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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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

“哎呀，芙蓉花！”一直沉迷地望着夜空，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视而不见的迎春，忽又伸手指向天边，“快看！又是一朵芙蓉花！”

探春笑道：“二姐姐可是糊涂了？刚才那朵烟花不早已消逝了吗！”但很快，她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顺着迎春指点的方向抬眼望去，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荡悠悠地飘来，宛如一朵巨大的、红色的芙蓉花。每一片花瓣上，绿幽幽的似有磷光闪烁。

众人都诧异道：“深更半夜，哪来的风筝？”

风筝如醉了一般，颤巍巍地坠落，挂在湖畔芙蓉花的枝条上。磷光星星点点，像无数双绿眼睛，一眨，一眨，欲言又止，是有心事要诉说吗？

湘云好奇地取下了风筝。红色纱罗制成的花瓣上，用绿色磷粉写着诗句。湘云念道：“‘涉江采芙蓉’——没头没脑的，就这么一句，什么意思？”

宝玉心中一凛——涉江采芙蓉——忙凑过身来说：“让我瞧瞧！”

风筝上的诗句，用一种古雅的字体写成，仿佛从字帖子上直接拓下来的一般，看不出是谁的笔迹。可那句诗——不正是他梦中的诗句吗？

宝玉正感到怅然，只听探春也在耳边嚷道：“哎呀，你们快瞧！这湖面上漂着的是什么？”

清冷的月光下，一只竹筏正自湖畔对岸缓缓漂浮过来，竹筏上花团锦簇的一片，四周亮着一圈烛光，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到底是何物。

湘云忙将那只西洋单筒望远镜举到眼前，瞅了片刻，惊骇地大叫道：“哎呀！可了不得！”她浑身战栗着，“是她！那竹筏上躺着的，是她！”

众人都愕然道：“她是谁？”

惘惘中有一种不祥的气息，如秋寒般渗入肌肤。宝玉的脸色变了，心中突突只是乱跳。他一把夺过湘云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朝湖面上望去——一位身穿鲜红丝缎衣裳的娇美少女，双目微合，正静静地躺在竹筏上。在她身上，在竹筏上，密密层层地，覆盖着一大片美丽的芙蓉花。竹筏四周，静静地拥着十来朵烛火。

“晴雯！是晴雯！”宝玉跺脚急道，“快！快去救人哪！”

众人大惊失色。“晴雯？她怎会躺到那竹筏上去？”

宝钗虽也惊愕不已，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指挥下人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舡坞撑两只船出来，救人要紧！”

小厮们忙答应着，飞奔而去。湖畔闹哄哄地乱作了一团。

竹筏缓缓地在湖面上漂浮。烛花爆了又爆，蜡烛一寸寸矮了下来，忽然间，又听到“哄”的一声，竹筏上燃起了一蓬红灿灿的火焰。火光迅速蔓延，转眼间便吞噬了那芙蓉花枝掩盖着的人影。

烟雾袅袅上升，在风中扭结成一条条轻柔的飘带，火星如流星般穿梭，火舌朝四面八方贪婪地延伸，将那片方寸之地的夜空，映成了红紫。远远望去，恰似在黑海无涯中，嫣然绽放了一朵凄艳的红花。

片刻之后，那一片片巨大的、血光四溅的花瓣，渐渐地短了，短了，一点点暗淡下去。一切残骸，都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不见踪迹。

四周死一般沉寂。苍黑色夜空中，唯有一轮阴寒的圆月，瞪大了金刚怒目，睥睨天下，冷若冰霜。

数日前。

云雾弥漫，宝玉迷失在云雾中。

他茫然四顾，顺着朱栏白石，绿树清溪，悠悠荡荡地，朝前方走去。

花径尽头，十数棵参天的大树，掩映着一座青瓦红墙、雕梁画栋的高楼。暗青底色的匾额上，写着“太虚幻境”四个泥金大字，两边还挂着一副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镂刻着精致的花鸟图案的木门虚掩着，宝玉轻轻推开了门。门轴发出涩滞的声响，如一两声沉闷的叹息。一座幽森阴敞的大厅，古画轴一般，徐徐在他眼前展开。

宝玉悄然进入了大厅，抬眼望去，四面都立满了一排排乌沉沉的大柜。他打开其中一个柜子，顺手取出一册书卷，随意地翻开了一页。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晴雯，可不正是他最喜爱的那位贴身丫鬟的名字？宝玉心中一动，忙低头看时，只见那书页上画着一个美人，双目微合，躺在芙蓉丛中，旁边诗句上写着：“涉江采芙蓉”。

宝玉困惑地自语：“涉江采芙蓉？晴雯？这……又该是什么意思呢？”

阳光如烟般飘入大厅，又袅袅四散，金色的微尘飞扬着，缓缓地凝聚成一张娇憨的笑脸——是晴雯！她拿着一把扇子，“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嗤嗤”又撕成几片。恍惚间，他看到自己还在旁边笑着说：“响得好，再撕响些！”说着又递过了一把扇子。晴雯接了，也撕了几片子，二人开心地相视而笑。

两个人的身影，仿佛在时光之水中摇摇地颤抖了几下。那娇憨的笑容，瞬息间便已幻化成一种倔强的冷笑。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屋子，在满屋子前来抄检大观园的人面前，“霍”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虽然正生着重病，她那孱弱的身体，依然站得很挺，很直。她傲然地冷笑着，目光如凌厉的刀片，在每个人脸上划过。“查吧！可都得睁大了眼睛，查仔细了！这番若还查不出什么来，又该拿什么去跟主子邀功请赏呢？”

倔强的冷笑渐渐隐去，那如花的脸庞，淡了，模糊了，烟化了，再冉冉地浮现时，已是一副憔悴的病容。晴雯躺在炕上，恹恹弱息。她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脸上已瘦得不成人形。两个女人将她从炕上强拉了下来，蓬头垢面地拉出了屋子。母亲王夫人一脸怒容，端坐在屋内，吩咐道：“只许把她贴身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

宝玉垂手站在王夫人身边，含泪眼睁睁看着晴雯被人拉了出去，如同被生生摘掉了心肝一般。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为晴雯分辩几句，可目光一触及王夫人那愠怒的神情，又只好怏怏地垂下了头，不敢吭一声儿。

“晴雯！晴雯！”当所有的人都离去之后，宝玉扑倒在床上，号啕大哭起来。

“宝玉！你怎么了？”耳边传来一位少女的声音。宝玉睁开眼，汗涔涔地坐起了身，一把抓住那少女的手。“晴雯！晴雯！”

那少女道：“宝玉！宝玉！我是袭人哪！”定睛看时，眼前那少女容长脸儿，模样虽没有晴雯娇俏，却也生得干净柔媚。那是宝玉的另一位贴身丫鬟袭人。

宝玉一惊，又恍然朝四处张望——身边没有烟雾缭绕，没有那座阴敞的大厅，也没有一排排的高柜。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的砖也是碧绿凿花的——他还在怡红院里，在自己的屋内午睡，刚才那一切，都不过是个梦境罢了，一个重复了很多次的梦境。也不知有多少次，他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叫做“太虚幻境”的地方。在那儿，他发现了一册书卷，随意翻开了一页，那一页上赫然写着“晴雯”的名字。画面上是一个美人，躺在芙蓉丛中，旁边诗句上写着：“涉江采芙蓉”。而每次恰恰在这一刻，他便会无端地从梦中惊醒。

“涉江采芙蓉？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当他终于忍不住，将梦中的一切，困惑地告诉晴雯时，晴雯却不以为然地大笑起来。“可能是因为……我平日最喜欢芙蓉花吧！所以你才会把我的名字，和‘涉江采芙蓉’的诗句梦在一起！”也许，这还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宝玉眼前，不禁又出现晴雯那病容满面、被人从炕上强拉下来的情形，一时心痛难忍，不由长叹一声，又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袭人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她这一去，倒也能心静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她，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地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

宝玉哭道：“我不知晴雯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袭人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她，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

说着袭人便起身，将桌上的礼盒捧到宝玉跟前。“这是娘娘从宫中送出来的中秋节赏，你瞧瞧！”盒子被打开了，摆在正中间的，是一串光彩照人的红麝香珠。

羊脂玉般雪白丰腴的手腕上，也笼了串一模一样的红麝香珠。风微微吹来，那只手轻轻地拂了拂刘海。刘海下，是一张端庄艳丽的鹅蛋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可不正是宝玉的姨表姐薛宝钗？宝钗望着湖畔那一大片芙蓉花，出了片刻神，又转身朝怡红院的方向而去。

怡红院内，宝玉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礼盒。“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回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宝姑娘，指的便是薛宝钗，她母亲跟宝玉的母亲王夫人是亲姐妹，因嫁了薛家，宝玉和姐妹们都称呼她为薛姨妈。贾府上上下下的丫鬟仆人，则都称她为姨太太。薛家是皇商，资产丰厚，有钱，有地产，又在各处都开了铺子。宝钗父亲早逝，她还有一个同胞哥哥薛蟠，因打死了人命，靠着贾府的权势躲过了官司，带着母亲和妹妹客居在贾府，一转眼已是好几年了。

宝玉忙问道：“林姑娘呢？”这位林姑娘，说的便是他姑表妹林黛玉。黛玉父母早逝，又没有兄弟姐妹，自幼便孤苦无依地投靠到他家来。宝玉的祖母贾母，对这个亲外孙女百般疼爱，吃穿用度，皆与宝玉一样，竟将自己的两个亲孙女迎春、探春，还有一个堂孙女惜春也比了下去呢。黛玉年幼时，便与宝玉一张桌吃饭，一个床睡觉，无话不谈，感情自是与别个不同。如今虽大了，各自在大观园择地而居，可宝玉仍对她恋恋于怀，每天都要往她居住的潇湘馆探望好几次，方才安心。但凡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总要先让人送到黛玉那儿，让她拣喜欢的收下了，才敢自己享用。

“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的一样。”

宝玉听了，登时皱起了眉道：“这是怎么个缘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吧？”

袭人说：“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我还听鸳鸯姐姐说——”她瞥了眼宝玉，忽然抿嘴一笑。鸳鸯是宝玉的祖母贾母最信任的丫鬟，贾府里再机密的事情，也瞒不了鸳鸯的一双慧眼。她为人又是极稳妥可信的，但凡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消息，绝不可能是无中生有。

宝玉问：“怎么？”

袭人说：“等二姑娘出嫁后，就要议你的婚事呢！”

宝玉一下子被触动了心事。“婚事？”

宝钗正走到帘外，听到屋内的谈话，不由停住了脚步。

“听娘娘的意思，像是心中早已选定了人！”

宝玉忙又问道：“谁？”

“你忘了？往日不是有个癞头和尚说过，宝姑娘项圈上挂的那只金锁，日后只有佩玉的人方可婚配？宝二爷您可不就那个佩玉的吗？这可不正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宝玉生下来时，嘴里含着一块雀卵大小、五彩晶莹的玉，自幼佩戴在颈上。后来宝钗随着母兄进京，客居在贾府，在她项圈上，却佩戴了一个金锁。据说是她幼年时，一个癞头和尚给的消灾辟邪之物，日后定要寻一个佩玉的人，才能够婚配。宝钗来了之后不久，这个传闻，便已传遍了贾府上下。

站在门帘外的宝钗，脸上一红，不由低头看了看挂在项圈上的金锁。

宝玉一听，不是自己心尖上的那个人，不由感到失望，在屋内冷笑道：“什么金玉良缘！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

袭人又笑着取出那串香珠，在他眼前晃了晃。“娘娘若没有这个心，这串红麝香珠，为何只有你跟宝姑娘才有呢？”

袭人口中的这位娘娘，便是宝玉嫡亲的大姐元春。她早早便被选入到宫中，受到皇上的宠幸，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贾府虽是世袭的贵族，但近几十年来，后辈都未曾建功立业，故此面临式微没落的局面。元春是贾府的荣耀，也是贾府重振家业的靠山，只她一句话，足以改变贾府中每个人的命运。

宝玉是她深爱的弟弟。在她入宫之前，宝玉年岁尚小，她将宝玉抱于膝上，亲自教他读书习字，说起来，宝玉便是她开的蒙。她离家之后，虽深居宫中，仍挂念宝玉，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片刻未能忘怀。

几年前，元春回贾府省亲，又将美丽的大观园赐给了宝玉和各位姐妹们居住。宝玉搬进了怡红院，黛玉挑了潇湘馆，宝钗入住了蘅芜苑，二姐姐迎春住进了紫菱洲，三妹妹探春住的是秋爽斋，四妹妹惜春住的是暖香坞。每一个院落，都有一个跟他们的主人一样的美丽名字。

自从住进了大观园，宝玉的生活中，似乎永远都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比邻而居的，几乎都是他的姐妹们，那些美丽的、才华横溢的、纯净得如一泓清水般的少女。即便那些服侍在身边的丫鬟，也是青春的、美丽的——这世上又有哪个少年不愿与青春和美为伴呢？

然而，秋天，万物凋敝的秋天，还是来临了。往年的秋天，宝玉所感受到的，是桂花开了，菊花开了，秋海棠开了，芙蓉花也开了。美酒酿熟了，螃蟹长肥了，正好跟姐妹们在菊花丛前畅饮美酒，开螃蟹宴，吟菊花诗。不然，便是在桂花树底下看姐妹们临水垂钓，或者荡舟到那芦苇丛中，惊起一滩鸥鹭。

可今年却不同。先是才入秋时，怡红院里好好的一株芙蓉花，竟无故死了半边。那似乎是个不祥之兆，很快，便又传来了二姐姐迎春就要出嫁的消息。宝玉正在伤感留恋之际，他的母亲王夫人，又气势汹汹地派人抄检大观园，赶走了不少青春的、美丽的丫鬟。其中最让他放不下的，便是打小儿服侍自己的、聪明灵巧的俏丫头晴雯，也含冤抱病，被逐出了园子。

宝玉痛苦地感到，生命中那些青春的、美好的、使他眷恋的人和物，似乎正在悄悄地离他远去。他伸出了手，试图握住那些美好的岁月，可那双手握不住年华。似水流年，悄悄儿地，自他指缝间溜走了，带走了甜蜜温馨的一切；再展开掌心，空落落的，一切都如水泡幻影般稍纵即逝，或许能留下几滴水珠，那又是什么——是似水流年的记忆呢，还是他那伤感的、失落的眼泪？

如今，更让他感到措手不及的是，他的婚事，竟然也被提上了议程！让人担忧的是，拥有最高决定权的大姐姐元春，更中意的似乎是宝钗，而不是黛玉！如果他未来的妻子，不是自己挚爱的黛玉，那么，他将如何面对今后那漫长的岁月？若是连黛玉也要失去了，对他而言，那简直是苦痛的极致。想到这儿，他只觉得刺心，脸色一变，夺过香珠，一把便丢掷在地上。“谁稀罕了！”跺脚就朝门外走去。

袭人急了，忙拾起香珠。“好好儿的，这可怎么说呢！”

宝钗站在门帘外，听到这儿，也不由微微变了脸色，正待转身离去，只见宝玉已愤愤然地掀帘而出。

宝钗有几分尴尬，但也只得强笑道：“宝兄弟要出去？可巧，我正想着过来找袭人说话儿呢！”

袭人忙掀帘而出，笑着招呼宝钗道：“宝姑娘来了？快，请进来坐吧！”

宝玉道：“宝姐姐，您请便，我失陪了！”说着便头也不回地一路走了。

宝钗若有所思地望着宝玉匆匆而去的背影。

袭人忙笑道：“这几日为着晴雯的事，二爷他心里烦闷得很，见了谁都是淡淡的，连话也懒怠多说一句，姑娘还请多担待些！”

宝钗叹道：“只怕他为的，不只是一个晴雯！”

宝玉独自掀起了草帘，走进屋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黑沉沉的头发，乌云般散满了枕席。

宝玉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她，悄唤两声：“晴雯！晴雯！”

晴雯昏昏沉沉的，没有反应。

宝玉环顾四周。墙上粉灰剥落，腻着半截子黑糊糊的污垢，青苔纵横交错，拼凑成一幅奇怪的画面。屋内横七竖八，胡乱摆放着几个瘸腿的桌柜。窗纸连旧带脏，不黑不黄，早已辨不出原先的颜色，又破了大大小小十来个洞，不时有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这便是晴雯的家，确切地说，是她姑舅表哥的家。晴雯父母早死，这位姑舅表哥，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可偏她姑舅表哥是个一味死吃酒、不顾家小的醉鬼，她嫂子又是恣情纵欲的人，两口子各自在外头厮混，极少回家，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趴着。

宝玉忙俯身替晴雯掖了掖被子——幸而她的被子还是干净的，是她从怡红院带过来的旧被子。可她的脸——昔日那红润饱满的面颊，早已枯槁蜡黄，嘴唇干裂，血色全无，两只眼睛已深深地抠了进去。那五官的轮廓，却依然精致妩媚，如一朵清丽的芙蓉花。只是，再美丽的芙蓉花，若是被移植到穷山恶水，又失却了雨露灌溉，怕也很快便会凋零枯败了吧。

宝玉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了晴雯的面颊上。晴雯缓缓睁开了眼，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晴雯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

宝玉拉着她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细细的银镯。宝玉心中惨然，只是站在一旁，哽咽不已。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给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

宝玉忙擦了擦眼泪问：“茶在哪里？”

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

宝玉抬头望去，露台上虽摆着个黑砂吊子，却不像个茶壶。他只得去桌上拿了一个碗。那碗又大又粗，实在不像个茶碗，还未到手内，先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膻之气。宝玉仔细找了一遍，见实在没有其他容器可以替代，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可这茶水——绛红色的，污浊不清，不知到底是什么茶。

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吧！这就是茶了。哪里比得咱们的茶！”

宝玉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可除此之外，又无解渴之物，他只好将茶碗递与晴雯。晴雯却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宝玉心中酸楚。在服侍他的那些丫鬟中，晴雯向来是最受娇宠的。往常在怡红院中，什么样的好茶没尝过？她尚且还有不如意之处，可今日……

他忍不住又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

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

宝玉拭泪道：“是太太听信了诽言，在气头上，白冤枉了你！你且忍几日，等太太气消了，我再求老太太，慢慢地叫进来也不难。”

晴雯道：“且不说老太太、太太会不会答应，即便我再回去了，又能怎样？我当日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的，如今看来，是我太糊涂了！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又能跟谁一辈子呢？若一定要散，还不如早些散了的好！”

宝玉听了，肝胆俱裂，越发痛哭不已。

“宝二爷！宝二爷！”草帘被掀起，站在门口看风的老婆子慌慌张张地进来，一把抓住宝玉的胳膊就往外拽，“快走吧，晴雯的嫂子正往这边来了呢！”

宝玉回头看着晴雯，恋恋地不忍离去。

那婆子急了。“我的爷！方才可是你巴巴地求了我半日，我一时心软，才大着胆子引你上这儿来！若被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饭！姑娘也不劝一劝？”

晴雯也哭道：“宝玉，快去吧！”说着便用被子蒙住了脸，不再理他。

那婆子顺势用力将宝玉拽出了屋子，又一路拽了十来步，拉到一座假山后站定。她探出头去，看到不远处晴雯的嫂子正摇摇地走来，掀帘进了屋，这才拍胸顿足道：“阿弥陀佛，可吓死我了！”

暮霭幽灵般降临，秋风飒飒，大地如受伤的野兽，发出呜呜的喘息。宝玉半垂了头，踏着一地枯草残叶，悄无声息地，在庭院间徘徊。面前有苍青色疏落的枝条，横斜而过，枝头尚粘了几朵残花。曾是明艳的一抹朱红，红到极至，便转为紫褐，像搁久了的血，在风中瑟瑟颤抖，将坠未坠，是妖娆的尸首。

宝玉低头绕过，又转过几处竹篱花障，粉垣长廊，一脉清冽的芳香，飘忽摇曳而至。抬眼望去，前头一大片晶澈的湖水，湖水上方，落日迸裂成巨大的伤口，血光四溅，将天空晕染成血污狼藉的一片紫红色。紫红色一层层沉淀下来，到了最底层，又忽然变得鲜艳妩媚，红、白、黄、粉、紫，一丛丛，一簇簇，五色铺陈——这是怒放的芙蓉花。

宝玉不由停住了脚步，出神地凝望着湖畔这一大片芙蓉。花朵嫣然绽放，宛如晴雯昔日那灿烂的笑容。花朵枯萎了，明年还会再开，可那青春的、明朗的笑容，倘若消逝了，还会重新绽放吗？想到这儿，宝玉心内如针扎刀刺一般，不由又垂下泪来。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一双手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宝玉唬了一跳。“谁？”

耳边传来一位少女朗朗的笑声。是她？一听这笑声，宝玉便猜到了，是他祖母的侄孙女，他那个调皮的表妹史湘云！

宝玉道：“别闹了！云妹妹，快放手！”

湘云放开了手，却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湿湿的？怎么，二哥哥，你哭了？”

宝玉忙掩饰道：“别胡说，不过一粒沙迷了眼！”

湘云笑道：“是哪一粒沙迷了你的眼啊？对了，一定又是跟林姐姐怄气了！”

宝玉道：“她近日又犯了咳嗽病，一天重似一天的，我怎敢跟她怄气？”

湘云又想了想。“那么……是二姐姐就要出嫁了，你舍不得？”她知道，在宝玉心中，这世上似乎没有比眼看着身边的女孩子走的走，嫁人的嫁人，一个个离开自己，更悲伤的事情了。

宝玉果然又被触动了心事，叹道：“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却都是些须眉浊物，为何定要将清清爽爽的女孩儿，送到那浊臭逼人的泥潭里去呢？”

湘云道：“二哥哥，你又说这些痴话做什么！”

宝玉冷笑道：“痴话？谁不知道那孙绍祖为人粗俗，一味好色，又酗酒好赌。二姐姐珠玉般的人，跟了他，可不就入了火坑，白白糟蹋了？”

湘云听了，也黯然垂下了头。“可那是大老爷做的主，连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呢！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贾家是公侯门第，人们口中的贾府，事实上由两座王府组成，分别传承了两个王爷——宁国公和荣国公的世爵。这两个王爷是同胞兄弟，因跟随先帝开国有功，双双被封了世袭的爵位。两座王府也在一起，仅有一墙之隔。荣国府在西面，掌管权力的家长，便是宝玉的祖母，人称“贾母”的史老太君。迎春的父亲贾赦、宝玉的父亲贾政，都是贾母的儿子。宝玉，便是贾母最为宠爱的孙子，本来在他上头还有个亲哥哥，不幸早死了，故此下人们都称他为“宝二爷”。

宁国府在荣国府东面，贾府上上下下，都习惯于将宁国府称为“东府”。在东府居住的，便是宁国公的后人。原先的主人贾敬，一心只沉迷于炼丹求仙，居住在道观中，家中大小事务，皆由儿子贾珍一手操办。贾敬去世后，贾珍便成为了宁国府的主人。按传统的宗法制度，荣国府和宁国府的后人，都属于同一个家族，于是，这两个府便被合称为“贾府”。大观园紧挨着两座府邸，几乎可以说是整个贾府的后花园。

除却贵为皇妃的大姐元春之外，宝玉的堂姐迎春，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探春，还有贾珍的妹妹惜春，被人们合称为“贾府四艳”。这一次要出嫁的是二姐姐迎春，这门婚事，便是由她的亲生父亲、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亲自做的主。

宝玉默然片刻，忽又叹道：“今夜是二姐姐在园子里过的最后一个中秋了！”

“可不是！我们正商量着，今夜亥初时分，在紫菱洲的湖畔放烟花，也算是给二姐姐送行呢！二哥哥，你去不去？”

宝玉点头道：“去！当然要去！”

中秋夜。

夜空中铺天盖地般，展开了一匹巨大的黑纱，圆月挣扎着探出苍白的面颊。在那阴郁惨黯的黑纱底子上，忽然间，某一块方寸之处，“劈劈啪啪”地好似落下了千百颗光艳照人的真珠宝钻，回旋聚散，变幻出各种鲜活的画面：桃杏开了，牡丹开了，芍药开了，木槿也开了；一会子又是菊花开了，红梅开了；蝴蝶飞来了，各色的鸟儿也都围了上来，闹吵吵地；那传说中的凤凰也飞了来，在花丛间盘旋了一阵，又抖抖翅兀的消失了。然后又来了蓝绿色的孔雀，一只，两只，三四只……恍惚天上人间的美景，走马灯似的一幕幕闪过。

底下是一面寒光四射的湖水。放烟花的人群，正蠕蠕地聚集在紫菱洲湖畔的位置上。

“真美！”湘云一手握着个西洋单筒望远镜，一手指指点点地比画着，连声赞叹，“哎呀，宝姐姐！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烟花，太漂亮了！”

“这些，都是真真国的贡品！”宝钗矜持地微笑道。

探春问道：“真真国？可是去年宝琴妹妹上京时，提到过的那个西洋小国？”

宝玉插嘴道：“我还记得，宝琴妹妹说过，此国远在万里之遥，国中上上下下，都讲究男女平等，女人不分老少，都可以出来做事，还可以参政，就连那国王也是女的！”

湘云道：“那儿还提倡婚姻自主呢！二姐姐，你若托生在那儿就好了，不但可以安心学棋，也用不着嫁给孙绍祖了！”她忽又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要不，你狠一狠心，弃了家，我们姐妹几个，想办法悄悄儿地送你去真真国？”

宝钗笑道：“你这样莽干，就不怕坏了贾府的体面名声？”

湘云撅嘴道：“我才不管他什么体面名声！谁不知那孙绍祖是个粗俗滥淫的恶棍？难不成就眼睁睁地瞧着二姐姐往火坑里跳？”

迎春幽幽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生下来就已注定了，谁也改不了的！”

湘云跺脚道：“我不信！我偏不信！二姐姐你的命真就那么不好？”

迎春不语，只是出神地望着烟花——在贾府那一大堆孙子孙女辈中，她是比较不显眼的一个，自幼丧母，父亲贾赦于儿女情分上又很寻常，只顾自己享乐，根本懒怠答理她。继母邢夫人又天性凉薄，对于她，也是一般地不管不顾。就连喜欢孙女的祖母，对她也是淡淡的。她与孙家的婚事，谁都能瞧出来，老太太心里是不愿意的，可再不愿意，因为是她亲父做主，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大观园的姐妹中，她是最少得到关爱的那一个，可她从来都不曾自伤自怜——她本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生性仁厚淡泊，几乎到迟钝的地步。连那些下人们，都在私下说迎春是个二木头，针刺到了，也不知道“哎哟”一声。但也正因为这种迟钝，使得她对不幸的命运，仿佛拥有了一种天生的免疫力。

静静地站了半晌，迎春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近乎天真的喜悦。“真好啊，芙蓉花也开了！”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黑纱上姹紫嫣红，冉冉升起了一大片娇艳的芙蓉花，与湖畔那密密丛丛的芙蓉花，相映成趣。绚艳的花瓣，一层层黯淡下去，黑纱上的芙蓉花枯败了，湖畔的芙蓉花却依然柔媚地绽放着。

“烟花再美，也终究不能长久，不过转瞬便消逝了！”黛玉叹息一声，黯然垂下了眼帘。

湘云却不以为然道：“那又怎样？不让它消逝，不就完了？”

黛玉瞅着她笑道：“这倒奇了，你可有法子？”

“若把烟花绽放的那一刻画下来，可不就成了？哎，对了，四妹妹呢？”她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搜索着惜春的身影，“她说过要来的！怎么也没见到她？”

宝钗道：“只怕正画在兴头上，忘了时辰！”

探春叹道：“这个四丫头！只要手一摸画笔，就生死不知，六亲不认了！”

说话间，却见惜春提了盏玻璃绣球灯，独自一人，笑嘻嘻地走了来。“我来迟了！”

她那一身藕白色的衣裙上，绣满了各色花纹，还镶缀着绿色的琉璃珠子，衣裙款款摆动，琉璃珠闪闪烁烁，如坠落的星辰。

湘云嚷道：“怎么现在才来？该罚！该罚！”

惜春解释道：“画入迷了，错过了时辰！”

宝钗笑对众人道：“我猜得不错吧？”

中秋夜。

众人惊惶失措，惊骇地尖叫着，乱成了一片。唯有宝钗沉吟着，捧起那只风筝。“涉江采芙蓉？……采芙蓉？”她忽然眼睛一亮，“你们不觉得，这风筝上的诗句，有点奇怪吗？”

探春问：“怎么？”

宝钗道：“方才晴雯遇难时的意境，不是跟这句‘涉江采芙蓉’，正好暗合吗？”

探春恍然道：“你是说，这风筝上的诗句……”

宝钗微微点了点头。“不错！这诗句，正是死亡的预告！”

探春说：“照这么说，放风筝的人，一定就是凶手了？可是……为何要在杀人前，冒险发布死亡预告呢？”

湘云伸手指向湖畔对岸说：“我记得，这只风筝，是从湖对岸飘过来的！”

探春说：“那竹筏也是从对岸的方向漂过来的！”

湘云一跺脚。“是了！凶手一定就在对岸！快！快去抓他啊！”

宝钗沉静地说道：“即便凶手将竹筏推入湖中之后，又放飞了风筝，现在怕也已过了二刻钟的样子吧？你以为，凶手还能等在原地不动？”

湘云不吭声了。

宝玉喃喃道：“可是……那句诗，凶手又如何会知道呢？”

宝钗问：“你说什么？”

宝玉答道：“那……那是在我梦境中出现过好多次的诗句啊！”

湘云又问道：“梦境？什么梦境？”

宝玉叹道：“好多年了，我总是梦见来到一个叫做‘太虚幻境’的地方，我在那儿发现一本书册，随手翻开了一页，书页上写着晴雯的名字，画着一个美人躺在鲜花丛中，旁边还配着一句诗，就是‘涉江采芙蓉’！”

宝钗沉吟道：“这梦中的情形，你可曾对人说起过？”

“我告诉过晴雯！”

探春插道：“难不成晴雯自己又在无意间告诉了凶手，凶手才故意利用那诗句上的意境，杀害了晴雯？”

湘云道：“倘若真是如此，凶手应该是跟晴雯关系比较亲近的人！”

迎春感叹道：“晴雯已经被逐出了大观园，身上又病着，已经很凄惨了，谁又那么狠心，要置她于死地呢？”

惜春道：“或许，凶手是担心晴雯死灰复燃再回来，这才痛下了杀手！”

宝玉哭道：“我却不知晴雯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害她被逐出了园子还不够，定要赶尽杀绝！”

宝钗说：“留在这儿瞎猜也无用，不如让小厮驾船打捞残骸，我们亲自去湖对岸查一查，可能查得到蛛丝马迹！”

湘云问：“宝姐姐，你方才不是说，凶手不会等在原地不动的吗？”

宝钗说：“要想找到猎物，可不得先去寻找猎物留下的痕迹……”

湖对岸地处静僻，花木丛生。时至中秋，地上残花枯叶，零乱地落了一地，可芙蓉花却枝繁叶茂，挨挨挤挤地开遍了湖畔。自枝叶的缝隙间望去，尚可看到靠岸处停泊着几只绿色的竹筏。

探春叹道：“这些竹筏，是初秋之际，看管园子的婆子们采菱角时用的，常年停泊在此处，谁知竟成了杀人的器具！”

众人提着灯笼，四处查看了一番，并未发觉有什么可疑之处。看来凶手并未留下痕迹，然而——“这花虽已落了，却依然娇艳水嫩，毫无凋零枯败之相，一看，便是刚落了没多久的样子！”宝钗俯身拾起了一枝红色的芙蓉花。

“是夜风吹落的吧？”湘云瞥了一眼问。

宝钗反问道：“你觉得今夜的风，足以吹折花枝吗？”

湘云不假思索地说：“若说要吹折花枝，只怕还不够猛烈些！”

宝钗不语，只是展开了手掌，托起那枝落花，送到她眼前。那芙蓉花上连接着一段枝叶，显然是有人自花枝上生生折断的。

湘云恍然道：“莫非，是凶手攀折芙蓉花时，落在地上的？”

宝钗依然沉默着，又亲手提了一盏灯笼，到那花木深处，仔细照了半日，这才开口问道：“宝玉，湘云，你们方才都用那西洋望远镜瞧得分外清楚，晴雯遇难时，身上穿的，可是件鲜红的丝缎衣裳？”

宝玉点了点头，含泪道：“那是去年她过生日时做的，是她平日最喜爱的一件衣裳！”

宝钗伸手自花枝上捻起一小片红色丝缎，送到他面前。“你瞧瞧，可是这颜色？这质地？”

宝玉一把抓在手心里，细细地瞅了几遍。“正是！”

“如此看来，竹筏上的那些芙蓉花，只怕也是晴雯亲手折下来的——这一小片丝缎，便是她在花丛间折花时，不慎划破了衣裳，留在花枝上的！”宝钗沉吟着，“这么说，凶手一定是个女人！而且是跟晴雯很亲近的女人！”

湘云问：“为什么？”

“你想想，若不是平日相熟的好姐妹，谁能约晴雯三更半夜地，孤身一人，拖着病体来这荒僻的地方相会？又能哄晴雯亲手折下那些花枝？”

宝钗说得可谓合情合理，宝玉却惊惧地摇头道：“不！不可能！园子里的姐妹，都是清清爽爽的女孩儿，谁又做得出这等狠辣绝情的事来！”

宝钗说：“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湘云忙问道：“什么可能？”

宝钗望着众人，缓缓道：“莫非，你们都忘记了金钏儿的事？”

金钏儿，原是宝玉的母亲王夫人的贴身侍女，因为趁着王夫人午睡之际与宝玉调笑，被王夫人发觉，打了一个巴掌，赶了出去，羞愤难当，跳井自杀了。

湘云怔了片刻，明白过来。“宝姐姐的意思是……晴雯她，也是自杀的？”

好似一语道破了天机，众人都点头表示认同。

惜春道：“前几日，晴雯不知怎的惹恼了太太，被痛责了几句，赶了出去！她生性刚强，一时咽不下这口气，寻了短见，也是有的！”

探春一受点拨，转眼间便已理清了前因后果。“倘若晴雯是自杀的，那么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她先在竹筏上浇遍了火油，或者撒遍了易燃之物，采了许多芙蓉花，然后，又放飞了那只红色的、芙蓉花状的风筝。她在竹筏四周点上蜡烛，躺在竹筏上，顺着水流，缓缓漂浮在湖面上。蜡烛越烧越矮，烛火只要一沾到火油或者易燃之物，火势便会迅速蔓延，整个竹筏都烧了起来！”

湘云叹道：“当年金钏儿也是被赶出园子后，一时想不开，才跳了井！偏如今晴雯又是这样！可怜！可叹！”

只有迎春提出了她的困惑。“我却不明白——倘若不是他杀，那么，晴雯为何要在自杀前，放飞那只风筝呢？”

众人听了，一时无语。

半晌，黛玉长叹一声：“或许，她只想让宝玉明白，她选择了按照宝玉梦中那句诗的意境去死，也算是跟宝兄弟主仆一场，以死相报吧！”

淡淡的一句话，却立刻化成无形的匕首，直刺在宝玉的心坎上。宝玉顿觉胸口处一阵尖锐的疼痛。“晴雯！”他望着湖面，低低地唤了一声，只一声——仿佛自喉咙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堵住了他的嗓子。眼前水雾弥漫，一切好似都变得朦胧起来，水雾散去时，泪水乱纷纷地落满了面颊。

月光清寒，芙蓉花在水波间轻轻地摇曳，如少女的笑靥。

空荡荡的湖面上，只那十来个小厮，闹哄哄地驾着几只小船，正手忙脚乱地，打捞着死亡的残骸。

彩蝶枯死屏风上

小厮们几乎打捞了一整夜，却只捞上来几片烧得枯焦的竹筏的残骸，还有四只细细的银镯。大观园的湖水是活水，与外头的河水相通，晴雯那烧焦的尸骨，想必是随着水流不知冲到何处去了。大观园内，人人都在传言，晴雯是自杀的。

据晴雯的嫂子说，昨儿是中秋之夜，他哥哥在外头跟人喝酒，醉了一宿没有回家；她自己又跟几个值夜的媳妇儿抹骨牌，过了大半夜才回的家。一到家，便发现晴雯早已不在炕上了，正纳闷着呢，就听人嚷嚷说晴雯出了事。

她嫂子逢人便道：“我家那位姑娘，啊呀呀！那真是小姐的脾气，丫鬟的命！傲是傲得来，连我这当嫂子的也全不放在眼里！不曾想偏就惹恼了太太，被撵了出来，按她的脾气，怎甘心忍下那口气？就跟前年那金钏儿一样，一时想不开，便寻了短见了！太太实在是好太太，还赏了我五十两烧埋银子哩！”说着便落下泪来。“我说姑娘呀，你即便要寻死，好歹也该留个全尸啊！她倒是一了百了，走得干净，只可怜我跟她哥，即便有心好生地烧埋她，却连那遗骨也找不到半根了！”听的人呢，念起晴雯平日里那样娇俏爽利的一个伶俐人，就这么没了，也不免都叹息落泪了一回。

宝玉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那四只银镯，眼中不觉又落下泪来。昨日黄昏，他悄悄儿去探望晴雯的时候，她那瘦如枯柴的手腕上，仍带着那四只细细的银镯，可如今——真真是物在人亡了！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又能跟谁一辈子呢？若一定要散，还不如早些散了的好！”宝玉耳边，又响起了晴雯在病榻上说的那几句话。晴雯那满怀怨恨和愤懑的神情，依稀仍在眼前。

“晴雯！晴雯！谁知你说这些话时，竟已抱了必死之心！只可恨我不能在你含冤受辱之时保全你，害你白白断送了一条性命！”宝玉叹息良久，又在书案上铺开一幅晴雯素日最喜爱的冰鲛，挥毫写下了几个字——芙蓉女儿诔，然后又搜心挖胆，在冰鲛上写下了一篇诔文：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

霞光万丈。

黄昏的天空，焕发出血红色的、绚艳的光芒，如尸横遍野的古战场。

那幅写满了诔文的冰鲛，正挂在湖畔的芙蓉花枝上，被霞光映染成妖冶的朱红色，每一个字，都仿佛那饱含了血泪和忧伤的眼睛。

宝玉站在那挂了诔文的芙蓉花枝跟前，流着泪念道：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驷玉虬以乘兮。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读完之后，他又点火烧了诔文，对着湖心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几个礼，这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去。方才回身，忽听山石之后隐隐传来呜咽叹息之声。

宝玉吃惊地回头看时，正巧飒飒地一阵风吹过，那一大片芙蓉花如活了一般，随风摇曳不定。自花丛中，却恍惚有个人影正走了出来。宝玉不由手脚冰凉，两条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得半步。“不好，有鬼！莫非，是晴雯真来显魂了？”

再仔细看时，只见那人虽眉眼与晴雯有几分相像，风韵却又不同，两弯似蹙非蹙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情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却是林黛玉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满面泪痕，自那花丛中走了出来。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林妹妹，是你？唬我一大跳！”

黛玉叹道：“好新奇的诔文！方才听你这通篇念了下来，竟是字字皆泪血呢！你这片至诚之意，晴雯若泉下有知，必能领会，也不枉她打小儿服侍你一场！”

宝玉垂泪道：“我从未只当她是丫鬟！”

黛玉点头道：“我明白，你是来祭奠朋友的！”

宝玉拭了拭泪问道：“水边风大，妹妹来这儿做什么？入秋了，妹妹的咳嗽病又一直没好，若再遭了层凉，可怎么好呢？”

黛玉道：“昨夜我见这儿残花遍地，好不凄凉，便想着今日要来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也不算糟蹋了它姹紫嫣红一场！”

宝玉听了，感叹连连：“这花若魂魄有知，又不知该如何感怀妹妹这份爱惜之意呢！”

说话间，两人便一起动手，将那满地残花都扫在一处，用绢袋装了，埋在土冢里。黛玉体怯，不多时便已香汗细细，面色潮红，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艳。宝玉两眼直勾勾地只看着她，不由得痴了。黛玉见他这样，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又担了那花锄，手内拿着花帚，转身正要走，却因为方才出了一层汗，冷风一吹，热身子上受了凉，不免又勾起了旧疾，咳嗽起来。

宝玉慌了手脚。“好妹妹，你怎么了？”

黛玉咳了一阵，方才稍稍止住了些。她苍白的面颊上，浮起桃花瓣一般的嫣红色。“不打紧的，咳一会子就好了。”

宝玉忙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说：“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说话之间，又已咳嗽了两三次。

宝玉深知此病乃是她的痼疾，心中疼惜万分，又使不上劲，不由又急又痛，恨不得能替她得了这病才好，忽然又想到了一个主意。“好妹妹！你这病虽然难治，但我听人说，那西洋国的医术，与本朝自是不同，比如你这病，若是去西洋国治疗，恐怕不出半年也就好了！”

黛玉道：“这话虽也在理，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老太太，太太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你，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你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要去西洋国看病，何苦叫他们咒我？”说着便又垂下泪来。

宝玉忙抚慰她道：“我就跟老太太说，都是我的主意！是我硬拉了妹妹去西洋国治病的，看谁敢多说一句！”

黛玉道：“你又胡说了！莫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便是那小门小户的女孩儿，你可见过有哪个去西洋国治病的？老太太即便疼我，也断不能冒这天下之大不韪！”说着便又咳嗽起来。

宝玉听了，垂首无语。

黛玉咳了一阵，渐渐平息下来，却又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我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红麝香珠，可怎么样呢？”

宝玉一听，便知是为了昨日中秋节赏的事，不由急了，涨红了脸分辩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若是有这个心，天诛地灭！”

黛玉见他这样，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放下了花帚，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宝玉瞅了她半天，方才喃喃地说道：“你放心。”

黛玉听了，也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

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

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缘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地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地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拦住：“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

黛玉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说着便沿着那青石花径，头也不回地去了。

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恍惚有位少女走了过来。“找了你好半日，原来却在这儿！”

宝玉正出了神，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眼前那少女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道：“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一把推开他。“这是哪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跟我回去？”

宝玉一时醒过来，睁眼一看，原来是袭人见他出来久了，不放心，一路寻了过来，顿时臊得满面紫涨，忙忙地抽身跑了。

袭人见他去了，想起方才在路上正好又遇见了黛玉，心事重重地一路低头走着，连招呼她也不曾听见，看那路径，分明又是从这儿走回去的，心下便已明白了八九分。想到娘娘赏赐红麝香珠的那番苦心，又想到自鸳鸯那儿听说的，关于中秋之后，娘娘要亲自赐婚的传闻，再瞧方才宝黛二人那意眩神迷的情形，只怕日后必定会生出一番事来，不知到时候，该如何收场才好呢。袭人不由长叹一声，一路盘算着往回走。

走过沁芳桥时，她迟疑地停住了脚步。霞光早已黯淡，暮色初升，天空呈现出半明半昧的冰蓝色。袭人倚栏而立，默然远眺。水面上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一轮薄冰似的圆月，白色的水鸟，扑闪着翅膀，轻轻地掠过。

袭人在暮色中站了很久，那薄冰似的圆月，也已化作了一轮光华灿烂的白玉盘。终于，她转过身，下定了决心似的，踏着清寒的月光，朝蘅芜苑的方向而去。

顺着云步石梯走上去，进了蘅芜苑，一股清寒的芳香，扑鼻而来。院子四处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

宝钗俯身在月光下，正在细心地栽植一株已枯槁的花木。她穿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面上不施脂粉，黑漆油光的满头乌发，只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挽住，身上发上，一概首饰全无，只在手腕上笼了串红麝香珠。浑身上下，似乎散发出薄雾般的银白色光芒，远远望去，她像是月光流泻下来，被夜的寒气所冻结后，凝固在大地上那虚幻的影子。

袭人走过去先打了声招呼，再仔细看那株花木时，不由便呆住了。“这可不是咱们院子里那株芙蓉花吗？往年都开得好好的，今年才入秋时，便已死了大半边，如今竟完全枯死了，姑娘为何还要费心栽培它？”

宝钗淡淡一笑。“你可知《庄子·齐物论》里有那么一段话，‘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这株芙蓉花虽已枯槁，却尚未朽烂，若细心料理，焉知不能死而复生？”

“我没读过那许多书，这些话我听了也不懂，不过姑娘既这么说，想必自有道理了！”

“这株芙蓉花的躯干和枝叶，看似都已枯死，根部上却犹有几分生气，我前日在农书中看到一个法子，只要使用得当，到来年秋天，又可花叶满枝了！”

“怪道我常听人说起，宝姑娘‘无书不知，无所不能’，今日看来，果然不是虚话！”她忽然叹了口气，“花木枯死了，尚可复生，人若是也能如此，可就好了！”

宝钗也叹道：“‘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一个人的命，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她抬眼看了看袭人，“晴雯的后事，办得怎样了？”

袭人黯然道：“她尸骨无存，连个坟茔也没能留下，我们姐妹几个，也只能备下些花果，在水边焚香祭她一番罢了！”

宝钗点头道：“你们打小儿相识一场，也应该的！”

袭人却又叹道：“只是我们那位爷，丢魂丧魄，疯魔了似的，叫人放心不下！”

“宝兄弟是个重情的人，晴雯又是自小便过来服侍他的，情分自然不同常人，如今热突突地死了，怎不伤心？”

“我记得宝姑娘曾说过，只怕他为的，不只是一个晴雯！”

宝钗听了，眼中似有光芒闪过，直起了身子。“哦？”

一阵风吹来，墙垣石壁上，青藤绿叶摇摆不定，枝叶摩挲间，发出嘁嘁嚓嚓的私语。那圆月的光辉，也忽然变得朦胧起来。

二人相对而立，互相凝视对方的眼睛。沉吟了很久，袭人仿佛欲言又止，缓缓垂下了眼帘。一点，两点，似乎有水滴落下，打在了颈上，手背上。

“下雨了！”宝钗拉起袭人的手，“走！进屋去！”指尖一凉，袭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指尖正触到了宝钗手腕上的那串红麝香珠。袭人浑身一震，手如烫着了似的，缩了回来。

“怎么？”宝钗转过脸来看着她。

“宝姑娘！”袭人定了定神，终于开口道，“我有话同你讲！”

潇湘馆，黛玉屋内。

月光在茜纱窗上，画下了几竿清俊的竹影。窗前挂着鸟架，上头站了个红嘴绿毛的鹦哥。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叠着满满的书。用树根精心雕刻而成的花架上，摆了一盆清奇峭丽的石头。黛玉闷坐在窗下，只管呆呆地望着那竹影出神。紫鹃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姑娘，该喝药了！”

夜风沙沙地吹过，纱窗上竹影摇曳。黛玉缓缓转过了脸问：“外头可是下雨了？”

“正是呢，才刚下了几滴！”

在紫鹃服侍下喝了汤药，黛玉又在灯下取了本《乐府杂稿》，随手翻看了几页，再抬头时，窗外雨越发下得大了。竹叶上也都滴滴答答的，落下水珠来。

黛玉叹息一声，丢开手上的书，正待再换一本，却听门外紫鹃道：“宝二爷来了！”

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掀帘走了进来，一进门便问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吃了药没有？又咳嗽了几遍？”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宝玉觑着眼细瞧了一瞧，这才放心道：“果然气色好了些。”

黛玉嗔道：“这多晚了？外头又是风，又是雨的，你倒有兴致来逛！”

宝玉笑道：“傍晚时见你热身子吹了冷风，怕你身上不自在，越发再添了病，放心不下，才过来瞧瞧！”正说话间，那鸟架上的鹦哥见有人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扇了宝玉一头子的灰。

黛玉忙取了手巾，亲自替宝玉擦脸上头上的落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嘴里唧唧咕咕地叫道：“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宝玉以手扣架，抬头望着那鹦哥笑道：“难为你素日那样疼它！这可是妹妹新近刚做的诗？真真是好句子——从何处想来？”

黛玉道：“昨儿去紫菱洲前，我跟云丫头在凹晶馆的水池边赏了会月，谁知她来了兴致，非要跟我联那五言排律，才联到一半时，可巧水里头黑糊糊的像是有个人影。云丫头胆子大，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那黑影里嘎然一声，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于是她便得了一句‘寒塘渡鹤影’！”

宝玉跺足道：“了不得，这鹤真是助她的了！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影’字只有‘魂’字可对，妹妹这句‘葬花魂’，对得也是妙极！”想了想，却又叹道：“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

黛玉听了，垂首不语。她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孤身一人寄居在贾府，身体又极弱，自幼便有不足之症，用她自己的话说，自她生下来，能开始吃饭起，便已开始吃药了，她整个人，竟是用药焙着呢。偏她又是个冰雪聪明、极纤细敏感的人，难免总是感物伤怀，自伤身世。宝玉见她神色哀婉，便知又触动了她的心事，忙又生扯出些话语来，替她解闷。

此刻，在蘅芜苑，宝钗屋内如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木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银质烛架上插着几支白色的蜡烛，冰蓝色的烛火轻轻地颤动，粉白的墙壁上，只现出了两个黑色的人影——宝钗与袭人正端坐在灯下，低声长谈。

也不知谈了多久，只听袭人道：“真真这话原不该由我来说！可我又寻思，倘若只按住不说，又恐将来必生事端，何以收场？”

宝钗感叹道：“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我素日便知你贤能，却不知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难为你能处处替宝玉打算，更有心成全他两个的声名体面，我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如释重负。“姑娘若这么说，我便放心了！”说着便往墙上的西洋挂钟看了一眼，起身道，“已过了戌时，我也该回了！”

宝钗忙吩咐莺儿取了伞和灯笼来，亲自将袭人送到了屋外。雨水自屋脊上蜿蜒而下，如一颗颗玲珑剔透的水晶心，噗噗跳动着，顺着屋檐乱纷纷地坠落。落在地上，碎了，散了，点点滴滴，自青石砖的缝隙间流过去，渗入到泥土中——最清澈的水，和最污浊的泥，最终融为了一体。

宝钗站在檐下，瞧着袭人的身影渐渐远了，方回头对莺儿道：“把那一大包上等的燕窝，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替我取了来！”

莺儿一怔。“现在吗？”

宝钗微微点一点头。“就是现在！我要亲自到潇湘馆，看林姑娘去！”

雨水拍打大地，发出咝咝的声响。宝钗打了伞，亲自捧着燕窝和洋糖，莺儿也在前头打着伞，提了明瓦灯，一路往潇湘馆走来。渐渐地，两边有青竹夹道，凤尾森森，抬头看时，只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翠竹遮映。待走近时，那朱红色的院门却突然间被推开了，几个丫鬟婆子提灯的提灯，打伞的打伞，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箬笠蓑衣的公子走将出来。

莺儿道：“是宝二爷！要不要上去跟他打个招呼？”

宝钗摇头道：“不必了！我们且避开他才好！”

二人静静地闪避一旁，在竹丛中站定，眼看着前头两个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鬟打着伞。另外一个小丫头在前头捧着个玻璃绣球灯，宝玉扶着她的肩，一径往怡红院的方向去了。直到他们走得远了，宝钗二人方才走上去拍门。

雨在后半夜便停住了。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天空澄澈透明，如清波浩荡，无一丝阴翳。宝钗踏着竹桥，来到藕香榭。

藕香榭盖在水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竹桥边停泊着一只红色的小船——惜春最喜欢独自荡舟在湖面上，欣赏这一片水色天光。夏天的时候，她还时常荡舟去湖心深处采摘荷花。

说起来，大观园是一座环水而建的园林。园子正中央是一大片湖泊，曲折蜿蜒，贯穿了整座园林。虽有一脉青山将之隔断，但每一处水源都是相通的，可驾舟来往，通畅无阻。藕香榭在紫菱洲东北面，两处可遥遥相望，再往西去，却又有一大片芦苇丛，芦花都已白了头，观之若雪。

门虚掩着，宝钗推门而入。只见对窗的长木案上，铺展开一大张雪浪纸，惜春正持了画笔，俯首作画。这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沉静，淡漠，不像大多数姐妹一样，喜欢吟诗诵词，也不爱什么花儿粉儿和鲜亮衣裳，她甚至不喜欢与姐妹们聚在一起说笑。她是东府主人贾珍的亲妹子，也是宝玉的堂妹。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又早早地出家求道去了，自幼便在荣国府长大。虽然只一墙之隔，但她很少回东府，跟兄嫂的关系也很冷淡，就连父亲去世，她也不见得有多么伤心。这世上似乎很少有人或事，能进入到她心里。她人生的唯一乐趣，只有画画。

宝钗悄悄地，走到她身后站定，惜春依然凝神作画，丝毫没有察觉。宝钗上前看时，只见那雪浪纸上赫然一位美丽的少女，容貌神态，无不栩栩如生。惜春又在那少女发髻上画了一朵红色的芙蓉花，方才搁下画笔，又细细地赏看了一回，面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宝钗笑道：“头一眼望去，我还唬了一跳，以为晴雯竟又复活了呢！”

惜春这才回头招呼道：“宝姐姐来了？怎也不吭一声儿？”

宝钗道：“你作画时，便是天皇老子来了怕也懒怠答理，我怎敢无故惊扰了你？”

惜春道：“这是昨儿二哥哥求我画的！说是想日后留个念想，见了这画，便如见了晴雯一般！”

宝钗叹道：“难为他这一番苦心！也难为你竟能画得传神若此！”

小丫鬟端茶进来，正待将茶水放到木案上，谁知一时失手竟弄洒了，泼了几点到那画纸上。那朵红色的芙蓉花尚未收住墨，登时洇了开来。

惜春大怒，劈手便打了她一个耳光。那小丫鬟先自吓白了脸，忙跪了下来，哭着求道：“姑娘，是我错了！我任打任罚，只求看在打小儿服侍姑娘一场的分上，千万别赶我出去！”

宝钗也求情道：“她既知错了，你就饶她这一回吧！”

惜春冷冷道：“谁弄坏了我的画，就得赶出园子去！我今日若放过了她，岂不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日后如何再能服人？”

小丫鬟听了，便知她断然再不肯回心转意，只得含泪磕了几个头，一路哭着去了。惜春一把抓起那幅画，看也不再看一眼，嗤嗤撕成几片。

宝钗叹道：“可惜了！若不仔细看时，并看不出那画上有甚破绽。”

惜春冷笑道：“这话听着却是可笑！你若是戴了一朵红糊糊的、像是被雨水淋烂了的芙蓉花，你还好意思出去见人吗？”

宝钗笑道：“看来我不小心点着火药桶了！幸而我早备下了灭火的法宝！”说着便将几本画册摆在案上，“这是真真国的画册，我答应过你，一定要帮你弄了来的！”

惜春眼睛一亮，立刻转怒为喜，爱不释手地翻看着。“画得真好！这西洋国的画法，与本朝自是不同，别有一番风味在里头！”

宝钗道：“喜欢的话，你也可以想法子学学！”

惜春道：“谈何容易？那画布、画笔、颜料、画法，都与本朝大不相同，如何学得来？”

宝钗道：“这个倒也不难，我自让人细细地去寻些西洋画书来，以你的灵性，即便无人指导，也必定能揣摩个八九分意思！你若想画时，我再让人一并去寻了画布、画笔和颜料来。”

惜春叹道：“便是如此，也不过是一知半解罢了。我听说在那西洋国专有学画的画院，男女通招，我若有幸托生在西洋国就好了！”

宝钗想了想：“你若真有心要学西洋画，我倒有个法子，包管你称心如意！”

惜春登时两眼冒光，一把抓住她的手。“什么好法子！好姐姐，快告诉我罢！”

宝钗说：“不过——你得按我说的去做！”

惜春说：“好姐姐，你若真能遂了我的心，你便叫我去死，我也愿意！”

宝钗点头笑道：“你既这么说，我便细细地告诉你——”

时光荏苒，不觉又过去了大半个月。秋色更深了。紫菱洲的湖畔，秋草枯黄，花木凋零，唯有芙蓉开得依然娇艳，千朵万朵，缀满了枝条。花丛中一对五彩斑斓的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蹁跹，十分有趣。一双雪白丰腴、手腕上笼了串红麝香珠的少女的手，随着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在花丛间穿梭。蝴蝶在花枝上停栖下来，那双手如花朵般张开着，静悄悄地靠近了，猛地一扑，眼看正要得手，那蝴蝶却拍了拍翅，往湖面上飞去了。

宝钗站在花丛间，眼睁睁地望着那蝴蝶飞去，娇喘吁吁地理了理发鬓。

“宝姐姐！”宝玉、黛玉、湘云、探春、惜春，也都从对面一路走来。

宝钗笑道：“今儿来得可真齐全！”

湘云性急，走在最前头。“这不赶着来看二姐姐试穿嫁衣嘛！”

黛玉打趣道：“莫急，莫急，你也很快会等到那一天的！”

湘云道：“这算什么？人人都来了，偏生只拿我一个人取笑！要说快，再快我也快不过你去——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急性子的林姐夫，一发连嫁衣也早已备下了，只等着林姐姐来试穿呢！”说着便一头笑着，一头飞也似的往前跑出了好几步去。

黛玉红了脸，忙赶了上去笑骂道：“我若饶过云儿，再不活着！”

宝玉在后忙说：“仔细路滑绊跌了！哪里就赶上了？”

宝钗也笑劝道：“好好儿的，你捅她这马蜂窝做什么？饶过她这一遭吧！”

众人一路说笑着，往迎春的屋子走去。

粉色纱幔上，影影绰绰地，现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少女背对着纱幔，伸展开双臂，如雕像般静静地站立。身边有两个人影轻轻地晃动，忙着给她梳妆，穿衣，戴上凤冠。

纱幔被拉开了，少女穿一身红色的礼服，衣袖宽大，呈半圆形垂弧度，几乎垂地。衣袖上金翠辉煌，绣满了光艳的纹饰。

少女缓缓地转过了身。她头戴一顶珠环翠绕的凤冠，顶上一排用金玉和翠羽制成的大凤，凤嘴上叼着串珠，摇摇摆摆地垂下来，围成一圈晶光四射的珠帘，珠帘后头是一张端丽的鹅蛋脸，面上敷粉涂朱，脂光粉艳——她便是荣国府的二小姐迎春。

“二姐姐？是你吗？真是你吗？美得我都快睁不开眼了！”湘云嚷嚷着，上前拉住迎春的手，左看右看，“如果这世上有仙女，只怕就是二姐姐现在的模样儿！”

众人也都赞不绝口。唯有惜春一动不动地，望着迎春发了会儿呆，又忽然大声道：“二姐姐，你再伸展开袖子，让我好好看一看？”

迎春一怔，但仍是缓缓地伸展开双臂。

惜春点头道：“像！真像！”

众人都困惑地看着她：“像什么？”

惜春道：“蝴蝶！二姐姐穿上嫁衣，再伸展开袖子后的模样儿，像不像一只美丽的蝴蝶！”

众人都恍然道：“可不！让你这么一说，还真像！”

迎春伸展开双臂，站在众人面前，仿佛一只巨大的、光艳斑斓的蝴蝶。

“这件嫁衣，可是专门请了内务府的巧匠，用了彩丝线、绒线、捻金线、包梗线、孔雀羽线、花夹线六种绣线，运用了十二种刺绣针法，在大红妆缎上精心绣制而成的！今儿个能穿在你身上，也不知是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一个婆子阴阳怪气地扭了进来，只见她五十上下的年纪，穿一身大红色绣花缎袄，头上黄烘烘戴了些金首饰。

探春怒道：“哪来的老货？这么没规矩？”

迎春一见，却忙客气地迎了上去。“孙妈妈！”她又笑着对众人道，“这位孙妈妈，便是孙家专派了来送嫁衣的！”

孙妈妈哼了一声，往椅子上一坐，俨然一副主子模样。“也是来替我家少爷，看管你家姑娘的！”

众人一听不是话头，不由都变了脸色，唯有迎春神色如故，只是半垂了头，默默地摆弄着嫁衣上的带子，似乎方才那一番话，与她全然没有关系。

探春脸色一沉，厉声道：“看管？这算什么话？你不过是孙家的一个仆妇，我二姐嫁到你孙家，便是你的主子。你是老糊涂了，还是真不知王法？”

孙妈妈冷笑道：“主子？我家少爷说了，你家大老爷欠了他五千两银子不想还，才把你家姑娘折价卖给了他！能八抬大轿让她进门已经给足面子了，还真想在我家少爷跟前充什么夫人娘子，在我跟前充什么主子吗？”

一语未完，便只听啪的一声响，脸上早已挨了探春一巴掌。

孙妈妈捂着脸道：“你打我？我家正经主子都不曾动过我一手指头，今儿倒被你打了去？我……我不活了！丢人现眼够了，平白地还活着做什么？”说着便一头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寻死觅活。

迎春见她闹得不可开交，也不劝，也不发话，只是转过脸去，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一大丛一大丛的芙蓉花出神。

探春冷笑道：“真不想活？那好！”自桌上取了把剪子丢在孙妈妈跟前。“是要刺喉咙呢，还是割手腕？随你自己的便！”说得那孙妈妈反倒愣住了。

“怎么？还不动手？莫非你老人家又改了主意？我明白了！你是害怕了？对自己下不了手？好，我可以帮你！”说着便吩咐众人道，“你们可都听到了？孙妈妈一心想要寻死，只要她在这儿待上一日，便一日不给她饭吃，也不给她水喝，由着她慢慢饿死才好！谁要敢妨碍了孙妈妈想死的心，我唯她是问！”

众丫鬟心中暗笑，却都低头会意地答应着。

孙妈妈傻了眼，只好怏怏地站起了身，嘴里嘀嘀咕咕道：“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家少爷既派了我这桩差事，我不能撒手不管了是不是？还只管顾着这老脸做什么？”

探春不依不饶。“你既不愿丢了差事，又不肯寻死，那只有一个法子——得跟我二姐磕头赔罪！”

孙妈妈问道：“怎么？还要我赔罪？”

探春冷冷道：“你不肯？那也行！今儿就送你回去，让孙家再送一个知理的好奴才来！两边的赏银，你一分也休想得！只怕你家少爷脾气不好，见你坏了差事，还会额外再赏你一顿打哩！”

孙妈妈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给迎春磕头赔罪。“是我老糊涂了，姑娘莫怪我！”

众人自紫菱洲出来时，湘云笑着对探春道：“三姐姐，你真行！看把那老货给收拾的！真解气！”

宝玉却忧心忡忡道：“我早听说那孙家的人蛮横粗俗，不讲道理，今日看那孙婆子的嘴脸，并非虚言！不知二姐姐嫁过去后，还会受多少委屈呢！”

惜春道：“换了是我，我便不嫁！”

宝钗道：“听听，这丫头说的什么话？”

惜春脖子一梗，冷笑道：“要我嫁这样的人家，我情愿剪了头发当姑子去！硬逼着我嫁时，横竖还有一死呢！”

一朵芙蓉花随风飘落，直扑到她衣角上来。惜春微微抬了抬眼，头顶上有几枝芙蓉花，低低地压了下来。一只蝴蝶在花叶间来回穿梭着，忽又停栖在花芯上，凝固了似的，一动也不动。鲜红的芙蓉花，被阳光照射得近乎透明，宛若用红色的琉璃雕刻而成。蝴蝶那薄薄的蝶翅上，染上了血一般的酡红色。

惜春出了神似的，不眨眼地紧盯着那只蝴蝶。

黛玉笑着打趣道：“莫非，你也想跟着宝姐姐学扑蝶玩耍吗？”

“好好的蝴蝶，何苦要扑了它来糟蹋了呢？”惜春喃喃地，似在自语，“我只在想——我若是这蝴蝶，情愿枯死在花丛中，也强似被人捉了去，关在笼子里当玩物儿！”

暮色四合。黑暗如怪兽般，吞噬了一切。

嫁衣和凤冠，都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紫檀木架上。迎春只穿了一身鹅黄色、半新不旧的家常衣服，坐在灯下。脸上的脂粉早已洗尽，浓密的乌发，随意挽了个抓鬏，却越发显得粉嫩的面颊，如春花般娇艳动人。她以手支颐，定定地盯住了桌面，一枚棋子拈在手中，轻轻地转悠，转悠，沉吟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落下，然后，又拈起了一枚。

她最喜欢下棋，有对手时，便和对手下；没有对手时，便跟自己下——无论春花秋月，无论凄风苦雨，一切最美好的事物，一切不遂心的烦恼，似乎都在那空落落的敲棋声中，一寸寸地，挪了过去。

贴身丫鬟司棋小心地关好了窗子，又看了看墙上的西洋挂钟，然后，静静地站在迎春身后。

“黑子输了。”棋盘里只剩下了十来颗棋子，司棋自信地作出了判断。

“你就那么肯定？”迎春那沉静木讷的眼睛里，忽然闪出灼灼的光彩。

当！当！当！墙上西洋挂钟的钟摆摇摆不定。司棋忙道：“已到了亥正时分，姑娘该歇息了！”

迎春央求道：“好妹妹，再让我下一个子，就一个！我要让你瞧瞧，什么叫做起死回生！”

司棋毫不通融。“明儿再接着下——规矩就是规矩，怎能随意更改？”

迎春尚不死心。“就只一次，下不为例！好妹妹，你且宽限了这一次吧！”

司棋却早已将剩下的棋子都收了起来。“还是这个棋面，咱明儿再接着下！我倒想看看，姑娘到底有多大的手段，竟能起死回生！”

迎春只好怏怏地站起了身，亲自送司棋出门。

司棋出了门，犹回头千叮万嘱道：“我回去了，听说前儿晚上，西面院子里差点儿遭了贼呢，姑娘可得小心，别忘了把门闩上！”

迎春点点头道：“你放心吧。”

“姑娘回屋去吧，夜凉，小心冻坏了身子！”

迎春只好答应着，回到屋内，见司棋仍站在院子里望着她，知道她不等自己睡下，心中便不踏实，于是便回屋闩了门，关了灯，躺下歇息。

司棋只等到迎春关了屋门，又见她灭了灯，整间屋子一片漆黑，方才放心地往自己屋里去了。

夜已深。庭院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秋虫低吟，蟋蟀的鸣声，仿佛已凝结在山石中了。远远地，不知从何处飞来了闪着绿光的蝴蝶，一团团，一簇簇，如那通体发亮的、绿色的流云，忽高忽低，忽东忽西，忽聚忽散，在庭院里盘旋环绕。

两个守夜的小丫鬟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

“好像是……蝴蝶！”

“蝴蝶？蝴蝶怎么会发光呢？该不会是妖孽吧？”

“哎呀！说得我寒毛都竖起来了！不过倒也奇了——这些蝴蝶，却不知是打哪儿飞来的？”

“你看！这……又是什么？”

一只蝴蝶状的风筝，自夜空中缓缓地飘了过来。翅膀上一闪一闪的，发出绿色的磷光。忽然间，那风筝却又颤巍巍地坠落下来，落到了紫菱洲的庭院里。

那两个守夜的小丫鬟又是吃惊，又是好奇地跑了过去，拾起了风筝一看，只见那蝴蝶的翅膀上赫然写着一句诗：“彩蝶枯死屏风上”！

“救命！救命啊！”一阵阵凄厉的呼喊声，忽然自迎春屋内传了出来，如匕首般划破了静谧的夜色。

小丫鬟大惊失色，冲到门前，用力地拍门道：“二姑娘！二姑娘！”

门窗都被从屋子里头关死了，推不开，更进不去。黑沉沉的屋子里，传出了类似挣扎和厮打的声响。小丫鬟慌作了一团，大声呼叫道：“来人！快来人哪！救命啊！”

院子里登时喧闹起来，住在偏房的丫鬟们也都披上了衣服，闻声赶来。就连那孙妈妈，也战战兢兢地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守夜的小丫鬟叫道：“可了不得啦！要出人命啦！二姑娘！二姑娘她——”

屋内忽然间又变得安静，一切声响都戛然而止。迎春的屋子，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沉寂而黑暗。众人越发都慌了手脚。司棋率先冷静下来，打发小丫鬟说：“快！快去找宝姑娘她们！”小丫鬟领命飞奔而去。

司棋又问孙妈妈道：“您老人家瞅瞅，该怎么办呢？”

孙妈妈早已慌得没了主意。“我哪知道？姑娘你看着办吧……”

司棋想了想，一跺脚喊道：“快！去找个碗口粗的杠子来，把门撞开了！”几个健壮的仆妇忙答应着去找杠子。

不多时，宝玉、宝钗和众姐妹，都带了随从闻声赶来。“出什么事了？二姐姐怎样了？”

仆妇们已搬来了杠子，司棋只顾着跺脚急道：“砸门！快！快啊！”那几个仆妇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杠子，对准那木门，用力地撞击。轰然一声，木门抽搐了几下，吱呀呀地朝两边散开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一朵朵青幽幽的光点，自门外翩然而入，眼前一片荧光乱舞——是蝴蝶！那些会发光的蝴蝶！每一只蝴蝶，都如着了魔似的，朝放置在屋子中央的、那座浅金色的织绢屏风上飞去。

丫鬟们点起了火把。一幅妖异、凄艳的景象，登时迎面扑来——在那座浅金色的花鸟织锦屏风前，赫然站了个人，头戴一顶珠环翠绕的凤冠，顶上一排用金玉和翠羽制成的大凤，凤嘴上叼着串珠，摇摇摆摆地垂下来，围成一圈晶光四射的珠帘，珠帘后头是一张端丽的鹅蛋脸，面上敷粉涂朱，脂光粉艳。一身娇艳华美的红嫁衣，衣袖处用银针钉在屏风上，保持了伸展双臂的姿势，衣袖宽大，呈半圆形垂弧度，几乎垂地，浑身上下，纹彩斑斓，如一只美丽的蝴蝶。一柄长剑穿胸而入，没入屏风，衣襟上洇开一片胭脂般的血渍。

她整个人，竟像是一只被钉在了屏风上的蝴蝶标本——迎春！是迎春！成百上千只蝴蝶，挨挨挤挤地，停栖在她的嫁衣上，用力地扑扇着翅膀，青绿色光点如火焰般颤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将每个人都凝固成静默的雕塑。火光半明半昧，照在他们那失去了血色的、惊骇的脸上。

默然片刻之后，宝钗终于大着胆子走了上去，伸出手臂，探了探迎春的鼻息。她的手臂很快便颓然地垂落。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二姐姐她……过世了！”

屋内的气氛由惊惧转为忧伤，人们登时哭成了一片。

“风筝！”一个守夜的小丫鬟突然尖叫起来，“都怪这只风筝！”

众人一怔，转过脸来吃惊地看着她。

那小丫鬟浑身战栗着，举起了手中的蝴蝶风筝。蝴蝶的翅膀上，用绿色磷粉写了一句诗——“彩蝶枯死屏风上”！

“这风筝……是不祥之物！”小丫鬟哭道，“二姑娘就是让它给害死的！”

宝钗忙取过那风筝，上下打量几眼问。“这风筝，是从哪儿来的？”

小丫鬟道：“也不知是从哪儿飘了过来，方才落在了庭院里，我刚拾起它，就听到了二姑娘在屋子里头喊救命！”

“‘彩蝶枯死屏风上’？”宝玉反复地叨念了几遍，神情顿然激动起来，“这句诗，可不又是死亡的预告吗？中秋夜的时候，天空中飘来了风筝，然后，晴雯就按着风筝上的诗句遇难了！今夜，天空中又飘来了风筝，二姐姐也按着风筝上的诗句遇难了！晴雯不是自杀的，她是被人害死的，害死晴雯和二姐姐的，都是同一个人，就是这个放风筝的人！”

湘云怅然道：“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该上哪儿去找凶手？”

“都给我出去！把门关了，从外头锁上！再去叫几个小厮来，守在门窗外！”沉吟了片刻之后，宝钗镇定地说，“现在最重要的——应当是保护好现场，赶紧派人去报官！”

明察暗访

黯青色天空中，镶嵌着一抹湿漉漉的新月，如同那微微眯起的、忧伤的眼睛。

芙蓉花枝好似不堪那月色和夜露的重荷，沉甸甸地垂了下来。

迎春的房门已上了锁，院子里黑压压的，站了一地人。

一名小厮飞奔来报：“来了！刑部卫大人来了！”

众人不由都朝着院门外望去，月光如烟雨般冉冉飘落，自院门外不紧不慢地，走来了两位十八九岁的少年，一个身穿青衣，另一个身穿紫衣，手中各自提了一盏明瓦灯。这两位少年，穿戴得体，眉目清朗，一看便是通读诗书、颇有教养的年轻公子。

可是，才刚进了院门，这两个人却都停下了脚步，半垂了头，微微侧过身子，将明瓦灯高高举起，像是正谦恭地等待某位大人物出场。

夜风徐徐吹来，满院子的花木，发出沙沙的声响，院门两侧那几棵高大的芙蓉花树，枝叶摇曳，娇艳的花朵，纷纷扬扬地飘落。漫天花雨中，一个颀长、俊雅的身影，踏着月光，自院门外款款而入——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年，穿一身浅蓝色长袍，玉色的腰带上，斜插了一支竹箫，箫眼上别了几枝淡雅的兰花。

月光照在他脸上，发出螺钿般温润的光泽。少年神色从容，步履雍雅，赛似闲庭信步，还不时地东看一看庭院中的假山奇石，西瞧一瞧那满院子的花木，似乎并非为探查凶案而来，倒像是趁着这清风朗月，游园赏花来了。

快到众人跟前时，那少年似乎又被一株鲜红的芙蓉花所吸引，绕到那花枝前，抬眼出神地凝视着，面上露出了赞赏之色。

身后传来一位少女的娇喝：“喂，你到底是来赏花的，还是来查案的？”

少年这才转过身来。“我只是不曾想到，这传说中的大观园，竟比我想象中还要美！这位姑娘是——”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少女。“我是贾府史老太太的侄孙女史湘云！你又是哪一个？”

少年微微一笑道：“我叫卫若兰，是刑部派来查案子的！”

湘云扬了扬脸，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内务府派了来，采办花草的呢！”

卫若兰也不分辩，只问众人道：“凶案现场又在何处？”

探春伸手指了指正中那间大屋。“在里头，已锁了门，吩咐人看守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卫若兰微微点一点头。“很好！不过——能否将大门的钥匙交给我？”

吱呀一声，门再次被推开了。卫若兰负手走进了屋子，众人也都紧跟着拥入。就着明瓦灯的光芒，依稀可见屋内一桌一椅，一瓶一盏，并无任何变动。但那架浅金色的花鸟织锦屏风上，嫁衣犹在，双袖伸展，用银针钉入屏风，金彩辉煌，如一只光艳的蝴蝶。一柄长剑，穿胸而过，没入屏风，衣襟上洇开一片胭脂般的血渍。那顶凤冠也用银针钉在了屏风上，只是——那穿嫁衣、戴凤冠的人，却已不见了踪影，唯有那千百只闪烁着绿色光芒的蝴蝶，依然栖息在嫁衣上！

众人大惊。

“这不可能！”湘云瞪大了眼睛，“尸体呢？尸体上哪儿去了？”

卫若兰问道：“凶案发生之后，你们就立刻将案发现场保护起来了吗？”

宝钗答道：“不错，我们立刻将大门反锁，门窗外也一直派了人看守，没有人能够进来，更没有人能带着尸体出去！”

卫若兰又问：“刚才是谁看守的门窗？”

几名小厮立刻应道：“是我们几个！”

卫若兰再问：“每扇门窗外，都有几个人在看守？可曾有片刻疏忽？”

为首那名小厮道：“回爷的话，每扇门窗外都派了两个人看守！我们每一个，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有片刻疏忽！”

卫若兰又吩咐道：“仔细检查窗子！”

两个随从认真检查了窗子。“回大人，每一扇窗，都从里头关死了！”

司棋垂泪道：“在姑娘歇息之前，我亲自把每一扇窗子都从里头牢牢地反扣上了，我离开后，姑娘又亲自闩上了门！我都想不出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卫若兰沉吟道：“门窗都从里面关死了？也就是说，刚才这屋子，是间不折不扣的密室！”

湘云猜测道：“该不会……在二姐姐歇息之前，凶手早已偷偷地藏在了屋子里？”

探春也点头表示认可。“不但如此，我甚至怀疑凶手现在还躲在屋子里呢！”

司棋诧异道：“什么？”

湘云瞥了她一眼。“难道你真就相信，凶手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了一具尸首，从密室里逃走？”

还未待司棋开口，卫若兰却已抢着道：“我当然不信！”

湘云一怔。“你？”

卫若兰环视众人，一字字道：“所以，请各位先都出去了，我要在这间屋子里头，好好地查一查！”

卫若兰亲自提了一盏明瓦灯，在屋内四处查看。

那架浅金色的花鸟织锦屏风，将屋子隔成了两个空间。卫若兰绕到了屏风后，一位待嫁少女的深闺，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眼前。

床上只挂了一顶霞影纱制成的帐子，被褥半新不旧，洁净而朴素。多宝格上，也不过是摆了些寻常的青瓷花瓶和盆景。一只粉青冰裂纹的花瓶落在地上，跌成了碎片。梳妆椅翻倒在地，妆台上有些凌乱，好几个盒子，匣子都被打开，其中有一盒打开了的脂粉，一盒鲜红的玫瑰膏子。书架也似乎受到过冲撞，几本书掉落在地上，卫若兰俯身拾起——一本是《太上感应篇》，另外几本都是棋谱。显然，屋子里残存着挣扎厮打过的痕迹，还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并使用了妆台上的脂粉。按照方才众人对案发时情形的阐述来看，应当是凶手在杀害迎春之后，又在她脸上敷施了脂粉。

靠墙处，有一把剑鞘落在地上，卫若兰上前看时，剑鞘上尚有挂钩，里面却空无一物，想必那把剑原本是挂在墙上的，被凶手取下当了凶器。地上点点滴滴，残留着殷红的血渍，自剑鞘落地处，延伸到妆台附近，又延伸到屏风前头。这与凶手杀害迎春后，给她化了浓妆，又将尸体拖到了屏风前的路径不谋而合。

卫若兰沉吟着，又亲自打开了每一口箱子和柜子，细细地查看，甚至连床底也未放过，却未能找到凶手或者尸体的痕迹。

他又转身走到窗前，窗子依然从里头反扣住，关得死死的。窗前木案上，摆开了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白子，黑子，摆开了阵脚，静静地对峙，那黑子显然已落了下风，正等待着那个下棋的人，带它从困境中解围。可那人却已香消玉殒。屋内的每一处蛛丝马迹，似乎都在默默地诉说她身处危难时的惊慌、恐惧，以及无力的反抗，然而，没有人能够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卫若兰出神地凝视着这盘棋局，他的眼睛湿润了。

月亮渐渐地融化成一片薄冰，又如水入江河般渗入到天空，了无痕迹。霞光绚烂，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卫若兰终于自屋内走了出来，抬眼望一望天空。霞光如热血般朝四处喷溅，将他那白皙的面庞，映照成淡淡的绯红。

他不动声色地吩咐随从锁上门，贴上了封条，又平静地告诉众人，未经他许可，谁也不许再走进这屋子。

湘云迫不及待地上前问道：“怎么样？找到凶手了没有？二姐姐的尸首呢？”

卫若兰默然良久，忽然叹了口气。“现在，我不得不信了！”

湘云问：“信什么？”

卫若兰目光闪动。“凶手不但在密室中杀了人，还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带了一具尸首，从密室里逃走了！”

湘云惊呼：“啊？！那么……可曾留下了线索？”

卫若兰想了想，回手向怀中掏出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现在是卯正一刻，离戌正一刻，足足有七个时辰！”说话间，又抬头瞥了湘云一眼，“我想，在这七个时辰内，即便尚未完全找到真相，也应当能查明白许多事情！”

卫若兰站在紫菱洲湖畔，望着手中那两只风筝出神。这两只风筝，都用上好的纱罗精制而成，一只是红色的芙蓉花，另一只，是五彩斑斓的蝴蝶。

良久，他缓缓抬起了头，将那两只风筝都交到了随从手中。“去查一下是从哪个铺子出来的货！午正三刻，仍在此处见面！”随从答应着，领命而去。

他又转过身，对那两个垂首站在身后、准备接受查问的小丫鬟道：“昨儿晚上，是你俩在院子里守夜？”

小丫鬟异口同声道：“正是！”

“说一说，这风筝到底是怎么个来历？”

一个小丫鬟道：“昨儿晚上，我们正在庭院里四处巡视着，却不知怎的，飞来了一大群闪着绿光的蝴蝶！然后，又飞来了那只蝴蝶状的风筝，断了线，可巧落在了院子里，我正上前去拾起了它，就听见从姑娘的屋子里，传来了呼救声！”

“你可瞧仔细了，那些蝴蝶，还有风筝，都是从哪儿飞过来的？”

小丫鬟努力地回想着。“好像……是从东北面的方向——”

另一个小丫鬟也插嘴道：“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从东北面！”

“东北面又有哪些地方？”

“从这往东北面过去，大多是在水池上，再过去，便是藕香榭！”

卫若兰说：“听这名字，像是建在水池中的！”

小丫鬟点头道：“可不是！”她用手指向水域东北处，只见那儿竹桥长廊，一座建筑赫然端立于水面之上。“就在那儿！离四姑娘住的暖香坞最近，四姑娘平时就常在那儿画画来着！”

卫若兰又问道：“我刚才还听人提起，中秋那夜，也是在这儿放烟花的那阵子，从湖对岸飞来了风筝，然后，晴雯就遇难了！那夜，你们在不在场？”

小丫鬟点头道：“我们两个都在呢！那夜发生的事情，我们也都亲眼瞧见了！”

“哦？那么，就请你们将那夜发生的情形，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跟我讲述一遍！”

卫若兰望着湖面，静静地聆听着小丫鬟的阐述。

清风掠过，花枝摇曳，芙蓉花悠然坠落，秋深了。

湖面上的落花间，掠过了水鸟的影子。

“这么说起来，中秋那夜放烟花之际，惜春姑娘，也是来得最迟的？”沉默了很久，卫若兰忽然开口问道。

一个小丫鬟道：“四姑娘说，她画画入了迷，忘了时辰！”

另一个小丫鬟道：“也难怪，四姑娘作画的时候，天塌下来她也不管的！”

卫若兰沉吟片刻又问：“你们方才说，晴雯遇难前几日，被赶出了大观园，住在她哥哥嫂子家？”

小丫鬟点头道：“是！”

卫若兰说：“那么，请带我去她嫂子家瞧瞧。”

“刑部的卫大人？这么说，是贵客临门了？”晴雯嫂子嘴里说着话，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仍是对着妆台上的镜子，往脸上搽粉。

屋子里肮脏破旧，唯有那张妆台是新的，妆台上摆满了各种盒子、罐子和匣子，正中间是一面雪亮的镜子，镜中映照出一张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妇的脸。那张脸在镜中左顾右盼了一番，又拈起一朵海棠红的绢花，插入发鬓。“您是大官人，跑到下人房里做什么？”

引路的小丫鬟道：“卫大人是来查案子的！”

“查案子？听上去，倒像是为了公事！不过谁不知道，对男人来说，公事私事，几时又分得那般清楚了？”她起身回首，秋波似的一双眼睛，在卫若兰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乜斜了眼笑道，“大人这般斯文清秀，想必也是个风月场中惯作功夫的！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吗？”

小丫鬟见她说得不堪，红着脸啐道：“呸！不要脸的娼妇！这府里头上上下下，怕是有一半男人都让你勾引到了，你还不知足？便要发骚，也须得看看什么人再说！”

晴雯嫂子冷笑道：“扯你娘的臊！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等你下辈子烧了高香，长了同老娘一样的俏脸，再说这话也不迟！”

卫若兰笑道：“姑娘夸我斯文清秀，实在太抬举了我！其实我最是不懂风情，不知风月的！而且我还有个坏毛病，但凡有人妨碍了我查案子，任她是谁，我自会送她去牢里吃几天苦头！姑娘若不信，可要试试？”

晴雯嫂子见他虽和颜悦色，可话语间却绵里藏针，锋芒毕露，只得讪讪道：“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信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

卫若兰只当没听见，开口问道：“听人说，晴雯出事之前，你们夫妻两个都不在家？”

晴雯嫂子道：“可不是！要说她哥，也不知死哪儿去灌饱了黄汤，醉了一宿也没回来！我呢，又跟几个值夜的媳妇儿抹骨牌，过了大半夜才回的家。进屋时，她就已不在炕上了，正纳闷呢，又听人嚷嚷着说她出了事！”

“那天晚上，你们什么时候离的家？”

“要说那死鬼，天没黑就已不见了人影。我是过了戌时才离的家。我记得刚到值夜的那屋子时，那屋里头的西洋挂钟上，刚过了戌初一刻！”

“晴雯出事，是在亥初二刻时分，这中间一个多时辰，屋里头一直就她一人？”

晴雯嫂子点了点头，又道：“我出去时，她刚喝了药，正躺在炕上闭目歇着呢！”

“她有没有提起过，中秋那夜要约了人见面？”

“不曾听她提过！”

“晴雯自搬出了大观园后，可曾有人来探望她？”

“袭人打发小丫鬟来看过她几次，还有园子里林姑娘、宝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曾打发了人来瞧她！”

“最后一次来瞧她的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四姑娘的贴身丫鬟入画，悄悄儿地过来看了她一次！就在中秋那天下午！”她想了想，忽又道，“快到傍晚的时候，宝二爷恍惚也来过，我来家路上，远远便瞧着他跟一个婆子一溜烟似的从我家里出来，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后来我又问我家姑娘，她抵死都不承认！”

“哦？”

晴雯嫂子忽又叹了口气。“人言可畏，也难怪她不肯承认！她这次被赶出来，本就是太太疑她与宝二爷有了私情，把好好的爷们儿给勾引坏了！我原本也料定他二人素日偷鸡盗狗的，自我家姑娘来家后，便冷眼瞧去，谁知他两个竟是清清白白，各不相扰！即便那日来的真是宝二爷，瞧那光景，也不过念及旧情，探病而已，丝毫不曾有偷鸡盗狗的勾当！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竟是太太错怪了她！”

“她出事前几日，可曾有过什么异常的言行？”

晴雯嫂子想了半日。“就只是卧床养病而已！我知道她心里头委屈，气不过，有冤无处诉。可她天生是个要强的人，即便再有怨气，当着人面，也断不肯掉一滴泪，叹一口气！”

卫若兰问道：“她可曾自家中带走了火油等易燃之物？”

晴雯嫂子道：“不瞒爷说，我后来满屋子检点了一番，发现新买的火油少了大半壶，连着她哥哥挂在墙上的一个酒囊也不见了，灶台上还少了一包蜡烛。再查了查，家里还少了一大块麻布，一包新买的碎木炭。我心里头登时有了主意，我家姑娘一定是自杀的！她虽得罪过不少人，可究竟没有什么化解不开的冤仇，非要置她于死地！”

卫若兰问道：“她生前留下的遗物，能否让我瞧一瞧？”

晴雯嫂子指了指墙角。“都搁在那两个木箱子里头呢！”

卫若兰打开了那两个木箱子，细细查看，里头大多是一些半新不旧的衣服、鞋袜、扇子、手巾等物，除此之外，箱底还珍藏着一只蜻蜓状的、可拆装折叠的软翅风筝。卫若兰取出那风筝，捧在手中，细细看了半日后问：“你可知，她这只压箱底的风筝，是从哪儿来的？”

晴雯嫂子道：“去年她过生日时，四姑娘亲自做了送她的！她喜欢得什么似的，当宝贝藏了起来，谁也不让碰一下！”

卫若兰似乎有些吃惊。“四姑娘？她不是喜欢画画吗？还能做风筝？”

站在一旁的小丫鬟插嘴道：“四姑娘最是心灵手巧的！不但画画得好，手工做得也好！每年到了放风筝的时节，她也喜欢亲自动手做风筝，比外头买的还强！”

卫若兰不语，又盯着那风筝查看了半日，方才告辞而去。

姹紫嫣红的芙蓉花，一丛丛，一簇簇，开遍了湖畔。小丫鬟引着卫若兰，来到了晴雯遇难的湖畔。“中秋放烟花那会子，那只芙蓉花状的风筝，就是从这儿飘到紫菱洲的，那只竹筏子，也是从这儿漂过去的！”

卫若兰微微点一点头，环顾四周，见那花丛深处竟有火光闪动，袅袅升起了一片白烟来，扑喇喇地又有几只鸟雀惊飞，便不禁朝那白烟升起的地方走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满面泪痕，正蹲在地上烧纸钱呢。一见有人来，那少女唬了一大跳，忙跪下道：“我再不敢了！饶过我这次吧。”

小丫鬟忙道：“姐姐莫怕，这是刑部的卫大人，来查二姑娘和晴雯的案子。”

卫若兰忙道：“都怪我鲁莽，惊扰了姑娘！快请起吧！”

少女这才起身道：“园子里不准许带了纸钱来烧的，是我该死，冲撞了大人！我只想着晴雯死得冤，我好歹同她要好了一场，也该来水边祭一祭她才是！”

卫若兰问道：“那么姑娘是——”

小丫鬟抢着替她答道：“她是厨房柳嫂子的女儿五儿姐姐，因为跟晴雯姐姐长得像，俩人最要好的！”

卫若兰听了，不由上上下下打量了五儿几眼，只见她眉目俊俏，体态婀娜，亭亭若一枝迎风绽放的、美丽的芙蓉。隔着时光回望，中秋那夜，也曾有个美丽如斯的少女，在漫天烟花下，在清朗的月光下离开了人世——青春终究如烟花般，只灿烂了一瞬间，转眼便消逝了！

五儿叹道：“晴雯活着时，虽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是个重情的人！但凡她对你好时，当真是掏心挖肺，无一丝杂念，只可怜她那样心高气傲，掐尖要强的一个人，终究遭人嫉恨，被赶出园子，含辱抱屈地去了——”说着便流下泪来。

那小丫鬟听了，也垂泪道：“上会子我娘病了，说是要喝参汤调养，咱们家孤儿寡母的，如何有这份能力？只得去求了我们二姑娘。偏生二姑娘又是个最柔弱的性子，跟大太太去要，被驳了回来，还被无故说了一遍。可巧晴雯姐姐听说了，便去求了宝二爷，包了一大包人参就送了过来！说是太太配药剩下的，打开一看，都是好的。如今我娘病已好了，总叨念着要报答晴雯姐姐的好处，谁知竟再也没机会了！”

迎春生性柔弱，她的继母，也就是小丫鬟口中那位大太太，又是寡情刻薄的人，只是一味抱怨迎春太过老实无能，讨不得贾母的欢心，没有给长房长脸，对她的生活起居，尚且丝毫不放在心上，又怎会关心她的丫鬟呢？迎春即便有帮助下人的心意，也总是难以如愿。幸好晴雯和宝玉都是热心肠的人，这才替小丫鬟解决了难题。

卫若兰沉吟片刻，又问五儿道：“你既跟晴雯素日交好，可曾听她提起过，宝二爷曾梦见在‘太虚幻境’发现了一本书册，书册上写着她的名字，上头还有‘涉江采芙蓉’的诗句？”

五儿想了想道：“她说过！我记得当时她还笑着说，宝二爷做了这梦，是因为平日常听她说最喜爱芙蓉花的缘故！她还说，日后若死了，也希望能成为司管芙蓉花的花神！”

“她只对你一个人说呢，还是有旁人在场？”

“那日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她们，还有几个当差的小丫鬟都在！对了，我记得还有入画！”

卫若兰问：“入画？听晴雯的嫂子说，她似乎是四姑娘的贴身丫鬟？”

“是！她平日也跟晴雯最要好的！”她忽又叹了口气，“上个月太太不知为什么事动了怒，连夜抄检大观园，也查到了入画的不是，把她也赶出园子去了！”

卫若兰问：“哦？究竟她犯了什么过错，要赶她出去？”

五儿回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东府珍大爷赏了她哥哥一些东西，因她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她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她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地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她收着的。回明了主子，都说情有可恕，只不该私自传送东西的，偏四姑娘死活要赶她出去呢！”

卫若兰问：“她既是四姑娘的贴身丫鬟，自小服侍她一场，四姑娘就不看从小儿的情常留下她吗？”

五儿道：“大人不知，四姑娘虽然年纪小，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孤独僻性，任人怎说，她只以为丢了她的体面，咬定牙断乎不肯。她嫂子，也就是东府珍大奶奶劝了她几句，她更又说的好：‘不但不要入画，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珍大奶奶问她：‘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四姑娘就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珍大奶奶听了，又气又好笑地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方才一篇话，无缘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还发恨说四姑娘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四姑娘就说：‘古人也曾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听上去，四姑娘倒像是跟她哥哥嫂子有些隔阂？”

“四姑娘虽是东府的人，可她自小丧母，东府大老爷早早就弃家去道观修炼了，前年死了，她哥哥嫂子也不怎么看管她。因此她常年住在咱们这园子里，跟二姑娘、三姑娘她们一起长大的！”

卫若兰叹道：“即便如此，到底姑嫂一场，又何至于说出那些话来？”

那小丫鬟插嘴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咱们东府这位大老爷，哎呀，也太好色了些！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怪道外头的人都在传言，咱们贾家的东府，只有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呢！”

五儿道：“四姑娘早些性情儿还好，这些年她也大了，只怕听了这些传言，心中不自在，便索性万事不管，平时只沉迷于画画儿，对谁都是淡淡的！”

小丫鬟道：“不过倒也奇怪！我听她屋里的人说，这些天，她跟宝姑娘倒走动得热乎！”

五儿点头道：“我也听说了！像是宝姑娘给她弄了些什么西洋的画册，她爱得跟什么似的！”

小丫鬟感叹道：“到底是宝姑娘！她家是皇商，满城上上下下，怕是有一半都是她家开的铺子，什么弄不来？”

卫若兰想了想，又问道：“那么，入画呢？她被赶出园子后，去了哪儿？”

五儿答道：“在东府珍大奶奶那儿，我们都说呢，珍大奶奶怕是要留下她自己使唤了！”

卫若兰听了，沉吟不语，只是抬眼望向四周——那一大片锦重重的繁花、澄澈如水晶般的湖水，湛蓝的天空，那远远望去，在湖光水色间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大观园幽雅美丽，宛若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他早就听说，这是贾府的大小姐，被封为贵妃的贾元春在省亲前所建造的一处园林。元妃省亲后，又将它送给自己的家人——她降下懿旨，让自己的兄弟姐妹在大观园内择地而居。这座美丽的园林，是贾府的荣耀，也饱含了元妃对家人的一片深情厚意——可是，那生活在园子里的人，又是否感到荣耀和温馨？

离开了湖畔，卫若兰独自一人，负手朝藕香榭而来。竹桥长廊，曲折地延伸到碧水之中，时近午后，阳光在镜面般的湖水上，反射出一片片耀眼的白光。一只朱红色的小船，如酣睡的水鸟，静悄悄地停泊在竹桥边。

藕香榭的大门敞开着，走到门口，卫若兰抬眼望了望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悄声念道：“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再望向那湖心深处，是一大片的残荷，花叶都早已枯败，但仍能想象得到，盛夏之际，荡舟至藕花深处，对于养在深闺之中的少女来说，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趣事。再朝那西面望去，银灿灿一大片芦花正随风摇曳，如雪浪翻腾。

卫若兰沉吟着，悄然走入屋内，惜春正站在木案前凝神作画。一张矾好了的生绢上，用画笔细细画出了一个人影，头戴凤冠，身着嫁衣，一张端丽的鹅蛋脸，眉目娟秀，神情温婉——瞧这一身穿戴，应当是迎春吧。

卫若兰忍不住脱口赞道：“画得好！”

惜春一惊，搁下了画笔，转过身来。“卫大人？”

卫若兰犹俯首看着那幅画。“这画上的人物，形神俱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迎春姑娘吧？”

惜春微微点了点头。

“画自然是好的，只是这画法却甚是特别，从未见过！”

惜春不无得意地说道：“那是我近日来在西洋油画的技法上汲取了些许精华，独创了一种‘传影写照’的画法！”

“好个‘传影写照’！只是——这样细致的画法，要到这程度上，一时半刻，怕是完不了的，姑娘画了多久呢？”

“昨天下午，我在二姐姐那儿对着她画了好半日，先打下了稿子，晚饭后又回到藕香榭画了几个时辰，今日又画了半天，才到如今这程度！只是最后还须再着一遍色才好呢！”

卫若兰微微点了点头，言语之间，隐隐有揶揄之意。“看起来，昨夜发生的惨案，竟丝毫不曾拂了姑娘的雅兴？”

惜春冷笑道：“大人莫非不曾听说过？只要我的手一触到画笔，便六亲不认，生死不知！”

卫若兰叹道：“怪道姑娘小小年纪，便已有了这等老到的笔力！”

“大人专程过来找我，只怕不单是为了夸赞我的画吧？”

卫若兰笑道：“姑娘说得是！我不单要夸赞姑娘的画，更要夸赞姑娘的手艺！”

说话间他环顾四周——藕香榭四面环窗，靠墙处立着一排排紫檀木的书架，书架上一迭一迭地垒满了各种画册和画书，书架旁的青花瓷缸里，也一卷一卷地插满了画卷。画案旁另外摆开一张木案，上面摆着各色笔筒，笔筒内插的画笔如树林一般；白瓷碟子里盛满了各色颜料，朱砂、银朱、石黄、石青、赭石、蛤粉、铅粉、泥金、泥银、花青、藤黄、胭脂一应俱全，又铺开了一迭厚厚的雪浪纸，并一迭矾好了的生绢。多宝格上摆放着一排绢人，容貌神态，无不栩栩如生。墙角处一个乌沉沉的大柜子上了锁，里头不知摆放着何物。

卫若兰随手取下一个绢人。“真精巧，看上去面熟，像谁呢？”他仔细端详着，“眉眼有几分像林姑娘，可神情又比林姑娘更活泼些！”对了，也像方才在湖畔遇见的那个柳五儿，可又更伶俐些。

惜春一语揭开了谜底。“是晴雯！”

“晴雯？”卫若兰心中兀的一动，不由垂下眼帘，凝视着手中的绢人——那少女穿一身鲜红的、用丝缎做成的衣裳，乌光油亮的头发上，戴了几朵用绢布做成的、红色的芙蓉花，双手举在胸前，正在撕一把扇子，脸上的笑容灿若春花。

在他心目中，晴雯只是一个受害者，她的惨死，仿佛给他提供了一个舞台。他可以站在那个舞台上表演自己的理性、智慧和决断，表现自己那光彩夺目的探案才华。他兴致勃勃地去了解她的过去，也不过是为破解案件，寻找一个突破点。可是——她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她是一个人，一位少女，那样青春，那样美，正站在他掌心上开怀大笑。他的心，忽然被那曾经存在过，却已消逝了的青春和美所刺痛。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绢人放回到多宝格上。然后，他的目光，又在多宝格上停留了片刻，从这头，又扫到那一头。那一个个美丽的绢人，都是少女，活泼的，娴静的，率真的，端庄的，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做针线，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抚琴。大观园中那些美丽的生命，仿佛全都聚集在一处了。

终于，他又转身看了看惜春。她的神情依然淡淡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飞蛾的翅膀，睫毛下是一双灵巧的、活泼的、如春日朝阳般光彩照人的眼睛。即便她整个人冷若冰霜，这双眼睛却是温暖的，属于春天的。

“这些绢人，只怕都是姑娘亲手做的吧？”

“不过是闲来无事，做着消遣的！”

“姑娘手艺真好！会做绢人，还会做风筝！”

惜春脸色一变道：“风筝？”

“你送给晴雯的那只风筝，我也瞧见了，很精巧！”

惜春哦了一声，停了片刻，又道：“我本来不怎么会做风筝的，她求了我好久，拗不过，才对付着做了一个给她！”

“是吗？看那只风筝的做工，竟比外头买的还强！一点都不像是随便对付着做的！或许，是姑娘的手艺太过出色了？”

“卫大人如此夸赞，该不会言过其实了？”

“也许是姑娘过谦了，我听园子里上上下下，都夸赞姑娘手艺好呢！”

惜春冷冷道：“外头人的闲言碎语，如何听得？”

卫若兰没有分辩，默然片刻，又道：“听说中秋那夜在紫菱洲放烟花，姑娘去得最迟，是因为在藕香榭画画入了迷，错过了时辰！”

惜春点头道：“不错！”

“那么，昨夜惨案发生之际，姑娘又在做什么呢？”

惜春转过脸，目光冷冷地盯在他脸上，半晌，忽又冷笑一声。“看卫大人的神情，莫非在明知故问？”

“我听说昨夜惨案发生时，姑娘也独自在藕香榭作画！”

“巧是巧了些——那又怎样？”惜春微微扬了扬眉。

“这儿四面环窗，只要抬眼望去，周边景物，尽览眼中——看来凶手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这可怎么说？”

“据守夜的小丫鬟们回忆说，昨夜凶案发生之前，那些蝴蝶，还有那只蝴蝶状的风筝，都是从东北面飞过去的！从紫菱洲一路过来，东北面尽是一大片水池，然后便是这藕香榭！再往东北面过去，是人来人往的大道，即便夜深人静之际，也会有巡夜的婆子经过。那么，凶手最好的选择，便是在湖面上放飞蝴蝶和风筝。只是——姑娘若从窗内望出去，很可能会发觉凶手的行踪！因此我才认定，凶手那样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惜春镇定自若道：“我说过，只要我的手一触到画笔，便六亲不认，生死不知！”

卫若兰道：“即便如此，倘若姑娘作画闲暇之余，正好抬头望向窗外，发现了凶手在湖面上行动，可不就暴露了身份？”

惜春道：“这样说来，却是凶手走了大运——昨夜我作画时，什么也不曾发觉！”

卫若兰抬眼望向窗外，意味深长地道：“看起来，这回凶手果然走了大运！”

自藕香榭出来，卫若兰自怀中掏出金表，瞥了一眼，那针已指到午正一刻与二刻之间，忙又揣了，仍旧背负了手，一路沉吟着，沿着湖畔，朝紫菱洲的方向而去。到了与随从约定的地点，卫若兰抬头一看，空荡荡尚无一个人影，便停了脚步，静静地望着那水光山色。水光天色，浑然一体，明媚如横波，其间却又横亘了一脉黛绿的青山，恰似横波间的瞳仁，安然栖息于宇宙间，也似在默然回望着他——那洞悉了一切真相的巨眼，能否在无声之中，对他泄露半点秘密呢？

“卫大人！”两个随从带着风筝，匆匆赶了回来。

青衣随从道：“我们问遍了每一个风筝铺，都说不是他们那儿出的货！”

紫衣随从道：“风筝坊的人还说了，用来做风筝的纱罗，质地非常名贵，若不是应客户特别要求，一般风筝坊都舍不得用那种纱罗来制作风筝！

“那纱罗的出处，你们可查到了？”

青衣随从道：“查到了！是——”

尚未等他说完，卫若兰便已自语般地喃喃道：“或许，我已猜到了那风筝出自谁之手！”

紫衣随从诧异道：“谁？”

卫若兰不语，默然半晌，忽又道：“今夜戌正一刻，你们分头替我去办两件事情！”说着便转过了身，凑到那两个随从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两个随从点了点头道：“大人放心，我们保证办得妥当！”

卫若兰道：“好！那么现在，你们再替我去查一件事情！”

随从异口同声问道：“什么事情？”

“蝴蝶！你们去打听清楚了，那些蝴蝶从哪儿弄来的！”

两个随从答应着，领命而去。方才走了两三步，卫若兰却又道：“慢！”

随从只得又转身回来。

卫若兰说：“你们两个，先悄悄儿地去湖面上打捞一番，看能不能捞上些什么！”

两个随从一怔，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旋即又明白过来。“大人放心，在下明白了！”

那紫衣随从又问道：“那么，大人您——”

卫若兰抬起眼睛，望向那天际深处。“我？现在，还要去查访一个人！”

风筝，又见风筝

“真不巧！入画已经走了！”珍大奶奶尤氏遗憾地说。自父亲去世后，贾珍便承了世袭的爵位，成了宁国府的主人。尤氏，便是贾珍的妻子，也就是东府的女主人。从血缘上说，惜春跟迎春、探春不过是堂姐妹，她是贾珍的嫡亲妹子，尤氏则是她的亲嫂子。只是，兄妹之间，姑嫂之间，关系异常冷淡，一年也难得能说上几句话。

“走了？那么她……现在何处？”卫若兰吃了一惊，旋即又问道。

“家去了！怎么劝也留她不住！”尤氏叹息道，“说起来，入画可真是个好孩子，赤胆忠心服侍了四丫头那么久，为了芝麻绿豆大一点儿小事，硬生生就将她赶走了！一点儿情面也不留！”

“可我听园子里的人说，珍大奶奶您似乎想把入画留在身边使唤的，怎舍得放她走了？”

“她死活要走，我总不能强留下她吧？说也奇怪，本来我看她的意思，像是心里头还抱着一线希望，想等着哪天四丫头回心转意了，再回园子去。昨儿大半夜的，我可巧有急事要打发人去那边园子里一趟，本该让银蝶去的，她还争着要当差呢。谁知今儿一早，传来了二丫头遇害的消息，她一听说，神色就变了，当场就跪下了，死乞白赖地求我放她回家去！也许，因为她素日跟二丫头处得不错，一时间伤心难忍，不愿再回到园子里，睹物伤情了吧？”尤氏说着，眼中垂下泪来，“可怜二丫头，这孩子老实，人又和气，如今眼看着要出嫁了，偏让人害死了！我不知会是什么样的人，竟能对她下得了手？”

一名小厮进来禀告：“爷说了，今夜他不回来了，要奶奶再取五百两银票，让小的带了去！”

尤氏吃惊地问道：“昨儿他不是刚取了五百两银票出去吗？”

小厮道：“回奶奶的话，昨儿爷在梨香院喝了一夜花酒，跟人赌钱，都输光了，今夜还要再接着赌！”

尤氏脸色一变，发了一阵子呆，又道：“他可知道昨儿深夜里，二姑娘遇害的事？”

小厮道：“听说了！爷让小的传话，爷怕回来心里难受，大小事情，都让奶奶帮着那府里的太太奶奶们料理！”

尤氏听了，默然无语，半晌，才叹息一声，擦一擦面颊上的泪痕，起身去里屋取银票。卫若兰也顺势告辞了出来。

顺着青石径一路走去，卫若兰的眼前不知为何，总是浮现出尤氏脸上那无奈的神情，那是一种痛苦到绝望，绝望到麻木的神情。在他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倘若迎春没有遇害，倘若她顺利地出嫁了，多年以后，在她美丽的脸上，是否也会出现同样的神情？

自角门出去，绕过了几条街，前头是一条深巷，一眼望去，一大片高高低低、青瓦白墙的院落。巷口处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小物件的。卖糖人儿的摊位前，闹吵吵地围了三二十个小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用手咬着指甲儿，蹭在墙角上，只远远地看着。

卫若兰上前俯身问那孩子道：“喜欢糖人儿吗？”

那孩子抬眼看了他半日，方才慢慢点了点头。

卫若兰又问道：“想要什么样的？”

那孩子掰着手指道：“孙猴子的，猪八戒的，还有哪咤的，小白龙的……好多好多！”

卫若兰拉着那孩子，走到糖人摊前，大声道：“来一套唐僧取经的糖人儿！要全套的！”

那卖糖人儿的狐疑地看了看他。“一套好几十个呢，您全要？”卫若兰掏出一块银子塞到他手中。那卖糖人儿的眼睛一亮，立刻点头笑道：“好！来全套的！我这就捏！包您满意，爷！”

卫若兰又俯下身，笑吟吟地对那孩子道：“等捏完了，这一套糖人儿都是你的！”

那孩子兴奋地点了点头。

卫若兰又道：“你认得入画姐姐吗？听说她就住在这条街上！”

那孩子眼中的光芒瞬间消逝了，颓然垂下了头，两眼只盯住了地面不做声。

卫若兰问：“你不认得？”

孩子摇了摇头。

卫若兰又问：“你知道她住在哪一家？”

孩子点了点头。

卫若兰再问：“能带我去见她吗？”

一语未完，那孩子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入画姐姐她……走了！”

卫若兰怔道：“走了？”

孩子哭道：“姐姐她一早就回了家，回家后只是呆呆地坐着，像是在出神，跟她说话她也不应。后来，我娘带我出去了一会子，回来时，便发现姐姐不见了，连衣服什么的也都带走了！”

“这么说，你是她弟弟？你娘呢？”

孩子抹着眼泪说：“到处找姐姐去了！”

卫若兰轻轻地皱了皱眉。他本能地感觉到，入画的出走，与昨夜的惨案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差不多又过了两个时辰，入画的婶子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她不会回来了！”她坐在炕上，失神地望着前方，口中喃喃地只重复着这一句话。好半晌，她才回过了神，垂泪道：“他老子娘一直在南方，入画跟她哥自幼就跟着我们过，我虽只是她婶子，可这些年过下来，一直当她亲生女儿一样！如今竟狠心丢下我们去了！”

那孩子也哭道：“娘！外头人人都在说，入画姐姐是被你跟爹两个逼走的！是不是真的？”

入画的婶子听了，泪流满面道：“都怪我跟我家那死鬼！成天只知道吃酒赌钱！要不入画也不至于犯了错，让四姑娘赶了出来！”

卫若兰劝道：“大婶也不必太过自责，说不定入画是到南方找她爹娘去了！”

入画的婶子擦了擦泪。“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不辞而别，想必也是心里头怨恨我跟她叔叔的缘故！她打小儿就跟着四姑娘，俩人要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谁也离不了谁！原以为好歹生死在一处了，谁知四姑娘竟一点儿情面也不留，死活将她赶出了园子！昨儿她还跟我说，事情已过去大半个月了，四姑娘的气也该消了，想找个时机悄悄儿地去找四姑娘求个情，还让她回园子去！”

卫若兰眼睛一亮。“那她去了没有？”

入画的婶子摇头道：“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肯说，一回来，只是呆呆地坐着，问她话她也不理，我心里琢磨着，该是四姑娘没答应她，她断了念想吧！谁知一转身她又一声不吭地带着行李走了！”

卫若兰沉吟片刻，又问道：“入画跟着珍大奶奶那阵子，都跟谁要好？”

入画的婶子道：“这大半个月，我也去看了她几次，她跟珍大奶奶的丫鬟银蝶住一屋，两个人倒像是处得不错！”

卫若兰听了，又抚慰了她婶子几句，告辞了仍往宁国府的方向去了。

会芳园里，绣球般缀了一地的菊花。花叶间仿佛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红粉，日色西斜了。银蝶一面俯身侍弄菊花，一面回答卫若兰的问题。“昨夜很晚了，都已过了亥正时分了，我们奶奶忽然想起了一件急事，要打发人去那边的园子里，按理说该派我去的，偏巧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入画就自告奋勇地要替了我去。回来后，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去哪儿了。她只是呆坐在床上发闷，一声儿也不吭。今儿一早，她又求我们奶奶放她家去！我们奶奶本想留她的，无奈她去意已决，只好答应了她！”

卫若兰沉吟道：“珍大奶奶打发人去的那地方，路不路过藕香榭？”

银蝶不假思索道：“不路过！”可又停手，想了想说：“按说是不路过的，可若回来时稍稍兜个圈子，绕点儿路，那可就路过了！”

卫若兰问：“听珍大奶奶的意思，今儿一早，入画一听二姑娘遇害的噩耗，才决定走的？当时她可听说了迎春姑娘被害时的情形？”

银蝶道：“她听到二姑娘遇害时，又是落下了风筝，又是飞来会发光的蝴蝶，当场就变了脸色，两个眼珠子直愣愣跟丢了魂似的，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好容易她回过神来了，又苦苦哀求我们奶奶放她家去！”

“听说入画素日跟晴雯交好，晴雯出事前一天，她还悄悄儿地去看过晴雯？”

“那时候她自己也才被赶出来没几日，心里也不好受，可她听说晴雯病重，急得什么似的，瞅了个空子就悄悄儿地看晴雯去了！”

“看晴雯回来后，她可提起过什么？”

“她只是一味地叹气，替晴雯叫屈。当夜晴雯就出事了，她伤心极了，饭也吃不下，一连几夜都没睡好！”

卫若兰叹道：“眼睁睁瞅着素日要好的朋友，刚受了委屈，又一身病，正自心疼着呢，偏又撒手去了，换了谁都会伤心的！”

“后来她又悄悄儿地跟我说，我们这些当丫鬟的，真是由不得自己的命！晴雯那样刚烈要强，模样儿再水灵不过的，人也聪明，论针线功夫，谁也比不上她！又是宝二爷心尖上的人，可太太一动怒，照样赶了出去！”银蝶又叹了口气，“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往日跟四姑娘那样要好！四姑娘那脾气，见了谁都是淡淡的，偏跟入画在一处时，有说有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们是嫡亲的姐妹呢！还不照样说翻脸就翻脸，说赶走就赶走了？”

“除却入画，四姑娘素日还跟哪个丫鬟合得来？”

“按理说，彩屏也算她的贴身丫鬟，可到底不像入画！以前四姑娘在藕香榭画画儿，只有入画一人才有资格陪在身边，那屋里的东西都是入画收拾整理的。入画一走，她画画儿时，不经吩咐，小丫鬟们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敢去打扰她！前日我还亲耳听彩屏说，如今就连屋内的东西，她也亲自打理了，谁都不准动一手指头！”

卫若兰微微点一点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彩屏——”

菊花在暮色中散发出清冽的芳香，两个人的影子渐渐地长了，更长。

箫声清婉，月光皎然。

月光在紫菱洲的湖面上翩然起舞，湖面上那个蓝衣少年俊朗的身影，散发出一种淡青色的毫光。

“卫大人！”宝玉和众姐妹来到少年身后。

卫若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箫声却低沉下来，细细的，淡淡的，如蛛丝在月色下摇曳，若有若无，却一直没有断失。

“喂，这算什么？让我们戌正一刻来这儿，就是为了听你吹箫吗？”湘云没好气地嚷道。

那蛛丝迎风一展，化作一柄森寒的钢刀，纤柔的乐声，忽然间转为激越，花枝间扑楞楞地惊起了几只白鸟。

白鸟掠过湖面，消逝在夜色中。

夜空如盘，黑沉沉地直压下来。忽然间，夜空中好似裂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碎纹，光灿灿的，五彩眩目，是烟花！一朵朵，自湖对岸冉冉升起。

在那烟花升起处，缓缓地，漂来了一只竹筏子，上头锦重重的，铺满了芙蓉花，竹筏四周，还跳动着十来朵烛火。这是什么？怎么回事？众人都惊诧地交换着目光。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箫声又自激越转为舒缓，好似清泉在山涧流淌。

竹筏子随着水流，朝湖心的方向漂来。烛火渐渐地矮了下去，矮了下去，只听得“轰”的一声，火光熊熊燃起，转眼间便吞噬了竹筏。众人都惊呆了，望着湖面，愕然说不出话来。一切宛若昨日重现，似乎将晴雯遇难的那一刻，原原本本地重演了一遍。

箫声戛然而止，卫若兰这才转过了身。“虽‘佳人再难得’，可此情此景，是否也算得上是‘涉江采芙蓉’呢？”

湘云诧异地问：“这是——”

卫若兰平静地望着众人道：“想不想知道，如何才能做到这一切？其实很简单，只要在竹筏上铺上一大块麻布，在那麻布的四边都点上了蜡烛，再往麻布上浇上火油，撒上碎木炭，待烛火快燃尽之际，必定会烧在了麻布上。只要沾到一点火星，浸透了火油的整张麻布上火势便迅速蔓延开来，火油和碎木炭熊熊燃烧，整只竹筏子也就火势冲天了！”

宝玉恍然道：“原来那是你一手安排的！”

“确切地说，是我安排好之后，再吩咐手下做的！”

湘云道：“这就是你忙活了七个时辰，找到的部分真相？实话告诉你，这个结果，晴雯出事那天，三姐姐就已经猜到了！”

卫若兰回答：“不同的是——按你们当时得出的结论，晴雯是自杀的！我却在想，既然竹筏子能够在湖面上自燃，晴雯也有可能是他杀的！她在竹筏子上的时候，很可能已经被凶手用药给迷昏了！”

湘云说：“我也曾问过她嫂子，她嫂子说了，那夜晴雯离家时，用他哥哥的酒囊带走了大半壶火油，还带走了家里的一包蜡烛，一大块麻布，一大包新买的碎木炭！我只觉得奇怪——天底下又有哪个被害者，会自带凶器以方便凶手下手呢？”

卫若兰说：“或许是凶手编了什么理由，说服晴雯自带了这些‘凶器’来见自己！凶手那样做，或许是为了混淆视听，制造出晴雯自杀的假象，或许，是不让人在凶器上找到任何不利于自己的把柄！”

宝玉也附和道：“卫大人说得对！晴雯一定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和二姐姐的，是同一个凶手，要不然，为何在她们遇害前，都飘来了那预告死亡的风筝？”

湘云想了想，又问卫若兰道：“那么你认为，凶手又会是谁呢？”

卫若兰没有应答，只是俯身自身边的一只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件衣服，展开了，挂在芙蓉花枝上。华美的衣裳，纹彩斑斓，衣袖宽大，呈半圆形垂弧度，几乎垂地，宛若一只巨大的蝴蝶，栖息在芙蓉花丛中，胸襟处赫然还有一片血迹——是迎春的嫁衣！正是迎春的嫁衣！

卫若兰又将竹箫举到唇边。箫声响起，一朵朵青幽幽的光点，自不远处飞了过来，眼前一片荧光乱舞——是蝴蝶！那些会发光的蝴蝶！每一只蝴蝶，都如着了魔似的，朝着那嫁衣飞去，不多时，整件嫁衣一片绿光闪烁，仿佛镶嵌着无数的绿宝石。

卫若兰放下竹箫，望着众人，缓缓道：“这种蝴蝶，西域学名叫做‘卡利玛依那吉斯’，又称为枯叶蝶、木叶蝶，或者夜光蝶。白日停栖在花木之上，枯槁黯淡，毫无美色；但一到夜晚，蝶翅上便荧光闪烁，灿若星辰。这些，本就是昨夜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夜光蝶！我让手下将它们收集在笼子里，等在不远处，以我的箫声为信号，便将它们放飞！它们之所以愿意栖息在嫁衣上，是因为嫁衣上有一股浓浓的香，恰好是它们最喜欢的那种花香。也就是说——”他环顾众人，“凶手在杀人之后，又在嫁衣上喷了特制的香油！”

湘云恍然点了点头。“我还以为那嫁衣上有什么可怕的魔力呢，原来是喷了熏香油！”

探春问道：“那么，你可查到了凶手的线索？”

卫若兰从容道：“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只是推测。而这推测的第一步，便是风筝！”说着便拍了拍手，只见前头那花木深处，竟袅袅升起了三只风筝——一只芙蓉花状的，一只蝴蝶状的，另外一只，则是蜻蜓状的，穿花拂叶而来，飘至众人眼前，又好似生了根一般，随风摇曳不定。众人正惊诧不已，只见自花叶之间笑嘻嘻地探出一个人影来，仔细一看，正是那青衣随从。

卫若兰指着那三只风筝。“那只——是晴雯出事之前飘落在紫菱洲湖畔的；那只，又是在迎春出事之前，飘落在院子里的；而那只，各位可能会觉得眼生——是去年晴雯过生日时，惜春姑娘亲自做了送她的！这三只风筝，虽然用的料子不一样，可做工却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惜春冷笑道：“做工一样？谁能证实？只怕是卫大人一家之言吧？不错，那只蜻蜓风筝是我做的，可另外那两只，你又焉知不是从外头风筝坊买回来的？”

卫若兰没有分辩，那青衣随从却大声道：“我们已带着那两只风筝，问遍了满城的风筝坊，都说不是从他们那儿出的货！风筝坊的人还说了，用来做风筝的纱罗，质地非常名贵，若不是应客户特别要求，一般风筝坊都舍不得用那种纱罗来制作风筝！”

惜春道：“那又怎样？”

青衣随从道：“我们又去查那纱罗的出处，好多绸缎铺子的伙计都不认识，也有说是蝉翼纱的，可仔细瞧了又有些不像。后来问到一个开了几十年绸缎铺子的老行尊，那老先生倒也识货，看了半日才断定说，那竟是好多年前上用的贡品，比我们的年纪还大呢，市面上早就没有了。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做‘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做‘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做‘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那芙蓉花的风筝，便是用‘霞影纱’做的，那只蝴蝶风筝，则是用四种颜色拼接而成的！我们又跟那老先生请教了如何识别‘软烟罗’的办法，回来后，在园子里细细查访了一番，发现林姑娘屋子里的窗便是用那‘霞影纱’糊的！一问林姑娘屋里的丫鬟，说那是大半年前开库房时找到的，老太太怕白收着霉坏了，叫人取出来给了各位姑娘，叫她们或者做了帐子，或者糊了窗屉，或者添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每位姑娘都得了几匹！”

惜春道：“既是人人都有的，又岂能证明这风筝一定就是我做的？便是那小丫鬟们顺手拿了些出去也说不定！”说着又瞥了宝玉一眼，“就说二哥哥屋里，任是什么稀罕的好东西，哪个不是由着丫鬟们使的？上次太太送来了玫瑰露，也说是上用的贡品呢，才到了他手，一转眼就没了，不拘被哪个丫鬟拿了去送人！”

宝钗也点头道：“四妹妹说的是！别的不说，就说我屋内得的那几匹，也早赏了下人了！保不准是哪个丫鬟婆子悄悄儿地取了几片‘软烟罗’，到外头请人做了风筝也说不定！若是哪个风筝坊的小伙计接了私活，一则主顾给了钱不让说，二则怕主人家知道了弄不好要丢了饭碗，只推说不知也是有的！”

卫若兰点头道：“且丢开这个不提，中秋那夜在紫菱洲放烟花，惜春姑娘来得最晚，听说是画画入了迷，误了时辰？”

惜春点头道：“不错！”

“只是那天晚上，有人在无意间，发现一直停泊在竹桥边的那只红船竟不见了！当时就唬了一跳，想进藕香榭通报姑娘，你猜结果怎么着？”

惜春冷冷道：“卫大人信口编的故事，我又如何能知道结果！”

卫若兰也冷冷道：“可惜我这人最不会编故事！”说着便转过身，望着那沿湖的青石小径，微微笑道：“主角很快就要出场了，还是请她亲自来讲吧！”

明瓦灯闪着一蓬绿幽幽的火光，飘忽摇曳而来。紫衣随从提灯走在前头，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正低垂了头，紧跟在后头。

惜春微微变了变脸色。“彩屏？”

彩屏走到卫若兰跟前，深施一礼。“卫大人！”

卫若兰道：“将中秋那夜你看到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彩屏仍低垂了头。“那天晚上，我本想去藕香榭，提醒姑娘莫忘记了时辰，可才走到竹桥边，便发现一直停泊在竹桥边的那只红船竟不见了！我唬了一跳，想赶紧通报姑娘，谁知……”说到这儿，她偷偷瞥了惜春一眼，很快又低垂了头，两手只摆弄着衣带不做声。

卫若兰道：“你莫怕，说实话便是了，我替你做主！”

彩屏这才大着胆子道：“走到藕香榭，我发现里头虽亮着灯，谁知竟锁了门，正诧异呢，远远便瞧见湖面上似乎有一只船漂了过来，正是姑娘的红船呢！那船上的人，衣服上绿色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火一般！我越发害怕了，心想这莫不是闹鬼了吧？仔细看时，正巧那人站在月光下，那夜月光明晃晃跟点了灯似的，我瞧得很清楚，那船上的人可不就是姑娘！”

卫若兰问道：“你可瞧仔细了，船是从什么方向漂过来的？”

彩屏伸手指了指对岸。“就是那边！后来晴雯出事的那湖对岸！”

惜春厉声道：“胡说！谁教你编的这故事？你既然瞧见我在船上，当时怎么不招呼？”

彩屏道：“当时那船还刚到湖心，姑娘只急着划船，没看到我。我愣了一会儿，心头只是突突的，觉得不对劲，转身就走了！也没敢跟别人提过一句！”

卫若兰问：“那是在什么时候？”

彩屏道：“还不到亥初，紫菱洲湖畔人都还没聚起来呢！”

惜春冷笑道：“越发胡编了，我若在那个时候就回来了，又怎会迟到了那么久？”

彩屏道：“只怕是因为……姑娘当时穿的，不是那夜从紫菱洲回来时穿的那身衣裙！那夜姑娘虽是独自一人去了紫菱洲，可回来时是我服侍姑娘睡下的！”

卫若兰问道：“惜春姑娘那夜去紫菱洲时穿的是哪一身？”

彩屏回道：“大人您见过的，也就是昨儿晚上穿的那一身！藕白色的，绣满了各色花纹，还镶缀着绿色琉璃珠子的那一身！那还是前年珍大奶奶做了送给姑娘的，本来姑娘最是爱素净的，嫌那一身太艳了，压在箱底，从来也不穿，也就那夜穿了一次，昨儿晚上又穿了一次！”

“那她在船上穿的，又是哪一身？”

“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后来就再没见姑娘穿过了！不过姑娘有好些衣服放在藕香榭，平日里都不准我们动一下！也不知塞在哪个箱子里了！”

卫若兰问：“你可知道，你家姑娘为何要换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

彩屏摇了摇头。

“你那夜看到的鬼火，正是磷粉的光！也就是说，那身月白色的衣裙上，不慎沾上了磷粉！那风筝上的字，可不就是用磷粉写的吗？”

宝钗忙道：“卫大人不知道，那些字可不像是四妹妹的笔迹！”

“为掩饰自己的身份，临时改换一种笔法，也是最容易不过的！”

惜春道：“大人这么说，只怕又是猜测吧？”

“姑娘昨夜穿的那身藕白色，镶缀了绿色琉璃珠子的衣裙，我也见过了，若是身上不慎沾染了磷粉，用它来遮掩再好不过了！对不起，我在这儿又开始了猜测，一个大胆的猜测——中秋那夜，姑娘发现自己衣裙上沾染上了磷粉，不但急着要换下它，还担心在脱脱换换之际，新换的衣裙上是否也会沾染上磷粉，一旦到了紫菱洲，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露出了破绽可不好！于是姑娘回到了藕香榭，翻箱倒柜，想找一身能掩饰破绽的衣裙，可巧就找到了那一身藕白色的！那身衣裙上缀满了玻璃珠子，即便在黑暗中也一闪一闪的，会发出绿光，可不像磷粉在黑暗中发出的光芒？如此一来，即便身上沾染了磷粉，自然也不会惹人注目，更不会有人怀疑了。昨夜姑娘再次穿上了那身衣裙，恐怕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

“莫非你认为，昨夜那风筝也是我放的？”

“不但那风筝是你放的，就是那夜光蝶，只怕也是你放的！”

“何以见得？”

“且不说那风筝和夜光蝶，本就是从藕香榭的方向飞过去的——可巧的是，姑娘昨夜放风筝和夜光蝶时，却又让一个人给撞见了！”

惜春脸上又变了变色。“谁？”

卫若兰凝视她的眼睛，一字字道：“入画！”

惜春怔了片刻，又冷笑道：“卫大人莫不在开玩笑，入画她早已不在这儿了！深更半夜，又怎会出现在园子里？”

卫若兰道：“昨夜亥正过后，可巧珍大奶奶有一件急事，打发她来了园子里。我想她正因为对姑娘旧情未忘，回去时特意绕到藕香榭，想远远地瞧一瞧姑娘是否还在挑灯作画，正巧看到了姑娘在放飞夜光蝶，还有风筝。当下她就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巧今儿一早，又听到了迎春深夜遇害的噩耗，还听说了当时的情形，回想起昨夜亲眼目睹的情景，她立刻明白，姑娘至少是凶手的共谋，这才求珍大奶奶放了她家去，很快又离家出走了！”

惜春动容道：“什么？入画她……离家出走了？”

“她这么做，是为了替姑娘保守秘密！”他又深叹了一口气，“我现今终于明白了，你为何会为了一点儿小事赶走入画！你赶走她，是怕有人妨碍你做事！你早就决定参与谋害晴雯和迎春的案件，倘若入画在身边，你怕她早晚都会发现了蛛丝马迹！赶走她之后，你越发拒人于千里之外，藕香榭的一切，都由你自己一手掌管，倘若没有你的吩咐，谁也不许来藕香榭惊扰你作画！你这么做，是为了保证不泄露丝毫秘密！只可惜你太不走运了，中秋那夜，偏巧彩屏大着胆子来提醒你别错过了时辰，亲眼发现了你的秘密；到了昨夜，又教入画撞见了你的行动！只是入画一心为主，宁愿出走，也不愿泄露你的秘密！”

惜春不语，神色间似有所动，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依然冷冷道：“卫大人既然连入画的面也未曾见着，那么方才这洋洋一大篇高论，只怕是猜测而已？断案讲究的是证据，而不是猜测！”

“彩屏说的，难道就不算证据？”

“仅凭着一个丫鬟的一面之词，就能确定我是凶手？且莫说那夜或许是她看花了眼，即便我真的荡舟湖上，也只是为了欣赏水上月色，自得其乐！至于那衣裙上沾染了磷光一说，实是无稽之谈！实话告诉你，那夜我画画时，不慎落了些颜料在衣襟上，故此才换了一身衣裙！再则说，那风筝飘落，还有竹筏子漂过来之际，我正同众人在一起看烟花，并不在案发现场！二姐姐被害时，我也正在藕香榭呢，怎么可能跑到紫菱洲杀人？”

“所以我才认定，你是参与凶案的共犯！只怕那‘涉江采芙蓉’的意境，也是你一手安排的！那句诗来源于宝二爷的梦境，晴雯曾将这件事告诉了几个好姐妹，其中也有入画！入画原本与你情同手足，无话不谈，一定也将此事转告给你知道，于是，为了故意制造出神秘诡异的气氛，你才仿照那诗句设定了杀人意境！晴雯遇难时的场景，凄艳诡谲，可真是‘如梦如幻，如诗如画’啊！晴雯只是个丫鬟，没读过多少书，即便有心按照宝二爷梦中的诗句，一死以报知己，断然也想不到那样完美的意境！那夜约了晴雯出来的，只怕也是你吧？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理由，说服晴雯自带了火油、蜡烛、麻布和碎木炭，悄悄儿地到湖畔等你；或许你告诉她，只要她能听从你的安排，你便让入画回到大观园！晴雯是个热肠子的人，为了朋友好，她什么事做不得？即便心里有些疑惑，也想不到竟有人要杀害她！于是她便按时到那儿等你。你又带上了风筝，驾船赴约，为了彻底不留痕迹，又让她自己采摘下许多芙蓉花——难怪那夜事发后，在花枝上发现了一小片晴雯衣服上的红色丝缎。然后，你又用麻药迷昏了她，将麻布铺在竹筏子上，再点燃一支蜡烛，用烛油将那十来支蜡烛牢牢地粘在麻布四边上。再吹灭了蜡烛，在麻布上浇上火油，撒上碎木炭，又将晴雯抱到竹筏子上，将采下的芙蓉花枝撒在她身上，这才留下了风筝，驾船回到藕香榭。而那个在烟花漫天之际放飞了风筝，点燃了蜡烛，又将竹筏子推入水中的，便是你的同谋！迎春遇难那天下午，你在她屋内替她画像，待了很久，完全可以找机会安排凶手潜伏在她屋内。你深知迎春的作息规律，便事先约好了动手的时间，你按时在藕香榭放飞了夜光蝶和风筝，而凶手则按时在密室中杀害了迎春！我只想不通的是，凶手是如何带了迎春的尸体，从密室中逃脱的，我更想不通的是——你为何要那样做！”

夜色中忽然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掌声，惜春一下一下地拍着掌道：“好极了！好精彩的推论！只是，再精彩的推论，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过是空口白牙，做不得数！”

卫若兰听了，又问道：“那蝴蝶笼子呢？”

青衣随从答应一声，转身去到花木深处，不多时，便抱着一只半人多高、用篾片和细藤条编织而成的笼子回来。

卫若兰抚摩那笼子。“这么大一个笼子，里头也不知道能装得下多少只蝴蝶？”说着又抬眼望向惜春，“姑娘可知这笼子的来历？”

惜春只瞥了一眼，便扭过了脸去说：“我如何知道！”

青衣随从道：“方才我们就是用这只笼子来装蝴蝶的！说起来真是现成——这笼子便是从藕香榭附近的湖水里打捞上来的，一定是凶手放飞蝴蝶后，为销赃灭迹，才将笼子推入到湖水中的！”

惜春冷笑道：“你能证明，将笼子推入水中的就一定是我？”

卫若兰转过脸来，目光盯在她脸上，淡淡一笑道：“你莫忘了，除却你之外，昨天夜里，还有一个人也见到过这只笼子！或许还见到你亲眼将它推入水中——入画虽已出走，但只要发动刑部的力量，找到她只是迟早的事！”

惜春从容迎视他的目光。“你就那么肯定我是共犯？”

湘云忙替她辩解道：“卫大人，你误会了！四妹妹绝不是那种人，她是无辜的！”

宝玉和其他的姐妹也都跟着替惜春辩解。

卫若兰好似已铁定了心。“我不信世上竟有那许多巧合！而这些巧合，偏又聚合在一个人身上！”

惜春揶揄地笑了笑。“怪道人们常说，‘无巧不成书’，可知这世上的冤案，也不过因为‘巧合’这两个字！”笑容很快又停住，她问道：“卫大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卫若兰掏出金表，看了一看。“刚过亥初时分！”

惜春正色道：“从今夜亥初到明日未初，尚有八个时辰，大人能否也给我一点时间，明日未初时分，也请你们在这儿等我！我会找到证据，证实自己的清白！”

沉吟片刻之后，卫若兰轻轻点了点头道：“好！八个时辰！足以反败为胜，扭转乾坤了！”

夜更深了，众人都已散去，卫若兰却依旧静静地站在花木之间吹箫。箫声呜咽，远远听去，恍若那含冤夭亡的少女的幽魂，正徘徊在湖畔花木间哀哀地哭泣。

一曲终了。一直站在身后的那位紫衣随从，忍不住半是困惑，半是埋怨道：“大人，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您又何必打草惊蛇？”

卫若兰淡淡一笑。“打草惊蛇？谁说就不一定是引蛇出洞呢！”

紫衣随从脸上犹有困惑之意，正待再问时，那青衣随从却已会意。“她既是共犯，必定有同谋，大人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引出同谋是谁！”紫衣随从这才恍然点了点头。

青衣随从又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卫若兰看着他们两个。“你，盯紧了惜春的举动，不能有丝毫松懈！还有你，明儿一早，便回去告诉刑部的人，画影图形，张贴在四处，尽快找到入画！还有，那夜光蝶的来路，也该查个水落石出！”

青衣随从道：“说起来，那笼子和夜光蝶，都是从城南一个专卖花鸟鱼虫的铺子里买回来的。那铺子的主人说了，大半个月前，便已有人付了重金，要买来自西域的夜光蝶。铺子主人物色了好一阵，才委托一个西域商人高价弄了来的，前天才到的货。刚到货就让买主取走了，还付了一大笔余款。可奇怪的是——铺子主人从未见到过买主，那买主每次都是让人悄悄儿地将信和银子放在铺子上，连送信人的模样也没瞧见过！”

卫若兰又问道：“那些信呢？”

青衣随从道：“那买主每次都在信上写明了，要铺子主人看完信后，立刻烧掉！那主人是个实在人，又贪图那买主出的高价，也就按吩咐烧掉了每一封信！”

紫衣随从也接着道：“前天蝴蝶才到了货，不知怎的，那买主就知道了，又悄悄儿地将信和银子放在铺子里，要那铺子主人按信上写的时辰，将蝴蝶送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去！那主人得了银子，也照办了。据他说，他将蝴蝶笼子放在指定的地点后，立刻就按买主的吩咐走了。可又实在抵不住好奇，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瞧了一会儿，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赶着马车过来，停在巷子里，自车厢里伸出一双手，便把那箱子抱了进去。自始至终，他连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没弄明白！”

青衣随从又道：“就连那马车夫也是低垂了头，戴了好大一个斗笠，那檐子差不多遮住了半张脸，脸上满是络腮胡子，一看就是乔装打扮了一番，怕人认出真实面目来！”

夜风吹来，三个人的长袍都如风帆般鼓了起来，衣角随风扑喇喇摆动。卫若兰默然良久，忽然叹道：“这一次，我们遇到了真正的高手！”

风越来越大。树枝间，石缝中，屋檐上，泥洼里，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传来一声声悠长的叹息，如一只无形的巨手，以天地为琴，万物为弦，弹奏出一曲悲恻的秋声。

明瓦灯里的蜡烛已燃尽，三个人正待踏着月色往回走时，乌云忽然如游蛇般飞快地掠过，一口将月亮吞噬下去。无边的黑暗中，只听见远远传来一缕似琴似笛、如筝鸣般的乐声，似与那天籁之音相应和。

三个人抬头朝那乐声响起处望去，只见天际处荧荧烁烁，亮起了几点绿光，鬼火般忽明忽暗，如一只只狡黠的绿眼睛，朝那湖畔的方向飘荡过来。那乐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铮铮不绝于耳。

乌云散去，月亮好似劫后余生，苍白阴郁得如同一片薄冰。夜空中晃悠悠地，现出了两只风筝，一只金黄灿烂如圆月，另外一只遍体雪白，翩跹如白鹤。风筝在月光下飘舞，又如受伤的水鸟般悠然坠落，挂在湖畔的芙蓉花枝上。怔了片刻之后，卫若兰几个箭步冲上去，取下了那两只风筝。

这一次那两只风筝，并不是用纱罗做的，而是用丝绸做的。风筝上各绑着一支竹笛，风入竹中，故此发出乐声，想必是为了引人注意。风筝上依然用磷粉写着诗句，那圆月状的风筝上，写的是一整首的五律——“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那白鹤状的风筝上则写的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卫若兰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中的风筝，身后那两个随从则彼此惊惶地交换着目光。

夜凉如水，那水似乎又凝结成冰了。

沉默了片刻，那青衣随从颤声道：“每次风筝飘落，都会有惨案发生，这一次，莫非又有人出事了？”

卫若兰叹道：“即便要出事，也该在有花，又有白鹤的地方吧？”

青衣随从一怔。“为什么？”

卫若兰道：“你想，那首五律里，虽然也有‘月’的意象，可那风筝所显示的，显然是一轮圆月，即便是杀人的预告，也该等到月圆之夜动手吧？那就只剩下那句‘寒塘渡鹤影，冷夜葬花魂’的意境了！可要完成那意境，得有花有鹤才行啊！”

紫衣随从一听急了。“糟了！这大观园养了好多只白鹤，而且都是放养的，只要是水边湖畔，就可能有白鹤出没！到处都有可能发生凶案啊！”

卫若兰也慌了手脚，跺脚道：“快！快去找那些巡夜的婆子和小厮，去每个有可能出没白鹤的地方查看！”

乱哄哄地闹了大半夜，大观园内却并未发生任何异样的事件。众人都嘘了口气。

“莫非，凶手只想让我们虚惊一场？”紫衣随从困惑地说。

“怕是没那么简单吧？”青衣随从沉吟着，“或许，凶手不过改变了策略，提前预告了下两次凶案！”

“好戏，还在后头呢！”卫若兰望着前方，苦笑道，“真正的较量，只怕才刚刚开始！”

月本无今古

屋内精致秀气得如同少女的闺房，宝玉站在窗前，吃惊地看着那风筝上的诗句。“怎么？竟是这首五律？还有那句诗？”

卫若兰眼睛一亮。“宝二爷见过这些诗句？”

宝玉答道：“这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中秋那夜，林妹妹跟湘云妹妹联诗时即兴而作的！”

“那么，这首五律呢？”

“这可是一位外国女孩子作的诗！”

卫若兰目光闪动。“哦？”

“那还是去年冬天，宝姐姐的妹子宝琴上京来时，提到过的一首诗呢！”

“宝琴？”

“她是宝姐姐的堂妹。她父亲原是经商的，打小儿便带着她走南闯北，也不知到过了多少地方！就连那万里之遥的西洋国，她也差不多走了个遍！她还提起，她八岁那年，跟她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她好看。有人说她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宝琴的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她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她作的这首五言律！”

“这位宝琴姑娘，现在何处？”

“她家住在金陵，早已回去了！琴妹妹来时，还跟我们讲了不少西洋国的趣闻。那些奇风异俗，自与本朝不同！我还记得，当时云妹妹听了后，一连声地感叹，说园子里这些姐妹，若是能托生在西洋国就好了！”

“听到过这首五言律的，还有哪些人？”

“琴妹妹提起这件逸事的时候，园子里的姐妹们都在场，还有不少小丫鬟也在呢！”他忽然抓紧卫若兰的手，“你该不会又怀疑四妹妹了吧？对！四妹妹当时也在场，可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你一定是误会她了！”

卫若兰不语。半晌，他慢慢地抽出了手道：“你放心，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会放过一个罪人！”

“倘若这风筝上的诗句，都是杀人的预告，那么，下一个受害者，又会是谁呢？”卫若兰默默地想。这两首诗，都有“月”的意象，应当都发生在夜里。可根据风筝自身形象的显示，那“月本无今古”的“月”，是一轮金灿灿的满月，凶手应当将作案时间，预定在月圆之夜！今天才到农历九月初六，离月圆之夜，还尚有一段时日，那么，在这几天之内，凶手要完成的，只怕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意境！按宝玉方才的说法，这诗句乃是湘云和黛玉即兴而作的，或许，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她们中间的某一个人！

沿着青石径一路走着，前头拐了几个弯，不觉便到了一个幽僻的所在。地上铺了些耐寒的青苔，铜锈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四下里高高生长着许多白色的大树，叶子早已落光了，枝条秀逸地伸展着，恍惚望去，好似玉臂林立。一棵一人多抱的树背后，嘁嘁喳喳，传来两个女孩子的说话声。卫若兰悄悄儿地走近了，仔细一听，那说话声虽低低的，每个字听上去却非常清晰。

一个丫鬟叹道：“二姑娘真是可怜！活着的时候没人疼，眼看就要出嫁了，偏又让人害死了！”

另一个丫鬟道：“饶这么着，她死了还不得安宁呢！我听人说，那边孙家姑爷一听二姑娘死了，便闹吵吵地骂开了，硬说是我家大老爷想赖他的银子，设了局来骗他！幸而他家派来的那个孙婆子亲眼瞧见了，回去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这才安生了，不然可真闹不清了！”

头一个丫鬟道：“也罢！早听人说那位孙姑爷不但吃喝嫖赌无所不通，脾气还坏得很！但看他家那个孙婆子，不过是个三等奴仆，就上头上脸的，蛮不讲理，要不是三姑娘强压着，早闹翻天了！二姑娘那样老实一个人，若真嫁到了他家，还不是吃尽苦头？如今死了，也算是早日脱离了苦海！”

另一个丫鬟道：“可不！你看那东府的珍大爷，虽说也是好色又好赌的，到底脾气还不坏。饶这么着，我听银蝶说，珍大奶奶还时常在背地里抹眼泪呢！别看珍大奶奶平日里无可无不可的，那样柔顺的一个人，到底也有伤心的时候！”

头一个丫鬟道：“怪道四姑娘常说，一个女人若是嫁错了男人，还不如早死呢！这话虽决绝了些，仔细想来，也不算是毫无道理！莫看她姑嫂二人平日里不投缘，连话也说不上几句，其实四姑娘心里可跟明镜似的！以前我听入画说，四姑娘常在私底下怪她嫂子不争气，太过忍让了。四姑娘到底年轻，不经事，体谅不到珍大奶奶的难处，除了一味闭起眼睛忍让，你让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怎样？”

另一个丫鬟道：“怪不得四姑娘年轻轻的，就好似把什么都看透了！总嚷嚷着要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只一件，她待人未必太冷了些，上次连入画也撵了出去呢！前儿二姑娘出了事，她就跟没事人似的，一点儿伤心的样子也没有！”

莫非，惜春之所以参与了杀害迎春的计划，只是为了帮她脱离苦海？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卫若兰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只觉得嘴里头一阵发苦。紧接着，便有更大的困惑自心头涌起——那么，她为何要杀害晴雯呢？难道，是不忍心见她含冤受辱吗？在那份秘密的死亡名单上，还写下了哪些人的名字？

被无数的困惑焦灼着，卫若兰感觉自己有点儿沉不住气，恨不得立刻飞到惜春身边，跟她问个究竟。犹豫了片刻，他忽地转过了身，两条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藕香榭的方向而去——即便不能当面质问她，也该去亲眼瞧瞧她到底在做什么。在那一刻，他担心青衣随从会盯不住她。

太阳煌煌地照着，眼前一片晶光灿烂，湖面清澈平静，如一块巨大的琉璃。湖畔的花木丛中，青衣随从正低声汇报：“惜春姑娘还是同往常一样，一直待在藕香榭作画，哪儿都没去！”

抬眼望去，藕香榭门窗豁朗朗地敞开着。似乎惜春早已料到，卫若兰会打发人关注她的举动，便故意敞开了门窗，让他们瞧个究竟。远远地，可望见惜春正站在窗前，凝神作画的身影。

卫若兰遥望着惜春的身影，嘴里仍问道：“可有谁来找过她，或者她打发人去找过谁没有？”

青衣随从摇了摇头。“没有！”

卫若兰仍不放心。“你可瞧仔细了？”

青衣随从道：“我一早就盯着她了，不敢有丝毫懈怠！我只有点儿迷糊，她哪儿都没去，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又如何能够在未初时分，找到证据来证实自己的清白呢？”

两个人正说话间，却见惜春抬起了头，望着窗外出神。隔得太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可卫若兰却感觉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似乎正灼灼地盯住了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揶揄的、嘲讽的微笑。卫若兰的心，仿佛一下被揪起，面上火辣辣的，一阵阵作烧。

不多时，惜春仍又半垂下头去。卫若兰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怅然——他费尽心机，自以为能引蛇出洞，谁知对方好似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按兵不动。莫非，是自己道行太浅，当真不是对手？他望着湖面，似在告诫那青衣随从，也似在自语：“莫看这湖面上波澜不惊，谁知这底下涌动着多少暗潮呢？”说着便俯身拾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掷向湖面。“噗”的轻轻一声响，湖面上涟漪一层层扩散，像是琉璃的裂纹。那裂纹上又掠过了白鹤的影子。卫若兰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一只白鹤正拍着翅膀在湖面上飞舞，可巧正触动了他的心事。他浑身一震，脸上登时变了颜色：“可了不得！是我疏忽了！”

青衣随从被他的神情唬了一跳。“怎么了？”

卫若兰道：“我早该打发人把大观园的白鹤都送走的！倘若没有了白鹤，那么‘寒塘渡鹤影’的意象便不可能完成了！我即便尚不清楚凶手的下一个计划，也要想办法破坏它！”

他忽又激动起来，抬脚便跑了出去，神经质地嚷道：“来人哪！快送走那些白鹤！一只都不留！一只都不能留下！”

大观园内那十来只白鹤，暂且都被送到了东府，关进了东府的鹤房。卫若兰犹不放心，亲自挑了几个精明强干的小厮，日日夜夜看管鹤房，并撂下话来，倘若出了半点儿差错，唯他们是问。

折腾了半天，卫若兰心中的焦灼，才一点点冷却下来。阳光热灼灼地有几分刺眼，他回手掏出金表来，瞧了一瞧，那指针已过了午正一刻了。他背负了手，徐徐地出了东府，又自角门入了大观园，朝紫菱洲的方向而去。

来到昨夜约定的紫菱洲湖畔时，尚未到未初时分。湖畔却已黑鸦鸦压压地等了一地人。宝玉和众姐妹都已到了。

湘云一见他，便迎了上来一通问：“听说昨儿晚上我们走后，湖对岸又飘来了风筝！那风筝上还有一句诗是我跟林姐姐作的呢！到底怎么回事？该不会又是杀人预告吧？”

卫若兰苦笑道：“这世上的坏消息，永远都是长了翅膀的！一转眼便人所皆知了！”

宝玉忙解释道：“事关每个人性命安危，我有责任让她们知道真相！于是，在你走之后，我请她们来看了你留在我那儿的风筝！”

湘云又道：“那两只风筝，是用丝绸做的，根本不是‘软烟罗’，宝姐姐说了，那种丝绸，外头铺子里到处都可以买到！也就是说，不一定就跟四妹妹有瓜葛！四妹妹是无辜的！”

卫若兰道：“那或许不过是‘软烟罗’恰好没有凶手需要的那种颜色？”

湘云急了。“即便仍是‘软烟罗’做的，那又怎样？我也得过几匹，我还亲自用它做了一顶帐子呢！那是不是证明，也有可能是我做的？我再告诉你，我的手工也不差，缝帐子缝衣服做香囊，什么不会？便是存心要学人做风筝，我不相信我就学不会！要说悄悄儿地约晴雯出来，我也能做到啊！用特殊的笔法在风筝上写字，遮掩自己的真实笔迹，我也可以啊！你也知道，只要四妹妹的手一触到画笔，便生死不知，天塌下来也不管的。我既然深知她的脾性，大着胆子视她为无物，深夜荡舟到藕香榭湖面上，放夜光蝶，放风筝，也不是不可能啊！那只蝴蝶笼子，也有可能是我为销赃灭迹，推入到水中的！中秋那夜，彩屏看到四妹妹荡舟湖上，那又能说明什么？四妹妹时常在深夜荡舟湖上，独自欣赏水光月色啊！且莫说入画出走，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至今尚无定论，即便真如你所猜测的，入画是为了替人保守秘密，又焉知不是为了我呢？我跟入画也是打小儿就挺要好的，也是亲如姐妹啊！你怎么不来怀疑我呢？我也可能是凶手啊！可能是共犯啊！你是不是也要我拿出证据来，证实自己的清白啊？”

卫若兰仍坚持己见。“我只相信，我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怀疑一个人！”

正说话间，紫衣随从急匆匆地赶来。“大人放心，刑部已派人到处查找入画的行踪了！”

青衣随从也赶了过来。卫若兰一见他，便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也来了？”

青衣随从苦笑道：“是惜春姑娘让我先来的！”

卫若兰会意地问：“这么说，她早已发现了你？”

青衣随从道：“她让我转告大人，叫大人放心，她一定会按时将证据出示在大人眼前！”

足不出户，她果然已找到了证据？莫非，是她早有准备？卫若兰沉吟着，抬头瞭望天空。天色逐渐变得阴沉，空中层层叠叠，堆满了积云，如浸了水的棉絮，湿沉沉地直压下来。水面上升起一片薄雾，冉冉四散，湖畔的花木间，恍惚若有白烟蒸腾。

“这天气，说变就变，一会子就起雾了，怕是要下雨了吧？”卫若兰喃喃地，似在自语。雾更浓了。空气越发沉闷，湖面澄澈如镜，没有一丝波澜，就连天上的云彩，似乎也凝滞住了。天地之间，呈现出无边无尽的、死亡般的静谧。

自藕香榭的方向，一只朱漆红篷的小船，正徐徐荡来，一位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船头，好似一支亭亭的莲花。时光若是在那一刻凝固，添上鲜妍的朱印和落款，便能构成一幅唯美的画卷。

众人眼睛一亮。“四妹妹！是四妹妹来了！”

可奇怪的是，那只小船并未朝西南面紫菱洲方向而来，却一路只朝着西面那一大片芦苇丛荡去。忽然，那芦苇丛中兀地飞起了一群鸥鹭，在天空中惊惶四散。几点淡黄色的火光，自鸥鹭惊起处冉冉升起，如星辰在云雾中闪烁。

“这是什么？”湘云惊讶地指着天空问道。

“孔明灯！是孔明灯！”怔了片刻之后，探春大声嚷道。

小船慢慢地靠近了芦苇丛。冉冉地又有数十盏孔明灯升起，灿若星辰。

小船停在了芦苇丛边上，如栖息的水鸟，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一盏比其他的灯都大了好几倍的、圆球形的孔明灯，也正荡悠悠地升上了天空。而那漫天飘荡的孔明灯，却接二连三地燃烧起来，如流星般纷纷坠落，有的落入水面，燃烧了一阵便又自行熄灭了；也有的正巧落到了小船上。“轰”的一声，火苗迅速地蔓延，转眼间，又是震天撼地一阵巨响，火光四溅，湖面上那如诗如梦的画卷，刹那间四分五裂，炸成了碎骸。

黑烟漫漫，火舌猎猎，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唯有那盏巨大的，圆球形状的孔明灯，依然在薄雾中飘荡，发出圆月般皎洁的光芒。

“月本无今古！”卫若兰心中，好似有电光闪过，“倘若只按字面意思来看，这句诗不也可理解成‘月亮，是超越于时空之外’的吗？莫非，这就是诗句中所说的‘月亮’？不但可以在午后之际，冉冉升起，而且——果然是一轮满月啊！”

黑烟冉冉散去，那一朵朵妖艳的火花，也逐渐地枯萎凋零。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破般的巨响，又自那水天深处滚了过来。天地如震怒般发出隆隆巨响，青紫色的闪电好似一把光灿灿的利剑，将天空劈开了一道缝隙，雨劈头盖脸地直泼下来，一条条，一片片，用力拍打大地，冲刷着一切死亡的残骸。

“来人哪！救命啊！快去救四妹妹哪！”众人都好似疯了一般，在雨中来回穿梭，大声地呼喊。唯有卫若兰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上脸上，都早已湿透。雨鞭敲打着花木。娇艳的芙蓉花瓣，锦重重地落了他一身。

“好美的杀人意境！”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自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叹息，“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仆妇小厮们闻声赶来，送来了斗篷蓑衣，又自船坞中撑出来几只小船。探春夺过一杆竹篙，率先跳上一只小船，用竹篙点开了，朝芦苇丛的方向荡去。

“等等！我也一起去！”湘云也嚷嚷着跳上了一只小船，撑起竹篙正要点开湖岸，卫若兰却也已回过了神，猛不防跳了上去。

“你？”湘云一怔，身子摇晃了几下，船只在湖心中打转。卫若兰一语不发，夺过她手中的竹篙，向湖心荡去。

渐渐地，十来只小船都聚合到了出事的地方。小厮们陆续跳下了水，在湖水中四处摸索。卫若兰却将船撑入到芦苇深处。一人多高的芦苇，汪洋似的将他团团围住。

“来这儿做什么？我要去救四妹妹！”湘云跺着脚嚷道，伸手就要去夺回他手中的竹篙。卫若兰闪身躲过，将竹篙紧握在手中，嘘了一声，屏息朝四处张望。雨哗哗地下着，四周一片沉寂，小船缓缓地朝芦苇荡尽头荡去。却见前头一大簇芦苇轻轻摇曳，恍惚有黑影晃动。卫若兰用竹篙悄悄儿地将芦苇拨开，却只见几只鸥鹭嘎嘎叫着，拍翅惊飞而去。正待收回竹篙时，却又怔住了——那簇芦苇背后，竟有一条竹桥逶迤穿芦度苇过去，跨水直通到岸上。

卫若兰拨开芦苇，望着那条竹桥道：“我明白了！”

湘云一怔，问：“你明白了什么？”

“方才凶手就是在这条竹桥上放飞了孔明灯！这桥两边芦苇又高又密，岸上又是极荒凉幽僻之处，若想隐藏形迹，可不正是最好的屏障？”

湘云恍然道：“那我们快去桥上找一找，或许还能找到蛛丝马迹！”

两人将船停泊在桥头，拨开重重的芦苇丛，踏上了竹桥。竹桥深藏在芦苇丛中，没有扶手栏杆，桥面上雪白地落了一地芦花。倘若在平时，或许还能印下几个足迹，如今那满地芦花却早已被雨水打得稀烂，湿漉漉地东一堆，西一片，又顺水流入到湖中。大雨如凶手的同谋，洗刷着一切罪恶的痕迹。

两人自桥头走到桥尾，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到了那竹桥尽头，展颜望去，岸上虽是荒凉幽僻之处，却也是一条青石小径，蜿蜒朝远方延伸。再顺着那青石径一路走去，前头却又岔开了两条小道，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每一条小道上，都杳无人影，只有对面那围墙边上，密密地栽了一丛苍翠的青竹，枝叶上清泪涟涟，泣不成声。

卫若兰茫然站在路口，左右四顾，沉吟了片刻，又只望着那丛青竹出神。“你可知，我现在忽然想到了什么？”

湘云眼睛一亮。“你想到凶手是谁了？”

卫若兰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想到了一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湘云皱眉想了想，却只是不解地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无论凶手是谁，究竟为了什么目的而作案，他谋划这些案件，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杀人！”

湘云越发困惑。“那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完成‘诗’的意境！方才惜春遇难时的情形，也是‘如梦如幻，如诗如画’，而我一路寻访过来，凶手却早已杳无踪影，一点痕迹也未曾留下！如同在无意间听到一曲绝妙的乐声，蓦然回首时，却已曲终人散，早已不见了乐手！”

湘云怔了片刻道：“可是，她为何要那样做？”

卫若兰叹道：“或许，她只是将杀人当做了一种艺术！”

湘云无语。两个人在雨中静静地站了片刻，又转身往回走去。

快回到竹桥上时，沉默了很久的湘云，忽又开口道：“我只想不通，那些孔明灯，为何会忽然间自行燃烧！”

“只因为凶手要让那些孔明灯，转化成杀人的凶器！凶手早已将惜春的红船，浸泡了易燃的火油，只要碰到一点火星末子，便会燃烧起来。然后，又在舱内暗藏了极具威力的火药——”

“为何要用火药？”

“晴雯被放上竹筏之时，已经昏迷了，即便竹筏子慢慢地燃烧，她也不会挣扎。可惜春却是活生生的，倘若船不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便炸毁了，她定会跳水逃生！”

“可是，四妹妹不会游水啊！”

“即便不会游水，也总比留在船上坐而待毙要强得多！更何况，惜春知道我们正在湖畔目睹这一切，倘若及时打发人施救，或许还能救回她的性命！”

湘云沉吟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火药只有点燃了，才具备杀人的威力，而被害者本身，是不会无故点火的！那么，凶手便让引爆火药的火苗，徐徐从天而降！他早已算准了，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火星沾到了小船上，火苗便会迅速蔓延，引爆那火药，船毁人亡！可是——想让孔明灯在半空中自行燃烧起来，凶手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卫若兰说道：“孔明灯，又叫天灯，相传是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发明的，原用于战争时军队间的通信。在这桩案子里，凶手得让孔明灯飘荡到一定方位上再坠落。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孔明灯也变为那风筝！”

湘云吃惊地问：“风筝？”

“凶手可先在灯壁四周与底座上，系上一条长长的细线；放飞时，可先将那条细线紧抓在手中，就像放风筝那样！待灯放飞升空，又飘荡到一定程度后，再用细线控制灯飘荡的方位，使其朝惜春泊船之处荡去；然后，再点燃那条细线，放开手，线慢慢地燃烧，烧着了灯壁和灯座，整盏灯就变成了坠落的火球！当然，那盏代表了‘月’的孔明灯除外！”

“你是说——方才那盏圆月般的孔明灯？”

卫若兰轻轻点了点头。“‘月本无今古’！那只孔明灯，不但暗合了诗句中‘月’的意象，也掩护了杀人的凶器！那些灿若星辰般的孔明灯，不仅是‘捧月之星’，也是‘夺命之星’！”

湘云也恍然道：“可巧的是，今天阴云霭霭，水面上还起了层薄雾！湖畔的花木间，好似有云雾缭绕——又恰好暗合了‘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的意象！”

卫若兰接道：“更巧的是，孔明灯最好选择在无风的天气下放飞，今天下雨之前，空气沉闷异常，一丝风都没有！”他感叹万分，“昔日赤壁大战之际，诸葛孔明能预知天象，设定出‘借东风’的妙策！今日凶手也巧借天象，完成了杀人的意境，必定也是个熟谙天象之人！放飞孔明灯的，只怕也并非凶手本人，不过是她收买的帮凶！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哪！”

“也就是说，凶手早已预知了今天未初时分的天气，才依据天时地利，设计出了杀人计划？那么，你方才说的人和，又是什么意思？”

“放飞孔明灯，需两个人合作才行，按刚才那法子，还得特地找几个人抓住控制线，控制孔明灯飘行的方位，并在合适的时候放手，点燃那条控制线。在那么短时间内，陆续升起了数十盏孔明灯，看那架势，参与这桩案子的帮凶，少说也有七八个人！七八个人，齐心协力，进退自如，又不留一丝痕迹，这些帮凶的行动力，着实叫人佩服！”

湘云吃惊地嚷道：“这么多人？怎么可能？”

“芦苇丛只能够遮掩住凶手的面目，却无法遮掩住凶手的数量！”

“可是，四妹妹方才又为何会荡舟去芦苇丛那边呢？”

“她一定跟凶手约好了，在那边见面！”他黯然垂下了头，“或许，她在那个时刻单身赴约，只为了能当着我们的面，得到证实自己清白的证据！她深知事实胜于雄辩，才孤注一掷，铤而走险，而我却误会了她！”默然片刻，他忽又抬头望了望天空，雨水打在他脸上，如泪水一般顺着脸颊淌下，“我错了！我没想到，她竟用自己的生命，证实了自己的清白！”

雨越来越大，浓浓的雨雾中，一切似乎都变得朦胧，迷离，不可捉摸。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厮们都筋疲力尽地回到了船上，只打捞上一些朱红色小船的残骸。“都找遍了！再接着找，怕也没有结果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一名小厮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建议。

“回去吧！姑娘们连惊带吓的，又经了雨，倘若再有个七病八灾的，可怎么得了！”仆妇们也随声应和。

卫若兰与湘云也早已驾船赶回，与众人聚合在一起。听了这话，卫若兰只是怔怔地望着湖面，默不做声。

众人试探地问他：“卫大人，您看——”

一语未完，卫若兰忽然将竹篙交给了湘云，一语不发，扑通跳下水去。

众人都诧异地大叫：“卫大人——”

卫若兰很快便潜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众人都惊惶地交换着目光，那紫衣随从也慌了手脚。“怎么办？”

青衣随从倒还镇定。“由他去吧！卫大人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的！”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卫若兰还未冒出水面。众人脸上都已露出了焦虑之色。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紫衣随从急了。“该不会出事了？”

那青衣随从也开始沉不住气了。“要不，咱俩先下去找找！”

两个人先后跳下了水。湘云也对小厮们跺脚道：“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快下去找啊！”说着便不顾一切，率先跳入到水中。

小厮们回过神，也纷纷跳下了水。

卫若兰伸展开双臂，在碧沉沉的湖水中游弋。水底的世界安静祥和，只有鱼虾在身边缓缓地游过。水草丰茂柔长，顺着水流轻轻地招摇，宛如少女那随风飘扬的长发。他仿佛看到惜春的脸，正埋在浓密的水草间，对着他揶揄地微笑。很快，那笑容又自唇边隐去了。“大人能否也给我一点时间，明日未初时分，也请你们在这儿等我！我会找到证据，证实自己的清白！”惜春的话语，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我错了！”悔恨如匕首般切割着他的心，“是我误会了你！回来吧！只要你能回来，我愿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任何代价！”

惜春的脸孔，恍惚在水草间若隐若现。她，能够明白他此刻的心意吗？她的眼睛，透过密密的水草，一动不动地盯住了他，好似两颗浸在水底的、发光的黑石头。她能原谅他的过错吗？她冒死赴约，不就是因为他的失误吗？

“我不能将她独自撇在水底，我要带她回去！”泪眼婆娑中，他默默地对自己发誓。仿佛是感念到了他的诚意，那水草丛中，恍惚摇摇地伸出了一条玉臂，苍白的，纤秀的，柔弱的，在水草间无力地挣扎着！

是她！是她的手臂！

他奋不顾身地潜入到水草深处，试图抓住她的手臂。他没有抓到她的手臂，愤怒的水草，却狰狞地颤抖起来，伸出了千百只利爪，将他的身体团团围住，缠住他，拽住他，用力拖着他往下沉！

“对不起！我错了！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几条银色的小鱼，闪着微弱的磷光，在他眼前无声地游过。暗绿色的水草，渐渐地退色成漆黑。光和色彩，都在他眼前消失了。

死一般的寒冷，死一般的沉寂。

恍惚中，他仿佛抓到了她的手臂。她抱住了他，脱离那水草的桎梏，不断地往上游，往上游。她的身体温暖柔软，那青春的、鲜活的肉体！

太好了！她没有死！她原谅了我吗？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边围了一大圈人。

“大人！您终于醒过来了！”两名随从含泪惊喜地叫道。

“惜春呢？”他环顾四周。

众人的神情登时黯淡下去。

“大人，您忘了吗？惜春姑娘，她已经遇害了！”青衣随从提醒他。

“不！不对！”卫若兰用力地摇头，“她还活着！我记得，是她带着我浮出了水面！”

“大人，”紫衣随从道，“把你从水里救出来的，是湘云姑娘！”

卫若兰一怔。“湘云？”这么说，是他在恍惚间记错了？他抬头看了看湘云。

湘云已换了一身半新的秋香色短袄，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穿着麂皮小靴，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乍一看上去，像个小子似的。她揶揄地笑道：“明明是只旱鸭子，还偏要钻到水里头逞英雄！”

“今天不过是场意外！大人平时水性很不错的！”紫衣随从解释着。

湘云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我原本还以为他是个探案高手呢！谁知竟是个银样蜡枪头！要不是他，四妹妹又怎会——”她的声音哽住了，眼中扑簌簌地垂下泪来。

“是我错了！”卫若兰恳切地说，“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凶手！”

众人听了，都垂首黯然无语。

半晌，宝钗终于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勇于知错，总比执迷不悟要好得多！”

“只可惜，他悟得太迟了！”湘云抬起泪眼，不无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四妹妹是怎么死的！”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直到了下半夜，方才停歇。卫若兰卧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是不能合眼。刚进大观园时，他只是像寻常那样，自信满满地来破解一桩凶案，待见到迎春的遗物时，他心底便已对这位不幸的少女产生了些许怜惜之情。他相信自己的才华，深信一定能尽快找到凶手——可他又犯了错，他确认惜春是共犯，而惜春竟当着他的面，成为了下一个受害者！他十六岁便考入了刑部，出道五年，大大小小，不知经历过多少疑案悬案，都能得心应手，迎刃而解，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挫败——倘若不是受到他的怀疑，惜春便不会急于寻求证据，以证实自己的清白，也不会自投罗网，落入凶手早已设下的杀人陷阱！

“可是——”冷静下来之后，他心里忽又闪过一个念头，“凶手该不会生怕惜春泄露了主谋，才杀人灭口的吧？”或许，凶手利用了惜春之后，早就已做好打算，一旦她受到怀疑，便毫不犹豫地将她牺牲掉，弃卒保车。昨夜，在确认了自己对惜春的怀疑之后，凶手连夜打发人放飞了风筝，又连夜与惜春定下了芦苇丛的约会，更连夜打发人在惜春的红船上做了手脚！利用午后的天象，在惜春与自己见面之前，当着自己的面，杀害了惜春！既除却了后患，又能借此对自己的断案能力狠狠嘲讽一番，可谓一石二鸟。

更可怕的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在主谋的凶手背后，竟还隐藏着那么多帮凶！从今天在芦苇丛中发生的惨案来看，除却主谋，至少还有七八个帮凶，大观园上上下下，少说也有百来口人，这七八个帮凶，藏匿于其中，如同水入江河，了无痕迹，又该如何查找他们的线索呢？自他着手调查此案一来，本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华，足以步步为营，引出凶手，谁知每一步竟完全出乎在他意料之外。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凶手都洞若观火，在不动声色之间便见招拆招。而自己对凶手却一无所知，完全找不到头绪。

想到这儿，他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千钧重的一块石头。夜深人静，万籁无声，卫若兰披衣起身，亲自提了一盏明瓦灯，走到院子里。天空阴霾，月亮遮遮掩掩地探出了一个苍白的身影。地上一片银灿灿的水光，像散落了一地的水晶碎片。白粉墙上一抹惨淡的月光，一株苍黑色的枯树，从墙角横亘而出，树枝虬曲清奇，扭曲成一只只巨大的手掌，恣肆地伸展，似要向虚空中抓住些什么。树下一大片秋海棠，清雅俏丽，在秋夜的峭寒中，依然抖擞地开着。

该往哪儿去呢？他心中一动，今夜的藕香榭，是否已人去楼空了？无论如何，惜春的死，总跟他脱不了干系，若非他错估了局势，轻举妄动，惜春或许不会那么凄惨地死去！被悔恨和自责驱使着，卫若兰长叹一声，朝藕香榭的方向而去。

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有烛光闪烁。天空却一片漆黑，好似那天上的银河哗啦一声，全都倾泻了下来。通往藕香榭的竹桥上，远远地站了一个纤秀的人影，正半垂了头，手中近乎虔诚地捧着一点烛火。

是谁呢？卫若兰悄悄地走近，那人手中的烛火放出温馨的光芒。极小极小，才一巴掌大的莲花灯，用红色纱罗制成的花瓣，一层层绽开，莲芯中一支白色的蜡烛。再展眼往湖面上望去，离得近了，才发觉那漂浮在湖面上的，竟都是一盏盏巴掌大的莲花灯。

只听那人轻声道：“四妹妹，你生前最爱莲花，这些莲花灯，是我在灯下做了大半夜，才做成的，但愿能顺水漂流而去，祭奠你的亡魂——”烛光摇摇，她的面颊好似上了一层晶莹的釉质——是湘云！卫若兰的心，也好似被这烛火点燃了，有一种温暖的感动。这位率真爽朗的少女，竟是那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湘云俯身将手中那最后一盏莲花灯，放到湖面上。那灯晃悠悠地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又摇摇摆摆地漂流而去。湘云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忽然怔住了。

“是你？”怔了片刻，她皱眉道。

卫若兰默默地望着她。他明白，为了惜春的死，她怪罪他，甚至对他有几分怨恨。他该说些什么呢？祈求她的原谅吗？终于，他开口了，说出来的竟是——“想不到，堂堂一个侯门千金，不但水性好，还敢跳到水里去救人！”

湘云冷冷道：“我救你，不过为了让你承认自己错了！”

卫若兰叹道：“如此说来，我因错使惜春失去了生命，又因错挽救了自己的生命！不论你相信与否，我只想说，但凡有一丝可能，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她的生命！”

湘云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背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有一双黑水晶般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但很快，她便高昂着头，自他身边走过，远远地去了。

黑夜如巨大的怪兽，安静地蹲踞在大地上。烛灯在湖面上徐徐漂流，一盏，又一盏，如同黑夜的无数双眼睛。渐渐地，那些眼睛又合上了，一只，又一只，黑夜沉沉睡去。遍地鸦雀无声，偶尔有夜风咻咻地吹起，如酣睡中的鼻息。

明瓦灯里那支粗大的蜡烛，也一寸寸地矮了下去，卫若兰转身正待离去，却见竹桥上不知落了一个什么东西，黄澄澄的正闪着光。他俯身拾起，捧在手心里一看，是一只赤金点翠的麒麟！

他想了想，恍惚记起湘云的项圈上，似乎也挂着这样一个金麒麟，该不会是她落下的吧？

回到住处，卫若兰依然心事重重，几乎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蒙蒙亮时，方才合衣朦睡去。再睁开眼时，阳光已如碎金般筛了进来。

手里硬邦邦的，一瞧，竟还握着那个金麒麟。他呆呆地，对着那麒麟看了半日，揣在身上，起身洗漱完毕，又胡乱吃了点儿早饭，便又慢慢地踱出院子来。在路上，他找了个小丫鬟问道：“你可知湘云姑娘住在哪儿？”

小丫鬟道：“云姑娘先前来园子时，总爱住在蘅芜苑宝姑娘那儿。后来她叔叔调了外任，老太太疼侄孙女，舍不得放她跟了去，便接了她来家常住，打发人将东北面凹晶馆那几间屋子收拾了，拨给她住！”

卫若兰点了点头，又问道：“凹晶馆又在哪儿？”

小丫鬟伸手比画着。“在园子最东北面的那个地方，因为三面都是水池，后头又傍着个山坡，原本是赏月的好地方，半年前才腾了出来给云姑娘住！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到尽头再右拐，再一路往前去便是了！”

卫若兰道了声谢，才走了没几步，却忽又停下了，转回来又问道：“听你方才说起来，云姑娘像是跟着叔叔婶子过的，她自己的父母呢？”

小丫鬟道：“她生下来还不满周岁，父母就双双亡故了，只给她留下了一只金麒麟。她打小儿起，一直都跟着叔叔婶子过！”

卫若兰又忍不住问道：“她叔叔婶子，对她好吗？”问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她叔叔婶子待她好不好，小丫鬟又怎么知道？

谁知那小丫鬟却说：“别的我不知道，我只听袭人姐姐说起过，云姑娘在家时，她婶子为了节省家用，让她每天做针线活直到三更天呢！”

卫若兰眼前，忽又闪过了那盏精致的莲花灯——每天做针线活直到深夜，难怪她有这般好手艺！可是，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在家时又似乎常受些委屈，在那样的处境中生长，她的心胸竟能如此坦荡、开阔，无一丝阴霾，这，又该是多么可爱的一位少女啊。

无端地，卫若兰心头，竟涌起了一丝怜惜之情。

一池碧水，平滑如镜，镜面上映现出凹晶馆那端秀的倒影。

一个小丫鬟正站在门口扫满地落花。

卫若兰上前问道：“云姑娘可在家吗？”

那小丫鬟道：“一早便去了潇湘馆，说是林姑娘病重了，赶了去瞧她！”

卫若兰吃了一惊，也来不及多问，又匆匆往潇湘馆的方向而去。

及至到了潇湘馆，见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地人，只见宝玉、湘云、宝钗、探春一干人都聚在一起，嘁嘁喳喳不知在谈些什么。

卫若兰忙过去问道：“林姑娘怎样了？不要紧吧？”

宝钗道：“林丫头原本身子就弱，昨儿受了惊，又经了雨，到了后半夜，便发起烧来了。连夜去请了御医，诊了脉，又开了药，方才吃了一服药，才好了些，已睡下了。”

卫若兰想了想，便又道：“我有个想法！那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林姑娘和云姑娘共同作的，那么，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她们中间的某一个！按我的意思，我想让她们住在一处，尽量不要外出，我每天亲自守着她们，这才放心！”

一语未完，湘云便已嚷了起来：“什么？要把我跟林姐姐软禁起来？”

卫若兰正色道：“我只是尽可能不让凶手得逞！”

湘云冷笑道：“你不是来查案的吗？什么时候又转行当看守了？”

卫若兰道：“查案是我的职责，保护姑娘们的安全也是我的职责！”

湘云再次冷笑道：“可至少到目前为止，你没有一件事情做得合乎职守！”

卫若兰没有分辩，却依然坚持道：“必须按我说的去做！既然林姑娘病重，那么从现在起，你必须留在潇湘馆，没有我的许可，你们俩，一步也不准离开这儿！我保证白天黑夜，都会有人守护你们，直到我找到凶手为止！”

湘云问道：“直到你找到凶手为止？你是想把我们软禁在这儿一辈子吗？”

卫若兰环顾四周，眼睛落在了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身上。“你现在就去将云姑娘的家常衣服，日常用品都带过来！”

翠缕看了看卫若兰，又看了看湘云，为难地道：“这——”

湘云不满地瞪了卫若兰一眼。“这算什么？我又没说会听从你的安排！”

卫若兰望着她颈上的项圈。“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项圈上本该有一只金麒麟的！怎么？弄丢了？”

湘云脸色一变。“这跟你又有什么相干？”

卫若兰笑道：“谁说不关我的事！”说着便回手取出那只金麒麟，托在掌上。“这是什么？”

湘云一怔。“你从哪儿得的？”

“昨夜在藕香榭的竹桥上拾的！”

湘云一听，正待伸手来夺，卫若兰却已牢牢地将那金麒麟握在手里。“想要回去？那也容易！不过你得听从我的安排！”

湘云怔了片刻，一跺脚。“好！我听你的！你把金麒麟还给我！”

卫若兰却又将金麒麟揣回到身上。“你这一刻听我的，却不能保证下一刻也听我的！”

湘云面色铁青地问：“那你准备怎样？”

卫若兰微微一笑答道：“别急，待案子了结后，我自会将金麒麟还给你！”

只恐夜深花睡去

暮色升起，满屋子黑漆漆的。湘云反闩了门，合衣躺在床上，正生气呢。

门外传来翠缕的声音。“姑娘，该吃饭了！”

“不吃！”想也不想，她没好气地回答。她这一生，最恨受制于人，可今天，竟有人利用她失落的金麒麟来要挟她！

“云姑娘，开门！”那个人的声音传了进来。有时候，你越是想挥手赶走一只苍蝇，它却越是围着你嗡嗡转个不停。湘云忙捂住了耳朵，假装没听见。

“不开门？也行！只是我不能保证案子了结后，那只金麒麟会不会回到你手里！”那个令人生厌的声音却又自指缝间传入耳中。早知如此，昨天根本就不该跳入水中去救他！一面懊恼着，一面生着气，湘云只得怏怏地站起了身。

才刚开门，一股稻米的清香便迎面扑来，只见卫若兰笑吟吟地端了一盘糕点走进来，将糕点盘子摆在桌上，又亲自点亮了桌上的烛灯。

卫若兰道：“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湘云忍不住朝盘子里瞥了一眼，不过是紫黑色的几块糕点。

“黑糊糊的，是什么？”

“是紫米糕！最补气养神的！”

湘云哼了一声。“难怪，跟我现在的脸色一样！”

卫若兰看了看她的脸，笑道：“说像，又不像！你不过是黑沉着脸，却并没有黑中泛紫啊！”

一句话说得湘云也撑不住笑了。

卫若兰又道：“趁热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饿！”

“你成仙了？中饭不吃，晚饭也没吃，还不饿？”

湘云赌气道：“我早就饱了！我被你气饱了！”

卫若兰笑道：“是吗？看来以后皇上不该派我来探案，应该派我去赈灾！”

湘云一怔。

卫若兰又笑道：“若是所有的灾民都像你一样，那么容易就气饱了，饭也不用吃了，可就不愁没有粮食赈灾了！”

湘云不禁又笑了。

卫若兰看着她道：“你到底是不愿吃，还是不敢吃？”说着便掰了一块紫米糕，几口咽了下去，“可瞧仔细了？吃下去没病没灾，不用担心被毒死！你若担心太难吃呢，我告诉你，方才林姑娘还吃了大半块呢！”

湘云忙问道：“林姐姐怎样了？可好些了！”

卫若兰道：“睡了一天，才刚醒了没多久，才喝了药，又吃了几口粥，吃了大半块米糕，倒像是精神了些！”

湘云抬腿就往外走。“是吗？我瞧瞧她去！”走得急了，不慎在多宝格上撞了一下，一个竹雕的签筒落在地上，象牙的签子散落了一地。

“是行酒令时掣签的竹筒吗？”卫若兰一面问，一面俯身一枚枚拾起，插回到竹筒里。

湘云也忙帮着一起拾起。“可不是！上次宝玉哥哥过生日，我们在席上行酒令，每个人都还掣花签子来着！”

签子上画着花，还题了字和旧诗。卫若兰顺手又拾起一枚，瞥了几眼，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湘云眼尖，也瞧见了。“这是那天林姐姐掣的签！”

卫若兰若有所思地道：“可真巧，也是芙蓉花！”无端地，他又想起了晴雯遇害时那“涉江采芙蓉”的意境。这两个眉眼相似的少女，一个生前最爱芙蓉，又在与芙蓉花有关的意境中死去；另外一个，却在行酒令时，鬼使神差地掣到了代表芙蓉花的签子！而此时，又是芙蓉花嫣然开放的季节，这些，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湘云一怔。“巧？怎么个巧了？”

卫若兰没有应答，却只是瞥了她一眼。“那么，你的呢？”

湘云脸上微微一红，不吭声了，只顾着俯身拾起签子。

所有的签子都拾了起来，插入到竹筒中。卫若兰正待将签筒放回到多宝格上，心中却兀地一动，也轻轻摇了一摇，掣出一根签来，上头画了一枝海棠，题了“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只恐夜深花睡去”。

再抬头看湘云时，只见她不知怎的，脸上飞红了一片，正半垂了头，只顾默不做声地摆弄衣带，宛如一枝娇艳的海棠花。

“我猜着了！”卫若兰笑道，“莫非姑娘掣到的，正是这根签？”

黛玉靠着几个软枕，半倚在床上。苍白的面颊上，像是已有了几分淡淡的血色。宝钗坐在她床边。“今儿送来的那几样东西，都是好的，放在文火上慢慢熬了，每天喝那么一小盅，又滋阴，又养神，竟比药还管用呢。你慢慢儿吃，倘若还短些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那日你亲自带了燕窝来看我，又跟我说了那一番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还不受用，那天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到今天，竟没一个人像你那日的话教导我。”说着便又落下泪来。

宝钗见她又自伤身世，忙劝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

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

宝钗道：“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

正说话间，便听门外传来湘云的声音：“林姐姐，听说你好些了，我来瞧瞧你！”一语未完，湘云便已一阵风似的进来，一看到宝钗，便上前亲热地挽住了她的手问：“宝姐姐什么时候来的？知道我在这儿，也不过来告诉我一声儿！”

宝钗笑道：“你躲在屋子里生闷气，打发人叫门也不开，怎么告诉你？”

黛玉也打量着她道：“看你这兴兴头头的样子！可是消了气？谁告诉你我好些了？”

湘云不假思索道：“卫大人告诉我的！”

宝钗和黛玉听了，相视而笑。“怪道说解铃人还须系铃人呢！”

湘云这才察觉到说漏了嘴，脸上一红。“谁说的！我跟他还没完呢！”

眼看时间不早，宝钗又略略叙了几句家常，便告辞回去了。

到了蘅芜苑，才进得门来，却只听见里头闹哄哄的，院子里站了两个衙役，几个当铺的伙计陪着。厅堂里传出了哭声，仔细一听，正是她母亲薛姨妈的。

宝钗一瞧这光景，便心知家中出了大变故，一问小厮，便说：“大爷在外头打伤了人，现今生死不明，大爷让衙门带了去，正待发落呢！”

宝钗听说她哥哥又惹了官司上身，五内俱焚，又挂念母亲，也顾不得再问，只一路进厅堂来寻她母亲。

刚进了厅堂，便只见薛姨妈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正放声大哭。宝钗含泪道：“妈妈先别着急，办事要紧！”

薛姨妈满面泪痕道：“不争气的孽障！三天两头在外生事！可怜你爹早死，倘若他再有个差错，叫我们娘儿两个，今后指望哪个呢？”宝钗忙劝道：“妈妈也不必太过烦恼，虽是打伤了人，不见得就死了。只要不是人命官司，依我说，今夜打点银两，咱娘儿两个赶去和哥哥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他些银子，先把斗殴致伤的罪撕掳开了，回来再求姨爹去上司衙门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

薛姨妈边答应着，边哭道：“这些天也不知遭了什么孽！二丫头，四丫头，本来都好好儿的，转眼就出了事。老太太心中正不自在呢，偏你哥又那样！”

宝钗听了，心中有如刀绞一般，不觉垂下泪来，又恐她母亲见了，越发难过，便强忍了，又吩咐几个能干的小厮道：“你们找着那家子，打听着人救活过来了，便多许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

薛姨妈哭道：“趁早儿给了银子，求他们不要告便罢了！”

宝钗忙劝道：“妈妈，使不得！倘若真出了人命，越给钱反倒越闹得凶了！还是等一等，看一看情势再作斟酌吧。只求那人能救活过来。”

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

宝钗心中凄恻，忙亲自搀了薛姨妈，一面劝，一面吩咐小厮们办事。

潇湘馆内，黛玉待宝钗走后，又与湘云闲聊了片刻，觉有些倦乏了，便又合了眼，沉沉睡去。再睁开眼时，窗外夜色越发浓了，只见烛架上那株三尺高的白蜡烛，只剩下了一两寸长，烛泪淌在烛架子上，层层叠叠地，竟凝结成一串白海棠的形状。在那烛架子背后，只见木案上也放了一盆白海棠，一朵一朵地嫣然绽放，冰雕玉砌一般，正与那烛架子上的残蜡遥相呼应。

黛玉正思忖着，不知是谁送来的白海棠，却闻到那外屋上浓浓的一片药香，又传来紫鹃的声音：“宝二爷，仔细烫了手，不是玩的！还是我来吧——”

却听宝玉道：“妹妹病得这样，我不能为她做什么，心里已是不安，能亲自为她煎一服药，好歹也是一片心意！”

原来是他！黛玉心中兀的一动，难为他想得周到，这一日之间，也不知已来回探望了多少次，连送一盆花，煎一服药，都必要亲历亲为，方才放心。只是，想到他这一番苦意，自己虽心领神会，将来却又不知如何，不免又感怀身世，流下泪来。正独自抛泪嗟叹之际，那窗前鸟架子上的鹦鹉见黛玉醒了，竟开口道：“林姑娘醒了！”

宝玉在外头听了，忙掀帘进来，笑道：“妹妹可好些了？”

黛玉拭泪道：“从早到晚，这都已来了七八回了，你还来？”

宝玉道：“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

黛玉道：“这白海棠，想必也是你送的？”

宝玉道：“是园子里专管花草的芸哥儿。他认识许多花儿匠，得了这盆白海棠，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巴巴儿地送了来孝敬我。我见这花倒也稀罕，特送了来给你解闷儿。”

黛玉道：“我一日药吊子不离火，竟是药焙着呢，那里还搁得住花香来熏？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仍旧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它。”

宝玉笑道：“妹妹说差了！我知道妹妹怜惜这盆白海棠，怕它娇弱，禁不起药气熏！可究竟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哩。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是最妙的一件东西。”

正说话间，却只听窗外一片风声，竹影摇曳，像无数的灰绿色舌头，发出幽怨的叹息，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地乱敲起来。又听到花木丛中传来嘎喇喇一声响。

黛玉忙道：“紫鹃，快去院子里瞧瞧，听上去倒像是吹坏了什么！”

紫鹃答应一声，片刻之后又掀帘进来道：“刚才风大，庭院中那一大株芙蓉，被风生生吹折了一枝。”

黛玉听了，心中起疑，脸上登时变色，却只是咬了嘴唇不做声。

谁知那窗下的鹦鹉听到外头风声大作，竟长叹一声，大似黛玉平时嗟叹的声韵，接着又凄凄惨惨地念道：“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念的正是黛玉时常吟诵的《葬花词》。

黛玉听了，怔了片刻，也怅然道：“花落——人亡——两不知？想必是……我要去了！”

宝玉忙问道：“妹妹要去哪儿？”

“我……我回家去。”

“我跟了你去。”

“我死了呢？”

“你死了，我也跟了你去！再不然，就剃了头发，当和尚去！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黛玉不觉红了脸啐道：“你可又胡说了！”待再要开口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眼中只簌簌地滚下泪来。

宝玉长叹一声，不觉伸手拉着她的手道：“我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我才说你自寻烦恼，这会子好好的，又提些什么死啊活的！你定是见那风吹折了芙蓉花枝，又感物伤怀，想到自个儿身上去了！莫说这芙蓉花细枝嫩条的，便是那深山老林里的参天大树，风若大了，也会吹折的！这也是常有的事，偏你又多心了！”

黛玉黯然无语，发了一阵子呆，这才微微点一点头，强笑道：“你说的极是，可正是我多心了！”

此时外屋银吊子里的药已煎好了，宝玉便又亲自端了那药，服侍黛玉喝了，又陪着她说话解闷儿，见她慢慢儿地高兴起来了，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唯恐她睡得太迟，太过倦乏了，禁不起再添层病，便恋恋不舍地告辞而去。

一晃眼又过去了两三日，大观园内波澜不起，并未发生什么异事。唯有蘅芜苑一片忙乱，宝钗又要安抚母亲，又派人在外头上上下下打点，将殴伤人命的罪撕掳开了，改为误伤，又恳求姨爹贾政托人说情，竟一刻也不得空闲。所喜薛蟠在外头打伤的那人，终究是命不该绝，半死不活地昏迷了几日，又救活过来了。小厮打探得消息，立刻回来通报。薛姨妈听了，先自念了一声佛，又禁不住喜极而泣，垂下泪来。宝钗一面劝慰母亲，一面忙命人多许那家银子，将此事化解开了。

第二天挂牌坐堂，那断案官员早已收了几千两银子，买通了。苦主又不追究，便判了个失手误伤，判薛家多赔些银子，将薛蟠监禁三两日也就完了，不出几日便可发放回家。薛姨妈得了消息，这才放下心来，又因连日来担惊受怕，又见宝钗几日未曾合眼，满脸憔悴，不免又悲又怜，一把扯住了宝钗，只叫了一声：“我的儿啊——”哭了几声，却只晕厥过去，再不做声了。

宝钗慌了手脚，忙叫人将母亲搀入屋内去躺下，自己强镇定下来想了一想，便知母亲已是有年纪的人了，连日来急火攻心，吃不下，睡不好，身体已是虚了，如今总算调停得当，一时悲喜交集，将那连日来的亏虚都勾了起来，故此禁不起了。便叫人去取了些安神养生的药来，浓浓地煎了一碗，给母亲灌了下去。又亲自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薛姨妈略觉安顿，又睁开眼，两眼只盯住了宝钗，也不说话，只一味垂泪不止。

宝钗见了母亲这般情形，也不由得摧肝断肠，伤心落泪。母女俩，只是相对而泣。过了半晌，宝钗唯恐母亲太过悲伤，伤了身体，便拭干了眼泪，好言劝慰一番，直劝得薛姨妈噤声收泪，方才作罢。又放下了帐子，服侍薛姨妈安睡了，这才掩门离去。

走到院子里，正午大太阳正亮晃晃地直照在头顶。已是深秋了，宝钗却因一连几日未曾合眼，只觉得那阳光热辣辣地格外刺眼，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几乎站立不稳，忙将一只手笼在眼前遮住了阳光，回房安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窗外日色已变得柔淡。宝钗心中记挂着母亲，便朝薛姨妈安歇的正房走去。待到了门口，只见屋门敞开着，门外却静悄悄没个人影，正待掀帘而入，却听见屋内唧唧哝哝地传出话来，仔细一听，正是王夫人和薛姨妈的声音。

只听见王夫人道：“这次多亏了没出人命，又有宝丫头里里外外照应着，才将斗殴致伤的罪撕掳开了！你放心，那主案的官人说了，不过略监禁几日掩人耳目，实在外甥儿子在里头不曾吃苦，隔几日便可发放回家了！”

薛姨妈叹道：“不争气的孽障！成日叫我们母女俩担惊受怕不说，还连累他妹妹为他奔前忙后，辛苦操持。可怜宝钗那孩子，又孝顺，又体贴，自己心里头委屈难过不说，偏又怕我伤心，还只是一味劝我！”

王夫人也叹道：“我素日看这孩子不错，果然并没走眼！原本想等着二丫头嫁了人，便提她跟宝玉的事儿，偏巧二丫头又惨遭不测，连四丫头也出了事，老太太伤心得什么似的，饭也吃不下呢！这回子也不好再提了，只委屈宝丫头再多等几个月了。”

薛姨妈忙道：“你我姊妹俩，还说什么生分话？这次多亏仰仗了姐夫出力，又幸而没出人命，这孽障才免去了牢狱之灾！我跟宝丫头心里都感激不尽呢！且别说这阵子家里七灾八难的，原不该再提嫁娶之事，再则，宝丫头也绝不是那般轻佻不知理的人！”

王夫人叹道：“这正是那孩子的好处！这儿没外人，就你我姊妹俩，我心里也有几句体己话，不妨扯开了告诉你。外头常把咱们贾家，同你我两个的娘家王家，还有老太太的娘家史家，在加上你们薛家，合称为‘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偏你也知道，咱们这几家的后辈，又有几个是读书上进的呢？不过凭着祖荫一味胡闹，再下去，只怕越发要坐吃山空了！那年我送大女儿进宫，也是挖心摘肝一般，天底下的父母，可有哪个愿把女儿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可妹妹你也瞧见了，若不是贵妃娘娘在宫里苦苦经营，我们四大家族怕是早已没落了，还能维持今日的体面？我那宝玉，我是知道的，他倒不是那一味吃酒好赌的浪荡子，却也自幼捧凤凰似的，娇养惯了，不懂世道艰辛，又不肯读书上进，更不愿学那些经营之道！但凡我还有一个能指望的，也就随他去了！可这两年娘娘身体常觉不自在呢，又不曾给皇上诞下一男半女，日后若娘娘再有个闪失，我半百的人了，又能指望哪一个？我那宝玉又是不中用的，须得有宝丫头辅佐着他，我才能放心！”说着便垂下泪来。

薛姨妈也垂泪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成全了他俩的婚事，也算了却了你我二人的一块心病，只怕日后你我姊妹俩，都得指望她一个了！”

宝钗听了，心中也觉恻然，又恐站久了，会惊动母亲和姨母，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一路走到了后院。抬眼望去，那青石壁上爬满了绿色藤萝，丝丝缕缕地披垂下来，如一头浓密的青丝。青丝间零星点缀着几朵粉白的小花，花瓣上红扑扑的，喷上了一层热血似的霞光。那霞光渐渐地淡了，模糊了，好似被一片乳白色的水雾所遮蔽。宝钗用手轻轻拂拭了一下，那眼中的泪珠扑簌簌地散落了一脸。

泪珠，很快便干了。石壁尽头，有一扇角门正虚掩着。过去推开那扇角门，角门外一条灰白色的小径，两边瑟瑟地开了些不知名的花，已落了一半。顺着这条小径而去，再过了一座石桥，便是红香圃，到了春天，闹哄哄地开了一园子桃花、杏花、芍药、蔷薇，如今都已凋零了。再过去，便是惜春生前居住的暖香坞，紧挨着便是藕香榭，隔水相望，便是紫菱洲。再过去了，便是黛玉居住的潇湘馆，再往东南面而去，才是宝玉居住的怡红院，与潇湘馆遥遥相对。

蘅芜苑和怡红院，是大观园内相隔最远的两个居处，一个在园子最西北角，一个却在园子最东南面，可是，命运的红线，却非要将这两个遥遥相隔的主人，强拉在一起。那条红线，维系了两个性情迥异的人，也维系了两个家族的利益和两个母亲的希望。

那条红线会断裂吗？宝钗心中，又涌起了那天袭人来蘅芜苑找她时，私底下提到的那些话。其实，即便没有那番话，宝玉对黛玉的那番情意，谁见了，也都能心知肚明。她的姨母，宝玉的母亲王夫人，心里难道就不清楚吗？王夫人怒逐晴雯，一方面是有人在她跟前诽谤生事，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晴雯长得像黛玉，触动了她的心事！她统共只有一个宝玉，他是她活在世上的唯一的儿子，她后半生的指望，她怎能由着他肆意胡来，偏离她为他预设的人生轨迹？

那么，她自己呢？她上头虽还有个哥哥，却一味只知吃喝嫖赌，在外胡闹，母亲心里明白得很，这样的儿子，是指望不上的。而她，迟早是要出嫁的，一旦出嫁，按传统的宗法制度，她不再是薛家的女儿了，不再能像在家时那样，时时伴在母亲身边，为母亲排忧解难了。对母亲来说，只有亲上做亲，把她嫁给自己的亲外甥，自己亲姐姐的儿子，才能最大程度地，将心爱的女儿留在身边。作为女儿，她又怎忍心丢下孤独的母亲，嫁入别门呢？

一只蝴蝶低低地飞过，落花如鬼影般在地上追逐。风掀起了那雪白的衣袖，红麝香珠在手腕上发出血泪般的光泽。宝钗叹息一声，在小径上心事重重地徘徊。

白粉墙上，青石地面上，都泛起了一层氤氲的红粉色，恍若血迹斑斑。霞光灿烂，箫声如花香般在风中飘散，潇湘馆在箫声中显得越发幽静。

卫若兰站在竹丛前，静静地吹箫。在他脑海中，白茫茫的一片，好似笼罩着浓浓的秋雾——是的，一切都恍若隔了层秋雾，影影绰绰，看不清真相，一连几日过去了，案子似乎已触到了瓶颈，没有线索，没有进展，更没有结果。

“卫大人！”青衣随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箫声戛然而止，卫若兰转过了身。

两名随从正垂手站在他面前。青衣随从道：“方才刑部传来消息，入画的下落，已经找到了！”

卫若兰眼睛一亮。“哦？她人呢？”

两名随从忽然都不说话了，互相交换着眼色，嗫嚅了半日，那紫衣随从才鼓起勇气道：“她……死了！”

“死了？”卫若兰一怔，心兀地沉了下去。沉默了半晌，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问道：“怎么死的？”

紫衣随从叹了一声道：“听到惜春遇害的消息后，她自尽殉主了！”

青衣随从补充道：“她果然往南方找她老子娘去了！才刚到家，便听说了惜春姑娘遭了怀疑，又遇了害的消息，闭门痛哭了一场，半夜里悄悄地投河死了！”

卫若兰问：“尸体呢？”

青衣随从道：“正好有过路人在河边看到她投河，便嚷了起来。当下便七手八脚地打捞，可巧那夜风大水急，哪还捞得上人来！只在河边找到了她一只鞋子。她老子娘又惊又怕，赶紧报了官。官府派人进她屋时，发现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一封书信，那信上写着，惜春是无辜的，她愿以死证实惜春的清白！”

紫衣随从双手递上一个公文袋子。“当地官员一看入画正是刑部查找的证人，不敢怠慢，忙送了文书上来，还附上了入画的书信，请大人明鉴！”

卫若兰忙接过那袋子，就着一缕残照，抽出那文书和书信，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文书和信都飘落到地上，卫若兰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记闷棍，半日才失神地说：“这么说，惜春真是无辜的？”发了一阵子呆，他忽又转身朝外走去。

两名随从不放心地叫道：“卫大人！”

卫若兰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两个……好生在这儿守着，我到外头逛逛便回来！”

浑浑噩噩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卫若兰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刺痛。“我错了！都怪我！害了惜春！又害了入画！”

霞光黯淡，暮色渐浓。正在愁闷无解之际，只见两个婆子抬了一只酒坛子，正坐在一棵桂花树底下歇脚呢。

卫若兰心中一动，上前问道：“两位妈妈，这酒卖不卖？”

婆子忙摇手道：“不卖不卖！如今夜长了，天又凉，正商量着晚上开一坛子酒，会一个夜局，痛赌两场呢。”

卫若兰自怀中摸出两锭大银。“这些银子，就权当给两位妈妈做个赌本，不知够不够？”

两个婆子见了银子，眉开眼笑道：“够了！够了！大人若想喝好酒，明儿再给您送一坛子来！”说着便收了银子，留下酒坛子，笑眯眯地去了。

卫若兰拍开泥封，一股子酒香立刻喷涌而出。仰着脖子灌了几口下肚，只觉得胸口腾腾地热了上来，一时间头重脚轻，踉踉跄跄地一路往前去。转过那路口时，却见一排排石阶，蜿蜒直上，两旁高高低低，站满了各种耐寒的树木。粗大的树根，如脚趾般自泥土中凸露出来——前头正郁苍苍地横着一脉青山呢。

卫若兰提了酒坛子，一步步走上山来，回头看时，天色暗昏昏的像是套了层黑罩子，一块不规则的月亮，慢慢浮了上来。

走到山脊上时，远远便瞥见了一座敞厅，四周密密地栽了些桂花树。待走近时，只见那厅上挂着个木匾，上头用泥金刻着“凸碧山庄”四个字，便知是贾府赏月的地方了。那桂花虽已落了一地，枝叶却苍翠如故。桂花树下横着条青石长凳，卫若兰便坐在那石凳上，一口一口地对着酒坛子喝起酒来。

夜深了，山风吹过，满山暗绿色的枝叶掀腾翻覆，发出细碎的私语，树与树之间，仿佛正交头接耳，商量着要自山上走了下来。

那山脚下却有两点青绿色的火焰，晃悠悠地一路飘了上来，原来是两个巡夜的婆子，正提了明瓦灯，东张西望地一路走上山来呢。

待到了那凸碧山庄前，却见桂花树下的青石长凳上躺了个人，手中犹抱着一只酒坛子，不觉吓了一大跳，上前仔细辨认时，其中一个穿黑衣的婆子道：“这可不是刑部的卫大人吗？来园子里查案的！”

另一个穿白衣的婆子道：“这可怎么好？醉倒在这儿，我们告诉谁去？”

那黑衣婆子道：“听说这几日他天天守在潇湘馆呢，他还有两个随从，差不多也日夜守在那儿，要不，去找他们两个说说？”说着便一路下山来，直往潇湘馆去了。

待到了潇湘馆，那两个随从见卫若兰久久不曾归来，正着急呢，可巧听婆子前来通报，便急着要去找他回来。谁知湘云正烦闷无聊，在庭院里四处逛呢，也听到了。她一连几日关在潇湘馆内，足不出户，正闷得发慌，听说卫若兰在山上喝醉了，一则想出去透透风，一则想趁机作弄笑话他一番，便闹吵吵地也要跟了去。两个随从被缠得脱身不得，又恐黛玉病卧在床，潇湘馆内又都是些丫鬟婆子，放心不下，于是便商量了一阵，让湘云跟了青衣随从一起去找卫若兰，紫衣随从则留下来，站在黛玉的房门外小心看守。

两个婆子走在前头，青衣随从也提了一盏明瓦灯，陪在湘云身边。夜气清寒，风掀起了每个人的衣角和袖口，凉森森地直渗入肌肤。湘云裹紧了身上的挡风斗篷。月光下几个细长的人影，在石阶上飞快地掠过，如在琴弦上拂过了几根手指，嘶嘶嘶拨出些许杂乱的音符。

走近凸碧山庄时，便见一株桂花树枝繁叶茂，绿绒伞似的撑开，树下一条青石长凳，一只青瓷酒坛子似乎已空了，孤零零地躺在满地秋草间。卫若兰背对了众人，醉卧在石凳上，身上脸上，都落满了桂花，嘴里唧唧咕咕，不知在说着些什么。

湘云见了，便觉又好气，又好笑，蹑手蹑脚地上前去，正准备猛不防唬他一跳，将他惊醒，却只听他低低地叹道：“我错了！都怪我轻举妄动，害了惜春姑娘！”

说着又转了个身，对着众人，双目紧闭，嘴里仍说道：“原谅我吧，我是个无能的人！惜春、入画，你们原谅我吧！”仔细一看，脸颊上竟有泪光闪烁。

青衣随从凑上来，轻唤了一声：“卫大人！”

卫若兰仍是闭紧了眼，一味自责道：“我错了！是我无能！我害了你们！”

青衣随从正待加大了声量，再呼唤时，湘云却嘘了一声，摇手阻止了他。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将卫若兰的脸映照出一种瓷质的柔光，那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茫然失措的孩子。

湘云俯首望了他片刻，对那两个巡夜的婆子道：“你们去别处巡查吧，这儿有我们呢！”那两个婆子答应着去了。

湘云又叹息一声，解下斗篷，轻轻地盖在他身上。卫若兰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将斗篷的一角压在了身下。他举起一只手，按在了胸口上，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安详，他梦中的那个世界，似乎正在慢慢地平和下来。

夜更深了。远处扑棱棱地闪出几只黑影，不知是什么鸟，伸展开翅膀，朝夜空中飞去，如片片乌云，绕着月亮盘旋。不规则的大半个月亮，好似一张被凌乱的黑发半遮了的面孔，苍白、混沌、不动声色。偶尔有鸟的翅膀自月的面颊上掠过，竟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似乎那冰冷的月亮，忽然间拥有了人类的情感，俯瞰着沉寂的大地，轻轻地，微笑了一下，待定睛看时，那笑容却又倏然消失了。

沉酣良久，卫若兰忽又急躁地叫道：“停下来！”他紧皱起了眉，在梦中又是蹬脚，又是挥拳的。“快停下来！”身体用力辗转了一下，登时失去了平衡，自那石凳上滚落下来。

青衣随从忙上去扶住了他。“卫大人！”

卫若兰一惊，睁开眼，茫然四顾，渐渐地回过神。“我醉了？”低头一看，又发现身上覆盖了一件海棠红的斗篷，“这是——”

青衣随从道：“是云姑娘的！”

卫若兰诧异地抬头——湘云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站在桂花树下，正望着他出神呢。见他醒了，湘云微微笑了笑道：“只恐夜深花睡去——今夜，果真是‘香梦沉酣’啊！”

卫若兰听了，知道她是就那天掣花签子的事情，来打趣自己，不由会意地笑了笑，一句也不分辩，只是站起了身，解下身上的斗篷，重披在她身上。“多谢姑娘厚意！如今我也醒了，这斗篷也该物归原主了，夜深，风寒，姑娘仔细受凉了！”

湘云脸上一红，憨笑着不做声儿。桂花的香气馥郁芳醇，溶解在空气中，如冰糖在水中炀化。湘云沉浸在花香中，似乎是微醺了。半晌，她忽又忍不住问道：“你方才梦见了什么？慌成那样！”

卫若兰幽幽道：“我梦见了……石磨！”

“石磨？”湘云诧异地嚷道，这个答案，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卫若兰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梦中。“先是在一座园子里，花木葱茏，就好像这座大观园……”他环顾四周，似乎想寻找梦境的所在，“在一片花树下，发出一种声音，沙沙沙，沙沙沙的，好似重物之间，那不断摩擦的声响，走到跟前看时，竟然是一盘石磨，并没有人推动它，却疯了似的，不停在转动。那花树上水灵灵的鲜花，雨点似的，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来，都落在了石磨里。很快，落花被碾碎了，红消香断，化作一泓汁水，像眼泪，不断地流淌……点点滴滴，都渗入到泥土中了。我想尽一切办法，想让那石磨停下来，可都只是徒劳。它一直在那儿转动着，沙沙沙，沙沙沙，每一朵落花，都粉身碎骨，难觅芳踪了！”

秋寒瑟瑟，桂花树枝叶摇曳，米粒般的小花，悄无声息地坠落，交织成一片浅金色的雨雾。卫若兰有几分怅然地，自衣襟上拈起了一朵桂花。娇小的花朵栖息在他指尖，闪出朦胧的微光，好似一脉细若游丝的芳魂——他心中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以他的能力，能挽留住这奄奄一息的芳魂吗？

他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看湘云。在大观园的少女中，她不是最美丽的一个，没有黛玉风流袅娜，也不如宝钗鲜艳妩媚，单看容貌，她甚至不属于最美丽的那一群人。可是——她那身干净利落、中性的装束；那双活泼灵动、会说话的眼睛；那天真坦荡的笑容，爽利的言语，一眼望去，好似满眼都是春天，都是那朝气蓬勃、灿烂的阳光。那样生机盎然，元气饱满的青春和美，也会在他身边消逝吗？一种从所未有过的、深旷的恐惧，悄然在心头升起。

他踉跄了几步，忘情地抓住湘云的手道：“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放心，没有人能够杀死我！”怔了片刻之后，湘云忽然大声地说。她抽回手，握紧了拳，眼中闪出灼灼的光芒，好似在对自己发誓，又好似在同那不知名的对手挑战。“我……我一定会跟凶手抗争到底！无论我将来的命运是幸还是不幸，我都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那青春的、张扬的、坚韧的生命力，仿佛自她那高瘦的身躯中喷薄而出。

卫若兰似乎有些吃惊，默默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却又笑了道：“其实，我刚才只说了一半——你想知道，在梦醒前那一刻，我还看到了什么？”

湘云一怔，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卫若兰道：“更鲜嫩、更美丽的花朵！一大片，一大片，姹紫嫣红的，又在那渗透了花汁的土地上，长了起来！”

若有所思地停顿了片刻，他忽又惘然自语道：“没有一朵花甘心死去，或许，那石磨的存在，只是让那些花的生命，不断地轮回？”

冷月葬花魂

回到潇湘馆时，院门早已紧闭了。湘云正待上前拍门，卫若兰却摇手阻止了她。“这会子夜已深了，姑娘们都已睡下了，且莫惊吵了她们。”

湘云一怔。“那我们怎么进去？”

青衣随从道：“我们绕到后院，从角门上进去！我嘱咐过了，只怕回来迟了，无论如何，得留人在角门边上候着，等我们回来！”

三个人又悄悄儿绕到后院上，轻轻拍了拍那扇朱红色的角门。不多时，便有黛玉的丫鬟春纤前来开门。

卫若兰满怀歉意道：“深更半夜，有劳姑娘了！”

春纤道：“不打紧！可巧今天就该我上夜呢！”

走进后院，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庭院里鸦雀无声的，月光下五颜六色地晾了一院子衣裳。

湘云问：“这多晚了，谁晾的衣裳？”

春纤道：“方才我在后院闲等着无聊，便将那些过了季穿不着的衣裳都洗了！这些都是我跟紫鹃姐姐，还有雪雁的旧衣裳，料子脆薄，不经晒！想趁着夜里晾干了，明儿一早便收起来！”

衣裳随风袅袅地摆动，每一件都像有一个少女的灵魂正穿了它在跳舞。

自后院转回来时，紫衣随从和宝玉都坐在廊下，两眼却只盯住了黛玉住的那间屋子。黛玉屋内黑黢黢的，门窗紧闭，想必是早已经安歇了。

湘云吃惊地看了看宝玉。“二哥哥，你也在？”

宝玉道：“你们都不在，我不放心，就亲自守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湘云问：“你是不放心我们，还是不放心林姐姐？”

宝玉答：“都不放心！”

湘云笑道：“我明白了！是不放心我们不在，守护的人少，林姐姐会出意外！”

卫若兰道：“夜深了，宝二爷回去歇息吧，这儿有我们呢！”

“不妨，这才过了亥正，还不到子时呢！”

正说话间，却听到湘云连打了几个喷嚏。

卫若兰忙道：“一定是方才解下斗篷盖在我身上，才着了凉！这儿风大，云姑娘快进屋去歇着！”

湘云摇手道：“不打紧的！我身子壮，回去喝杯热茶就好了！”

宝玉道：“快回屋歇着吧！若再强撑着，只怕明儿起来又要嚷头疼了！”

湘云无奈，只得转身回屋去。卫若兰不放心，也不由得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宝玉和两个随从道：“你们先在这儿候着，我送云姑娘回屋去，很快就回来！”

等进屋后，卫若兰亲自点上了灯。湘云提起桌上的茶壶，便要倒茶喝。卫若兰忙止住她。“慢！”亲自摸了摸那茶壶的外壳，“凉的，不能喝！”

湘云道：“不打紧，平常我就爱喝凉茶！”

卫若兰道：“现今可比不得平常，你刚经了风，受了寒，再喝了凉茶，只怕身子禁不起了！”说着便亲自动手，在风炉子上生火烧了壶姜茶，又生怕湘云受了凉，细细地检查了窗子，将每一扇窗子都从里头反扣上，关严实了。

湘云不解道：“为何只关窗，不关门呢？”

卫若兰道：“那窗对着后院子，空旷旷的，风吹进来，一点遮拦也没有！这门外却有一道回廊，又有门帘遮挡着，不碍事的！屋子里烧着炉子，若不开了门透气，只怕呛得慌！”

湘云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忽又笑道：“瞧你那做事的范儿，竟比我的翠缕还细心呢！你若是个女孩儿，谁讨了你便享了福了！”

卫若兰也笑道：“为何一定要是女孩儿？”

湘云叹道：“这世上，可不只有女人服侍丈夫，哪有翻过来的道理？卫大人再细心再体贴，日后必定也有娇妻美妾侍候着，只怕有心亲自动手做些杂活，也插不进手了！”

卫若兰笑道：“那我就娶个疏于家事、粗心冒失的妻子，可不就成了？”

湘云笑道：“哄谁呢？我却不信！除了宝玉哥哥，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肯心甘情愿做那等傻事？”

茶水熟了，卫若兰亲自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给湘云。湘云道了声谢，起身接过时，手上一滑，没接稳，那茶水泼出来，全倒在卫若兰身上了。湘云唬了一跳，缩回了手，倒是好好儿的一点儿也没烫着。

卫若兰却只顾着问：“烫了哪里了？疼不疼？”

湘云怔了片刻，看着他笑道：“你自己泼了一身滚茶，还只管问我？”

卫若兰这才发现自己袍子上被茶水泼湿了一大片，正要取帕子擦拭，一低头，又见那茶盏落在地上跌得粉碎，便忙道：“别过来！仔细踩到碎瓷片，割伤了脚！”自己却蹲在地上，小心地一片片将碎瓷片都拾了起来，丢到那废纸篓子里去。又仔细瞧了瞧，竟连一点碎片都找不着了，这才放心地洗净了手，又亲自倒了杯姜茶给湘云。“趁热喝，热姜茶喝了，驱寒的！”

湘云接过姜茶喝了几口，却又抬头看着他，呆呆地只管出神。

卫若兰关切地问道：“可是嫌烫了？”

湘云幽幽叹了口气。“你跟宝玉哥哥一样，也是个呆子！”

“呆子？”

“这世上除了你们俩个，还有谁会自己烫着了却不觉得，还只管着问别人有没有烫疼了？”

自湘云屋内出来，已是子初二刻时分了。嘱咐湘云闩好了门，卫若兰站在门口，自怀中摸出了那只金麒麟。麒麟被捂得温热，卫若兰将之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又仔细揣回到身上。

整座潇湘馆似乎都已沉睡，只有宝玉和两个随从坐在廊下，正低声地不知在谈些什么。待卫若兰走近时，宝玉抬头看到了他。“云妹妹还好吗？可睡下了？”

卫若兰轻轻点了点头。默然片刻，他忽又问宝玉道：“你认为怎样做，才算真心待一个人好？”

宝玉困惑地望了望他，见他正热切地看着自己，似乎很认真地想知道答案，便想了一想，缓缓道：“她开心时，陪着她一起开心；她不开心时，那就……想办法让她开心！”

卫若兰望着院子里那一大片竹丛，出了会儿神，忽又道：“能做到一辈子，都让她开心吗？”他似乎在问宝玉，也似乎只是在自语。

宝玉听了，不由也怔住了。短短一句话，仿佛正捅到了他心窝子上——纵使他把心都掏出来给黛玉，能做到一辈子让她开心吗？黛玉的忧愁，无非有两个根源，一个是自己的病症，一个是对宝玉的感情——因为身体不好，她总是伤感、多疑，担心自己有可能会早逝；因为对那份感情的结局没有把握，她总是迎风洒泪，对月长吁，原本就孱弱的身体，越发添了层病。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他能消除她的病根吗——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对自己的命运，她的命运，他做得了主吗？

沉吟了很久，宝玉喃喃道：“你为什么忽然想到问我这个？”

“因为，她说我们两个……都是呆子！”

忽然间响起一声少女的尖叫，那静谧的夜色，似乎也惊骇地颤抖了几下——是湘云！是湘云在叫喊！卫若兰脸上登时失去了血色，想也不想地，转身就冲到湘云的屋子前，用力地拍门。“云姑娘！云姑娘！”

湘云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开门，两腿一软，几乎栽在他怀里。

卫若兰一把抱住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湘云伸手指向窗外，如同一只陷入困境的小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叫道：“抓住她！快抓住她！”

抬眼望去，窗子被打开了一扇，月光如水般涌进了屋子。

湘云战战兢兢道：“方才，我听到窗外有动静，忍不住打开窗看了一眼，后院里到处挂满了衣裳，看不清楚。我正觉得纳闷，谁知……忽然看到其中一件长袍子底下，竟站了一双脚！我吓坏了，立刻大叫起来。一个戴了昆仑奴面具，披了白色斗篷的人探出身来，看了我一眼，又躲在那些衣裳背后，一阵风似的跑了！”

卫若兰问道：“你可看仔细了，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湘云想了想。“戴了面具，看不清脸，可瞧那身段，还有身上披的斗篷，我敢肯定，是个年轻的女孩！”

卫若兰想了想，对紫衣随从道：“你跟宝二爷两个，在这儿看着云姑娘！”又对那青衣随从道：“你！跟我一起去后院查看！”

夜色沉寂。后院里四处晾满了衣裳，恍惚间只觉得满院子人影晃动。卫若兰屏息四顾，每一件衣裳下面都没有脚，每一件衣裳背后都没有人。

他跟青衣随从又一路查找到角门上。朱红色的角门敞开着，漏了一地月光——他记得很清楚，是他亲手闩上了门，看起来，方才真有人打开角门，跑出了院子。

门外一条青石小径，一头可通往去紫菱洲的路口，另外一头，可绕到大观园的正园门。卫若兰迟疑了片刻，便朝那通往紫菱洲路口的方向而去。一路上静悄悄的，石块中，花木间，泥缝里，无数的爬虫、蛙、蟋蟀和蛾，却都探出了身子，唧唧呱呱地鸣叫，欷地叹息，嗤嗤地窃笑。幽深的夜色中，有一种莫名的怔忡，正在惘惘地蠕动。

远远地，自那路口处走来两个巡夜的婆子。青衣随从忙上前问道：“方才可看到有人经过没有？”

两个婆子忙摇头道：“没有！”

青衣随从沉吟道：“这么说，她有可能是朝正园门的方向去了？”

“哎呀！是我疏忽了！”卫若兰的脸色突然变了，他跺脚道，“林姑娘！快！回去看林姑娘怎样了！”

一句话也提醒了青衣随从，他恍然道：“可不是！该不会……凶手故意使用了声东击西之策，诱使我们都离开了回廊？”

两个人急匆匆地赶回了潇湘馆，一路直奔黛玉屋门口而去。屋门依然紧闭，没有什么异样，推了推，门从里头闩得死死的，打不开。

卫若兰似乎松了口气，用力拍门道：“林姑娘！林姑娘！”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应答。众人闻声出来，都聚集在屋门外。

宝玉急了，拍门大声叫喊：“林妹妹！林妹妹！”

屋内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应答。

卫若兰的心，好似被凿了洞的小舟，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很快，便又渐渐地沉入水中。愣了数秒之后，他闷吼一声，整个人用力朝门上撞去，一下，两下，三下……门轰然被撞开了，掀开门帘，几个人都冲了进去。

屋子里安静、整洁，一切都井井有条，纹丝不乱，只是，已不见了黛玉的身影！床上，没有；门背后，也没有；查遍了屋内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莫非，她已落入了凶手的魔掌？

再仔细一查，每一扇窗，都从里头扣死了，凶手不可能越窗而入，那么，只有从大门走进来！可是——据宝玉和紫衣随从说，林姑娘入睡前，亲自闩上了门。他们站在屋外听到她闩门的声音，又推了推门，确定闩上了，这才放心地离开。

倘若凶手是从门外进来的，而又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要么，凶手原本就躲在屋子里；要么，是林黛玉亲自开的门——也就是说，凶手与黛玉非常熟悉，黛玉对他不可能产生任何怀疑！

即便如此，凶手在带走黛玉之后，又如何能重闩上门，使屋子成为密室呢？与迎春被害时一样，黛玉失踪的案子，又离奇地发生在密室之中！

可是，那“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意境呢？卫若兰沉吟着——凶手敢于一次次地朝他们挑战，不可能放弃那个唯美的杀人意境啊！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卫若兰反复吟诵了几遍，眼睛一亮，“或许，凶手还没有动手！”

众人一怔，都定定地看着他。

卫若兰掏出金表看了一眼，指针刚过了子初三刻。“快！多找些小厮、婆子和丫鬟，沿着湖畔分头去候着，凶手有可能会在水边作案！”又对那两个随从道，“你们两个，赶紧带人去东府查仔细了，那鹤房里的白鹤有没有差错！再吩咐下去，园子的正门，后门和每一道角门，一律都看仔细了，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准进出！”

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盏明瓦灯，整个大观园似乎从沉酣中忽然惊醒，嗡嗡嗡地，人声惊惶地响成了一片。若是从天空中俯瞰，便可发现这些明瓦灯先是簇拥在一起，分成几大团，然后又三三两两地散去。最后，一盏一盏，疏疏落落地闪着光，勾勒出一座巨大的湖泊的轮廓。

有几盏明瓦灯正如流萤般沿着那轮廓游移——是宝玉、卫若兰、湘云、紫鹃、春纤几个人。灯光摇曳，照得人影在地面上忽暗忽明，飞快地掠过，像是从湿寒的地气中冒出来的幽魂。

“鹤！纸鹤！”紫鹃忽然惊呼起来，伸手指着地面。地面上散落了一长串白色的纸鹤，如同一条细长的、妖魅的手臂，遥遥地指向了前方。抬眼望去，那白鹤指定的方向，赫然便是凹晶馆的水池。

碧水如镜，镜面上映现出凹晶馆的倒影，屋脊高耸，一字眉般慈祥地延伸。屋脊下方浮动着大半个月亮，如那似睁非睁的、沉思的眼睛，飞檐微翘，似在浅笑。自水面上看去，凹晶馆宛如一尊微笑着的独眼神像。

镜中有花，也有鹤影。鹤影在树影上轻轻地舞动。树站在水边，是一株光秃秃的枯树，树身前倾，朝水面突出，枝丫刚硬而尖锐，如杀气腾腾的凶器，狞厉地刺向苍穹。枝丫上挂着一只栩栩如生、用羽毛和丝绸精心制成的白鹤。

水面上漂浮着一大片芙蓉。月光下的芙蓉花，柔美得如同一张张少女的脸。白鹤的影子，在落花上摇曳。

卫若兰静静地凝望着水面上的鹤影与落花，忽然抬头看了看湘云。“‘寒塘渡鹤影’！这儿，可是你跟林姑娘联诗之处？”

湘云轻轻点了点头。

卫若兰叹道：“难怪，要选在这儿！”

湘云一怔，抬头困惑地看着她。

“你们两个联诗之际，怕是做梦也不曾想到，那句诗竟会一语成谶！”

湘云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凶手故意选在了这儿……”她环顾四周，“可是，这儿并没有发生凶案啊！”

“你说得对！”宝玉忽也开口道，“这儿并没有发生凶案！因为——根本就不需要再发生凶案了！寒塘中，渡的是‘鹤影’，这‘影’字，只有‘魂’字可对，那么，冷月葬的，也就是‘花魂’！这水面上的落花，就指的是林妹妹、林妹妹的魂魄——”一滴清亮的泪珠，自他眼中缓缓地滚落。“这一次，凶手只是向我们宣告了被害者的死亡！林妹妹已经死了，冷月葬的，是她的‘花魂’！‘鹤影’？‘花魂’？我们……我们都被凶手愚弄了！”四面八方，仿佛忽然间伸出千百只利爪，穿胸而入，刮抓在他心上，咝啦，咝啦，挠出一道道血痕，疼痛到了极致，已转为麻木。

水面上缓缓飘过一片云影，娇怯袅娜，如黛玉那单薄的身影。月亮如血泪般湿漉漉地洇开，呈现出混沌的红色光晕。

“林妹妹，是你吗？”宝玉颤巍地伸出了手，朝湖中走去，似要抓住那一片云影。云影在水面上飘拂，黛玉的面庞，在云影上若隐若现，清亮的池水渐渐涌起，自脚踝，到膝盖，到腰际，又到胸口。四下里波光粼粼，每一片水波中，都映出了一片红色的月亮，如刀片般，无情地剁碎了一切美丽的幻影。

“宝玉！宝玉！”身后传来众人的呼喊。

宝玉没有回头，依然伸出了手臂，一步步地，朝那水池深处走去。黄昏，又到了黄昏，凶案已过去整整十个时辰了。卫若兰心事重重地，在大观园四处徘徊——凶手怎样进入密室的？又怎样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被害者？被凶手带走的时候，黛玉是不是还活着？倘若她已经遇害，那么，屋内又为何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倘若凶手在杀害她之后，刻意将一切摆放得井井有条，抹去了一切蛛丝马迹，那么，又如何将她的尸首，从密室中带走？若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从密室中逃脱，倒也算不上一件难事。可以先打开窗子，用一条丝线，缠在窗扣上，跳窗逃走后，再关上窗子，用丝线拉动窗扣，从外头将窗子扣死，再将丝线自窗缝中拉出来，人为地制造出一个密室。或者，将一条丝线，缠在门闩上，出门后，再关上门，用丝线拉动门闩，将门从里头闩上，再将丝线从门缝中拉出来，同样也可以制造出一个密室。

可是，凶手又是如何进入屋子的？或许，在案发之前，早就藏在黛玉屋子里了。除了服侍黛玉的几个丫鬟——紫鹃、雪雁和春纤之外，有机会趁人不备、偷偷进入黛玉屋子的，只有负责打扫潇湘馆的婆子和几个做杂活的小丫鬟。除了凶手，那个声东击西、引开了他们注意力的帮凶，又是如何进来的呢？经过调查，他发现，案发之际，留在潇湘馆内的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在当天进出过潇湘馆的人，也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这几天，潇湘馆被看管得非常紧，每个人进出都要记录在案，凶手绝不可能浑水摸鱼进来。每天晚上闭馆之际，他跟两个随从，都会在院子里四处查看好几遍，确定没有闲杂人等躲在园子里了，这才放心。即便昨夜，他出去喝醉了，那两个随从也并未放松警惕，闭馆后照样仔细查看了每一个角落。此外，黛玉和湘云的房间，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要想溜进去潜藏起来，十有八九难以做到——可是，再难做到的事情，凶手依然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不但在密室中杀了人，还带着被害者的尸首，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凶手还从容自若地在凹晶馆的水池边，布置了“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意境！生怕他们找不到似的，甚至在地上散落了一长串白色的纸鹤！当然，也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凶手事先安排帮凶布置的，地点选择在凹晶馆，只怕也是声东击西，为了避开真正的逃走路线！毕竟，找遍了凹晶馆附近的每一个角落，又在那水池中打捞了很久，也未能找到黛玉的尸首！那个帮凶，或许就是那个戴着昆仑奴面具、身穿白色斗篷、引开了他们的人！

可是，倘若黛玉已经遇害，那么，尸首的下落呢？发现黛玉失踪之后，他及时吩咐下去，让人严加看守，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大观园。自凹晶馆发现了黛玉死亡的宣告之后，他立刻派人到四处搜查，在大观园的整座湖水中细细打捞了一遍，都不曾找到黛玉的尸首！莫非，在他发觉黛玉失踪之前，凶手便已将尸首带出了大观园？潇湘馆离大观园的正门最近，但正门又联接着荣国府，凶手不会笨到带着一具尸首，潜入到荣国府里！更何况，正门时时刻刻都有人守护，看门的小厮都说，没看到有任何人进出。

园子的后门和东西两道角门呢？他又特意自潇湘馆出发，快步去每道门上走了一遍。潇湘馆在园子的西南角，正北面的后园门和正东面的东角门，都离潇湘馆很远。从他离开潇湘馆去追凶手，到回来发现黛玉失踪，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将一具尸首送到后园门或者东角门上！那么，西角门呢？他试了一遍——在一刻钟之内，若是一路小跑，勉强可从潇湘馆到西角门，可是，西角门上也有两个婆子守着，两个婆子都铁板钉钉地说，当时西角门早已闩上了，倘若有人进出，她们肯定会发现的！可是，她们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出！

那么，尸首又会藏在哪儿呢？从大观园建筑群的分布上来看，离潇湘馆最近的，是原本迎春居住的紫菱洲，再过去，便是探春居住的秋爽斋和原本惜春居住的藕香榭。离得最远的，便是凹晶馆和蘅芜苑了。凶手无论要躲到哪个地方，一路上都难免会碰到巡夜的婆子。更何况，凶手又挟持了一个人，或者带了一具尸首，那就更难避人耳目了！最保险、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将人杀害了，将尸首遗弃在园子的某个角落！莫非……卫若兰心中忽然一动，凶手，是否已将尸首掩埋在园子的某个角落里了？不是说‘冷月葬花魂’吗？那个“葬”字，或许就是具体的杀人手法！不久之前，迎春那失踪了的尸首，也是遍寻不见，莫非，也已被凶手悄悄地埋葬了？倘若真是如此，又到底葬在哪儿了？昨天夜里，凶手在躲避追查的过程中，又如何能有充分的时间来埋葬尸首？卫若兰沉吟着，抬眼望去，前头那条平坦宽阔的大路，便通往宝玉居住的怡红院了。昨夜黛玉出事之后，宝玉神思恍惚，不顾一切地走入湖水中，被救上来后便一直昏迷不醒。不如，顺路过去瞧他醒了没有！

怡红院在大观园最东南面，从天空中俯瞰下去，仿佛那个长方形的园子，在东南方伸出来的一块凸角。正走到大路尽头，快到怡红院时，前头一道朱红色的角门突然打开了，从里头走出两个小丫鬟来。卫若兰一惊——那角门背后，可不正是薛姨妈客居的院子吗？那儿离王夫人居住的院子近，薛姨妈平常喜欢独住在那儿，闷了时，便来大观园逛逛，顺便去宝钗居住的蘅芜苑待个一天半日的。

只见那两个丫鬟一面走，一面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卫若兰悄悄地过去，跟在她们身后。那两个小丫鬟毫无察觉，仍唧唧咕咕地说个不停。只听其中一个黄衣裳的丫鬟道：“既然那边的太太放了你的假，让你今儿晚上便家去住几日，你可得多带几件厚衣裳才好！我们姑娘说了，今夜可要降温了，还要起大风呢！今儿一早，我们姑娘还特意去衙门给我们薛大爷送了加厚的秋衣和棉被呢！”

另一个绿衣裳的丫鬟笑道：“这可奇了！你家姑娘莫非还能神机妙算，预知天象？”

黄衣裳的丫鬟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上次我听姑娘说什么‘月晕而风，础润则雨’，便偷偷地试了试，果然准得很！我说了，你可不许再告诉第二个人——那古今凡是测天象的书，我们宝姑娘都看了个遍，每次听她说天象会怎样变化，从来不出差错——只是，姑娘再三吩咐了，要我们都悄悄儿的，不许在外头瞎说！”

绿衣裳的丫鬟点头叹道：“怪道我常听人赞你家姑娘‘无书不知，无所不通’，如今看来，不是虚话！”

单看她俩的背影，听她们说话的声音，卫若兰便能断定，那个穿黄衣裳的，便是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另一个穿绿衣裳的，便是王夫人的丫鬟白玉钏了。

只听那白玉钏又道：“听我们太太说，这一次薛大爷的事，也多亏了宝姑娘苦心操办，才调停妥当了！姨太太也总算放心了！”

莺儿道：“可不！我们姑娘一连好几天，都没敢合眼呢！昨夜又怕我们太太连担了几日的心，身子虚了，放心不下，特意陪我们太太住了一夜，方才你来之前，才回蘅芜苑去呢。”

两人一路说着，不觉快到了正园门。卫若兰生怕被她们发觉，便闪避在一边，眼看着她俩一起出了正园门，远远地去了。他又回头望一望那扇角门——薛姨妈客居的地方，虽不在大观园内，却隔墙紧挨着宝玉居住的怡红院。那扇角门，其实就在正园门边上，一刻之内，足以到潇湘馆。昨夜他亲自带人在大观园四处查找黛玉，薛姨妈的住处，虽进退自如，从格局上来说，偏又在大观园之外，正好是一个盲点！昨夜，宝钗恰好住在薛姨妈的住处，可巧，她又恰好能预知天象，更巧的是，今儿一早，她又出了园子！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在多年探案经验的历练下，卫若兰深信，太多的偶然性迭加在一起，很可能暴露出真实的必然性！沉吟半晌，他转过了身，朝园子西北面蘅芜苑的方向走去。

到了蘅芜苑时，夕阳已黯淡成一抹风干了的血迹。院子里到处都是仙草奇藤，芳香扑鼻，却只有一棵树，一棵看似已经枯槁了的树。树的四周，已密密地插上了几条竹竿子。两个小丫鬟扯开了一大卷青纱，宝钗亲自将青纱从竹竿顶部披挂下来，一层一层地，围在了竹竿上。那青纱却又与地面保持了两寸左右的空隙。

卫若兰负手走了过去叫道：“宝姑娘！”

宝钗忙抬头招呼道：“卫大人！”

卫若兰问：“我却不明白，姑娘为何要将枯树围起来呢？”

宝钗淡淡一笑道：“大人果真觉得这是一棵枯树？”

隔着半透明的青纱，卫若兰细细打量那棵树。“莫非姑娘认为，此树尚有复生的希望？”

“此树看似已枯死，却尚有一线生机，只要小心侍弄，焉知不能复生？”

卫若兰点头道：“怪道姑娘要用青纱将此树围起来，以防天寒将之冻伤，风大将之摧折！”

宝钗叹道：“此树虽未死绝，但生机极弱，若不细心保全，只怕，过不了秋冬之际了！”

卫若兰感慨道：“姑娘不但爱惜花木，还能预知天象，知道今夜天寒风大，故此未雨绸缪，在下实在佩服！不过，一个人若能预知天象，必然也能借助天时，能懂得借助天时的人，自然也能懂得借助地利，借助人和，去谋划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宝钗无语，不动声色地将那青纱缠好，绑结实了，又问道：“水呢？”

小丫鬟答应一声，飞奔着进去，抱了一个手瓮出来，双手捧在宝钗跟前。

宝钗用手指试了试手瓮里的水。“正好，不至于太过寒凉了！”说着便亲自捧过手瓮，在树根处均匀地洒了一圈水，才将手瓮交回到小丫鬟手中，悠然道，“卫大人此来，莫非是想跟我决一决输赢？”

卫若兰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我似乎突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宝钗微微点一点头。“很好！我想，我们不妨先在棋盘上，决一决输赢！”

宝钗的书房，阴森而高敞，雕花木窗前，摆开了一张棋桌，两把紫檀木的椅子。宝钗道了声“请”，让卫若兰先坐下，又亲自在一只水晶缸子里，放了一大把干白菊和几块冰糖。然后，她站在窗前，提了只细瓷茶壶，徐徐地往水晶缸子里添水。菊花旋转着浮上了水面，雪白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芯子，一朵一朵地丰艳起来。干枯了很久的花朵，刹那间又生气盎然。

宝钗亲自斟了一杯菊花茶，双手递到卫若兰跟前。“卫大人请！”卫若兰也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宝钗又唤了声：“棋子！”

只见一位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捧了个棋盒子，自那隔断背后走了出来。

卫若兰一怔。“司棋？”

宝钗笑道：“不错！自从二姐姐遇难后，我便跟大太太讨了她来——如今，她专管我的书房！”

司棋默默地走到棋桌前，打开棋盒子，往桌上布棋，卫若兰那边，布的是白子，宝钗那边，布的是黑子。摆定了最后一枚棋子，她又抱着那空空的棋盒子，默不做声地侍立在一旁。

四周一片沉寂，屋内疏疏落落地，响起了清越的敲棋声。棋盘上杀声震天，似有千军万马纵横驰荡，尸骨遍地，血肉横飞。白子步步逼近，黑子渐落下风，生死胜负，似已判然。

卫若兰停了手，笑问宝钗道：“和了吧？”

宝钗从容道：“胜负尚未定局，为何要和？”

卫若兰道：“只可惜姑娘这边都已是死子儿了！”

宝钗道：“只要一息尚存，生与不生，都只在一瞬间！”

卫若兰微微笑道：“江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若要‘死中求活’，谈何容易？”

一直站在一旁静观棋局的司棋，却忽然叹息一声，眼中垂下泪来。

宝钗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声：“怎么了？”

司棋叹道：“我们二姑娘遇害那天晚上，自己跟自己对着下棋，也是下到了这一步上才停的手！”

卫若兰道：“那盘棋局，我也见了，我只觉得诧异——生死已判然，为何还不收局呢？莫非还想起死回生吗？”

司棋道：“姑娘说了，她有办法！我本想第二天看姑娘如何扭转乾坤，让黑子转败为胜，谁知姑娘竟……”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宝钗低头不语，只轻轻拈起了黑子，把边上子一接，却搭转一吃，把卫若兰的一个角儿都打了起来，这才缓缓抬起了头。“这一招，便是‘倒脱靴’！”

卫若兰怔了片刻，方才点头叹道：“生与不生，果然只在一瞬间！”“棋局虽如战场，却兵不血刃，乃斗智之戏。以前我看《庄子》时，见《齐物论》上有那样一句话，‘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总觉得那是一种超然于尘世之外，自由无拘的人生境界，对你我凡夫俗子而言，可望而不可即！如今却才知道，只要能合理地运用智慧，也并非不可能实现！”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瞥了卫若兰一眼，“当然，仅限在棋局上！”

卫若兰垂首不语，似在沉吟。良久，他伸手拂了拂棋局，棋子乱纷纷地落地，如雨打芭蕉，发出悠长的回声。

卫若兰缓缓站起了身。“我输了！”

风是半夜里起的，呼喇喇地刮过来，又刮过去。窗棂呜咽着，发出瑟瑟的颤抖。

“宝二爷醒了！”两个随从兴奋地进来。

青衣随从抢着道：“是在方才起风时，刚醒过来的！”

紫衣随从补充道：“醒是醒了，可只是睁开了眼，一句话儿也不肯说！”

卫若兰披衣起身，慢慢地踱到院子里。月色朦胧，芙蓉花如雪片般落下。

紫衣随从困惑地问：“大人您——”

落花随风回舞，直扑到衣角上来。卫若兰拂一拂沾在身上的落花。“我去怡红院，看一看宝玉！”

灯火如芙蓉花般嫣然绽放。火光照在宝玉脸上，那俊秀的脸庞上，一切都恍若冰雪般凝固了，就连那双清亮的眸子，也是定定的，没有表情的，一动也不动。火光在他面颊上跳跃着，淡红色的影子，忽浓忽淡——在他脸上，似乎只有那火光，是有生命的。

袭人小心地将他扶起了身，取了几个软垫枕在他身后，让他半靠在床上。

宝玉好似一具没有生命的偶人，任由她摆弄。

“宝二爷，喝粥了！”袭人端起了放在床边小桌上的那碗粥，“你一日水米不沾了，再不略吃点儿东西下去，可怎么好呢？”

宝玉依然只是怔怔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袭人舀起一勺子粥，试了试，又举到他唇边。“不凉不烫，刚好，你尝尝？”

宝玉突然掀起被子，跳下床来，赤着脚，起身就朝门外走去。

袭人一惊，忙放下粥碗，拦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宝玉一声儿也不吭，只管往外走。

袭人急了，忙拉住他的手。“使不得！外头天寒风大，倘若再冻出一身病来，可怎么好？”

宝玉用力挣脱了她，大步直往外走。

袭人急得赶着嚷道：“宝爷！你回来！你快回来！”

宝玉横冲直撞地，一径到了院子里。夜风呼呼地响，满头黑发凌乱地飞扬，他那张满月般清俊的脸庞，好似被乌云挟裹住了。袭人赶上来，一把扯住了他。“宝二爷！你要去哪儿？”

宝玉不做声，只是狠命将她一推，抽身要走，袭人两只手绕着他的衣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宝二爷！你别走！”

里面的丫鬟听见了，也忙赶来，又是拦，又是抱住了他不放手。宝玉疯魔了一般，连踢带打，奋力挣脱开她们，也顾不得方向，高一脚低一脚地只是朝前乱冲乱撞，迎面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一把扶住了他。“宝二爷，你怎么了？”

宝玉失神地道：“林妹妹呢？我要去找林妹妹！”

那人听了，叹息一声，神色登时黯淡下来——来的人，正是卫若兰。默然片刻，他环顾四周，发觉身边恰好紧挨着一个用青石砌出来的小水池子。池中铺满鹅卵大的石头，水面上如冰似玉的，映着大半个月亮，好似一颗冻结了的心。几尾红色的金鱼在月光下缓缓地游动。卫若兰俯身拾起一块石子，丢向那水面上的月影。轻轻的一声水响，涟漪一层层扩散，月影碎成了千片万片。

“你找不到她！”卫若兰黯然叹道，“林妹妹已经死了！”

宝玉那混沌的神志，仿佛被忽然击醒。“林妹妹死了？”胸腔中好似嘎啦啦一声响，心如月影般破碎了，浑身痛楚得似要蜷缩起来。

他用手按住了胸口。“为什么？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水波逐渐平息，水中的月影摇摇颤抖了几下，又如破镜重圆般，复原了。卫若兰望着那水池中的月影，喃喃地似在自语：“佛经上说，人间万事如水光泡影，不过是幻象而已！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必太伤心了。若能抛下一切，苦心修炼，若有来世，破镜未必不能重圆！”

宝玉一听，怔住了，似乎在寻思这话语中的深意。淡青色的月光，照在他苍白的面颊上，那温雅秀气的眉目间，流泻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绝望的痛苦。半晌，他冷笑道：“卫大人，你不是来探案的吗？何谓探案，可不就是剥离种种虚幻的假象，来获知真实的本质吗？既然无法阻止犯罪，也没有能力破解真相，你又何必谈禅论道，来遮掩自己的无能？”

卫若兰叹道：“一个人的生死命运，不是你我凡夫俗子能参透的！不错，我无法阻止犯罪，也没有能力破解真相，我输了！彻头彻尾地输了！我今夜来，只想同你道别！”

宝玉诧异地看着他。“道别？”

卫若兰道：“此案扑朔迷离，我无法破解，自甘认输！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大观园了！”

“你要一走了之？”宝玉急了，一把扯住他，“你……你怎能一走了之？”

卫若兰道：“死生福祸，皆乃天意，除了一走了之，你我又能改变什么？”

“可是，可是……”宝玉心乱如麻，满肚子的话，好似都噎在了喉咙间，只急得额头上的筋都暴了起来，好半天，才一迭声道，“不！还没找到凶手，你不能走！”

卫若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恕我无能为力——宝二爷，告辞了！”说着便推开宝玉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浅蓝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朦胧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真的走了？真相和凶手都尚未浮出水面，那个曾经年少气盛、自信满满的刑部侦探，就这么放弃了？

宝玉眼睁睁地望着他远去，痛苦，惘然，不知所措。晴雯死了，迎春死了，惜春死了，就连他深爱的林妹妹，也遇难了，仇恨和忧伤，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可是卫若兰，他竟在这个时候，放弃了查案！

真相到底是什么？凶手到底是谁？这两个疑问一直纠结着，好似化作了两条小蛇，噬咬着宝玉的心。往日里所痴恋的风花雪月，缓释不了他心头的苦痛。他，宝玉，堂堂荣国府的二公子，除了吟风弄月，感物伤怀，当真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吗？

宝玉从未像现在那样，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他没有能力来保护他的姐妹，也没有能力来替她们昭雪冤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青春的、美好的少女，在身边一个个地死去，眼睁睁地，看着卫若兰一走了之，扬长而去！他这个须眉浊物，除了哀叹，除了流泪，除了填几句词，作几段赋，还能做些什么呢？

夜风鞭打着他的身躯，秋寒逼人，直渗入骨髓，宝玉恍若丧失了知觉一般，呆呆地站着。

“宝二爷，回屋去吧——”袭人又上前柔声地劝道，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他的眼神——那如受伤的小兽般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不再往下说了，只是回屋取来一件厚厚的斗篷，一言不发地，披在他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玉忽然转回了身，直往屋内奔去。丫鬟们也都紧随其后，拥着他进屋。宝玉一径跨到了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了的粥，赌气似的，大口大口喝了个精光，又用力将碗摔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瓷片受惊似的蹦起。“不！我不能走！我不能跟他那样，一走了之！”他睁大了眼睛，近乎神经质地，对自己说，紧接着，又加大了声量，“我要留下来，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然后，他像头困兽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亢奋地重复着：“我要找到她！我要找到她！”

袭人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问道：“宝二爷，你要去找谁？”

正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走动的宝玉，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众人，一动也不懂。半晌，他用那使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道：“凶手！我要亲自找到凶手！”

风停了，秋寒却越发料峭，芙蓉花凌乱地落了一地。

在宝玉眼中，失去了林黛玉的大观园，红消香断，满目荒凄，不再有丝毫生气。他怅然地望着那满地落花，仔细听着贴身小厮的汇报。

小厮道：“回爷的话，我都打探清楚了，昨天黄昏时分，卫大人去了趟蘅芜苑，跟宝姑娘下了一局棋。然后就回到住处，再也没有出门，也没跟人说起过什么。直到半夜里听到二爷您醒了，他立刻便到怡红院来同您……告别！”

宝玉问：“就这些？”

小厮道：“自林姑娘出事后，各房各院的太太、奶奶和姑娘，都没有出门，只有……昨儿早上，宝姑娘出了一次门！”

“宝姑娘？”宝玉皱了皱眉，“她一个人？”

小厮点头道：“听说是到衙门探望薛大爷去了！本来姨太太也要去的，可身上不舒服，没能去得了，只好让宝姑娘一个人去了！”

宝玉想了想，又一迭声问道：“坐的什么车？同去的还有谁？去了多久？”

小厮道：“是她们自家的马车，一早就到东角门上来接人了。同去的还有莺儿！午后才回来的，又去姨太太那儿待了一下午，黄昏时才回的蘅芜苑！”

宝玉吃惊地道：“蘅芜苑在园子西北面，离后园门最近了，怎会去东角门接人？”

小厮道：“前儿晚上，宝姑娘同莺儿，都在姨太太那儿过的夜！”

原来前儿晚上，宝钗恰好住在薛姨妈那儿？可真巧啊！莫非这里头……

宝玉沉吟片刻，又问道：“你可打听仔细了？昨天宝姐姐出门时，带了什么没有？”

小厮道：“我听人说，宝姑娘预料着昨儿晚上会降温，起大风，要给薛大爷送几件加厚的秋衣和厚棉被子，把东西都搁在轿子里，让人一路抬到了东角门上，才搬上了马车呢！”

宝玉越发皱紧了眉。“宝姐姐是坐轿子到的东角门？”

小厮道：“我打听仔细了，昨儿守东角门的那几个婆子，都是这么说的！”

低头沉吟了半晌，宝玉微微点一点头。“好！你先退下吧！”

小厮答应着退下了。宝玉又独自呆立了片刻，叹息一声，自怀中取出一个丝囊，用手将地上的花瓣都拢到了一处，一把，一把，装在那丝囊里。然后，他又拾了一块尖利的石头，蹲在泥地上用力地挖着，一下，两下……终于，泥地上出现了一个凹坑。宝玉捧起了丝囊，恭恭敬敬地，放置到凹坑内，又用泥土将那丝囊掩盖了。

拍一拍手上的泥土，他站起了身，含泪叹道：“林妹妹，我不知你魂归何处，这芙蓉花，也是你生前最喜爱的，那次我过生日，我们掣花名签子玩，你得到的那根花名签子上，便画的是一枝芙蓉！我今日，仿照你昔日葬花之举，亲手将此花葬于黄土垄中，聊以寄托我心中一片眷念感怀之意，你若魂魄有知，还请常临此处，以慰我心！”

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风，也没有人影，就连那秋虫也似乎噤住了声。一朵雪白的芙蓉花，却在这片近乎凝固的静谧之中，无风自落，轻轻地，飘落在宝玉的衣襟上。

宝玉一怔，忙用双手小心捧起了那朵芙蓉花。雪白的花瓣上，闪烁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如黛玉那临风嗟叹的、忧伤的面孔。

忧伤如箭般刺穿了宝玉的心，那捧着花朵的双手颤抖着。“林妹妹，你放心，我答应过你——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

紫檀木花架上，蹲着一只怪兽状的铜香炉，腹中的薰香一寸寸燃成了灰，兽嘴里却袅袅升起了一缕白烟，满屋子香得云雾沌沌。

宝钗端然坐在窗下，俯首正在花绷上绣花，红麝香珠在衣袖间若隐若现，红光潋滟地一闪，又一闪，恍若一串欲说还休的心事。

莺儿引着宝玉进来。“姑娘，宝二爷来了！”

宝钗停了针线，起身招呼。“宝兄弟！”

“我明白了！”宝玉走到她跟前站定，冷冷地看着她。

“你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谁是凶手！”

宝钗不动声色问道：“谁？”

“你！”宝玉的目光如匕首般刺向她的脸。

宝钗从容自若。“哦？”

“晴雯是你派人杀的！迎春姐姐也是你杀的！惜春妹妹或许已察觉到什么，只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你又当众杀了她灭口！”

宝钗淡淡一笑道：“承蒙抬举，在你眼中，我竟是那样胆大心狠的一个人！”

“你杀害晴雯，杀害迎春，又杀害了惜春，但她们几个，不过是遮掩你杀人意图的烟幕弹而已，你真正想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可怜的林妹妹！”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花费那么多心思，去杀害那些不相干的人？”

“先杀死一些不相干的被害者，以掩盖真实的杀人意图，对凶手而言，是一个混淆真相、隐藏自己身份的好办法！”

“我跟林妹妹无怨无仇，为何要杀害她？”

“因为你恨她！”宝玉道，“人们都知道，我们贾家，你们薛家，还有我母亲和你母亲的娘家王家，老太太的娘家史家，是浑然不可分割的利益共同体，人称‘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稳固共同的利益体，四个家族一直相互联姻，几十年来，有可能打破这个格局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妹妹！”

“所以，我就该恨她？”

“你们薛家是皇商，虽然有钱，但需要寻找更稳固的权力靠山！为了维护你家族的利益，你最好的人生选择，便是嫁给我，成为宝二奶奶，进而掌控整个贾府！这也同样是你母亲和哥哥的意愿！对我母亲来说，她跟你母亲俩是亲姐妹，亲上做亲，自然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我大姐元妃娘娘，深居宫中，无法在父母面前尽孝，既然是母亲的心愿，她自然要竭力撮合。几年前她回家省亲时，见过你一面，她一看便知，宝姐姐你的性格气质，为人处世，最符合我母亲对儿媳的要求！只要娘娘看中了你，即便是老太太，也不得不服从娘娘的旨意！唯一能够迫使娘娘改变主意的——只有我自己！”停顿了片刻，他又接着往下道，“虽然府里头上上下下，一直都深信金玉良缘的传闻，可我从来都不当一回事！我这颗心，早已给了林妹妹，但凡她活在世上，我情愿死了，也决不会辜负她！人人都知道，我自幼有些呆气，倘若强迫我跟心爱的人分开，难保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我是娘娘深爱的弟弟，也是母亲后半生唯一的希望，倘若我俩真的结了亲，那么，我还是你后半生唯一的依靠！无论出于家族的利益，还是你个人的利益，你都决不能听任我跟林妹妹之间的感情，破坏了我们的婚姻！于是，林妹妹的存在，便成为了你当上宝二奶奶的障碍，即便有娘娘赐婚，若是自己今后的夫君，竟然对另外一个女人念念不忘，这也是骄傲的你，所无法容忍的！为了保证你将来的幸福，你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她！”

“证据呢？”

“你是姐妹中最有学识的，人人都夸赞你‘无书不知，无所不通’！可我不曾料到，你竟还有预知天象的本事！”

“预知天象？莫非你将我当成了诸葛孔明？”

“宝姐姐为何定要深藏不露呢？远的且不说，单是昨儿半夜里起风降温之事，宝姐姐昨儿一早便知晓了，亲自给薛大哥送去了衣物棉被，黄昏时还亲自给庭院里的枯树围上一层青纱作屏障，来抵御风寒，可不是预知天象吗？既能预知大风，预知寒潮，必定也能预知大雾，巧用天时，制造奇案了？”

“剑在手里，可以杀人，也可以不杀，光凭我能预知天象，你便能断定我是凶手？”

“林妹妹即便死了，也该有尸首吧？前天夜里，林妹妹出事之后，卫大人亲自查遍了整座大观园，也没有找到她的尸首！可巧前天夜里，宝姐姐正好住在姨妈那儿！姨妈住的地方，有一道角门可以进出大观园，与潇湘馆来回不远，不但便于作案后遁逃，也便于将林妹妹的尸首隐藏起来！”

“这也容易！你不妨叫人去我母亲住的地方查看，掘地三尺，看可否能证实你的怀疑？”

“更巧的是，昨儿一早，宝姐姐又出了一趟门！是用一顶小轿抬到了东角门上，又坐了自家的马车走的！据说还带了不少衣物和棉被。只是——那包裹里还藏着什么？除了去衙门给薛大哥送衣物棉被。宝姐姐又去了哪儿？只怕你跟莺儿两个，心里清楚得很吧？”

“你的意思是——昨儿一早，我借去衙门送东西为由，悄悄儿地将林妹妹的尸首运了出去？只是，那么隐秘的事情，我为何要带上莺儿呢？就不怕她嘴快，出卖了我？”

“莺儿确实心直口快，可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丫鬟！甚至——她可能是你的帮凶！”

“你莫忘了，晴雯和惜春遇难的时候，我跟莺儿两个都有不在场证明！”

“你的帮凶，远不止莺儿一人！要想完成那些个案子，凶手不但要智慧过人，无所不通，还必须收服好几个心腹成为帮凶！”

“这可奇了！无缘无故的，怎会有那么多人昧着良心，帮我去害人？”

“你们薛家有钱，‘珍珠如土金如铁’，足够收买任何一个人的良知！”

“怪道人们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宝钗叹道，说着又轻轻地瞥了莺儿一眼，“他说得对吗？”

“听上去挺像是那么回事！”莺儿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证据呢？说了那么多，也都只是推测，并没有证据啊！”“只要查一下昨天是谁赶的马车就足够了！刑部衙门的人，会让他吐露真话的！只要他说出昨天早上你们还去过哪儿，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林妹妹尸首的下落！”

宝钗听了，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即便你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可你杀害的那些人，她们都是你的姐妹，是活生生的几条人命啊，你怎忍心……”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莫非，你忘了？”沉默了很久，宝钗又抬起了眼帘，淡淡道，“‘任是无情也动人’！上次你过生日，我们在席上掣花签子耍戏，我掣到的那根签子上，便写了这句诗。我是个无情的人，这世上又怎会有我不忍心做的事呢？只是……你知道得太多了！”她似乎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个人知道太多了，实在不是件好事！”

莺儿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宝钗道：“既然如此，不得不给他也安排一个结局了！”

莺儿又问：“什么样的结局？”

“消失！”宝钗不动声色地紧盯着宝玉，眼中掠过一丝很奇怪的神情，“变成灰，变成烟，在人世间消失！”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自那天以后，堂堂公侯门第的公子，荣国府未来的继承人贾宝玉，便从人世间彻底地消失了。贾府派人四处查访，并许以重赏，就连刑部也惊动了，然而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宝玉的踪迹。

宝玉消失了，有人说，他因为黛玉之死而心碎，到那遥远的幽僻之处，自杀殉情了；也有人说，他痛失所爱，勘破红尘，遁入空门，到那深山古寺中修行去了。或许，他已履行了当初对林妹妹那看似靠不住的承诺——“你死了，我也跟了你去！再不然，就剃了头发，当和尚去！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几个月的光阴，弹指而过。

转眼便到了暮冬时分。宝玉的父亲贾政外任期满，又接到了家书，说自宝玉无故失踪后，府中上下，已动用了一切力量到四处查访，至今也未找到。贾政心中烦恼，匆匆收拾了行装，一路赶回家中。行到昆陆驿地方，可巧天空中纷纷扬扬，下起一场鹅毛般的大雪，船便停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

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贾政独坐在船舱中写家书，准备先打发人起早到家送信。写到宝玉的事，贾政怅然停笔，抬头朝舱外望去，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散发赤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他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

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多日的儿子宝玉！贾政大吃一惊，忙问道：“可是宝玉吗？”

宝玉只不言语，似喜似悲。

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

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船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

贾政不顾地滑，疾奔来赶。却只听得那三人不知是哪个作歌曰：“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雪扑面而来，天地间如同织起了一层厚厚的帘子。转过一小坡时，却见前头空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仿佛自虚空中忽然伸出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那几个身影一把抓扯到无尽的虚空里头。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

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吗？”

小厮道：“看见的。小人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

贾政听了，沉吟不语。

雪密密地下着，那雪地上的足迹，浅了，薄了，模糊了，变为影子般淡淡的一抹，然后，又像水珠没入浩瀚的沙漠，看不到一点点印渍。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恍惚得如同梦幻，似乎从来就不曾真实地存在过。贾政怔怔地站了很久，就像那空白墙壁上一枚琐细的钉子。终于，他喟然长叹一声，抖一抖衣襟上的落雪，转身慢慢往回去。

血红的，五彩的，金黄的，雪白的，花鸟鱼虫……成千上百只风筝，在天空中摇摇地飘荡。

风筝下，是一个美丽而新奇的世界。原野上，鲜亮生动的一片片，或聚或散，都是些身穿着异域服装的、快乐的人群。孩子们举着风筝，欢笑着四处奔跑；恋人们正携了手，亲密地散步。年轻人聚在一起，骑马、打球，快活地嬉闹着，也有三三两两，坐在地上聊天的。也有人支开了画架在画布上作画，有男的，也有女的。

一位身穿汉服、眉眼俊俏的女子，正抬起了头，出神地望着那风筝。仔细看时，那红润的面颊，似乎比先前更丰腴了些，一双清亮的秀目，顾盼生辉——是湘云。

“你又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一个声音和悦地在她身后响起。

湘云默默点了点头。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袍，颀长清俊的男子走了上来，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和她并立在蓝天下看风筝。那位男子，便是她新婚不久的丈夫卫若兰。

沉默了片刻，卫若兰忽然叹道：“其实当年，是我主动要求接手贾府的案子！”

湘云一怔问道：“为什么？”

“家父仰慕你们史府的门第，早已备下了聘礼，只等你叔父外任回京，就择一个吉日，向你们史府求婚。可我不愿娶一个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女人，那天，贾府派家人前来报案，而我又早就打听到，你并没有随叔父外任，而是一直留住在贾府——”

“于是你就假公济私，接手了这桩案子？”

“虽然我没有能力阻止一切，但至少——”他深情地看着湘云，“我拥有了最美满的婚姻！”

湘云望着那原野上的人群。“如果不是嫁给了你，我只怕没有机会来真真国一游！以前我常听人说，在遥远的真真国，女人可以出来工作，成就自己的事业，婚姻也可以自主——”她的目光停落在一对正亲密地挽着手、低声私语的恋人身上，感叹道，“迎春姐姐若是托生在这儿，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婚姻！”目光游移着，又落在一位正在出神地作画的少女身上。“惜春妹妹，也可以去画院学习西洋画法了——”

“是啊，若在这儿，晴雯也能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还有，你林姐姐——”看到湘云脸上露出怅然的神色，卫若兰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很久，湘云喟然叹息道：“只可惜，她们都已经不在了！”

“但至少，活着的姐妹们，都算有了不错的归宿！探春嫁到外藩当了王妃，夫唱妇随，感情十分融洽。那藩王对她的才干大加赞赏，让她掌管朝中不少事务，三姐姐总算可以一展抱负了！”

“那年二哥哥过生日，我们掣花名签子玩，她得到的那支签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还有一句诗：‘日边红杏倚云栽’。下面的注释是：‘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当时众人都笑着打趣她，‘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谁知后来竟真得了贵婿，成了王妃！只是，好虽好，毕竟嫁得太远了，几年也未必能回来一次！”

卫若兰笑道：“那也不打紧，你若是想她了，我就陪你去外藩找她！”

湘云又说：“宝姐姐入了宫，已得到皇上的宠幸，由她帮扶着，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只是——二哥哥已离家很久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一面？”

“在知道你林姐姐被害的那一刻，他的心，恐怕已死去了吧？即便将他找回，只怕也是空有一具躯壳了！”

二人无语，黯然叹息良久。

异域的秋天，有一种清朗的美丽。黄绿斑驳的原野，如丝绒般朝四面八方无尽地延伸，丝绒上星星点点，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天空湿蒙蒙的，宛若半透明的淡青色玉片，在玉和丝绒的交界处，镶嵌着一大块沉甸甸的绿松石。淡淡的阳光，在绿松石边缘喷上一层薄雾般的深粉色——是那远处的丘陵。

湘云俯身折了一枝蒲公英，捻在手中把玩了半日，又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雪花般的绒毛，乱纷纷地朝四处飘散。湘云出神地凝望着那光秃秃的绿杆子。“我想起了小时候，二哥哥曾对我提起他的梦想——”

“哦？”

“有一座很大很大的花园，美得跟仙境一样，兄弟姐妹们，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那座花园里，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

卫若兰点了点头道：“很美的梦想！”

“后来，元春姐姐赐给我们一座仙境般的大观园，让我们安居其中，无忧无虑地生活。只是——再美丽的园林，也无法隔绝人生的残酷。晴雯死了，迎春姐姐死了，惜春死了，林姐姐死了，二哥哥也离开了！再后来，我跟探春姐姐和宝姐姐，又各自嫁人离去，大观园犹在，可园中的兄弟姐妹们，却死的死，散的散，如风中的蒲公英，‘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了！”

卫若兰感慨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美好的梦想，终究也不过是梦想！”

湘云眼中噙满了泪水。“倘若能再看一眼死去的姐妹们，我……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卫若兰听了，沉吟不语。过了很久，他抬头望着远处的丘陵，微微眯起了眼睛。“倘若能实现你的心愿，我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日色西斜了。远处那绿松石般的丘陵，颤悠悠地伸出两只细长的触角。触角在暮色中蠕动，远远望去，丘陵如巨大的软体动物，在沉酣中轻轻摇晃着头颅。在它臃肿的躯体上方，成群结队地，飞过了红色的蜻蜓和白色的山鸟。它们自触角旁掠过，发现那不过是两个年轻的身影，正沿着石径，拾阶而上——是湘云和卫若兰。

“那是一座著名的神院，今夜，我们就投宿在那儿吧——”卫若兰在山脊上站定，指着花木蓊郁的山谷中，那一片错落有致的、美丽的建筑群。主建筑的格局很奇怪，呈巨大的“凹”字形，中间环拥着一大片银烂的水池。

“神院？”

“也就是西域人的庙宇，供奉着西域人信奉的神灵。听说时常有虔心的信徒，在夜深人静之际，来此处招魂！”

湘云听了，心中若有所动，半信半疑地说：“我看史书上说，昔日汉武帝宠爱那位青春早逝的李夫人，恋恋不能忘怀，曾请术士方少翁为其招魂，待到夜深人静之际，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结果果然望见李夫人的身影遥遥出现在帷帐上。难道在这西域的神院中，竟也可以招魂吗？”

卫若兰说：“传说只要心无旁骛，摒弃一切杂念，便有可能在神院中看到已故亲友的亡魂！”

湘云静静地听着，满怀期待，却又有几分惴惴——这片遥远国度上的传说，谁知是不是真的？即便是真的，那陌生的神灵，会满足她这个异乡人的心愿吗？

卫若兰轻轻拉起她的手说：“虽然不过是传说，可我相信，你那番怀恋故人的诚意，足以感动神灵了，只要有了诚意，这世上，焉知不会出现奇迹呢？”

暮色如烟霭般四散，越来越浓，越来越深，暗重重地笼罩了万物。夜深了。

长廊的两壁上插满了松脂火把，卫若兰陪湘云走过那段长廊。巨大的拱形穹顶，幽深而高远，抬头望去，仿佛直通天国。墙壁上绚烂缤纷，镶嵌着一片片落地的彩绘玻璃，描绘的是西洋《圣经》中的故事，庄严华美，人和神一个个都血脉贲张，元气饱满，静穆中凝结着触目惊心的欢喜、悲痛和忧伤，在火光下摇摇欲动，似要自墙上走了下来。长廊的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大面落地的西洋玻璃镜，自空间的分割上来看，那镜子是斜铺的，夹杂在两条长廊的交界处。

卫若兰指了指那面镜子说：“据说这镜中有神灵出没，只要心无杂念，虔心祈祷，便能在镜中见到已故亲友的亡魂！”

湘云忙停了脚步，双手合十，静立于镜前。“我不知西洋人是如何祈祷的，唯知以诚意来感动神灵——林姐姐，迎春姐姐，惜春妹妹，晴雯，自你们离去后，我一直念念于怀，不能忘却，你们若魂魄有知，能否在此停留片刻，以慰我心！”

默念几遍之后，如笛声在水面上响起，寒光凛冽的镜面上，袅袅地现出了一个纤秀的人影。湘云一惊，凑上去仔细看时，那人影站在走廊的入口处，望之风流袅娜，大有当年黛玉的神韵。回身朝后望去，走廊入口处竟空无一人，但那镜中的人影，却静静地迈开了步子，近了，更近了，又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下来。湘云愕然环视四周，身边除卫若兰外，再无他人，但那人却在镜中望着她，唇边浮起一缕淡淡的笑容——是黛玉！真的是黛玉！

“林姐姐！”湘云失声叫道，颤巍巍地伸出了手，她用手抚摩着镜面，镜中的黛玉，似乎近在眼前。

“林姐姐！分别多年，你……你还好吗？”湘云哽咽地问道。

黛玉在镜中默默地望着她。墙上那松脂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地摇曳，那镜中的人影看上去，一会儿像是真实的，一会儿却像是虚幻的。片刻之后，黛玉又缓缓地转过身，朝长廊外走去。

“不要走！林姐姐！不要走！”湘云的双手在镜面上用力地划动，挣扎着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她触碰到的只是冰凉的镜面，一堵墙似的，隔绝了阴阳两个世界。

“林姐姐！不要走！”炽烈的呼喊声渐渐地转为沮丧的哭泣声。

黛玉的背影飘飘摇摇，越行，越远，朝长廊外走去。湘云转过身，不由怔住了——长廊上空荡荡的，杳无人影，唯有地面上泛起一片眩目的光影，摇曳的是玻璃上的人和神。

待回过神时，湘云又转身望了望镜面。呀！镜面上，在那走廊的入口处，竟又出现了一个人影，遥遥地朝她望了几眼，似乎是迟疑了片刻，又小心地踏出了一步，又一步——迎春！是迎春！紧接着，惜春和晴雯，也自长廊外走了进来。

“二姐姐！四妹妹！晴雯！是你们！真是你们！”湘云激动地叫喊着，扑向了镜面。镜中的人影停下了脚步，默默地望着她。停留了片刻之后，又转身朝外走去。

“不要走！你们都不要走！”湘云泪流满面，大声地哀求着。她整个人都扑在镜面上，试图拥住那镜子中虚幻的影子。空荡荡的走廊上，悄无人影，似乎从不曾有人来过又离去。镜中的人影，却静悄悄地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在湘云双手所触摸的那个冰冷平滑的世界里，只留下了她自己和卫若兰的身影。

“你知道招魂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镜面上忽又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影，长发披散，戴着金黄色的方相氏面具，一身白色长袍，背负了双手，自长廊外悠然走了进来，“是重生！”

“你是谁？”湘云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回过了神，朝身后望去——这一回竟是真的！一个真正的人，自长廊外走了进来，缓缓地走近，又在她身边站定。隔着厚厚的面具，无法辨认他真实的身份，但那清澈的目光，却透过了面具，炯然盯在她身上——这一回是真的！真正的人！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那些已故的姐妹们，活生生地出现在你面前！”那人的目光中，慢慢涌起了一丝笑意。

“你能做到？你真能做到？”湘云不敢置信地追问。

那人也不答话，只是走到镜前，伸出了原本背负在身后的右手——右手上竟拿了一把小巧的铁锤。那人举起铁锤，用力砸向了镜面。咔嚓嚓一片清响，镜面上裂开了无数蛛网状的碎纹，镜子颤抖着倒在地上，不规则的碎镜片，哗啦啦散落了一地。镜子背后是一片三角形的空间，几个熟悉的人影，自那黑黢黢的三角地带中走了出来，真实的，鲜活的，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湘云和卫若兰面前。黛玉、迎春、晴雯、惜春，一个个站在碎裂的镜片上，自遥远的幽冥中回来，重新出现在人世间。

“是你们？真是你们！”怔了片刻，湘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我……不是在做梦吧？”

迎春上来抓住了湘云的手。“是真的！云妹妹，等了那么久，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湘云怔了片刻，又一把抱住迎春，在她身上抚摩着，上上下下打量着。“是真的！二姐姐！你还活着？”她又同样抓住了黛玉和惜春，抚摩着她们的脸、手和头发，惊喜得热泪直流，“是你们！你们都还活着！好好儿地活着！”

“好戏该收场了——”白衣人将铁锤丢在碎镜片上，一点一点地，揭去了脸上的面具，“每一个人都演得很精彩！但我却想起了宝姐姐曾经说过的话——‘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是一种超然于尘世之外，自由无拘的人生境界，但只要能合理地运用智慧，也并非不可能实现！”

“只可惜，直到最后，你还是那个蒙在鼓里的糊涂虫！”黛玉微笑着瞥了眼白衣人。

“真是你！二哥哥！我终于又见着了你！”湘云兴奋地抓住了白衣人的手。

不错，那个击碎了镜面的白衣人，就是在三年前失踪了的荣国府二公子，贾宝玉！

卫若兰这时才微微笑道：“直到今天，被害者们才聚集一处，揭开事实的真相！”

宝玉问道：“在林妹妹‘遇难’后，你便已发觉了真相，对不对？”

卫若兰道：“我虽然愚钝，却也觉得奇怪，为何每一位受害者遇害后，尸体要么被烧毁，要么不翼而飞了。凶手为何要花费那么多心思，使受害者‘死不见尸’呢？在蘅芜苑同宝钗姑娘下棋输了的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凶手毁尸灭迹，不过是为了让尸体‘死而复生’，轮回到另一个世界！顺着这个思路，再回推过去，一切也都豁然开朗了！”

宝玉道：“你本可揭穿这一切，可你却保持了缄默，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宣称自己没有能力破解案子，毅然离开了大观园！你那样做，是为了成全姐妹们的一片苦心吧？”

卫若兰笑而不语。

迎春道：“‘假亦真时真亦假’，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不得不设计了这一连串谋杀的假象！”

晴雯道：“中秋那天晚上，我穿着自己最心爱的那身鲜红色的丝缎衣裳，带上火油、麻布、蜡烛、碎木炭等‘凶器’，来到湖畔等待惜春姑娘！姑娘独自一人，自藕香榭驾船而来，送来了亲手制作的真人大小的绢人像和风筝！”

卫若兰道：“那天惜春错过了约定观看烟花的时辰，就是因为在送风筝和人像时，不小心将风筝上的磷粉蹭到了衣服上，才换了一身缀满绿琉璃珠子的衣裙来遮掩！谁知竟让彩屏看到了她独自驾船自湖畔对岸回来，身上还闪烁着几点绿光的情形！”

晴雯道：“姑娘走后，为了戏演得更逼真，也为了能够留下蛛丝马迹，证实被害者的身份，我脱下了那件鲜红的丝缎衣裳，故意划破一小片留在花枝上，假装攀折芙蓉花时被花枝划破了。再让绢人穿上那身衣裳，戴上了自己常戴在手腕上的几个银镯！然后，我在竹筏上铺上一大块麻布，再点燃一支蜡烛，用烛油将那十来支蜡烛牢牢地粘在麻布四边上。再吹灭了蜡烛，往麻布上浇上火油，撒上碎木炭，又将那绢人像放在麻布上，在人像身上摆满了芙蓉花！等到紫菱洲湖畔的烟花升起之后，我便放飞了那只芙蓉花状的风筝！然后，再点燃蜡烛，将竹筏子推入水中，顺着水流，朝紫菱洲的方向漂过去——”

卫若兰道：“湘云手中那只西洋单筒望远镜，也是你们故意给她的，好让她当场发现那躺在那竹筏子上的、被害者的身份！”

晴雯道：“那是宝姑娘的主意！送她望远镜的，也是宝姑娘！”

宝玉道：“你们设计了‘涉江采芙蓉’的死亡意境，就是为了利用多年前我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晴雯道：“一则，是因为我喜爱芙蓉花；二则呢，也是为了能制造出诡异迷离、似真似幻的气氛！”

迎春道：“本来，宝丫头设计出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让我躲过跟孙家的婚事！孙家都是蛮横难缠的人，我‘被杀’后，只能消尸匿迹，避免孙家怀疑我是在逃婚，所以，才先让晴雯遇害了，死于梦境中那诗句的意境！然后，我又离奇地‘被杀’了，人们会认为那是一连串诡异的凶案！”

卫若兰道：“‘彩蝶枯死屏风上’的意境，也是因为你那身嫁衣，而特意设计的吧？”

迎春点头道：“宝丫头家是皇商，跟内务府常有生意往来，她早已花钱买通了孙家请来绣嫁衣的内务府匠人，提前便得知，我那身嫁衣的设计，展开衣袖后形如彩蝶！为了配合‘彩蝶’的意境，制造扑朔迷离的诡谲气氛，宝丫头又悄悄地弄来了不少夜光蝶！”

惜春道：“二姐姐‘遇难’那天晚上，是我放飞的风筝和夜光蝶！可巧让入画看到了！入画误以为我便是凶手，不忍心检举我，这才悄悄地出走了！”

卫若兰道：“你原先为了一点儿小事赶走入画，并非绝情，只怕她搅乱了你的计划？”

惜春道：“虽然我跟入画情同手足，可那种机密的事情，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入画走后，我不允许任何人贸然进入我的画室，粗暴地对待那些小丫鬟们，就是为了要拒人千里之遥——因为我要制作风筝，制作真人大小的绢人像，并将这些东西深藏在柜子里，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了破绽！我万没想到，那天深夜，入画竟在无意中发现了我的举动！后来，我假装‘遇难’之后，又亲自去找到了入画！”

卫若兰道：“入画留了书信，自杀身亡，也是假的！”

惜春笑道：“假亦真时真亦假！入画离开那个世界是真的，可她并没有死！那天晚上风高月黑，入画留了书信，悄悄出了家门，按照约定跟我在河边见面。我们将一块石头推入水中，然后，又大喊有人投河了！巡夜人听了信以为真，便赶过来打捞，我们就趁乱溜了！官府查到那封书信，又在河边找到她的鞋子，以为她真的投河自尽了！其实，我带她一起来了真真国！”

卫若兰点了点头，又微微笑道：“至于那密室杀人，尸体又在密室中不翼而飞的魔术，还请魔术师本人亲自来讲解比较合理！”

迎春道：“那天晚上，我在嫁衣上遍喷了一层能吸引夜光蝶的薰香油，又将嫁衣伸展开双袖，用银针将袖子钉在屏风上！然后，我又化了妆，戴上凤冠，用挂在墙上的那把长剑，刺破了自己的手臂，将血涂抹在嫁衣的胸口上！然后，我又包扎好手臂，将那把剑先藏起来，再故意在屋内呼救，制造出一些与人争斗的迹象，然后，再走到屏风前，系上衣带，用一把早已准备好的、跟那支长剑一模一样的魔术剑，插在胸口，制造长剑穿胸而过的假象！最后，才将手臂伸入到衣袖中，像个蝴蝶那样，穿了嫁衣，站在屏风前！”

卫若兰道：“当人们发现了你‘遇害’的景象后，只有宝钗‘大着胆子’抢先上前来试了试你的鼻息！她说你过世了，没有人会怀疑！”

迎春道：“人们走后，我迅速将手臂从嫁衣上缩回来，解开衣带，又找出那把真正的剑，插入嫁衣胸口，钉入屏风，将凤冠也用银针钉到了屏风上！然后，我换上丫鬟的衣服，改换了发型，又化妆改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将魔术剑藏在身上，走到门背后藏了起来！卫大人到来后，门被打开了，众人一拥而入，我便趁乱自门背后出来，混在人群中，低头走了出去。当时大家的兴趣点都在凶案现场上，自然不会去关注一个普通丫鬟的行迹！”

卫若兰笑道：“好完美的魔术！我当时做梦也想不到，尸体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公然走出了屋子！”

“其实，宝丫头、林妹妹和惜春妹妹，还有莺儿、袭人她们几个知情的丫鬟，都是故意先拥进屋子的！为的就是协助我完成尸体消失的魔术！”

晴雯吃惊地问：“袭人？她怎么也知道了内情？”

迎春叹道：“若非袭人察觉到宝玉对林姑娘的痴心，林姑娘原本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上！”

黛玉脸上微微一红，低头缓缓道：“晴雯‘遇害’后的第二天，那天夜里，宝姐姐听袭人提到了我跟宝玉的事，她俩私底下谈了很久，最后下定了决心，有心成全我们两个！于是，她便跟莺儿两个连夜冒雨送了燕窝来探望我，还对我坦诚相待，劝了我好些话。我知道她是真心为了我好，这才接受了她的提议，离开大观园，一则来西洋治病，二则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如今我身上的病竟已全好了！”

晴雯叹道：“我只当袭人一心只想着讨好太太，攀高枝儿，谁知她竟有这般侠义心肠！”

黛玉道：“我原先也曾误解过宝姐姐，只当她素日藏奸，云丫头夸她好，我还不自在呢，待到自己经过了，才知道，往日竟是我错了！”

晴雯道：“可见也是我错看了袭人！往日我见宝玉总偏着她，还不服气呢，如今看来，她所做的一切，是真心为了宝玉好！”

卫若兰忙又道：“迎春姑娘‘遇难’后，接下来的主角，便是惜春了！也还是请姑娘亲自来揭开谜局吧！”

惜春道：“我最初加入这个计划，只是为了帮晴雯重选自己的命运，帮二姐姐逃婚。可后来，为了能入西洋的画院学习西洋画，我将自己也填入了死亡的名单上！当我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之后，为了避免露出更多的破绽，也为了能最后完成林姐姐遇害的计划，我必须尽快动手，‘除掉’自己！”

卫若兰道：“于是，那天夜晚，你又放飞了预先便早已准备好的月亮和白鹤风筝！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还特意在风筝上绑上了竹笛！”

惜春道：“你查案时的一举一动，都早已落入了宝姐姐的耳目！宝姐姐知道你必定会怀疑我，又通过各种预测天象的办法，断定了第二天未初时分，正好是多云多雾，又几乎没有风的气象，于是，才想出了‘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的意境！那绢人像，是我原本就做好了准备下的，因为我想亲手制作一个自己，再毁灭那个自己，所以，原先的设想，当我离开那个世界时，要想一个能使得上绢人像的杀人意境！多亏宝姐姐巧妙地利用了天时地利，设计出那个令我深感满意的‘死亡意境’！那只月亮风筝，则是那天晚上我去紫菱洲赴约之前临时做的！那天晚上我跟你约定的时间，也是早已跟宝姐姐商量好了的！”

卫若兰道：“你早已猜到，第二天我必定会派人紧盯你的行踪，故此一直待在藕香榭，足不出户！”

惜春道：“那也是宝姐姐早吩咐了我的！那天下午未初之前，我将自己的人像放在小船上，像晴雯那样，让人像穿上自己的衣服，又将竹篙绑在人像手上——”

卫若兰道：“那天下午几乎没有风，站在船上的，又是不可能划篙的人像，如何能保证让船驶到芦苇荡边上？你一定让人潜入水中，推着小船前进吧？”

惜春笑道：“这等雕虫小技，如何瞒得过卫大人的眼睛？不瞒卫大人说，推着小船前进的，正是我自己！”

湘云诧异地问：“你？你不是不会游水吗？怎么？竟然还能潜水？”

惜春抿嘴一笑。“往年夏天的时候，我跟入画两个，时常在夜里偷偷地下水耍戏，你们不知道罢了！”

卫若兰道：“想不到姑娘不但心灵手巧，水性也竟然这么好！你将小船推到芦苇荡边上之后，又立刻潜水离开。宝姑娘早就安排人躲在芦苇荡那边的竹桥上，一到约好的时间，便放飞了孔明灯！整只船一定早就浸泡了火油，一点就着，又在船舱里藏好了火药，待孔明灯坠落下来后，只要一沾到火星，火势便会立刻蔓延，点燃火药，炸毁了红船！”

惜春道：“红船上的火油，是出发前我亲自洒上的，火药也是我亲自藏在船舱里的。我将小船推到芦苇荡边上之后，又立刻潜水来到竹桥那边，跟着那几个放飞孔明灯的‘帮凶’一起离开了！至于那些孔明灯为何会自行燃烧坠落，听说卫大人也早已得出了推断！”

卫若兰道：“最精彩的一幕，却是林姑娘的‘死’！我一直以为‘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是杀人的意境，谁知却是杀人后的宣告！因为渡的是‘鹤影’，葬的是‘花魂’，只有人死了之后，才有魂魄啊！一个简单的‘魂’字，兵不血刃，就解决了一桩谋杀案，省却了多少麻烦！”

黛玉道：“那天傍晚，宝姐姐打发莺儿来看我，告诉我薛大哥的官司已经调停妥当了。她要我当夜子初之后，见机行事！于是，那夜我看似按平常的作息早早安歇了，却一直在关注门外的动静。大概是在子初二刻的样子吧，我听到卫大人和他那两个随从，还有宝玉在门口对话，便得知他们此时都守在我房门之外，湘云已独自回房歇息了。于是我便开始动手！我打开窗子，确定后院早已没有了人影，便戴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昆仑奴面具，披上那件白色斗篷，又用那种最传统的办法——也就是，先打开窗子，用一条丝线，缠在窗扣上，跳窗逃走后，再关上窗子，将丝线留在窗缝外，再用丝线拉动窗扣，从外头将窗子扣死后，再将丝线自窗缝中拉出来——人为地制造出一个密室！”

卫若兰问道：“你是故意惊动了湘云的吧？”

“我故意发出响动，让湘云开窗发现了我！然后，我又立刻从潇湘馆的后门逃走！我那样做，不过是为了让你们深信，确实存在着凶手！”黛玉微微一笑，“这世上怕是没有人能够想到，在潇湘馆里，凶手、帮凶和被害者，其实是同一个人！”

卫若兰又问：“那凹晶馆水池边的杀人意境，也是宝姑娘让人布置的吧？”

黛玉点头道：“是宝姐姐打发亲信的小丫鬟布置的！说起来，那只白鹤，还是惜春妹妹‘遇难’前几天亲手制作的呢，为了有便于实施谋杀的方案，那白鹤完工之后，一直藏在蘅芜苑内！就连那一长串纸鹤，也是惜春妹妹亲手做好了，又用针线串起来的。宝姐姐为了引导你们尽快发现她布置下的死亡意境，特意让小丫鬟将那条纸鹤散落在指向凹晶馆水池方向的小径上！”

卫若兰道：“你从潇湘馆出来后，立刻飞跑到薛姨妈住的地方，宝姑娘早已在那儿等你了！第二天一早，她跟莺儿将你藏在行李中，悄悄地送出了大观园！”

“我们都猜到了，薛姨妈住的地方，虽然可以自由地进出大观园，却又在大观园之外，即便你要搜查，也断然想不到这个盲点！”

宝玉道：“只是可怜了我，以为妹妹真的遇害了，心也碎了，魂也丢了，只恨不得能随你而去！”

晴雯笑道：“也不过才心痛了两天！你不是很快就知道真相了吗？你听从宝姑娘的建议，收买了那个流浪僧和落魄道人，在老爷面前演了一场出家而去的把戏，就赶到真真国找林姑娘来了！”

卫若兰感慨万分。“宝姑娘是自《庄子·齐物论》上的那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得到灵感，策划了那一连串案件吧？以谋杀的假象‘死中求活’，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这样的构想，已经很了不起了！更难得的是，每一场死亡的意境，都称得上‘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黛玉微微一笑。“每一次‘死亡’，都是我们向原先那个世界所做的一次告别。虽然那个世界并不完美，但是，谢幕时分，总要留下些许美好的诗意——”

卫若兰微笑道：“那么，你们现在生存的那个世界，是否完美？”

众人默然无语。半晌，黛玉悠悠道：“完美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但至少，我们学会了选择自己的人生！”

卫若兰的目光自每个人身上扫过。“你们后悔吗？”

每一个重生的姐妹，都轻轻摇了摇头。

掌声响起，众人吃惊地循声望去，只见湘云正站在众人面前，用力地鼓掌。她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从所未有过的成熟。“完美的世界，或许并不存在，可这个结局，却是最完美的！”她又深情地看了看身边的卫若兰，“谢谢你，为我安排了这样戏剧性的一场会面！”

“瞒了你那么久，揭开真相的那一瞬间，我又怎能只带给你一场平淡的会面？”

宝玉也笑着对湘云道：“你可知这神院的名字叫什么？”

湘云摇头道：“门口写着西洋文，可我看不懂！”

宝玉道：“翻译成汉文的话，不妨唤作‘太虚幻境’！”

湘云吃惊地问：“‘太虚幻境’？这可不是……出现在二哥哥你梦境中的那个地方吗？”

宝玉笑道：“战国时有个蔺相如，偏巧汉朝时就有个人叫司马相如！多年前，在我的梦境中出现了‘太虚幻境’，偏巧真真国也有一座神院唤作‘太虚幻境’！这世上有无数种巧合，名字的巧合也是其中之一！我们早选好了在这儿重逢，卫大人又巧妙地利用了这座主建筑的‘凹’字形结构，设计出刚才那精彩的一幕！这座神殿左右对称，两边长廊上的窗户、火把，甚至彩绘玻璃，都一模一样！于是，你便在‘凹’字形结构的两个拐角处的墙壁上，斜铺了一大面落地的西洋玻璃镜。‘招魂’时，你带着湘云站在镜前，而黛玉、迎春、惜春和晴雯，又相继在另外一条长廊上进出，因为镜子的折射原理，她们的身影通过另外一个拐角处那斜铺的镜子，又折射到这面镜子上！两条长廊是对称的，因此，从镜中的景象看来，她们似乎是自这条长廊外走进来，又离开的！”

卫若兰颔首道：“说下去！”

宝玉却踩着那满地的碎镜片，走到镜面后的三角地带，推开了一座暗门。月光自门外涌了进来，地上晶莹澄澈的一片，碎镜片上，大大小小，都是月亮的影子。

宝玉比画着说：“那几位刚刚消失的‘幽魂’，赶紧绕过神殿，自这道暗门走了进来，藏在镜面后。然后，我再戴着面具进来，用铁锤砸碎了镜面，使藏在镜面后的幽魂‘死而复生’，重新回到了人世！”

卫若兰微笑道：“‘假亦真时真亦假’，从宝姑娘的妙想中得到了启发，我也充当了一回‘以假乱真’的魔术师！”

劈劈啪啪！

闹哄哄的一片声响，将门外那沉寂的夜色，震得七零八落。从暗门望出去，夜空中姹紫嫣红的，冉冉升起了烟花。

“今夜又到中秋了！事隔多年，我们又能聚在一起看烟花了！”湘云一手拉着卫若兰，一手拉着宝玉，兴奋地跑了出去。门外那水池边上，一排一排，高高低低的，摆满了各色烟花，入画手持一支火把，正笑吟吟地一路点燃了烟花。

迎春轻轻地抬了抬头——夜空中光华灿烂，五彩耀眼。在那些浮光掠影的背后，一轮淡雅的圆月，白牡丹一般悄然绽放。漫天繁华瞬息而逝，只有轮圆月是真实的。

往事如潮水般在心头涌起，迎春感叹道：“多像三年前那个中秋之夜啊！”她紧抓住湘云的手。“真好啊！等了那么久，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湘云怅然道：“只可惜了，宝姐姐不能跟我们在一起！”她困惑地皱了皱眉。“宝姐姐既能设定出那样精妙的构想，为何她自己却不……”

一语未完，黛玉便叹道：“因为她身上承担了太多的责任！她要留下来，照顾母亲和哥哥，她要支撑起整个薛家的家业！想当年，她还亲口对我承诺了，待我跟宝玉离开后，她一定也会好好地照顾老太太和太太，她会尽一切努力，让她们幸福地安度晚年！”

湘云道：“宝姐姐她没有食言！宝玉失踪后，她主动要求家人送她入宫，如今，她已得到了皇上的宠幸，宫中传出消息来，说不久就要册封她为妃子了。有她和元妃娘娘两个支撑着，力挽狂澜，我们这几个家族的人，无论如何，也还能过几年安稳太平的日子吧！”

黛玉听了，只是默不做声，良久，才喟然叹道：“我们至少还有重新选择命运的自由，只可惜，她没有！”

蘅芜苑冷清清的，轩窗寂寞，屏帐然。那庭院里的仙草奇藤也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这儿，已荒置很久了，莺儿跟着宝钗进了宫，其他那些个丫鬟，要么服侍了薛姨妈，要么打发出去嫁了人。只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偶然来看顾片刻。如今夜深了，那几个老妪也早不知聚在哪儿打牌赌钱去了。

水桶里倒映出一片白色的月影，落花似的，静静漂浮在水面上。一双柔美的少女的手，轻轻地提起了木桶。水波荡漾，月影摇曳，碧水和朗月都徐徐流淌下来，渗入到泥土之中。袭人独自在月光下，将桶里的水，均匀地洒在芙蓉花四周。当年宝钗亲自从怡红院移植过来的、已枯槁的芙蓉，早已枝繁叶盛，亭亭如盖了。鲜红的花朵，烈焰般燃了一树。

“袭人！”院子外进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袭人忙惊喜地迎了上去。“司棋！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司棋道：“我进来给太太、姨太太请安，顺道过来看你！到处找你不见，便想着你准是上这儿来了！”她恋恋地抚摩那株芙蓉花，“宝姑娘走了，可这满树的芙蓉花——”她感叹着，却又说不下去了。蘅芜苑人去楼空，可这株芙蓉，枝叶却比往年更加丰茂。鲜红的花朵，热热闹闹地开满了一树，这样的情形，未免使人感到惆怅——草木到底是有情呢，还是无情？

默然半晌，她又转过脸看了看袭人。“也难为了你，还时时想着来照料它！”

袭人拉起她的手。“你过得好吗？你那位……潘又安，他待你可好？”

司棋红了脸，笑着点了点头。

袭人道：“难为宝姑娘，临去了，还替你成全了这门好亲事！”

司棋道：“你呢？宝二爷早不在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了！我方才还听太太和姨太太两个商量着，说有个唱小生的蒋玉菡，是宝二爷的故交，来提了好几次亲，长得一表人才的，有房有地，是门好亲事呢！”

袭人垂首不语，很久，才感慨道：“该离去的，迟早都是要离去的。可是，这株芙蓉花……栽花的人已不在了，最后留在园子里的，只怕也只有这些花，这些草木了！”

吱的一声，花枝间不经意飞起了一只雀儿，用力扑扇着翅膀，越过高高的围墙，远远飞往天边去了。袭人抬起头，望着那雀儿——是啊，该离去的，迟早都是要离去的。可是，那遥居在深宫之中的宝钗，是否也能像这只雀儿一样，飞出一道道宫墙，在天边自由地翱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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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涉江采芙蓉

彩蝶枯死屏风上

明察暗访

风筝，又见风筝

月本无今古

只恐夜深花睡去

冷月葬花魂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