言：“女之求士者，相投之以木瓜，示愿以身相许之意，士亦嘉纳其意，因报之以琼瑶以定情也。”女子爱慕男子，便把手中的木瓜投给他，表达以身相许的意愿。男子体察并接受她的心意，于是回赠她贵重美玉，以定终身。

这人际关系的有礼中，又有着暖心的情意。

这令我想到非常喜欢的台湾小说《千江有水千江月》。台北青年大信初到布袋镇探亲，遇女子贞观，两人相知相恋。书中娓娓叙写台湾的瑰丽民俗背景下，贞观与大信古典又明净的爱情。后大信至金门当兵，二人居于两地，互通信札，亦是这样地有礼有情。

《木瓜》中男女相赠的木瓜与美玉，都是清新洁净的事物。因之，这感情也愈加明洁美好。这《诗经》里的木瓜、木桃、木李，琼琚、琼瑶、琼玖，该是最原始的定情的赠予。这些植物所散发出芳香的气息，与璞玉未琢时的天然，一如国风中的爱情，热烈、率真，呈现出最原始的美丽。

后世历代传奇中佳人与才子，承续了诗经中这男女相赠传情达意的仪式，情缘往往就在一些小玩物上起始，油纸伞、丝帕、鸾绦、金锁、玉镯，信物相赠而缔结终生。

而这最初的，作为定情信物的木瓜，为蔷薇科木瓜属植物，又称光皮木瓜、木瓜海棠，是原产中国的温带木本植物。花色美丽，可供观赏；果似小瓜，可供食用、药用。与我们日常在水果铺子里所见的黄色番木瓜有别。

我对木瓜有好感，却是始自一部电影。因此也并不拘泥于这是否是同一种木瓜了。

越南导演陈英雄的《青木瓜之味》，以如诗的电影画面，轻缓叙述女仆梅如何在岁月间渐渐长成。这里面有越南民众生活的种种细节，而令我不能忘怀的，是似乎随时可从画面中溢出来的清馨青木瓜香气。

青翠葱郁叶片中的青木瓜犹带着露滴。女子把青色未熟的木瓜从木瓜树上摘下，削去青色外皮，敲打椭圆形瓜身。剖开青木瓜，一粒粒半透明的籽粒饱满圆润，如同鲜活小生命。手指的肌肤，与那些透明小籽粒儿的清凉触感，在那一刻，就可以让心脏涨满幸福。

在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小说的女主人公都命名为“木瓜”。叫木瓜的女孩子，有着干净清洁的美，安静而内心自有怡悦。

蓼蓝·草木染

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终朝采绿，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

之子于狩，言其弓，之子于钩，言纶之绳。

其钓维何，维鲂及，维鲂及，薄言观者。

——《小雅·采绿》

整个早晨采王刍，两只手掌盛不满。我的头发又曲又卷，想要回家梳洗一番。

整个早晨采蓝草，兜起前裳盛不满。他定下五日的期限，过了六日却依旧未归还。

以后良人去打猎，我要跟着他，为他收弓箭。往后良人去钓鱼，我要跟着他，为他理丝线。

钓鱼钓着什么鱼？白肚子鲢鱼缩颈子鳊，白肚子鲢鱼缩颈子鳊。他钓，我看，永远不会厌倦。

《采绿》写女子思念外出逾期不归的丈夫。诗从采草写起，而终日不盈一匊或一襜，这心不在焉的样貌，正见出思念之深，以至于忘形。

正因情深意浓，所以才会“五日为期”“六日不詹”，丈夫仅仅迟归了一日，在她的感觉里，却已是如隔三秋。

于是自然生发出以下想象归来后的情景，夫唱妇随、日夜陪伴的快乐。以虚写实，两相对照之下，想象的情境越美好，越见出思念的强烈。

扬之水说，“诗写怀思，多半悲苦，唯《采绿》一篇例外。或者在伊仍是一团思念挥之不去吧，他人却只看这怀思中的真率之气别有情致，乃至觉得此中竟是一点特别的可爱与温暖。”

心中有思念，然而也还是进行着家常的劳作，采集王刍，采集蓝草。虽然有时候会心神恍惚，不由地去想他归来之后的情形。

这女子采集蓼蓝，是要做染布之用。蓼蓝，花色为紫红色，叶子绿色，是《本草纲目》里所谓的“五蓝”之一种。茶蓝、蓼蓝、马蓝、吴蓝和木蓝，诸种蓝类植物，是先民们青色染料的来源。古代《荀子·劝学篇》中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青”是指蓝的颜色，“蓝”是蓝草，指的便是蓝色。青色因多为平民所用，需求量最大。

说到蓝草，避不开的一个话题，便是“草木染”。

草木染所采用的植物，有茜草、红花、苏木、蓝草、桅子、槐米、紫草、荩草、黄柏等。《周礼·地官·司徒》掌染条下注道：“染草蓝蒨象斗之属。”贾疏有“蓝以染青，蒨以染赤，象斗染黑”之句。蓝草用来染蓝色，茜草用来染红色，橡树果实之托，含有丰富鞣酸，与青矾媒可染黑色。

周朝时，专设有染草之官，称为“染人”，掌管染丝帛，也有掌管“染草”之职。“掌以春秋敛染草之物，以权量之，以待时而颁之。”可见关于草木染色，当时已建立起了一套完善的制度，另外，此时也已明确了煮、渍、曝、染四步染色的流程。

至秦，设染色司。唐、宋，设染院。明、清，设蓝靛所。至今北京还有地方叫“蓝靛厂”，应该就与明清时生产青色染料的蓝靛所有关。

中国古籍《唐六典》中记载：“凡染大抵以草木而成，有以花叶，有以茎实，有以根皮，出有方土，采以时月。”若想让草木染有自己的生命，便需依照时令与节序，顺应四季变化。因时令、气候、地域等因素的各各不同，从草木中提取出的染液，会呈现出充满变幻的色泽，自然而然的，染出来的布的颜色，便如不断变幻的夏日天空，也没有两次是完全相同的。

另外，草木染还兼有药用和避邪的实际功能。色泽纯净柔和，气质沉静安详，这样的草木染穿在身上，散发着草木本然的清香，携带着天地与自然的气息，自然能让你一颗的浮躁心纯净安宁起来。

说到草木染，必然要提的，是蓝印花布。蓝印花布源于秦、汉，兴盛于唐、宋。正是以本文所说的植物蓝草为染料，用黄豆粉和石灰粉为染浆，刻纸为版，滤浆漏印。经此工艺制出的灰染蓝白花布，称为蓝印花布。

传说有梅姓男子行路时不小心跌于泥地中，衣服沾泥变为黄，久洗不退，于是把此事告知葛姓好友。于是二人专事将布染为黄色。一日二人把布挂在树枝上晾晒，不小心被风吹到地上一丛蓼蓝丛中。等发现时，布已染上蓝色的斑迹，竟更添了一份别致淡雅之美。后梅、葛二人又经过多次研究，终于发现了以蓼蓝草染布之法。

我对蓝印花布，有一种一往情深的相思。脑海里总是萦绕着那样的情境，高远的淡青色云天下，哪一家染坊里，一排一排的大染缸排列开来，细长竹竿上，一幅一幅的蓝印花布迎风摇曳，空气里，是蓝草的植物清香……穿蓝印花布袄裤，包蓝印花布头巾的少女，挽一只竹篮，盛一篮带露珠的新鲜果蔬，在晨雾迷蒙的街巷间，迤逦而来。

蓝印花布注定是属于民间的。荡舟的船娘，采莲的少女，水田间插秧的农妇，这样的女子，她们穿的，是蓝印花布，温婉的，娴静的那一种蓝印花布。古人说荆钗布衣，想这“布衣”，便该是蓝印花布的样子，散发家常的、亲切的气息。

虽说诗经时代，蓝印花布大概尚未问世，但我想象中采蓝的女子，却是着一身蓝印花布衣的样子，皓腕素手下都是悠悠的心事，我对你的思念，一点点洇染开，在这白色布面上洇出山峦丘壑，一点点都是我曲折的心意。待你归来，呈与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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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玄月

莼菜·莼鲈思

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鲁侯戾止，在泮饮酒。既饮旨酒，永锡难老。顺彼长道，屈此群丑。

——《鲁颂·泮水》

《泮水》描写鲁僖公平定淮夷后，大宴宾客的场景。那天的泮水岸边，旗帜飘扬，猎猎飞舞，鸾铃和鸣之声声声入耳，鲁侯莅临，与众人在水畔饮美酒。女侍们采摘水中的芹、藻与茆，做成美味的羹肴，呈到盛大宴会的桌面上来。

那天筵席上所吃的“茆”，便是莼菜。为多年生草本植物，小小的叶子呈椭圆形，一片片浮在水面上，状如荷叶幼芽。古籍中又有水葵、凫葵、马蹄草等别名，是莼科莼属的唯一植物。陆机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说：“茆与荇菜相似，叶大如手，赤圆，有肥者，著手中滑不得停，茎大如匕柄。叶可以生食，又可鬻，滑美。江南人谓之莼菜，或谓之水葵。诸陂泽水中皆有。”

莼菜盛产于太湖。太湖一带的莼菜，人称“江东第一妙品”。可用来做炒菜和汤菜，鲜美、清香、滑嫩。做汤吃更是嫩滑爽口，那小小的叶片如一只小小的手抚慰着你的口腔、咽喉，有着瞬间即逝的滑。口感的圆融，大概正是莼菜让人念念的特质所在。吴人嗜好莼菜，西湖莼菜羹、西湖莼菜银鱼汤等菜品，皆是有名的江南菜，这是会让漂泊异乡的江南游子一想起那味道来，就要感叹“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的。

自古以来，“莼鲈”并肩为江南美食的意象载体，不断撩拨着远行的江南人怀乡之幽思。据《晋书·张翰传》记载：“张翰在洛，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苑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

张翰，字季鹰，吴江人。齐王司马冏执政时期，征召张翰出来做官，为大司马东曹掾。张翰一日见秋风起，便想到故乡吴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慨然叹道，“人生最宝贵的是可心意顺遂，怎能一直羁旅做官，以求取声名爵位呢？”于是就挥挥衣袖，辞官回江南老家了。

不久，齐王司马冏兵败，张翰得以幸免于难。当时很多人认为，张翰的弃官，是看到了司马氏失势的前兆。而我更愿意认为，对自由与旷达的追求是张翰与生俱来的禀赋，红尘扰扰，于他只是樊笼，他不愿被名缰利锁束缚自己的心意与本性。

时人问张翰，“你此时弃官，可一时生活得快乐，难道你没想过百年之后的名声会如何吗？”张翰回道：“百年之后的名声，还不如现在我手头的一盏淡酒。”世人所汲汲追求的，于他只如过眼云烟；他所牵系于心的，魂牵梦萦的，不过是故土江南风日里的，一杯薄酒，一碗莼菜羹。

因思乡，怀念舌尖上的故土滋味，而放弃功名利禄，回归故乡。这故事被传为后世美谈，“莼鲈之思”也成了思念故乡的代名词。

还有一则故事，也是关于莼菜。《世说新语·言语篇》记载，陆机诣王武子，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未下盐豉耳！”

西晋时，吴郡华亭（今上海松江县）人陆机在京师洛阳做官，有一日，到侍中王济家中赴宴。王济捻着胡须，不乏得意之情地指着面前桌上摆着的几斛羊酪，问陆机：“你们江东有什么风物，可与这羊酪相媲美？”

陆机的回答可谓不卑不亢，他说：“我们那里千里湖出产的莼羹，不必放盐豉，就可与羊酪一样美味了。”

中土的“莼鲈之思”，在唐代时传到了当时平安朝的日本。这莼鲈之思于是便也染上了和风和味。平安朝的国君嵯峨天皇，拟张志和的《渔夫词》，写了这样的诗句：“寒江春晓片云晴，两岸花飞夜更明。鲈鱼脍，莼菜羹，餐罢酣歌带月行。”吃罢了鲈鱼和莼菜羹，在月下走，是要高兴得唱起歌来的。

关于莼菜的文字写了一半，下楼出门跟友人吃晚饭，有一道菜的碟边点缀着小花和小叶子，贝壳里细长的茎擎着清圆的绿色叶片。这不就是我一直在心心念念写着的莼菜么，我端详了好久，像重遇故人般不敢相认。饭吃完，小叶子被我小心翼翼捧回来，安置在盛了半杯清水的透明玻璃杯里，放在桌上我的手边。一边写莼菜，一边抬眼看莼菜楚楚的叶子。

在这北方后现代石头森林中，我闭上眼睛想象“双浆莼波，一蓑松雨”梦境中江南的景色。黄昏之时那一点怅惘的愁怀，在生满青青莼菜的江南烟水上，一点点蔓延开来。

楚（荆）·今夕何夕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唐风·绸缪》

《绸缪》是描写洞房花烛之夜的情景。

把柴草捆紧些吧，抬头看到天空中的那三颗星星，夜色渐渐深浓。闹洞房的人都散去了，红烛的光静静地摇曳着，我带着忐忑的心情，掀起你的红盖头。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让我与你有如些美丽的相遇，让我见到如此明丽的你，你呀你呀，该怎么对待这光华璀璨的你啊!

诗每章头两句是起兴。绸缪，是紧密缠缚的样子，用来形容缠绵不解的男女恋情。如唐元稹《莺莺传》有句子：“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诗经》中涉及婚事，常要说到“薪”。古代娶妻，常在黄昏之后举行婚礼，自然要燃薪柴照明，于是后来“束薪”遂成为婚姻礼俗之一。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粲者）？子兮子兮，如此良人（粲者）何？”正如牛运震所说，这淡婉而缠绵的几个字，却真有解说不出的光景。淡淡语，写常见之事，抒日常之情，这里面的情境却是无限的。

你读时，那诗中的画面似乎就出现在你眼前，你似乎见到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丽新娘，以及陶醉于幸福之中几至忘乎所以的新郎，如同听到一双小儿女新婚之夜的喁喁私语。

这相见时内心的欢喜无法表达，正是“欢乐有极，喜兴无量”。今夕何夕，你我初相遇。乍见之下，惊喜无限，这初见的人，明丽耀眼。在这千金一刻的良宵，见着的人正是为自己所喜欢的，就是简直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那种好法。你吟诵之下，被这洞房花烛夜的世俗欢喜所感染，也要替古人手舞足蹈起来。

“今夕何夕”之辞，表现的正是由于一时惊喜，竟至忘乎所以，连日子也记不起来的极兴奋的心理状态。后世的诗人往往借以表达突如其来的欢愉之情。如《说苑》所载《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是说的荡舟的越女遇上了乘舟的王子，内心深深仰慕，于是以歌声唱出了这欢喜无限。杜甫《赠卫八处士》“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说的是跟相别经年的故人重晤，这里面便有经历了哀凉世事之后，如饮一杯黄酒般的温热。

“绸缪束楚”的“楚”，是薪柴的一种。

《汉广》中有“翘翘错薪，言刈其楚”的句子，那求汉水游女不得的年轻樵夫，无望地幻想着自己伐取荆条，伐取薪柴，为那幻想中的婚礼做准备。

楚，也就是荆，是落叶灌木，长有呈锯齿状对生的叶子，淡紫色的细小花朵组成圆锥形的花冠。

古时荆楚的地名便是从这种植物而来。楚多生长在楚地，还有一个名字叫荆，所以楚国从春秋开始称为荆，其后称为楚。荆州也是因这种植物得名的。

古代的刑杖多用荆条制成，所以“荆”字中含有“刑”字。《史记》曰：廉颇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卒与为刎颈之交。

古时民间女子会用荆树枝条做成发钗，簪于发髻之上，故有“荆钗布衣”的说法，古人也便谦称自己的妻子为“拙荆”了。

那洞房花烛夜一见之下令他要惊呼“今夕何夕”的美丽新娘，挽如云的长发为发髻，簪上一枝素朴无华的荆钗，换下大红的华丽嫁衣，穿上家常的旧衣，清清爽爽的一张素面，操持起日常的家事。成为寻常的俗世女子，成为他朴素的妻子。

她在摇曳的灯影下，素手拈银针，以密密的针脚为他缝御寒的冬衣。她每日里为他操持三餐，看他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深夜里，习惯为晚归的他留一盏昏黄的灯。我想象一个风雪夜，晚归的他推开家门，看到橙黄色灯光下仍在等待的自家的“拙荆”，不知是否还会感慨“今夕何夕”。若有感慨，那感慨便是繁华落幕后的真醇，如杜甫的那杯黄酒般，有寻常日月的醇厚与温热。

栗·室迩人远

东门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郑风·东门之墠》

朱熹《诗集传》谓本诗为“思之而未得见之词也”。方玉润《诗经原始》认为此诗说的是“有所思而未得见也”。

今人多认为《东门之墠》是恋歌，其中又有男词、女词或男女唱答之分。我在此文中，把其作为男女对唱，互相传达思念之情的恋歌。

第一章为男子唱出自己的心声：紧挨着东门的土坪有座小山坡，沿着山坡长满了茜草，我那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住在那儿。她的房子离我很近，可是她的心，离我却是如此遥远。

他凝望着，痴想着，言语间见出失落之情。

依常理，主人没有外出，则室迩人近，而这里却说“室迩人远”，乍看之下十分反常，细想之下却又合情合理。“室迩”是实写，讲的是实在的空间距离长度；“人远”则着眼于情感体验，讲的是思念之情的驱动下，形成的心理距离长度。

第二章为女子相和应答之词，她唱道，东门之外的栗树，枝条早已伸进我家的院子。情哥哥呀情哥哥，怎能说我不想念你呢？是你不到我这儿来呀。

这话语间既有思念之情，又有出于女儿心态的嗔怪。

一对有情人，互相凝望着对方，均欲进又止，欲收还放。情意于是也在这千回百转中缠绵起来。

栗子树，属山毛榉科，原生于北半球温带地区，大部分种类的栗树都是落叶乔木，只有少数是灌木。栗树叶子为椭圆或长椭圆状，边缘有刺毛状齿。雌雄同株，雄花为直立柔荑花序，雌花单独或数朵生于总苞内。花落后，结出包藏在密生尖刺的总苞内的坚果来。

栗子树的果实，便是栗子，在古代被列为五果之一，果仁味甜，非常好吃，而又有着对人体的种种好处。《食物本草》说栗子“主益气，厚肠胃，补肾气，令人耐饥”。《本草图经》说栗子“活血尤效，今衡山合活血丹用之。果中栗最有益”。

如此好吃又有益的栗子，自然免不了被历代诗人饱含深情地吟咏。如杜甫《野望因过常少仙》：“人村樵经引，尝果栗园开。”宋代苏辙《服栗》“老去日添腰脚病，山翁服栗旧传方。客来为说晨光晚，三咽徐收白玉浆”。说得极是诱人。

清代人叶申萝《桂花栗》的记录颇有市井风味，“桂花开乍，见满市栗蓬，馋眼先诧。争说新穰试嚼，味含龙麝。”

一读之下令我颇想掷笔去楼下小铺子里买一包糖炒栗子来吃。

糖炒栗子是京津一带别具地方风味的食物。秋风起时，北京街巷间弥漫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深深吸一下鼻子，那甜糯的气息，是会让人有错觉回到了六七十年前的北平去的。

关于糖炒栗子的由来，倒有则轶事。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曾记述：“故都李和炒菜，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绍兴中，陈福公及钱上阁，出使虏庭，至燕山，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改……自赞曰：‘李和儿也。’挥涕而去。”

汴京名厨李和在外族入侵时家业凋敝。他的儿子带着炒栗绝技流落燕山。这献给故国使者的栗子，里面都是洒落胡尘中的遗民血泪。

这家国之思，与“室迩人远”的情人之思，大概也是相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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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良月

茨·流言

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墙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详也。所可详也，言之长也。

墙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所可读也，言之辱也。

——《鄘风·墙有茨》

墙头长满蒺藜，不可拔除根子牢。宫中的男女之事，不可向外对人谈。如果真要详细说，说来话长讲不完，让人听了害臊又羞耻。

读《墙有茨》，我仿佛看到几个女人凑在一起，竭力压低着声音，以好奇而神秘的口吻嘁嘁喳喳讨论着八卦。当然她们探讨的这八卦，是宫闱秘闻。

《墙有茨》三章重叠，头两句起兴，以紧附宫墙的蒺藜清扫不掉，暗示宫闱中淫乱的丑事难以遮盖。关于此诗，多认为是讽刺卫宣公宫中淫乱之事。卫宣公为长子迎娶齐国公主宣姜为新妇，但见到宣姜貌美，便心旌摇荡不能自持，将宣姜据为己有。卫宣公死后，宣姜又嫁给卫宣公的庶子顽。

宫闱秘事往往掺杂着权谋，又弥散着香艳的色彩，既神秘又扑朔迷离，历来为人所津津乐道。

茨，又叫蒺藜，为一年生草本植物。茎横生于地面，开小黄花。果实也叫蒺藜，有扎人的小刺。茨常常黏附于人的衣服或动物的皮毛上，随之四处散播。

正如蒺藜散布于田间陌头，这流言亦四散于街巷里弄。无论是现世，还是古代，这世间的流言，皆生生不已，如蔓生的茨。

我读《墙有茨》时，脑海中浮上来的，正是张爱玲《流言》初版时的封面。画面里是平常人家女子的世俗生活，自窗口间，却突兀地探进来一只巨大的人形，窥伺着这一切。

王安忆《长恨歌》说上海弄堂里的流言，“从一扇后门传进另一扇后门，转眼间便全世界皆知了。它们就好像一种无声的电波，在城市的上空交叉穿行；它们还好像是无形的浮云，笼罩着城市，渐渐酿成一场是非的雨。”

茨之尖刺伤人见血；流言的刺，却是伤人于无形。

民国时期，风华绝代的电影明星阮玲玉曾盛极一时，最后不堪里坊间的种种蜚语流言，自杀谢世。身后留下四字遗言：人言可畏。

这流言的杀伤性，是要比蒺藜的刺更要尖锐。

花椒·子孙昌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

——《唐风·椒聊》

那棵花椒树枝叶繁茂，花椒籽儿生在碧绿的枝头上，采摘下来，足有满满的一升。那个高大健壮的男子福气好，人丁兴旺，子孙像花椒树上结满的果实那样众多。那一串串鲜红的花椒子，阵阵清香随风飘。

读《椒聊》，你能感觉到古人对多子多福的热烈祈望。《毛诗序》认为这是赞美曲沃桓叔势力盛大、子孙众多的诗作。花椒树因为多籽粒，结实累累，含婚后“多子”的寓意，是子孙繁衍的象征。

春秋时，男女有用花椒作定情物的习俗。《陈风·东门之枌》有“视尔如荍，贻我握椒”句，那美好如盛开锦葵的女子，赠送给小伙子一把芳香的花椒。

花椒，为芸香科灌木或小乔木植物。花椒形状为球形，椒皮外表红褐色，晒干后呈黑色。有龟裂纹，顶端开裂。内含种子一粒，圆形，有光泽。一般在立秋前后成熟。古人认为天上的玉衡星散落，便变为了花椒。

花椒是很重要的香料植物。《风土记》中的“三香”便是指的椒、、姜。花椒中含有柠檬烯、香叶醇、异茴香醚、花椒油烯、水芹香烯、香草醇等等挥发性物质，具有独特浓烈香气。周颂中有“有椒有馨，胡考之宁”的句子，道出了花椒气味芬芳，能让人安宁长寿的作用。《离骚》曰：“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湘夫人》曰：“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花椒和其他香料是可以布置于堂上的。陆机记载蜀人和吴人泡茶，都会把花椒的叶子放进去煮，以取它的香气。东海诸岛上有獐鹿喜欢吃花椒的叶子，天长日久，它们的肉质也有了自然的橘香之气。

花椒亦可浸制酒，古人常将花椒与酒配制，称作“椒酒”。李嘉佑有《夜闻江南人家赛神》诗：“雨过风清洲渚闲，椒浆醉尽迎神还。”

崔实《四民月令》记载腊月里的小年，还有正月里，家族中的子孙会向长辈呈献椒酒，称为“踱晻白”。

花椒果性味辛、温，有小毒，可入药，有芳香健胃、温中散寒的功用。花椒亦可作为调味料，用来去除各种肉类的腥气。川菜的传统烹饪方法中，便大量使用花椒。

因花椒多子，便与后宫祈求多子联系在一起。

班固《西都赋》载“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西汉时期都城长安皇后所居住的正殿，是以花椒和泥涂墙壁而成，叫作椒房，亦称椒室。温暖、芳香，取花椒多子之义，正暗寓皇后多子，希望皇子们能像花椒树一样旺盛。

椒房殿有两处所在，一在长乐宫，另一处在未央宫。

后来，多个朝代的后宫建造亦纷纷仿效使用花椒。后来“椒房”亦成为了宫廷后院的别名。一连串与“椒房”有关的词语，皆与后宫之事有关联。“椒房”也成了皇后的代称，在北魏时，还曾是妃嫔封号之一。

黍·哀江南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王风·黍离》

黍，为一年生草本植物，叶呈线形，其子实淡黄色。去皮后，北方称为黄米，比小米稍大，煮熟后有黏性。《说文》中说黍是“禾属而黏者”。可以酿酒、做糕。古代有“稻、黍、稷、麦、菽”五谷，黍正是五谷之一。

《诗·王风·黍离序》中称：“《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仿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这说的是两千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周大夫行役，路过镐京，看到前朝宗庙宫室的遗址，埋没在离离禾黍荒草中，有感于周室的被颠覆，悼念西周的衰微，心中悲伤而作《黍离》诗。

黍苗青翠而茂盛，而这满目的丰盛之景，反而令人内心充满了悲怆。我心中如醉的伤悲，谁人可知？

黍离，正喻覆没与衰败。“黍离之悲”，后遂用作感慨前朝覆亡，表达故国之悲之词。千年间，被那些心中溢满故国之哀愁的诗人所传唱。

南宋初年，姜夔行经往日的繁华之地扬州。夜雪初霁，满眼都是青青的荠麦。却只见两次金兵南侵，烧杀掳掠之后，凄凉萧条的空城之景。寒潭碧水，暮色渐起，城墙上戍角声在悲吟。姜夔心中生出今非昔比的怆然感慨，于是自度《扬州慢》。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二十四桥仍在，往日繁华却已逝去如流水。冷月光下水波荡漾，红色芍药孤独摇曳。千岩老人认为姜白石的词中，正满含着《黍离》式的悲怆。

这黍离之悲，悲的是朝代的播迁与更迭，悲的是盛世不再，繁华逝去。这悲的更苍茫的底色，却是人世的无常。衰草枯杨的之地，当年也曾是红尘深深的歌舞场。

有关“黍离之悲”的表达，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有《桃花扇》结尾的一套北曲《哀江南》。

《桃花扇》写尽明末江山动荡，风雨飘摇。明线是名妓李香君与才子侯方域“离合之情”的爱情故事，“兴亡之感”这一条线却一直伏在暗处。山河破碎，狼烟四起，至第三十六出，弘光帝出逃，南明小朝廷如灰烬中短暂复燃的微弱火光，最终未能逃脱熄灭的运数。

明代宗室苏昆生，是长期在秦淮河上教曲的唱曲名家，目睹了南明的兴亡。南明灭亡之后，他故地重游，抚今追昔，百感交集，唱出这套沉郁、悲怆的曲子：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这套曲子，通过教曲师傅苏昆生在南明灭亡后重游南京所见的凄凉景象，话兴亡之感，抒亡国之痛，表达了强烈的故国哀思。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繁华满眼，终成错落。

水墨南明兴亡曲，歌尽桃花扇底风。苏昆生这沉郁悲凉的曲子，可算是“黍离之悲”在千年后最恰切的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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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葭月

蒹葭·企慕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秦风·蒹葭》

那生长在河边的芦苇颜色青苍，晶莹的露水已凝结成浓霜。我那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河水对岸水一方。逆流而上寻寻觅觅，道路险阻而又漫长。顺流而下寻寻觅觅，仿佛就在水的中央。

在一个苍凉幽渺的深秋清晨，那个在水畔徘徊往复的少年，思恋着他求之不得的恋人，心中该是有浩大的孤独感。那苍苍的蒹葭，风过处倒伏如海，此时是可做他的知己的。

蒹葭，也就是芦苇，为多年生草本植物，生于湿地或浅水中，叶子披针形，茎光滑而中空，顶端生有大型圆锥花序的絮状穗子。

芦苇的花絮随风飘荡，却始终牵系于根；人的心思情绪恍惚飘摇，却无非牵系于一个“情”字。说到相思之情，亦是如此。

在此岸，眺望在水一方、在水之湄、在水之涘的伊人。在此岸，眺望烟水浩淼外，自己梦中的爱人。如此美好、朦胧，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遥无期。这里面有望之而不可即，见之却不可求的苦楚。

佛说人生有八苦，《蒹葭》中所表现的“求不得”，正是其中之一。

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说：“人是一株会思考的芦苇。人之脆弱易折，正如风中的芦苇；然而当人开始思考，他便开始变得柔韧而强大。”

人因有了独立的思考，而开始有所企慕，有所追求。

那思慕的对象，如在眼前，伸手触之，却遥不可及。为了这样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缥缈却又实在的梦想，于是溯洄从之，于是溯游从之。一道水，是道阻且跻，是道阻且长，是三万九千里的重重磨难，令梦中的伊人，宛在水中央。

如果说，伊人代表的梦想，是人生的终极目标，那么，整个追求的过程，整个渡河的过程，便构成了这漫长的人生。王国维曾将《蒹葭》与晏殊《蝶恋花》中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相提并论，认为它“最得风人情致”。

即使天地不仁，在这浩大的宇宙面前，人终是微小，这追索在芦苇蔓生的水波间亦显得茫然无望。但这永在思考、永在企慕、永在追索的姿态，是多么动人。

西方浪漫主义有所谓企慕情境(Sehnsucht)。如古罗马诗人桓吉尔说的：“望对岸而伸手向往。”钱锺书在《管锥编》中说：“可望而不可即，心向往之，却身不能至，这便是浪漫主义的企慕情境”。他论及“企慕情境”的原型意境，认为在《诗经》中，正以《秦风·蒹葭》为主，而以《周南·汉广》为辅。

蒹葭苍苍白露茫茫时节，为追求在水一方的伊人而溯洄从之的少年；汉之广，江之永，难求游女的男子。这些说的皆是那种可望却不可即的煎熬。

《蒹葭》一诗与《汉广》相比，并无具体的事件、场景，连主人是男是女都无明确的所指，诗人着意渲染的，是一种向往追求却苍茫不可及的意绪。所渴望所追求的对象在远方、在水一方，可以眼望心至，却不可以手触身接，是永远可以向往，但永远不能到达的境界。

也许因这“求不得”，是世间众生永恒面对的困境。后世的许多诗人都营造出与《蒹葭》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企慕情境。

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中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之句，牛郎织女，隔一条迢迢的银河，徒然相望，却不得软语温存，这是怎样的无奈与凄楚。明明看到深深相爱的人便在这条河的对岸，看得清她因太多的相思之情而消瘦的身形。可眼前却生生地横了，这样一条不能泅渡的河。

这条源自诗经中，一直流淌下来的河，隔开了此岸和彼岸，隔开了现实与梦想。此岸荒芜，彼岸花开。

米兰·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水对面，是一个永恒的，在别处的完美世界。漫漫水程，是一个人跋涉不息、追求不止的人生。

几千年下来，这风过处倒伏如海的苍茫芦苇丛间，始终有那些朝着一个渺茫的目标，上下求索，望断天涯路的人。

竹·君子有节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卫风·淇奥》

《淇奥》的开首，蜿蜒的淇水旁，满目青翠扑面而来。

关于“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中的“绿竹”,历来有不同的看法。《毛诗》中说“绿,王刍也。竹,篇竹也”，认为这是两种植物；另一种说法则认为“绿”是指颜色之“绿”，绿竹为竹。朱熹《诗集传》便取“绿竹为竹”的说法，认为汉代之前，淇奥等地竹子仍多，“淇上多竹，汉世犹然，所谓淇园之竹是也。”我宁愿选择后一种说法，把这“绿竹”解为我们所常见的青翠欲滴的竹子。

《诗集传》认为此诗是赞美卫武公的德行，“卫人美武公之德，而以绿竹初生之美盛，兴其学问自修之进益也”。绿竹初生时美好繁盛的样貌，正与君子对自身品质不断提高的追求相得益彰。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君子如赤金白银方圭圆璧，他的身影在女子心中摇曳，难以忘怀。以女子之眼见出，以女子的口吻道出，便有了摇曳的情味。这首诗咏唱的是女人心目中的理想男子，正如《秦风·小戎》所说的“言念君子，温然如玉”。《淇奥》用反复的咏叹，以各种稀世美玉做比，把这层意思表达了出来。

君子温润如玉，君子也是高洁如竹的。《淇奥》以绿竹猗猗起兴，说的亦是君子的品格。

中国文人有着对于竹的深情，这深情正是对于君子理想人格的企慕。君子的理想人格，高洁、疏直，不流俗，而这正与“未出土时已有节，待到凌云更虚心”（李苦禅）的竹之品格，有着深深的契合。

晋代的王徽之爱竹，《世说新语》中记载：“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苏东坡作《绿竹筠》：“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把对竹的精神企慕，高置于食肉的物欲享受之上。

而清代郑板桥更是以其画与诗，把对竹的企慕推至至高的境界，“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这对萧萧竹叶声的谛听里，有一个清虚君子不忘苍生的胸怀。

而关于君子如竹，君子有节，我想说说竹林七贤的故事。

魏晋时期，在古山阳的嵇公竹林中，聚集着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七位名士。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欢宴，为竹林之游，这便是“竹林七贤”。

“竹林游”也因之成为一个典故。后世遂用竹林宴、竹林欢、竹林游、竹林会、竹林兴、竹林狂、竹林笑傲等词，指放任不羁的饮宴游乐，或借指莫逆的友情。

这七个傲然悠游的身影，他们不仅仅是身处清幽竹林中，他们的精神追求，更是与竹的品格有着深深的呼应。他们豪尚虚无，追求清静无为，蔑礼法而崇放达，纵酒昏酣，遗落世事，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

竹子宁折不弯，中通外直，清奇而典雅，飒飒寒风中亦不改变自身的品质，而这正可比德于君子，与阮籍和嵇康等人的气节极其相合。

这七株修竹中，嵇康独具一种令人无限追慕的风致。

这株竹，立于魏晋浩浩的天风里，枝叶飒飒，风过处有清响，清虚有节，可折而不可辱。

据《晋书》记载，嵇康“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嵇康的朋友山涛对嵇康的评价，更是充满由衷的赞叹，他说，“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嵇康不仅仪表风度天下无二，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更是具有极大的人格魅力：挺如松，劲如竹，坚如石，傲如山，洁如玉，清如冰，“天质自然，恬静寡欲，含垢藏瑕，宽简有大量”。当时许多文士皆欲与之交。

嵇康虽是魏室女婿，但并不热衷于政治，不愿介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名利纷争。这位质朴男子理想中的生活，不过是隐居山阳，裸着背，在柳树下锻铁。

钟繇的小儿子钟会对嵇康倾慕已久，轻裘肥马，宾从如云，前来拜访。对如此隆重的阵仗，嵇康亦只是视若无睹。他挥起的锤子，复又落下在通红的铁砧上。炉火映照着他古铜色背脊上的汗水。

钟会在旁边站了许久，无趣而尴尬，转身讪讪准备离去。

彼时，嵇康才发话，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怔了怔，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晋书》说“会以此憾之”。兴冲冲地做足了排场，去见自己的偶像，却被偶像泼了一头凉水。此事在胸怀并不怎么开阔的钟会那里，种下了芥蒂。

鲁迅说，这也是嵇康杀身的一条祸根。

此后，嵇康为好友吕安鸣不平，而被司马氏寻机罗织罪名，逮捕下狱。嵇康入狱立即激起了轩然大波，豪杰名士纷纷表示愿陪嵇康一同坐牢。

三千名太学生联名上书，为嵇康请命。然而这些努力并未取得成效。钟会向司马昭进言，嵇康的影响力可能会威胁到司马氏夺取天下的宏图大计，劝司马昭趁此机会将嵇康铲除。

司马昭于是援引“孔子戮少正卯”的春秋案例，判嵇康死刑。

这对名利淡泊的男子，面对缓缓行来的黑衣死神，亦是从容镇定。

临刑之日，嵇康于刑场之上顾视日影，索来一把瑶琴，从容弹奏一曲《广陵散》，曲罢仰天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

随后嵇康被处死于洛阳东市，时年四十。

他萧飒不羁的身姿，被如血的夕阳投射在洛阳东市的地面上，洇成一幅墨竹图。

据《述征记》记载，仙阳县城东北二十里，仍有中散大夫嵇康的旧宅。现今皆成农田废墟，而父老犹种竹木。

空有竹露滴清响，而那曲广陵散已成绝唱。

除了嵇康绿竹环绕的旧宅，后世文人也多有比竹而居的。

王维的“竹里馆”，便是他在陕西蓝田附近的辋川别墅里的一所书斋的名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他在深夜的竹林里弹琴时，大概会想到同样善抚琴的嵇康。

宋代的著名文人王禹偁在黄冈造了一所竹楼，并写了一篇《黄冈竹楼记》：“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夏日竹楼听雨，大概是颇有风致的罢。

写这篇时，记起学校图书馆一楼阅览室的竹子。映在白色卷帘上就是一幅很写意的墨竹图，满眼竹影，簌簌地在动，如君子涉时光而来。

蓍草·卜算子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忾我寤叹，念彼周京。

冽彼下泉，浸彼苞萧。忾我寤叹，念彼京周。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忾我寤叹，念彼京师。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四国有王，郇伯劳之。

——《曹风·下泉》

地下涌出冷泉，一丛童粱被水浸而朽腐。醒来叹息复叹息，怀念周朝的京都。

地下涌出冷泉，一丛艾蒿被水浸而凋零。醒来叹息复叹息，怀念周朝的京城。

地下涌出冷泉，一丛蓍草被水浸而烂死。醒来叹息复叹息，怀念周朝的京师。

茂盛黍苗长势旺，得绵绵好雨滋润。四方诸侯朝拜天子，郇伯亲自慰劳他。

清冽的泉水浸泡着本应生长在高处的“稂”“萧”“蓍”，使得它们奄奄一息，而诗人也因强烈思念周京，神情恍惚低迷。

《下泉》一诗，写的是周王室发生内乱，周敬王王子匄在称王之前，住在下泉，思念京师王朝的安危。后来王子匄在晋人荀跞帮助下，入主成周。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诗兴中有比，开头以寒泉水冷，浸淹野草起兴，喻周室的内乱与衰微。而这，亦写出了王子匄触景生出的悲情。接着以直陈其事的赋法，慨叹缅怀周京，充溢浓郁的悲凉之感。而三章的复沓叠咏，更是把这种悲凉之感推到了一个极点上。到了末章，却来了一个雨过天晴般的突然转折，说到周王朝鼎盛之时，万国朝拜的盛况。

牛运震《诗志》评价说：“末章忽说到京周盛时，正有无限忾想，笔意俯仰抑扬，甚妙。”

清人陈继揆《读诗臆补》则分析得更动情：“感时追忆，无限伤心，妙在前路绝不说出。读《下泉》的末章，正如大唐经历天宝年间的安史之乱后，说到贞观年间盛世的景象。一似天上人，令人神驰，而不觉言之津津也。”

或者又如红楼中，经历过至盛的繁华之后，终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彼时穿了大红猩猩毡，行走于雪野中的落魄公子宝玉，大概也会想起往年家族极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梨香院女孩唱的那支“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的曲子。

《下泉》诗对后世文人有很深影响。建安七子之一王粲在其《七哀诗》中，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的句子。

南宋诗人郑思晓写有“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的诗句，意思是说，我一心梦想着要收复中原，一统故国；那万古传诵的《下泉》诗中所表达出的情思与愿望，也正是今日之人所日夜盼望的。大批南宋遗民在故国沦陷后的心灵创伤和悲痛，以及渴望中原一统的满腔热望，便让郑思晓借千年前的一首诗，给传达出来了。

蓍草，为菊科植物，长有互生的叶片，长线状，披针形，篦状羽裂，裂片边缘有小小锯齿，所以又称锯齿草。头状花序多数密集于枝顶，夏秋之间，开白色小花。茎、叶中蕴含芳香油，可以做调香的原料。

古时蓍草可用来占卜求卦，跟龟壳的作用一样。远古先民们求卦习惯用蓍草，这与对蓍草的崇拜和神话有关。《说文解字》说蓍草“生千岁三百茎”。另据《易纬·乾凿度》引古《经》说：“蓍生地，于殷凋殒一千岁。一百岁方生四十九茎，足承天地数，五百岁形渐干实，七百岁无枝叶也，九百岁色紫如铁色，一千岁上有紫气，下有灵龙神龟伏于下。”

这些传说无疑令蓍草染上了浓重的神秘色彩。蓍草历来便有神蓍、灵物、神物之誉，非圣人之地而不生，华夏大地茫茫疆域，也仅山东曲阜、山西晋祠、太昊伏羲陵三处生长此草。每年春秋二季，前去太昊伏羲陵祭拜的钦差大臣，返京时都要带回一束蓍草，作为向皇帝复命的信物。太昊陵蓍草园的“蓍草春荣”也被列为淮阳八景之一。

《易经·羽卦》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卦先说蓍，蓍是由于圣人的幽赞才变成神明了。《易经·系辞》上说：“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意思是说，蓍草能反映事物的变化，预知吉与凶。

《卫风·氓》中有“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之句，氓与女子结婚之前，先要用龟甲和蓍草占卜吉凶。卦辞显示没有不吉利的征兆，而后二人才“以尔车来，以我贿迁”，女子才带着嫁妆安心嫁到氓家中去，做起新妇来。

关于用蓍草占卜，坊间流传一种较为简单的筮法：取五十根蓍草，除去一根为太极，再把四十九根蓍草分握左右手。从右手抽出一根夹在左手的小指中，然后以八根为一组，用右手分数左手中的蓍草。当余数加上小指间的蓍草为一时，记为乾卦，二为兑卦，三为离卦，四为震卦，五为巽卦，六为坎卦，七为艮卦，八为坤卦。如此进行，便得到了下卦。再用同样的程序进行一次，就可得到上卦。

一茎蓍草上，寄托了人们对未来吉凶的种种预测。这大概正是出于我们对把握自身命运的愿望。可是即使预知了未来的种种，对自身的命运是否就有了把握？蓍草的花语是安慰，也许这蓍草的占卜可给我们在茫然如荡舟江上的人生，一点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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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嘉平月

柏·之死靡它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之死矢靡它！

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

髧彼两髦，实维我特。

之死矢靡慝！

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鄘风·柏舟》

我乘着柏木做的舟，在河里游荡。那头发飘垂的少年，正是我中意的好情郎。对天发誓至死不做他求。我的母亲我的上天，我的心意你为什么不能理解！

如果《出其东门》说的是男子对女子的坚贞不二。那《鄘风·柏舟》则是女子对男子的坚定无二心。全诗以女子声腔写出，激烈决绝，如在耳边。

《毛诗序》认为，《鄘风·柏舟》是共姜自誓的言语。卫国世子共伯英年早逝，他的妻子共姜与他情深意笃，发誓为他守节。共姜的父母却想让共姜再嫁他人。共姜誓死不从，于是作了这首诗，以表明自己坚贞无二的心志。因此后世称丧夫为“柏舟之痛”，夫死不嫁为“柏舟之节”。

或者你也可不拘泥于此说，那么《柏舟》这首诗就有了更普泛性的意义。这诗就字面而言，说的是一个少女钟情于一位少年，却与母亲的心意违逆，因此发誓以明心志。母女在婚恋问题上意见的相左，大概是中外古今一个普遍的问题了。一面是爱你如生命的母亲，一面是你倾心相许的恋人，当真可令一个妙龄少女左右为难。

你看那少女的语气何等强烈，何等清坚决绝。面对来自母亲的外力阻隔，面对母亲对她爱情的不谅解，她向天地呼号，她发誓至死再不会爱其他人。“之死靡它”，这里面没有曲曲绕绕的心意，没有委婉的商量，没有少女的羞涩、软弱、怯懦，没有温柔敦厚，却悲壮到简直有苍凉感。

这悲壮不知怎么便让我想到汉乐府《有所思》。大概这些女子都有着同样的性情。这位汉代女子赠给思念之人双珠玳瑁簪，然而听说对方有他心，便要把这簪子折断烧掉，将灰撒在风中，并斩钉截铁地掷出一句话，“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她们一根筋到底，跟天跟地都没得商量。爱时，刀山火海亦是生死以赴；不值得爱时，便有着玉石坠地的清贞决绝。她们活得极彻底，极亮烈。也许在她们的感情世界中，所有留有的后路，留有的余地，都是对自身的亵渎。

“之死靡它”这少女表明心迹的决绝誓言，成了后世形容爱情专一、至死不渝之词。

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罗刹海市》中，马骥偶遇龙女，结为秦晋之好。后来二人分离。三年后，马骥回海上寻找龙女，再难觅得佳人芳踪，只见到波面上龙女托付给他的两个孩子，所附信中有“妾此生不二，之死靡它”之句。读之令人潸然。

诗中这清贞少女所乘的柏舟，其所用的柏木，也是一种清坚决绝的树。《群芳谱》说柏是：“木之有贞德者，故字从白。白为西方正色。”柏木秉持了人所具有的贞德品质，并以此而得名。《孙卿子》说柏树“经冬而不凋，蒙霜而不变”，柏树经历寒霜与大雪而依旧不变其叶青青的特质，令人把其与心念之始终如一联系在了一起。

中国人有在墓地中遍植柏树的习俗，西方人亦会在逝者的灵柩中放置柏树枝。传说希腊神话中的柏树，是从一名少年的名字来的。少年赛帕里西亚斯在一次骑马狩猎时，误将神鹿射死。为了惩罚赛帕里西亚斯的过失，爱神厄洛斯建议宙斯将少年变为柏树，既不让他死，又让他终生悲哀。柏树的名字即从少年的名字演化而来，成了悲哀和哀悼的象征。

另外柏子、柏叶等也可食用、药用。崔实《四民月令》曰：“七月收柏实。”嵇康《养生论》记载：“麝食柏而香。”古籍记载服食柏子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修仙者喜欢食用柏子，而这柏子，亦不负众望地让某个年老修仙者脱落的牙齿重新生长了出来。

那带有香气的柏叶，也可以泡酒。我虽未有机会喝过，但想来也是有着亮烈的辛香的。《汉官仪》记载：“正旦饮柏叶酒，上寿。”

柏叶酒，正是这种用柏叶所浸的酒，古人在元日有饮柏叶酒、换桃符的习俗，这习俗一直延续到后世。

杜甫《元日示宗武》中有“飘零还柏酒，衰病只藜床”的句子。明人袁凯又有“一杯柏叶酒，不敌泪千行”酒泪和流的凄哀之词。

而我喜欢的是《楚辞·山鬼》中的句子：“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山中人儿就像芬芳杜若，石泉口中饮松柏头上遮，你想我吗心中信疑交错。

我查《天平御览》中柏树的条目时，此句却写作“饮石泉兮饭松柏”，那山鬼不仅仅是以松柏为荫,更是要以松柏为食物了。

你看这清香的柏树叶子，那山中的美人儿也是吃的呀。这也许是古人抄书时一个小小的错误，却让我又想到了关于柏树的一件风雅而好玩的事，一边敲着字一边心向往之，想着要不要去外面折一枝柏树叶子来吃。

梓树·故乡遥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小雅·小弁》

上面是由《小弁》诗截取一章，由桑梓树起兴，写到了父母对子女应有的慈爱。

接下来，却是一个翻转。主人公对父母所栽的桑梓毕恭毕敬，对父母怀有孝顺之心。但和父母的关系却如皮与毛之不相属。

子女孝敬父母，尽到了人伦的本分，却反被父母放逐，因而心中痛苦，所以只有无奈地向上天呼告。沉痛之情溢满纸页。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这枝叶葳蕤的桑树和梓树，多是父母所手植的，所以要对它表示敬意。

古人常在家屋旁，种植桑树和梓树。看见家门口的桑树与梓树，便容易引起对故乡父母的怀念。之后“桑梓”的意象，也便成了故乡的代称。

梓树，为紫葳科，梓属，落叶乔木。叶子为宽卵形或圆卵形，阔大而美观，初夏时，会开出白色、淡黄或淡紫色的唇形花朵。花落后，长出细长的圆柱形蒴果。蒴果有些像四季豆，里面包着一粒一粒扁平的种子，两端各有一束白色绒毛。

少年时，偶然读到作家孙犁在晚年写的一句诗，“梦中每迷还乡路，愈知晚途念桑梓。”你走至异乡，走至遥遥的天涯海角，魂牵梦萦的，不过是夕照中一栋炊烟依依的房屋，还有旁边那温柔的桑树和梓树。

桑树之叶可饲养蚕，梓树之木为制棺良材。桑与梓，一个是日常之“生”，一个是落幕之“死”。两棵树亭亭而立，植于生命的两端。冥冥中，昭示着一个人最朴素的生命轮回。

车前子·生息不辍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之。

——《周南·芣苢》

车前子呀采啊采，采啊采啊采下来。车前子呀采啊采，一堆一堆收起来。车前子呀采啊采，一根一根拾起来。车前子呀采啊采，一把一把捋起来。车前子呀采啊采，牵起衣角装起来。车前子呀采啊采，翻过衣襟兜起来。

《芣苢》是女子在采集芣苢时，随口唱的一首曲子。这诗中所说的芣苢，便是车前子，又叫车前草。《诗集传》说它“大叶长穗，好生道旁”。

据苏颂《本草图经》等古书记载，车前子春初生苗，叶子布于地如匙面，累年生长的车前子能长到一尺有余，如同鼠的尾巴。花很细小，青色，微带赤红色，结的小籽粒是赤黑色的，比芝麻还要细小。五月五日采集后晾干。今人五月采苗，七月、八月采实。陆玑说车前子的叶子可鬻作茹。但后来吃的人就少了，主要是以它的籽粒入药，可治妇人难产。

《芣苢》全诗三章，共十二句，却只有采、有、掇、捋、袺、这六个动词是变化的，其余全是重叠复唱。民间歌谣，多用重章叠句。《芣苢》便运用到一个极致。在这不断重叠、反复的咏叹的中，自然而然地便产生了简单明快、往复回环的音乐感。采芣苢之人的情绪，就在这回环流动的旋律中传达出来了。

今天你念起《芣苢》这首诗，依旧能从它的音节中，感受到采集者的欢悦情绪。正如元代吴师道《传说会纂》说的：“这首诗终篇都在说乐，却不出一“乐”字，读之自见意思。”

这朴素的诗歌，于寻常的生息中，写出了平静的欢悦。如扬之水所说：“若是配了调子，一定是匀净、舒展、清澈、明亮的。”

清人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说：“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旷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

当你静下心来，细细地吟诵这首诗，恍惚间便如听见这采芣苢的歌谣，从远古传来。诗经时代风和日丽的平原旷野之上，三三五五的田家妇女一边结伴说笑着，一边手里还不停地采着车前子，你能听到她们欢乐悠扬的歌声，在这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甚至穿越时间的罅隙，传入后世每一个静心念起这首诗的人耳中。

这里面有一种人世生息，生活的节奏感，有天地万物的伦常。正如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说的：“从容涵泳，自然生其气象。”

即使生之有艰难，依旧是不辍生息，依旧有每天要做的事情，依旧有一事一物劳作的快乐在。这是最朴素的生活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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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世间有情

现在某些地方的方言中，有些植物的名字，与《诗经》中对植物的命名有着完全相同的发音。

你偶然发现那么一两例，简直就如同发现一个远古的遗民。历经几千年的时光流转，朝代变迁，它仍保持着一种古老而清新的面目。

这些保留着《诗经》名字的某地方言，因这言谈间的一两个古词，而甚有古风。甚至让人恍然有错觉，口中说着此地方言的人，是不是就是陶渊明笔下避秦时乱的桃花源中人？

桃源终是幻想。但我们可以祈望的是，这些说着古词的民众，骨子里延续的，还是几千前先民的那一脉天真，那一种“思无邪”。

世事沧海桑田，而他们以这恒常的“不变”，面对山川日月。

你置身于后现代嘈杂世界，事事物物更新与换代的速度令你目不暇接，须臾间天地便可有几番翻覆。然而你知道，虽则隔山隔水几千年的时光过去，有些东西历经时光漫漶，而依旧有着亘古而久远的生命力。

《诗经》里的野草和芒花，弥漫着千年万世的洪荒味道，寄托着我们久远而怅惘的、无处安放的乡愁。这乡愁一路延续下来，在你的血液里蛰伏着，等待某一个契机，被唤醒。

我希望读这本书的过程，能予你一个被唤醒的契机。

《诗经》是初民的歌咏，又是一场盛大的命名式。

先民们一点都不怕麻烦，用繁复的字体给每一种在山野间所发现的植物命名。今时今日的我们，日渐失却的，大概正是这样一种耐心。

天地初开时，该有一种混茫的天真和喜悦。你看，他从虚空中抓一个音节，那个音节从唇齿中滑落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一点讶异，然而觉得悦耳好听。那么就叫这个名字吧。

他就有那种非常坦定的自信。对这人间，有端庄敬重，然而又非常地随意洒落。

初民的命名式中，正有着人类最初的那一种天真和好奇，这里面洋溢着欢喜，然而又非常静定。

那是有草木香的时代，人与植物相处得非常和谐。先民与植物之间是血脉相连、气息相通的。那时候的空气似乎也染了绿，人们面目干净，眼睛清亮。

《红楼梦》中宝玉是“情不情”，实则这《诗经》里的人，也是“情不情”，对人有情，对这本无感情的植物，也是有情的。他们与植物相亲相近，觉得这一年四季枝枝叶叶，皆是有灵性的。

他们对世间万物都有亲近之心。

三月春风里桃花开得灼灼，他们会把她当个姐妹吧。

《蒹葭》篇里，那个在水畔徘徊往复的少年，思恋着求之不得的恋人，心中该是有浩大的孤独感。那苍苍的蒹葭，风过处倒伏如海，此时是可做他的知己的。

他们生活亦是有序，因有着时令，有着依时令而生的各色植物。

物候迁移，他们自有自己的岁时记。依时而作，事事有其理路，物物有其规律，每个时节都有每个时节该做的事。莺飞草长，采桑刈麦，打渔狩猎，酿酒欢宴，都有其该沿循的理路，极有序，极清爽。

他们从来不急迫，天地日月运行中，自有其规律，有着大智慧，他们便只是遵从这智慧。

心中有笃定，周身便有静气。

此时此刻的你，置身于钢筋水泥森林，在办公室炽烈灯光下的格子间里敲着黑色键盘，在人潮熙攘的地铁里晃晃悠悠手抓着吊环，因这每日的奔波与争逐，而身体疲倦，内心枯涩。

这质地粗粝的生活，这一日千重变的浮躁现世，这一切美好柔软事物的消失，令你心中有巨大失落感，生出了对安宁心境的渴求，生出了对宁静生活的无限向往。

当你抬头的一个瞬间，看到窗边那一棵绿萝。你于是想起，隔着重重叠叠的时光，这棵绿萝，也在《诗经》泛黄的书页里葱葱郁郁地绿过。

植物让《诗经》显得愈加清澈干净。古人与植物相亲，因此周身气息清洁。我今日写《诗经》亦是，洗尽满身满眼的尘土，重回天真。

我希望你读这本书时，《诗经》中流溢的清新草木气息，可重新洗净你沾满尘霾的肺腑，给你的心以安宁的抚慰。

合上书页，便可有一个好睡眠。

参考书目

程俊英．诗经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罗愿．尔雅翼．合肥：黄山书社，1991．

冈元凤．王承略．毛诗品物图考．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2．

渊在宽．古绘诗经名物．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1．

徐鼎．毛诗名物图说．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6．

傅斯年．诗无邪：诗经鉴赏、评析与考证．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3．

陆文郁．诗草木今释．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57．

扬之水．诗经别裁．北京：中华书局，2007．

扬之水．诗经名物新证．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2007．

金启华．朱一清．程自信．诗经鉴赏辞典．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发行科（合肥九歌文化书社），1990．

潘富俊．诗经植物图鉴．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

胡淼．《诗经》的科学解读．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刘毓庆．李蹊．诗经．北京：中华书局，2011．

Table of Contents

七月·盛世

一月 端月

杨·孤意在眉

梅·青梅老

葛·死生契阔

二月 如月

梧·凤栖

茑与女萝·相依

艾草·一日三秋

三月 桃月

桃花·欢宜

桑·采桑子

茜草·弱水三千

四月 清和月

柳·离情

芍药·将离

桐·清明

五月 蒲月

蒲.韧如丝

益母草·遇人艰难

萱草·忘忧

荷·有美一人

白茅·爱欲萤火

凌霄花·维以不永伤

七月 霜月

蘋.悠悠我心

红蓼·游龙戏凤

木槿·仅荣一瞬

八月 桂月

葫芦·涉渡之舟

木瓜·永以为好

蓼蓝·草木染

九月 玄月

莼菜·莼鲈思

楚（荆）·今夕何夕

栗·室迩人远

十月 良月

茨·流言

花椒·子孙昌

黍·哀江南

十一月 葭月

蒹葭·企慕

竹·君子有节

蓍草·卜算子

十二月 嘉平月

柏·之死靡它

梓树·故乡遥

车前子·生息不辍

后记　世间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