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月海沉船》

《城市与群星》

《天堂的喷泉》

《月海沉船》

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世界科幻三巨头之一

——阿瑟·克拉克

如果你是科幻小说读者，就很可能已经读过阿瑟·克拉克，因为他是世界科幻最具影响力的三巨头之一；即使你很少看科幻小说，你也可能会“认识”这位英国科学家，因为他是全球卫星通信理论的奠基人。当你使用手机或收看卫星电视时，应该对这位技术创想家心怀敬意。

作为当代最著名的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获得了三次雨果奖、三次星云奖，于1986年被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SFWA）授予了终生成就奖——大师奖。在世界科幻史中，只有罗伯特·海因莱因和艾萨克·阿西莫夫能与其比肩。1917年12月16日，克拉克出生在英国萨默塞特郡的迈因赫德镇。他从小就喜欢阅读美国科幻杂志，沉溺于对未来的神奇幻想之中。但是在中学毕业后，由于无法支付上大学的费用，他只好在伦敦教育委员会负责养老金的部门中担任审计员。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从事与雷达技术相关的工作。

在克拉克服役的最后一年，即 1945 年，他在《无线电世界》（Wireless World）杂志十月号上发表了一篇具有历史意义的关于卫星通信的科学设想论文：《地球外的中继——卫星能提供全球范围的无线电覆盖吗？》（Extra-Terrestrial Relays, Can RocketStations Give World-wide Radio Coverage?）。该论文详细论述了卫星通信的可行性，为日后全球卫星通信系统的建立奠定了理论基础。战后，克拉克到伦敦的国王大学攻读物理学和数学，1948年获物理学学士学位。

1946年，克拉克在《惊奇科幻故事》（Astounding ScienceFiction）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科幻小说《援救队》（RescueParty）。在进行写作的同时，他还担任了《科学文摘》（ScienceAbstracts）杂志的助理编辑。1951年，克拉克出版了他两部科幻长篇《太空序曲》（Prelude to Space）和《火星之砂》（The Sand ofMars），成为一名全职作家。克拉克的早期小说深受英国早期科幻代表人物奥拉夫·斯特普尔顿的影响，充满了利用科学知识探索开发太阳系的乐观主义情绪。

1951年，克拉克为BBC（英国广播公司）创作了短篇小说《岗哨》（The Sentinel）。尽管该作品最后并没有被采用，但它却深刻地改变了克拉克的作家生涯。因为克拉克最著名的作品之一《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便是以《岗哨》为蓝本写成的，而且从此之后，克拉克的小说中开始出现神秘主义元素，并将背景放在宏大的宇宙之中，讲述的大都是技术高度发达却又充满偏见的人类在遭遇了更高级的外星智慧生物后的故事。在这类小说的代表作《童年的终结》（Childhood's End,1953）、《城市与群星》（The City and the Stars, 1956），以及“太空漫游系列”（2001Series）和“拉玛系列”（Rama Series）中，这种不同文明之间的遭遇最终促使人类“进化”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童年的终结》是克拉克第一部堪称经典的科幻小说。小说开始的场面，即外星人的太空飞船突然降临人类各大主要城市，曾先后被多部影视剧借鉴，比如著名的《独立日》。而在风靡世界的即时战略游戏《星际争霸》中，虫族（Zerg）也与小说中的外星人颇为相似：它们都拥有“母巢”（hive mind）式的集群意志，而虫族的宿主的名字“overlord”甚至就是直接照搬小说中外星人的称谓。在1988年《轨迹》（Locus）杂志读者投票奖中，《童年的终结》位列“永恒经典”（All-Time Best）排行榜第三位，其深远影响可见一斑。

《城市与群星》描绘了一座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的宇宙城市，亿万年的时光流逝，城市居民已经忘却了城市穹顶外灿烂的星光。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称其为“描写远未来最富想象力的作品”。

在1961年的《月海沉船》（A Fall of Moondust）中，克拉克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太阳系，它讲述了月球旅游资源开发过程中的一场灾难。一艘满载游客的游轮在由尘埃构成的月“海”中沉没，由于月尘有着独特的物理特性，加之月球没有大气，一场太阳系瞩目的救援行动一开始就困难重重。英国著名科幻作家约翰·温德姆说《月海沉船》是克拉克最好的一本书。笔者对此并不认同，笔者认为克拉克最好的五本书当数《天堂的喷泉》《与拉玛相会》《2001：太空漫游》《童年的终结》和《城市与群星》，但无法否认，《月海沉船》有其独特的魅力。

1968年，《2001：太空漫游》出版。这部史诗般的作品场面宏大、气势雄伟，展现出人类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的未来，与另一位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1984》分享硬、软科幻最佳作品的宝座。这部作品首先是以电影的形式展现给观众的，由著名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影片一经公映便引起巨大反响，使科幻电影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迅速提高。它吸引、激励、启发了整整一代人，而这部影片也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电影剧本、最佳艺术指导等多项提名，并赢得了最佳视觉效果奖。

凭《2001：太空漫游》名声大噪之后，克拉克经常以评论家的身份出现，讲评科学技术的发展现状与前景。1968年～1970年，克拉克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部主持了关于“阿波罗”11号、12号和15号的节目；1980年，克拉克开始写作并主持十三集国际电视系列片《阿瑟·C.克拉克的神秘世界》和《阿瑟·C.克拉克的奇异力量》，这两部电视系列片分别于 1981年和1984年在世界各国播出。

1972年，《与拉玛相会》（Rendezvous with Rama）出版，旋即将几乎所有的科幻奖项收入囊中，成为克拉克最受欢迎的小说。随后，它被扩展为一个独立的系列，与“太空漫游”系列并驾齐驱，成为克拉克晚年创作的核心。

1979年，克拉克创作了另一部代表作《天堂的喷泉》（TheFountains of Paradise）。在这部小说中，他构想出了一种新技术——“太空升降机”（space elevator）。克拉克预言，这一技术将来必定会取代航天飞机，从而超越他以前做出的关于地球同步卫星的设想，成为新的传奇。

1986年，克拉克出资创建了“阿瑟·C.克拉克奖”，每年评奖一次，以奖励前一年出版的最佳英国科幻小说。

从1956年起，克拉克便移居到斯里兰卡居住。1988年，克拉克不幸罹患后小儿麻痹症候群，从此只能靠轮椅生活，但他仍然笔耕不辍。进入21世纪之后，步入耄耋之年的克拉克又与英国新锐科幻领军人物斯蒂芬·巴克斯特合写了三部小说。

总的来说，克拉克的科幻小说以出色的科学预见、东方式的神秘情调以及海明威式的硬汉笔法而著称，光明的前景和成就往往同怀疑和自我反省并存，具有深刻的哲理性，能够引发读者深层次的思考。

除科幻小说外，克拉克在科学写作方面也硕果累累。196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表彰克拉克在科普方面的贡献，授予了他卡林加奖。1969年，克拉克荣获华盛顿美国科学发展协会科学作品奖。1994年，克拉克因其在1945年提出的有关全球卫星通信的贡献而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2000年5月26日，克拉克在获得英国女王授予的爵士爵位两年之后，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被授予“爵士奖”。克拉克的名字甚至被用于命名一颗小行星和一种在澳大利亚发现的角龙。此外，克拉克还是多个国家的科学和文学协会的会员，并被多所大学授予科学和文学博士学位。2008年3月25日，克拉克因呼吸衰竭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家中去世，享年90岁。

克拉克在数十年的科幻创作和科技研究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并以“定律”的形式加以总结，这就是所谓的“克拉克定律”。

定律一：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科学家，如果他说某件事是可能的，那他几乎肯定是正确的；如果他说某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他非常可能是错误的。

定律二：只有一个方法能够弄清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那就是：稍稍突破两者的分界线，进入不可能的领域。

定律三：任何技术，只要足够高深，都无法与魔法区分开来。

这三条定律虽带有一定的诙谐成分，但也包含很强的真理成分，成为人们在进行科学研究时时常参考的规范和准则。

纵观阿瑟·克拉克的一生，他当之无愧地是世界科幻史上最伟大的作家，而他的作品也将永远是所有科幻爱好者必读的绝对经典。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一

帕特·哈里斯有个很独特的身份——他是月球上唯一一艘游轮的船长，他自己也很为这个与众不同的身份而自豪。每当看到乘客们一个个排着队、依次有序地登上“西灵”号游轮、喜不自禁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哈里斯就会对这即将开始的旅行充满向往。在后视镜里，他能清楚地看到威尔金斯小姐正在欢迎乘客们上船。她穿着一身蓝色的月球旅游事业管理局的制服，显得十分青春靓丽。他俩搭档值班时，他总是叫她“威尔金斯小姐”，而不是“苏珊”。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驾驶游轮上，而不用作任何非分之想。至于威尔金斯小姐怎么看他，他还从来不知道答案。

今天这一批旅游者都是第一次乘坐月球游轮，一个个都显得心情很迫切，他没有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大多属于比较典型的游客——都上了些年纪，年轻时非常向往某地却又无力成行，如今特意来满足自己的心愿。其中只有四五个人的年龄在三十岁以下，大概是来自某个月球基地的技术人员，他们是出来度假的。哈里斯总结出一条不是规律的规律——在旅游者中，凡是上了年纪的都来自地球，年轻的都是月球上的居民。虽然不一定准确，但八九不离十。

不管怎么说，对于每一位游客而言，渴海之旅都是一次新奇独特的体验。在“西灵”号游轮观景窗外，便是灰暗的渴海海面，它向远方延伸而去，直达天际的群星。渴海上空悬挂着一弯“残月”——其实那是地球，几十亿年来，它从未移动过。明亮的人类故土将清丽的光辉普照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使这里泛起冷冷的微光——这里真的很冷，在露天的旷野上，温度大概会低于零下150摄氏度。

仅用肉眼来看，没人能够分辨渴海是液态还是固态。渴海十分单调乏味。在荒凉的月球上，到处都是满目疮痍，唯独这里没有奇形怪状的沟壑或裂隙。放眼望去，海面上看不到一座山包、一块卵石，甚至连一个小石子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突起于海面来打破这单调的景色。在地球上，没有哪片海洋——甚至没有一个池塘——如渴海这般波平如镜。

渴海是尘埃的海洋，而非水的海洋。这样的奇景，令普通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此，它使人着迷，让人神往，在人们的心目中拥有无穷的魅力。在这个真空是世界里，渴海中的尘埃细若齑粉，其干燥的程度远胜过撒哈拉大沙漠。这些尘埃仿佛流体，滑动起来毫无阻力，任何稍有分量的物体掉落其上便会立刻消失，没有半点声音，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这片暗藏杀机的海面上，几乎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通行——除了定员两人的小型摩托滑尘艇之外，便只有“西灵”号游轮了。“西灵”号游轮是一种既像雪橇又像巴士的飞行器，有点像当年开拓南极大陆的雪地履带车。

“西灵”号游轮的官方名称是“马克”一号。不过，据帕特所知，根本就不会有“马克”二号，甚至连图纸都没有。根据个人的偏好不同，人们对“西灵”号的叫法也不同，有人称之为“月亮船”，也有人称之为“月亮艇”，还有的人则干脆叫它“月亮巴士”。帕特更喜欢“渴海游轮”这个名字，因为这么叫可以避免混淆。只要人们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他的身份一定是船长，而不是什么宇宙飞船的船长。那些廉价的“船长”多如牛毛。

“欢迎各位乘坐‘西灵’号游轮。”乘客们坐好后，威尔金斯小姐开始致欢迎辞，“我和哈里斯船长很高兴能与大家一道出行。我们的旅行将历时四个小时，第一个目的地是火山湖。火山湖位于此地以东一百公里的天堑山脉中……”

帕特几乎没空去听这套熟悉的解说词，他正忙着为出发前的倒计时做最后的准备。“西灵”号其实是一艘宇宙飞船，由于要在真空环境中航行，必须保护脆弱的乘客不受舷窗外恶劣条件的影响。尽管“西灵”号从未离开过月球，又是由电动机提供动力，而不是靠火箭推动，但游轮上一切基本设施都与常规宇宙飞船完全相同，所以在起航之前，他必须检查一遍所有的仪器。

氧气——正常。动力——正常。无线电——正常。（“你好，彩虹基地，我是‘西灵’号游轮，正在进行倒计时检查。你能接收到我的信号吗？”）惯性导航仪——归零。气密安全装置——启动。船舱泄漏探测器——正常。内部照明系统——正常。栈桥——脱离……就这样依次检查五十多个项目，如果任何一项有故障或问题，在倒计时检查中都会自动报警。不过，帕特·哈里斯同其他想要平平安安活到老的宇航员一样，只要是能手动检查的，就绝不依赖自动检查装置。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电动机安静地运转起来，但螺旋桨还没有启动，“西灵”号依然停留在停泊处。下一步，他松开左侧螺旋桨的制动装置，“西灵”号慢慢地向右转去。等到“西灵”号完全脱离港口，他便拉正航向，开始全速前进。

考虑到其新颖的设计，“西灵”号的操作非常灵活、轻便。自从新石器时代起，人类第一次把木头放下水，到轮船在水面上航行，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人类做过无数次试验，遇到过无数次失败与挫折。相比之下，“西灵”号便没有经历过这么多磨难。在同类型交通工具中，它是独一无二的，是几位工程师的智慧结晶。“西灵”号的整个设计过程很简单，他们围桌而坐，讨论设计的核心问题——“如何建造一艘能在由尘埃构成的海上航行的交通工具？”

有几位工程师到航海博物馆去寻找灵感。他们本想采用艉明式的设计，但艉暗式螺旋桨会更有效率。所以“西灵”号船身在前，螺旋桨在后，航行时，转动的螺旋桨会吃进尘埃中，在船尾形成一条尾流，看上去就像一只快速飞奔的鼹鼠，身后留下一条地沟。不过，这条地沟眨眼之间就会消失不见。在渴海的海面上，任何轮船驶过都不会留下痕迹。

罗里斯空港巨大的圆顶气密建筑群迅速隐没在海平面以下。“西灵”号开出还不到十分钟，它们便已经在游客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西灵”号现在是形单影只。它已经进入到某种力量的中心地带，这种力量，人类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

帕特关闭了发动机，让游轮靠惯性滑行，直到彻底停住。他等着船舱里安静下来。乘客们很兴奋，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舷窗外的景物。没有关系，帕特能理解，他可以等上一会儿。乘客们已经意识到，在舷窗外，横亘于他们面前的是个多么奇妙而陌生的世界。他们穿越过时间和空间，观赏过周边的星辰，或仰望或俯瞰过地球光辉灿烂的容颜，但他们现在见到的景象与他们从前的经历是如此不同。这里既不是陆地，也不是海洋，更不是天空或宇宙空间，然而所有这些的特点却都或多或少地兼而有之。

船舱里终于安静下来——如果帕特任由安静持续的时间过长，有人就会由于安静而产生压抑感，进而陷入恐惧——于是他站起身，面向乘客。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他开始讲话，“希望威尔金斯小姐的服务会令你们感到愉快。我们在此停泊，因为这里是向你们介绍渴海的最佳位置——可以让你们更深刻地了解它。”

他指着舷舱外那一片灰暗的鬼影，“你们想过没有，眼前的地平线离我们有多远？或者，我换个说法，在那星星和地面似乎连成一片的地方，如果站着一个人，那么在你看来，这个人会有多大？”

仅凭视觉印象来回答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一个人能给出正确答案。理性和逻辑会告诉我们：月球是个很小的世界，所以地平线一定离我们很近。但是感官却提供了完全不同的说法：这个世界非常平缓，一眼望不到边际。大地在星空下永无止境地向前延伸，把整个宇宙一分为二……

即便人们明明知道这一点，但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官，这样的幻觉依然存在。视野中没有可以聚焦的物体时，人是没有办法判断距离远近的。在这茫茫一片的尘埃海洋中，视线只能无助地四处游离、飘忽不定，找不到任何可参照的物体，甚至连地球上随处可见的轻柔雾霭都没有，也就没有任何标示，能让人们做出距离远近的判断。这里的星星不会闪烁，都发出针尖一般的光芒，漫天星辰径直融入天边那若有若无的地平线。

“信不信由你们，”帕特继续说，“地平线与我们也就隔了三公里远——或者说，将近两英里，有些人还不太习惯公制单位。我知道，看起来似乎有几光年的距离，不过，如果你们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到了。当然，前提是你能在这海面上行走。”

他回到座位上，再次启动发动机。

“接下来的六十公里，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景物。”他回过头来说，“所以我们将不作停留。”

“西灵”号高速向前疾驰，乘客们第一次有了真实的速度感。飞快转动的螺旋桨深深地吃进尘埃里，游轮尾部的航迹拉得越来越长，尘埃也翻滚得也越来越高，一片片地向两边抛出。远远看去，“西灵”号就像一台扫雪机，映着月色，奔驰在霜封雪冻的原野上。当然，这些被卷起抛出的灰白物质既不是霜，也不是雪，照亮它们的不是月亮，而是地球。

游轮开得平稳而安静，乘客们悠然自得。在来月球的途中，他们经历过许多次比这快得多的旅行，但在太空中，人们一般很难体验到速度感，这种在尘埃之上的高速滑行着实令他们兴奋。当帕特让“西灵”号做了个急转弯时，游轮几乎迎面撞上了螺旋桨翻卷起来的尘埃迷雾。因为没有空气阻力的影响，这些几乎不可感知的尘埃居然会沿着十分清晰整齐的弧线飘起又落下。要是在地球上，这些迷雾将会在空中飘浮好几个小时——甚至几日。

“西灵”号调整航向，开始作正常航行。这时，除了空荡荡的海面，再没有其他特别的景致，乘客们便开始翻阅起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读物。每位乘客都领到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内附有照片、导游图、纪念证书（“兹证明某某先生／女士／小姐——乘坐渴海游轮“西灵”号游历过月球上的尘埃之海”），以及其他相关的介绍材料。从这些材料中，他们能够了解到一些关于渴海的情况。

材料中说，月球表面大部分地区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埃，通常，厚度不会超过几毫米。这些尘埃，有的是星星的残骸——如陨石的遗留物，至少在五十亿年前坠落到月球毫无保护的地表上；有些则来自裸露的月球岩石，历经剧烈的昼夜温差变化和热胀冷缩“风化”而成。不管这些尘埃是怎么形成的，它们都十分细密，在月球微弱的引力之下会像液体般流动。

多少年来，它们不断地从高处流动至低洼地带，逐渐聚集形成池塘湖泊。第一批探险者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早已有所防备，但见到渴海时，他们仍然惊讶不已——谁能想到，这里会出现一片方圆上百公里的汪洋大海呢？

月球上的“海”通常都不大。其实，天文学家从未正式认可过“海”这个称谓。他们解释说，渴海只是罗里斯湾（露湾）的一小部分，既然是“湾”的一部分，又怎么能称之为“海”呢？尽管他们强烈反对，但这个由月球旅游事业管理局一位文员发明的名称——“渴海”——还是被一直沿用了下来。至少，这个名称与其他的“海”比较接近，如“云海”“雨海”“静海”，当然，还有“酒海”。

宣传册上还有些内容，是提高旅游者的勇气和信心的，为了消除某些胆小游客的恐惧感，证明月球旅游事业管理局已经面面俱到，凡事皆有考虑。上面是这样写的——“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们采取了各种可能的预防措施。‘西灵’号游轮的氧气储备装置足以维持七天的用氧量，所有基本设备都配备了两套，无线电信号发射装置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自动报告游轮的方位，即便出现电源耗尽这种极不可能的情况，罗里斯空港的摩托滑尘艇也会迅速将旅游者送回大本营，绝不会有丝毫耽搁。总之，您不必担心天气是否恶劣，也不必担心是否会晕船。渴海绝不会兴风作浪，它永远是那么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最后几句话写得真诚而自信，但有谁会知道，这些话马上就将走样了呢？

在地球的光辉映照下，“西灵”号安静地航行着。月球本身也在运动。在休眠了无数个日子之后，现在，它有许多事情要做；最近的五十年里，月球上发生的变化比此前五十亿年发生过的总和还要多；而且，很快还将发生更多的事情。

在故土之外，人类修建的第一座太空城名为克拉维斯。此时，克拉维斯的行政总督奥尔森正在城内公园散步。和太空城内的两万五千名居民一样，他也为这座公园感到非常骄傲。当然，公园是小了一点儿，但还不至于像一位电视评论员说得那样，“不过是个壮丽的花盆。”而且，在地球上，你也不可能看到十米高的向日葵。

头顶上，天空中，轻薄的云朵缓缓飘过——至少看上去如此。这些都是投射到穹顶上的影像，但非常逼真，有时候还会让总督想到家乡。想家？不，他对自己说，这里就是家。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怀念着家乡。对孩子们而言，月球就是家，这里就是他们的故土；但对他来说，月球不是家，更不是故乡。他出生在地球上一个叫作斯德哥尔摩的地方，他的孩子们则出生在克拉维斯太空城。他们是月球的公民，而他却永远属于地球。虽然这种思乡病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淡漠，但却永远也不会彻底遗忘。

就在主穹顶以外，距公园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月球旅游事业管理局局长戴维斯正在翻阅最新的反馈信息。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多少还算满意吧。本季度入境旅游人数的增长势头依然得到了保持。虽然月球上没有季节变化，但当地球的北半球进入冬季后，来月球的游客人数还是会显著增加。

如何保持游客数量的增长势头一直是个困扰他的难题，旅游者的需求具有多样性、新颖性、参与性等特点，所以你不能总是让他们看一模一样的东西。月球上有什么东西可供旅游者观赏呢？新奇的景致、微弱的引力、地球的景观、神秘的月球背面、壮观的天体景象、先辈们的定居点（但那里不怎么欢迎旅游者）——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呢？如果《月球旅行记》中的塞勒尼特人真的存在就好了，他们奇特的风俗习惯和怪异的体貌特征一定会让旅游者端起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可惜啊，人们用显微镜才能发现月球上最大的生命体——它们的祖先是搭载月球二号无人探测器来到这里的，只比人类早到了十几年而已。

戴维斯局长迅速翻阅着刚刚收到的传真，他集中精力，想从中找出一些有益的消息。和往常一样，这次也有不知名的电视公司发来请求，希望在月球上拍摄纪录片，条件是所有费用由管理局出。对于这种要求，答复一律是“不行”。如果连这种要求他都能接受，管理局早就破产了。

新奥尔良大旅游管理有限公司的经理给他寄来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人员互访的建议。真不明白，这项建议对月球和新奥尔良会有什么好处？好在不必支付什么费用，而且说不定真的会带来一些效益。另外，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今年的澳大利亚滑水冠军提出了一个问题——有没有人在渴海上滑过？

没错，这是个新颖的想法。他有些意外，怎么就没有人到月球上“滑水”呢？这个主意值得一试，也许可以由“西灵”号或者小型摩托滑尘艇做牵引。他一直在关注月球上可以有什么新的娱乐项目，而渴海就是他心中的首选。

再过两三个小时，这个旅游项目就将变成一场噩梦。

月海沉船

二

在“西灵”号游轮的正前方，地平线不再是完整的圆弧形状。月球上呈锯齿状高高低低、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天边露出了轮廓。在“西灵”号的乘客们眼中，它们慢慢地爬上天空，仿佛有一座巨大无比的平台正将它们缓缓地托了起来。

威尔金斯小姐说：“前面那几座大山是天堑山脉的一部分，因为它被渴海包围着，所以便有个这个名字。它比月球上大多数山脉都要陡峭，一般情况下是很难接近的。”

她没有继续讲下去。月球上绝大多数山脉都不适于观赏，这一点确实是非常令人失望。站在地球上拍摄月亮的照片，那些巨大的环形山似乎非常壮丽，等到离近了，你会发现那仅仅是些层层叠叠的丘陵，日出日落时投下的阴影强化了它们的高低起伏，使之显得更加参差错落。月球上任何一座环形山的陡峭程度甚至比不上旧金山的大街小巷，只要你是个稍稍有点毅力的自行车手，翻越这些环形山绝不会遇到多大障碍。不过，月球旅游事业管理局发放的宣传品可不会让你知道这么多。那些照片的角度和取景都是精挑细选的，所以照下来的都是壮丽的峡谷与陡峭的绝壁。

威尔金斯小姐又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彻底探索过天堑山脉。去年，我们带领一队地质学家，从那边的海角处登陆，但他们只是沿着纵深地带前进了几公里。所以说，这条山脉上很可能有些值得一看的东西，只可惜我们还不知道。”

苏珊真是好样的，帕特心中暗道。她是个一流的导游，知道哪里该详细讲解，哪里该吊人胃口；她的嗓音柔美圆润，不会像大多数导游那样拿腔捏调；知识也非常全面，可以说是有问必答，几乎没有问题可以难倒她；总而言之，是个非常能干的女孩。尽管她经常会出现在他的春梦中，但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对她有些发怵。

群山越来越近，乘客们睁大眼睛，看得聚精会神。在这充满神秘气息的月球上，这里更是谜一般的地方。群山就像从海中升起的岛屿，围绕它们的奇异海洋守护着这片秘境。对下一代探险者来说，天堑山脉仍将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挑战。虽然这片群山已近在眼前，但月球上仍有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并不那么危险，在那些地方被揭秘以前，还轮不到这片危险的秘境，所以，这里仍然被称之为“天堑”。

“西灵”号驶进了群山的阴影。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低垂在天边的地球就已被完全遮蔽。地球明亮的光辉依然照耀着山顶，但“西灵”号所在的山脚已是完全黑暗的世界。

“我将关闭船舱内的照明灯，大家可以更好地欣赏眼前的景色。”威尔金斯小姐说道。

船舱内暗红色的灯光熄灭了，每位游客们都有这么一种感觉——似乎自己孤零零一人处于月球的夜色之下。游轮的前方愈加黑暗，就连从群山之巅洒下的地球光辉也消失了。几分钟后，夜空中只剩下繁星点点——冰冷的星光点缀在无限的黑暗之中，令人不寒而栗。

在月球的星空中，很难分辨出原本熟悉的星座。你会发现，有些星星在地球上是完全看不到的，它们会迷惑你的眼睛，让你眼花缭乱，甚至迷失在璀璨的星云和星团组成的迷宫之中。在灿烂的星图上，只有一颗标志性的星星是不会弄错的——那就是光华耀眼的金星。金星比其他所有的天体都要明亮，它预示着黎明的到来。

过了好几分钟，游客们才发现奇观异景并不仅限于天上。飞驰的“西灵”号在身后犁出了一条长长的、散发着磷光的尾迹，仿佛魔法师伸出一根手指，在月球黑暗的表面上划出了一条光明之路。“西灵”号如一颗拖曳着尾巴的彗星，看起来与行驶在地球热带洋面上的轮船毫无二致。

然而，渴海中并没有生命存在，照亮这片死亡之海的，不是微生物产生的点点荧光。在“西灵”号飞速前进的过程中，数不清的尘埃带上了静电，它们彼此碰撞，迸发出火花。尽管心知肚明，但眼前的美景依然令人惊叹——夜幕中，电火花熠熠生辉、忽明忽暗，仿佛是银河的倒影，映衬在月球的表面上。

帕特打开探照灯，在耀眼的灯光下，那道发光的尾迹消失了。游轮有惊无险地从一块近在咫尺的巨石边滑过。从这里开始，群山似乎是从周围的尘海中陡然升起，直刺头顶的天空，不知高有几许。探照灯射出的椭圆形光斑快速闪过之后，周围又归于无限的黑暗，群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管是喜马拉雅山脉、落基山脉，还是阿尔卑斯山脉，与天堑山脉一比，全都变成了小不点儿。地球上的大山深谷刚刚形成，便会受到风霜雨雪的洗礼，几百万年之后，它们就变得面目全非了。但在月球上，既没有风，也没有雨，除了昼夜之间强烈的温差，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侵蚀这些岩石。在剧烈的温度变化下，岩层慢慢地剥落，经过不断的沙化、粉尘化，最终才形成如今这种细密的尘埃。天堑山脉本身几乎和月球一样古老。

帕特深深为自己高超的驾驶技术而感到自豪，他不慌不忙地准备好下一步的操作流程。接下来的驾驶方式似乎会很危险，实际上却十分安全。“西灵”号穿越这里已经有上百次了，电子导航系统比任何一个驾驶员都更熟悉这段航道。突然，他关闭了探照灯——乘客们会在一瞬间眼前一黑，接着，便会感觉到黑黢黢的群山已从两侧静悄悄地压了过来。

在漆黑的夜色中，“西灵”号开进了一条窄窄的峡谷。峡谷中航道曲折，“西灵”号左拐右弯，以免撞到黑暗中的障碍物。其实，有些障碍物不是看不见，而是压根儿就不存在。在较为安全的白天，帕特在慢速行驶状态下预先设定好了航线，这时，便给游客们带来了极大的感官刺激。身后黑暗的船舱中，不时传来一阵阵惊呼赞叹声，这些声音表明，他的设计非常完美。

在“西灵”号上方极高之处，有一道布满星光的狭窄缝隙，那是游客们唯一可见的外部世界。随着游轮每一次突然改变方向，这条缝隙左盘右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来绕去、前曲后折。帕特私下里把这一段称为“夜航”，虽然持续的时间大概只有五分钟，并不算长，但在乘客们看来，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当他再次打开探照灯，让游轮在一片光明的渴海中航行时，游客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既是紧张情绪得到放松后的释怀，也是对刚才那段奇观的恋恋不舍。这段奇妙的旅程，将成为他们难以忘怀的记忆。

目可视物后，游客们发现，他们正在一条陡峭险峻的峡谷中航行，峭壁缓缓向两边分开。再往前行，峡谷豁然洞开，如同一座开阔的椭圆形竞技场，足有近三公里宽。这里本是一座死火山的腹地，形成于十几亿年前，那时候月球还很年轻。从那以后，火山就再也没有喷发过。

按照月球上的标准，这个火山口实在是太小了，但却很独特。无处不在的尘埃在火山口里逐渐堆积，年复一年，渐渐形成了如今的峡谷。现在，来自地球的游客可以坐在舒适的“西灵”号上，游览这个曾经满是地狱之火的大熔炉。其实，早在地球上的生命出现以前，这里的地狱之火便早已熄灭，至今没有复燃。但有些力量并未消失，它们只是在等待时机而已。

“西灵”号沿着“椭圆竞技场”的峭壁慢慢巡游。这时，有些乘客想起了在地球上游览某个山顶湖泊的经历。同样是风平浪静的湖面，船底下是同样的万丈深渊。地球上有许多火山湖——而在月球上，尽管火山口数量更多，但能称得上“湖”的，仅有这一个。

帕特从容地绕着火山湖转了两圈，探照灯照亮了四周的岩壁。这是欣赏火山湖是最佳方式——若是白天来此游览，太阳当空，骄阳如火，光线耀眼，神秘性大打折扣，奇景就会逊色许多。而现在，这里是一片奇幻的王国，就像是从埃德加·爱伦·坡那神奇的大脑中分离出的世界。游客们时不时会瞥见古怪的影子在光线照射不到的角落边缘晃动。当然，这纯粹是幻觉。在这片土地上，除了太阳和地球的光线投下的影子，没有一样东西是会晃动的。在这片不知生命为何物的世界里，是不可能有鬼魂出现的。

到返航的时候了，游轮将沿着峡谷往回开，驶向渴海。帕特将“西灵”号的圆弧形船首转向，对着山间那一道狭窄的缝隙开去，这时，悬崖绝壁又在游轮两侧的舷窗外升了起来。在回航的途中，他打开观察灯和探照灯，以便游客们看清楚游轮的航向，这一次不会再走“夜航”那道华丽的航线了。

在遥远的前方，“西灵”号的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出现了一点星星似的亮光，朦朦胧胧地笼罩在山体的岩石和峭壁上。这是形如下弦月的地球发出的最后一道亮光，但即便是这样的地球，也比地球上的满月亮很多。游轮驶出群山的阴影后，地球再一次成为天空的情人。“西灵”号上的二十二名男女乘客全都翘首仰望着这个月牙形状的青色地球，她的美丽让他们震惊，她的光彩令他们惊叹。从远处看，地球上原本熟悉的田野、湖泊与森林反射出如此壮丽的天体之光，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也许这是一个真理——人们总是会对周围的世界司空见惯，只有置身其外时，才能真正欣赏到她的美丽。

与此同时，在地球上，一定也有许多双眼睛在仰望着渐渐变圆的月亮——在如今，观察月亮的眼睛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多，因为月球对人类的意义正越来越重要。此时此刻，说不定还有人正通过强大的望远镜观察着“西灵”号发出的微弱亮光，看着亮点在月球表面移动。只是，当这个小亮点闪烁几下并熄灭时，他们绝不会在意。

一百万年来，天堑山脉下滚烫的岩浆如同脓疮一般越演越烈。人类在不断发展壮大，月球内部也并未死去，甚至还在持续产生气体，此时，它们正沿着地层缝隙用力地挤上来，在距离月表几百米深的地下洞穴中积聚力量。在距离并不遥远的地球，冰川时代都已成为过去，在这段时期里，月球上的地下洞穴也在不停地扩大、融合，它们终于将力量汇聚到一起了。现在，月球的脓疮就要爆发了。

哈里斯船长让自动导航系统接管了游轮，然后与前排座位的乘客聊着天。正在这时“，西灵”号发生了第一次颤动。哈里斯第一时间做出的直觉判断，是螺旋桨叶片击中了渴海中的障碍物。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毫不夸张地说，使他的世界全面崩溃。

“西灵”号正在慢慢地下沉。在月球上，任何一种物体从高处落下都是这样慢慢悠悠的。在“西灵”号的正前方，渴海那平整的海面开始凹陷，形成了一个方圆可达好几英亩的圆坑，就像一个肚脐眼。渴海活了，它被某种力量从亿万年的沉睡中唤醒，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下陷的中心地带变成了一个漏斗，仿佛渴海中出现了一个奇大无比的旋涡。地球之光无情地照亮了这噩梦般的变故，海平面持续下降，直到火山口的四壁完全被阴影笼罩“，西灵”号仿佛飞速驶进了一片月牙形的黑暗之中。

游轮上的情况也同样糟糕。等到帕特回到控制台前想要控制住“西灵”号时，游轮正沿着那片几乎垂直的斜坡飞速下滑。其自身的动量，加上船底加速流动的尘埃，将这艘游轮送进了万丈深渊。帕特已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保持平衡，同时他也希望，在被掩埋之前，最好能利用游轮的速度，加速冲上另一面的斜坡。

就算乘客们大喊大叫，帕特也绝不会听到。眼前的下滑过程令人心惊肉跳、头晕目眩，他必须全神贯注，拼命控制住游轮，才使之不至倾覆。他先是给一个螺旋桨增加动力，然后另外一个，他想把“西灵”号的航向拉直，然而，就在这紧张的关键时刻，一段奇怪、烦躁的记忆爬上他的心头。不知怎么，不知在哪儿，他似乎见过眼前的这番景象……

这段记忆实在是太荒谬了，但却挥之不去。直到他跌至万丈深渊的底部，看着连绵不断的尘埃从被星光照亮的火山口边缘倾泻而下，神秘的时间面纱才被撩起，他的记忆才变得清晰起来。

他又变回了一个小男孩。那是某年的夏天，具体是哪一年，他记不得了。当时，正在被夏日骄阳晒得发烫的沙地上玩耍的他发现一个小坑。这个小坑非常圆，又非常光滑，坑底潜伏着什么东西——除了张开的大颚，全身都埋在沙中。他感觉这里会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便好奇地观察。终于，一只蚂蚁因为只顾埋头干活不看路，结果一个筋斗栽进了坑里，沿着斜坡一直滚到坑底。

正常情况下，这只蚂蚁逃离小坑应该并不困难——但当第一颗沙粒滚下坑底时，等候在洞底的怪物便现身了。它挥起前腿，朝挣扎的蚂蚁扬起一阵沙子，将蚂蚁完全掩埋，变成了自己的口中餐。

“西灵”号还在下滑。在渴海中，不可能有在尘埃中挖坑的蚁狮，但是帕特有一种直觉，他现在就像那只童年时看到的掉进坑中的蚂蚁，孤立无援，命中注定要倒霉。他现在就像那只濒临绝境与死亡的蚂蚁一样，挣扎着要爬上去，爬回到火山口边缘的安全地带，但流动的尘埃却不断地把他推回深渊，在那里，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不同的是，蚂蚁死得倒是痛快，而他和乘客们的死亡，却会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发动机开足全力，使得“西灵”号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但还远远不够。尘埃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更糟糕的是，游轮已经陷入尘埃之中。尘埃已经漫到了游轮舷窗的下沿了；已经漫上舷窗玻璃了；已经将舷窗玻璃完全浸没了。帕特不得不将发动机关闭，以免发生爆炸。就在他关闭发动机的一瞬间，发出清丽光辉的新月状地球被潮水般的尘埃完全遮蔽。在一片黑暗、沉闷和静默中，他们不断地下沉，仿佛要沉到月球中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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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月球正面（向地球面）的北部，交通管制中心的内嵌式通信台上，一台电子监测仪正不安地闪动着，上面显示的格林尼治时间为20点01秒——这表明，应该在每个小时正点接收到的电波脉冲信号没有出现。

监测仪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启动了应急程序寻求指示。“等候五秒钟。”程序发出指令，“如果情况正常，关闭10011001应急线路。”

交通管制计算机耐心地等待着，对它来说，这短短的五秒钟显得极为漫长——长得足以让它进行上亿次二十位数的加法运算，或者将国会图书馆中大部分图书资料打印出来。五秒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信号出现，于是计算机将10011001应急线路自动接管过来。

在月球地表上空，一根奇怪的天线笔直地指向地球。天线发射的无线电脉冲信号飞越了茫茫的宇宙空间。在0.6秒的时间内，信号就飞出了五万公里之遥，被名为拉格朗日二号的中继站接收到——该中继站位于月球和地球之间的直线上。又过了0.6秒，脉冲信号经拉格朗日二号放大后，返回到月球正面的北部，覆盖了北极与赤道之间的整片月球大陆。

用人类的语言来表示，脉冲信号承载的信息非常简单，“你好，‘西灵’号。我没有收到你的信号，请立刻回复。”

计算机又等了五秒钟，还是没有“西灵”号的回复信号。它再次发出了脉冲信号，然后又发出一次。这段等候的时间，对电子世界而言，就如同地球上过去了好几个地质年代。尽管如此，计算机和监测仪还是非常耐心地等待着。

监测仪再次征寻计算机的指令。现在计算机的指令是“发出警报并全面启动10101010应急线路。”监测仪服从了该指令。在交通管制中心的控制台上，一只闪动的绿灯突然变成了红灯，蜂鸣器发出撕裂空气般的警报声。管制中心的人们这才意识到，月球的某个地方发生了事故。

一开始，出事的消息传播得很慢，因为总督认为，传播这种消息会引起人们不必要的恐慌，况且当前情况不明，连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事故都不知道，贸然发布消息是很不明智的举动。最反对公布消息的是月球旅游事业管理局局长，对旅游业而言，再没有比发布警报和紧急状态更糟糕的消息了——而且事实证明，这类情况十之八九都是由保险丝熔断、断流器失灵或警报器过于灵敏造成的。但是在月球上，提高警惕还是有必要的。被假警报吓得灵魂出窍，总比对真警报不闻不问要强。

又过了好几分钟，戴维斯局长才不情愿地相信，这次好像真的出事了。之前有一次，“西灵”号上的自动无线电系统也停止了工作，但帕特·哈里斯很快在指定的频率上做出了回复。而这一次，却没有半点回应，甚至连在“月球坠毁”波段上发出的信号都没有回复——该波段是严格保密的，只有在紧急状态下才会使用。听到这个消息后，局长才匆匆忙忙地从旅游局大楼上跑下来，沿着地下通道，来到克拉维斯太空城主楼。

在交通管制中心的大门口，他遇到了总工程师。这是个不好的预兆，看来有人认为必须要采取救援行动了。两人彼此对望，神情严肃，同一种想法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心头。

“希望你不会需要我。”总工程师劳伦斯开口说道，“出事地点在哪里？我听说出事飞船没有对‘月球坠毁’波段的信号做出应答。那是一艘什么型号的宇宙飞船？”

“不是宇宙飞船，是‘西灵’号。我们发出的信号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游轮现在正在渴海上。”

“天哪！要是在渴海上出了什么事的话，我们只能派滑尘艇过去。我一直都在说，我们应该有两艘营运的渴海游轮，这样载客旅游才会安全。”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财政部门投了否决票。他们说，除非证明‘西灵’号的营运是有利可图的，否则我们无法再建造一艘渴海游轮。”

“我希望‘西灵’号不要成为报界的头条新闻。”劳伦斯阴沉着脸说，“关于吸引游客到月球来旅游这个问题，你是知道我的想法的。”

局长确实很清楚他的想法——长久以来，这就是他俩之间争论的焦点。局长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也许总工程师的想法不无道理。

交通管制中心一如既往地安静。在巨大的屏幕墙上，绿色和琥珀色的指示灯持续不断地闪烁着。与那个耀眼的红色指示灯发出的报警相比，它们所要表达的信息实在是无足轻重。在空气、动力和辐射控制台前，值班员安安稳稳地坐着，就像守护天使，保卫着世界一隅的安宁。

“没有新情况。”地面交通管制官报告说，“我们仍然对事故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只知道‘西灵’号在渴海中的某个地方。”

他在巨大的地图面板上画出了一个圆形。

“他们肯定在这个区域里，除非他们偏离了航向。他们19时做了正点报告，当时的位置是在规定航线一公里范围以内；到了20时，我们没有收到正点报告信号。所以事故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19时到20时之间。”

“‘西灵’号每小时可航行多少公里？”有人问道。

“最多也就一百二十公里。”局长答道，“但它的时速一般到不了一百公里，观光旅游用不着抢时间。”

局长睁大眼睛盯着地图，犀利的目光仿佛是要从地图上把信息榨取出来似的。

“如果他们在渴海的海面上，我们应该很快便能找到他们。你们派出摩托滑尘艇了吗？”

“没有，先生，我还在等待上面的授权。”

戴维斯看着总工程师。在月球正面，除了行政总督奥尔森，就数总工程师级别最高。劳伦斯微微地点了点头。

“下令让他们出发。”他发出了授权，“但是别抱太大希望，不是很快就会有结果的。把方圆几千平方公里都搜寻一遍是很花时间的，尤其是在夜里。命令他们从‘西灵’号最后一次发报告时的位置开始搜索，两艘滑尘艇分头朝‘西灵’号航线的两边开，这样就能在尽可能广的区域里展开搜寻。”

命令发出后，戴维斯局长愁容满面地问道：“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故？”

“只可能有这么几种情况。第一种，事故肯定发生得很突然，因为我们没有收到他们的任何消息——这通常意味着，游轮发生了爆炸。”

局长脸色发白。爆炸的概率总是存在的，对此没人能够防范。由于宇宙飞船存在着易受攻击的特点，所以就像其前身——飞机一样，对某些罪犯分子来说，诱惑性相当大。戴维斯想起了前不久发生的一起空难事故。飞往金星的客运飞船“南船座”号发生了爆炸，船上两百名男女老少全部遇难，爆炸原因只是因为有个疯子同一位乘客发生了口角。他并不认识这个乘客，却在一怒之下引爆了飞船。

“第二种，发生了撞船事故。”总工程师继续说道，“游轮可能撞上了某种障碍物。”

“哈里斯是个十分细心的船长。”局长说道，“这条航线他航行过几十次了。”

“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误。在地球的亮光之下航行，很容易会把距离判断错。”

戴维斯局长好像没有听到对方在说话，他正在考虑，如果发生了最坏的事情，他应该做好哪些方面的安排。他最好应该同法律部门联系一下，查一查赔偿清单。要是有遇难者亲属起诉旅游事业管理局，要求赔偿个几百万美元，他整个第二年的广告宣传活动就完蛋了——即便他胜诉的话。

地面交通管制官紧张地咳嗽了一声。

“我可以提个建议吗？”他对总工程师说道，“我们可以呼叫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那里的天文学家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在晚上？”戴维斯局长怀疑地问道，“从五万公里以外？”

“易如反掌，只要‘西灵’号上的探照灯还开着。值得一试。”

“好主意。”总工程师说道，“立刻去办吧。”

他应该自己想到这一点才对。他开始进一步思索，还有没有其他对目前形势有所帮助的手段被忽略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和这个美丽而陌生的世界斗智斗勇了。当她展现出梦幻的一面时，是那么的令人惊叹、折服；而当她露出危险的一面时，又是如此的令人慌张、无助。也许可以这么说，月球不像地球，她从来就没有被彻底征服过。正是由于月球上有着尚未开垦的大片荒原和始终存在着的、潜在的巨大危险，她才能吸引着探险者和旅游者飞越茫茫的宇宙空间来到这里。尽管他并不赞成旅游者到月球上来，但一想到自己每个月的丰厚薪金有不少便是来自他们的贡献，他就不再想那么多了。

现在，他最好还是收拾行装准备上路。这场危机也许会在瞬息之间就过去，“西灵”号也许会再次出现，浑然不知其引起了一场恐慌。不过他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也越来越担心。他打算再等上一个小时，如果还是没有“西灵”号的消息，他将乘坐亚轨道穿梭机去罗里斯空港，从那里前往渴海，他要亲自到敌人的王国去看看。

当红色加急信号传到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时，托马斯·劳森博士正在熟睡。他讨厌被人吵醒。尽管在零重力状态下，一天二十四小时中，人只要睡两个小时就够了，但如果连这点睡眠时间都保证不了，就未免太不公平了。不过，知道信号的内容后，他完全清醒了过来。总算有一件看上去比较有意义的事可做了。

汤姆（托马斯的昵称）对他的工作一直很不满意，他本想到中继站里搞点科学研究，但这里的环境太容易让人分心。拉格朗日二号位于地球和月球之间的引力平衡点，这里的引力法则可以让人轻易地在宇宙中表演走钢丝。具体来说，这个中继站几乎就是个“全功能服务站”，不但可以为来往的宇宙飞船进行维修保养，还是宇宙航行的信息中心——有人说，飞船在这里停靠时还可以收发邮包，当然这不是真的。拉格朗日二号同时还是月球上几乎所有无线电通讯的中继站，因为对着地球的月球正面全都处在这颗卫星的正下方。

中继站上有一架望远镜，直径高达100厘米，是专门设计用来观察比月球还远几十亿倍的宇宙天体的。让这么一台望远镜来观察月球表面真是大材小用了。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是用分辨率很低的望远镜来搜寻，视野也会非常清晰。汤姆现在的位置似乎是在月球雨海的正上方，在他鸟瞰的视野中，月球上亚平宁山脉那嵯峨的山峰在朝霞中闪闪发光。虽然他对月球的地质构造不是很了解，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一些巨大的环形山，比如阿基米德山、柏拉图山、阿里斯基尔山以及欧多克索斯山，他还认出了犹如黑色疮疤的阿尔卑斯峡谷，还有孤独的皮科金字塔，它的影子在月球的平原上拉得长长的。

但是，他不必关心白昼地区，他要搜寻的是太阳还没有照亮、仍处于夜幕笼罩之下的黑暗地带。从某种意义上讲，黑夜或许会使他的工作更容易完成。一盏信号灯，甚至一只手持的火炬，在夜色中都会很容易看到。他查看地图上的坐标，然后按下了控制按钮。闪闪发光的群山移出了他的视野，现在他看见的是一片黑暗，这漆黑的夜色刚刚吞噬了二十多个游客。

一开始，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当然也包括忽明忽暗、与天上群星争相辉映的信号灯。等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变得较为敏感时，他发现这片大陆并不是一片漆黑。在地球光亮的沐浴下，有一点一点鬼火似的磷光在黑暗中闪动。他看的时间越长，黑暗中的东西就越发细致。

彩虹湾以东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它们正在等待黎明曙光的到来。哇，天哪！有一颗星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是什么？他的希望刚刚升起，但马上又落空了。他发现，那只是罗里斯空港的灯火，人们在那里翘首以盼，希望他早点把观测结果传给他们。

又过了几分钟，他发现仅仅依靠视力来搜寻是没有用的，在微弱的光亮中搜寻一个比公车还小的目标，压根儿就不可能。要是白天还好，通过观测“西灵”号在渴海上投射出的长长的影子，他很快就能找到。而在这五万公里的高空，只借助暗淡的地球光，人的眼睛还是不够锐利。

但劳森博士并不担心，他原本就没指望依靠视力一下子发现目标。在过去的一百五十多年间，天文学家确实是依靠肉眼来观测天体的。而今天，他们拥有了更加精密的仪器设备——一整套光线放大器和射线探测仪。汤姆确信，随便选用其中的一套，他就一定能找到“西灵”号的踪迹。

如果他知道“西灵”号已经不在渴海的海面上，他就不会夸下如此海口了。

月海沉船

四

当“西灵”号终于不再下沉时，乘务员和游客们依然惊魂未定，全都吓得一言不发。哈里斯船长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

显而易见，渴海发生了塌陷。虽然这种事情并非难以置信，但在渴海的航行史上，这还是第一次。会出现这种陷阱，说明在月球的地表下，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塌方。而这塌方，或许正是“西灵”号那微乎其微的重量触发的。当帕特·哈里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他还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对乘客们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要他假装镇定，说什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五分钟后就可以继续上路”之类的，他实在是做不出来；但要让他把事情的严重性讲出来，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虽然迟早都要告诉他们真相，但除非万不得已，还是不说为妙。

他盯着威尔金斯小姐的眼睛。她正站在船舱的尾部，也就是焦躁不安的乘客们的身后。尽管她脸色十分苍白，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他明白，他可以相信她、依靠她。他对她微微一笑，好让她放心。

“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了。”他用一种轻松的、聊天似的口吻说道，“或许你们已经猜到了，我们遇到了一点儿小事故，只是……情况可能会比较糟糕。（有多糟糕？他暗暗地问着自己。好吧，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船体裂开了……如果真是这样，你还想实话实说，让大家更加痛苦吗？想到这里，他强迫自己不要只是在心里自问自答）我们碰上了月表塌陷——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称之为月震。请大家不要惊慌。就算我们没办法离开这里，罗里斯空港也会很快派人来营救我们。威尔金斯小姐马上会为大家分发一些食品，我建议大家放松一下心情。至于我，呃，我有必要处理一些事情。”

他的这番话起了作用，乘客们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暂时放下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刚想回到控制台前，却发现有一位乘客点燃了一支香烟。

在这种情况下，他很理解抽烟人的心情，他自己也很想抽上两口。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明白，如果责令那人熄灭香烟，刚才的那番安慰人心的话就算是白说了。所以，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的眼睛，直到对方自觉地把烟掐灭，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帕特刚把无线电打开，就听见身后的乘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话来。当一群人同时开口时，即使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能猜出他们的心理状态。他听得出，有人很不满，有人很激动，甚至有人还挺开心——但是还好，似乎没有人特别紧张和害怕，更没有人惊慌失措。当然也有可能，夸夸其谈的人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巨大危险，而意识到的人则沉默不语。

老天知道，所以老天也沉默不语。他将无线电调谐器从这一头调到另一头，除了将他们层层掩埋的带电尘埃发出微弱的“噼噼啪啪”声之外，其他什么信号都没有。这在他意料之中。渴海中的尘埃真是要命的东西，由于金属含量很高，所以便成了天衣无缝的天然屏蔽场，不管是无线电波还是声波，都别想穿过这层尘埃。他想发出求救信号，但他就像被困在了井底，上面被羽毛塞了个严严实实，任凭他大喊大叫，外面的人什么也听不到。

他将无线电切换到高功率紧急状态上，以便在“月球坠毁”波段自动发出遇险信号。如果说有什么信号可以穿透屏蔽层的话，就要数这个最有希望了。人工呼叫罗里斯空港不会有什么效果，反而会让乘客们更加不安。他打开信号接收器，设置在“西灵”号指定的频率上，准备接受任何可能的应答。但他心里清楚，这么做基本没什么用。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也没有人能够与他们通话。对他们来说，这可是真正的与世隔绝了。

他没有继续想这种不幸的结局。尽管他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但他仍然有许多事情要去做。他万分谨慎地检查了全部仪器和仪表。结果表明，除了船舱内的温度有些偏高，其他一切正常。这也在他意料之中，因为渴海里的尘埃就像一张厚厚的毛毯，把他们与寒冷的宇宙空间隔开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这张毛毯到底有多厚，对“西灵”号产生的压力会有多大。“西灵”号的船体表面一定覆盖了成千上万吨的尘埃——要知道，在设计“西灵”号时，主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使其承受住来自内部的压力，而不是船体外部的压力。要是游轮下沉得太深，也许便会像蛋壳那样破碎。

“西灵”号下沉得有多深，他说不上来。不过，在他最后一次看见满天繁星时，“西灵”号已经在海面十米以下了。由于尘埃的吸附作用，他们也许会沉得更深。因此，即使会增加耗氧量，他也要提高舱内的压力，以便抵消些许船体承受的来自舱外的压力——这么做才是明智之举。

他缓缓地增加船舱内的压力，不能太快，否则大家的内耳会像警报拉响似的嗡嗡作响。现在船舱里的压力升高了百分之二十。增压操作完成后，他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但他不是唯一想到这一点的。压力表上的指针刚刚稳定下来，他的身后就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他猛地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个爱管闲事的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但他的火气没能发出来。他记不住所有的乘客，但第一眼便会感觉此人与众不同——只见那人个子不高，身体壮实，头发灰白，有些面熟。他已经来到了驾驶台前。

“我没想冒犯你，船长，在这艘船上，你说了算。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我是汉斯廷准将。”

帕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位传奇英雄——他是率领探险队登上冥王星的第一人，也是人类历史上登陆外星球次数最多的人。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可……可是乘客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准将笑了笑。

“我用的是化名，汉森。退休以后，我喜欢四处旅游，没有太多的责任，一身轻松。因为我把胡须剃掉了，所以没有人认出过我。”

“你能在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帕特喜不自禁地说。他肩头的重担似乎已经卸下了一部分——这位前准将就像一座力量之塔，在此危难时刻，必将给予他无限的帮助。

“如果你不介意，”汉斯廷准将继续说道，语气同刚才一样谨慎且彬彬有礼，“我想要听听你对目前形势的看法。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一般来说，首先要考虑氧气的问题。只要氧气不泄漏，我们可以坚持七天。好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氧气泄漏的迹象。”

“很好，那我们就有时间考虑其他问题了。食物和水呢？”

“我们会挨饿，但不至于饿死。船上储存了应急的压缩食品。当然，空气净化器也会生成水供我们饮用。所以，这两点不成问题。”

“动力方面呢？”

“动力充足。但现在还没必要启动发动机。”

“我注意到，你没有试着呼叫基地。”

“没有用的，尘埃把信号彻底屏蔽掉了。我把信号调到了紧急自动发射状态——这是我们发出信号的唯一方法，尽管不一定有效。”

“所以，他们只能靠别的方法来找到我们。你认为他们需要多长时间？”

“这可难说。我们在20时正点报告时没能发出信号，所以搜寻行动从20时应该就开始了，他们知道我们的大致方位。但问题是，我们下沉以后，恐怕渴海的海面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也知道尘埃是怎么抹平一切的。再说，就算他们发现了我们……”

“怎么把我们救上去，依然是个问题？”

“的确如此。”

“西灵”号船长和前准将默默无言地彼此对视，他们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这时，正在低声谈话的乘客中响起一个声音，这是一口纯正的英国口音：“我说，小姐，这是我在月球上喝到的第一杯像样的茶。我原以为这里没人能泡出好茶呢。非常感谢你。”

准将轻声笑了笑，“他应该感谢你才对，而不是那位乘务员小姐。”说着，他指了指压力表。

帕特也微微一笑，算作回答。准将这句话说得对极了，因为他提高了舱内压力，所以在船舱里烧水的话，水的沸点会比较接近地球海平面上的正常沸点。他们终于又可以喝上热饮了——而不是以前那种不冷不热的东西。不过，用这种方法来泡茶，想一想还是太奢侈了，就像中国人烤全猪时连带把整个猪笼都烧掉一样。

“我们眼下有个大问题，”前准将说道（帕特挺喜欢他用“我们”这个说法），“就是鼓舞士气。我觉得你应该给大伙打打气，告诉他们，搜寻和救援行动肯定已经开始了。当然，你在讲话的时候不要过于乐观，不能让他们以为，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有救援人员来敲我们的舱门。如果我们还要在这里等上好几天，让他们这么想，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加困难。”

“我对你解释一下‘月球坠毁’波段吧，用不了多长时间。”帕特说，“准确地说，月球坠毁波段不是用来处理这种意外情况的。如果一艘宇宙飞船停泊在月球上，任何一颗卫星都能很快发现它，比如说位于月球正面上方的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或者月球背面的拉格朗日一号。但我觉得他们也帮不了我们。我说过，我们可能已经沉到了渴海海面以下，而海面上却没有丝毫痕迹。”

“难以置信。如果一艘轮船在地球的洋面上沉没，它总能留下点什么——水泡、漏油，或者漂流的残骸。”

“但在这里，什么都不会留下。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把某样东西送回海面上——暂且不说海面离我们到底有多远。”

“所以我们只能困在这里，坐等救援？”

“没错。”帕特肯定地回答道。他看了看氧气储备，“至少有一件事情确定无疑——我们还能坚持整整一个星期。”

在月球地表上方五万公里的宇宙空间中，汤姆·劳森把最后一组照片铺开。他已经用放大镜把照片上每一平方毫米都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这些照片的精度很高——电子图像增强仪比人的眼睛要敏感几百万倍，黑暗之中的渴海海面经过处理后，清晰得仿佛月球上已经是阳光普照。他甚至还发现了一艘小小的摩托滑尘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摩托滑尘艇在地球辉光下投射出的长长阴影。然而，他就是找不到“西灵”号的踪迹。渴海依然像无人涉足过一般波平如镜，好似从未被人打扰过。

汤姆不愿意承认失败，即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一样。他深信，只要方法正确、工具合适，任何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但眼前遇到的问题，无疑向他“科学处理问题”的能力提出了挑战，况且这个问题关系重大，牵涉到许多人的性命，因而又关乎到了道德层面。汤姆·劳森博士虽然对人类还没有多大贡献，但是他尊重宇宙这个对手。眼前的问题，完全可以看作是他个人与宇宙之间的一场较量。

他冷静而客观地思考着当前的形势。伟大的福尔摩斯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汤姆有一个特点，就是在他崇拜和尊敬的人中，有一些是并非真实存在的虚构人物）现在，他已经可以把空旷的海面从搜寻范围中排除掉了，这样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即游轮一定是在海岸线或群山附近发生了事故，很有可能是在——他查了一下地图——火山湖附近。这样的推测很合理，在这些地方，比在没有障碍物的渴海海面更容易发生事故。

他再次仔细察看照片，这一次，他的视线集中在山麓下有突起的位置上。但他立刻遇到了一个新问题，在渴海的海岸线上有许多孤零零的危岩与巨石，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失踪的“西灵”号。更糟糕的是，因为视线被群山遮住了，有很多地方他根本就观察不到。从他所在的位置看下去，渴海是在靠近月球边缘的地方，所以他的视野很有限。比如，他就看不到火山湖，因为它完全躲进了群山之中，那里只能派摩托滑尘艇前往调查。所以说，在距离月球表面五万公里的地方，即便汤姆·劳森可如神祇俯瞰众生，也无用武之地。

看来，他最好还是先呼叫月球正面，向他们报告目前的进展。

“我是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的劳森。”通信连接上后，他说道，“我已经搜寻过渴海，海面上很空旷，没有他们的踪迹。游轮现在一定是在靠近海岸线的某个地方。”

“谢谢。”一个不大满意的声音答复道，“你确信这一点吗？”

“当然。我能看见你们的摩托滑尘艇，而它们的大小只有‘西灵’号的四分之一。”

“你能在海岸线上看到有什么东西吗？”

“海岸线上的小东西太多了，空中搜寻不可能一一辨别。我能看到大概五十个，哦不，上百个‘西灵’号大小的物体。太阳升起以后，我能看得更清楚，可现在还是黑夜，对吧？”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如果有其他发现，请立即通知我们。”

在克拉维斯太空城，旅游事业管理局局长听了劳森的报告。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接下来还是通知游客的家属吧。纸里包不住火，再隐瞒下去，并不是明智的行为。

他转身问交通管制官“：乘客名单准备好了吗？”

“刚刚从罗里斯空港传真过来的，给您。”他把名单递了过去，顺便又问了一句，“‘西灵’号上有贵宾吗？”

“所有乘客都是贵宾。”局长冷冷地说着，只顾低头看手上的名单，连头都没抬。不一会儿，他用几乎同样的语气说道，“哦，我的天哪！”

“出什么事了？”

“汉斯廷准将在游轮上。”

“什么？我都不知道他来了月球。”

“我们没有声张。我们希望他能加入旅游事业管理局理事会，这对我们大有好处。他已经退休，在做出决定之前，他打算先隐姓埋名，四处旅游一番。”

面对当前这个颇具讽刺意义的局面，二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当代最伟大的太空英雄，竟然以一名普通游客的身份，被困在这起愚蠢的事故当中——就在地球的后院，就在月球上……

“对准将来说，可能运气是差了点儿。”交通管制官终于开口了，“不过，对‘西灵’号上的乘客来说，他们算是交上好运——只要他们还活着的话。”

“他们还需要更多的好运气，但拉格朗日二号无法提供更多的帮助了。”局长说。

他的前半句话说对了，但后半句话却没有。汤姆·劳森博士算得上是人中怪杰，他确实有些能耐。

耶稣会的文森特·费拉罗神父也是有些能耐的，他属于另外一种类型的科学家。他和汤姆素未谋面，未免不是一件憾事。如果他们俩能碰在一起，随之而来的激烈争论想必会十分有趣。费拉罗神父信仰上帝，相信人类，而劳森博士谁都不信。

起初，费拉罗神父是以地球物理学家的身份涉足科学领域的，后来，他的舞台从地球转到了月球，他成了一名月球物理学家——但只有在卖弄学问的时候，他才会用上这个称号。尽管月球表面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探测仪器，但人类对月球的内部世界仍然知之甚少。

就在刚才，这些仪器得到了一些令人震惊的结果和数据。格林尼治时间19时35分47秒，在彩虹湾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波及范围甚广。这有些出乎人们的意料，因为彩虹湾地区的地质构造向来非常稳定。费拉罗神父利用一组计算机自动定位震源，同时检索是否还有其他仪器侦测到了不大寻常的数据。在计算机执行指令时，他去吃午饭，有同事将“西灵”号失踪的消息告诉了他。

人脑总是能在貌似无关的事件之间构建起联系，在这一点上，计算机只能自叹弗如。费拉罗神父正把一勺汤送进嘴里，突然灵光一闪，“西灵”号的失踪，还有彩虹湾的地震，将这二者放在一起，他便得出了一个虽然合情合理，但却是灾难性的、容易被人忽视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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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女士们、先生们，目前的状况就是这样。”汉斯廷准将总结道，“我们不会马上遇到危险。我敢肯定，用不了多久，救援人员就能找到我们。不过，在他们找到以前，我们必须做好思想准备。”

他停了下来，迅速扫视着在场每一张或翘首以盼、或神情焦虑的面庞。他注意到，有两个人可能是不安定分子——一个小个子男人，脸上的肌肉紧张地抽搐着；还有一个女人，一脸尖酸相，正不停地把手绢打成结，解开，再打成结。这两人还真是一对儿，要是安排他们坐在一起就好玩了。

“哈里斯船长和我——哦，他才是头儿，我只是他的顾问——为了应付当前这个非常时期，我们制定了一套方案。首先是食品分配。从现在起，我们的食品供应会简化，并实行配给制，但我们保证，没有人会挨饿，因为我们不会消耗多少体力。我们想请几位女士来帮助威尔金斯小姐——她的工作量一下子变多了，需要得到一些帮助。坦率地说，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将是无事可做。顺便问一句，有人带书了吗？”

船舱里响起一阵翻箱翻包的声音。在能找到的书中，有各种各样的月球旅行指南——包括六本官方出版的旅游手册；一本今年的畅销书《橘子与苹果》，讲一个名叫妮儿·金的姑娘与艾萨克·牛顿爵士之间的浪漫爱情故事，当然，内容不太可能是真的；一本哈佛版的《原野奇侠》，上面还有一位英语教授的详细评注；一本介绍奥古斯特·孔德“逻辑实证论”的著作；还有一本出版还不到一周的《纽约时代》杂志。书不多，但只要分配合理，还是可以帮助大家打发掉接下来的时光。

“我想，我们应该成立一个娱乐委员会，以决定怎样更好地利用这些书籍，比如我现在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本孔德先生的书。大家都已经了解了我们目前的处境，那么，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和哈里斯船长会尽量解释清楚。”

“我有个问题，先生。”那个带英国口音、也就是刚才说茶泡得好的人问道，“我们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机会再浮上去？我的意思是说，假如这些尘埃像水一样，我们会不会像一个软木塞那样慢慢地浮出水面？”

这个问题把准将难倒了，他看着帕特，“哈里斯先生，这个问题该由你来回答。你觉得呢？”

帕特摇了摇头。

“恐怕我们浮不上去。确实，船舱里的空气会产生很大的浮力，但渴海尘埃的阻力也相当大。当然，我们最终会浮上去——但那可能要等到几千年以后了。”

这个英国人好像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我发现游轮的密封舱里有宇航服。能不能让人穿着宇航服出舱游到海面上去呢？这样，搜救人员就可以知道我们在哪里了。”

帕特隐隐有些不安。他是游轮上唯一有资格穿这套宇航服的人——宇航服是为紧急状况准备的。

“不可能有人游得上去。”他解释说，“我不相信凭一个人的力气能够克服尘埃的阻力——另外，在尘埃中游泳，你什么都看不见，在一团漆黑中，你要如何判断方位呢？怎么能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呢？还有，人出去之后，游轮的外舱门要怎样关上呢？一旦尘埃涌进船舱，就没办法清理掉它们了。我们不可能像抽水一样把尘埃抽到外面去。”

他本来还想接着说下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少说为妙，正所谓言多必失。如果在这七天里，没有任何能够获救的迹象，他们或许会陷入绝望。所以，这种坏消息还是暂且不谈吧。想得再多，说得再多，也是徒劳无益，反而会让他们失去勇气。

“如果各位没有问题了，”汉斯廷接着说，“我建议，我们每个人都作一下自我介绍。不管你愿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彼此接纳，所以，让我们对所有人都有个初步的了解吧。我会从这边走到那边，请大家依次介绍一下你们叫什么，做什么，从哪儿来。这位先生，从你开始好吗？”

“我叫罗伯特·布莱恩，以前是民用机械工程师，现在退休了，来自牙买加的金斯敦。”

“欧文·舒斯特，律师，住在芝加哥。这是我太太，迈拉。”

“尼哈尔·杰阿瓦登，我是动物学教授，在斯里兰卡佩拉德尼亚市的锡兰大学工作。”

听着众人的自我介绍，帕特从心底里感激命运之神在他处境最危难的时刻又一次帮助了他。无论是从性格、接受过的训练方面看，还是从经验、阅历等方面看，汉斯廷准将都是天生的领袖，他已经把这群松散的人组织起来，在他们当中建立起了团队精神，使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了一支听话的、能够服从命令的队伍。类似的情形，汉斯廷准将也曾经历过。当时，他所在的一支小队正飞往海王星轨道——那是人类第一次前往海王星——在距离太阳约有30亿英里的地方，飞船发生了故障，不得不等待救援。那一次，他们在茫茫宇宙中滞留了好几个星期。帕特比准将小了大概能有三十岁，他从未飞出过地月系统。对于眼下悄然发生的权力变化，他并没有心怀不满。很高兴准将说他还是“西灵”号的头儿，但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他心里清楚得很。

“大卫·麦肯齐，斯特罗姆罗山天文台的物理学家，来自澳大利亚的堪培拉。”

“皮埃尔·布兰查德，成本会计师，来自月球正面的克拉维斯太空城。”

“菲利斯·莫莉，记者，来自伦敦。”

“卡尔·约翰森，核动力工程师，来自月球背面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基地。”

就是这么一群人。命运把一群未必称得上非凡、但至少是各具才能的人聚到了一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能到月球上来的人，必定有其出众之处——哪怕他只有钱。可惜，在帕特眼里，他们所谓的技能和经验在“西灵”号上全无用武之地，根本无法解决目前面临的难题。

不过，汉斯廷准将很快就会证明他的想法并不正确。准将很清楚，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面对两大敌人——恐惧和乏味。他们手中的资源非常有限，在这个通信普及、娱乐发达的时代里，突然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无线电、电话、传真、电视、电影——所有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都已毫无意义。他们现在就像一群处于石器时代的原始人，围坐在篝火旁，整个荒原上见不到别人。在汉斯廷准将的印象中，即便是飞往冥王星那次也没有现在这么糟，他们当时带了许多图书和娱乐用品，还可以随时通过集束电波与内行星上的人交谈。但是现在，“西灵”号上甚至连一副扑克牌都没有……

他突然有了个好主意，“莫莉小姐，你是个记者，我想你应该随身带着记事本吧？”

“是的，准将先生。怎么？”

“有没有五十二张没有用过的纸？”

“应该有吧。”

“那就请你把纸贡献出来吧，帮我们做一副扑克牌。不必特别精致，只要能看清楚牌面就行。写字的时候要小心，别透到背面去了。”

“这种扑克要怎么洗牌呢？”有人提出了疑问。

“问得好，够我们的娱乐委员会想上一阵子了。有没有人在娱乐方面拥有专长？”

“我演过舞台剧。”迈拉·舒斯特有些犹豫地说道。她的丈夫似乎不大高兴，但准将却很满意。

“好极了！虽然船舱里小了点儿，但我们或许可以欣赏您的表演。”

这回，舒斯特夫人和她的丈夫一样不大高兴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而且我……我的台词一向不多。”

乘客中响起了窃笑声，就连准将自己也强忍笑意才能保持一脸严肃。看着年过半百、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舒斯特夫人，很难想象她曾经是个演员——准将怀疑，她充其量也就参加过唱诗班。

“没关系。”他说，“重在参与嘛。谁愿意同舒斯特夫人一起表演节目？”

“作为一个外行，我演过几出戏剧。”杰阿瓦登教授说，“不过，大多是布莱希特和易卜生的作品。”

这个“不过”说明他很清楚，目前，大家更想看一些轻松的节目——比如说20世纪80年代的颓废派喜剧。随着电视节目审查制度的土崩瓦解，这类喜剧作品曾大肆入侵电视频道。

除了教授，再没有别的志愿者了。准将把舒斯特夫人和杰阿瓦登教授安排到两个相邻的座位上，让他们商量表演什么节目。这样一对莫名其妙的组合似乎很难弄出什么有趣的节目来，不过也难说。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让大家都有事可做——可以各忙各的，也可以与别人合作。

“暂时就这么安排。”汉斯廷准将说，“如果你们还有什么好主意，请随时告知委员会。同时我建议大家多走动走动，相互了解一下。刚才每个人都介绍了自己的职业和国籍，肯定有很多人会有相同的兴趣爱好，或者共同的朋友，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还有很多时间，他默默地加了一句。

他回到驾驶位，同帕特一起商量事情，这时，麦肯齐博士——那位澳大利亚物理学家走了过来。他看上去非常焦虑——甚至有点焦虑过头了。

“准将，我想对你说个事儿。”他的语气很急迫，“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仅有七天的氧气量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我们还有更大的危险。”

“你说什么？”

“是热量。”这位澳大利亚人用手指着舷窗说，“我们被渴海的尘埃层层包裹，而尘埃是极佳的隔热材料。在海面以上，机器和人体产生的热量可以排放到宇宙空间里，但在这里却不行。也就是说，这里会越来越热——直到我们被煮熟。”

“天哪！”准将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要算精确时间的话，需要半个小时。但我想——不会超过一天。”

准将突然感觉到一阵绝望和无助，胃液似乎在上涌，就和他第二次自由跳伞时的感觉一样（不是第一次——他第一次时的准备很充分。而第二次，他自信过头了）。如果物理学家所言不虚，那他们连半点希望都没有了。他们现在的机会就已经很渺茫了，但至少还有一周的时间，怎么着也能做点什么，仍有获救的机会；仅有一天的话，那就一切免谈了。即使救援人员能在一天之内找到他们，也没有办法把他们救上去。

“你最好检查一下船舱里的温度。”麦肯齐继续说道，“一定会有温度上升的迹象。”

汉斯廷走到控制台前，看了看仪器仪表上的数字和图像。

“你说对了。”他说，“温度已经上升了两度。”

“我估计，每小时便会上升一度。”

准将转向哈里斯。他一直在听他们的谈话，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有没有降温的办法？空调系统还有多少动力储备？”

帕特还没有回答，物理学家就抢先说道：“没有用。”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烦，“所有制冷系统的原理都一样，就是把船舱里的热量排放到舱外。可是现在，四下里都是尘埃，我们没办法把热量释放出去。把空调功率加大无异于雪上加霜。”

三人表情阴郁，一言不发，最后还是准将开口了：“麻烦你再算一下，尽快告诉我们还剩多少时间。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其他人。”

汉斯廷感觉自己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刚才他还在暗暗自喜，以为自己的镇定自若已经安抚了众人，不曾想，现在他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与此同时，一艘摩托滑尘艇在他们头顶飞驰而过，可惜双方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滑尘艇的设计理念是速度、灵巧和便宜，丝毫没有考虑到驾驶员会不会舒服，所以它的外形与沉没的“西灵”号毫无相似之处。事实上，摩托滑尘艇就像一架敞篷的雪橇，定员两人，一名驾驶员，还可以捎带一名乘客——二人都要穿上宇航服。它的上方还有一块遮阳盖，可以遮挡强烈的阳光。滑尘艇构造简单，只有一块简单的操作面板，一台发动机，尾部有两个螺旋桨，还有个放置工具的储物架。平常工作时，滑尘艇会在身后拖着一架无动力滑尘橇，有时候是两到三架，但现在这辆则没有额外负重。它在几百平方公里的海面上轻快地绕来绕去，搜寻着消失的“西灵”号游轮，但却一无所获。

驾驶员正利用宇航服上的通信系统与搭档说着话。

“乔治，你觉得他们出了什么事？我猜，他们不在这里。”

“那他们能在哪儿？难道真被外星人绑架了？”

“我正想这么说呢。”驾驶员半真半假地说。所有宇航员都相信，迟早有一天，人类会邂逅不知来自何处的智慧生命。也许要等到遥远的将来，但有关外星人的传说早已变成了太空神话的一部分，一旦遇到了难以解释的事情，人们便会想，会不会是外星人干的？

当你身处一个充满危险的奇异世界，周围的岩石和空气（如果有空气的话）都是完全陌生的，身边仅有少数几个同伴，一代代地球人流传下来的经验都派不上用场，这时，你便会很容易相信那些有关外星人的说法。古人认为，举头三尺有神明，早期的宇航员也是一样。每当他们踏上一颗新的星球，都会忍不住回头张望，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正跟在自己的身后。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人类曾自以为是宇宙的主宰，并把自己最原始的欲望和恐惧深埋进潜意识深处。而如今，人类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大，只是一旦遭遇挫折和失败，内心深处的恐惧感便会浮出水面。每当他们仰望星空，就总会找到理由相信，这陌生的星球上一定存在着更强大的智慧生命。

“还是向基地报告吧。”乔治说，“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再找一遍也没什么意义。等太阳出来以后，找到他们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这该死的地球光，让我浑身发毛。”

他打开无线电，发出呼叫信号。

“二号滑尘艇呼叫交通管制中心——请回答。”

“我是罗里斯空港交通管制中心。有什么发现？”

“毫无线索。你们那里有什么新消息？”

“我们认为游轮不在渴海里。总工程师要与你们通话。”

“好的，请他讲吧。”

“你们好，二号滑尘艇，我是劳伦斯。柏拉图天文台刚刚报告说，在19点35分，天堑山脉附近发生了一次地震，这和‘西灵’号本应抵达火山湖的时间恰好吻合。他们认为，游轮可能在该地区遇到了山崩。所以，请你们立即前往天堑山脉，看那里是否发生了山体滑坡或者岩石塌方。”

“请问，先生。”驾驶员焦虑地问，“那里还会发生余震吗？”

“根据天文台的预测，发生余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说，地壳构造应力已经完全释放掉了，可能要几千年之后，才会再次发生地震。”

“那就信他们一次。等我们抵达火山湖后再联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但是仅仅过了十五分钟，二号滑尘艇便传来了消息，他们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二号滑尘艇呼叫基地。天文台说对了。我们还没有抵达火山湖——峡谷被堵住了。这里确实发生了地震，好多地方山体滑坡，其中有几处非常严重，滑尘艇无法通过。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足有上万吨崩坍下来的岩石。如果‘西灵’号被压到了岩石下面，我们可绝对找不到它了。再找下去也毫无意义。”

交通管制中心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音，滑尘艇又呼叫道：“你好，基地——收到我的回答了吗？”

“收到了。”总工程师回答，言语间难掩疲惫之意，“请继续寻找，看看能否找到‘西灵’号留下的线索。我会派一号滑尘艇与你们会合。你确定我们无法把‘西灵’号挖出来吗？”

“就算我们找到了位置，救援行动也要花上几个星期。我看到的一处滑坡足有三百米长。要是挖的话，也许会再次造成滑坡。”

“千万要小心。不管有没有新的发现，每隔十五分钟向我们汇报一次。”

放下话筒，劳伦斯觉得身心疲惫。他已无计可施——他相信别人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为了整理一下思绪，他走向南面的观测窗，凝视着新月状的地球。

说来难以置信，地球一直悬挂在南方的天际——尽管紧贴着地平线，但千百万年来，地球既不会升起，也不会落下。不管一个人在此生活多久，他都难以适应这个事实，因为这个现象和人类长久以来的观念相悖。

在海湾的另一边（这段距离并不遥远，但人们很难想象，小小的渴海竟会如此难以逾越），震惊与悲伤会像涟漪般迅速传播开去。只因为月球从长眠中醒了一小会儿，成千上万人便会不同程度地卷入其中。

过了好一阵子，劳伦斯才回过神来，他发现地面交通管制官正在叫他。

“打扰一下，长官——您还没有通知一号滑尘艇。需要我通知他们吗？”

“你说什么？哦，好的——通知吧，让他们到火山湖协助二号滑尘艇。同时告诉他们，可以放弃渴海海面上的搜寻了。”

月海沉船

六

当放弃搜寻渴海海面的消息传到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时，汤姆·劳森刚刚完成对100厘米望远镜的修正。因为睡眠不足，他两眼中布满血丝。他一直在与时间赛跑，争分夺秒地工作，但现在看来，他的努力似乎都要付之东流了。“西灵”号根本就不在渴海里，而是在一个他完全看不到的地方——藏在铜墙铁壁般的火山湖里，很可能被埋在数千吨的岩石之下。

听到消息后，汤姆的第一反应不是为遇难者感到同情和惋惜，而是愤怒，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都白白浪费了。“年轻宇航员发现失踪游客”——这个头条标题永远也不会出现了。因为梦想破灭，他骂骂咧咧了好一阵子，用词之丰富足以把他的同事们震得目瞪口呆。然后，他一边嘟囔个不停，一边把观测设备一件件拆下来——这些都是他从中继站其他项目组那里死乞白赖地借来的，甚至还有偷来的。

这些观测设备本来是很有用的，对此他信心十足。他的理论是有依据的——没错，近一百年的实践经验可以作证。红外线探测技术至少可以追溯到二战时期，那时，人们就已经开始运用热成像原理来寻找精心伪装的兵工厂了。

虽然“西灵”号没有在渴海中留下任何痕迹，但利用红外线探测技术，毫无疑问会发现点什么。螺旋桨会将海面一英尺以下、相对温度较高的尘埃扬起，让它们散播在冰冷的海面上。通过观察热辐射，哪怕是几个小时以后，仍能追寻到游轮走过的路线。汤姆本认为他可以办到的。但他必须抓紧时间，否则，清冷月色下微弱的热量痕迹便会被升起的酷日彻底驱散。

但是现在，很明显，没必要这么做了。

值得庆幸的是，“西灵”号上没有人知道渴海上的搜寻行动已经取消，也没有人知道滑尘艇正在火山湖中全力以赴地寻找他们，同样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一位乘客知道麦肯齐博士发现的危险。

这位物理学家在一张自制的图表上画出了温度上升曲线预测图。他每隔一个小时便测量一次船舱内的温度，然后把读数标在曲线图上。实际情况与他的预测差不多。二十个小时以后，船舱里的温度将突破43摄氏度，到时便会有第一批乘客死于中暑。不管他怎么计算，剩下的人最多也只能活一天。在这种情况下，汉斯廷准将试图鼓舞士气的努力无疑就像一场闹剧，不论他能否让大家振作起来，到了后天早上，他们全都必死无疑。

真是这样吗？至少他们还是可以选择的——是保持人类的尊严从容赴死，还是如丧家之犬一般哀号着下地狱？毫无疑问，选择前者才是明智之举。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西灵”号从此就不见天日，直到最后也没有被人发现，那么，他们选择哪种死法又有什么分别？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临死前的表现如何。人类如何生存，又该如何死亡？这本与逻辑和理性无关，但人之所以为人，依靠的正是这种品质。

汉斯廷准将便是这么想的，同时，他还在考虑如何度过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有些人生来就是做领袖的，比如说他。自打退休以后，他离开了自己的旗舰“桑塔露丝”号飞船，便一直觉得生活无比空虚，而此时此刻，他反而感到了一种充实。

只要让乘客们有事可做，他就不必担心士气问题。做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让他们觉得确实重要或者有意思就行。一副自制的扑克牌，就可以让会计师、退休的工程师，还有两个来自纽约的行政人员玩得很开心。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四位是扑克爱好者。再过一会儿，需要考虑的问题会变成怎么让他们停下来。

其他大部分乘客也都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小组，愉快地交谈着。娱乐委员会还在开会，杰阿瓦登教授负责做记录，舒斯特夫人在回忆过去当演员的日子，而她丈夫总想打断她并让她闭嘴。只有一个人似乎不太合群，那就是莫莉小姐。她正用隽秀的笔迹在只剩下几页纸的记事簿上写着什么，下笔很慢，但很用心。不愧是个优秀的记者，也许她想在日记里写下今天不寻常的历险遭遇。汉斯廷准将心想，她该不会事无巨细地都记下来吧？那几页纸恐怕会远远不够的。就算她全都写下来，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拜读了。

他看了看手表，惊讶地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按照计划，这个时候他本该到了月球的另一面，回到了克拉维斯太空城。他原本还要在月球希尔顿饭店参加一个午餐会，接下来要去……但现在，设想一个永远不会来到的未来是毫无意义的。他应该关心的是如何度过当下。

趁船舱里的温度还没有热得令人难以忍受，不如先睡一觉。当初在设计“西灵”号时，没有人想得到有一天它会变成一间“宿舍”——甚至，“坟墓”——但它很快就是了。如要住人，首先就要对游轮进行一番改造，也免不了要对月球旅游事业管理局的财产造成一点损坏。准将花二十分钟时间弄清了游轮的构造，确认可行之后，又和哈里斯船长碰了个头，然后，他来到大家面前。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大家都忙活了一天，我想很多人都想睡上一觉。这里有几个问题，不过我已经实验过了，只要稍微用力，座位中间的扶手就可以拔出来。虽然有‘损坏公物’的嫌疑，但我相信月球旅游事业管理局是不会起诉我们的。这样，座位上就会有十个人睡觉的位置，其他人可以睡地板。

“还有一点，你们会发现，船舱里已经相当温暖了，并且在一段时间里，温度还将继续上升。所以，我建议大家把能脱掉的衣服都脱掉。舒服比风度重要（“而生存比舒服更重要。”他在心里暗自说道——不过还要再等几个小时，他们才能体会到这一点）。

“我们会关闭船舱里的照明灯，但功率较低的应急灯会一直开着，不然这里就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了。休息期间需要有人在驾驶室留守。哈里斯先生拟了一份名单，每两小时换一次人。还有问题或者建议吗？”

没有人说话，准将松了口气。他原本担心有人会问温度为什么会不断升高，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他擅长的事有很多，但不包括撒谎。此时此刻，他希望能让乘客们尽可能睡上一个安稳觉。除非发生奇迹，不然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睡觉了。

威尔金斯小姐为有需要的乘客送上了睡前最后一次饮料，在举手投足之间，她已经露出了疲态。大部分乘客已经脱下了外衣，比较保守的等到照明灯熄灭之后才脱去衣服。应急灯映出暗红色的微光，让船舱中呈现出一副匪夷所思的景象——与几个小时前离开罗里斯空港时相比，这种景象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二十二名男女乘客躺在座位或地板上，大多只穿着内衣内裤。有几个幸运的家伙已经打起了鼾，但大多数人显然难以入睡。

哈里斯船长在船舱尾部找了个位置。其实，他已经不能算是睡在船舱里了，这里其实是通往气密阀门的过道。但这是个不错的“制高点”。过道的门开着，他可以看到整个船舱，看到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他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头上枕着用制服叠成的枕头。还有六个小时才轮到他值班，他想先好好地睡一会儿。

快睡吧！生命中最后几个小时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睡觉以外却又无事可做。他在想，从前那些被判处绞刑的人是怎么熬过漫漫长夜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能睡得着吗？

他太累了，胡思乱想一阵后，睡意渐渐袭来。在意识模糊之前，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麦肯齐博士。他又在测量温度，然后在表格上仔细地写着什么，就像一个记录星象的占星家。

在他们头顶十五米处，黎明已经到来——本来，在月球这种低重力环境下，轻轻一跳便可跃过这区区十五米。月球上没有曙光，但在日出之前的几个小时，天空中便会出现黎明将至的迹象。太阳之上极高处是黄道光，仿佛一座明亮的金字塔，这种景象在地球上难得一见。黄道光沿着地平线慢慢地露出头，随着太阳的升起，光线变得越来越亮。然后，日冕射出的乳白色光辉会将它完全淹没——耀眼的光芒比刚才的黄道光要亮上一百万倍——一条细细的火焰沿着地平线扩散开来。在十五天(1)的黑夜过后，太阳终于再次降临。月球沿着自己的轴线慢慢旋转，还有一个多小时，太阳才能完全跃上天空。但不管怎么说，黑夜已经过去了。

当刺眼的晨曦驱散黑夜时，渴海上如墨的黑暗也迅速退去。天边的朝阳照亮了整片渴海，海面上一览无余，如果有什么东西凸出海面，耀眼的光芒会将它的影子投射出好几百米远，任何人都能立即发现它。

可惜，现在没有人在渴海上搜寻。滑尘艇一号和二号都在十五公里以外的火山湖里。那里仍是一片黑暗。尽管周围的群山之巅已经亮如白昼，但还需要两天时间，太阳才会越过群山照亮火山湖。随着时间的推移，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会沿着山体渐渐下移——有时，移动的速度还没有人走路快——最终太阳会高挂中天，将光线直接倾泻进火山口。

不过在那以前，人工照明已经照亮了火山湖。沉睡的月球只是伸了个懒腰，便造成了严重的山体滑坡，灯光聚焦在崩塌的岩石上，搜寻人员在现场拍摄照片。不出一个小时，这些照片就会发送到地球；再过两个小时，整个世界都将有目共睹。

对月球上的旅游业而言，这确实是一场灾难。

哈里斯船长一觉醒来时，船舱里已经更热了，但闷热不是把他弄醒的罪魁祸首。此时距他值班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尽管帕特从没有在游轮上待过一整夜，但他对“西灵”号上的各种声音都了如指掌。当发动机停止运转时，整艘船上几乎悄无声息，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气泵和制冷系统发出的微弱声响。他在睡前便能听到这些声音，现在依然可以，只是这些一成不变的嘶嘶声中还夹杂了别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轻很轻，几乎难以察觉，船长愣了一会儿，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这声音居然能直达他的潜意识，把他揪出梦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他醒来以后，感觉这声音还是若有还无，更不要说确定它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了。

猛然之间，他明白为什么会被惊醒了，霎时间睡意一扫而光。他一骨碌爬起，把耳朵紧贴在气密阀门上。果然，这奇怪的声音来自舱外。

他听得更真切了，虽然微弱，但却十分清晰，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毫无疑问，这是无尽的尘埃颗粒与“西灵”号船体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仿佛舱外发生了一场幽灵沙暴。这意味着什么？渴海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倘若如此，“西灵”号会受到影响吗？奇怪的是，船体内部丝毫没有震动或移动的感觉，只有从外面传来的尘埃流动声。

帕特蹑手蹑脚地摸进阴暗的驾驶舱，他尽量不弄出一点儿声音，以免吵醒熟睡着的其他人。现在值班的是麦肯齐博士，这位科学家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眼睛盯着一团漆黑的窗外。帕特走近时，他转过头来低声问道“：你那边没什么事儿吧？”

“不好说——跟我来吧。”

回到船尾的过道，他们把耳朵紧贴在阀门上，倾听着门外那诡异的声音。很长一段时间后，麦肯齐说：“没错，是尘埃在流动——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又有一桩需要担心的问题了。”

“又一桩？”

“对。刚才我还在想温度的问题。温度还在持续升高，但升温的幅度已经降了下来，比我的预测降了不少。”

物理学家似乎不太甘心，是因为他的预测不够精确？但对帕特而言，这无疑是自灾难发生以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别太往心里去。如果这能让我们多活几天，岂不也是一件好事？”

“问题是我不可能出错——数学公式是明摆着的。我知道22个人会释放出多少热量，可这些热量去哪儿了？”

“人们在睡觉时散热不多，或许这就是原因。”

“你以为我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吗？”这位科学家不耐烦地说，“睡眠时散热会减少，但不会少太多。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阻止了温度的正常升高。”

“管他呢，反正谢天谢地就对了。”帕特说道，“话说回来，外面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麦肯齐极不情愿地把思路转移到这个新问题上。

“尘埃在流动，但我们没有跟着动，所以这很可能只是一种局部现象。而且，好像只有在船舱尾部才有这种现象。我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指了指两边的舱壁“，这后面有什么？”

“发动机、液氧罐、制冷系统……”

“制冷系统？这就对了！我记得上船的时候还留意了一下。制冷机的散热片就在这后面，对吧？”

“是啊。”

“我明白了。散热片排出的热量会传递给外面的尘埃，促使它们受热流动，就像液体受热流动一样，在船尾形成一口尘埃泉眼，并会带走多余的热量。如果幸运的话，温度很快便会稳定下来。虽然达不到舒服的程度，但至少我们不会被烤死。”

在暗红色的灯光下，二人彼此对望，生存的希望被再次点燃。帕特慢慢地说“：我相信你的解释。也许，我们该转运了。”

他看了看手表，快速地心算了一下。

“太阳马上就要升到海面上方了。基地会派出滑尘艇搜寻我们，他们一定知道我们大致的方位。可能几个小时后，他们就会发现我们。”

“需要通知准将吗？”

“不，让他再睡会儿。他这一天过得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累。等到早晨再告诉他吧。”

麦肯齐离开后，帕特想要再接着睡，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躺在暗红色的灯光下，脑子里转个不停。命运真是奇妙。尘埃先是吞噬了他们，然后差点把他们烤熟，现在却又伸出援手，利用对流循环将他们释放的热量送上了海面。当烈日高悬炙烤渴海时，对流循环还会继续吗？他不得而知。

舱壁之外，尘埃还在轻轻地流动着。帕特突然间想起了小时候曾见过的一只古董沙漏。当他把沙漏翻过来时，沙子会通过一个窄窄的缝隙漏到下面去，渐渐堆起的沙子便会成为时间流逝的量度。

在发明时钟以前，人们都是借助沙漏来计算时间的。但如今，能用尘埃泉眼中的沙尘来度量自己的生命，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1)指地球时间。月球上的一昼夜大概相当于地球上的27.32天。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七

在克拉维斯太空城，行政总督奥尔森和旅游事业管理局局长戴维斯刚刚结束了与司法部门的会谈。这不是一次愉快的会谈，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讨论失踪游客在登上“西灵”号之前签署的免责声明。戴维斯局长在启动渴海旅游项目时，曾经十分反对让游客签署这种文件，他认为这会吓跑游客，但总督的几个律师却十分坚持。现在他很高兴，事实证明他们是正确的。

他同样也为罗里斯空港当局所做的搜救工作感到高兴。有时候，诸如此类的问题会被他们不露声色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他面前有一份免责声明，“西灵”号的乘客们都签了字——但其中有一人，律师们仍有争议。

那个名字是“R·S·汉森（Hanson）”，但从笔迹上看，签字的人正是汉斯廷准将。这个签名有些潦草，看作是“汉斯廷（Hansteen）”也未尝不可。征求确认的传真已经发往地球，在收到回复以前，谁都无法做出决定。或许这没什么必要，因为准将是公务旅行，月球行政管理局必然要为他承担一定的责任。但对其他乘客而言，管理局承担的责任主要是道义上的，而非法律上的。

总之，现在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们，然后为他们举行一个隆重体面的葬礼。这个小问题已经交给了总工程师劳伦斯，他现在还在罗里斯空港。

劳伦斯处理任何事情都很主动。只要“西灵”号上的乘客还有一线生机，他就会调动一切力量拯救他们。但是现在，他认为他们肯定已经死了，冒着继续死人的危险去寻找死人，显然毫无意义。况且，挖出来的尸体还得重新埋葬，在他看来，没有比这些永恒的高山深谷更好的墓地了。

他们肯定已经死了，总工程师罗伯特·劳伦斯对此深信不疑，所有事实也都可以证实这一点。地震正好发生在“西灵”号本该离开火山湖的时候，现在半条峡谷都发生了山体滑坡。即便面对规模最小的滑坡，游轮也会像小纸船一般不堪一击。若船体被撞坏，氧气逸出，船舱里的人在几秒钟内就会命丧黄泉。倘若“西灵”号相当走运，躲过了山崩，那船上的无线电信号早就该传送到基地了。自动收发信号装置很小很结实，一般情况下绝不会损坏，如果连它都停止了工作，那么整艘游轮一定是……

当前首要问题是找到游轮遇险的位置，这似乎会比较容易，就算游轮被埋在上百万吨碎石之下，各种金属探测器以及勘探仪也能派上用场。如果船体裂开，舱内的氧气就会泄露出来，散逸到月球表面的真空环境中。那么，即便是在几个小时以后，海面上还是会留下氧气和二氧化碳的痕迹，气体探测器会发现的。滑尘艇返回基地进行维护和充电时，他会让驾驶员装备好气体探测器，然后派他们到山体滑坡处去寻找蛛丝马迹。

虽然确定失事地点很容易，但要把游轮挖出来就不那么简单了。就算拨给他一亿经费，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办成（真要提出这么一笔预算的话，不知道会计师会用什么脸色看他）。首先，他得把重型设备运进去才能把成千上万吨石头搬开——但这本身便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轻巧的滑尘艇根本派不上用场，它们怎么可能拖着沉重的月球推土机越过渴海呢？想在群山中炸开一条通道，还需要整船整船的高能炸药。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劳伦斯可以理解当局的心情，但工程处的人已经在加班加点地干活了，再让他们像西西弗斯一样没完没了地去滚石头，他肯定会被属下暗地里骂个狗血淋头。

他打算写一份报告——因为总督不喜欢听到下属对他说“不”，所以他字斟句酌，尽可能写得委婉含蓄。他列出三条提纲——“（A）几乎可以肯定，这项工作不可能完成；（B）如果强行开展工作，耗资恐怕会上亿，并将进一步导致人员伤亡；（C）所以，不值得开展这项工作。”当然，如果就这么交上去，肯定没什么好下场，他还要陈述理由，所以这份报告他足足写了三千多字。

他完成口述后，停下来让大脑清醒一下，没发现有什么遗漏之后，他补充道：“抄送：月球行政总督、月球背面总工程师、交通管制中心主任、旅游事业管理局局长、中央档案馆。文件级别：机密。”

他按了一下打印键。十二页的报告，不到二十秒就打印出来——格式优美，标点准确，还自动修正了语法错误。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看看是否还有错误。机器有时也会出错——尤其是在匆忙之间同时处理多个口述文件时。像英语这么复杂怪异的语言，没有哪台机器能够处理得完美无误，最后亲自检查一遍才是明智之举。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机器？很多乱子就是这么闹出来的。

劳伦斯正准备把文件发送出去，这时，电话响了。

“先生，是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接线员说道——是个真人，而不是平时的机器，“有个叫劳森博士的人想和你通话。”

劳森？何方神圣？总工程师暗自问道，然后他想了起来，就是那位用望远镜搜寻“西灵”号的天文学家。难道没有人通知他，搜寻工作已经中止了？

总工程师从未有幸与劳森博士见过面。他并不知道，这位天文学家是个非常神经质、但却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还非常固执。

劳森本来是要拆除红外线探测器的，但在动手以前，他又想了一下。反正设备已经安装好了，试验一下又有何妨？这倒纯粹是出于他对科学的好奇心。劳森是个注重实践的实证主义者，对此他深感自豪。在如今这个时代里，大部分所谓的天文学家不过是些数学家，他们甚至从未进过实验室，但劳森和他们不一样。

他现在很累，但一股不甘心失败的劲头仍在支撑着他。如果红外线探测器无法正常工作，他便会放弃，直接去睡觉。但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加上他技艺精湛，只是稍微调节了几下，渴海的影像便出现在监视器的屏幕上。

红外线探测器在月球表面来回扫描，屏幕上逐行出现了影像，看起来就像老式电视机上的图像——明亮的色块代表温度较高的区域，暗色块则是低温区。渴海上几乎是一片黑暗，只有一条明亮的光带，那是太阳之火炙烤过的地方。汤姆仔细观察后发现，就在这片黑暗当中，有几条闪着微光的轨迹，仿佛月色之下的地球花园里爬过了几只蜗牛。

毫无疑问，这是“西灵”号的热量轨迹。另外还有几条更微弱的亮痕，弯弯曲曲的，应该是执行搜寻任务的滑尘艇留下的。所有轨迹都聚集在天堑山脉附近，然后，消失不见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没办法再仔细查看。但是无所谓，因为仅凭这一点发现就足以证实他的想法。劳森很满意，他组装的设备，符合他的预期，对他来说，这一点非常重要。为了保存记录，他为监视器上的图像拍摄了照片，然后跌跌撞撞地上床、补觉。

三个小时后，他醒了。尽管比预期多睡了一个小时，但他还是感觉很累。有些事让他放心不下，所以他一直睡不踏实。在沉没的“西灵”号上，哈里斯会被流尘发出的微弱沙沙声惊醒，同样，远在五万公里以外的汤姆·劳森也被一阵隐隐的担忧唤醒了。人们心中总会有几条警觉的看门犬，它们不经意间也总会狂叫着提醒主人，而聪明人是绝不会忽视这些警告的。

汤姆睡眼惺忪地走出了杂乱的单间——那是他在中继站上的私人舱室。他把自己挂在最近的滑行带上，滑过无重力走廊，直达实验室。他阴沉着脸，与那些没能及时发现并避开他的同事们互道早安（按照中继站上的时间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然后，他独自一人坐在观测仪器前——这些设备是他唯一钟爱的东西。

他从相机里抽出照片。这种相机可以即拍即取，但他隔了一个晚上才看到这些照片。他发现了一条短粗的轨迹，刚刚从天堑山脉探出，没能延伸多远，便消失在渴海中。

昨晚，在屏幕上，他一定也见到了这条热轨迹，但却没有留意。身为一个科学家，这是个严重的失误，几乎不可原谅，汤姆对自己很生气，懊恼自己竟会因为某些先入为主的想法而影响了洞察力。

这条热轨迹意味着什么呢？他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周边的区域。轨迹的终点是一个小小的、呈扩散状的亮点，根据他的判断，亮点的直径大概有两百米。真是不可思议——“西灵”号仿佛是从群山中穿行而出，然后像宇宙飞船一样消失了。

汤姆的第一个想法是“西灵”号爆炸了，整艘船被炸成碎片，热量的余波形成了这个亮点。但如果真是这样，周围会有大量残片，绝大多数的细微碎片是可以漂浮在尘埃上的，滑尘艇经过时，不可能看不到——而另外这条细细的热轨迹表明，滑尘艇确实来过。

应该还有另外的原因，尽管这个原因似乎很荒谬。想象一下，像“西灵”号这么大的一艘游轮在渴海中沉没，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它沉没的原因仅仅是由于附近发生了地震。他当然不能仅凭这张照片就打电话给月球方面说：“你们找错地方了。”尽管他知道，别人的看法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但他不想让自己出洋相。在提出这个看似异想天开的观点之前，他必须搜集更多的证据。

在望远镜里，渴海波平如镜，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肉眼观察只能证实他在日出之前做出的结论——在渴海海面上，没有任何东西会超出两三厘米高。现在，红外线探测器已经不起作用了——那些热痕迹早已消失，几个小时的日照把它们完全抹去了。

汤姆把探测器调到最大的灵敏度上，在热轨迹终止的地方继续搜寻。也许有些轨迹还会留下来——即使是在月球温热的早晨，有些细微的痕迹依然较热，还可以被探测到。太阳升得还不是很高，阳光还没有正午时那么强烈。

是幻觉吗？他将探测器的灵敏度调到最大，仪器开始变得不稳定，影像时有时无。在灵敏度无法更高的时候，他发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正好是在热轨迹终止的地方出现的。

这个发现让人生气，因为你无法做出解释——科学家想要的不是这种证据，尤其是在他陷入两难境地的时候。如果他隐瞒这个发现，那别人什么都不会知道——但他的良心会不安，会在余生中自问自责；如果他对外公布了，结果却是一场虚惊，他就会成为整个太阳系的笑柄，或者被指责为借此事自我炒作。

既然无法两全，那他只能做出选择。尽管极不情愿，尽管他知道自己一旦迈出第一步就无法回头，他还是拿起了电话。

“我是劳森。”他说，“帮我接通月球交通管制中心——十万火急！”

月海沉船

八

现在是“西灵”号上的早餐时间，早餐分量还挺足，只是口味不怎么样。有几位乘客提出意见，说饼干、肉干、一点点蜂蜜再加上一杯温水，绝对算不上是一顿丰盛的早餐。但是准将的态度很坚决，“我们不知道还会被困多久。”他说，“恐怕我们暂时吃不上热乎乎的饭菜了，因为现在没有办法加热食物，船舱里已经很热了。很抱歉，也不会有茶和咖啡了。坦率地讲，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减少一些热量摄入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他刚说完才想到舒斯特夫人，希望这番话不会冒犯到她。昨晚，她不但脱了外套，还脱了紧身褡。她现在慵懒地占据了一张半椅子，活脱脱就像一头温顺的大河马。

“太阳刚刚升起。”汉斯廷继续说，“搜救人员会出动的，他们找到我们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们可以就这个问题来打个赌，胜者赢取全部赌金。大家可以到莫莉小姐那儿去下注。

“接下来我们谈谈今天的活动。杰阿瓦登教授，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娱乐委员会今天安排了哪些活动？”

杰阿瓦登教授是个小个子，脸上一对温柔的黑眼睛显得特别大。看得出来，他对分配给自己的任务很用心，他那纤细的手中正夹着一张做过记录的纸条。

“我之前说过，”他说，“我研究过戏剧——只是，在这里演一出戏似乎不大现实。我考虑过分角色朗读剧本，不过很可惜，我们没有纸，没办法把台词写下来。所以我们只能想想别的办法。

“船上可以用来朗读的东西并不多，其中有一些太专业了。好在我们有两本小说——一本是哈佛版的西部牛仔经典《原野奇侠》，还有一本是历史题材的爱情故事《橘子与苹果》。所以我建议开一次读书会，全文朗读这些作品。有没有人反对——有没有更好的主意？”

“我们要玩扑克。”后排座位上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

“但你们不能总是玩扑克。”教授反驳道。看来他对学术圈以外的世界知之甚少，于是准将决定出面帮帮他。

“读书会与玩扑克不冲突。”他说，“而且我建议你们能适当休息一下。这种扑克玩久了会坏的。”

“那么，我们先读哪本书呢？有人自愿来朗读吗？我倒是很愿意，但我们不能让一个人……”

“我觉得读《橘子与苹果》纯属浪费时间。”莫莉小姐说，“那本书就是垃圾，有好多内容……嗯……简直是色情。”

“你怎么知道？”戴维·巴雷特问道——就是那位曾经称赞茶泡得好的英国人。莫莉小姐不满地哼了一声算作回答。杰阿瓦登教授似乎很不高兴，他看了一眼准将，希望能得到支持。但是他失望了，汉斯廷正心无旁骛地看着别处。如果游客们凡事都依赖他，那就太麻烦了，只要有可能，这种事情还是让他们内部解决比较好。

“好吧。”教授说，“为了避免争吵，那我们就先读《原野奇侠》吧。”

还是有人反对，他们喊道：“我们要听《橘子与苹果》！”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教授的态度很坚决，“那本书很长。”他说，“在获救之前，恐怕我们读不完。”他清了清嗓子，环视整个船舱，看还有没有人反对。然后，他开口朗读起来。他的声音虽然单调，但确实很动听。

“前言——太空时代西部小说的作用。作者：卡尔·亚当斯，英语教授。根据2037年在芝加哥大学召开的金斯利·埃米斯评论研讨会整理创作。”

那几个扑克爱好者有些心不在焉，其中一个神经质地洗着牌——其实就是一堆破破烂烂的纸片。其他人都安静地坐着，有人听得很认真，有人则显得很不耐烦。威尔金斯小姐在游轮尾部气密室的储藏间里检查物品储备。悦耳的朗读声仍在继续：

“在经过半个多世纪对所谓的西部小说的漠视之后，我们的时代出现了一个最出人意料的文学现象，那便是西部小说的复兴。这些故事发生的背景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有极大的限制——时间大约是介于1865到1900年间，空间是在地球上的美利坚合众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题材的传奇故事是世界上最流行的小说样式。人们写出了上百万个西部故事，几乎全部发表在廉价杂志和质量低劣、粗制滥造的图书上。但在这些故事中，还是有一些十分优秀的作品流传了下来，它们既是一种文学类型的见证，也是一个时代真实的写照——尽管如此，我们也不应忘记，那些作者是在描写一个远离他们的时代。

“随着20世纪70年代对太阳系的开发，以地球上的美国西部边疆为背景的传奇故事开始受到冷遇，人们认为美国西部太过渺小，读者对这类故事已经失去了兴趣。然而，这是很没有道理的，就如同把《哈姆雷特》打入冷宫，理由仅仅是因为它的故事局限于丹麦一座很小很小、四壁透风的城堡一样。

“但在最近几年里，出现了一种潮流。根据消息灵通人士的透露，在定期往返于各大行星之间的宇宙飞船上，西部小说是乘客们看得最多的读物。让我们思考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这种现象的原因——能不能找到旧的西部时代与新的太空时代之间的联系。

“也许我们可以暂时摒弃对现代科技的依赖，假设我们又回到了原始的1870年。我们眼前是一片广袤开阔的大平原，它向远方伸展开去，直达天边那一片浓雾笼罩的群山。在平原之上，一队笨重的马车缓慢地前行。在车队周围，男人们骑在马上，横端着枪——因为他们进入了印第安人的领地。

“这队马车进入群山需要的时间，比星际航班从地球飞到月球还要长；广袤的大平原向他们提出的挑战，不亚于太阳之于我们。这便是太空时代与西部时代的联系之一。当然还有其他的、甚至更为重要的联系。为了便于理解，我们必须首先回顾一下史诗在文学史中的作用……”

看起来进行得还不错，准将心想。一个小时以后，杰阿瓦登教授才能读完前言，等他开始读故事时，就可以变换一下活动内容了——最好是在扣人心弦的地方打住，那样他们参加读书会就会更积极了。

没错，在尘埃之下度过的第二天有一个良好的开端，每个人都心情愉快。但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主要取决于两个人——而这二人正在相互鄙视着对方，即便他们之间的距离足有五万公里。听着劳森博士讲述他的新发现，总工程师简直要气炸了。他认为这个天文学家的说话方式很有问题，尤其是身为一个年轻人，面对的还是一个足以做他父亲的高级官员。劳伦斯一开始还只是觉得好笑，后来是真的生气了——这小子把我当成了弱智儿童？不管什么事，只能用单音节单词才能对我解释清楚？

劳森说完后，总工程师默然不语，他在仔细查看劳森一边解说一边传送过来的照片。有些照片拍摄于日出之前，似乎确有所指——但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暗示”没有任何说服力；至于天亮之后的照片，完全没有半点意义，或许在原件上能看出点什么。不过，他不喜欢这个年轻人，更不愿意听他的解释。

“你的发现很有意思，劳森博士。”最后，他说，“但是很遗憾，你拍摄完第一批照片后没能继续观察，否则，我们也许会掌握些更有力的证据。”

听到这种批评，汤姆大为恼火，尽管——或者说，因为——对方的话很在理。

“如果你认为，有人能做得更好的话……”他粗声粗气地说。

“哦，不是这个意思。”劳伦斯说，他还不想让他发作，“我想说，我们具体应该去哪儿？你标出来的地方看起来很小，但实际上至少有半公里的误差。即使是在阳光之下，海面上可能也找不到一丝痕迹。你有什么办法能为我们提供精确的方位？”

“有个现成的方法，你们可以在海面上使用相同的技术。带着红外线探测器到失事地区去。探测器可以定位热源，只要它的温度比周围环境高一点点就行。”

“主意不错，”劳伦斯说，“我会安排下去的。如果我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我会打电话给你。非常感谢，博士。”

他迅速挂断电话，手扶前额定了定神，然后又一次拨通了中继站的电话。

“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吗？这里是月球正面，我是总工程师。我找你们的主任，谢谢。

“是科捷利尼科夫教授吗？我是劳伦斯……我很好，谢谢。我刚和你们那里的劳森博士通过话……不，他什么也没干，就是差点把我惹毛了。他在寻找失踪的游轮，还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知道的是——他这个人的能力怎么样？”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总工程师对年轻的劳森博士有了一番充分的了解。实际上，在这么一条机密通信线路上，他所了解的一些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当科捷利尼科夫教授停下来喘口气时，总工程师同情地说：“我能理解为什么你会这么纵容他了。可怜的孩子——我本以为这样的孤儿只可能出现在狄更斯时代或者20世纪。什么？他烧毁了一台重要的设备？你确定是他干的？哦，不，不用回答——你说他是个一流的观测员，这就足够了。非常感谢。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月球上见到你。”

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劳伦斯向月球表面各个机构打了十几个电话，收集了大量信息。现在，他必须做出决定了。

柏拉图天文台的费拉罗神父认为，利用红外线探测器到渴海上搜寻失事的游轮是个绝好的主意。其实，他早就怀疑地震中心不在天堑山脉，而是渴海之下，但是他无法证实这一点，因为渴海可以削减一切震动的效果。不！还没有人为渴海做过完整的深度探测，那是一项枯燥乏味的工作。他曾用伸缩探测棒测过几个位置的深度，每次都是不到四十米便碰到了底部。他猜测渴海的平均深度为十米，在海岸线附近则会更浅。不，他这里没有红外线探测器，不过处于月球背面的天文学家们也许能够帮上忙。

抱歉——陀思妥耶夫斯基观测站没有红外线探测器。我们的工作范围是在紫外线领域。问问凡尔纳观测站吧。

哦，是的，我们确实做过红外线方面的研究，大概是两三年前吧——我们拍摄过红巨星的光谱照片。但你猜怎么着？月球尘埃的痕迹太重了，干扰了读数的准确性，所以整个项目全都转移到外层空间了。你找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试试……

劳伦斯向交通管制中心询问了地月航班时刻表。他很幸运，班次符合他的计划安排。但下一步计划需要花费大量资金，必须经过行政总督的授权。

奥尔森总督的优点之一，便是他从来不与技术人员争论专业范围内的事情。他仔细听取了劳伦斯的汇报，然后直接切入重点。

“如果真是这样，”他说，“那么他们可能还活着。”

“不是‘可能’，是‘有很大的机会’。我们知道渴海很浅，所以他们不可能沉得很深，‘西灵’号承受的压力并不大，所以船体可能仍然完好无损。”

“所以你希望得到劳森的协助？”

总工程师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我本不想同他合作的。”他回答道，“但恐怕他是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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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奥利佳”号货运船的船长大发脾气，他的船员也大为光火——但他们就算生气也无计可施。“奥利佳”号离开地球十小时，距月球还有五个小时航程时，突然接到命令要临时停靠在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减速，还得重新调整航线。更糟的是，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克拉维斯太空城，现在却改成了位于月球另一面、连鸟都不拉屎的罗里斯空港。接到新命令后，原定在太空城举行的丰盛晚宴和船员们各自的约会被迫全部取消。

月亮仿佛斑驳的银盘，在其东部的轮廓边缘，群山清晰可辨，在这样一轮圆月的映衬下，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就悬停在面前。“奥利佳”号停泊在中继站一百公里以外，它不能靠得更近了，否则飞船上搭载的设备——还有推进器喷出的光与热——都会对中继站上灵敏的仪器仪表造成强烈的干扰。只有老式的化学火箭可以飞近中继站并与之对接，装有等离子或核聚变发动机的飞行器必须退避三舍。

汤姆·劳森一只手拎着装满衣物的小箱子，另一只手拖着装满设备的大箱子，在离开中继站二十分钟后才登上“奥利佳”号。尽管“奥利佳”号一直在催促，但穿梭机驾驶员就是不紧不慢，所以劳森上船以后，船员们都没给他好脸色看。如果他们知道劳森去干什么，那他受到的待遇就会改观，但月球行政总督已经下令，此事暂时保密，绝不能让外界知道，他不想让失踪乘客的亲戚朋友产生无谓的希望。旅游事业管理局局长本想立即发布消息，以表明他们正在全力以赴地营救遇难者，但奥尔森却坚持说：“必须要等到有了明确的结果——到那时，你就可以联系新闻界的朋友了。”

但是太晚了，星际新闻台的主播莫里斯·斯潘塞已经在“奥利佳”号上了，他刚刚被调往克拉维斯太空城。他原本在北京工作，这一次不知道算是升级还是降级，但确实是一次大的人事变动。

与其他乘客不同，对于改变航向一事，莫里斯一点儿都没有不高兴。他在安排时间表时便已经预料到了。况且，作为一名老练的新闻记者，他总是很喜欢出人意料的变故。一架地月航班，竟然会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燃料，临时停靠在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附近，只为迎接一个脸色阴沉、拎着两只箱子的年轻人，这实在是非比寻常。还有，飞船的目的地为什么会由克拉维斯太空城改到罗里斯空港呢？“无可奉告。这是来自地球的最高指示。”船长如是说。看起来是真的，船长也不了解更多的内幕。真是够神秘的，而挖掘神秘事件正是斯潘塞的工作。他猜测了一下原因，而且一下子就猜中了——或者说，很接近。

这一定与那艘失踪的游轮有关。斯潘塞离开地球之前，“西灵”号的事就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了。那位从中继站上下来的科学家肯定了解一些内情，或者一定与搜救工作有关。但为什么要封锁消息呢？难道月球管理当局试图隐瞒什么丑闻或失职行为？这么一个简单但完全可能的答案，斯潘塞不可能想不到。

在接下来不算太长的旅程中，斯潘塞有意不与劳森接触。其他几个乘客想和劳森搭话，但被冷冷地拒绝了，斯潘塞看着眼里，更觉得其中有戏。其实他一直在等待机会，终于，在“奥利佳”号着陆前三十分钟，机会来了。

飞船减速了，广播要求大家坐好并系上安全带。巧合的是，他就坐在劳森旁边的座位上。他们和另外十五名乘客都挤在狭窄的船舱里，照明灯已经关闭。他们看着月球越来越近——这幅景象是由舱外的摄像机拍摄下来的，在屏幕上，月球似乎比现实中的还要清晰，也更明亮。他们仿佛置身于老式相机的暗箱里。其实，在屏幕上观看月球，比透过观景窗要安全得多——为了减少旅行风险，飞船设计师们可没少打架。

月球正在飞速地变大，这种场面可谓壮丽，令人难忘。但斯潘塞只把一半注意力放在了那里，他还得观察邻座的科学家。在屏幕的反光之下，那人的五官很难看清，但棱角显得格外分明。

“在月球的某个地方，”他用一种似乎很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是不是有满满一船人失踪了？”

“是的。”汤姆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对月球一点儿都不熟悉。你知道出事地点在哪儿吗？”

斯潘塞很早以前便发现——就算面对最难开金口的家伙，只要你表现得虚心好学、急需帮助，并给对方一个展现过人学识的机会，那么，他们一定会有问必答。这个方法十之八九都会成功，汤姆·劳森也不例外。

“在那儿。”劳森说着，指了指屏幕中间，“天堑山脉——周围一圈是渴海。”

斯潘塞瞪大了眼睛，露出全然不像假装的惊愕目光。他们正向那些黑白分明的群山急速地降落下去。他希望驾驶员——真人也好，机器也罢——知道怎么才能安全地降落，他感觉飞船的速度快得有些离谱了。过了片刻，他发现飞船朝画面左侧较为平坦的地带飘去，群山与环抱它们的灰白色奇妙区域渐渐滑出了屏幕的中央。

“罗里斯空港！”汤姆不经意地喊了起来，他伸手指向屏幕左侧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黑点“，我们会在那里降落。”

“太好了，我可不想降落在那片山上。”斯潘塞说，他决定让谈话直奔主题，“要是在那片蛮荒的群山间失踪，恐怕永远也别想被人找到了。不过，‘西灵’号真的是被山崩的碎石埋住了？”

汤姆得意地笑了一下。

“他们是这么以为的。”他说。

“怎么，难道不对？”汤姆犹豫了一下，他想起这是绝对保密的。

“我不能再说了。”他回答，语气里仍然带着几分自命不凡。

斯潘塞没有继续追问。凭他掌握的信息，已经可以做出某些判断了。

克拉维斯太空城可以暂时不去，他希望能在罗里斯空港多待一阵子。

连三分钟都不到，汤姆·劳森博士便顺利通过了卫生、海关、移民以及外汇兑换等“关卡”。斯潘塞嫉妒得不得了，同时也对自己的判断有了更深的把握。

如果有人正在窃听“西灵”号里的声音，那他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船舱里回荡着二十一个人的歌声，各种调门都有，更谈不上什么“优美”。他们正在唱“祝你生日快乐”。

歌声停下来以后，汉斯廷准将大声问道：“除了威廉斯夫人，今天还有没有人也过生日？当然，我们知道，到了一定年龄，有些女士会对此保密……”

众人大笑，但没有人回应，只有大卫·麦肯齐的声音响起：

“说到生日，有件很有趣的事——我过去常在聚会中和别人打赌，而且总能赢。我们都知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如果在一群人当中，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让两个人的生日为同一天，那么请问，这群人的人数是多少？”

众人安静下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很快，有人回答：“我猜是三百六十五的一半，一百八十个人？”

“这个答案太没有技术含量了，完全错误。只要多于二十四人，他们当中有两个人是同一天生日的概率就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真荒谬！二十四比三百六十五？怎么可能有这种概率？”

“很遗憾——确实可以。如果人数超过四十，有两人是同一天生日的概率就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我们这二十二个人中，很可能就有两个人是同一天的生日。准将，要不要验证一下？”

“好啊——我在船舱里走一圈，问问大家的生日都是哪一天。”

“哦，不行。”麦肯齐表示反对，“肯定有人会作弊的。最好是让大家写下来，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别人是哪一天的生日了。”

他们从旅游手册上撕下一张几乎空白的纸，裁成二十二张小纸条，分给每一个人，写好后收回。结果让大家都很吃惊，麦肯齐则兴高采烈——原来帕特·哈里斯和罗伯特·布莱恩都出生于5月23日。

“纯粹是巧合！”一个怀疑论者说道。六七个男性乘客开始热烈地讨论数学问题，女士们却显得兴致不高。她们可能是对数学不感兴趣，或者就是不喜欢生日这个话题。

一段时间以后，准将觉得讨论得差不多了，便拍了拍手。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说，“让我们开始下一个节目。我很荣幸地宣布，由舒斯特夫人和杰……呃，杰阿瓦登教授组成的娱乐委员会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我想大家会喜欢的。他们建议组建一个‘法庭’，依次询问每一个人。法庭的目的是要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你会到月球上来？当然，有些人可能不愿意配合——据我所知，你们当中有一半人是为了逃避警察，或者你们的老婆。你们可以拒绝回答。但是，如果我们得出的结论很糟糕，而你偏偏又不打算澄清，那就不要怪我们了。好了，你们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乘客们对此反应不一，有些人表示赞成，有些人则显得不冷不热，但没有人表示强烈反对，于是准将宣布活动可以开始。众人异口同声推选准将当“大法官”，还一致委任欧文·舒斯特为“诉讼律师”。

前排右侧的座位被转了个方向，面向整个船舱——这是“审判席”，是“法官”和“诉讼律师”的位置。众人落座以后，“法庭书记员”（由帕特·哈里斯扮演）宣布开庭，并请“法官”作简短陈词。

“我们还没有进入刑事诉讼阶段。”“法官”说，同时强忍着保持严肃，“现在是法庭调查阶段。如果被告认为自己受到了律师的威胁，可以向法庭申诉。下面请书记员传唤第一位被告。”

“呃，法官大人，第一位被告是谁？”“书记员”煞有介事地问。

“法官”、“律师”同几位好事的旁听者讨论了十多分钟，终于解决了这个重大难题。最后，大家决定抽签。第一个出炉的“被告”是戴维·巴雷特。

“被告”面带微笑，走上前来，站在“审判席”前狭窄的过道上。

欧文·舒斯特穿着背心和短裤，一点也体现不出“法庭”的威严，但他还是颇有风度地清了清嗓子。

“你是戴维·巴雷特吗？”

“没错。”

“职业？”

“农业工程师，已经退休。”

“巴雷特先生，请正面回答——你为什么会到月球上来？”

“我很好奇，想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样。反正我有时间，还有钱。”

欧文·舒斯特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巴雷特，他发现这一招确实能让让被告感到不安。在这个时代里，戴眼镜几乎会被看作是一种怪癖，但医生和律师——尤其是年纪大一些的人——还是很喜欢戴眼镜。说真的，眼镜已经成为法律界和医务界的象征。

“‘你很好奇，想看看这里究竟是什么样’？”舒斯特重复道，“但你没有解释，为什么你会感到好奇？”

“我觉得你的问题太含糊了，我无法回答。你说人们为什么要做某件事呢？”

汉斯廷准将满意地笑了笑，他可以放心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乘客们就一件对他们来说都比较有趣的事自由地交谈、争论，但又不会引起争执或大动肝火（当然，也许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他会维持“法庭”秩序的）。

“我承认。”律师说，“我应该问得更具体一些。我会重述一遍我的问题。”

他思考片刻，还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那是几张从旅游手册上撕下来的纸，他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将要询问的问题，这样做可以让自己安心，问起话来也会显得更有分量。平时出庭时，他喜欢在手里拿点东西，他经常还会把手中握着的材料幻想成意义重大、价值连城的证据。

“可不可以这么说，你是被月球上的美景吸引来的？”

“没错，有这方面的原因。当然，我还看过相关的旅游传记和电影，我想知道，真实的月球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辜负你了吗？”

“我想说，”他冷冷地回答“，简直超出了我的预期。”

听众席中爆出一阵哄堂大笑。汉斯廷准将重重地敲了敲椅背。

“肃静！”他喊道，“不许大声喧哗，扰乱秩序者会被清出法庭！”

笑声更大了，而这正是他的目的，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制止。等到笑声渐渐停息，舒斯特用询问“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的腔调说道：“有意思。巴雷特先生，你花了一大笔钱，一路奔波来到月球，就为了看看风景。请告诉我——你见过地球上的大峡谷吗？”

“没有。你呢？”

“法官大人！”舒斯特说，“被告违反了法庭的规定。”

汉斯廷严厉地瞪着巴雷特，后者却是一脸无辜。

“本庭不需要你来提问，巴雷特先生。你的职责是回答问题，而不是提出问题。”

“抱歉，请原谅我，老爷。”被告答道。

“呃，‘老爷’？”汉斯廷迟疑了一下，转向舒斯特，“我想，我应该是‘法官大人’吧？”

律师郑重地想了几秒钟。

“我的建议是，法官大人，每一位被告都可以按照自己国家的习惯来回答问题。只要他们对法庭表现出了应有的尊重，任何称呼都可以。”

“那好，请继续。”舒斯特再次转向被告。

“据我所知，巴雷特先生，地球上有很多地方你都没去过，那你为什么还要到月球上来呢？你的做法不大合逻辑，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吗？”

这是个很刁钻的问题，似乎大家的兴趣都被调动起来了，巴雷特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回答道：

“我去过地球上的很多地方。”他用一口纯正的英国口音慢慢说道——如今，这种口音就像舒斯特的眼镜一样罕见，“我住过珠穆朗玛峰上的大酒店，去过两极，还下过卡利普索大海沟。对于我们的星球，我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甚至可以说，地球已经无法满足我了。但是，月球——则是全新的，到这儿来用不上二十四个小时。我无法抗拒这么一趟神奇之旅。”

汉斯廷一边听着巴雷特慢条斯理、小心翼翼的陈词，一边暗暗打量着对面的听众。他已经对“西灵”号上的船员和乘客们有了全面的了解。一旦情况变糟，哪些人可以雪中送炭，哪些人又会火上浇油，他也很清楚。

当然，哈里斯船长是关键人物。准将了解这一类人——在宇宙空间里，他见识过很多；在空间技术培训机构里，这样的人更多（每次他在那种地方演讲时，总会在前排座位上看到他们——坐得端端正正，头发整整齐齐）。帕特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但没什么野心，只对机器感兴趣，幸运的是，他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工作——除了小心谨慎和彬彬有礼，没有额外的要求（汉斯廷相信，对于彬彬有礼这一项，漂亮的女士们会给他打高分的）。他会忠诚于岗位，脚踏实地做好工作，全力完成自己的职责。即使大限来临，他也会勇敢地面对死亡，不会畏首畏尾。很多更有才能的人反而不具备这种品质。如果他们只能再活五天，船上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还有威尔金斯小姐，在未来应对危机时，她几乎与船长同样重要。她待人亲切，总是一脸真诚的微笑，确实不同于某些呆板的太空乘务员。汉斯廷早已认定，这位年轻女士个性十足、受过良好教育——就像他认识的许多太空空姐一样。

是的，有这样的乘务人员为伴，他很幸运。那么乘客们又怎么样呢？当然他们也是相当不错的，否则也没办法到月球上来旅游。“西灵”号上的这些人，多少都有些出众的头脑与才能，但讽刺的是，在当前的境况下，这二者都帮不了他们。现在，他们需要的是坚强的意志、不屈的精神——或者说得直白点，是勇气。

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还了解什么是“勇气”了。从出生到死亡，他们从没和“危险”打过交道。“西灵”号上的男男女女缺乏应对眼前危机的经验，所以只能用各种娱乐活动让他们打发时间。

他预计，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船体上便会出现第一条裂缝。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就说明搜救人员也遇到了大麻烦，即使他们最后找到游轮，可能也已经太迟了。

汉斯廷准将扫视了一遍船舱。除了衣冠不整以外，全部二十一名男女乘客还都很理智，与正常人无异。

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他也说不准。

月海沉船

十

俗话说“理解即是宽容”，但汤姆·劳森博士是个例外，这就是总工程师的结论。劳伦斯知道，这位天文学家的童年缺乏关爱与温暖，他的非凡才智弥补了悲惨的身世，代价是他无法像正常人那样通情达理，他的为人处世一塌糊涂——劳伦斯可以理解这一切，但对他还是喜欢不起来。真是太不走运了，劳伦斯心想，在方圆三十万公里的范围内，拥有红外线探测器并知道如何使用的科学家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么一位？

劳森博士坐在二号滑尘艇的观察员位置上，正在为探测器做最后的调试。一只三脚架已经装在了滑尘艇的顶盖上，上面顶着红外线探测器。这种安装方式可以让探测器旋转至任意一个角度。

探测器应该可以正常工作，不过也难说，座舱太小了，操作起来很麻烦，再加上周围有许多热源，会对仪器造成强烈的干扰。只有到了渴海上，才能开始真正的操作。

“准备就绪。”不一会儿，劳森对总工程师说，“我还得对操作人员交代几句。”

总工程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还是举棋不定。他有一个计划，但是否可行，头脑中还是有两个声音在吵个不停。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个人感情影响自己的判断。凡事都要以大局为重嘛。

“你会穿宇航服吗？”他问劳森。

“我这辈子还没穿过呢。只有到中继站外面才需要宇航服——而那是工程师的活儿。”

“好吧，你现在有机会学学怎么穿了。”总工程师说，他懒得去想对方是不是在讥讽自己（就算是讥讽，也没什么。劳森经常显得言行粗鲁，但这是他玩世不恭的表现，他不是故意针对某个人）。“在滑尘艇上，你要做的事并不多。你只需稳稳当当地坐在观察员的位置上，宇航服会自动调节氧气、温度以及其他事项。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有幽闭恐惧症吗？”

汤姆没有马上回答，他似乎是不想承认自己有任何弱点。当然，常规的太空检查项目他都通过了，他只是被怀疑——这也在情理之中——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儿精神异常。但他显然并没有特别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否则他连宇宙飞船都上不去。当然，宇宙飞船和宇航服完全是两码事。

“我能克服。”他最后说道。

“如果你不行，千万别逞强。”劳伦斯坚持道，“我想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去，但我不想强人所难，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在我们离开船坞以前，你必须想好。别等我们在海上开出去二十公里你才改主意，那可就来不及了。”

汤姆看着滑尘艇，紧紧咬着嘴唇。小艇看起来一点也不结实，坐着它到险恶的渴海上去？简直是疯了——但他们每天就是这么干的。再说，如果探测器发生故障，他可以当场修好，这样可以争取不少时间。

“拿好，为你准备的。”劳伦斯说，“穿上试试——也许可以帮你拿定主意。”

汤姆费劲地把软绵绵、皱巴巴的宇航服套在身上，拉好身前的拉锁。他站在那里，没有戴头盔，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瓜。背在身后的氧气瓶似乎小了点，劳伦斯注意到了他那焦虑的目光。

“别担心。这只氧气瓶只能供你呼吸四个小时，但你根本不会用到它——滑尘艇会提供充足的氧气。小心鼻子，我来帮你戴上头盔。”

看着周围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汤姆知道，他到底是个男人还是软蛋，现在就要见分晓了。在戴上头盔以前，你是人类的一分子；但戴上之后，你便得独自面对这个狭小的、只属于你一人的机器世界了。就算其他人与你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你也只能透过厚厚的塑料看他们，想交流只能靠无线电，想碰到他们？没门！中间可有两层人造皮革呢。有人曾经这样写道：一旦穿上宇航服，你便会孤独得要死。汤姆第一次体会到，这简直就是至理名言。

在头盔一侧的微型扬声器里，总工程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只需掌握一件事，就是控制对讲系统——控制面板在你身体的右边。一般情况下，你和驾驶员的对讲系统是连接在一起的。只要你们两个都在滑尘艇上，线路始终处于激活状态，任何时候你们都可以彼此通话。万一线路断开，你就要使用无线电了——现在我就是通过无线电在对你讲话。按‘播送’键，向我回话。”

汤姆照做了，然后问道“：这个红色的紧急按钮是做什么的？”

“但愿你不会用到它。这是向总部发送求救信号的，它会一直发送无线电波，直到你获救。没有我们的指示，不要碰宇航服上的任何部件——尤其是这个。”

“我不会碰的。”汤姆说，“我们出发吧。”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他即不适应宇航服，也不适应月球上的重力——来到二号滑尘艇前，坐在观察员的位置上。一根管线，像脐带似的，极不雅观地插在他的右屁股上，将宇航服同滑尘艇的氧气、通信和动力系统连接在一起。尽管算不上舒适，但滑尘艇可以保你没有性命之虞，至少能撑个三四天。

船坞很小，两艘滑尘艇几乎就占满了整个空间，真空泵排净空气只用了几分钟。宇航服膨胀起来，汤姆感到一阵恐慌。总工程师和两个驾驶员都在盯着他，而他不想让对方以为自己很害怕，更不想让他们因此而得意。无论是谁，第一次进入真空环境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随着大门缓缓开启，船坞内残存的空气喷涌而出，仿佛一只幽灵的大手掠过他的宇航服，随即消失在外界的真空中。渴海出现在眼前，一望无际、波平如镜、灰暗寂寥，直达远方的地平线。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难相信真实的渴海就在几米开外。过去，他只在遥远的宇宙空间中观察过渴海。（此时此刻，在月球上方的制高点，谁会通过那台100厘米口径的望远镜观察他们呢？会是他的一位同事吗？）现在，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这可不是某块屏幕上由飞速的电子组成的图像，这片陌生而喧嚣的世界生吞了二十二个男女，连残渣都没有留下。而他，汤姆·劳森，就要乘坐这艘轻巧的滑尘艇去大展身手了。

他没时间再胡思乱想了。螺旋桨开始高速旋转，身下的滑尘艇在剧烈震动，然后，紧跟着一号滑尘艇，二号艇也慢慢地驶上了月球表面。

他们刚刚离开空港建筑群长长的阴影，便立刻暴露在强烈的日光之下。如果他们直视东方天空中那颗蓝白色的火球，即便有自动滤光保护装置，眼睛也会被灼伤。不对！汤姆纠正自己，这里是月球，不是地球，太阳在这里是打西边升起的。所以我们是在朝东北方进发，进入露湾，追寻“西灵”号的轨迹，一往无前。

罗里斯空港的穹顶迅速沉入地平线以下，坐在高速驰骋的滑尘艇中，汤姆突然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兴奋和快意，但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他们身处一片久远之地的中心，仿佛置身于虚幻之中，四下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地标。如果没有螺旋桨产生的震颤感，没有身后缓缓飘扬的寂静尘埃，他们似乎就是处于静止状态。汤姆知道，其实他们速度很快，不出几个小时便会穿过渴海，但在内心深处，恐惧感仍在煎熬着他，他害怕会就此迷失，从此与尘世远离。就在这时，他才在心中升起一丝——虽说有点晚——对同行的这批人的敬意。

这里是调试设备的好地方。他打开红外线探测器，扫描他们刚刚经过的空旷地带。有两条白光在身后黑暗的海面上延展，这个结果让他非常满意。当然，这种测试很容易。但在黎明后，环境温度会越来越高，想要探测出“西灵”号微弱的热轨迹，恐怕会难上几百万倍。要是连这都通不过，他也就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尽管这样，测试结果依然令人振奋。

“结果怎么样？”总工程师问。他一定是在另一艘滑尘艇上看着他。

“按照说明书，”汤姆小心翼翼地回答，“可以正常工作。”他将探测器对准渐渐缩小的新月状地球。这是个相对来说比较难探测的目标，但还不是无法探测。隔着冰冷的太空，人类故乡发出的热量已经所剩无几，探测器的精度必须调到很高。

太棒了，出现了——在远红外波段下，地球变得很陌生，乍一看还真认不出来——它不再是边缘清晰、呈完美几何状的新月形，反而变成了一只毛糙的蘑菇，蘑菇的柄在赤道位置。

汤姆花了几秒钟去理解眼前的画面。南北两极被剁掉了——这可以理解，灵敏度不够，两极又太冷，所以探测不到。只是地球上处于夜晚的一侧为什么还有影像呢？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是热带洋流，洋流于白天吸收了热量，在黑夜里又辐射出来。在红外线探测器下，赤道之夜比极地之昼更加明亮。

这倒说明了一个事实——在宇宙中，人类仅凭感官捕捉到的“真实”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可能还是被曲解的，每个科学家都应该牢记这一点。汤姆·劳森还不知道柏拉图提出的“洞中囚犯”的比喻——通过墙壁上的影子推断外部世界的真实情况，这可行吗？如果柏拉图还活着，他会怎么想？哪个地球才是“真实”的呢？——是这个肉眼可见的完美新月？还是那只远红外波段下的蘑菇？还是说，两者都不是？

办公室可真小，即使是在罗里斯空港也不例外——空港本来只是月球正面与背面之间的中转站，后来加上了转道去渴海的功能（这也是近来才有的事）。退回三十年前，罗里斯空港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辉煌时期，那时的空港属于杰里·巴德克——月球史上最有名的罪犯之一，曾经倒卖过苏联二号月球探测器的碎片（当然了，是赝品）。虽然杰里没有罗宾汉或比利小子那么出名，但在月球上，也算是家喻户晓了。

莫里斯·斯潘塞很喜欢这座只有一个圆形穹顶的“小镇”，但他怀疑这里的宁静还能维持多久。如果同事们发现他们的主播莫名其妙地被滞留在罗里斯空港，还慢慢吞吞不肯南下前往灯火辉煌的大城市（拥有人口：52647人）——克拉维斯太空城时，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呢。他有一条秘密专线，可以直接与地球总部的上司联系，但上司必须要相信他的判断力，还得赞同他的眼光。竞争对手们迟早也会盯上他的目标——但那时，他希望自己已经占尽先机。

他找到的第一个人是“奥利佳”号的船长。为了安排飞船上货物的转运事宜，船长刚刚同克拉维斯太空城的代理人在电话里纠缠了一个小时，这弄得他心情很不愉快。麦基弗-麦当劳-麦卡锡-麦卡洛克有限公司的人认为，“奥利佳”号降落在罗里斯空港完全是他的过错。最后，船长让他们请上头的人来解决，然后就挂了电话。而在地球的爱丁堡，现在是星期日的大清早，他们可有的等了。

安森船长喝过两杯威士忌，已经露出了一些醉态。在罗里斯空港，能找到他的都是和他有些交情的人。他问斯潘塞是怎么找到他的。

“新闻界人士神通广大。”斯潘塞笑道，“记者是不会泄露消息来源的，否则，他肯定干不长。”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地图和一沓照片。

“我是偶然之间才得到这个重大消息的——船长，如果你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我将感激不尽。这可是高度机密，至少目前如此。”

“我会的。是什么事——和‘西灵’号有关？”

“你也猜到了？没错——或许只是空穴来风，但我无法视而不见。”

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这是一张渴海的风景照，出自

《月球考察》杂志，是由勘察卫星低空拍摄的。在“奥利佳”号降落时，斯潘塞见到了同样的景色，只不过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在午后，阴影方向与他见到的正好相反。他认真研究了这些照片，对上面的一切都已了如指掌。

“这是天堑山脉。”他说，“它们立在渴海当中，非常陡峭，高度将近两千米。这个黑色的椭圆是火山湖……”

“‘西灵’号是在哪里失踪的？”

“它是在哪里失踪的？目前还无法确定。不过，那位从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上下来的小朋友很‘健谈’，他似乎可以证明‘西灵’号是在渴海中沉没的——就在这附近。假设情况属实，那么船上的乘客应该还活着；再假设这一推论成立，船长，距此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就将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救援行动。而罗里斯空港将会成为太阳系里最热闹的新闻发布中心。”

“哇哦！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吧？为什么还要找上我？”

斯潘塞用手指点了点地图。

“这儿，船长。我想租下你的飞船，我需要你送我过去，还有一位摄影师和两百公斤重的电视直播器材——去天堑山脉的西边。”

“法官大人，我没有问题了。”舒斯特律师说完便坐了回去。

“很好。”汉斯廷准将说，“我命令，被告不许离开本庭的司法管辖区。”

在一阵大笑声中，戴维·巴雷特回到了座位。他的表现很精彩，尽管大部分回答都很正经，但言之有物，偶尔也能蹦出几句幽默之词，让观众们兴趣盎然。如果其他“被告”也能有同样的表现，那让准将头疼的娱乐问题就算解决了。如果他们能搜肠刮肚，把记忆中所有的事情都讲一遍——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么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氧气，他们也是会有话可说的。

汉斯廷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午餐时间。他们可以再读一会儿《原野奇侠》，或是荒诞不经的历史小说《橘子与苹果》（尽管莫莉小姐反对）。但终止当前的活动又有些可惜，大家的积极性还很高。

“如果你们还想继续，”准将说，“我就传唤下一位被告。”

“我赞成。”巴雷特马上回答，反正他自己不会再次接受“审讯”了。玩扑克牌的那伙人也表示赞成。一只咖啡壶里装满了写有姓名的小纸条“，书记员”从中抽出了下一位“被告”。

他犹豫地看着纸条，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个名字念出来。

“怎么了？”“法官”问“，难道是你本人？”

“呃……不是。”“书记员”回答。他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律师”，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迈拉·舒斯特夫人！”

“我反对——法官大人！”舒斯特夫人慢慢站起身来。自从离开罗里斯空港以后，她已经瘦了一两公斤，但看上去依然肥硕，气势逼人。她指着自己的丈夫，“让他来问我？这公平吗？”后者一脸窘迫，恨不得把脸藏在记事簿后面。

没等“法官”说“反对有效”，欧文·舒斯特就急忙说：“我退出。”

“我可以主持这一场‘审讯’。”准将说，只是他的表情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有没有其他人愿意接手？”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出乎汉斯廷的意料，一个扑克牌爱好者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尽管我不是律师，但我懂得一点法律常识。我愿意接手。”

“很好，哈丁先生。请你来询问‘被告’。”

哈丁来到船舱前部，站到舒斯特先生的位置上，扫视了一眼下面的听众。他自称是一家银行的经理，但他身材魁梧、长相彪悍，怎么看怎么不像。汉斯廷很想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你叫迈拉·舒斯特？”

“是的。”

“舒斯特夫人，你为什么要到月球上来？”

“被告”笑了一下。

“答案很简单。有人告诉我，在月球上，我的体重只有20公斤——所以我就来了。”

“下面的问话会记录在案，为什么你想让自己只有20公斤重？”

舒斯特夫人盯着哈丁，仿佛他刚才问的话非常愚蠢。

“我当过舞蹈演员。”她说——她的嗓音突然变得非常柔和，目光也深邃起来，“当然，后来我嫁给了欧文，就不再跳舞了。”

“为什么要说‘当然’，舒斯特夫人？”

“被告”瞟了一眼她的丈夫。后者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仿佛随时都会站起来反驳似的，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哦，他说那份工作不体面。我想他说的没错——我以前跳的舞确实不太体面。”

舒斯特先生受不了了。他全然不顾“法庭”的秩序，猛地站起身，反驳道：“说真的，迈拉，你没必要……”

“哦，说出来吧，欧文！”她打断他的话，用上个世纪90年代才会听到的旧式俚语说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别再演戏了，做一回真正的自己吧。我以前在‘蓝星’夜总会当舞女——可那又怎么样？我还想让他们知道，有一次条子突击检查，是你救了我。”

欧文嘟嘟囔囔地坐了下去，众人大笑起来，“法官”没有制止。他想要的就是让大家放松紧张的情绪。他们大笑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害怕了。

还有，他现在更想知道哈丁先生的情况。他的提问看似漫不经心，却能一语中的。他声称自己不是律师，表现却如此精彩。等他站到“被告席”上时就有意思了——那时，“审问”他的会是舒斯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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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渴海上平淡无奇的景象终于被打破了。滑尘艇向前飞驰，一个微小但璀璨的亮点出现在地平线上。亮点慢慢升起，仿佛天上的一颗星，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天堑山脉的轮廓在月球的天边渐渐显现。

与平时一样，在渴海上根本无法判断距离的远近。群山看起来就像几步之外的岩石——甚至可以说，它们根本就不属于月球，而是属于一个参差不齐的大型世界，远在万里之遥的外层空间。而实际上，它们只在五十公里开外，只要半个小时，滑尘艇就能赶到。

汤姆·劳森看着这些亮点，心中充满感激。总算有别的东西进入他的视野和脑海了。再多看一会儿广阔无聊的海面，他准会发疯的。他对自己有些生气，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合逻辑的想法？他知道，地平线其实很近。月球面积有限，整片渴海也只占据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现在，他坐在那里，穿着宇航服，不知道前方有些什么。他想起了曾经做过的噩梦。在梦里，他使出浑身解数，想要逃脱各种可怕的境地，但却动弹不得，无助地被困在原处。汤姆经常做这样的梦，有的梦甚至更加可怕。

不过现在，他看得出来，他们确实是在前进。他们那长长的阴影并非凝固在海面上——虽然有时看上去有点儿像。他将红外线探测器对准越来越高的山峰，结果反应很强烈。和他想的一样，向阳一面岩石的温度几乎达到了沸点。虽然月球上的白天才刚刚开始，但天堑山脉的峰顶已经开始在灼烧了。现在，“海平面”要凉快得多。海上的尘埃要到正午才能达到最高温度，可那要等到七天以后。这倒帮了他的大忙——尽管白天已经开始，但在热浪袭来之前，他还有一段时间来探测微弱的热轨迹。

二十分钟以后，群山已经高耸参天，滑尘艇开始半速行驶。

“我们别跑过头了。”劳伦斯说，“仔细看，右边那两座山峰下面有一条黑色的垂线。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就是通往火山湖的峡谷。你探测到的热轨迹位于峡谷西侧三公里之外，海平面以下，所以现在还看不见。你想从哪个方向过去？”

劳森考虑了一下。沿着北面或是南面搜寻过去都比较好；如果从西面过去，炙热的岩石会进入他的探测范围；东面？更是不可能——那样眼睛会正对初升的太阳。

“从北面绕过去。”他说，“还有两公里到那地方时，记得提醒我一声。”

滑尘艇再次加速。尽管现在不抱什么希望，他还是在海面上来回扫描着。这么做是基于一种假设——正常来讲，渴海表面的尘埃温度是相同的，如果发现温度异常，一定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如果错了的话——

确实错了。他的计划全错了。在屏幕上，渴海呈现出一片热乎乎的明暗图像——或者说，是一片斑斓的光影。海面各处之间温差很小，连一度都不到，但反映到图像上，却是一团令人绝望的乱麻。在这片斑驳的热量拼图中，劳森根本无法定位热源。

汤姆·劳森的心凉了半截，他从屏幕前抬起头，满目所见仍是毫无特征的尘埃——一片灰白，一如既往，连绵不绝。在红外线探测器之下，这片死海还算有些斑斓的光影，仿佛地球之上，一个多云的日子里，海面上的光影变幻一般。

但在这里，没有云彩会投下阴影，所以这些斑驳的光影一定另有原因。会是什么原因呢？此时的汤姆过于沮丧，无法做出科学的解释。他一路冲向月球，冒着摔断脖子和精神崩溃的危险踏上了这趟疯狂之旅——就在即将抵达终点之际，某些奇怪的自然现象却破坏了他精心设计的实验。他的运气简直差到了极点，他甚至为自己感到悲哀。

几分钟之后，他发现真正值得悲哀的，是“西灵”号上的人们。

“什么？”“奥利佳”号的船长强装镇定地问，“你要去天堑山脉？真是个好主意。”

斯潘塞看得出，安森船长明显是没把他的话当真。或许他认为，面前的记者就是个疯子，满脑袋异想天开。在十二个小时以前，也许他是对的，当时的斯潘塞对整个计划还没有一个明晰的概念。而现在，他对各方面的信息都了如指掌，他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我听说你夸过海口，船长，你说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着陆，误差不会超过一米，是吗？”

“唔——需要稍微借助一下计算机。”

“很好。请你看看这张照片。”

“这是什么？朦胧雨雾中的某个城市？”

“恐怕这张照片放得太大了，不过没关系，上面有我们想要的一切信息。这是某个地区的放大图——就在天堑山脉西侧。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能拿到更清晰的照片，还有等高线地图——《月球观察》杂志社正在替我加班，他们有相关档案的照片。我知道这里有一块宽阔的岩石——足够停放十几艘飞船。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着陆。凭你的技术，应该没问题吧？”

“技术方面也许没问题。但你想过没有，这得花多少钱？”

“这个你不用管，船长——这是我们新闻台的事情。如果我的预感是正确的，花多少钱都值得。”

斯潘塞本可以再说一大堆的话，但那样会说明他急需帮助，谈生意时很忌讳这一点。这将是十几年来的最佳新闻——人类历史上首次现场直播的太空救援行动。太空中时有事故和灾难发生，但都缺少戏剧性和悬念。要么是在事故发生时，当事人当场毙命；要么是人们得到消息时已经太迟，救援的希望已不复存在。这些悲剧当然会成为头条新闻，但热度不会持久。而在这里发生的事，会成为人们长期关注的焦点。

“不光是钱的问题。”船长说（但听他的口气，比钱还重要的东西肯定没几样），“就算我的业主同意，你还需要交通管制中心批准。”

“我知道——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会搞定的。”

“那你联系劳埃德保险公司了吗？我们的协议里不包括这种飞行任务。”

斯潘塞靠在桌子上，决定亮出他的撒手锏。

“船长。”他慢慢说道，“星际新闻台已经准备好了一大笔钱，如果你这艘飞船出了事，我们会赔偿的——我也知道，你的投保金是6425050美元，比实际价格偏高了点儿。”

安森船长眨了眨眼睛，他的态度立刻有了改变。他又想了想，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去爬山。”他说，“既然你们愿意犯傻，用六百多万美元去打水漂——我乐意奉陪。”

到了午餐时间，对舒斯特夫人的“审问”才告一段落，她的丈夫长长地松了口气。舒斯特夫人很健谈，显然也很开心，多年以来她终于有了一次当众倾诉的机会。她的职业——之前说过了——并不怎么高雅体面，芝加哥警方让她的命运突然间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但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她肯定很吃得开，认识不少大腕演员。对许多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她的回忆让他们也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他们心中又回响起了20世纪90年代的劲歌金曲。当她带领全船人唱起经久不衰的名曲《宇航服蓝调》时，“法庭”并没有加以阻止。准将认为，她营造了不错的气氛，她的贡献与体重同属重量级——大家回报给她的掌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用过午餐（有些人吃得很慢，每一口至少要嚼五十下，所以这顿饭磨蹭了半个小时之久），读书会又开始了，想听《橘子与苹果》的人终于占了上风。因为故事发生在英国，所以大家都力推由巴雷特先生来读。尽管他极力推辞，但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坚持。

“哦，那好吧，”他不情愿地说，“我开始读了。第一章，德鲁里街，1665年……”

本书作者没有浪费时间。在前三页，牛顿爵士便向金小姐解释了万有引力定律，而后者也暗示她会做点什么当作回报。会是什么形式的回报，帕特·哈里斯一猜便知。他还有公务在身。娱乐活动是为乘客们组织的，乘务人员还得继续工作。

他和威尔金斯小姐走进气密舱，关好门，把巴雷特先生拿腔拿调的朗读声挡在了门外。“还有一个应急储藏库没有开。”威尔金斯小姐说“，饼干和果酱快吃完了，不过肉干还有不少。”

“不奇怪。”帕特说，“大家好像都不喜欢吃肉干。让我看看货物清单。”

乘务员小姐递给他一份打印的清单，上面有不少用铅笔做过的记号。

“从这个箱子开始吧。里面装了什么？”

“香皂和纸巾。”

“呃，不是吃的。这个呢？”

“是糖果。我打算先留下——等我们获救再拿它来庆祝。”

“好主意。但我想今晚你可以拿一些出来。每人一颗，当睡前甜点。这个呢？”

“一千支香烟。”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船上居然还有香烟？”帕特龇牙咧嘴地看着苏珊，然后转向下一只箱子。看起来，食品供应问题不大，但分发记录必须要做好。他了解当局的行事风格。等他们获救以后，迟早会有活人或者电子审计员来严格统计食品的消耗情况。

“等他们获救以后”。他真的相信他们会获救吗？他们已经失踪两天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在搜寻他们。虽然他也不清楚应该有什么“迹象”——但他希望能看到某种“迹象”。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苏珊焦虑地问：“你怎么了，帕特？有问题吗？”

“哦，没有。”他没好气地说，“还有五分钟，我们便会抵达基地。真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你觉得呢？”

苏珊睁大了眼睛。不一会儿，她涨红了脸，眼中噙满了泪水。

“对不起。”帕特感觉很后悔，“我不是有意的——我们两个的压力都很大，而你一直表现得很好。如果没有你，苏珊，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用手帕轻轻擦了擦鼻子，淡淡地笑了笑，“没什么，我能理解。”二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问，“你认为我们还能出去吗？”

他无能为力地摊开双手。

“谁知道呢？但不管怎样，就算为乘客们着想，我们也要表现得信心十足。我相信，整个月球上的人都在寻找我们，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找到了。”

“就算他们找到了——又该怎样把我们弄出去呢？”

帕特看着外舱门。这扇门距他只有几厘米，一抬手就能够到。只要他锁住内舱门，就可以打开它，因为外舱门是向里开的。在这扇薄薄的金属门后，不知有多少吨尘埃时刻准备着涌进船舱，只要出现一丝缝隙，它们就会蜂拥而入，如海水般灌满沉船。海面距他们有多远？自从游轮沉没以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在困扰他，但他没办法找到答案。

他同样不知道怎样回答苏珊。在被找到以前，他很难去考虑这些更长远的事。如果他们被找到了，救援工作肯定会马上展开；只要发现他们还活着，人们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掉……

但这只是一种希望，希望真的会变成现实吗？在过去，像他们这样的事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许多超级大国会动用全部人力物力拯救遇难人员，但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那些被落石压住的矿工、被困在失事潜艇中的水手——甚至包括失控飞船上的宇航员，他们有时会毫无获救的希望。通常情况下，遇难者会与家人朋友通话，直到最后一刻。在两年前，就发生过这样一起事故。“仙后座”宇宙飞船的主推进器出了故障，它的全部能量都被用来将自己全速推离太阳，如今飞船已离开太阳系，正沿着极为精确的轨道冲向船底座的老人星。在接下来几百万年的时间里，天文学家仍然可以为其定位，误差范围不会超过几千公里。但对“仙后座”的船员来说，恐怕他们唯一的安慰，仅仅是拥有一座比金字塔更长久的坟墓而已。

帕特收回思绪，不再胡思乱想。他们的运气还没有差到家呢。倒霉的事不能想太多，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就麻烦了。

“我们得快一点把货物清点完。我还想听听金小姐和牛顿爵士的风流韵事呢。”

这是一个比较令人愉快的话题，尤其是你正和一个穿得不多的漂亮姑娘紧挨在一起的时候。帕特心想，在这种场合下，女人的优势就更明显了。船上酷热难当，苏珊只好脱掉了制服，身上的衣物所剩无几，结果看上去更加动人；而他——就像“西灵”号上所有的男人一样——三天没刮胡子，脸上奇痒无比，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又朝她靠近了些，胡楂儿蹭到了她的面颊。但她好像并不在意，也没有显得特别激动。她只是站在那儿，站在已经空了一半的储藏室里，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这种反应反而让帕特不知所措，几秒钟之后，他便败下阵来。

“我想，你会把我当成色狼吧？”他说，“在这种时候趁机占你便宜？”

“没那么严重。”苏珊回答，然后她有些疲倦地笑了笑，“值得高兴的是，还是有人想到了我。能够引起男人的兴趣，不算是坏事。还好你没有继续，否则我真的会生气的。”

“你不希望我继续吗？”

“我们不是情侣，帕特。对我来说，这一点很重要。就算是现在也一样。”

“如果我们出不去了，你还会觉得重要吗？”

她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你刚刚说过，我们一定要表现得信心十足。如果做不到，不如现在就卸掉伪装。”

“很抱歉。”帕特说，“我不想看到你那样，但我确实非常喜欢你。”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你知道吗？我也喜欢和你一起工作——我本来可以申请调走的，很多岗位都想挖我。”

“但你没走，”帕特说，“真是太倒霉了。”他们两人独处一室，近在咫尺，几乎是赤诚相见，刚刚燃起的浓浓爱意却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你又变得悲观了。”苏珊说，“你知道吗？这是你的老毛病，遇到事情就会变得消沉，立场不坚定——谁都可以牵着你的鼻子走。”

帕特看着她，虽然有些不忿，但更多的是惊讶。

“我还不知道，”他说，“你一直在观察我？”

“没有。但如果你对某人有些兴趣，还和他一起工作，你怎么可能对他一无所知？”

“呃，我不相信有人可以牵着我的鼻子走。”

“没有？现在船上谁说了算？”

“你说准将？这可不一样。他比我更有资格掌控全局，他的能力胜过我一千倍。而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他还一直不厌其烦地征求我的意见。”

“现在不用担心他，他听不到的。总之，我的重点是，他当了老大，你就没有半点不高兴？”

帕特想了几秒钟。他看着苏珊，心里十分矛盾。

“也许你说得对。我从不看重权力、威信之类的东西——如果我有的话。所以我只能当渴海游轮的船长，而不是宇宙飞船的舰长。就算再想有所作为，恐怕也已经迟了。”

“你还不到三十岁。”

“谢谢你的鼓励。我已经三十二了。我们哈里斯家的人都不显老。等我们年老以后，剩下的也就只有一张‘年轻’的脸了。”

“三十二岁——还没有女朋友？”

哈！帕特心想，看来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但是现在，提起克拉丽莎还有她在哥白尼市的小家又有什么意义呢？相距实在是太遥远了（他想知道，克拉丽莎现在会伤心吗？安慰她的会是哪个男人呢？其实苏珊说得也没错，自从五年前和伊冯娜分手后，他就一直没有真正的女朋友。哦不，天哪——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相信，今年是我的幸运年。”他说，“再过不久，我就会安定下来了。”

“或许你到四五十岁时还会这么说，好多宇航员都这样，直到退休才会安顿下来——到那时就晚了。瞧瞧准将，活生生的例子。”

“他怎么了？我有点厌倦这个话题了。”

“他的一生都浪费在宇宙中。他没有家庭，没有孩子。对他来说，地球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他几乎没在地球上待过。在他临终以前，一定会非常落寞。这场事故在他眼里倒是个天赐良机——他已经乐在其中了。”

“对他来说确实是好事——他就是为此而生的嘛。等我到他这把年纪，能有他十分之一的成就就满足了——就目前来看，达到这一点也很难啊。”

帕特这才发觉自己还拿着货物清单——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兴致索然地看着这几张清单，重新想起目前食物短缺的窘境。

“继续工作吧。”他说，“我们还得关照这些乘客。”

“如果再待下去，”苏珊回应道，“乘客们就会来‘关照’我们了。”

她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月海沉船

十二

劳森博士好长时间没有讲话了。总工程师决定和他通通话。

“进展如何，博士？”他尽量用最友善的语气问道。

但回答他的是一阵短促而愤怒的吼叫——还好这股怒气是冲着宇宙发的，不是冲他。

“情况不妙。”劳森没好气地答道，“热图像太混乱了。屏幕上有好几十个热源，我本来以为只会有一个。”

“让滑尘艇停下来。我过来看看。”

二号滑尘艇缓缓停下，一号慢慢接近，直到二者靠在一起。尽管穿着笨重的宇航服，但劳伦斯的身手依然惊人地灵活，他一个箭步跨了过来，站在劳森身后，两只手紧紧抓住头顶的遮阳篷，从劳森的肩膀上探过头，看着探测器屏幕上的图像。

“明白你的意思了，还真是一团糟。为什么之前拍的照片不是这样？”

“一定是日出的原因。太阳把渴海晒热了，而且不知怎么搞的，海面上受热不均匀。”

“从图像上应该能看出点儿名堂。我发现有些地方相当清楚，有些地方却模模糊糊——肯定是有什么原因。要是能搞清楚就好了。”

汤姆·劳森强打精神。他那脆弱的自信心像蛋壳一样被意想不到的挫折击碎了。他感觉很累，过去两天里，他就没怎么睡过觉，中继站……货运飞船……月球……滑尘艇……折腾到最后，他却被自己的理论打败了。

“有十多种解释。”他没精打采地说，“这些尘埃看上去都一样，但不同的地方，热传导率很可能会不尽相同；如果有些地方深浅不一样——也会对热量传递产生影响。”

劳伦斯还在看着屏幕，试图将图像与周围的景致联系起来。

“等等，”他说，“我想你说得有道理。”他呼叫驾驶员，“这周围的尘埃有多深？”

“天知道。没有人仔细测量过。但这里应该比较浅——我们离北部海岸不远了，有时螺旋桨甚至会擦到暗礁。”

“真有这么浅？好吧，我找到答案了。如果我们下方不远处就有礁石，热成像肯定会受到影响。要是把礁石清除掉，图像可能就没这么复杂了。这种现象是区域性的，应该是跟海底的地形有关。”

“有道理。”汤姆稍微振作了一些，“假如‘西灵’号真的沉没了，那一定是在比较深的地方。你确定这里很浅吗？”

“现在就可以测量一下。一号滑尘艇上有根二十米长的探测杆。”

仅仅一根探测杆就解决了问题。劳伦斯把探测杆插进尘埃，不到两米就碰到了障碍物。

“我们有几个备用螺旋桨？”他若有所思地问。

“四个——其中两个是完整的。”驾驶员回答，“不过触礁时，损坏的往往只是开口销，而不是螺旋桨。桨叶是用橡胶造的，一般只会弯曲变形。去年我只弄坏了三个。‘西灵’号前不久倒是损坏了一个，当时帕特·哈里斯只好走出游轮更换螺旋桨，让游客看了不少笑话。”

“好——继续前进，去前面的峡谷。我相信游轮是在那边沉没的，所以那里要深得多。如果是这样，监视器上的图像很快就会变得清晰了。”

汤姆盯着屏幕上的光影变化，心里却没抱多少希望。滑尘艇移动得很慢，给了他一些时间分析图像并理清思路。开出两公里之后，他发现劳伦斯的看法非常正确。

杂乱无章的光斑消失了，冷热相间的光影图像逐渐合并在一起。随着温差的消失，屏幕上的色调统一成一片灰色。毫无疑问，他们脚下的渴海正在迅速地变深。

设备可以正常工作了，却没能让汤姆感到欣慰，反倒出现了反效果。这次他心里想的是，他们现在正漂浮在渴海的深沟暗壑之上，支撑他们的是最不稳定、危险至极的尘埃。下面的沟壑可能会直达神秘的月心，滑尘艇随时都有可能被吞没，落得和“西灵”号一样的下场。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又像是在走一条羊肠小道上，四下都是张着大嘴的流沙坑。他长这么大，一直都缺少自信，唯独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才能找到安全感和认同感——但谈到人际关系就完全是两码事了。如今，周围的险境又激起了他内心的恐惧，他希望能找到一块稳固的地方——可以让他紧紧抱住，远离危险。

还有三公里，群山近在眼前——巍峨、宏伟、亘古长存，深深地扎根于月球大地之上。他望着太阳之下如神殿般生辉的山峰，感觉自己就像是太平洋上的漂流者，无助地抱着一块随波逐流的木板，望着前方的小岛，却又无法靠近。

他由衷地希望劳伦斯能带他离开这片恐怖莫测的尘埃之海，让他站到坚实的陆地上去。“到山上去！”他不由自主地喃喃低语“，到山上去！”

在宇航服里没有私人空间——尤其是无线电开着的时候。在五十米外，劳伦斯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也明白了他心中的恐惧。

只懂机器却不懂人的家伙是当不了总工程师的。我考虑过带他来的风险，劳伦斯心想，但考虑得似乎不够充分。我可不能坐视不管，在他心里的定时炸弹爆炸之前，我必须拆掉引线。

汤姆没有注意到另一艘滑尘艇靠了过来，他陷在自己的噩梦之中无法自拔。突然间，他猛地晃了一下，额头撞上了头盔。他痛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眼前一片模糊。他很生气——但又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阵轻松——他看到了劳伦斯那双坚毅的眼睛，听到了回荡在宇航服头盔里的声音。

“别再犯晕了！”总工程师喝道，“你可别吐在我们的宇航服里，清洗费要五百美元呢——就算洗干净了，想想都觉得恶心。”

“我没有犯晕……”汤姆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明白，劳伦斯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让自己出更大的丑，就应该心存感激了。总工程师用坚定而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别人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汤姆——这是宇航服的内部线路。听我说，别发疯。我对你很了解，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坎坷。但你很聪明——太他妈聪明了——所以别动不动就把你的童年阴影晾出来。告诉你吧，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童年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愉快——但现在不是忆苦思甜的时候。有二十二条人命正攥在你的手里。再过五分钟，我们的工作就会有眉目。现在，我要你两眼牢牢盯住屏幕，别的事用不着你管。我还会带你平平安安地离开这儿——这一点不用你操心。”

劳伦斯拍了拍他的宇航服——这一次，动作很温柔——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这位年轻科学家绷得紧紧的面庞。过了一会儿，劳森的表情才渐渐松弛下来，他也松了一口气。

天文学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心里肯定是七上八下。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劳伦斯很想知道。也许是在想，虽然他在孤儿院里长大，往事不堪回首，但他仍然是人类的一分子；或者是在想，在这世界的某处，还有个人正在关心他，能融化掉封冻住他内心的坚冰……

事情的进展真是充满了戏剧性。在波平如镜的海面上，在天堑山脉与初升的太阳之间，两艘滑尘艇并肩而行，就像两艘轮船漂浮在死气沉沉的大海上。两位驾驶员对刚才的谈话一无所知，尽管他们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头。如果有人从远处窥视，他们一定不知道，一场灾难已经被无声无息地化解了，命运的天平正在悄悄地逆转，而身处其中的二人永远不会再提及此事。

事实上，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另一件事，几乎是在同时，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

就在二人专心对话的时候，他们苦苦寻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了红外线探测器的屏幕上。

当帕特和苏珊清点完货物走出气密舱时，乘客们的思绪还停留在遥远的复辟时期的英格兰。牛顿爵士简明扼要地讲完了物理课，接下来的情节不出所料，妮儿·金小姐给他上了一堂颇为漫长的人体解剖学课。听众完全沉浸在故事当中，巴雷特的英国口音更是起到了添油加醋的作用。

“‘确实，艾萨克爵士，您真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然而，我认为，一个女人也可以教给你许多东西。’

“‘你能教我什么，我的美人儿？’

“金小姐羞红了脸。

“‘恐怕，’她叹了口气，‘你把生命都献给了精神层面的东西，艾萨克爵士。但您忘了，人的身体也是大有学问的。’

“‘叫我艾克。’这位智者大声说道，并用笨拙的手指用力拉扯她上衣的扣子。

“‘不要在这里——这里是宫廷！’妮儿抗议道，半推半就地推开他，‘国王就要回宫了！’

“‘别自己吓自己了，我的美人儿。查尔斯国王正与那个马屁精作家佩皮斯饮酒作乐呢。他今晚不会回来……’”

要是能活着出去，帕特心想，我们一定要给火星上那位十七岁的女大学生写封感谢信——据说她是这部荒诞佳作的作者。她的作品让大家都很开心，对我们来说，这就够了。

不，有一个人肯定不像大家这么开心。他发现莫莉小姐正在看着他，便一下子不自在起来。想到自己毕竟还是一船之长，他只好转过脸去，努力露出一个亲切但略显僵硬的笑容。

她没有任何反应，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她的表情更严肃了。她看了一眼苏珊·威尔金斯，又看了看他。眼神相当意味深长。

此时无声胜有声，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简直就是在扯着嗓子大喊“：我知道你们两个在气密舱里都干了些什么！”

帕特感觉面颊像着了火——男人被冤枉时都会产生这种愤怒情绪。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浑身上下的血还在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涌。他喃喃自语道“：我要给这老婊子一点颜色看看。”

他站起身，冲莫莉小姐不怀好意地一笑，然后故意提高声音让她听到：“威尔金斯小姐！我想我们忘掉了一样东西，能陪我到气密舱去一趟吗？”

舱门再一次关上时，正在朗读的一段重要情节也被关在了门外，接下来的发展将让圣奥尔本斯公爵父子之间的关系更加扑朔迷离。苏珊·威尔金斯惊讶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吧？”他怒气未消地问。

“看到什么？”

“莫莉小姐……”

“哦。”苏珊打断了他，“不用管她，小可怜。自从离港以后，她就一直在观察你。你不知道她有什么毛病？”

“什么毛病？”帕特问，他似乎已经猜到答案了。

“她是个欲求不得的老处女。这种毛病很常见，症状都是一样的，治疗方法也只有一种。”

爱情之路总是这么崎岖难测。十分钟以前，苏珊和帕特离开气密室时，还相互约定继续保持正常的朋友关系。但是现在，由于莫莉小姐的误解，还有妮儿·金小姐故事的催化，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两人静静地站在狭小的气密舱里，相对无言。接着，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也许是因为，反正都被误解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让假戏成真吧；或许，是他们的身体本能地意识到，只有爱情才能抵御死亡的阴影。

苏珊刚刚说出一句话，就被帕特封住了嘴唇。

“不要在这里……”她呢喃道“，这里是宫廷！”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十三

劳伦斯盯着闪闪发光的屏幕，他想知道上面都显示了些什么。和其他工程师及科学家一样，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各种图像——这些图像由高速运动的电子生成，以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形式记录下各类事件，以便人眼观察。早在一百多年以前，人们就可以利用阴极射线管让肉眼不可见的世界现形了，而大多数人已经忘记了探索之路的艰辛。

红外线探测器表明，在两百米外，有一块相对较热的区域，呈近乎完美的圆形。在探测范围以内，附近再无其他热源。和劳森在中继站上拍摄的照片对比，这个热源要小得多，但位置却惊人地一致。可以肯定地说，二者显示的是同一处热源。

不过，还没有证据表明，这就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目标。有好几种原因都可以造成这种现象——比如一座孤立的山峰，从海底一直延伸到海面以下。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查出真相。

“你留在原地。”劳伦斯说，“我坐一号滑尘艇过去看看。等我到了热源的中心位置，立刻提醒我。”

“你觉得会有危险吗？”

“估计没有。但没必要都过去保这个险。”

一号滑尘艇朝神秘的亮斑滑了过去，速度非常慢——在探测器的屏幕上，这个过程很明显，用肉眼却很难看出来。

“朝左一点儿。”汤姆提醒道，“还有两三米——快到了——哇，好了！”

滑尘艇浮在灰白色的尘埃上，劳伦斯环视着四周。乍看之下，这里和海面上的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当他凑近了细看时，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里的尘埃颗粒非常细小，就像电视上的雪花图案。而这个图案还在不断地移动，仿佛一阵无形的风吹过，海面正慢慢地向他移过来。

劳伦斯不喜欢这种景象。在月球上，对于异常情况和无法解释的现象，人们都会保持谨慎，因为这通常都意味着出了状况——或者即将出状况。这些缓慢移动的尘埃很不寻常，令人不安。如果游轮真是在这里沉没的，那么小小的滑尘艇很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你们最好别过来。”他对二号滑尘艇说，“这里很奇怪——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向劳森描述了一下。劳森想了想，马上喊道：“你说看上去就像一口喷泉？这就对了。那里应该就有一个热源——它散发的热量足以让尘埃产生对流。”

“这能说明什么？‘西灵’号不可能产生这么多热量。”

他感到一阵失望。从一开始，他就担心这会是一场徒劳之举。少量放射性物质，还有地震释放出的热气体，都有可能迷惑探测器，把他们吸引过来。他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此地似乎很危险，不宜久留。

“等一下。”汤姆说，“游轮上有很多机器设备，还有二十二名乘客——肯定会产生不少热量，至少三四千瓦吧。如果尘埃原本是处于热平衡状态，这些热量足以让它像喷泉一样流动。”

劳伦斯认为不大可能，但现在，哪怕是最小的机会也不能放过。他抓过细细的金属杆，把它笔直地插进尘埃。一开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但随着探测杆一点一点地深入，阻力越来越大；最后，他几乎是要使出浑身力气，才能把二十米长的探测杆全部插进尘埃。

直到金属杆完全没入尘埃，他也什么都没碰到——他本来就没指望一次就能成功。他需要设计一个科学的探测方法。

他花了几分钟时间，用白色的带子在海面上搭出了一个边长五米的方框。就像以前的农民种土豆一样，他在方框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把探测杆插进尘埃。这个工作快不得，需要耐心。他就像个盲人，在一片漆黑中用一根细细的导盲棍摸索前行。如果他的目标超出了导盲棍的范围，那他必须另想办法，而他总能找到好办法。

就这样一直找了十来分钟，他渐渐放松了警惕。他需要用两只手抓住探测杆，尤其是在杆子快要全部插进尘埃的时候。他用尽全力把探测杆往下按，身体不知不觉朝艇外倾斜，突然间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尘埃之中。

帕特刚走出气密舱，就感觉气氛不大对。《橘子与苹果》已经读完好长时间了，大家正在热烈地讨论。但他一进来，船舱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这阵沉默让他感觉很难堪。有些乘客用眼角的余光瞟瞟他，有些人则假装他不存在。

“呃，准将。”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家有一种看法，”汉斯廷回答，“觉得我们没有全力以赴争取获救。我已经解释过了，除了坐等救援，我们别无他法——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意。”

该来的迟早会来，帕特心想。时间流逝，却没有获救的迹象，人们的神经越绷越紧，最后失去耐心。他们会要求采取行动——任何行动都行。面对死亡，却什么都不做，确实有违人之常情。

“我们已经再三考虑过了。”他不耐烦地解释道，“我们离海平面至少有十米，就算打开舱门，也没有人能克服尘埃阻力游到上面去。”

“你确定？”有人问道。

“当然。”帕特回答，“你试过在沙子里游泳吗？你游不动的。”

“那把船开动起来呢？”

“我怀疑连一厘米都动不了。就算动了，也是往前——而不是向上。”

“我们可以都到船尾去，也许能让船头翘起来。”

“我更担心船体会承受不住。”帕特说，“假如我启动发动机——游轮就会像顶住一面墙。天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损坏。”

“但也有成功的可能，难道不值得冒险一试吗？”

帕特瞥了一眼准将，他有点生气，准将为什么不开口帮他解围？但汉斯廷直直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帮你顶了很久——现在只能靠你自己了。”是啊，很久了——尤其是苏珊刚才也这么说。他也该站出来了，至少是证明一下自己能够应对当前的局面。

“风险太大了。”他静静地说，“至少还有四天，我们是绝对安全的。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他们就能找到我们。干吗要为一个万分之一还不到的机会让所有人都涉险呢？如果是最后关头，我会同意——但现在，不行！”

他环视整个船舱，看看还有谁表示反对，于是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迎上了莫莉小姐。二人四目相对，谁都不肯首先回避对方的目光。接着，莫莉小姐的话让他又惊又怒，“也许船长并不急着离开这里。我发现我们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还有威尔金斯小姐。”

搞什么呀，你这一脸克夫相的老婊子？帕特暗骂，怪不得所有正常的男人都不愿意跟你……

“算了，哈里斯！”准将及时开口了，“让我来说。”

这是汉斯廷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讲话，之前他行事还算低调，总是站在帕特身后协助他。但是现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威严，好比战场上吹响的号角。他不再是一个退休的宇航员，又变回了纵横宇宙久经沙场的老将。

“莫莉小姐，”他说，“难以置信，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蠢话！我们的精神压力都很大，你这番话非常不合时宜。我想，你应该向船长道歉。”

“我又没说错。”她固执地说，“不信问他呀！”

汉斯廷准将有三十多年没发脾气了，他没想到会在这时发作。但他知道应该什么时候发火，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很容易装出来。他不光是生莫莉小姐的气，对船长，他也很恼火，并且深感失望。当然了，也许莫莉小姐的指责纯属子虚乌有，但帕特和苏珊同处一室的时间确实长得不像话。有些时候，表面上的清白同事实本身一样重要。他想起了一句中国的老话——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我不想对此妄加指责。”他用极具震慑力的语气说道，“就算船长和威尔金斯小姐之间有什么，那也是他们的私事。只要他们做好了本职工作，没人有权干涉他们。难道你是在暗示哈里斯船长没有履行他的职责？”

“唔——我可没那么说。”

“那就请你闭嘴！我们手头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请不要再添乱了。”

其他乘客一声不响地坐着，心情都很复杂。这场争吵看似与他们无关，他们感觉既有些搞笑，又有点儿尴尬；但从另一方面讲，其实这和“西灵”号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关系，这是乘客第一次向船上的权威提出了挑战，游轮上的小社会第一次出现了崩溃的迹象。在这以前，船上还是一个和谐的整体，但是现在，发难的声音已经响起。

也许莫莉小姐确实是个神经质的老处女，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固执难缠的家伙。准将不安地盯着莫莉小姐，对方似乎也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但没有人知道她会说什么了。就在这时，舒斯特夫人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在月球上跌倒时，人们的神经和肌肉一般都能及时做出反应，毕竟月球上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但劳伦斯摔下滑尘艇时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由于距离太短，他立刻便跌进了尘埃——随即眼前漆黑一片。

除了宇航服内部仪表盘上的微弱荧光，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心猛地被提了起来，他在半流体状的柔软尘埃中拼命地摸索，寻找可支撑身体的坚实物体。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连上下左右都搞不清楚。

他的脑海中一片绝望，这种念头似乎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使他浑身瘫软。他的心在怦怦狂跳，无边的恐惧笼罩了他，理智即将不复存在。他见过有些遇难者像动物一样大喊大叫、挣扎求存，他知道自己即将变得和他们一样。

就在理智还有最后一点点残存时，他想起几分钟前，自己刚刚当头喝醒了劳森，而转瞬之间，他竟落入了同样的境地，这可真是够讽刺的。他重新调动起所剩无几的意志力，控制住身体，调整心跳频率——他的心脏仿佛要撕裂了一般。

就在这时，一个响亮而清晰的声音回荡在他的头盔中，这出人意料的声音瞬间便让他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是汤姆·劳森——他在笑。

笑声很快便停止了，接着是一声道歉。

“对不起，劳伦斯先生——我没能忍住。但你在那里手舞足蹈的，看起来很滑稽。”

总工程师一下子不动了。他已经不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他在生劳森的气——但更生自己的气。

他当然是不会有危险的，宇航服里充满了氧气，就像一只浮在水面的气球，想沉也沉不下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的头脑也清醒过来。他有目的地挥动双手双脚，调整身体的重心——头部露出海面以后，他又能看到东西了。他沉下去顶多只有十厘米，滑尘艇也一直在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他在尘埃中折腾了半天，活像一只搁浅的大章鱼，居然什么都没有碰到，难怪会丢人现眼了。

他尽可能让自己优雅地抓住滑尘艇并爬了上去。他感觉自己还是先不要说话为妙，经历了一场虚惊，他还在气喘吁吁，一张嘴肯定会暴露出心中的恐惧。而且他还在生气。他过去常在月球表面工作，从没出过这么大的丑。但好汉莫提当年勇，他最后一次穿宇航服还是为了应付一年一度的工作考核，从此他再也没跨出过气密舱。

回到滑尘艇后，他继续进行探测，刚才那种又惊又怒的复杂情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考。他发现——不管他愿不愿意——在这半小时里，他和劳森之间已经生成了一种紧密的纽带。没错，当他在尘埃中挣扎时，这位天文学家忍不住笑了——但这一定是因为他的表现实在太滑稽。再说劳森也道过歉了。就在不久以前，无论是道歉还是开怀大笑，简直都是不可想象的。

不一会儿，劳伦斯便把一切念头都抛诸脑后。他的金属探测杆碰到了什么东西——深度，十五米。

月海沉船

十四

舒斯特夫人发出尖叫时，汉斯廷准将的第一反应是——天哪！这个女人终于发作了。他全力控制住自己，免得跟着她一起尖叫。

三天了，除了尘埃流动的沙沙声，“西灵”号舱外一片静谧。但现在，另一种声音终于出现了——是金属在船体上刮擦声。错不了的，出现这种声音，只有一种解释。

船舱里顿时一片欢腾，乘客们兴奋地欢呼起来。只有汉斯廷还能保持冷静，他提高了嗓门。

“他们找到我们啦。”他说，“但他们很可能还不知道。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获救的机会会大得多。帕特，打开无线电。其他人一起敲舱壁——用摩斯密码发送V字信号——嘀、嘀、嘀、哒。来，大家一起拍！”

“西灵”号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拍击声。慢慢地，拍击声才变得整齐划一，听起来有了一定的含义。

“停！”一分钟后，汉斯廷喊道，“大家仔细听。”

喧闹过后，突然出现了一阵不可思议的宁静——甚至让人不寒而栗。帕特关闭了气泵和风扇，游轮上静得只能听到二十二个人的心跳声。

还是一阵沉默。刚才的刮擦声，难道只是船体收缩或膨胀而发出的吗？还是说救援队——假如真有一支救援队——错过了他们并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突然间，声音再次响起。汉斯廷挥手，制止大家再次激动地欢呼。

“仔细听，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说，“让我们想想，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刮擦声只持续了几秒钟，接下来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宁静。过了一会儿，仿佛是为了打破这种宁静，有人小声说道：“听起来像金属缆绳划过的声音。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拖上去？”

“不可能。”帕特回答，“在这个深度，阻力太大了。应该是探测杆发出的声音。”

“无所谓了。”准将说，“上面肯定有一支救援队。我们再敲一次——大家一起——”

嘀、嘀、嘀、哒……

嘀、嘀、嘀、哒……

犹如百年前风靡整个欧洲的命运交响曲，一阵阵有节奏的敲击声穿透“西灵”号的双层船壳，传进尘埃之中。帕特·哈里斯在驾驶位上急切地呼叫：“我是‘西灵’号——收到请回答。”每隔十五秒，他重复一次。但他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就如尘埃刚刚吞没他们时一样。

在“奥利佳”号上，莫里斯·斯潘塞焦急地看着时钟。

“见鬼。”他说，“滑尘艇应该早就到了。他们上次报告是什么时候？”

“二十五分钟前。”飞船上的通讯官说，“他们每隔半小时报告一次，不论是否发现‘西灵’号，下一次报告很快就会来了。”

“你确定没有弄错频率？”

“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通讯官气呼呼地回敬道。

“对不起。”斯潘塞说，他早就养成了及时道歉的习惯，“可能我有点儿太紧张了。”

他站起身，在不大的控制室里踱来踱去，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仪表盘，痛得他龇牙咧嘴——他还没有习惯月球的重力，甚至怀疑自己永远都适应不了——这一下，他总算找回一些自制力了。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最痛苦的莫过于等待——这时他连能不能完成一次报道都不清楚。他已经为这次行动砸进去了不少钱。如果他命令安森船长继续前进，接下来的开支将更加可观。但只要能搞到独家新闻，钱的问题都是小事。

“收到啦！”通讯官突然大喊“，两分钟前，发现了新情况。”

“我碰到了什么东西。”劳伦斯说，“但不知道是什么。”

“有多深？”劳森和两个驾驶员异口同声地问。

“大概十五米。向右侧移动两米——我再试一试。”

他抽出探测杆，到了新位置，又将杆子插入尘埃之中。

“又碰到了。”他说，“深度相同。再移动两米。”

这次什么都没碰到——也可能是太深了，探测杆够不着。

“这里没有——去另一边。”

把海面下未知物体的轮廓勾画出来，是一件费时费力的活儿。早在两百年前，人们就用这种沉闷的方法来测量海洋的深度了。他们把系有重物的绳索沉入海中，然后一点一点地拉上来。真遗憾，居然没带回声测量仪，劳伦斯心想。但他怀疑，不管是声波还是无线电波，在尘埃中都传不过几米深。

太傻了——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正是基地始终收不到“西灵”号无线电信号的原因呀！一旦游轮沉入海中，尘埃就会将其屏蔽起来。但在这个距离内，如果他真的是在游轮正上方的话……

劳伦斯将无线电调到月球坠毁波段——“西灵”号的信号出现了，电脑语音在拼命地大声呼救。信号很强，也很清晰——就算是拉格朗日二号和罗里斯空港应该也能收到。然后他想到，正是金属探测杆接触到了海中的船体，才让无线电波轻易地传上了海面。

他静坐了十五秒，仔细地听着信号，然后才鼓起勇气开展下一步行动。他本来不指望会有什么发现，即使是现在，他也知道很可能会白费力气。无线电信号可以自行发送好几周，就像是坟墓里发出的声音，而“西灵”号上的人可能早就死了。

怎么会有这么晦气的想法？劳伦斯气恼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把无线电调到“西灵”号的通话频率上——结果差点被帕特·哈里斯的叫声震聋，“我是‘西灵’号——收到请回答。完毕。”

“我是总工程师。”他回应道，“正在一号滑尘艇上。我在你们上方十五米处。你们还好吗？完毕。”

过了很久，他才明白对方混乱的应答声是怎么回事，背景音里夹杂着响亮的叫喊声和欢呼声。这足以证明游客们还活着，并且精神状态良好。听这声音，感觉他们就像是在举办庆祝酒会。他们欣喜若狂，因为他们被找到了，与人类同胞们取得了联系，他们以为麻烦已经过去了。

“一号滑尘艇呼叫罗里斯空港。”劳伦斯接通基地，他在等待游轮上的喧闹声平息，“我们找到了‘西灵’号，收到了他们的无线电信号。根据游轮里的声音判断，所有人情况都不错。‘西灵’号在海面以下十五米深处，与劳森博士发现的位置相符。几分钟以后我再报告。完毕。”

无线电波以光速将佳音传遍月球、地球以及太阳系的内行星，无数人为之欣喜。在大街小巷之间，在公车中和飞船上，全然陌生的人会彼此问候说：“听说了没有？他们找到‘西灵’号了。”

在整个太阳系中，只有一人无法将全部身心投入到这场喜悦当中。他坐在滑尘艇上，听着脚下传来的欢呼声，看着缓缓流动的尘埃。比起这些身陷困境的乘客，总工程师劳伦斯更能感觉到一种恐惧和无能为力。他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人生中最大的挑战。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十五

莫里斯·斯潘塞已经奔波了二十四个小时，现在终于可以轻松一下了。能做的他都做了。人员和装备已经运往罗里斯空港（幸运的是，朱尔斯·布拉克斯就在克拉维斯太空城——这是一位顶级的摄影师，他们经常合作）。安森船长若有所思地看着天堑山脉的等高线地图，并用计算机检查数据。不久，控制台（共有三个）前的船员（共有六名）都被叫了过去，船长通知他们航线需要再次修改。在地球上，有关方面至少签署并传真出去十几份文件，大笔资金也已到账。星际新闻台的财会正以十分科学的态度，计算应该用什么样的价格，将这条独家新闻卖给其他机构，免得他们自己租飞船跑去现场。因为斯潘塞已经占尽先机，任何竞争对手都无法构成威胁了。他们赶到天堑山脉至少要四十八小时，而斯潘塞只要六个小时。

是的，能从容不迫地行动，令人心情愉悦。他镇定自若、信心十足，凡事皆在掌握之中，随着他的心意运转。命运的诸多插曲会让人生更有价值，而斯潘塞深知如何最大限度地加以利用。这是他治疗胃溃疡的灵丹妙药——哪怕百年之后，胃溃疡依然是新闻从业者常见的职业病。

他就是这种人，当然，他在工作时其实是很放松的。他正躺在罗里斯空港候船室的小型观景休息厅里，一手拿着饮料，一手端着一盘三明治。透过双层玻璃，他能看到一个小码头——三天前，“西灵”号正是从这个码头起航的（用“离去”代替“起航”也可以，但这个词在船员中间是个忌讳）。其实这码头就是一条细长的水泥平台，向着平静而神秘的渴海延伸出大概二十米。码头上有一条可伸缩的管道，像是巨大的手风琴，乘客们可以通过它由空港登上游轮。现在这条管道是敞开的，里面没有气体，有些地方瘪了下去——这副景象真是令人沮丧，斯潘塞不胜唏嘘。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令人难以置信的地平线（如果有人让他猜，他会说地平线只有一百公里远，而不是两三百）。几分钟后，反射的日光照进他的眼睛。他们出现了，由月球的边缘爬了上来，五分钟后便上了岸，又用十分钟走出了气密室。时间还很充裕，足以吃完最后一块三明治。

当斯潘塞向劳森博士问好时，后者已经认不出他了。这不奇怪，他们上次对话的时间并不长，而且是处于黑暗之中。

“劳森博士？我是星际新闻台的主播。我可以录下谈话的内容吗？”

“等等。”劳伦斯打断了他，“我认识星际新闻台的人。你不是乔·伦纳德……”

“是的，我叫莫里斯·斯潘塞——上个星期接手了乔的工作。他必须回去适应一下地球的重力——否则这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

“呃，我们一个小时前才发现他们，你这家伙动作可够快的。”

斯潘塞心想，还是不要提他在这里等了大半天比较好。

“再问一下，我可以录下谈话内容吗？”他再次问道。他对这个问题很敏感。有些记者一有机会便擅自录音，但被抓到的话，工作就保不住了。作为主播，必须遵守游戏规则，这是为了他的职业——也是为了公众。

“现在别录，希望你不要介意。”劳伦斯说，“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但劳森博士可以跟你谈谈——他做了很多工作，是这次行动的大功臣。你可以引用这句话。”

“哦，谢谢。”汤姆低声说道，似乎很不好意思。

“别客气——待会儿见。”劳伦斯说，“我会去空港工程师的办公室，吃点药，休息一下。你最好也能睡上一觉。”

“睡觉之前先跟我谈谈吧。”斯潘塞说着，拉起汤姆就往旅馆方向走。

在十平方米大小的旅馆门厅里，他们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安森船长。

“我一直在找你，斯潘塞先生。”他说，“太空工会找麻烦来了。他们有规定，在两次航行期间必须安排休息时间。你看，这事好像……”

“好了，船长，这事以后再说。你先去找星际新闻台的法律部——打电话给克拉维斯太空城，号码1234，找哈里·丹茨格——他会摆平的。”

他推着汤姆·劳森上楼（这家旅馆居然没有电梯。在月球上，没有电梯很正常，因为你的体重在这里只有十几公斤），进了他的套房。

这房间除了特别小、又没有窗户以外，和地球上任意一家廉价旅馆没什么差别。椅子、沙发、桌子等都很简单，耗料极少——大都用玻璃纤维制成，这是因为石英在月球上随处可见。浴室是传统式的（见识过飞船中的无重力卫生间后，再用这样的浴室会让人感激涕零），床的设计却有些出人意料。有些地球游客在低重力环境下很难睡好，为了照顾他们，床的上方绷着一张有弹性的床单，用轻弹簧固定就位。于是整个房间就像疯人院的禁闭室一样。

另一个贴心的小细节是门后的一条警告，上面用英文、俄文和中文写道——

本旅馆独立增压。即使空港穹顶漏气，您依然非常安全。一旦真的发生漏气，请您留在客房，等候进一步的指示。谢谢合作。

斯潘塞看了好几遍这条警告。他还是觉得上面的内容缺少魅力，要是能让人更有信心一些，再加点幽默的措辞，那就好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月球世界的通病。人类与大自然奋力抗争，却没有精力思考如何让生活过得更舒适。与效率极高的技术行业相比，这一点更为明显，随意甚至恶劣的态度随处可见。如果你抱怨旅馆的电话、供暖或是空气（尤其是空气！）不好，技术人员几分钟就能搞定。但是，如果你想在餐厅或酒吧里得到优良服务的话……

“我知道你很累，”斯潘塞说，“不过我还是要问几个问题。你不介意我把谈话录下来吧？”

“不介意。”汤姆说，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介意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机械地喝着斯潘塞倒给他的饮料，显然，他连什么味都没有尝出来。

“我是莫里斯·斯潘塞，星际新闻台主播，正在采访托马斯·劳森博士。博士，据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你和劳伦斯先生——也就是月球正面的总工程师——找到了‘西灵’号，而且船上的乘客都很安全。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当然不必涉及技术细节，你们是怎么……见鬼！”

他抓住了缓缓掉落的杯子——连一滴饮料都没有洒出来——然后把睡着的天文学家轻轻地放到沙发上。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根据斯潘塞的计划，只剩下这最后一项了。他依然处于领先位置，因为劳森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在罗里斯旅馆，一间被搞笑地称之为豪华套房的沙发上——没有人找得到他，更别说采访他了。

在克拉维斯太空城，旅游事业管理局局长费尽口舌，总算让大家相信他并没有偏爱任何一家媒体。找到“西灵”号后，他的心刚刚放下就又悬了起来，路透社、时空报道、三星传媒、月球新闻等媒体纷纷来电质疑，为什么星际新闻台会抢先发布这条新闻。其实，在月球当局得到消息以前，星际新闻台就已经发布了。正是由于斯潘塞敏锐的新闻洞察力，他才会去监听滑尘艇的无线电通讯。

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其他新闻机构的质疑都转为对斯潘塞的钦佩，他们叹服于斯潘塞的好运气与事业心。不过现在，他们肯定想不到，斯潘塞还有一张更大的牌没打出来呢。

交通管制中心见证过许多戏剧性的场面，唯独这一次最令人难忘。在戴维斯局长的印象中，他仿佛是听到了坟墓里传出的声音，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认为这些乘客都死了——但他们确实还活着，身体健康，情绪良好，甚至可以围在话筒前向亲戚朋友道声平安。多亏劳伦斯留下的金属探测杆——那东西既是标记，也是天线——有了它，十五米厚的尘埃再也不能将游轮与世人隔绝了。

记者们即使心急，也必须等到“西灵”号通话结束才能进行采访。威尔金斯小姐在念乘客们递给她的纸条。游轮里的人们一定都在撕旅游手册，争取用最短的字数写下最多的内容。当然，这些涉及个人隐私的通话内容一律不准用于新闻报道，要是哪个愚蠢透顶的记者敢发表，三颗星球上的新闻长官都不会轻饶了他。其实严格地说，任何记者都不应该收听这条线路，这一点，通讯官已经火冒三丈地进言好几次了。

“……告诉马莎、简，还有艾维，不要为我担心，我很快就能回家了。问问汤姆，埃里克森的生意怎么样了，回电时请告诉我。我爱你们——乔治。我念完了。收到了吗？这里是‘西灵’号——完毕。”

“月球指挥中心呼叫‘西灵’号。是的，我们都收到了——我们会把信息发送出去，收到回音就马上传给你们。现在可以与哈里斯船长通话吗？完毕。”

一阵短暂的停顿，游轮里的背景声清晰可闻——人们的说话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一把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有一句低沉的“抱歉”。然后是——

“哈里斯船长呼叫指挥中心。完毕。”

戴维斯局长接过了话筒。

“哈里斯船长——我是旅游局局长。我明白你们有很多话想对亲人朋友们讲，但这里有许多新闻记者，他们很想同你们说几句话。首先，你能否简单描述一下‘西灵’号上的情况？完毕。”

“呃，船里很热，我们穿得不多。但正是因为有热量溢出，你们才能找到我们。而且，现在的温度还可以接受。船里空气质量还好。食物和水也够，只是种类嘛——我只能说有些单调。还要了解别的情况吗？完毕。”

“问问乘客的精神状态怎么样——他们怎样看待当前的状况？有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三星传媒的记者说道。局长将问题转述给船长，只是在表达上做了一些处理。在另一端，船长的回答似乎有些尴尬。

“大家表现都很好。”帕特说，“就是有些急躁（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我们想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我们才能出去？能有确切的时间吗？完毕。”

“总工程师劳伦斯正在罗里斯空港制定救援方案。”戴维斯回答，“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们。顺便问一句，这段时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完毕。”

帕特如实告之，结果使得《原野奇侠》的销量成倍增长，也为名不见经传的《橘子与苹果》带来了商机。他还简单讲了一下“法庭审问”游戏——现在已经无限期“休庭”了。

“这些活动一定很有趣，”戴维斯说，“但你们现在可以拥有更多娱乐资源了。音乐、电影——什么都行，尽管开口——我们都能提供。完毕。”

帕特想了想，点了几样东西。无线电波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带来了希望，并让他们与珍爱的人取得了联系；但另一方面，不再与世隔绝，让他稍稍感到有些遗憾。在这之前，大家可以团结一心，就算莫莉小姐偶尔发发神经也不算什么——这一切，即将如梦境一般消散。他们不再是一个整体，不必再抱成一团挣扎求存。现在，他们又变回了独立的个人，各怀心腹事。他们将再次回归人类的本性，正如被大海吞噬的小雨滴。

月海沉船

十六

劳伦斯从不相信月球委员会能有任何作为，他的观点在月球上尽人皆知。上一次委员会开会，他就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又臭又硬又狭隘，简直是榆木疙瘩。

尽管如此，考虑到某些方面的迫切需求，他还是批准了委员会的成立，而且主席由他担任。委员会不作会议记录，不设秘书，不定议程，还有一点最令他满意，那就是他可以任意决定是否采纳委员会的提议。在这次救援行动中，他是总负责人，除了行政总督，谁也奈何了他——而总督会让他放开手脚的，除非地球方面施压。所以说，这个委员会就是总工程师的私人智囊团，为他提供想法和技术支持。

委员会有十几名成员，但只有一半能到场，其他成员分布在月球、地球和宇宙空间里。一位土壤物理学家身处地球，无法做到即时通讯，每次收发信息都有一点五秒的延迟——要是他想把意见传给月球，加起来就是三秒。于是他只能做做记录，他的观点要留到最后才能说，除非万不得已还不能打断会议进程。很多人都发现，这三秒的延迟会让讨论缺乏热情与活力，使每次会议都没有什么成效。

“考虑到有新成员加入，”点完名后，劳伦斯说道，“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当前形势。‘西灵’号在海面下十五米，船体没有损坏，所有设备运转正常，二十二名乘客精神状态良好，氧气储量可支持九十个小时——这个时限我们必须牢记在心。

“如果有人不知道‘西灵’号是什么样子，请看这个1∶20的模型。”他从桌子上拿起模型，慢慢移到摄像机前，“它就像一辆公交车，或者一艘小飞艇。它的推进系统很独特，采用的是间距可变的阔叶螺旋桨。

“当然了，我们最大的难题是尘埃。如果你从没见过，会很难想象它的性状。在地球上，你们见过沙子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但渴海里的尘埃不一样，它更像是一种液体。请看样品。”

劳伦斯拿起一只细长的玻璃瓶，里面装了近三分之一的灰白色尘埃。他将玻璃瓶倾斜——那东西开始流动，比糖浆要快，但比水慢一些。几秒钟后，它的表面恢复到水平状态。如果只凭肉眼，谁都会猜这是一种液体。

“这只玻璃瓶是密封的，”劳伦斯解释道，“里面是真空状态，所以尘埃展示的是正常形态。到了空气中，它就不一样了——它会发黏，变得更像细沙或滑石粉。提醒各位——目前凭人力还无法制造具备这种性状的物质，这可是经历了好几百万年的风化作用才形成的，确实是独一无二。如果你们想要点儿做实验，我可以为你们送去，多少都行。上帝啊，这玩意儿我们可有的是。

“还有几点。‘西灵’号距离最近的坚实陆地——也就是天堑山脉——有三公里。船体下方的尘埃可能有几百米深，当然这一点还无法确定。‘西灵’号所处的位置会不会再次塌陷，同样也无法确定，好在地质学家认为塌陷的可能性不大。

“能够抵达现场的交通工具只有滑尘艇，目前有两艘，第三艘正从月球背面运来。每艘滑尘艇可以装载或拖运五吨的设备，还可以拖曳无动力滑尘橇，但滑尘撬装载的物品不能超过两吨。所以我们无法将过重的装备运到现场。

“这就是当前的形势，我们还有九十个小时。各位有什么建议？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我想先听听各位的高见。”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与会成员们——有些甚至相距几十万公里——都绞尽脑汁，竭尽所能，考虑营救方案。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月球背面的总工程师，他正在约里奥·居里基地附近的某个地方。

“依我看，在九十个小时里很难实施有效的救援工作。我们必须制造特殊的营救设备，而那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我认为——应该先为‘西灵’号连一条输氧管道，它的对接口在哪里？”

“在船尾——主舱门旁边。但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把管道伸到十五米深的海下，还要和‘西灵’号对接？管道肯定会被尘埃堵住的。”

“或许这样好一点儿。”有人补充道，“在舱顶钻个洞，把一根管子插进去。”

“那要两根管子。”另一个人说，“一根输入氧气，另一根排出废气。”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一整套空气净化装置。不过，如果我们可以在九十个小时里把乘客们都救上来，还要那东西干吗？”

“不用的话风险太大。只要氧气供应有了保障，我们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开展救援工作，不必局限于九十个小时了。”

“我赞成。”劳伦斯说道，“实际上，我已经派人去准备输氧管道了。下一个问题是——我们是把‘西灵’号连人带船一起吊上来，还是把乘客一个一个地接上来？记住，游轮上只有一套宇航服。”

“能不能把一根井筒伸到舱门口，然后与气密舱对接？”一位科学家问道。

“这和氧气管道的问题差不多，甚至更麻烦，因为接口处的缝隙会更大。”

“建一座大号围堰怎么样？我们可以把它沉下去，将整个游轮围起来，然后掏尽围堰里的尘埃。”

“那样就需要成吨的板材和支撑物。而且别忘了——围堰的底部必须密封起来。否则，我们从上面掏出多少尘埃，下面就会涌进来多少。”

“可以用泵抽吗？”有人问。

“可以。只要找到合适的推动器，而且性能需要足够高，否则还是没用。普通的泵顶多只能形成一个小坑。”

“这种尘埃，”罗里斯空港的助理工程师抱怨说，“只有液体和固体的缺点，却没有两者的优点。你让它流，它不动；你不让它动，它却流个不停。”

“我可以说两句吗？”费拉罗神父说，他正在柏拉图天文台，“‘尘埃’这个词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地球上根本没有这种物质，所以在我们的语言中，没有一个词可以准确地形容它。刚才那位的形容就很准确。有时候，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没有浸润性的液体，就像水银，但比水银要轻；有些时候，它又像会流动的固体，比如沥青——当然它比沥青流得更快。”

“有办法让它稳定下来吗？”有人问道。

“我想地球上的专家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劳伦斯说，“埃文斯博士，你怎么看？”

大家等了三秒钟。同往常一样，这点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然后，这位物理学家开口了——声音很清晰，仿佛他本人就在会议室里，“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也许可以用一种有机黏合剂——就像胶水之类的——将尘埃粘在一起，这样就容易处理了。普通的水有没有用？你们试过吗？”

“没有，但我们会试试。”劳伦斯一边回答，一边在纸上做着记录。

“这种尘埃有磁性吗？”一位交通管制中心的官员问道。

“问得好。”劳伦斯说，“有吗，神父？”

“多少有一点儿。尘埃里有一些陨铁粉末。但我觉得这个想法没什么帮助。磁场可以吸出含铁的成分，但对尘埃整体不起作用。”

“不管怎样，可以试试。”劳伦斯又记了一笔。他希望——尽管有些渺茫——通过这些思想的碰撞，会产生些有价值的方案，再经过深思熟虑，让有效的救援方案脱颖而出，一举拿下当前的难题。尽管有不少助手和部门可以替他分忧，月球上每一件技术设备都任他差遣——但他才是总负责人，不管愿不愿意，他都要面对这一切，尤其是在出了问题的时候。

“最让人头痛的问题，”交通管制中心的官员说，“恐怕是后勤工作。每件设备都要用滑尘艇运送，每个来回至少要两个小时——如果设备很重，两个小时还不够。在救援行动开始以前，我们还必须在现场建造工作平台——就像一个大木筏那样。让平台到位，可能需要一整天，把所有设备送到，时间会更长。”

“还有临时的生活设施。”有人补充，“工作人员需要在现场过夜。”

“这是肯定的。平台一修建好，就可以在上面搭建充气式简易房。”

“没必要吧？用不着等平台建起来，简易房本身就可以浮在海面上。”

“先说工作平台。”劳伦斯说，“它必须有足够的强度，还要模块化，这样才便于运输，可以在现场组装。大家有什么好主意？”

“用空油箱怎么样？”

“太大了，而且强度不够。也许机电设备商店有合适的东西。”

会议继续进行，智囊团继续出谋划策。劳伦斯决定再开半个小时会，然后定下救援计划。

时间在流逝，众多生命急需拯救，这个时候不能浪费更多口舌了。不过，一份仓促而草率的救援方案远比没有方案更糟糕，它只会白白浪费宝贵的物资和时间，让整个救援行动一败涂地。

乍一看，这次救援行动似乎简单又明了。“西灵”号距设备精良的基地不到一百公里，游轮的位置也已确定，仅仅位于海面下十五米。但就是这十五米，却成了劳伦斯整个职业生涯中最棘手的难题。

他很清楚，如果行动失败，他就要马上下台了；如果这二十二名男女乘客死于非命，他将难辞其咎。

“奥利佳”号降落时的景象十分壮观，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有幸得见。除了某些丧心病狂的核子专家搞出来的大爆炸，宇宙飞船的降落与升空是人力制造的最壮观的景象。这一幕在月球上发生时，飞船会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移动，那场面如梦似幻，令人终生难忘。

安森船长不喜欢启用节能模式，何况有人会为飞船的耗能买单。在《飞行员手册》上，没有关于一百公里超短程飞行的特殊说明——只有一百公里？太搞笑了！——毫无疑问，数学家会喜欢这种问题，他们会用变分法计算出耗能最少的飞行轨道。但安森船长不管这一套，他还是以一千公里为单位启动了飞船（根据《星际飞行法》，这种起飞状态适用于深空飞行，他是后来才告诉斯潘塞的），然后依靠雷达导航垂直降落。飞船上的计算机与雷达会彼此监督，这两样又都处于安森船长的监督之下。由于这三方都能独立完成工作，所以升空和降落的过程既简洁又安全——尽管看起来并非如此。

尤其是莫里斯·斯潘塞，他被吓坏了。当荒凉的群山扑面而来时，他对地球上那些软绵绵的青山绿水产生了深深的眷恋。干吗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就算是自杀，也有更省钱的方法吧？

连续几次刹车制动之后，“奥利佳”号开始自由落体，这是最令人揪心的时刻。如果火箭推动器没有按照指令启动，飞船便会坠向月球表面，尽管初始速度很慢，但在无情的加速之后，还是会一头撞得粉碎。不必假装勇敢，因为这样的事故不止发生过一次。

还好，“奥利佳”号没有发生意外。发动机的火焰喷溅到岩石上，几十亿年来都没有被惊扰过的尘埃和星辰的残骸被吹向天空。飞船在地面以上几厘米的高处悬空停留片刻，还稍微有点儿晃动。接着，支撑飞船的几簇火焰之剑慢慢收刀入鞘，几条伸出的长腿接触了地面。长腿之间距离很宽，接地处根据地形自动倾斜调整，飞船只是稍微摇晃了一下，减震装置便抵消了剩余的着陆冲力。

在二十四小时内，莫里斯·斯潘塞已经是第二次降落在月球上了，很少有人会这么折腾自己。

“哈。”安森船长从控制台前站起，“景色不错吧？希望你满意。这趟旅行你可花了不少钱——但还有个小问题，有关超时加班的，根据太空工会的……”

“你没长脑袋吗，船长？非要在这时候提这种细枝末节的琐事？要是你不再提加钱的事，我会说，你这次着陆很精彩。”

“唔，这就是我今天的工作嘛。”船长答道，他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顺便问一句——你可以在日志这里签上你的姓名缩写吗？就在着陆时间的后面。”

“这是什么？”斯潘塞疑惑地问。

“把人送到的证明。航行日志是我们最重要的法律文件。”

“有点过时了吧？还要用手写的？”斯潘塞说，“这都什么时代了？高科技还不能搞定一切吗？”

“这是我们的传统。”安森回答，“当然，在飞行时，记录仪会始终处于工作状态，日后会将整趟旅行完整地再现出来。不过，船长日志会更加注意细节，让每次旅行都能与众不同——比如‘今天早晨，经济舱里有位乘客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或者‘六点钟时，警铃响起，船首右舷不远处出现了一头白鲸。’”

“我收回之前的话，船长。”斯潘塞说，“你还是很有头脑的。”他在日志上签了名，然后走到观测窗前向外观看。

控制室距离地面有一百五十米，飞船上只有这里才有观测窗，窗外的景色确实壮观。在他面前，向着北方，就是天堑山脉，群峰在天空下连绵不绝。天堑山脉已经名不副实了，斯潘塞心想，它并非不可接近，已经触手可及。飞船已经降落，他甚至可以做一些科研工作，比如采集一些岩石标本。这么一个偏远之地，除了不菲的新闻价值，还会发生一些什么呢？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没有人会对神秘的未知世界无动于衷。

隔着群山，他能看到至少四十公里宽的渴海海面，一个广阔的光滑圆弧，占据了他大半个视野。但他最关心的东西只在五公里开外，仅有两米高。

就算是用低倍望远镜，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劳伦斯留下当作位标的探测杆，也正是它，使“西灵”号与外界有了联系。这个景象并不动人——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孤零零地插着一根金属杆——但这幅极其简单的画面却令斯潘塞深深着迷。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也是一个象征，在这广袤而危险的宇宙中，人类是孤独的，但很快便会征服一切。几个小时以后，这片海面将热闹起来，但在那之前，这根金属杆才是镜头的焦点，与此同时，新闻评论员会就救援计划展开讨论，并适时插入访谈的内容。但这些不关他的事，克拉维斯太空城的工作组和远在地球的星际新闻台总部会处理好一切。他只有一项工作——占据高地，盯紧现场。由于月球上没有空气，视野非常良好。救援行动开始以后，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也可以用长焦镜头拍摄到最清晰的特写。

他朝西南方看了一眼，太阳正懒洋洋地爬上天空。按照地球上的时间，接下来会是长达两周的白昼，完全不必担心照明的问题。舞台搭建完毕，恭候演员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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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行政总督奥尔森很少公开亮相，他更喜欢藏在幕后处理月球事务，这样很低调，也更高效。他经常会把面对媒体的时间留给旅游局局长这种外向且和蔼可亲的人。正因如此，一旦他出现在公众面前，就会更加引人注目——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尽管看着他的人有千百万，但他真正的听众是那二十二位乘客——可惜他们看不到他本人，因为“西灵”号的视频线路还没有接通。他的讲话非常振奋人心，包含了他们想要知道的一切。

“‘西灵’号上的全体成员，你们好。”他讲道，“我希望你们知道，月球上的一切资源都已调动起来，救援行动已经开始。所有工程技术人员都在加紧工作，我们会与时间赛跑。

“月球正面的总工程师劳伦斯先生是救援行动的总负责人，我对他充满信心。他就在罗里斯空港，救援所需的一切设备也正在空港组装。我们已经决定——相信你们也想到了——当前最迫切的任务是确保你们的氧气供应。为此，我们首先会为‘西灵’号连接一条氧气管道，这项工作很快便可完成，然后就可以向你们输送氧气了——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输送水和食物。只要氧气接通，你们就不必担心了。也许把你们救出游轮还需要一段时间，但你们已经安全了。你们只需坐等救援便是。

“现在我要结束通话，把这个宝贵的频道让给你们，好让你们与亲人朋友通话。对于你们承受的种种不便和心理压力，我深表歉意，但这一切都将过去。再过一两天，你们一定会走出困境。祝你们好运！”

奥尔森总督话音刚落，“西灵”号上便是一片欢腾。总督的讲话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乘客们已经把这次经历当成了一次冒险，这将成为他们终生的谈资。唯独帕特·哈里斯似乎有点儿不高兴。

“我希望……”他对汉斯廷准将说，“总督别把话说得那么满。在月球上，过度自信是会出岔子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准将回答，“但你不能责怪他——他这是为了鼓舞士气。”

“我知道，他这么做无可厚非——尤其是现在我们还能跟亲戚朋友通上话。”

“你提醒我了。有个乘客既没有收到、也没有发出信息，而且，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是谁？”

汉斯廷压低声音，“那个新西兰人，拉德利。他一直闷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让我不太放心。”

“也许在地球上，这个可怜的家伙没有想通话的人。”

“有钱上月球的人一定会有几个朋友。”汉斯廷说着，咧开嘴笑了，脸上像孩子似的开了花，连额头和眼角的皱纹都少了。“听起来很俗气——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还是建议，应该看紧这位拉德利先生。”

“你跟苏珊——呃，威尔金斯小姐——提过他吗？”

“是她对我提起的。”我该想到的，帕特钦佩地想，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既然有了存活的希望，他便开始认真考虑苏珊的事——还有她对他说过的话。他这辈子也曾爱过五六个姑娘——至少他发誓时是这么说的——但这一次有所不同。他和苏珊认识了一年多，刚一见面时就被她吸引住了，但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结果。他想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对于之前的那场激情，她会后悔，还是会觉得无所谓？她也许会说——在那种场合下，他可能也会说——就让气密舱里发生的事情都随风而逝吧，那不过是孤男寡女在生命行将结束前的最后疯狂，那并不是他们的本意……

或许那才是他们的本意，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帕特·哈里斯和真正的苏珊·威尔金斯，他们终于摘下了伪装的面具，从过去几天的压力和焦灼中得到了解脱。他想知道，怎样才能确认这一点？其实他明白，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如果你坠入爱河，有一种明确而科学的方法能够证实你的感受，那该有多好，可惜帕特还没有找到这个方法。

在码头，尘埃“拍打”（姑且先使用这个词吧）着堤岸。四天前，“西灵”号就是从这儿出发的。这里的尘埃仅有几米深，但做测试已经足够了。如果仓促搭建的设备可以在这里工作，那在渴海中也行。

劳伦斯在候船厅里向外观望。身穿宇航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搭建工作平台的框架。和月球上百分之九十的工程建筑一样，框架用开槽铝合金条和铝合金棒组装而成。劳伦斯心想：月球从某些方面来讲真是工程师的天堂——这里重力很小，完全无锈蚀，要是换成地球的环境——说真的，仅天气一项，比如难以避免的风霜雨雪——就不知让地球上的各大企业蒙受了多少损失。不过话说回来，月球上也有不足之处——它的夜间温度会降到零下二百多摄氏度，还有他们面前的老对手——尘埃。

平台框架很轻，被放置在十几个大号金属圆桶上，每个桶上都印着醒目的大字——“内容物：乙醇。用完后请归还哥白尼市三号处理中心。”当然，现在这些桶里是高真空状态，每个圆桶的承重是月球上的两吨。

工作平台很快就要成型了。千万记住，要带足备用的螺帽和螺栓，劳伦斯自言自语。根据他的观察，至少有六颗螺栓、一把扳手因为粗心而落入尘埃，顷刻间就不见踪影。他会发布规定，下令所有工具都必须系在平台上，正在使用的也不例外，用着不顺手也不行……

搭建工作只用了十五分钟——真是不赖，要知道，他们是在真空环境里工作，外面还裹着笨重的宇航服。根据需要，平台可以向任意方向延伸，但目前这个规模已经足够了。现在它的最大载荷是二十吨，要将这么多设备运到现场，也要花不少时间。

劳伦斯对第一阶段的工作很满意，工人们还在忙碌，他走出了候船厅。五分钟后（这也是罗里斯空港的一大优势——你可以在五分钟内到达任何一处地方），他来到工程处。这里的工作进展就不大令人满意了。

在几个支架上，摆放着“西灵”号船顶的模型，面积有两平方米大小——完全按照游轮的实物制作而成，材料也是完全相同，唯独缺少最外一层专门用来遮挡阳光的镀铝材料。好在那一层材料又薄又轻，就算没有也不会影响试验效果。

这项试验出奇地简单，只有三个组成部分——一根尖铁棒、一把大锤，还有一位屡战屡败的工程师——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船顶砸穿。

如果你对月球的环境稍有了解，就能马上想到为什么他无法成功。因为在这里，大锤的重量只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所以——砸下去的力道也会小很多。

可惜，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外行人会很难理解重量与质量的差别，正是这种误解，导致了无数事故的发生。重量具有随意性，从一个世界换到另一个世界，重量就会发生改变。在地球上，这把大锤的重量是月球上的六倍；在太阳上，则会是地球上的两百多倍；而到了太空中，它会连一点儿重量都没有。

但在上述的三个地方，甚至宇宙中任意一处，它的质量——或者说，惯性——却是完全一样的。在任何时空条件下，让它以一定的速度运动起来，或是让它停止运动，产生的效果都是相同的。在一颗几乎没有重力的星球上，这把大锤可能会轻如鸿毛，但它同样可以把岩石砸得粉碎，就像在地球上一样。

“有什么问题？”劳伦斯问。

“船顶的弹性太强了。”工程师一边解释，一边拭去额头的汗水，“每次敲击，都能把铁棒弹起来。”

“明白了。但我们要把十五米长的管道打下去，而且周围都是尘埃，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吗？尘埃可能会使弹力减弱。”

“也许吧——不过，看看这个。”

他们跪在船顶模型下面查看内层的情况。上面有粉笔画的线条，表明了电线的分布，在正式作业时，这些是必须避开的。“这种玻璃纤维很有韧性，没办法直接敲个洞出来。一旦击穿，表面一定会出现裂缝。你看——这里已经有星形的裂痕了。要是用蛮力硬敲，恐怕会震裂整个船顶。”

“这样风险就太大了。”劳伦斯表示同意，“好吧，放弃这个方案。如果敲击不管用，就用钻头。用螺丝在管道顶端固定一个钻头，这样拆卸时也会很方便。氧气管道其他部分进展怎么样？”

“已经准备就绪——都是标准件，两三个小时就能完成。”

“两个小时以后我再来。”劳伦斯说。他没有再加一句：“我希望你们到时能够完成。”有些人会这样说，但他不想再施压了。他的手下正在竭尽全力，就算是再训练有素、再兢兢业业的人，也不可能比他们做得更快了。这项工作是急不得的，“西灵”号的氧气储备还可以用上三天。如果一切顺利，再过几个小时，这套设备就可投入使用，为他们赢得更多的时间。

不幸的是，并非一切都那么顺利。

汉斯廷准将是第一个意识到危险正在慢慢临近的人。他曾经有过这种经历，那一次他在木卫三上，宇航服发生了故障——他本无意去回想，但就是忘不掉。

“帕特，”他压低声音，不让周围的人听到，“你有没有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帕特有些惊讶，他说：“是啊，你也发现了？我还以为是因为太热了。”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了解这种症状——呼吸加快，变得急促，这是二氧化碳中毒的迹象！”

“不可能啊——三天之内，我们不应该会出事的——难道是空气净化装置出故障了？”

“恐怕是的。那套装置是用什么方法清除二氧化碳的？”

“最直接的化学吸收，应该既简单又可靠才对。以前从没出过问题啊。”

“以前没有，但它还从没在这种环境下工作过。我猜，是因为船舱里太热，把净化空气的化学物质破坏掉了。你知道怎么检查吗？”

帕特摇了摇头“，没法检查。检修口是在船体外面的。”

“亲爱的苏珊，”一个疲倦的声音响起，是舒斯特夫人，而他们几乎没听出来，“你有治头痛的药吗？”

“如果有，”另一个乘客说，“我也想要点儿。”

帕特与准将面面相觑，一脸紧张。看来，中毒症已经蔓延开来，和教科书中的描述一样精准。

“你猜，我们还能挺多久？”帕特低声问道。“最多两三个小时。而劳伦斯和救援团队还要六个小时才能赶到。”

这时，帕特才明白，他是彻彻底底地爱上苏珊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身的安危，而是感到气恼和悲伤——挣扎了这么久，希望就在眼前，苏珊却即将死去。

月海沉船

十八

当汤姆·劳森在陌生的旅馆房间中醒来时，他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更别提这里是哪儿了。他感觉身体有些重，这给了他一个提示，说明他不在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上——但也不像是在地球。然后他想起来了，这不是梦，他在月球上，他刚刚去过危机四伏的渴海。

在寻找“西灵”号的过程中，他帮了大忙。多亏他的科学知识和专业技能，二十二名男女乘客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经历了那么多失望与挫折之后，他儿时的光荣梦想即将成真。过去，整个世界都用冷眼待他，如今，一切都将改变。

社会向他提供了受教育的机会，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这种待遇，但这并没有让汤姆对整个社会的看法有所改观。这是他自己争取到的机会，在当今这个时代，每个孩子的潜力都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挖掘。如今的文明社会会筛选出各种各样的天才，这是它自身发展的需要，其他形式的教育政策在这个社会根本没有立足之地。汤姆·劳森并没有因为获得博士学位而心存感激，因为他知道，社会也会在他身上得到好处。

不过今天早上，他没有对人生感到不满，也没有怨恨整个人类。成功与认同感是最有效的软化剂，这两者即将被他揽入怀中。不过，有样东西更加重要，也让他更为满足。在二号滑尘艇上时，他心中忐忑不安，恐惧随时会将他压倒，但在那时，他与另一个人建立了友谊，并成功地与他协同合作，那个人的能力和勇气令他深深折服。

这只是一种初步的联系，很可能像会从前一样，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他希望如此，这样他就可以再次告诫自己，人性本恶，人人都是无耻混蛋。他不可能像查尔斯·狄更斯那样摆脱童年阴影，凭借自己的事迹和名声逃出昏暗的鞋油工厂——这里既有字面上的原意，也有对他黑暗童年的一种隐喻。好在汤姆的人生已经出现了一点亮色——尽管他还要走上好长一段路，才能心无顾虑地融入人类社会。

他洗完澡，擦干净全身后，才发现斯潘塞在桌子上给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我必须走了，你请自便。迈克·格拉汉姆会采访你。你醒来后，请马上给他打电话，号码3443。”

废话！我醒来“以前”，怎么可能会给他打电话？汤姆心想。他的大脑逻辑性太强，总是喜欢找别人行文不严密的茬。但他还是满足了斯潘塞的要求，忍住了想要先吃早餐的冲动。

和迈克·格拉汉姆通电话时，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罗里斯空港有史以来最热闹的六个小时，斯潘塞乘坐“奥利佳”号去了渴海，空港里已经挤满了从月球各地赶来的记者，绝大多数都是慕他大名而来的。

“请待在房间里，我五分钟后就到。”迈克·格拉汉姆说。他的名字，还有声音，汤姆模模糊糊都有些印象，应该是在电视上见过他吧。

“我快饿死了。”汤姆有些不满。

“请呼叫客房服务，想吃什么随便点——账单由我们来付——只是，请不要离开房间。”

虽然有点儿被人呼来唤去的感觉，但汤姆并不抵触这种待遇，毕竟这说明他现在是一个重要人物。让他非常不爽的是，迈克·格拉汉姆到了很久，送餐服务还是没来，这可真是罗里斯空港的特色。为了让两亿观众不再久等，天文学家只好空着肚子面对镜头，努力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尤其是他是如何找到“西灵”号的。

感谢不时袭来的饥饿感，还有这几天来他思想上的改变，采访非常成功。要是几天前，哪位记者敢把劳森拉到摄像机前，请他解释红外线探测是怎么回事，那他肯定立马会被鼻孔朝天的大科学家侃晕。汤姆会把采访变成一堂自由发挥的讲座，科学术语满天飞——什么量子效应、黑体辐射、光谱灵敏度等等——他会让观众们以为，这是个极为复杂的问题（这倒是真的），外行根本就不可能理解（这可就大错特错了）。

但是现在，他没有在乎辘辘饥肠偶尔发出的提示，反而非常仔细、非常耐心地回答了迈克·格拉汉姆的提问，大多数观众都能听懂他的措辞。不少天文学界的人都与汤姆闹过矛盾，他们对这次访问感到非常意外。在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上，科捷利尼科夫主任与工作人员一起收看了采访。在节目最后，主任对汤姆简直是刮目相看，他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说：“说实话，我还从没见过他有这么优秀的一面。”

气密舱里居然塞进了六个人，这简直是个奇迹，不过——正如帕特所言——这是“西灵”号里唯一可以召开秘密会议的地方了。其他乘客肯定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汉斯廷讲完之后，其他人都有些吃惊，但没有特别恐慌。他们都是聪明人，多多少少都已经猜到了一些。

“之所以先告诉你们，”准将解释说，“是因为哈里斯船长和我相信，你们是有头脑的人——而且意志坚定，能够为我们提供帮助。但愿上帝保佑，等我向全体乘客宣布时，不会有人借机添乱。”

“如果有人添乱呢？”哈丁问道。

“如果有——就让他安静。”准将直言不讳地说，“等我们回到船舱，请表现得随意一些，别像要打仗似的，这样我才好对他们解释。你们的任务，是在恐慌冒头以前，熄灭它。”

“这样合适吗？”麦肯齐博士问，“不给他们机会——呃，跟家人道个别什么的？”

“我们也想过，但这会浪费很多时间，会让所有人都灰心丧气。我们应该速战速决。动作越快，越有可能活下来。”

“你相信我们能活下来？”巴雷特问。

“相信。”汉斯廷回答，“但我不知道机会有多大。还有问题吗？布莱恩？约翰森？那好——开始吧。”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船舱，回到座位上坐好，其他乘客都看着他们，一脸疑问，甚至还有警觉。但汉斯廷不会让他们再蒙在鼓里了。

“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大家。”他慢慢地说着，“你们一定也发现呼吸有些困难了，还些人抱怨说头很疼。

“没错，是空气出了问题。氧气还很充足——但问题不在这里，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无法释放，在船舱里越积越多。为什么？我们也不知道。我猜是高温破坏了空气净化装置中的化学成分。是什么原因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我们没办法解决。”他停了下来，做了几下深呼吸，然后继续讲。

“我们必须面对这个事实。我们的呼吸会越来越困难，头也会越来越疼。我不想有所隐瞒——救援人员不可能在六个小时内把我们救出去，我们也等不了那么久。”

有人开始喘粗气，仿佛真的要窒息了，汉斯廷尽量不去看是谁喘成了这个样子。不一会儿，舒斯特夫人发出了如雷的鼾声。要是在平时，人们会觉得好笑，但现在，没人笑得出来。其实她很幸运，她已经平静地——虽说并不安静地——昏睡了过去。

准将又停下来换口气。只要他讲话时间一长，就会感到疲乏。

“如果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他继续说，“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我们还有一线生机，而且必须尽快行动。这个方法不会令人感觉愉快，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威尔金斯小姐，请把安眠剂拿给我。”

威尔金斯小姐拿出一只小小的金属盒子，船舱里顿时一片死寂——就连舒斯特夫人的鼾声似乎也消失了。汉斯廷打开盒子，取出一支白色的注射器，那东西的形状和大小就像一根香烟。

“可能你们都知道，”准将说，“按照规定，所有宇宙飞船的医药箱里必须备有安眠剂。这是一种无痛注射剂，能让人在十个小时内处于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换句话说，在昏迷之后，你的呼吸频率会减慢一半以上，这样便会节省很多氧气，延长我们的生存时间，希望能挺到罗里斯空港的人将我们全部救出。

“但我们至少还要留下一个人，以便和救援人员保持联系。出于保险起见，再加一个。而船长是必须保持清醒的，大家应该没有意见吧？”

“我想，另一个人非你莫属了吧？”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真的为你感到遗憾，莫莉小姐。”汉斯廷准将说。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半点儿厌恶之意——既然方案已经定好，再作口舌之争实在是毫无意义。“为了不让大家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大家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就把注射器扎到了手臂上。

“十个小时以后……希望还能见到大家……”他慢慢说着，径直走向最近的座位，刚一坐下便昏睡了过去。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帕特心中自言自语，同时站起身。他很想把几句已经准备好的台词都抛向莫莉小姐，但他明白，一旦这么做，准将的努力就白费了。

“我是这艘游轮的船长。”他说得很慢，但语气坚定，“从现在起，请大家听从我的指挥。”

“凭什么？”莫莉小姐还是不依不饶，“我已经付过钱了，我有自己的权利。我可不想给自己注射那玩意儿。”

这个贱女人是不是吃错药了？帕特不得不承认，她可真是有种。听她的口气，在接下来的十个小时，他只能独自面对她了，还没有其他人可以做伴——那将是一场真正的噩梦！

他扫了一眼“五人防暴小组”。离莫莉小姐最近的是牙买加工程师罗伯特·布莱恩。似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采取行动，但帕特还是希望不要发生不愉快的事。

“我不想同你争论什么权利问题。”他说，“如果你看了船票上的小字，你应该明白，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将由我全权负责。退一万步讲，这也是为了你好，让你过得更舒服些。在等待救援的时候，我宁愿去睡觉。”

“我同意。”杰阿瓦登教授突然说道，“正如准将所言，这么做可以节约空气，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威尔金斯小姐，可以给我一支吗？”

这番既冷静又得体的话安抚了大家的情绪。教授注射了安眠剂，陷入沉睡当中，显然，他也感觉很舒服。两人入睡，还剩十八个人，帕特心想。

“请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他大声说，“你们也看见了，安眠剂完全无痛。每一支针剂都装了微型皮下注射器，你们连针刺的感觉都不会有。”

苏珊开始分发安眠剂，有几位乘客立即便使用了，其中包括舒斯特夫妇——欧文有些犹豫，但还是在熟睡的妻子的手臂上温柔地扎了一针——还有那位神秘的拉德利先生。还有十五人，下一个会是谁呢？

苏珊来到莫莉小姐身边。对，轮到她了，帕特心想，如果她还是无理取闹的话……

果然不出所料。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注射这东西。请把它拿走！”

没等罗伯特·布莱恩有所行动——戴维·巴雷特先开口了，还是一口略显滑稽的英国腔。

“船长，这位女士真正担心的是……”他故意有些油腔滑调地说，“你会趁她不省人事的时候占她便宜。”

莫莉小姐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还从没受过这种侮辱……”她终于能说话了。

“我也是啊，女士。”帕特打断了她，让她的火气更大了。她看了看周围——大多数人一脸严肃，但还是有几人在不合时宜地偷笑——她终于明白，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睡着以后，帕特才长出口气。这个小插曲过去之后，其他人就很容易搞定了。

随即他发现，威廉斯夫人正盯着手中的注射器发呆——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大家简单地为她庆祝了生日——这可怜的女人显然是吓坏了，但没人会责备她。她丈夫坐在旁边，已经睡着了。竟然不顾自己的妻子，帕特心想，真是不像话。

没等他走过去，苏珊已经到了她身边。

“抱歉，威廉斯夫人——我弄错了——我给你的注射器是空的，请把它还给我……”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看上去就像变魔术。苏珊从毫无防备的威廉斯夫人手上去拿——或者说好像去拿——注射器，但她一定是顺势用针头碰了一下威廉斯夫人。这位夫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和她的丈夫一起安静地睡着了。

有一半乘客都睡了过去。总体而言，帕特心想，还没有遇上什么大麻烦，汉斯廷准将过于多虑了，“五人防暴小组”也没怎么派上用场。

然而，他的心情马上沉重了起来，有些事情改变了他的看法。还是准将说得对啊，莫莉小姐不是唯一一个会找麻烦的人。

劳伦斯最后一次住充气式简易房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个初级工程师，经常要驻守野外工地，住在用一圈硬板搭建的房子里。后来，简易房在设计上有了诸多改进，现在甚至可以折叠打包装进箱子里，住进去也要舒服得多了。

固特异-马克20——这是最新型号，可供六人居住，只要有水、电、食物和氧气供应，想住多久都行。它功能完善——甚至包括娱乐设施，内置了书籍、音乐和视频资料，就像一个迷你图书馆。这不是奢侈——尽管手持条条框框的审计人员对此持怀疑态度。在外太空，无聊是最致命的，甚至比空气泄漏更折磨人——虽然结果都一样，但无聊更容易把人逼疯。

劳伦斯略微弯下腰，走进气密室。他还记得，从前想要住进某些老型号的简易房，必须手脚并用地钻进去。他等到“气压平衡”的信号出现，然后才跨进半球形的居住区。

里面就像一个大气球，其实，这种简易房本身就是个大气球。室内不再一览无余，活动拉门将内部隔成了几个房间（又是一项重大改进。想当年，简易房唯一的私密空间只有挡着一块门帘的卫生间）。头顶上，天花板离地有三米高，上面有照明设施、空气净化装置，都用弹力带固定着。圆弧形的墙边靠着只搭了一半的折叠金属架。在最近的拉门后面，能听到清点物品的声音，每隔几秒还能传来一声回应“：核对无误。”

劳伦斯围着拉门转了一圈，然后发现自己来到了卧室。和墙边的金属架一样，双层床铺还没有搭起来。全部零件已经各就各位，只要清单核对完毕，简易房便可以化整为零，打包装箱，运送到救援现场。

两位库管员正在仔细清点物品，劳伦斯没有打扰他们。他们的工作很乏味，但却非常重要——在月球，这种乏味的工作有很多——正因为有了他们，人类才能在这里存活下来。要知道，哪怕一个小小的差错，不知何时便能置人于死地。

库管员核定完一张清单，劳伦斯问：“这套简易房是最大的吗？”

“在可用的型号里，是最大的。”库管员回答，“还有一个能住十二人的马克19型，但外壳有点儿漏气，需要检修。”

“多长时间能修好？”

“只要几分钟。但修好以后，还要经过十二小时的充气测试才能正式投入使用。”

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就连制定规定的人也只好破坏规定了。

“等不及完整的测试了。在漏气的地方补上两层，测一下读数，只要内部气压处于标准范围内就行。没问题的话，我会马上批准。”

这种风险是微不足道的。他需要更大的简易房。不管怎么说，他要为埋在渴海里的二十二个人提供一个有氧气、能休息的地方。把乘客救上来以后，总不能让他们一直穿着宇航服，直到被送回罗里斯空港吧。

左耳的蜂鸣器“嘀嘀”地响了起来。他打开腰带上的通话开关“，我是总工程师，请讲。”

“先生，收到‘西灵’号的信息。”一个细小但却清晰的声音响起“，事态紧急——他们遇到了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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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帕特之前从没注意过那位乘客。他坐在靠窗的3D座位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帕特仔细地想着他的名字，好像是叫……比尔达……啊，对了，是鲍尔达，汉斯·鲍尔达。他看起来很安静，就像那种典型的永远不会制造麻烦的人。

他确实很安静，但并非不惹麻烦——因为他明显是不想使用安眠剂。乍看之下，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他脸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你在等什么，鲍尔达先生？”帕特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问道。无论在情理上，还是人数上，他都占了上风，这种感觉可真好。鲍尔达看起来并不强壮，但就凭帕特这身在月球上长成的肌肉，一对一的话，恐怕还真不是对手。

鲍尔达摇了摇头，仍然看向窗外，除了自己的影子，好像他还能看到别的东西似的。

“我不想注射这东西，你也别想强迫我。”他也有很重的英国口音。

“我不想强迫你做任何事。”帕特回答，“但你看不出来，这是为了你——还有大家好吗？你为什么不想注射呢？”

鲍尔达在犹豫，好像正在努力组织语言。

“这……有违我的信念。”他说，“是的，就是这样。我的信仰不允许我注射这东西。”

帕特从没听说居然有人会有这种禁忌，因此他并不相信鲍尔达的话。他在撒谎，可是，为什么呢？

“我能说两句吗？”有人在帕特身后问。

“当然，哈丁先生。”他很高兴有人会主动站出来打圆场。

“你说你的信仰不允许进行注射，鲍尔达先生。”哈丁说，他的语气让帕特想起了他对舒斯特夫人的“审问”（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呢？），“但要我说，你不是在月球上出生的，而每个到月球来的人都必须履行卫生防疫程序——那么，你是怎么避免常规注射的呢？”

显然，这个问题令鲍尔达十分不安。

“这不关你的事！”他有些恼羞成怒了。

“说得对。”哈丁反而喜笑颜开，“我只是想帮帮你。”他上前一步，伸出左手，“你不介意让我看看你的星际防疫接种证明吧？”

这问题也太傻了吧，帕特心想。谁能用眼睛读出接种证明的存储信息呢？不知道鲍尔达会不会想到这一点，如果他想到了，又会做什么呢？

他来不及做任何事情。鲍尔达惊讶地盯着哈丁伸过来的手，与此同时，后者的另一只手也飞快地伸出。帕特根本看不清出了什么事，就像苏珊对威廉斯夫人玩的把戏一样——只是哈丁出手的力道更强，手法更狠。根据帕特的判断，哈丁用手掌击中了鲍尔达的脖子——他敢说，没有人受得了这么一下。

“这会让他在十五分钟内不省人事。”哈丁的语气相当平静，而鲍尔达已经歪在了座位上，“给我一支注射器好吗？谢谢。”他把针筒按在已经失去知觉的鲍尔达的手臂上，而鲍尔达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情况有些失控了，帕特心想。虽然他很感激哈丁的当机立断，但对这种处理方式，他还是无法苟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受害者”的同情。

哈丁卷起鲍尔达的左手袖子，翻转他的胳膊，露出手臂内侧。只见他肘弯内侧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

“明白了？”他平静地问。

帕特点点头。尽管有些东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进入月球，但古老地球上的恶习总是无孔不入，它们已经来了。

“这个倒霉蛋不肯说真话——可以理解。他接受过心理治疗形成了心理定式，对针头有抵触情绪。瞧这些针眼吧，他接受治疗应该只有几周时间，所以打心眼里不愿意再接受注射。希望这一次不要让他的毒瘾再次发作，但这只是个小问题，他的麻烦大得多。他好像就是担心这一点。”

“那他是怎么经过防疫检查的呢？”

“哦，有特殊部门会为他们做检查。医生什么都不会说，但病人会在催眠状态下不知不觉地暂时退瘾。现在这种人比你想象的要多，作为治疗的一部分，医生会极力推荐他们参加一次环月旅行，这会让你从原来的环境中得到放松。”

帕特还想向哈丁问些别的问题，但他们已经浪费了好几分钟。感谢上帝，其他乘客都乖乖地睡着了。刚才的柔道表演——管他是什么呢——给所有心存犹豫的人都来了个下马威。

“我的任务完成了。”苏珊的脸上带着勇敢的微笑，“再见，帕特——到时候记得叫醒我。”

“我会的。”他一边回答，一边让她轻轻躺在两排座位之间的空地上。“或者，永别了。”看到她闭上了眼睛，他又加了一句。

他还是弯着腰，又看了她几秒钟，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起身面对其他人。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但已经没有机会了，也许永远都没有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滋润一下干燥的喉咙，然后看着剩下的五个人。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戴维·巴雷特替他讲了出来。

“唔，船长，”他说，“别让我们猜了。你想让哪个留下来给你做伴？”

帕特把五支注射器一一发给他们。

“感谢你们的帮助。”他说，“我知道这有些戏剧化，但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只有一支是空的。”

“希望我的不是。”巴雷特没有浪费时间。结果没有令他失望，几秒钟后，哈丁、布莱恩、约翰森，都紧跟着这个英国人进入了梦乡。

“好吧。”麦肯齐博士说，“看来只有我留下了。您的选择让我受宠若惊——难道真是只凭运气？”

“在回答以前，”帕特说，“还是先向空港报告一下这里的情况吧。”

他走到无线电前，把他们采取应急措施的前前后后做了一个简单的汇报。另一头似乎很震惊，陷入了一片沉默。几分钟后，总工程师上线了。

“没关系，你做得对。”听完帕特更为详细的讲述，他说，“就算一切顺利，恐怕我们也没办法在五六个小时内救出你们。你们能坚持住吗？”

“我们两个没问题。”帕特回答，“我们可以轮流使用宇航服的呼吸设备。但我很担心乘客们。”

“你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随时留意他们的呼吸状况，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儿，就给他们吸几口纯氧。我们会抓紧时间。还有问题吗？”

帕特想了一会儿。

“没有了。”他的语气中透出些许倦意，“我每隔十五分钟会同你们联系一次。通话完毕。”

他慢慢站起身——二氧化碳中毒的症状，还有心理上的压力一起重重地压了上来——他对麦肯齐说：“好了，博士，请帮我把宇航服拿出来吧。”

“对呀，真不好意思，我把船上还有宇航服的事全忘了。”

“而我担心有些乘客会时刻惦记着宇航服。他们上船经过气密舱时一定都见到了。这说明你还是会忽视掉某些明显的东西。”

他们只用了五分钟，就把呼吸罐和二十四小时供氧装置从宇航服上拆了下来。这套呼吸设备可以快速释放氧气，以便用来人工呼吸。帕特刚上“西灵”号时，就称赞船上的设备技术高超、制作精巧、设计上富有远见。当然也有些设备华而不实，还需要做些改进——但那仅仅是少数而已。

现在，游轮上只有两个人还能保持清醒，他们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一只灰色的金属圆桶——这东西能延续他们的生命。二人的肺部都在隐隐作痛，但他们还是异口同声地说：“您先请。”

气氛有些怪异，他们干笑了一下，然后帕特说：“那就我不客气了。”说着，他将面罩戴在脸上。

仿佛炎炎夏日里一缕凉爽的海风，又如吹自山间林海的一阵清新空气——他慢慢地深吸了四口氧气，尽量将肺中的二氧化碳排出净尽。然后，他把呼吸器递给麦肯齐，就像递给他一支和平烟斗(1)。

这四口氧气令他精神焕发，驱走了他脑中越积越多的倦意。也许这有几分心理暗示的原因——这么几口氧气真的会有如此神奇的功效吗？不管怎样，他感觉自己好像换了个人。现在他可以面对五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等待了。

十分钟以后，他的信心更足了。似乎每位乘客的呼吸都很正常——非常缓慢，但很稳定。他让每人都吸了几秒钟氧气，然后再次呼叫基地。

“我是‘西灵’号。”他说，“哈里斯船长向基地报告。我和麦肯齐博士的感觉都不错，乘客们也没有异常表现。我会让通讯一直处于接收状态，半个小时以后再报告。”

“收到。不过请等一下——有几家媒体的记者想和你通话。”

“抱歉。”帕特回答，“所有情况我都对你们讲过了，我还要照顾二十位不省人事的乘客。通话完毕。”

当然，这只是一个并不特别有力的借口，他甚至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拒绝。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敌意——干什么呀？就不能让我们安安静静地等死吗？如果他知道，仅仅五公里之外就有一台摄像机的话，他的反应可能会更激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船长。”麦肯齐博士耐心地说。

“什么问题？哦——那个。不，不是全凭运气。我和准将都认为你应该留下。你是个科学家，第一个发现船舱里可能会过热，还能听从我们的请求，一直守口如瓶。”

“我只是不想辜负你们的期望。我确实感觉比几个小时以前清醒多了，一定是因为刚刚吸了氧。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氧气能用多久？”

“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十二个小时——足够救援赶到了。不过，要是其他人出现窒息的迹象，我们还得把氧气分给他们。这种情况恐怕很快就会发生。”

他们盘腿坐在驾驶位旁边的地板上，氧气瓶放在二人中间。每隔几分钟，他们会轮流吸一下氧气——一次只吸两口。真没想到，帕特心中自言自语，电视上那些太空歌剧里最俗套的剧情居然被我赶上了。但在现实中，这种事情一再发生就不好玩了——尤其是在你亲身经历的时候。

如果让那二十个人听天由命，帕特和麦肯齐肯定能幸存下来——至少也能活一个。但要保住这二十个人，他们两个随时可能会牺牲。

这时，理智和良心会殊死相搏。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当然也绝非太空时代的专利，它和人类的历史一样古老，过去便发生过无数次。一群人陷入绝境，缺衣少食，忍饥挨饿，直面死亡，现在他们缺少的是氧气，但本质上都一样。

在那种情况下，一般会无人生还。除非，有一小部分人剥夺了别人的生存机会，但他们将在良心的谴责中度过余生。乔治·波拉德，“埃塞克斯”号捕鲸船的船长，当他走在楠塔基特大街上时，他的灵魂会承受着怎样的拷问呢？这是一个流传了两百多年的故事，帕特对此知之甚少，他周围的繁忙世界每天都在制造新的传说，地球往事对他来说已是无关紧要。好在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且他知道，麦肯齐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他们不会为了最后一口氧气而拼个你死我活，但如果真要拼命的话……

“你笑什么？”麦肯齐问。

帕特安下心来，这个魁梧强壮的澳大利亚科学家总会给人一种好感。汉斯廷也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不过麦肯齐比准将要年轻得多。有些人确实值得信赖，你会打心眼里相信他们不会让你失望。麦肯齐就是这样的人。

“你真想知道？”他放下氧气面罩，“我刚才在想，要是你打算独占这瓶氧气，我肯定没法阻止你。”

麦肯齐有些惊讶，随即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月球人’总是很在意身体上的差距。”他说。

“我倒没这么想过。”帕特说，“毕竟大脑比肌肉重要得多，谁叫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呢？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月球人的？”

“这个嘛，首先是你的体形。你们月球人身材苗条，个子很高。还有就是肤色——在紫外灯照射下，你们的肤色与在自然阳光下时有所不同。”

“而你们会被晒成深棕色，”帕特笑道，“夜间航行时都看不见你们。顺便问一句，你为什么叫麦肯齐这个名字？”

帕特并不知道地球上各大种族间的关系还很紧张，所以他提问时丝毫没有感觉尴尬——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会让人感觉尴尬。

“我祖父受洗时，一位牧师为他取了这个名字。我怀疑是和家族史有关。据我所知，我们一家是血统纯正的老土。”

“老土？”

“土著居民。我们一直居住在澳大利亚，后来白人来了，然后就发生了一系列让人很不愉快的事情。”

帕特不太了解地球历史。和绝大多数月球居民一样，他认为在1967年11月8日以前，历史上没有什么大事发生——除了盛大的十月革命十五周年庆典。

“难道是战争？”

“几乎不能称之为战争。我们只有长矛和回旋镖——而他们有枪有炮，还有结核杆菌和性病，那玩意儿杀人的效率更高，我们花了一百五十年才消灭瘟疫。这还只是上个世纪的事——到了1940年，我们的人口才开始增长，到现在，大概有十万人——和我们的祖先来到那片土地时差不多。”

讲述这段历史时，麦肯齐的语气异乎寻常地超脱，几乎不带半点个人感情。但帕特相信，还是不要再提他那些在地球上做尽坏事的祖先比较好。

“请原谅，我对地球了解不多。”他说，“我从没去过地球，也不打算去——我适应不了那儿的重力。不过，我好几次都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澳大利亚。我对那片土地的感情很特殊——我的父母就是从伍默拉起飞来月球的。”

“那是我祖先取的名字。‘伍默拉’的原意是一种标枪投掷器。”

“你还有没有族人……”帕特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依然生活在比较原始的状况下？我听说有些地方还很原始，比如在亚洲。”

“古老的部落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变化日新月异，尤其是加入联合国的非洲国家开始威胁到澳大利亚的时候。我必须说一句，这很不公平——我首先是一名澳大利亚人，其次才是土著人。而我的白人同胞都很蠢，我对此无能为力。正因为他们的愚蠢，把我们全体的智商都拉低了！就在上个世纪，还有很多白人认为我们是石器时代的野蛮人，说我们技术低下，实际上——他们错了。”

在帕特看来，在月球的海面以下讨论遥远时空以外的生活，没什么不合适的。他和麦肯齐必须谈点什么解解闷儿，才能消除睡意，并照顾好二十个不省人事的同伴。他们至少还要坚持五个小时，闲聊可以消磨时间。

“博士，既然你们不是处于石器时代——只是做个假设，其实我的看法和你一致——白人为什么还会那么想？”

“纯粹是出于无知，再加上先入为主的偏见。这种偏见很容易形成，比如一个人不会数数、不会写字、说不好英语，他们就认为这人一定是智力低下。拿我家来说吧，有一个例子就很能说明问题。我的祖父——第一个叫麦肯齐的人——他活到了2000年，但他数数从没超过10。他对月全食的描述是——‘耶稣基督收去了煤油灯，他们一起完蛋了。’

“而现在，我能列出月球轨道的微分方程，但是我不认为我比祖父更聪明。要是我们交换一下出生时间，或许他会是更好的物理学家。我们的机遇不对等——仅此而已。我祖父没有机会学数学，我也没有在沙漠中撑起全家人的生活——养家糊口才是真正的技术活儿。”

“也许是吧。”帕特若有所思，“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你祖父的生存技巧。在沙漠中生存下来——这正是我们面临的难题。”

“你可以这么想。尽管我们用不上火把和回旋镖，但我们或许能用上一些魔法——可惜我对魔法一窍不通，而且我怀疑，从前部落的众神会不会把神力从阿纳姆地传送过来。”

“你那些族人的生活方式都消失了，你有没有感到遗憾？”帕特问。

“怎么可能？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我出生在布里斯班，在我学会使用计算机以前，我还没见过‘库里波里’……”

“库里什么？”

“一种古代部落的宗教舞蹈——其实有一半人参加是为了拿到人类文化学学位。什么‘简朴的生活’啊、‘高贵的野性’啊，我看不出有什么浪漫的。我的祖先很优秀，我以他们为荣，但地理上的缺陷把他们逼进了死胡同。光是生存就让他们耗尽了全力，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创造什么‘文明’了。看得长远点儿，你会发现白人的到来其实是件好事——尽管他们为了抢占我们的土地，丧尽天良地在卖给我们的面粉里掺毒。”

“他们能做出这种事？”

“当然。你很吃惊吗？这比纳粹的贝尔森集中营还早一百多年呢。”

帕特沉思了好几分钟。然后他看了看手表，表情顿时轻松不少，他说：“又该向基地汇报了。我们先快速查看一下乘客的状况吧。”

(1)北美印第安人用互敬长管烟斗作为和平的象征。

月海沉船

二十

劳伦斯明白，简易房应不应该配备额外的设备，好让工人们住得舒服点，这种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当务之急是要把氧气尽快输进“西灵”号。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们穿着宇航服挥汗如雨。他们的加班时间不会持续很久，如果五六个小时内不能完工，他们就可以转身回家，把“西灵”号永远留在这个沉默的世界里了。

在罗里斯空港的设备车间里，各种看似一时兴起的奇迹一个接一个成真。他们打造了一整套空气调节设备，包括液氧罐、湿气和二氧化碳吸收器、温度与压力调节器，它们可以由滑尘艇分批运到现场再进行组装；克拉维斯太空城的地质物理研究中心利用穿梭机空运过来一台小型钻机；一条特别设计的氧气管道也已成型，但他们要保证对接工作一次成功，因为没有时间再做任何修改了。

劳伦斯心里清楚，他没有必要催促自己的手下。他只是站在幕后，一边看着设备被运出仓库和车间，装上滑尘艇，一边思考着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还需要哪些工具？备用零件够不够？工作平台是不是应该最后一个装上滑尘艇，好让它最先被卸下来？在连接排气管道前先把氧气输进“西灵”号，这样是否安全？这些问题，还有其他上百个细节——有些很琐碎，有些却很重要——自他脑海中逐一滤过。他还呼叫了帕特好几次，向他询问一些技术细节，比如船舱内部的压力和温度、减压阀是否已经打开（回答是没有，大概是被尘埃灌满了）、船顶上最佳的钻孔位置是哪里等等。帕特每回答一个问题，语速就会减慢一分，声音也会变小一点儿。

很多记者都想联系上劳伦斯，但他毅然拒绝了所有的采访要求。罗里斯空港里已经挤满了各路记者，地月之间的通信与视频线路异常繁忙。他已经发表了一个简短的声明，介绍了当前的形势和他的方案计划，其他事项就看行政官员们的手段了——他们的职责就是让他远离外界的骚扰，全心全意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这一点他已经对旅游事业管理局局长说得很清楚了。戴维斯还没对他说上两句，也被他挂了电话。

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电视上有关他的报道，但他还是听说了，性情乖僻的劳森博士已经名声大噪。他相信这是那位星际新闻台主播的功劳，当时他把天文学家送到了他们手中，那家伙应该会非常满意了。

实际上那家伙一点儿也不满意。在高高的天堑山脉上——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名不副实了——莫里斯·斯潘塞感觉自己的处境越来越不妙了，而这种结果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他花了十万美元，租下“奥利佳”号占据了有力位置——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将与一场好戏失之交臂。

在滑尘艇赶到之前，一切便将结束了。那些扣人心弦、能将数十亿观众留在电视屏幕前的营救场面再也不会出现了。人们想看的是二十二个男男女女怎样从死亡线上被抢救回来，没有人会愿意目睹挖掘尸体的情景。

这是莫里斯站在新闻评论员的角度做出的冷静分析，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同样快乐不起来。他坐在山头上，心情十分沉重，仅仅五公里开外，死神即将降临，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那些人正在饱受窒息的煎熬，他每吸一口气都深感羞耻。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奥利佳”号能不能做些什么（当然，他也考虑到了这么做的新闻价值）？但他明白，“奥利佳”号只能当一个观众，无情的渴海抹杀了一切援助的可能。

他以前也曾报道过灾难事件，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俨然就是一个盗墓贼。

“西灵”号上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强打精神就会睡着。帕特心想，要是他能和大家一同睡去，再做几场好梦，那岂不美哉？他羡慕他们——有时甚至是嫉妒。他吸了几口愈加稀少的氧气，终于又可以面对现实，面对眼前的危险境地了。

如果只有独自一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清醒，更别说照顾那二十个失去意识的人了。每当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就让他们吸几口氧气。他和麦肯齐相互监督，好几次将对方从睡梦的边缘拉了回来。要是氧气充足，他们还可以轻松一些，但这唯一一瓶氧气正在迅速消耗。舱外的氧气主罐里还有好几公斤液氧，但他们就是触不可及，一想到这一点，不免会令人发狂。本来，自动供气系统会将液氧注入蒸发器，氧气会徐徐散入船舱，但舱内的空气已经被污染，再多的氧气也无法支持呼吸。

时间过得真慢，帕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很难想象，自他和麦肯齐两个留下守护昏睡的同伴以来，时间仅仅过了四个小时，按他的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天。他们轻声交谈，每隔十五分钟呼叫一次罗里斯空港，检查乘客们的脉搏和呼吸频率，还要节约地分配氧气。

但这一切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在无线电中，终于传来了另一个世界的消息——他们甚至不相信自己还能见到那个世界了——那是他们盼望已久的消息。

“我们已经上路了。”总工程师劳伦斯的声音疲惫但却坚定，“你们只要再坚持一个小时——我们就会赶到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累。”帕特慢慢地说着，“但我们撑得住。”

“乘客们呢？”

“一切正常。”

“很好。我每隔十分钟会呼叫你们一次。通讯器保持畅通，调高音量。这是卫生部的主意——他们不想让你们也睡着了。”

铜管乐器的雄浑高音席卷了月球表面，然后掠过地球，飞向太阳系深处。埃克托·柏辽兹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他改编《拉科奇进行曲》的两百年后，这首荡气回肠的乐曲会响彻另一方天地，为挣扎求存的人们带去希望和力量。

乐曲在船舱中回响，帕特看着麦肯齐博士，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应该是首老歌了。”他说，“但还挺管用。”

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激荡，他的双脚伴着节奏打起了拍子。在浩瀚的宇宙中，在月球的天空上，传来了行军的整齐脚步声，传来了战场的万马奔腾声，传来了召唤各民族向命运挑战的嘹亮军号声。所有这一切，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消失了，对世界而言，这是一桩好事。但它们也留下了许多高尚且美好的东西——比如说，英雄气概，还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它们会给人们一种信念，身体虽有极限，但生命必将永存。

在污浊的空气中，帕特·哈里斯的肺仍在艰难地工作着。为了熬过接下来这漫长的一个小时，他确实需要往昔岁月中蕴含的如火激情。

在拥挤杂乱的一号滑尘艇上，总工程师劳伦斯也听到了同样的乐曲，生发出同样的感想。他这支小小的舰队真的就要投入战斗了，他们面对的是人类永恒的对手。人类在星空中漫游，从一颗行星到另一颗行星，从一个恒星系到另一个恒星系，宇宙总是以或熟悉或陌生的方式向人类发出挑战。即便是在地球上，经历了亿万年的时光，还是会有诸多陷阱正在等待着他们，更别提月球了，这里的人类仅仅延续了一代，死神还在无数个角落中徘徊。无论此次渴海行动是否成功，劳伦斯心里都很清楚——到了明天，新的挑战还将接踵而至。

每艘滑尘艇都拖着一只滑尘橇，上面的设备堆得高高的，看上去异常沉重——实际上并非如此，大部分“设备”都是些空圆桶，是用来支撑工作平台的。所有并非完全必要的东西都留在了后面。一号滑尘艇刚卸完货，劳伦斯就命令它返回空港运送下一批。这样，事故现场与基地之间便建立起了一种快速运输机制，如果急需某样东西，就不必等到一个小时以后了。当然，这只是一种乐观的设想。等他赶到“西灵”号附近时，可能会发现根本就不必这么着急了。

随着空港建筑群迅速沉入海平面以下，劳伦斯开始和同僚们仔细检查救援方案。他本想在出发之前进行一次全方位演习，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只好放弃。第一次倒计时将是最重要的事情。

“琼斯、西科斯基、科尔曼、松井——我们抵达标记物附近后，你们负责卸下圆桶，并要按照预定的方案把它们排布在海面上。这项工作一做完，布鲁斯和霍奇斯就要安装框架。一定要小心操作，把所有工具都系在身上，任何螺栓和螺帽都不要弄丢。如果你们不小心掉进海里，不要惊慌，你们不会沉下去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西科斯基、琼斯——框架搭完以后，你们俩帮忙铺设平台表面。科尔曼、松井——只要有足够的工作空间，你们就开始安装氧气管道。格林伍德、雷纳尔蒂——你们负责钻孔……”

劳伦斯明白，如果不能将每步工序落实到人，按部就班，那么，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中开展工作，必然会乱成一锅粥，这才是最危险的。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纰漏都有可能让所有努力付之东流。劳伦斯一直担心，离开空港时，会不会忘了带某些重要的工具。要是在连接最后一条管道时，二十二名男女乘客即将获救的一瞬间，唯一一把扳手却掉进了渴海——不行，这样的噩梦绝对不可以发生……

在天堑山脉，莫里斯·斯潘塞一边用望远镜观测现场，一边监听着渴海上的无线电波。每隔十分钟，劳伦斯就会呼叫一次“西灵”号，而每一次回复的停顿时间都会比上一次长。不过哈里斯和麦肯齐仍然保持着清醒，他们的意志依然坚强，或许是因为受到了那首乐曲的鼓舞。

“这些心理学DJ放的是什么音乐？”斯潘塞问。在控制舱的另一端，通讯官将音量调大——女武神立即跃马踏上了天堑山脉的顶峰。

“难以置信。”安森船长嘟囔着，“他们就不能放点19世纪以后的音乐吗？”

“他们放了。”朱尔斯·布拉克斯一边调整摄像机，一边更正道，“刚刚播放的就是哈恰图良的《马刀舞曲》，一百年前的作品。”

“一号滑尘艇又该呼叫了。”通讯官说。控制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话音刚落，他们就收到了滑尘艇的信号。救援船队已经很近了，“奥利佳”号可以直接监听信号，不需要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的中转了。

“劳伦斯呼叫‘西灵’号。十分钟后我们便会抵达你们上方。你们还好吗？”

又是一阵令人揪心的停顿，差不多持续了五秒钟。然后是——

“我是‘西灵’号，一切正常。”

仅此一句。看来帕特·哈里斯不想消耗更多的精力。

“十分钟。”斯潘塞说，“我们应该能看到他们了。屏幕上有显示吗？”

“还没有。”朱尔斯回答。他把焦距拉远，让镜头慢慢扫过弧形的海平面。除了漆黑的宇宙背景，视野中一无所有。

这就是月球，朱尔斯心想，最让摄像师头疼的地方。整个世界非黑即白，没有细致柔和的色调，再加上永恒不变的群星背景——当然，这只是美学方面的麻烦，不是什么技术问题。

人们总想看到月球天空中的星辰，因为即便是白天，它们也在那儿。但实际上，在白天，人眼是很难看到星星的，因为光线太强，瞳孔收缩，对光的敏感度降低，于是人们只能看到黑色的宇宙背景。如果想看星星，就要用滤光镜滤掉其他光线，这样你的瞳孔会慢慢放大，星星便会一颗接一颗地出现，直到占据整片天空。但只要你移开视线——它们就会“唰”地消失。在大白天，人眼要么看星星，要么看风景——二者不可得兼。

但摄像机可以——只要你愿意的话。有些节目的导演尤其喜欢，但也有人认为这纯属对现实的歪曲。这么做究竟好不好？目前还没有定论。朱尔斯属于后者，除非导播有要求，他一般是不会把星星也拍进镜头的。

每次拍摄，他都会给地球一个不一样的角度。新闻网已经播出了一些精彩画面——山峦的概貌、扫过渴海的慢镜头、孤独的标记物突兀在尘埃之中的特写。也许再过个把小时，他的摄像机就会变成几十亿人的眼睛。只要不出现重大失误，本次报道必将成为年度最佳新闻。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护身符。朱尔斯·布拉克斯是电影和电视技工协会的会员，他总是带着一件护身符，要是谁敢嘲笑他，他会非常不高兴。但他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在新闻成功播出以前，他从不把这小东西拿出来。

“他们来啦！”斯潘塞大声喊道，从声音里就能听出他的紧张。他放下望远镜，看了眼摄像机镜头“，你太偏右了！”

朱尔斯正在移动镜头。在监视器屏幕上，平静光滑的海平面终于被打破了，两颗微小的亮点出现在海天之间的完美弧线上。滑尘艇终于出现在月球的表面。

即便使用最长的焦距，两艘滑尘艇还是那么小、那么遥远。这正是朱尔斯想要的视觉效果，他想营造一种孤立无援、空旷寂寥的意境。他扫了一眼飞船的主显示器，上面播放的正是星际新闻台的节目。耶！正好是他拍摄的画面。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台笔记本大小的设备，把它放到摄像机上，打开盖子，让它形成一个直角——上面立刻出现了彩色的画面，还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您现在收看的是星际新闻台的特别节目，频道107——我们正在带您前往月球……

小屏幕上的图像正是他用摄像机直接拍摄的场景。不——画面并不完全相同，那是他在两秒半以前拍摄到的镜头，屏幕上的画面要滞后一些。在二百五十万微秒的时间里——这里要换成电子工程师常用的时间单位——这个画面需要经历多次的传输和转换。先是他的摄像机，然后经由“奥利佳”号，发射至他们头顶上方五万公里高处的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在中继站上，信号会被增强好几百倍，然后发送进茫茫太空，被地球附近的某颗卫星接收；接着，信号会穿越电离层——这最后的一百多公里是最关键的——传到星际新闻台总部；这时，真正的历险才刚刚开始，它会融入奔流不息的音像洪流，随着电子脉冲进入各种接收终端，传达给千家万户。

在星际新闻台的总部大楼里，由导播、特效制作及节目助理处理之后，这个信号又将“逆流而上”，返回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的高功率发射器，覆盖月球正面的每一个角落，再经由拉格朗日一号中继站传遍整个月球背面。从朱尔斯的电视摄像机到他的“笔记本”接收器，直线距离不过方寸，但画面信号却要旅行七十五万公里。

搞这么复杂是否值得呢？他不知道。自从电视机问世以来，人们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二十一

劳伦斯在十五公里开外就注意到了“奥利佳”号。他不会看错的，因为那东西太显眼了，金属和塑料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是什么鬼东西？”疑问刚刚出口，他便马上想到了答案。那明显是一艘飞船。他依稀记得听人说起，某家电视台租了艘飞船赶到了天堑山脉。这本不关他的事，虽然他也曾有过这种打算，想用飞船把设备运到救援现场，免得在渴海中浪费时间。可惜这个计划无法成行。在方圆五百公里的海面上，找不到安全的着陆点。对斯潘塞来说，他脚下的悬崖是块宝地，但对劳伦斯而言却是一文不值。

总工程师不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山上的长焦镜头监视着——但他无权干涉别人。有人想在他的滑尘艇上安装摄像机，但他没有同意——因为他不知道，这么做可以减轻星际新闻台的很多工作压力，还能让其他新闻媒体不那么沮丧。他想了想，几公里之外还有一艘飞船，应该不是坏事。它可以提供额外的信息渠道，在某些情况下还能帮帮忙，甚至在简易房运来以前，可以充当临时的医护场所。

标记物在哪儿？现在应该能看到了才对！劳伦斯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担心标记物已经倒下，沉入尘埃当中。虽然他们还是能找到“西灵”号，但那就要耽误五到十分钟，现在可是时间宝贵啊。

在明亮的群山背景之下，他远远地看到了那根细长的探测杆，这才长出了口气。驾驶员也发现了目标，他稍微改变一下航向，朝目标开去。

两艘滑尘艇接近标记物，分别停靠在它的两侧，救援人员立即展开行动。按照计划，八名身着宇航服的技术人员迅速解开绳索，卸下大圆桶。很快，带滑槽的金属框架也被固定在圆桶上，上面铺设了轻型玻璃纤维地板。工作平台初具雏形。

自月球有史以来，还没有哪个工程受到了如此广泛的关注。多亏了山上的摄像机，施工景象才传遍了全世界。但那八名技术人员对身后的千万双眼睛一无所知。对他们来说，让工作平台迅速就位才是当务之急，他们还要尽快接通管道，引导钻头为救援目标打通一条生路。

每隔五分钟——可能还不到五分钟——劳伦斯就会呼叫一次“西灵”号，向帕特和麦肯齐通报工作进展。实际上，全世界也在焦灼地倾听，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一点。

难以置信，只用了二十分钟，钻头便已就位，第一段五米长的管道也已接通。它就像一支可以随时刺入大海的鱼叉，只不过它的目的是救人，而不是杀生。

“行动开始！”劳伦斯喊道，“第一段管道伸下去了。”

“你们最好快一点儿，”帕特有气无力地说，“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仿佛是在迷雾中行走，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除了肺部隐隐作痛，他全身上下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有的只是极度的疲倦。他就像个机器人，麻木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至于为什么要执行，就算他曾经知道也早已忘记了。他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几个小时以前，他就从工具箱里把它翻了出来。或许到他用得上这把扳手的时候，它会提醒他该做些什么。

远远地，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但显然不是对他说的。有人忘记了关闭通话器。

“就应该那么安，那样我们就可以在这边卸下钻头。恐怕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

“必须冒个险了。如果那么安装，又会耽搁至少一个小时。给我那个……”

通话突然中断，但帕特听到的内容已经足以让他火大了——尽管处于半昏迷状态，他仍然十分火大。他要让他们看看——他和他的好伙伴麦……麦什么来着？他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他慢慢转过座椅，看了看墓穴一般的船舱。乘客们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个物理学家去哪儿了？过了一会儿，帕特才发现他正跪在威廉斯夫人身旁，看来这位夫人的生日和忌日要挨在一起了。麦肯齐把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却没有意识到瓶中的氧气已经告罄，指针早就指向了零。

“就要碰到船体了。”无线电里又传出了声音，“你们很快就能听到了。”

有这么快？帕特心想。不过，当然了，管道应该不轻，穿过尘埃也费不了多少工夫。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还是挺机灵的。

砰！有什么东西敲在船顶上。是在哪儿？

“我听到了。”他哼哼道，“你们碰到船了。”

“是的。”一个声音回答，“我们也感觉到了。接下来要看你的了，你能告诉我们钻头碰到哪里了吗？那里有没有障碍？有没有电线和管道？我们会再敲几下，你来听听方位。”

帕特有些不满。让他来决定这么麻烦的事，似乎不大公平啊。

砰！砰！敲击声再次传来。就算是为了保命（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他也没法弄清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算了，大不了就是个死嘛……

“上帝保佑……”他嘟囔着，“没问题……钻吧……”他重复了两遍，对方才听懂他的话。

救援人员立即启动了设备——钻头顶在船体上嗡嗡作响。他听到了钻孔的声音，十分清晰，比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不到一分钟，钻头就突破了外层船体。他听到了钻头加速旋转的声音，然后马达关闭，钻头停止了转动。接下来，操作员又把钻头放低几厘米，触到内层船体后，钻头再次轰鸣起来。

这次声音更响了，他知道孔位的确切位置了。迷迷糊糊中，帕特发现这声音来自舱顶中部的主线路附近，如果钻头从那里穿过……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声源走去。刚到那里，就见舱顶涌进一股尘埃，同时爆起一串电火花——照明灯顿时全部熄灭。

幸运的是，应急灯马上亮了起来。过了几秒钟，帕特的眼睛才适应了暗红色的灯光。他看到一根金属管从舱顶垂了下来，慢慢地继续向下移动，又伸出半米多长才停住。

通讯器中又传来了声音，他明白那一定是十分重要的话。他想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同时没忘了把扳手固定在钻头上，调整螺栓将扳手拧紧。

“现在不要拧钻头，我们叫你拧你再拧。”那个悠远的声音说，“我们还没有装上单向阀——这一端的氧气管道是敞开的。我们准备好了会通知你。重复一遍——在我们通知你以前，不要拧掉钻头。”

帕特真希望不要有人来打搅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扳手的手柄上——只要卸下钻头，他就能呼吸了。

为什么扳不动？他又试了一次。

“我的天哪！”通讯器中说道，“快住手！我们还没准备好！你会把空气全都放光的！”

等一等，帕特心想。他没有理会对方。方向可能不对，这玩意儿可以往这边拧，也可以往那边。往这边会越拧越紧，是不是应该换个方向？

怎么这么麻烦？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没一只管用的（那个在通讯器里大呼小叫的蠢货也是一个德行）。好吧，他确实应该换个方向，看看管不管用。

他挺直身子，一只胳膊抱住管道，吃力地绕着它转了一整圈，到了扳手的另一边。他用双手攥住手柄，把整个身子都压了上去。在用力以前，他靠在扳手上，低着头休息了片刻。

“升起潜望镜。”他嘟囔着。在地球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他不是很清楚，他只记得不经意间听过这句话，用在这里好像还挺应景的。

他还没有理清头绪，在身体的重压下，钻头突然活动了一下，似乎变得有些松动了。

在他上方十五米，总工程师劳伦斯和他的助手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被吓傻了。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们预想了上百种可能，唯独漏掉了这个。

“科尔曼、松井！”劳伦斯大吼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快接氧气管！”

就算大喊大叫，他知道这也已经太迟了。要让整个输氧系统闭合，需要连接两根管道。而且，他们用的接头是螺纹型，而不是插拔型。一般来说，这种小小的差异是无关紧要的，但现在却左右了生死。

帕特像在狱中推磨的参孙，吃力地推着手柄，绕着管道转了一圈又一圈。尽管他十分虚弱，但却没有遇到多大的阻力。钻头已经被拧出了两厘米多长——再过几秒钟，它一定会被拧掉的。

哇——就要成功了，他听到了轻微的嘶嘶声。钻头越来越松，声音也越来越大。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氧气涌进船舱的声音。再过一会儿，他就能正常地呼吸了，所有烦恼都将一扫而空。

嘶嘶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不祥的尖啸，直到这时，帕特才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他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扳手，又挠了挠头皮。他那昏昏沉沉的大脑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如果这时，通讯器中发出提示，他也许会听的，但另一头已经放弃了这种努力。

好吧，继续加油（他有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发昏了呢？）。他又开始推动扳手——当钻头掉落时，他摔了个嘴啃泥。

顿时间，船舱里的尖啸声响成一片，一阵狂风卷过，零散的纸片如落叶般在空中飞舞。空气迅速变冷，湿气浓度增加，形成了一团迷雾。帕特这才意识到出了大事，他翻过身来，但除了眼前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对一个训练有素的宇航员来说，这种尖啸声只意味着一件事——空气泄漏。他的本能反应又回来了。他必须找到一块扁平的东西堵住漏洞——只要够结实，什么都行。

他像发疯似的转来转去，随着空气越来越稀薄，暗红色的雾气也越来越淡。呼啸声依然刺耳，很难想象，一根这么细的管子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他跌跌撞撞地跨过不省人事的同伴，检查每个座位，在他即将绝望之际，祈祷得到了回应。地板上躺着一本厚厚的书，页面摊开，封面朝下。这可不是待书之道啊，他心想。但他很高兴，要不是有人如此粗心，他恐怕永远都找不到它。

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他冲回嘶嘶尖叫的管道口，那本书飞出他的双手，稳稳地盖在管道口上。呼啸声立刻消失，狂风也止住了。帕特站在那里，像个醉汉似的浑身发抖，最后他双脚一软，跪在了地板上。

月海沉船

二十二

在电视新闻中，真正吸人眼球的事件都是无人预知的，甚至会出乎摄像师和新闻评论员的意料。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里，渴海工作平台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平台上突然发生了“井喷”。

太难以置信了，就像渴海中涌起了一股喷泉。朱尔斯用摄像机拍到了雾气冲上星空的奇景（按照导播的要求，他打开了拍摄星星的功能）。这团雾气越升越高，膨胀得越来越大，颜色也越来越淡，就像某种奇怪的植物——或者说，就像整整两代地球人为之色变的那朵蘑菇云。

几秒钟后，雾气渐渐消散，但这短暂的瞬间却让电视屏幕前的无数观众目瞪口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干燥的渴海上会有水汽喷出？雾气消散之后，现场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对工作平台上的人们来说，水雾喷涌的整个过程都是悄无声息的。他们只在连接最后一个接头时，才能感觉到管道的震动。就算帕特没有堵住漏洞，他们早晚也能接通管道，因为气流的力量并不是特别强。只是，他们的“早晚”也许真的会太晚了，可能船舱里已经……

“呼叫‘西灵’号！呼叫‘西灵’号！”劳伦斯大喊，“能听到吗？”

没有回答。游轮上的通讯装置无人操作。在话筒中，他甚至听不到船舱里的背景声。

“连接完毕，长官。”科尔曼说，“要不要打开氧气生成装置？”

如果哈里斯把那该死的钻头又拧回去了，就算接通氧气也于事无补，劳伦斯心想。希望他只是随便找个东西封住了管道口，那样还可以把它吹掉……

“好的。”他说“，接通氧气——把压力开到最大。”

又是砰的一声，那本破破烂烂的《橘子与苹果》掉到地板上，管道口喷出一股气流。这股气流的温度比舱内气温要低得多，水蒸气像幽灵一般打着旋儿，形成的轮廓清晰可见。

氧气喷涌了好几分钟，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过了一会儿，帕特·哈里斯才慢慢地动了一下，他想站起身，却被汹涌的气流吹倒在地。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可真是一场“狂风骤雨”啊。

他倒在那里，任凭冰冷的风吹过面庞，他享受着宜人的清凉，同时大口吞咽着新鲜的氧气。几秒钟后，他完全清醒过来——尽管还是头痛欲裂——但刚刚半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他都能记起来了。

一想到自己拧掉了钻头，差点放光舱内的空气，他简直又要晕了过去。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如果运气好，还能一直活下去。

他抱起仍然昏迷不醒的麦肯齐，就像抱着一个软绵绵的布娃娃，把他放到氧气管道下。舱里压力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风力”也减弱了许多，再过几分钟，就只剩下一阵徐徐的微风了。

这位科学家几乎马上就醒了过来，困惑地四下张望。

“我这是在哪儿？”他问，“哦，他们钻透船舱了。感谢上帝，我又能喘过气来了。灯怎么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能修好。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们抱到这根管子下面，让他们充分吸氧。你会人工呼吸吗？”

“没学过。”

“很简单。你等一下，我去找急救箱。”

帕特找来人工呼吸器，在最近的人身上做着示范——这人是欧文·舒斯特。

“把他的舌头拨开，把管子插进咽喉，捏这个小球——记得要慢。保持正常的呼吸节奏。学会了吧？”

“懂了。一次要多长时间呢？”

“五六次深呼吸就够了，反正也不是让他们醒过来——只要把他们肺里的废气排掉就行。你来帮前舱的乘客，我帮后舱的。”

“但我们只有一台呼吸器……”

帕特笑了，只是开心的成分不太多。

“我不用。”他一边回答，一边走向下一位“病人”。

“哦。”麦肯齐说，“我竟然忘了。”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帕特直奔苏珊而去，将空气吹进她的唇间，这种口对口的方式很古老——但却相当有效。不过，公平地讲，他没有在她身边多做停留——她的呼吸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他正要给第三个人做人工呼吸，通讯器里突然传出声嘶力竭的喊声。

“喂，‘西灵’号——有人吗？”

帕特愣了一下，这才上前一把抓住话筒。

“我是哈里斯——我们没事了，我们正在给乘客做人工呼吸，所以不多讲了——过一会儿我再呼叫你们。我会一直开着通讯器，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感谢上帝，你们终于没事了——我们差点就放弃了。刚才你把钻头拧掉时，简直要把我们吓死了。”

帕特一边为昏迷的拉德利先生做人工呼吸，一边听着总工程师讲话，真希望以后不要再提这档子事了，但他知道，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忘不掉了。当然，这可能也是好事，在那阵混乱中，污浊的空气大部分都被抽出了船舱。如果是正常抽气，时间会长得多。这么大的一艘游轮，单靠一根直径只有四厘米的管道，至少要两三分钟才能把空气排光。

“听我说。”劳伦斯继续说道，“因为船舱里太热，所以现在输送的是低温氧。如果船舱里太冷，或是太干燥，请通知我们。

“在五到十分钟内，我们会接通第二根管道，这样就能搭建起完整的空气循环系统。第二根管道将接在后船舱，我们先把工作平台移动几米，然后马上开工。

“我们正在移动。稍后再联系。”

帕特和博士一直没有休息，为每一位同伴清空肺里的污秽空气。做完之后，他们都很疲倦，但由衷地感到高兴，只有经历了重大劫难并渡过难关的人才能体会到这种喜悦。他们躺在地板上，等着第二个钻头钻过船舱。

十分钟后，他们听到了外层船体上的撞击声，就在气密舱稍前一点的位置。劳伦斯呼叫时，帕特回复说这次不会碰到任何障碍物。“不用担心。”他加了一句，“没有你们的指令，打死我也不碰钻头了。”

船舱里已经很冷了，他和麦肯齐穿上了外衣，还为其他乘客盖上了毛毯。但帕特没有通知上面，只要还没到危险的程度，船舱里越冷越好。之前他们差点被煮熟，现在享受一下冷空气也不错。更重要的是，由于舱内温度急剧降低，估计游轮的空气净化系统又能正常工作了。

第二根管道钻透舱顶后，他们就会更安全了。工作平台可以为他们供应氧气，他们自己也有几个小时——甚至是一天——的氧气储备量。虽然可能还会在尘埃中被埋上一阵子，但危机已经过去了。

除非，月球为他们送上另外的惊喜。

“斯潘塞先生，”安森船长说，“好像你已经弄到想要的新闻了。”

和两公里外工作平台上的人们一样，在一个小时的紧张忙碌后，斯潘塞也感觉筋疲力尽。通过监视器的中距镜头，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正在休息——尽管穿着宇航服，他们还是在尽可能地放松。

其中有五个人，看起来是要睡上一觉，他们的方法聪明得令人惊讶。他们躺在平台的边缘，半个身子淹没在尘埃中，就像漂在水面上的气球。斯潘塞没想到，宇航服居然在尘埃中也能漂浮起来。这五个救援人员不但找到了舒适的睡床，还给同伴们腾出了更多工作空间。

平台上还有三个人，他们慢慢地走着，检查并调节各种设备——长方形的空气净化装置，还有上面的液氧球罐，后者得到了格外仔细的看护。在最大光学变焦和数码变焦镜头下，摄像机就像在十米距离内看着这套设备——甚至能看清仪表上的读数。即使是在中焦镜头里，也能看到两根管道从设备中伸出，通往海面以下的“西灵”号。

这幅悠闲平静的景象与一小时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下一批设备运到以前，平台上无事可做。两艘滑尘艇回罗里斯空港了，目前的主要工作都集中在那里。为了救出“西灵”号上的乘客，技术人员正在组装并测试另一套设备，但要完成，至少还要一天。只要不发生意外，阳光照耀下的渴海会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平静，摄像机将不会捕捉到新的画面了。

在1.5光秒外的地球上，节目部主任发话了。他的声音正回荡在“奥利佳”号的控制室里。

“莫里斯、朱尔斯，干得漂亮。继续盯紧，不要错过任何新情况。不过，我们暂时不会现场直播了，到6点新闻再继续。”

“收视率怎么样？”

“再创新高！我们又有了一个新主意——现在，各路专家，包括整天想着要发明新纸夹的民间发明家都想跳出来发表见解了。我们找来一批人上6：15的节目，应该会有不少乐子。”

“谁知道呢——没准真有人会有不错的想法。”

“也许吧，但我感觉不太靠谱。看到其他人的遭遇之后，聪明人不大可能会上我们的节目。”

“怎么了？你们之前做了什么？”

“我们还请了你的朋友劳森博士。那群家伙被他整惨了，简直是体无完肤。”

“他不是我朋友。”斯潘塞反驳道，“我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说了不到十句话，第二次他当着我的面睡着了。”

“呃，好在他之后收敛了不少，信不信由你吧。你会在——嗯，四十五分钟后见到他。”

“我可以等。不过事先声明，我只对劳伦斯的救援行动感兴趣。他有没有发表声明？现在没那么紧张了，你应该能联系上他。”

“他还是很忙，什么都不想说。我们觉得工程部还没有做最终决定，他们还在罗里斯空港作测试，月球各地的仪器设备还在往那里运。只要有了新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如此重大的新闻报道，却无法掌控全局，在斯潘塞看来，这简直是荒谬绝伦。就像他现在这样，即使身处事件中心，又有什么用？他是最先关注这起事件的，但如今却不是由他说了算。他和朱尔斯提供了最重要的现场画面，但只有通过地球方面和克拉维斯太空城的新闻中心，他才能对整体形势有初步的了解。他真想留下朱尔斯，自己赶紧回到总部去。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敢这么干，他一定会后悔的。这不单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大的独家新闻，而且他怀疑，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深入现场了。他的成功，将会让他无可争议地坐进办公室——更理想一些的话，他将在克拉维斯新闻中心的屏幕墙后独享一间能看风景的豪华办公间。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二十三

“西灵”号上依然非常安静，只不过这安静不是源于死亡，而是因为乘客们都睡着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醒来，迎接新的一天——原本没有几个人相信他们还能见到那一天。

帕特·哈里斯站在一个座位的靠背上，身体努力保持平衡，修理着舱顶破损的照明线路。幸运的是，通信线路并未损坏，如果钻头再往左偏五毫米，那他的修复工作就要麻烦得多。

“博士，合上三号闸。”他用绝缘胶带缠好电线后喊道，“已经修好了。”

照明灯亮了起来。习惯了暗红色的应急灯光后，照明灯真是亮得刺眼。这时，一个爆炸般的声音突然响起，本来就摇摇晃晃的帕特被吓得直接跳下了靠背。

没等他着地，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有人在打喷嚏。

乘客们慢慢苏醒了——也许是空调系统的功率开得太大了，船舱里已经有些冷了。不知道谁会第一个醒来，最好是苏珊，这样他们就可以说上

一会儿话，而不用担心被人打扰。在共患难之后，他已经不介意大卫·麦肯齐在场了——尽管苏珊未必会这么想。

毛毯下面，有个人在动。帕特急忙冲了过去。但他马上就停住了，低声叹了口气，“哦，不！”

是啊，世事不可能总是顺心顺意。身为船长，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这个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帕特弯下腰，握住了对方骨瘦如柴的手，亲切地问候道：“莫莉小姐，感觉怎么样？”

对于劳森博士来说，成为电视上的焦点人物，可谓是喜忧参半。他的自信心得到了大大的提高；他还相信，这个一直被他耿耿于怀的世界也是很重视他的知识和能力的（他还没想过，一旦“西灵”号事件告一段落，他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由于长期身处天文学同行的封闭小圈子，他对天文学的热情一直不为外界所知，这次终于可以展现给世人了；他还赚了不少外快，这一点也让他非常满意。

但他参加的节目好像都是设计好的，就是要让他的旧观念“人善被人欺”慢慢地回归。当然，可能这并不是星际新闻台的过错，在渴海工作平台趋于平静，镜头前没有新鲜事物的时候，总要有些节目来填补空档吧。

实际上，劳森还在月球，而和他一同参加节目的“对手”则在地球上。在技术上，这还是有些棘手的，但电视技术人员在很久以前就解决了这个头疼的问题。这种节目不是现场直播，必须提前录制，而电磁波信号在地月之间传播时又会出现两秒半的延迟，只能通过后期剪辑加以解决。参加节目时，信号延迟会让人很不耐烦——这是没办法的事——等到熟练的剪辑师剪好带子后，观众就不会发觉双方的讨论实际上已经跨越了四十万公里的距离。

总工程师劳伦斯收听这个节目时，人正仰躺在渴海上，双眼凝视着空旷的天空。已经忙了多少个小时？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现在，他的大脑依然很兴奋，一点睡意都没有。本来他穿着宇航服就睡不着觉，现在也没必要强迫自己睡觉。第一个简易房已经自罗里斯空港运往这里了，送到以后，他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休息了。

尽管制造商一再声明，宇航服可以连穿二十四小时以上，但没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这一点——有些原因很明显，有些则不那么明显。比如，有人抱怨说宇航服穿得太久，身上就会痒得难受，尤其是背上的一小块，或是手够不到的地方——这被称为“宇航员瘙痒症”。医生认为这纯属心理原因，有些勇敢的太空医师为了证明这一点，连穿了一个多星期的宇航服。但在宇航员中，这种症状还是屡见不鲜。

有关宇航服的传说既广泛又复杂，经常被人提及，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术语，当然有时也比较低级。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20世纪70年代，一种著名的宇航服会被称为“铁处女”，但每个宇航员都很热衷于向你解释，为什么21世纪10年代的马克14型宇航服会被称为“恐怖囚牢”——据说这是一个有性虐倾向的女工程师设计的，她决心向男性实施残酷的报复，当然这种说法并不可信。

劳伦斯躺在宇航服里，轻松地听着热心观众提出自己的见解。虽然可行性不大，但旁观者清，他们或许真能提出一些有价值的想法。他以前就有过这种经历，所以他在听取问题时会比劳森更有耐心——显然，劳森从没学会如何愉快地与外行们打交道。

一位来自西西里岛的业余工程师提议，精心挑选几个地点，安装几台吹风机，把尘埃吹走——结果被劳森贬得一文不值。这就是典型的外行建议，就算不考虑理论是否站得住脚，单单做个计算，也能发现这方法根本行不通。尘埃确实可以被吹走——前提是气体的量要特别足。当那人还在用流利的意大利式英语滔滔不绝的时候，劳森已经快速完成了计算。“打断一下，古萨利先生，”他说，“想要在渴海中吹出一个大坑，我估计你每分钟至少需要五吨气体。要把这么多气体运到现场，根本就不可能。”

“呃，可以把气体收集起来循环利用嘛！”

“谢谢您，古萨利先生。”主持人坚决地打断了他，“现在有请加拿大安大略省伦敦市的罗伯森先生。罗伯森先生，您有什么主意？”

“我建议使用冰冻法。”

“等一等，”劳森立即问道，“你要怎样冰冻尘埃？”

“首先，让尘埃浸透水分。然后，用冷凝管将尘埃整个冻在一起，固定住之后，在上面钻孔就容易了。”

“想法不错。”劳森不太情愿地表示承认，“至少不像前面几位那么疯狂，但用水量怕是要多得离谱了。请记住，‘西灵’号是在海面以下十五米处……”

“换成英尺是多少？”这个加拿大人问。从他的语气里，就能听出他是个反对公制单位的死硬分子。

“五十英尺——相信你能理解这个概念。把你需要的水量看成是一个长方体，它的底面边长就算只有一米——对你来说是一码——这就需要……嗯……十五乘十再乘十的平方，乘上水的密度就是十五吨。这还没考虑浪费的量，实际上肯定有好几倍，甚至需要上百吨。另外，制冷机有多重，你想过没有？”

劳伦斯啧啧称奇。和他认识的许多科学家不同，劳森在解决实际问题时很有一套，心算速度也相对快。通常，一个天文学家或物理学家做快速计算时，经常会在10到100之间的换算上卡壳。但劳伦斯相信，劳森就没有这个问题。

这位推崇冰冻法的加拿大人还在据理力争，就被工作人员拖出了场外。接下来上场的是一位非洲绅士，他的设想与刚才的加拿大人刚好相反——高温法。他主张用巨大的凹面镜将阳光汇聚到尘埃上，将其熔化并凝固成无法流动的固体。

劳森一定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压住自己的火气。这位太阳熔炉鼓吹者就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土专家”，拒不承认自己的计算可能会出错，于是双方的争论异常激烈。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节目。

“劳伦斯先生，滑尘艇来了。”

劳伦斯翻身坐起，爬上工作平台。在月球上，只要有东西出现在视野里，就说明它已经离你很近了。果然，是一号滑尘艇——同行的还有三号。它是从月球背面的旱湖（那里的环境相当于一个小号的渴海）调来的，这一路一定经历了很多坎坷，也花了不少钱。三号滑尘艇在旱湖就有过传奇般的经历，除了少数几人，外界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每艘滑尘艇都拖着两只滑尘橇，上面堆满了设备。它们停靠在平台边上，卸下的第一件货物就是装有简易房的大箱子。简易房充气膨胀的过程总是让人特别着迷，劳伦斯更是兴奋得直想跳脚（没错，他也有“宇航员瘙痒症”）。充气过程是全自动的：只要撕去封条，再打开两个独立的开关——这是为了防止开关被意外触发——然后等着就行了。

等也不会很久。箱子的四壁倒了下来，里面是一团紧紧扎在一起的银色纤维材料。它就像个有生命的活物，不停地挣扎蠕动着。劳伦斯见过飞蛾破茧而出的过程，二者竟是惊人地相似。不过，飞蛾破茧至少要一个小时，简易房充好气却只要三分钟。

气泵将空气压进软绵绵的外壁，简易房快速地膨胀、绷紧，变得越来越硬实；升到一米高后，它开始向四周扩展；扩展到极限，又会继续上升，这时，气密室在主体部分突显出来。此情此景，让人感觉整个过程应该伴有艰难的喘息声，而不应该这么无声无息。

整个简易房的主体结构已基本成形，看起来就像地球上爱斯基摩人的雪屋。二者的设计理念也十分相似——都是要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为人类提供庇护；在技术细节和解决问题的方式上，二者也有很多共同之处。

安装内部设施的时间要比充气长得多，因为所有设施——双层床铺、椅子、桌子、柜子、电子仪器等——都要通过气密室搬进去。有些大型家具搬起来很费事，会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终于，简易房里传来了无线电呼叫声“，好了！可以进来了。”

劳伦斯毫不客气。他钻进气密室，在双层气密门之间便卸下了宇航服上的各种装置，他听到房间里有人说话，于是摘下头盔，立刻感受到了周围的新鲜空气。

自由的感觉真是太棒了——他可以伸展手脚、挠挠全身、毫无阻碍地走来走去，还能与同伴们面对面地交谈。浴室虽然只有棺材大小，却能冲走宇航服里的一身汗臭，让他干干净净地重返人类社会。他穿上短裤——在简易房里只穿一条短裤就够了——坐下来与同事们开了个会。

预定的物资大都已经到位，几个小时后，剩余物品会由二号滑尘艇运到。在他检查送货清单时，便深深感觉到自己已经控制了形势。氧气已不成问题，除非情况有变；饮用水有些短缺，不过很容易解决；食物供应有点儿困难，但也仅限包装问题——餐饮中心提供了一些样品，有巧克力、肉干、奶酪，甚至法国长面包——打包以后可以装进直径只有三厘米的圆柱形盒子，顺着氧气管道便能送进游轮，让“西灵”号上的人们更有盼头。

但这些都不重要，当前的重中之重是怎样救人。他的智囊团提出了许多建议，汇集成了一份长达六页的报告。劳伦斯仔细地读着，不时点头表示赞同。他自己也已经拿定了主意，与他们的提议几乎如出一辙。

无论怎样，这都将是“西灵”号的最后一次航行。

月海沉船

二十四

微风拂遍“西灵”号，吹走的不仅是污秽的空气。回想刚刚陷入尘埃的那几天，汉斯廷准将如梦初醒，在最初的惊骇过后，船上常常会变得混乱，甚至有人歇斯底里，但这都是正常现象。大家努力振作精神，营造虚假的快乐和幼稚的幽默，朝这个方向中走得太远，也在所难免。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原因很简单，救援人员近在咫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这只是原因之一。大家都很镇静，是因为他们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没有什么事能与这种经历相提并论，在这群人中，自私与胆怯已经荡然无存。

没有人会比汉斯廷更了解这一点了。他有过不止一次这种经历。在遥远的太阳系深处，他们的飞船经常会面临同样的困境。尽管他不是哲学家，但在太空中，他会花大量时间用于思考。有时他想，人类乐此不疲地向危险发起挑战，或许真正的原因，正是为了印证友谊和团结的力量，这才是隐藏在人类潜意识中的东西。

想到总要会与这些人说再见，他就感觉非常难过——没错，即便对方是莫莉小姐。她现在脾气很好，既听话又体贴。之所以会想到离别，是因为他很有信心，虽然没人敢拍着胸脯说一定会没事了，不过当前的形势确实是在掌握之中。总工程师劳伦斯会用什么方法救出他们，没有人知道，但那只是方法的问题，毕竟他们有很多选择。现在，他们的问题只是不大舒服，危险已经远去。

是的，只是不大舒服，连艰苦都算不上。包装好的食物沿着氧气管道送了下来。在这以前，尽管船上还不至于挨饿，但食谱确实很单调，饮用水也是实行配给制。上面还送来了好几百升水，灌满了行将见底的水箱。

汉斯廷准将考虑问题一向很周到，奇怪的是，他却从没问过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之前我们的水都去哪儿了？”尽管迫在眉睫的问题有很多，但船上额外增加的这些重量理应引起他的注意。可惜他没有，最后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帕特·哈里斯和劳伦斯同样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这也是他们的失误。救援方案本来很完美，但百密常有一疏。而这一疏，就足以毁灭一切。

月球正面的工程处仍在加班加点，但已不像先前那么急迫了。他们正在建造实验用的“西灵”号模型，再将模型沉入空港附近的渴海中，检验各种进入游轮的方案。新的建议依然层出不穷——有些很有见地，有些则不然——但现在谁都不去考虑它们了。主体方案已经确定，除非遇到预想不到的意外，否则，不会再有修改了。

在简易房到位后的二十四小时里，所有特殊设备均已制造完毕并运到现场。这真是一项纪录，劳伦斯为创造它的人们感到自豪，并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去打破它了。工程处很少会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就拿空气来说吧，人们总觉得在月球上呼吸是理所应当的，却忘了若没有工程处，月球上根本就不可能有空气。

劳伦斯已经准备好正式开展救援行动了，他现在很想找人说说话——对此，莫里斯·斯潘塞求之不得，他已经等这一刻很久了。

摄像机和被采访人居然相距五公里，斯潘塞还是第一次主持这样的电视访谈。距离这么远，画面肯定会有些模糊，“奥利佳”号船舱的轻微震动也会影响图像。所以，他要求飞船上每个人都不要走动，不必要的仪器也要全部关闭。

总工程师身穿宇航服，站在平台边缘，紧靠在一架小型起重机上。起重机的吊臂上挂着一根两头敞开的粗大水泥管——这是救援管道的第一截，正准备沉降到尘埃里。

“经过慎重考虑后，”劳伦斯对远处的摄像机说——但他最主要的听众还是下方十五米深处的乘客们，“我们选择了一个最佳方案。这根水泥管是‘井筒’的一部分。”——但他的发音听起来就像“晴空”——“凭借自身的重量，井筒可以轻易沉下去。它锋利的下沿可以穿透尘埃，就像刀子切开奶油。

“我们会将数节井筒连接到游轮上，一旦接触，筒底会与船体紧密结合——压力会确保结合处严丝合缝——然后我们会排空井筒里的尘埃，再安装一台小型升降机，直通‘西灵’号。

“到这里，救援任务就完成了一半，但只有一半。我们还要把升降机与充气简易房连接起来，这样，在我们打通船顶的时候，空气才不会泄漏。我认为——当然也希望——在工作中不会出现麻烦。”

他停顿片刻，犹豫着是否应该谈及其他技术细节，但这些细节会让整个行动显得更加复杂，于是他决定略去。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还有些人甚至连热闹都看不下去，反而会认为他是在夸夸其谈。目前，一切进展还算顺利，所以尽管受到了广泛关注（根据旅游事业管理局的报告，约有五亿人正在收看），他也并不担心。要是进展不顺利的话……

他抬起手臂，发信号给起重机操作员。

“开始沉降！”

四米长的水泥管慢慢没入尘埃，直至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铁环突出在海面上。沉降过程很平稳，劳伦斯希望剩下的几节也会同样顺利。

一位技术人员拿着水平仪，小心翼翼地靠近井筒，检查它是否垂直。过了一会儿，他竖起大拇指，劳伦斯也用同样的手势表示回应。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属于宇航人员，仅仅依靠手势便能交流很多技术性问题。这也是宇航员的一项基本技能，因为有时候，无线电会失灵，还有些时候，根本没必要去占用有限的无线电资源。

“准备第二节！”劳伦斯喊道。

接下来就比较麻烦了。第一根水泥管必须保持静止，第二根与它对接时还不能有一点点倾斜。如果有两台起重机一起工作就再好不过了。但工作平台上只有一段悬在海面上方几厘米高的工字梁，只能承受一台起重机作业时的重量。

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不要出错！劳伦斯连大气都不敢出。第二根水泥管从滑尘橇上被吊起，三名技术人员手动将其调整为竖直状态。这项工作充分体现了重量与质量的差异。和在地球上相比，这根水泥管的重量要轻得多，但它产生的动量却是相同的，如果它砸下来，还是会将人压成肉饼。月球上还有一大特色——就是重物的缓慢摆动。在月球的重力下，钟摆运行一次所需的时间是地球上的2.5倍。这一点让人很难适应，除非你一出生就在月球上。

第二根水泥管和第一根成功对接，它们紧紧连在一起。劳伦斯再次发出沉降的指令。

尘埃阻力在不断增加，但井筒还是可以依靠自重继续平稳地下沉。

“下沉八米。”劳伦斯说，“距离已经过半。准备第三根水泥管。”

只要第三根成功，便只剩下最后一根——为了以防万一，劳伦斯多带了一根水泥管。他可不敢低估渴海吞噬设备的能力。还好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是掉落了几颗螺丝和螺帽，要是水泥管从钓钩上滑落，一眨眼它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不会沉得特别快，尤其是它横着下沉的时候，但就算只有几米深，再想捞上来也是困难重重。他们可没有时间去打捞设备。

第三根水泥管开始沉降，后半截移动得极慢。井筒缓慢下沉，再过几分钟，只要运气够好，它就能碰到“西灵”号的船顶了。

“下沉十二米。”劳伦斯说，“现在离‘西灵’号只有三米远了。你们很快就能听到接触声了。”

他们确实听到了，这美妙的声音让人安心。十几分钟前，汉斯廷就发现通气管道在震动，那是因为井筒碰到了它。利用这一点，可以判断井筒何时停止，何时又继续下沉。

又有一下撞击声传来，这一次震动使舱顶漏下了一些尘埃。两根通气管道收上去一截，舱顶之下还留下大约二十厘米长。速干胶泥似乎也有些开裂——这种能够快速凝固的胶泥是所有飞船必备的抢修用品，通气管道插进船舱后，它被用来填补接口处的缝隙。这阵细微的尘埃雨没能引起船上乘客的注意。不过，汉斯廷心想，他最好还是去提醒一下船长，也许船长也没有注意到。

“奇怪了。”帕特看着变短的通气管道说，“这种胶泥应该很牢靠的，就算管道震动也不该有影响啊。”

他爬到椅背上近距离查看管道，之后半晌无言。他跳了下来，表情既困惑又吃惊，还有些焦虑。

“有问题吗？”汉斯廷低声问。他对帕特已经非常了解了，看到脸色就能大概猜出他的心思。

“管道是被拔上去的。”他说，“上面也太不小心了——至少拔上去一厘米。之前是我涂的胶泥，不会错的。”他突然停了下来，一脸惊慌，“天哪！”他喃喃低语，“不会是我们的问题吧，不会是我们正在下沉吧……”

“那也没什么吧？”准将镇静地说，“你应该想到的，由于我们本身的重量，继续下陷也是可能的——但我们不一定会有危险。根据这根管道判断，在二十四小时里我们仅仅下沉了一厘米。如果有必要，让他们把井筒接长一点儿就行了。”

帕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当然——应该是这样。我本该想到的。可能我们一直都在缓慢下沉，只是之前没有发觉到。我还是向劳伦斯先生汇报一下吧——或许他应该稍稍修改一下方案。”

帕特走向前舱，但他再也没能和劳伦斯联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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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月球苦心经营一百万年才设下了这个陷阱，将“西灵”号成功拖入渴海当中。但它第二次跌进的陷阱却是自己设下的。

因为“西灵”号的设计者不必考虑额外增加的每一克重量，也没打算用它进行长达几个小时的旅行，所以也就没有为游轮安装循环供水系统。“西灵”号不需要像深空宇宙飞船那样节省资源，用过的水都是简单地排出舱外。

在过去五天里，好几百升液态水和水汽被排出“西灵”号，都被周围的尘埃吸收。几个小时以前，废物排出口附近的尘埃便被水浸透，变成了泥浆。随着水分的渗透，游轮周围形成了一种蜂窝状结构。静静地，悄悄地，“西灵”号就这样掏空了自己的“地基”。而沉下来的井筒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工作平台上，空气净化器的红色警报灯在闪烁，这是灾难降临的第一声警告，随即，所有宇航服的通信线路中都是一阵蜂鸣。工作人员关闭了警报按钮，蜂鸣声立即停止，但红色警报灯还闪个不停。

只看一眼仪表盘，劳伦斯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通气管道——还是两根——都与“西灵”号断开了。氧气通过一根管道被泵进渴海，更糟的是，另一根管道正在吸进尘埃。劳伦斯不知道，把过滤网清理干净需要多长时间，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正忙着呼叫“西灵”号。

没有回音。他试遍了游轮上的所有频道，就是没有回音，连一丝杂音都没有。渴海屏蔽了无线电信号，就像它屏蔽了声音一样。

完了，他自言自语，全完了。就算近在咫尺，我们也已无计可施。如果救援行动能提前一个小时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麻木地想着。难道船体被尘埃的压力挤垮了？不——这不太可能，船舱内的气压能顶住外面的压力。一定是游轮又下沉了。虽然不敢确定，但他确实感觉到脚下有过一次轻微的震动。当时他就意识到有些不妙，可能会有危险发生，但他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这次救援就是一场赌博，结果“，西灵”号输了。

帕特发现，“西灵”号这次下沉和最初陷入尘埃时很不一样。这一次不仅很慢，船体外还有一阵挤压的吱嘎声，即使处于一种绝望的境地中，帕特仍能听出这声音不是尘埃造成的。

头顶上，氧气管道已经消失了。消失过程并不顺利。因为是船尾首先下沉，管道向后侧倾斜，玻璃纤维发出一阵破裂声，离气密舱不远的管道首先脱离舱顶消失不见。随即，一股浓密的尘埃喷射进船舱，溅到地板上后，腾起一团呛人的烟云。

汉斯廷准将离得最近，也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脱下衬衫，飞快地卷成一团，塞向舱顶。他拼命想要堵住漏洞，尘埃却如流水一般四处飞溅。他马上就要成功时，前面的管道也脱落了——照明灯随即熄灭，电线被再一次扯断。

“让我来！”帕特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他也脱下衬衫，竭力堵住从漏洞里涌入的尘埃流。

他在渴海中航行过上百次——但还从没让尘埃接触过赤裸的皮肤。灰白的粉尘溅进他的鼻子和眼睛，差点没把他呛死，眼前也什么都看不见了。这种尘埃同法老墓穴里的灰尘一样干燥——实际上，比后者更甚，因为这里比金字塔还要古老一百万倍——但它给人的感觉是滑滑的。与尘埃抗争时，帕特心想：要是被这玩意儿活埋，肯定会比淹死更难受。

喷涌的尘埃变成了涓涓细流，他终于避免了一场厄运——虽然只是暂时性的。在月球的低重力之下，十五米厚的尘埃也产生不了多大压力——如果舱顶的漏洞再大一些，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帕特拍打着头顶和肩膀上的尘埃，然后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谢天谢地，应急灯还亮着，尽管光线暗淡，至少他又能看见东西了。准将那边也堵住了漏洞，他正镇定地用纸杯往地板上浇水。这方法果然奏效，满地烟尘很快便化成了泥浆。

汉斯廷抬起头，与帕特四目相对。

“呃，船长，”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准将的自控力简直是登峰造极，帕特心想，他已经领教了多次。真想看看准将精神崩溃时是什么样子，哪怕一次也行。哦不——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感觉有些羡慕，甚至嫉妒——这倒可以理解，但他不该往那方面想。他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他确实有这种感觉。

“我也不知道。”他说，“也许上面的人知道。”

游轮已呈三十度角倾斜，走向驾驶位的过程就像是爬山。帕特坐在通讯台前，绝望得都有些麻木了，自从遇险以来，这一次他是真的心如死灰。他简直要放弃了——如果连上帝都与他作对，任何努力都将徒劳无功。

打开通讯器后，无线电波段中一片死寂，他更加确信无疑了。通气管道被扯出时，电源线也被拉断了，而且断得非常彻底。

帕特慢慢转过座椅。二十一名男男女女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消息。但他眼中只有一人——苏珊。他看着苏珊脸上的表情，那上面有焦虑，有期待——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帕特静静地看着，绝望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的心中又涌起了一股力量，甚至，还有希望。

“我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说，“但我相信——我们死不了，还差得远呢。我们确实陷得更深了一些，但上面的朋友很快就能找到我们。当然，会耽误一些时间——但仅此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不是杞人忧天，船长，”巴雷特说道，“不过，要是工作平台也一起下沉了，那该如何是好？”

“等我修好无线电，我们就能知道了。”帕特回答，他忐忑不安地看了看悬在舱顶的电线，“把这团乱七八糟的线理清之前，只好请大家将就一下应急灯了。”

“没关系。”舒斯特夫人说，“我觉得挺温馨的。”

上帝保佑您，舒斯特夫人，帕特心中暗道。他迅速扫视一眼船舱，尽管灯光昏暗，很难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但乘客们大多十分镇定。

不过一分钟以后，他们就镇定不下去了，因为照明灯和无线电已经不可能修好了。电线断开后被深深地扯进了线路管道，他们手头的工具根本够不到。

“形势有些严峻了。”帕特说，“我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除非他们能送下来一只麦克风。”

“也就是说，他们找不到我们了。”巴雷特说，他似乎总能发现事情的黑暗面，“他们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回话。如果认为我们都死了，他们会不会放弃救援？”

这个想法瞬间闪过帕特的大脑，但他马上打消了念头。

“总工程师在无线电里说过的话，你们都亲耳听到了。”他回答，“除非有绝对的把握证明我们都死了，否则他是不会放弃的。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

“氧气呢？”杰阿瓦登教授急切地问，“我们又要用船里的氧气了。”

“应该还能支撑好几个小时，而且净化装置又能工作了。在氧气耗完以前，通气管道一定会重新接通。”帕特的表情比他实际所想还要自信，“这段时间，我们要有耐心，又可以恢复娱乐活动了。我们之前玩过三天，再玩几个小时应该也不成问题。”

他又扫视一眼船舱，看看有没有不同意见，这时，一位乘客慢慢地站了起来。那是他最不想接触的人之一——小个子拉德利先生，他一般总是一声不吭，几天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帕特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个会计师，来自新西兰——由于地理上的原因，那是地球上唯一一个仍与外部世界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国家。当然，那里的交通同样便利，不亚于地球上任何一处，但那个国家总是处于世界的边缘，就像是公交线上的终点站。所以，新西兰人保留了许多独特之处，他们对此也深感自豪。如今，不列颠群岛已经融入大西洋共同体，他们声称自己保留了英伦文化的所有遗产，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

“你有话要说吗，拉德利先生？”帕特问。

拉德利环视着昏暗的船舱，就像一个准备讲课的老师。

“是的，船长。”他说，“我要忏悔。恐怕这一切这都是我的过错。”

总工程师突然中断了他的评论，不到两秒钟，地球上就明白“西灵”号再次出事了——几分钟后，这个消息又传到了火星和金星。不过，没人能从电视屏幕上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画面上的人们似乎是手足无措地忙乱了一阵，但是现在，危机好像已经结束。身穿宇航服的技术人员围坐在一起，显然是在开会——他们用的是内部通话线路，所以没人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看着这场无声的会议，不清楚个中原委，这感觉真令人沮丧。

在会议进行的漫长时间里，星际新闻台催促相关人员四处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朱尔斯则竭尽全力保持电视画面的生动。这相当困难，因为他只有一个摄像角度，只能拍到一个静态场面。如同其他摄像师一样，朱尔斯对只能杵在一个地方恨之入骨。这个位置确实很理想——但他同时也被限制住了。他忍无可忍，最后去问飞船能不能移动一下，但安森船长回敬道：“我他妈怎么可能在山间蹦来蹦去？这可是飞船，又不是羚羊！”

所以朱尔斯只能在全景与特写之间来回切换。他的特写镜头用得很有分寸，如果画面频繁地放大缩小，或是快速变焦，会让观众受不了的。要是使用电动变焦镜头，他甚至能以每小时五万公里的速度横扫月球表面——那就不知道会让几百万观众头晕呕吐了。

这场紧急会议终于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平台上的人们不再使用内部通话线路，劳伦斯应该也可以回应外界的询问了。刚刚过去的五分钟里，无线电轰炸从未停止过。

“天哪！”斯潘塞叫道，“难以置信！你们看，他们在干什么？”

“不是吧？”安森船长说，“我也不敢相信。难道他们放弃了？”

滑尘艇上挤满了人，正在驶离工作平台，就像两艘救生艇，距下沉的轮船渐行渐远。

月海沉船

二十六

对“西灵”号来说，与外界失去联系或许是一件好事。如果乘客们听说两艘严重超载的滑尘艇已经撤离了现场，不知心里会做何感想。但是眼下，他们的心思不在那里，因为拉德利已经站到了灯光昏暗的舞台中央。

“什么意思？你的过错？”帕特问。这位新西兰人一说完，船舱里便一片寂静。帕特并不讨厌他，只是非常疑惑，因为没有人会把他的话当真。

“说来话长，船长。”拉德利回答。他的声音很古怪，不带一丝感情，却仿佛另有外人难解的深意。帕特感觉就像在听一个机器人讲话，不禁脊背发凉。“我的意思是说，不是我把船弄沉的，但这事恐怕确实和我有关。连累了大家，我很抱歉。要知道，他们在追捕我。”

原来如此，帕特心想，难怪我们会碰上成堆的怪事。在这一小群人里，有神经兮兮的老处女，有瘾君子——现在又站出来一个疯子。在我们咽气以前，还有多少怪人没有现身呢？

但他马上想到，下这种定论是不公平的。实际上，他已经很幸运了。虽然碰上了拉德利、莫莉小姐和汉斯·鲍尔达（谢天谢地，情况变糟以后，这两位还没有发难），但还有准将、麦肯齐博士、舒斯特夫妇、杰阿瓦登教授、戴维·巴雷特——其他人也是相当听话，从不招惹麻烦。想到这些或主动帮忙或默默配合的乘客，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感动，他爱他们。

哦，特别是苏珊，她也站在他身边，一直都是。现在她正悄悄地走向船尾，准备履行她的职责。帕特估计没有人注意到——尤其是拉德利——她打开医药箱，取出一支香烟大小的注射器。那是安眠剂，如果这家伙有什么企图，她已经准备好了。

但此时此刻，拉德利似乎并不想找麻烦。他看起来很有自制力，而且神志清醒，他的眼中没有癫狂的凶光，举手投足也不像是个疯子。看他的样子，应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新西兰人，到月球上度假的会计师。

“有意思，拉德利先生。”汉斯廷准将小心地用不带任何偏见的语气说，“但请原谅我们的孤陋寡闻。‘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追捕你？”

“我相信，准将，你一定听说过飞碟吧？”

飞什么？帕特自问。汉斯廷好像知道的比他多一些。“是啊，听说过。”他的回答有些不耐烦，“我还在航天学的几本旧书里读到过。大概八十年前，传得还挺悬乎的，对吧？”

“悬乎”这个词似乎有些欠妥，好在拉德利并没有表示出不满，准将的心放了下来。

“哦。”拉德利回答，“其实在更遥远的过去，就已经有它们的记载了，不过直到上个世纪，人们才开始留意。在英国一座古老的修道院里，人们发现了一本手写于1290年的古书，其中就有关于飞碟的描述——可惜，这还不是最早的。在20世纪以前，就有上万次目击飞碟的记录。”

“等一等，”帕特打断了他，“你说的‘飞碟’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船长，恐怕你所受的教育把它们刻意忽略了。”拉德利的回答带着无限的伤感，“‘飞碟’就是一种奇怪的飞行器，通常呈碟形。几百年来，它们频繁地出没于我们的星球。1947年以后，这个词出现得愈加频繁。当然，有些人更喜欢称之为‘不明飞行物’。”

这番话唤醒了帕特脑海中几缕淡淡的回忆。没错，他听说过这个词，通常它会和外星人联系在一起。不过，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外星人的飞船曾经造访过太阳系。

“你真的相信天外来客到过地球？”一个乘客怀疑地问。

“何止是到过？”拉德利回答，“他们不但经常到访，还与人类有过接触。在我们登上月球以前，他们就已经在月球背面建造了基地，到我们第一次发射探月航天器时，他们便把基地摧毁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有人问。对于听众们的怀疑，拉德利似乎并不在意，他一定早就习惯别人的这种反应了。尽管他的说法未必是真的，但他言之凿凿，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看来他的狂热已经掩盖了理性，而他自己更是乐在其中。

“我们有过……接触。”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有些男男女女曾与飞碟上的外星人有过心灵感应，所以对他们有很深刻的了解。”

“但其他人都没见过啊！”另一个不以为然的人说，“如果他们真的存在，为什么宇航员和太空人没有遇见他们呢？”

“他们遇见了，”拉德利惋惜地笑了，“只是不愿提起而已。有些科学家保持沉默，是因为他们不想承认宇宙中有比我们更高级的智慧生命。这是个阴谋。所以当宇航员报告说发现了飞碟时，会遭到他们的耻笑。结果现在，就算他们遇到了，也会选择保持沉默。”

“那你见过飞碟吗，准将？”舒斯特夫人问，显然她有点半信半疑了，“难道你也——像拉德利先生说的一样——选择了沉默？”

“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汉斯廷说，“我可以发誓，我见过的所有飞船都在劳埃德公司的出厂单之上。”

他看了帕特一眼，使了个眼色，帕特明白他的意思是“随我去一趟气密舱”。他已确信拉德利不会制造麻烦，只是带来了一个小插曲，且能有效地转移乘客们的注意力，让大家不再去想当前的严峻形势。如果拉德利的狂热能给大家带来欢乐，倒也是件好事。

“帕特？”气密舱的门将争论的声音关在了外面，汉斯廷问，“那个人，你怎么看？”

“他真的相信那种无稽之谈？”

“哦，是的——他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以前我就见识过这种人。”

准将很清楚拉德利的奇谈怪论。在20世纪，所有对航天学感兴趣的人都不会忽视这个领域。年轻时，他还读过相关题材的理论著作——都是些怪力乱神的胡扯，或者骗小孩的玩意儿，但那些说法也曾动摇过他的价值观，让他不再相信人是理性的生物。这种类型的作品大多发表于疯狂的50年代，居然还能延续至今，真是咄咄怪事。

“目前这个局面很奇怪。”帕特抱怨说，“都什么时候了，大家竟然还在讨论什么飞碟？”

“我反而觉得挺好。”准将说，“还能让他们做些什么呢？面对现实吧——我们只能在这儿坐等，等着劳伦斯再来敲门。”

“但愿他会来。也许巴雷特说得对——没准工作平台也沉了。”

“我看不太可能——影响应该没这么大。你觉得我们下陷了多少米？”

帕特想了一下。回想起来，之前的事故好像持续了很长时间。但当时船舱里一片昏暗，他还要堵住喷涌的尘埃流，所以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只能胡乱猜一下了。

“可能有……十米。”

“怎么可能？整个过程也就持续了几秒钟。我怀疑顶多也就两三米。”

帕特简直不敢相信，但他希望准将是对的。他知道，缓慢的加速过程是很难判断的，尤其是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汉斯廷是船上唯一一个有过类似经历的人，他的判断应该很准确——也能让人心生安慰。

“上面的人可能还蒙在鼓里呢。”汉斯廷继续说，“也许他们还在纳闷，为什么我们不回话了。你确定无线电没法修好了？”

“确定。断头完全缩进舱壁内部的管道里了，我们根本就够不到。”

“呃，我猜也是。先回去吧，让拉德利给我们洗洗脑——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朱尔斯把镜头对准拥挤的滑尘艇，一直看着它们驶出上百米。他突然发现，两艘滑尘艇上只载了七个人——但救援现场的人数应该是八。

他急忙把镜头扫回工作平台。可能是他运气好，也可能是他确实拥有一流摄像师的超强预感，刚刚调回镜头，无线电中便响起了劳伦斯的声音。

“我是总工程师。”他说。眼看着自己全力以赴的成果付之东流，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沮丧，“很抱歉，现在才回复你们，但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发生了意外。‘西灵’号好像又下沉了。这次有多深，我们也不清楚——我们不但够不到游轮，连它的信号也失去了。

“这里有可能会再次发生塌陷，所以我下令，让他们撤到一百米外待命。其实，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很小——我们甚至感觉不到之前的震动——但也没必要冒险。这里只留一人就够了，我能处理好一切。

“我过几分钟再回话。我是总工程师，通话完毕。”

在几百万人的注视之下，劳伦斯蹲在平台边缘，重新组装那根探测杆——当时就是用它找到“西灵”号的。他把探测杆加长到二十米，如果这都探不到游轮，他就只好另寻良策了。

探测杆插进尘埃，随着深度增加，阻力也越来越大。现在已经伸到“西灵”号之前所在的深度了——15.15米，杆上还留着当时标记的刻度——但这个标记很快便消失了。探测杆继续下沉，就像一根即将刺穿月球的长矛。还有多深呢？在空寂的宇航服中，劳伦斯喃喃自语。

事情的发展总是充满了戏剧性，劳伦斯差点就笑出了声。探测杆又下沉1.5米便触到了东西——这是他不必伸长手臂也能轻松够到的距离。

又探测了几次，他才发现情况没那么简单。“西灵”号不是水平地下沉，船尾陷得更深一些，船体倾角大概有三十度。单凭这一点，原来的救援计划就彻底没戏了。只有“西灵”号保持水平，井筒放下后才会没有缝隙。

这个暂且放到一旁，眼下还有个更棘手的问题。现在“西灵”号的波段一片空白——希望只是简单的电力原因——他连船里的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听得到探测杆敲打船体的声音，他们又该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呢？

方法当然还是有的。最简单、最原始的方法往往也最有效。在经历了一百五十多年的电子时代之后，恐怕这个方法早已被人遗忘了。

劳伦斯站起身，呼叫待命的滑尘艇。

“可以回来了。”他说，“这里没有危险。游轮只下沉了一米多。”

他已经忘记了那几百万双关注的眼睛。虽然新的救援计划还有待商榷，但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二十七

帕特与准将返回船舱时，乘客们还在激烈地争论。拉德利之前寡言少语像个哑巴，现在却仿佛上足了发条，话匣子一打开就没法关上。说不定是这样——既然他认为自己的使命已经暴露，那就干脆一吐为快吧。

汉斯廷准将见过不少这种外星人信徒——实际上，为了应付他们，他几乎翻过所有相关作品。这些人传道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首先是提出问题：“准将，您常年身处外太空，一定见过不少奇怪的东西吧？”然后，如果你的回答让对方很不满意，他们就会小心翼翼地暗示——有时也没那么小心——说你要么是害怕，要么就是不愿意讲。反驳他们纯属浪费时间，在这些虔诚信徒的眼中，越是辩解，就越证明你心中有鬼。

其他乘客没有如此惨痛的经历，于是纷纷败下阵来，拉德利轻而易举就化解了他们的诘问。就连舒斯特这种久经沙场的律师也没能将他问倒。就像让妄想症患者相信自己没有受到迫害一样，他的努力完全没有效果。

“简直没有道理！”舒斯特争辩着，“既然那么多科学家都知道飞碟，为什么每个人都把猫藏在盒子里？如此重大的事，瞒得住吗？你能把华盛顿纪念碑给藏起来吗？”

“是啊，有些人是想把真相公之于众。”拉德利回答，“但有些证据总是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一同消失的还有想揭露真相的人。如果有必要，有些人会变得相当残忍。”

“但你说过——外星人与人类有过接触。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一点儿也不。你知道的，和地球上一样，宇宙间也有善、恶两种势力。有些外星人会帮助我们——而另一些只想利用我们。二者相互争斗已有数千年的历史，有时便会波及地球。亚特兰蒂斯就是这么沉没的。”

汉斯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种故事肯定会扯上亚特兰蒂斯——还有利莫里亚和姆大陆。传说中的古代文明发源地真是这些家伙的最爱。

为什么人们会对这种话题这么着迷？如果汉斯廷没记错的话，在20世纪70年代，一批心理学家对此展开了深入的研究。他们得出结论——在20世纪中叶，有相当多的人相信世界将要毁灭，只有外星人才能带来拯救。他们对人类失去了信心，希望有一天，救世主会从天而降。

在这些濒临崩溃的人群中，对飞碟的信仰流传了将近十年，然后便突然消失了，就像瘟疫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心理学家认为，这有两个原因：第一，人们已经厌倦了；第二，是因为当时的国际地球物理年项目，那是人类进入太空时代的前奏。

在该项目持续的十八个月期间，人类开发了很多仪器来观察并探测太空，训练有素的观测人员也越来越多，数量上远远超过以往历史上的总和。如果天外来客出现在大气层中，如此密集的观测网绝不会漏掉他们。但人类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第一艘载人飞船离开地球，飞碟依然没有亮相。

对大多数人来说，争论可以就此打住了。几百年来，人们目击的上千起不明飞行物事件大都出于自然原因，深入发展的气象学和天文学为这些现象做出了合理的解释，太空时代的到来则激发了人类掌握自身命运的信心，世人对飞碟终于失去了兴趣。

但信仰是很难彻底消失的，总有一小撮忠实信徒会让那些疯狂的“真相”流传下去，什么与地外智慧生命的相遇啦，与外星人建立心灵感应啦。就算有些说法已被证实是伪造的谎言，他们的信心也绝不动摇，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他们需要这些天外的神灵，你是无法说服他们的。

“你还是没有解释，”舒斯特先生仍然不依不饶，“外星人为什么要追捕你？你是怎么惹到他们的？”

“我知道了一些秘密，所以他们要借机消灭我。”

“我想，他们应该有更简单的方法吧？”

“你认为凭我们有限的智力能够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大错特错。这看起来就像一场事故，没有人会怀疑它是蓄谋好的。”

“说得好。既然我们必死无疑，那能不能告诉我们，你都掌握了什么秘密？我敢说大家都想知道。”

汉斯廷看了一眼欧文·舒斯特。这位小个子律师之前总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现在却这么尖锐，有点儿不像他的风格。

“当然乐意。”拉德利回答，“事情发生在1953年，当时一位名叫奥尼尔的美国天文学家有了一个不得了的发现——在月球危海的东部边缘，他发现了一座桥。当然，同行们都嘲笑他，但有些不抱任何偏见的人也确认了桥的存在。不过几年以后，桥不见了。显然，我们对桥的关注引起了外星人的警惕，他们把桥拆除了。”

又是“显然”，汉斯廷心想，典型的外星人信徒的逻辑——他们的想法极其跳跃，然后，“反正就是这样”，正常人的思维没法跟上他们。他从没听说过什么奥尼尔的桥，在天文学史上，也有过不少观测失误的例子，最经典的就是火星运河。诚实的观测者们多年来一直在奔走相告他们的发现，但那些运河的确是不存在的——至少不像洛威尔(1)等人画的那样星罗棋布。拉德利会不会说，在洛威尔画出运河之后，人类获得第一批火星的清晰照片之前，有人把火星运河填平了呢？汉斯廷相信，这种话他是说得出口的。

也许，奥尼尔的桥不过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或是月球上不断发生的光影变化——当然，拉德利肯定无法接受这种解释。话说回来，他跑到这儿来干吗？这里离危海有几千公里呢。

有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并且提了出来。跟此前一样，拉德利早就准备好了令人信服的说辞。

“我本想扮成普通游客来打消他们的疑虑。”他说，“我要寻找的证据集中在西半球，所以我向东旅行。我的计划是穿过月球背面抵达危海，有好多地方我也想去看看。但他们太聪明了，我早该料到会被他们的特工发现——知道吗？他们能化成人形。也许自我登上月球以后，他们就在一直跟踪我。”

“我想知道，”舒斯特夫人说，她好像越来越把拉德利的话当真了“，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

“夫人，我也想知道。”拉德利回答，“我知道，在月球地下深处有他们的几处基地，可以肯定地说，我们会被带去那里。发现救援人员靠近后，他们便采取了行动。恐怕我们已经陷得太深，没有人能找到我们了。”

你也该胡说八道够了吧？帕特心想。娱乐的效果已经达到了，这个疯子再说下去，只会让大家感到恐慌。但要怎样让他闭嘴呢？

和所有偏远社区一样，月球上很少会有人精神失常，所以帕特不知该如何处理——尤其是面前这位自信满满、口才极好的家伙。他甚至一度怀疑，拉德利的疯言疯语中确实夹带了一些真相。通常情况下，他对自己的理性很有信心，但这几天的压力太大了，他的判断能力大打折扣。他希望能有什么干净利落的方法，来打断这个巧舌如簧的疯子对大家的洗脑。

他顿时想起了让汉斯·鲍尔达乖乖睡去的那一招必杀技，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至少并非出于本意——他看了哈丁一眼。想不到哈丁立刻有了反应，让他不由紧张起来。只见哈丁微微点了点头，慢慢地站了身。不！帕特叫了起来——但是没能说出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放过这个可怜虫吧——话说回来，你又是哪一路的神仙呢？

但他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哈丁没有离开座位，他和拉德利之间还隔着四个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这个新西兰人，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似乎带着一丝怜悯。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帕特没法看得更清楚。

“我想，我应该站出来说两句了。”哈丁说，“这位朋友至少说对了一件事，而且非常准确。他确实被人跟踪了——但不是外星人，而是我。

“虽然你是个外行，威尔弗雷德·乔治·拉德利，我还是要向你表示祝贺。这是一场精彩的追踪与反追踪——从克赖斯特彻奇到阿斯特格拉德，再到克拉维斯太空城、第谷坑、托勒密环形山、柏拉图环形山和罗里斯空港——最后是这儿，我猜这里应该是终点了吧，我们已经跑得够远了。”

拉德利似乎一点儿也不心慌。他的头微微后仰，看起来很有帝王风范，仿佛他早就意识到了哈丁的存在，只是一直没有揭穿他而已。

“你们应该猜到了，”哈丁继续说，“我是个侦探，大多数时间都在调查骗局。这项工作很有趣，但我很少有机会能讲给大家听。很高兴，今天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对于拉德利先生古怪的信仰，我没有兴趣——嗯，应该说没有工作上的兴趣。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都没什么影响——他是个聪明的新西兰会计师，收入十分可观，但还不足以支付他在月球上一个月的生活费用。

“但那不是问题——因为，你们知道吗？拉德利先生供职于宇宙旅行卡有限公司（简称UTC），是克赖斯特彻奇分公司的高级会计师。该公司的系统安全无比，配有有双重检查程序，但他还是成功地为自己弄到了一张旅行卡——还是Q级卡，持有这种卡就可以在太阳系内随意旅行，没有次数限制，可以支付酒店和餐厅的账单，还能随时兑换数额不超过五百美元的现金。Q级卡非常罕见，珍贵得就像是用金属钚打造的。

“于是，有人千方百计都想得到这么一张卡，卡片持有者总是会被偷，在被抓住以前，偷卡贼也总能逍遥快活上好几天。但也只有几天而已。UTC的中心对账系统很有效率——它必须如此——系统中有好几个身份保护和授权识别程序，到目前为止，卡片被盗用的最长时间是一个星期。”

“是九天。”拉德利突然插了一嘴。

“对不起——你比我更清楚。那就是九天。在我发现拉德利之前，他已经在外旅行三个星期了。他是在休年假。他对公司说要去北岛度过一个宁静的假期，但实际上，他去了阿斯特格拉德，又从那里出发来了月球。他创造了一个记录，成了第一个——希望也是最后一个——完全依靠透支信用离开地球的人。

“我们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他能骗过自动检查系统？计算机程序中心有他的同伙吗？还有不少问题，都是UTC非常感兴趣的。我希望，拉德利先生，你能一五一十地跟我说说，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事已至此，你已经跑不掉了。

“我们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抛弃了好好的工作，冒着被投进监狱的风险也要搞出这么一场闹剧。发现你到了月球，我们就想到了原因。当然，仅限于猜想。UTC清楚你的所有业余爱好，但他们没有注销你的信用额度。他们是在进行一场赌博，赌注还真够大的。”

“我对此深表歉意。”拉德利还是一派气宇轩昂，“公司一直待我不薄，我这么做的确有些可耻。但我有自己的理由，一旦我找到证据……”

就在这时，除了哈丁侦探以外，所有人都对拉德利和他的飞碟故事失去了兴趣。他们盼望已久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劳伦斯的探测杆碰到了船顶。

(1)美国天文学家，通过对火星的观察研究，认为火星上生活着火星人。

月海沉船

二十八

我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莫里斯·斯潘塞心想。这真是个奇怪的世界，西边的太阳依然低垂，还要过三天，日头才会高挂中天。我还要在这山头上停留多久呢？他一边听着安森船长大谈特谈自己的飞行经历，一边看着远处的工作平台，那上面已经搭起两栋简易房了。

没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井筒开始沉降时，人们都以为再过二十四小时，救援行动就将圆满结束。但是现在，他们又回到了起点——更糟糕的是，外界再也看不到精彩的救援场面了。从现在起，所有事情不是深藏在海面以下，就是隐蔽在简易房里。劳伦斯还是不同意在工作平台上安装摄像机，斯潘塞又很难提出异议。总工程师刚刚倒过一次霉，他的脸在上次现场直播时已经丢尽了，这次他说什么也不想再出洋相了。

当然斯潘塞也不会让“奥利佳”号离开现场，他可是花了一大笔钱呢。如果一切顺利，好戏还是会上演的；就算发生了意外，惨剧也是有新闻价值的。滑尘艇迟早都要返回罗里斯空港——唯一的区别是上面会不会有遇难的乘客。斯潘塞不想错过他们离开现场的画面，无论这画面发生时，是阳光普照，还是永恒不变的地球用微光照亮月球的夜空。

重新定位“西灵”号后，劳伦斯便命令再次向下安装管道。在显示屏上，斯潘塞发现细细的氧气管道又一次伸进了尘埃。他不明白，劳伦斯为什么还要费心费神地这么做，因为无线电已经失灵“，西灵”号上的人们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看到管道沉入尘埃时，电视机前无数观众的心中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也许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想到了答案。可惜的是，“西灵”号上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主意——甚至包括准将。

当舱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时，他们立刻明白，这不再是探测杆深入渴海的“探路”声了。果然，一分钟后，钻头轰鸣着穿透了船顶的玻璃纤维。他们就像一群死囚，在最后一分钟才得到了缓刑的机会。

这一次，钻头没有破坏电线管道——就算破坏也无所谓了。乘客们瞪大了双眼，仿佛被催眠了一般。轰鸣声越来越响，舱顶的第一块碎片飞溅下来。钻头终于出现并挺进船舱二十厘米时，游轮里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然后呢？帕特心中自问。我们没法和他们通话，我怎么知道该什么时候拧掉钻头呢？我可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在紧张而焦灼的沉默中，金属管道突然发出了一阵声响——嘀、嘀、嘀、嗒……可以说，不管再活多久，“西灵”号上的人们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串声音。帕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用一把钳子在管道上敲出代表V字的信号。现在他们会知道，我们还活着，他心想。说真的，他不相信劳伦斯会认定他们已经死亡，从而放弃救援行动，但他还是有些不踏实，疑虑始终萦绕在心头。

敲打声再次沿着管道传来，这一次要慢得多了。学习摩斯密码是很讨厌的事——在如今这个时代，这种密码已经完全落伍了，很多飞行员和太空工程师更是强烈抵制，认为学这东西纯属浪费时间。因为终其一生，能用上一次摩斯密码就算不错了。

的确，一次就够了。比如这种时候。嘀嘀嗒，管道被敲响，嗒嘀……嘀嘀嘀……嗒嘀嗒嘀……嘀

嗒嘀……嘀……嘀嗒嗒。

“他让我们拧掉钻头。”帕特说，“那就开始吧。”

喷涌而出的气体让大家不必要地惊慌了一阵儿，直到气压渐渐趋于平稳。这根管道打开了通往外界的大门，二十二名男女焦灼地等待着第一缕氧气的降临。

氧气没来，管道却说话了。对面传来了说话声，很空洞，但异常清晰。声音很大，而且出其不意，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船上大概没有几个人知道金属管道也能传声，他们从一出生就以为只有通过电子设备才能实现异地交流。这种古董式的传声技术对他们来说着实新鲜，就像古希腊人见到电话一样。

“我是总工程师劳伦斯。能听到吗？”

帕特把手笼在嘴边，慢慢地回答：“能听到，又响又清楚。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很清楚——你们还好吗？”

“很好——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们又下沉了一米多——不是特别深。如果不是管道脱落，我们也没能注意到。空气状况怎么样？”

“还好——但你们最好早点供应氧气。”

“别着急——等我们清理完过滤器里的尘埃，就马上为你们供气。我们还要等从罗里斯空港急运来的钻头。你们刚刚拧下的是最后一只备用钻头——幸好我们还留了一只。”

看来至少还要一个小时，帕特心想，在氧气恢复供应以前，我们只能等了。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个，他知道劳伦斯会考虑怎么救出他们——他想的是，“西灵”号已经不再处于水平状态，救援计划怕是要修改了。

“你们打算怎么把我们救上去？”他突然问。

劳伦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回答。

“细节方面还没有考虑。不过我们会为井筒再增加一段水泥管，让它继续下沉与游轮接触，然后清空里面的尘埃。等我们到了井筒底部，与你们就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了。我们一定会越过这一小段距离的。但你们要先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有九成的把握相信你们不会再下沉——如果还会下沉的话，你们最好现在就自己动手。我想让你们一起跳一跳，跳上几分钟。”

“这样安全吗？”帕特怀疑地问，“如果这根管道被扯掉怎么办？”

“那你们就把洞堵上呗。多一个小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旦我们在船顶开了个一人大小的洞，那时候‘西灵’号再下沉就麻烦了。”

“西灵”号上已经发生了不少怪事，但眼下发生的这一幕无疑是最奇怪的。二十二名男女乘客一齐起跳，几乎要撞上舱顶，然后一同重重地落在地板上。在整个过程中，帕特一直在留意那根连接着外界的管道。乘客们奋力蹦跳了整整一分钟，“西灵”号下沉了还不到两厘米。

他向劳伦斯做了汇报，对方则对他们表示感谢。劳伦斯有理由相信“西灵”号不会再下沉了，所以他有信心救出所有人。到底怎样救还不好说，但他已经想好了一套全新的计划。

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里，他和智囊团商榷论证，还在渴海中做了实验，新的救援计划终于成形。在这一周时间里，工程处对渴海尘埃的了解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段。他们已经不再是蒙着眼睛对抗一个陌生的强大对手，他们知道了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不能做。

尽管计划的变更和新设备的制造影响了救援进度，但这一次不能过于匆忙，更不能粗心大意。新的救援行动必须一次成功。一旦失败的话，最好的结果是井筒全部报废，必须重新制造；而最坏的结果——则是整艘“西灵”号永远葬身于尘埃之中。

“这是个大问题。”汤姆·劳森说——他喜欢大问题，越大越好，“因为井筒底端只有一边会贴住‘西灵’号的船顶，另一边则会悬在尘埃中，这样，倾斜的船顶会在它和井筒之间形成一条缝隙。在抽出尘埃之前，我们必须先封住它。

“我说的是‘抽出’吗？这个词用得不对。尘埃是抽不出来的，它只能被挖出来。如果我们就这样去挖，那么从上面挖多少，下面就会涌进来多少。”

汤姆停了一下，对着数百万观众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是在问：你们能解决这个问题吗？他让观众动脑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模型。尽管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模型，他还是颇为自得，因为这是他亲手做的。电视机前的观众肯定想不到，那不过是用几块硬纸板拼起来的，表面涂了一层银漆。

“这根管道代表通往‘西灵’号的井筒，”他说，“我之前说了，里面充满了尘埃。现在请看这个……”他用另一只手拿起一根略细的管道，它的一头被封死了，“这根管道刚好能塞进井筒，就像活塞一样。它很重，凭借自身的重量就可下沉。当然，如果尘埃挡在下面，它就沉不下去了。”

汤姆转动“活塞”，让它的底部对准摄像机。他用食指按了一下管道圆形底面的中央部分，一个小小的井盖门打开了。

“这是一个阀门。当它打开时，尘埃可以流过，‘活塞’便能下沉。一旦它沉入底部，给上面发个信号，阀门便会关闭，井筒就密封起来了，然后我们就可以掏空井筒里的尘埃。

“听起来很简单，是不是？其实一点儿都不简单。大概有五十个问题我还没提到呢。比如，井筒被清空后，相当于好几吨重的浮力会把它推回海面。总工程师劳伦斯肯定会设计一套装置将其固定住。

“当然，你们肯定也发现了，即使用这个方法清空井筒，它和船顶之间还是会有缝隙。劳伦斯先生会怎样解决这个问题，我不得而知。但请不要再提出任何建议了，目前收到的半桶水想法已经够我们试一辈子了。

“而这个活塞装置不仅仅是设想。在过去的十二小时里，工程师们已经把它制造出来并进行了测试，它现在应该正式投入使用了。有个家伙在朝我挥手，我想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们要转回渴海现场了，看看工作平台上都发生了什么。”

在千百万台电视机的屏幕上，罗里斯宾馆的临时演播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渴海工作平台，如今全世界都对那里非常熟悉了。

平台上已经有了三座大小不一的圆顶简易房，阳光照在外表面上，让它们闪闪发光，就滴几颗巨大的水银。一艘滑尘艇停靠在最大的简易房旁边，另外两艘还在跑运输，将物资从罗里斯空港运送到救援现场。

水泥管像井口一样突出在海面上，顶端只比海面高出二十厘米。想要让人自由进出，井口似乎还是太窄了，更别说穿上宇航服了——不过还好，这次救援行动的关键阶段不需要穿宇航服。

每隔一段时间，一台圆筒形的挖掘机就会深入井口，几秒钟后，功率强大的小型起重机会把它从井里拉上来。挖掘机每次都会在井口处翻一次身，把带上来的尘埃倾倒回渴海。尘埃堆积在海面上，就像一顶灰白色的圆锥形小帽，但这个形状只能维持片刻，不一会儿就会慢慢塌陷，消失无踪，然后被下一堆尘埃取代。这副景象就像在光天化日之下变戏法，让人百看不厌，也能让人更好地了解渴海的性质，胜过万语千言。

随着深度的增加，挖掘机进入井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到最后，它每次只能倒出半斗尘埃。通往“西灵”号的道路已经开辟——只是尽头处的大门还没有打开。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二十九

“我们精神状态都很好。”帕特对着刚刚沿着输气管道送下来的话筒说，“当然了，第二次下沉时和你们失去了联系，把我们吓坏了——现在知道你们很快会把我们救上去，心里踏实多了。我们能听到挖掘机清理尘埃的声音，知道援助近在眼前，真是太让人高兴了。”他又笨嘴拙舌地加了一句，“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么多人为了营救我们做出的种种努力。不论结局如何，都要感谢你们。我们都明白，你们已经尽了全力。

“现在我会把话筒传给其他人，有好多人想对亲朋好友说几句话。如果幸运的话，这将是‘西灵’号最后一次通话。”

他把话筒递给威廉斯夫人时，才感觉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欠妥，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现在救援人员已近在咫尺，他也不希望救援工作再出波折。他们已经忍受了诸多苦难，不幸应该不会再次降临了吧？

当然他也清楚，救援行动的最后阶段会是最艰苦、最关键的。几个小时前，总工程师讲述了救援计划，然后他们便一直讨论到现在。最后大家达成共识，认为获救的概率非常大——飞碟这个“罪魁祸首”则被彻底否决。

他们本来还可以继续朗读小说，但《原野奇侠》和《橘子与苹果》都已失去了魅力，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救援行动上，他们都在憧憬回归人类社会后的新生活。

这时，头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这说明井筒中的尘埃已被清理干净，挖掘机碰到了筒底。现在便可以将井筒和简易房进行对接，往通道里注入空气了。

对接和必要的测试工作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马克19型简易房经过特别改良，它的底部有一个孔，刚好与井筒的粗细相吻合。简易房的搭建和充气过程必须十分小心，“西灵”号上乘客们的生命，还有竭尽全力实施救援的人们的生命，就取决于它的密封性了。

总工程师仔细检查后，对各项指标表示满意，这才脱掉宇航服，向敞开的洞口走去。他举起一盏探照灯，朝井筒下望去。下面黑乎乎的像个无底洞，实际深度却只有十七米。在月球的重力下，物体落入井底需要五秒钟。

劳伦斯转身看着助手们。他们还穿着宇航服，但面罩都已打开。如果情况有变，面罩可以在瞬间关上，里面的人会确保安全无虞。但劳伦斯就不同——他和“西灵”号上的二十二人处于同样的境地了。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他说，“如果我急着上来，你们就一起拉这道绳梯。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每一步事先都经过了演练。劳伦斯冲他们点点头，他们齐声回应“：祝你好运！”随后，他便跳进了井筒。

劳伦斯任由自己自由下落，一旦速度过快，便抓一下绳梯减减速。在月球上，这么做很安全——或者说，比较安全。他见过有人就是这么摔死的，因为那人忘记了，即便是在月球的重力场中，不到十秒的自由落体也能让人加速到足以毙命的程度。

就像进入仙境的爱丽丝（或许卡罗尔的许多灵感就是来源于太空旅行），但一路上除了光秃秃的水泥壁，劳伦斯什么都看不见，而且水泥壁离得太近，他必须眯上眼睛才能看清。一阵轻微的震动后，他落到了井底。

井底有个金属平台，有井盖大小，他蹲在那里，仔细查看周围的情况。在“活塞”下沉时，阀门是打开的，现在闭合得也不是特别紧密，盖子周围有一圈细细的灰白尘埃。虽然没什么可担心的，但劳伦斯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阀门被顶开怎么办？尘埃会涌进来吗？速度会有多快？会像水井喷水一样吗？其实他知道，不会有多快，他肯定来得及爬上绳梯……

脚下几厘米处便是“西灵”号的舱顶，它以三十度角斜卧在沙尘中，着实让人气恼。他问题是如何把井筒的水平底部与游轮的倾斜顶部对接起来——只有做好了，才能有效防止尘埃的涌入。

他看不出新的救援计划有什么缺陷，也不希望会有什么缺陷，因为这是集合了地球和月球最杰出的工程师才设计出来的。计划甚至考虑到，“西灵”号如果再次发生位移——当然距离不会太远，最多也就两三厘米——他还是可以留在井底继续完成任务。但他很清楚——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则是另一回事。

井底边缘有六颗等间距的螺钉，劳伦斯一颗接一颗地转动螺钉，就像一个调弄乐器的鼓手。井底处连着一截短短的管道，像手风琴一样可以弯曲，口径和井筒一般大。它是用来和“西灵”号顶部对接的，大小足以通过一个人。在劳伦斯的努力下，管道慢慢地伸展开来。

管道有一端会基本保持不动，另一端则要展开四十厘米左右才能接触倾斜的船顶。劳伦斯最担心的是尘埃会不会阻止管道的伸展，好在螺钉轻易便克服了尘埃的阻力。

每颗螺钉都紧得不能再紧了，管道的底边一定和“西灵”号的船顶紧紧贴在了一起，希望管道边缘的橡胶圈和玻璃纤维之间也能严实合缝。究竟密封得有多紧，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劳伦斯抬头朝井口看去，他这是本能地检查一下自己的退路。在他头顶两米高处有一盏探照灯，除此以外，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垂挂下来的绳梯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我把管道伸下去了。”他冲看不见的同事们喊道，“好像与船顶贴得挺严实。我要打开井盖了。”

一旦出现任何差错，整个井筒就将灌满尘埃，甚至有可能永久报废。慢慢地，轻轻地，劳伦斯打开了阀门。没有发生“井喷”，脚下的管道成功地将渴海屏蔽在外。

劳伦斯跳下这截展开的管道，他的手可以感觉到“西灵”号的船体了。尽管还隔着一层尘埃，但他心里清楚，游轮距他只有一个手掌的厚度。他这大半辈子也取得了不少成就，但这一次最让他满足。虽然工作远未结束，但他已经碰到了游轮。他在逼仄的管道里蹲了一段时间，感觉自己就像旧时的淘金者，已经看到了第一枚金块在灯光下闪闪放光。

他在管道壁上连续敲了三下，立刻便收到了回音。再敲击摩斯密码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通过话筒直接进行对话。但他清楚，这几下敲击声会给对方带去极大的心理安慰，它会向“西灵”号上的人们表明，救援人员与他们仅有咫尺之隔。

眼下还有几大障碍需要清除，首先是脚下仅供一人通行的盖子——也就是“活塞”的阀门。它已经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清空井筒时，它成功地挡住了尘埃。但现在，他必须打开它，好让“西灵”号上的人能够逃生。这一步也要特别小心，不能影响整个井筒的气密性。

为了使盖子易于打开，“活塞”的圆形截面被做成了可以掀开的样式，就像一只锅盖，当然他还得拧下八颗大螺栓。劳伦斯花了几分钟时间搞定螺栓，又用一根绳子绑住金属盖，然后他大喊一声“：拉！”

向上拉盖子时，如果劳伦斯长得比较胖，就必须先爬到井口，好在他只需紧贴井壁，避开侧过来的金属盖就行。最后一道防线也解除了，他自言自语，如果密封不严，尘埃灌了进来，那这口井可是想封也封不上了。

“给我桶！”他喊道。没想到桶已经放下来了。

四十年前，劳伦斯心想，我还在加利福尼亚海滩用水桶和小铲玩沙子，在沙滩上修建城堡。现在我到了月球——成了月球正面的总工程师——居然还在激情洋溢地玩沙子，而且是在整个人类的注视之下。

第一桶尘埃被拉了上去，劳伦斯已经看到了一块相当大的“西灵”号船体。下面的尘埃比较少，再来两桶就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眼前出现了涂漆的纤维隔热层，在长时间的压力作用下，隔热层已经起皱，劳伦斯不费吹灰之力就割开了它——这层材料本来就很脆弱，他徒手就能撕开——接下来是外层船体那毛毛糙糙的玻璃纤维，用低功率电锯就能轻易切开，但如果弄不好，后果也是灾难性的。

这时，“西灵”号的双层船体已经遭到破坏，如果船顶之前便已破损，尘埃就会从破裂处涌进两层船体之间的空隙。它们会在那里聚集，在压力下伺机而动，等着他切开船体内层。在他进入“西灵”号之前，必须把这层致命的尘埃固定住，不让它们肆意流动。

劳伦斯迅速拍打了几下船顶，果不其然，因为进了沙，拍打声十分沉闷。想不到的是，游轮里也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敲打声。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可绝不是一句令人安心的“我们没事”。上面的同事还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劳伦斯便已经猜到，为了不放走到手的猎物，渴海也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卡尔·约翰逊是个核动力工程师，鼻子异常灵敏，他又恰好坐在游轮的尾部，所以第一个发现灾难的降临。他先是愣了几秒钟，抽着鼻子闻了几下，然后对挨着过道的邻座说了声“对不起”，站起身悄悄走向卫生间。如果没事的话，他不想引起乘客们的注意，尤其是救援人员近在咫尺的时候。但在职业生涯中，他已经记不清遇到过多少次事故了，他的经验是，永远不要忽视绝缘材料发出的焦煳味。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不到十五秒，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但还没到引起众人恐慌的程度。他径直走向帕特·哈里斯——船长正与汉斯廷准将聊得热火朝天——他不顾礼貌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船长！”他压低声音急迫地说，“着火了！快去卫生间看看吧。我还没告诉其他人。”

帕特马上直奔卫生间而去，汉斯廷紧随其后。在太空中，和在大海上一样，一听到“着火”二字，没有人会有闲心先问个究竟。约翰逊也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人，他和帕特一样，都是月球行政管理当局的技术人员，也是准将挑选出来的“防暴小组”成员之一。

“西灵”号的卫生间和任何陆、海、空、天小型运输工具上的规模一样，里面的人不用改变姿势就能碰到四面的墙壁。在船尾一侧的墙面上，洗手池的上方，已经烫得不能摸了。因为过热，玻璃纤维层鼓起了燎泡，他们惊恐地看着墙面，上面的燎泡和凹坑还在增加。

“我的天哪！”准将说，“墙面很快就会被烧穿了。怎么搞的？”

说话间，帕特已经不见了。几秒钟后，他再次出现时，胳膊下夹着两只从舱内拿来的小型灭火器。

“准将，”他说，“快去向工作平台报告！告诉他们我们可能只剩几分钟了。我待在这儿，以防火烧过来。”

汉斯廷按他的吩咐去了。过了一会儿，帕特听到准将对着话筒呼叫的声音，还有乘客们突然爆发的惊叫声。几乎是同时，卫生间的门被打开，麦肯齐走了进来。

“需要帮忙吗？”这位科学家问。

“应该不用。”帕特回答。他举着灭火器，随时准备灭火。他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是在做梦，随时都能醒来。大概他已经不知恐惧为何物了。危机接踵而至，又被一个接一个化解，他的所有情绪都被榨干，尽管他还能做出反应，但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了。

“怎么搞的？”麦肯重复了一遍准将的问题，接着又提出另一个，“墙后面有什么？”

“主供能系统。有二十个大型蓄电池。”

“一共蓄积多少能量？”

“呃，我们出发时有五千千瓦时，现在还剩一半吧。”

“这就是原因。有什么东西造成了供能系统短路。也许电路总线被拉断以后，火就一直在闷燃。”

游轮上没有其他能源，所以这个解释还是有些道理的。游轮的材料是防火的，一般的火根本烧不起来。而动力电池中的能量足够驱使游轮高速运行好几个小时，一旦释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种可能性不大。电池过载会触发断路器，线路会立即断开——除非，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断路器被卡住了。

但它们没有。麦肯齐到气密舱快速检查一番，没有发现问题。

“所有断路器都已断开。”他说，“线路彻底切断。这不可能啊。”

已到如此紧要关头，帕特还是忍不住差点笑出声。麦肯齐不愧是个科学家，死到临头也要弄个明白。就算把他绑到柴堆上烧死——和目前的境遇差不多——他肯定也会问刽子手：“你们要用哪种木材？”

门又开了，这次是汉斯廷。

“劳伦斯说他会在十分钟内打通船体。”他说，“这面墙能挺住吗？”

“天知道！”帕特回答，“也许能挺一个小时，也许只有五秒钟。这取决于火的燃烧方式。”

“墙后没有自动灭火设施吗？”

“根本没有必要——这是一堵气压墙，墙后通常就是真空。而真空是最好的防火设施。”

“这就对了！”麦肯齐说，“你们明白了吧？可能是因为船顶破裂，墙后已经灌进了尘埃，把所有电器都弄短路了。”

无须多言，帕特知道麦肯齐说得一点不错。船体上一切带有孔洞的地方一定都积满了尘埃。沿着船顶的裂缝，尘埃还灌进了舱壁之间的空隙，在供能设备的主线处慢慢堆积，直至第一缕火花迸出。尘埃中含有丰富的陨铁，是一种优良的导体。在墙后，一团团电火花恐怕已是沸反盈天。

“如果我们往墙壁上泼水，”准将问，“会有帮助吗？会不会让玻璃纤维炸裂？”

“我想可以试试。”麦肯齐说，“但要小心——一次别泼太多。”他用塑料杯盛了一杯——已经是热水了——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其他人。大家都没有表示异议，他便小心翼翼地往变形的墙面上洒上了几滴。

墙上顿时噼啪声大作，吓得他赶忙住了手。风险还是大了点儿。如果是金属墙，效果或许能好一些，但这种不导电的塑料墙只会在温度的剧烈变化下迅速破裂。

“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准将说，“灭火器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最好还是把卫生间封死，这扇门能起到防火墙的作用，为我们争取一点儿时间。”

帕特有些犹豫。卫生间里已经热得让人受不了了，但这样逃出去似乎更像懦夫行径。但汉斯廷的建议是对的，要是留在这里等着大火烧起，他也许转瞬之间就会被烟火吞噬。

“说得对，我们出去吧。”他表示同意，“看看还能找点什么东西阻挡火势的蔓延。”

他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听得清清楚楚，墙面上发出油炸一般的滋啦声，还有燎泡破裂的噼啪声。而墙后，就是地狱般的熊熊烈火。

月海沉船

三十

“西灵”号失火的消息没能给劳伦斯的行动带来丝毫影响。他的施工速度已经不可能再快了，如果再要提速，很可能会犯错误，而现在是整个救援行动最关键的阶段。他只能心无旁骛，稳扎稳打，希望赶在火焰前面打通这最后的难关。

上面放下来一把工具，看起来就像一把大号的滑脂枪，又像往婚礼蛋糕上挤糖霜的奶油注射器。只不过这东西里装的既不是润滑油，也不是糖霜，而是高压态的有机硅化合物。化合物目前呈液态，但用不了多久就不是了。

劳伦斯的第一步，就是要把液态化合物注入双层船体之间的空隙，防止尘埃涌出。在“西灵”号外表面已经显露的圆形区域处，他已经用铆钉枪打了七颗空心螺栓——一颗在中心位置，另外六颗均匀分布于圆周。

他把注射枪顶在圆心处的螺栓上，扣动了扳机。液态化合物流经空心螺栓时发出微弱的咝咝声，压力在子弹形的螺栓尖端顶开一个小口。劳伦斯有条不紊地工作着，往每颗螺栓中都注入等量的液体。这种化合物在游轮的双层船体间均匀扩散，铺成了一张边缘不太整齐的煎饼，直径足有一米多。不——不太像煎饼——更像是一种泡沫蛋奶酥，因为化合物喷出注射枪后不久，就开始发泡膨胀了。

几秒钟后，在一同注入的催化剂的影响下，液体开始凝固。劳伦斯看了看手表，五分钟后，它就会硬得像块石头，不过是像浮石一样充满气孔——没错，就像浮石。船体之间的尘埃将不会顺着他切开的圆形洞口涌入船舱，周围的尘埃会被完全封住。

在这五分钟里，他什么也做不了，这种物质凝固的速度没法更快了，而整个行动的成败就取决于它凝固后的硬度。如果他计时有误、定位不准，或者基地后方的化学家在制备这种物质时忙中出错“，西灵”号上的所有人就死定了。

他利用等待的时间将井底收拾干净，所有设备都被送回了井外。不一会儿，井下就只剩劳伦斯本人，除了一双手，他再无其他工具。如果莫里斯·斯潘塞能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偷偷安装一台摄像机——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跟魔鬼做笔交易——观众们绝对猜不到劳伦斯下一步会做什么。

上面又慢慢放下一样东西，看上去就像小孩玩的铁环。这肯定会让观众们更加困惑。这当然不是什么儿童玩具，而是打开“西灵”号的钥匙。

苏珊已经把乘客们集合到了前舱——那里比舱尾要高一些。他们站在那儿挤成一团，全都紧张地看着舱顶，同时也都支起耳朵，听着任何可能会振奋人心的声音。

振奋人心，帕特知道，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振奋人心了，而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受到鼓舞，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除非汉斯廷和麦肯齐也猜到了——他们目前的处境有多危险！

这场火真是糟透了，如果大火冲进船舱，会把他们统统烧死。火势现在还不急，他们还能坚持一会儿，但也只是暂时的。如果发生了爆炸，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西灵”号已经成了一颗炸弹，引线也已被点燃。用来为发动机和所有电器设备提供电力的高功率电池会把储存的能量以热能的形式释放出来。尽管电池本身不会爆炸，但液氧罐就没那么幸运了……

液氧罐里一定还有不少温度奇低但极为活跃的液氧。随着温度升高，液氧罐最终会炸裂，引起一连串物理和化学上的反应。严格来说，爆炸的规模不会很大——也就相当于上百公斤的TNT炸药，但足以把“西灵”号炸个粉碎了。

汉斯廷正在堆砌防火屏障，帕特感觉，就算把爆炸的事告诉他也没什么意义。前几排座椅已被拆卸下来，堆放在最后一排座位与卫生间之间的过道上。准将看起来更像是在抵御入侵者，而不是要挡住大火——当然，烈火也算是一种入侵者。由于火势的性质所限，它也许只会在供能设备中闷燃，而不会烧进船舱。但那堵墙一旦被烧穿，尘埃便会蜂拥而入。

“准将，”帕特说，“你先忙着，我去把乘客们组织起来。否则我们没办法让二十多人尽快撤离。”

真是一场噩梦，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惨剧的发生。如果灾难降临，唯一的逃生之路只有那一个小洞，那么，恐慌是在所难免的——即使乘客们都受到过良好的教育。

帕特走到前舱——在地球上，这是一段陡坡，但在这里，30度的倾角完全不成问题。他看了看面前一张张焦虑的面庞，开口说道：“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舱顶打开时，一条绳梯会放下来。女士优先，然后是男士——所有人都按姓氏字母排序。你们往上爬时，没必要使用双脚。记住，你们在月球上是很轻的，只要充分使用双手，尽快地向上爬就是了。但是，不要推挤前面的人！你们有充足的时间，只要几秒钟就能爬上顶点了。

“苏珊，帮大家依次排好队。哈丁、布莱恩、约翰森、巴雷特——希望你们做好准备，我可能需要你们的帮助……”

话没说完，船尾便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音不大，比拍爆一只充气纸袋响不了多少。但这说明墙已经倒下了——不幸的是，舱顶的洞口还没有打开。

在舱顶的另一边，劳伦斯把那个圆环平放在玻璃纤维的船体上，然后用速干胶泥固定住。圆环的直径和井底差不多大，只比伸缩管道窄了几厘米。尽管用起来会很安全，但他还是异常小心。他对各种爆炸物的了解并不多，因为他很少会用到它们。

他用到的这种环形炸药是非常传统的爆炸物，技术上非常可靠。它会在“西灵”号的船顶炸出一个边缘齐整的洞口，爆炸的宽度和厚度都已经过严格的设计，所需时间不会超过千分之一秒，如果改用电锯，则要花十五分钟。劳伦斯一开始是打算使用电锯的，幸亏最后改变了主意，再花十五分钟肯定是来不及了。

果然没错。他还在等化合物凝固，头顶上便突然传来喊声：“大火烧进船舱了！”

劳伦斯看了看手表。有那么一刻，秒针仿佛是静止不动了。当然那只是他的幻觉，他这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回了。手表没有停，只是时间流逝的速度没有他平时想象得那么快。在这以前，他总是感觉时间好像长了翅膀，现在却觉得它的两条腿都灌了铅。

再过三十秒，化合物就会硬如岩石。当然，等得再久些，效果会更好。此时，它还是有点软，现在炸开就太冒险了。

他不徐不疾地沿着绳梯往上爬，同时在身后放下引线。他算的时间刚刚好。他从井口爬出，拆掉引线头上的安全保险，连上引爆装置后，还剩下十秒钟。

“告诉他们，现在开始十秒倒计时。”他说。

帕特冲下斜坡去帮助准将——但还能做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听到苏珊在镇定地点名：“莫莉小姐、舒斯特夫人、威廉斯夫人……”讽刺的是，由于字母排序的原因，莫莉小姐又成了第一个，这一次她应该没什么好抱怨了吧？

帕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胖胖的舒斯特夫人被卡住，把通道堵住了怎么办？算了，他们肯定不能把她留到最后。不，她会顺利爬上去的。设计管道时就已经考虑到她的因素了，而且事发以来，她已经瘦了好几公斤……

第一眼望去，卫生间的门没有丝毫异样。唯一出事的迹象是从门缝里飘出的缕缕青烟。帕特突然有了一种放下心来的感觉。也许还有半个小时，大火才能烧穿双层加厚的玻璃纤维，在那以前，他们早就……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赤脚。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他就本能地跳到了一边。

他低头看去。尽管双眼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应急灯光，但他还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脚下都是灰白的尘埃，这玩意儿像鬼影一般从门缝间溢了出来——在数吨尘埃的挤压下，门板已经有点儿向外鼓了。再过不久，门板可能就会倒塌，就算还能顶住也没什么不同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尘埃已如潮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漫过了他的脚踝。

帕特不打算再躲开，也不想再告诉准将了，后者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几厘米外。这是他一生中头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心中升起一阵深深的恨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渴海那数以亿计干燥而细小的触角冲刷过他的小腿。在他眼里，渴海活了过来，它不怀好意地狞笑着，像猫抓老鼠一般戏弄着他们。帕特喃喃自语，每一次，我们以为自己掌控了局势，但每一次，渴海都准备了新的惊喜，我们总是会慢一拍。现在，渴海玩腻了，对我们失去了兴趣。也许拉德利说得对，我们终究还是……

这时，供气管道里传来一声大喊，打断了他那悲观的幻想。

“准备好了！”那个声音喊道，“大家都退到船舱的一端，挡住脸。现在开始十秒倒计时！

“十——”

我们已经退到船舱的最顶端了，帕特心想。我们不需要这么长的倒计时，我们根本等不到倒计时结束。

“九——”

我敢打赌，这法子绝对行不通。如果渴海发现我们还有逃生的机会，它肯定不会让我们得逞。

“八——”

尽管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但还是太可惜了。为了营救我们，这些人全都累得半死，他们的运气本该更好一些的。

“七——”

七是个幸运数字，对吧？也许我们能成功，哪怕只能活几个也好呀。

“六——”

让我们假设一下，反正做个假设又不会少块肉。如果……嗯，总共需要十五秒钟的话……

“五——”

……当然，还要等他们把绳梯放下来……为了安全起见，只有炸开洞口之后，绳梯才会放下……

“四——”

……然后假设每个人需要三秒钟……不，还是出于安全考虑，假设每人五秒钟……

“三——”

……二十二乘以五，也就是一千……不对不对，真是可笑，我连最简单的算术都算不清了……

“二——”

……是一百多秒，差不多整整两分钟，这段时间足够让液氧罐把我们炸到天国去了……

“一！”

一？！我还没挡住脸呢，我是不是应该趴下？好让这该死的讨厌尘埃钻进我的肚子……

一阵尖锐的爆破声突然响起，气浪扑面而来，然后……就没了。这点威力让人看着有些失望，但在爆破专家眼里，效果非常理想，和他们的期望丝毫不差。经过精确的计算，炸药的能量高度集中，爆炸的威力几乎没有浪费，甚至没有激起船舱里的尘埃。要知道，现在尘埃已经覆盖了半个船舱的地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好一阵子，什么都没有发生。接下来，一个美丽的奇迹慢慢地现身了，它的出现让大家激动不已，如果你能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发现它是真实的，确凿无疑。

一道明亮的白色光环出现在舱顶深红色的阴影中，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随着一部分舱顶的掉落，这光环突然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光线倾泻下来，这是上方二十米处一盏探照灯发出的，但对长期处于昏暗船舱中的人们来说，这灯光简直比日光还要辉煌耀眼。

舱顶上被炸出的圆板掉落到地板上，绳梯也随之放了下来。莫莉小姐一直保持着百米冲刺的架势，这时闪电般地冲了上去，舒斯特夫人紧随其后——尽管慢了一些，但也尽了全力，大家还是可以容忍她的速度——她往上爬时，就像发生了月全食，几乎完全遮住了通往求生之地的光线。船舱里又变黑了，刚刚经历了短暂的光明，黑暗似乎变得更加幽深。接下来是威廉姆斯夫人。

轮到男士了——第一个是鲍尔达，感谢你在字母表中的排位吧。当船舱中只剩下十二个人时，卫生间的门终于从铰链上脱落，蓄势已久的尘埃如雪崩一般四下飞溅。

帕特还在船舱斜坡的中间位置，第一波尘埃便拍到他的身上。尽管尘埃很轻，远没有定形，但还是减缓了他的行动速度，让他仿佛是在胶水中跋涉。幸运的是，船舱内湿气很重，空气比重也很大，尘埃的冲力被大大削弱，否则船舱里会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尽管这样，帕特还是又咳嗽又打喷嚏，眼睛也差点睁不开，好在他还能呼吸。

在雾蒙蒙的黑暗中，他听到苏珊一边清点人数，“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一边把乘客推向洞口。他本想让她和其他女士一起先走，但她坚持要留下，履行完她的职责。尘埃越升越高，几乎漫过了他的腰，在与该死的流尘搏斗时，他的心中依然牵挂着她。他对苏珊的爱恋之情已经如此强烈，仿佛就要从胸膛中跳出。真爱是渴慕与柔情的完美结合，对此他已没有丝毫的怀疑——渴慕很久以前就有了，而现在，汹涌而来的则是无尽的柔情。

“二十——到你了，准将——快！”

“这里真像地狱，苏珊。”准将说，“你先上！”帕特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弥漫的尘埃和昏暗的光线让他变成了半个瞎子——但他猜汉斯廷一定是把苏珊奋力推上了舱顶。不论是他的年龄，还是他在太空中度过的漫长时日，都没能削弱一个出生于地球之人应有的力量。

“帕特，你在哪儿？”他喊道，“我在绳梯上。”

“不用等我——我来了！”

说起容易做起难。他感觉好像有几百万只柔软却难缠的手拉住他不放，简直要把他拖进越来越高的尘埃潮。他抓住一只椅背——它已经快被埋进尘埃之中了——使劲朝前挣，目标便是眼前的亮光。

有什么东西抽到了他的脸，他本能地把它拨开——然后发现这正是绳梯的末端。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抱住绳梯往上爬。慢慢地，渴海终于不情愿地放开了他。

进入管道以前，他看了船舱最后一眼。船舱后半截已被汹涌的灰潮彻底掩埋。尘埃还在不断上升，但其表面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几何平面，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这看起来极不自然，甚至很不吉利。在一米远处，一只孤独的纸杯平静地漂浮在灰潮表面，就像宁静湖面上的一艘玩具小船。几分钟后，它将会碰到舱顶，从而倾覆，但是眼下，它仍在勇敢地与尘埃对抗着。不知为何，帕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了。

还有应急灯，它们也会持续亮上好多天。即便完全被尘埃覆盖，陷入绝对的黑暗之中，它们还是会亮着。

管道里的暗淡灯光笼罩着他，他能有多快就爬多快，但还是追不上前面的准将。当汉斯廷爬出井口时，一道亮光突然自上而下直射下来，帕特不情愿地把头垂低，保护自己的眼睛不受强光的刺激。尘埃已经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依然是那么波澜不惊，依然是那么温柔恬静……依然是那么冷酷无情。

他终于爬出了井口，站在拥挤不堪的简易房中间，这感觉简直是妙不可言。他周围全是疲惫不堪、灰头土脸的同伴，有几个人正在帮助他们，其中四人穿着宇航服，一人则没穿——他一定是总工程师劳伦斯了。这么多天之后，终于见到了一张新面孔，还真有些不适应……

“所有人都上来了？”劳伦斯急切地问。

“没错。”帕特回答，“我是最后一个。”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但愿如此。”他想到，在一片昏暗和混乱中，有人落在后面是完全有可能的。比如说拉德利，如果他决定不回新西兰去接受法律的审判……

不，他错了——拉德利就在这里，正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就在帕特清点人数时，塑胶地板突然震了一下——井口处喷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撞到天花板，又反弹下来，散得四分五裂，这时还没有一个人回过神来。

“又他妈出什么事了？”劳伦斯问。

“液氧罐爆炸了。”帕特回答，“亲爱的老伙计——它挺到了最后一刻！”

话刚说完“，西灵”号的船长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三十一

“我还是觉得，悬挂这些旗帜不是什么好主意。”游轮驶离罗里斯空港时，帕特说“，外面可是真空，会让人感觉很假。”

环绕候船大楼的彩旗在并不存在的微风中飘扬，必须承认，这副景象还算赏心悦目。但这一切都是电动机和弹簧旗杆的功劳。地球上的人们看到这一幕时，一定也会相当惊讶。

今天是罗里斯空港——甚至是整个月球——的大好日子。他真希望苏珊也能到场，可惜她的身体状况不合适。确实是这样，今天早上，二人吻别时，她还说：“真难想象地球女人怀着孩子会是什么样子。那儿的重力是这里的六倍，挺着大肚子还怎么走得动？”

帕特将思绪从对家人的想念中转回，让“西灵”二号开足马力，全速前进。在他身后的船舱里，三十二名乘客不时发出惊呼声和赞叹声。灰白色的尘埃划出一道道抛物线，映着日光，就像单色调的彩虹。“西灵”二号的处女航是在白天进行，所以游客们无缘得见海面上奇妙的磷光，还有火山湖大峡谷的夜景，以及静止不动的地球投下的碧绿光辉。新奇和刺激才是这趟航行最吸引人的地方。“西灵”二号是目前太阳系中最著名的交通工具之一，这还真要感谢它那位命运多舛的姐妹。

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预订游轮座位的人络绎不绝，连旅游事业管理局局长本人都为自己的胆识暗自庆幸，他竭力主张扩大新游轮的空间，以容下更多的乘客。早些时候，为了建造新游轮，他几乎要跑断了腿。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行政总督依然心有余悸。幸好费拉罗神父和月球物理研究中心证实，渴海在接下来的一百万年间不会再发生地震，总督的疑虑这才打消，接受了建造新游轮的提议。

“保持航向。”帕特对副驾驶说，“我到后面跟乘客们聊聊。”

他还是这么年轻自负，喜欢走到乘客们中间，迎接他们赞羡的目光。船上每个人都听说过或在电视上见过他，实际上，这些人敢登上“西灵”二号，这本身就是对他极大的信任。帕特当然明白，这份信任中还有其他人的功劳，但他没必要假装谦虚，轻视自己在“西灵”号最后一次航行中起到的作用。现在他家里还摆放着一只小巧的金色游轮模型，那是大家送给哈里斯夫妇的结婚礼物，上面写着——“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谢意——最后一次航行的全体乘客。”这是他收到的最有价值的礼物，也是那次历险的永久纪念，除此以外，他已别无他求。

他在船舱中和乘客们打着招呼，走到中间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好，船长。”一个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声音响起，“见到我，你似乎很惊讶。”

帕特马上镇定下来，脸上露出最灿烂的职业笑容。

“真是一分意外的惊喜，莫莉小姐。我还不知道您又来月球了。”

“对我来说也很意外——我本来正在写有关‘西灵’号的后续报道。但《星际生活》杂志邀请我报道这次处女航。”

“我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像上次那样刺激。”帕特说，“顺便问一下，你和其他人还有联系吗？麦肯齐博士和舒斯特夫妇几个星期前给我写过信。我还想知道，可怜的拉德利被哈丁押走之后，现在处境如何。”

“他还好——只是丢了工作而已。宇宙旅行卡公司认为，就算他们提起诉讼，大众也会更同情拉德利，可能还会激起更多人盗用旅行卡的热情。我想他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就是给那些飞碟信徒做报告，‘瞧我在月球上发现了什么’。我还可以做一个预言，哈里斯船长。”

“什么？”

“总有一天，他还会回来的。”

“我也希望如此。我还从没在危海附近发现他要找的东西。”

两个人都笑了，然后莫莉小姐问：“我听说你要辞职了？”

帕特似乎有些尴尬。

“是啊。”他说，“我想调到太空服务部去。希望我能通过测试。”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但他必须付出努力。驾驶游轮是一项有趣而且愉快的工作，但也是一条死胡同——苏珊和准将都对他提过这一点。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他经常问自己，渴海上的这次经历究竟改变了多少人？至少，当时身处“西灵”号的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对他来说，之后的事情都朝好的方向发展了，现在能与莫莉小姐友好地交谈就是证明。

对参与救援的人们来说，影响也非常深——尤其是对劳森博士和总工程师劳伦斯。帕特好几次见到劳森在电视上作科学讲座，他很感激这位天文学家，但对他本人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好像几百万观众也不喜欢他。

至于劳伦斯，他正在努力撰写回忆录，书名暂定为《月球中人》——他向上帝发誓，真希望自己没签过这本书的合同。帕特在有关“西灵”号的几个章节上帮过他，苏珊则在等待婴儿诞生的空闲期间帮他校对书稿。

“请原谅。”帕特想起了自己作为一船之长的职责，“我必须去看看其他乘客了。下次来克拉维斯太空城，记得到我家坐坐。”

“我会的。”莫莉小姐答道。她稍微有点儿吃惊，但显然很高兴。

帕特继续走向船尾，一路同其他乘客打着招呼，并回答他们的问题。最后他来到气密舱，关上舱门——这次终于只有一个人了。

这个气密舱比“西灵”号的要大，但基本设计和布局完全一致，难怪他会思绪万千，记忆的潮水汹涌澎湃。这里放置着宇航服，当其他人都昏睡过去时，他和麦肯齐博士曾轮流呼吸一瓶氧气以保持清醒；这是那堵墙，他曾把耳朵贴在上面，听着夜幕中尘埃流动时发出的低语；就是在这样的舱室里，他第一次认识了苏珊，无论是从字面上，还是从神圣的爱情角度来说，都是如此。

这艘新游轮有一个改进之处——在气密舱通向外界的大门上多了一扇舷窗。他把脸凑了过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渴海。

他现在位于游轮的背阳面，看不到太阳，只能见到黑色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见到了空中的星斗。当然，只有较亮的星星，漫射的光线还是可以干扰他眼睛的敏感度。虽然有些不清晰，但所有星星都在那里——那是木星，除了金星以外，它是所有星星中最亮的一颗。

他很快就要去那里了，从此远离他的故乡。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有些害怕，但他知道，这是他的必经之路。

他爱月球，尽管它差点要了他的命——在空旷的月球表面，他再也没有自由自在的感觉了。尽管幽深的太空中充满了危险和敌意，尽管它还没有对他宣战，但从现在开始，他已经不愿意自甘平庸了，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气密舱的门打开了，乘务员端着摆满空杯的托盘走了进来。帕特的目光离开了舷窗，离开了天上的群星。下一次再见到这些星星时，它们会比现在明亮千百万倍。

他微笑地看着制服整洁的姑娘，朝这间小储藏室挥了挥手。

“交给你了，约翰逊小姐。”他说，“请照看好它们。”

然后，他返回控制室，继续驾驶游轮穿越渴海。这是他的最后一次航行，但对“西灵”二号来说，旅程才刚刚开始。

《城市与群星》

目录

楔子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后记

世界科幻三巨头之一

——阿瑟·克拉克

如果你是科幻小说读者，就很可能已经读过阿瑟·克拉克，因为他是世界科幻最具影响力的三巨头之一；即使你很少看科幻小说，你也可能会“认识”这位英国科学家，因为他是全球卫星通信理论的奠基人。当你使用手机或收看卫星电视时，应该对这位技术创想家心怀敬意。

作为当代最著名的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获得了三次雨果奖、三次星云奖，于1986年被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SFWA）授予了终生成就奖——大师奖。在世界科幻史中，只有罗伯特·海因莱因和艾萨克·阿西莫夫能与其比肩。1917年12月16日，克拉克出生在英国萨默塞特郡的迈因赫德镇。他从小就喜欢阅读美国科幻杂志，沉溺于对未来的神奇幻想之中。但是在中学毕业后，由于无法支付上大学的费用，他只好在伦敦教育委员会负责养老金的部门中担任审计员。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从事与雷达技术相关的工作。

在克拉克服役的最后一年，即 1945 年，他在《无线电世界》（Wireless World）杂志十月号上发表了一篇具有历史意义的关于卫星通信的科学设想论文：《地球外的中继——卫星能提供全球范围的无线电覆盖吗？》（Extra-Terrestrial Relays, Can RocketStations Give World-wide Radio Coverage?）。该论文详细论述了卫星通信的可行性，为日后全球卫星通信系统的建立奠定了理论基础。战后，克拉克到伦敦的国王大学攻读物理学和数学，1948年获物理学学士学位。

1946年，克拉克在《惊奇科幻故事》（Astounding ScienceFiction）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科幻小说《援救队》（RescueParty）。在进行写作的同时，他还担任了《科学文摘》（ScienceAbstracts）杂志的助理编辑。1951年，克拉克出版了他两部科幻长篇《太空序曲》（Prelude to Space）和《火星之砂》（The Sand ofMars），成为一名全职作家。克拉克的早期小说深受英国早期科幻代表人物奥拉夫·斯特普尔顿的影响，充满了利用科学知识探索开发太阳系的乐观主义情绪。

1951年，克拉克为BBC（英国广播公司）创作了短篇小说《岗哨》（The Sentinel）。尽管该作品最后并没有被采用，但它却深刻地改变了克拉克的作家生涯。因为克拉克最著名的作品之一《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便是以《岗哨》为蓝本写成的，而且从此之后，克拉克的小说中开始出现神秘主义元素，并将背景放在宏大的宇宙之中，讲述的大都是技术高度发达却又充满偏见的人类在遭遇了更高级的外星智慧生物后的故事。在这类小说的代表作《童年的终结》（Childhood's End,1953）、《城市与群星》（The City and the Stars, 1956），以及“太空漫游系列”（2001Series）和“拉玛系列”（Rama Series）中，这种不同文明之间的遭遇最终促使人类“进化”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童年的终结》是克拉克第一部堪称经典的科幻小说。小说开始的场面，即外星人的太空飞船突然降临人类各大主要城市，曾先后被多部影视剧借鉴，比如著名的《独立日》。而在风靡世界的即时战略游戏《星际争霸》中，虫族（Zerg）也与小说中的外星人颇为相似：它们都拥有“母巢”（hive mind）式的集群意志，而虫族的宿主的名字“overlord”甚至就是直接照搬小说中外星人的称谓。在1988年《轨迹》（Locus）杂志读者投票奖中，《童年的终结》位列“永恒经典”（All-Time Best）排行榜第三位，其深远影响可见一斑。

《城市与群星》描绘了一座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的宇宙城市，亿万年的时光流逝，城市居民已经忘却了城市穹顶外灿烂的星光。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称其为“描写远未来最富想象力的作品”。

在1961年的《月海沉船》（A Fall of Moondust）中，克拉克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太阳系，它讲述了月球旅游资源开发过程中的一场灾难。一艘满载游客的游轮在由尘埃构成的月“海”中沉没，由于月尘有着独特的物理特性，加之月球没有大气，一场太阳系瞩目的救援行动一开始就困难重重。英国著名科幻作家约翰·温德姆说《月海沉船》是克拉克最好的一本书。笔者对此并不认同，笔者认为克拉克最好的五本书当数《天堂的喷泉》《与拉玛相会》《2001：太空漫游》《童年的终结》和《城市与群星》，但无法否认，《月海沉船》有其独特的魅力。

1968年，《2001：太空漫游》出版。这部史诗般的作品场面宏大、气势雄伟，展现出人类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的未来，与另一位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1984》分享硬、软科幻最佳作品的宝座。这部作品首先是以电影的形式展现给观众的，由著名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影片一经公映便引起巨大反响，使科幻电影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迅速提高。它吸引、激励、启发了整整一代人，而这部影片也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电影剧本、最佳艺术指导等多项提名，并赢得了最佳视觉效果奖。

凭《2001：太空漫游》名声大噪之后，克拉克经常以评论家的身份出现，讲评科学技术的发展现状与前景。1968年～1970年，克拉克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部主持了关于“阿波罗”11号、12号和15号的节目；1980年，克拉克开始写作并主持十三集国际电视系列片《阿瑟·C.克拉克的神秘世界》和《阿瑟·C.克拉克的奇异力量》，这两部电视系列片分别于 1981年和1984年在世界各国播出。

1972年，《与拉玛相会》（Rendezvous with Rama）出版，旋即将几乎所有的科幻奖项收入囊中，成为克拉克最受欢迎的小说。随后，它被扩展为一个独立的系列，与“太空漫游”系列并驾齐驱，成为克拉克晚年创作的核心。

1979年，克拉克创作了另一部代表作《天堂的喷泉》（TheFountains of Paradise）。在这部小说中，他构想出了一种新技术——“太空升降机”（space elevator）。克拉克预言，这一技术将来必定会取代航天飞机，从而超越他以前做出的关于地球同步卫星的设想，成为新的传奇。

1986年，克拉克出资创建了“阿瑟·C.克拉克奖”，每年评奖一次，以奖励前一年出版的最佳英国科幻小说。

从1956年起，克拉克便移居到斯里兰卡居住。1988年，克拉克不幸罹患后小儿麻痹症候群，从此只能靠轮椅生活，但他仍然笔耕不辍。进入21世纪之后，步入耄耋之年的克拉克又与英国新锐科幻领军人物斯蒂芬·巴克斯特合写了三部小说。

总的来说，克拉克的科幻小说以出色的科学预见、东方式的神秘情调以及海明威式的硬汉笔法而著称，光明的前景和成就往往同怀疑和自我反省并存，具有深刻的哲理性，能够引发读者深层次的思考。

除科幻小说外，克拉克在科学写作方面也硕果累累。196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表彰克拉克在科普方面的贡献，授予了他卡林加奖。1969年，克拉克荣获华盛顿美国科学发展协会科学作品奖。1994年，克拉克因其在1945年提出的有关全球卫星通信的贡献而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2000年5月26日，克拉克在获得英国女王授予的爵士爵位两年之后，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被授予“爵士奖”。克拉克的名字甚至被用于命名一颗小行星和一种在澳大利亚发现的角龙。此外，克拉克还是多个国家的科学和文学协会的会员，并被多所大学授予科学和文学博士学位。2008年3月25日，克拉克因呼吸衰竭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家中去世，享年90岁。

克拉克在数十年的科幻创作和科技研究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并以“定律”的形式加以总结，这就是所谓的“克拉克定律”。

定律一：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科学家，如果他说某件事是可能的，那他几乎肯定是正确的；如果他说某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他非常可能是错误的。

定律二：只有一个方法能够弄清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那就是：稍稍突破两者的分界线，进入不可能的领域。

定律三：任何技术，只要足够高深，都无法与魔法区分开来。

这三条定律虽带有一定的诙谐成分，但也包含很强的真理成分，成为人们在进行科学研究时时常参考的规范和准则。

纵观阿瑟·克拉克的一生，他当之无愧地是世界科幻史上最伟大的作家，而他的作品也将永远是所有科幻爱好者必读的绝对经典。

楔子

那座城市犹如一块熠熠闪光的宝石，躺在沙漠的胸膛之上。它历经沧桑与更迭，不过现在，时间对它已不起作用。夜和昼在沙漠的表面交替，但在迪阿斯巴的街道上，时光总是下午，黑暗从不降临。当留在地球稀薄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水分冻结之时，漫长的冬夜会给沙漠撒上一层浓霜。然而那个城市却不知有炎热，也不知有寒冷。它和外部世界没有接触，它自成一个宇宙。

人类以前建造过很多城市，但从来没有一座城市跟这座一样。有些城市存在了几个世纪，有些则延续了数千年，直到时间将它们一扫而光，甚至它们的名字也湮没无存。唯有迪阿斯巴向永恒挑战，保卫自己和它所庇护的一切免受岁月的消磨、衰败的蹂躏和惰性的腐蚀。

自那座城市建成以来，地球上的海洋消失了，沙漠吞没了全球，最后的山脉被风雨碾为齑粉。世界荒芜了，再无所生之物产生，但这一切都与那座城市无缘。地球本身可以分崩离析，迪阿斯巴却仍然会保护其建造者的孩子，带着他们和他们的财富稳稳当当地顺着时间之流而下。

孩子们忘却了许多，可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完完全全适应了他们的环境，一如环境适应了他们——因为二者是在一起被设计出来的。他们不关心城墙外面是什么，那些东西已经被排斥在他们的心灵之外。迪阿斯巴是所存在的一切，是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是他们所能想象的一切。人类曾经拥有群星，但这事跟他们毫不相干。

然而，古老的神话有时候会苏醒过来，萦绕在他们心头。当他们记起关于帝国的传说时，就会惊惶不安。那些传说产生时，迪阿斯巴还年轻，正从许多太阳中汲取生命的活力。他们不希望回到旧时代，因为他们满足于永恒的现在。帝国的荣耀属于过去，可以留在过去。他们记得帝国是如何迎来它的末日的，一想到入侵者，寒意就会渗入骨髓。

然后，他们会再次沉溺到那座城市的生活和温暖中去，沉溺到那个其开端已经被遗忘、其结局更为遥远的漫长的黄金时代中去。别人也曾梦想过这样一个时代，但唯有他们实现了它。

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在那些同样奇迹般一成不变的街道上行走，虚度了十多亿年。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一

他们花了许多小时才杀出白虫洞。即便此时，他们还是拿不准那些白生生的怪物是否已不再追赶他们。他们的武器能量几乎已经耗尽。前面，那个飘浮的箭头仍在指引他们向前，他们就是在它的引导下走出水晶山的迷宫的。除了跟着它，他们别无选择——尽管它可能会把他们引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险境，就像以前曾多次发生过的那样。

阿尔文往后面瞥了一眼，看看同伴是否都跟他在一起。阿莉丝特拉提着那个冷冷的、却始终明亮的光球紧跟在他身后。自打他们的历险开始以来，那个光球映照出了多少触目惊心的恐怖与美丽啊。苍白的光芒如流水一般漫进狭窄的通道，在熠熠生辉的墙壁上激起水花似的光点。光球能量充足时，他们能看到自己正在往哪儿走，并能察看到任何可见的危险。但是，阿尔文清楚地知道，在这些洞穴之中，最大的危险是不可见的。

阿莉丝特拉身后是娜丽莲和弗洛拉纳斯，他们正在各自的投影机的重量下挣扎。阿尔文忽然想，既然已经给投影机安装上了反重力装置，为什么它们还会如此沉重呢？他老是想到这样的问题，即使在最危险的历险活动中也是如此。当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现实似乎在刹那间崩溃，他好像瞥见了感官世界之外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

通道被一堵白花花的岩壁堵住了。那个箭头又把他们出卖了？不——他们刚走近，岩石便碎成齑粉。一支旋转着的巨型螺旋状金属钻头穿透了岩壁。阿尔文和他的朋友们赶忙后退，等待那台机器使劲儿钻到洞穴里来。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岩石的巨响——这声音激起的回声必定会传遍那座山的一切隐蔽之处，将其噩梦般可怕的族类全都唤醒！——那辆潜行车穿过岩壁，停在他们身旁。一扇巨门开启，卡利斯特隆出现了，对他们大叫着：“快！快！”（卡利斯特隆为啥会出现？阿尔文想，他在这儿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们安全了，那台机器晃动着继续前行，开始了穿越地球深处的旅程。

冒险结束了。像往常一样，他们不久就会回到家里，所有的惊奇、恐怖和激动都会被抛到脑后。他们既疲惫又满足。

阿尔文感觉到地板的倾斜，由此可知那辆潜行车正在向下进入地球深处。卡利斯特隆也许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这是回家之路。然而，事实似乎令人遗憾……

“卡利斯特隆，”阿尔文忽然说，“我们为何不往上走？水晶山的模样谁也不知道。要是到外面山坡上看看天空和周围的大地，那会有多奇妙！我们在地底下待得够久了。”

说这些话时，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不该说的。阿莉丝特拉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尖叫，潜行车里的东西如水中倒影般晃动起来。在围绕他的金属墙外面，阿尔文又一次瞥见了另一个宇宙。两个世界好像在争斗，一会儿这个占上风，一会儿又是那个取胜。

蓦然间，那景象消失了，伴随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梦幻终止了。阿尔文回到了迪阿斯巴，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房间，他在地板之上一两英尺(1)处飘浮着，那是重力场对他的保护，使他不会被撞得鼻青脸肿。

他恢复了常态。这就是现实。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第一个出现的是阿莉丝特拉。她与其说有些气恼，不如说是忐忑不安，因为她非常爱阿尔文。“呵，阿尔文！”她清晰地显现于一堵墙上，伤心地俯看着他说，“这是一次多么激动人心的历险啊！你为何非把它搞砸不可？”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以为那是个好主意……”

他的话被卡利斯特隆和弗洛拉纳斯的同时来到打断了。“听着，阿尔文，”卡利斯特隆道，“这是你第三次打断我们的历险了。昨天你想要爬出彩虹谷，从而打乱了进程。前天你千方百计地要回到我们正在探测的时间轨道的原点，结果把一切都搞乱了。要是你不遵守规则，你就只好一个人玩儿了。”

他带着弗洛拉纳斯怒气冲冲地消失了。娜丽莲压根儿没有出现，她或许对整件事感到厌倦了。唯有阿莉丝特拉的影像留了下来，伤心地俯看着阿尔文。

阿尔文调整重力场，用脚站立起来，走向一张桌子。是阿尔文让那张桌子出现的。桌子上有一碗异域水果——并不是他所想要的食物，因为在惶惑之中，他的思想开了小差。他不愿让她看出自己出了错，于是拿起一个看似无毒的水果，小心翼翼地吮起来。

“嗯，”阿莉丝特拉说“，你想要做什么？”“我情不自禁，”他稍有点生气地说，“我认为那些规则是愚蠢的。再说，当我正处于历险之中时，我怎么能记住那些规则呢？我只是以看似自然的方式行事。你不想看看那座山吗？”

阿莉丝特拉的眼睛由于恐惧而瞪大了。

“那就是说要到外面去啊！”她气喘吁吁地说。

阿尔文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没有用。他与他所在的世界格格不入，这一点可能注定他一生一事无成。他总是想要到外面去，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幻中。但对迪阿斯巴的每个人而言，“外面”是他们无法面对的噩梦。只要能避免，他们就绝不会谈到它。那可是不干不净的邪恶之地啊。就连他的老师杰塞拉克也不会告诉他原因何在。

阿莉丝特拉仍然用困惑而温柔的目光望着他，“你不高兴了，阿尔文。”她说，“在迪阿斯巴，不该有人不高兴。让我过来和你谈谈。”

阿尔文不解温柔地摇摇头。他知道谈不出什么结果，此刻他想独自待着。阿莉丝特拉失望地从视野里消失了。

阿尔文想，在一个一千万人的城市里，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与他真心实意交谈的人。埃里斯顿和埃塔尼娅以自己的方式喜欢他，可现在他的监护期行将结束，他们很高兴让他一个人去寻找自己的乐趣和生活。在最近几年里，他的离经叛道越来越明显，他经常感觉到父母的不满，并不是对他不满——倘若是这样，他应该能正视——而是对坏透了的运气：二十年前当他走出创造大厅的时候，幸运之神竟在全城一千万人中挑选了他们来迎接他。

二十年。他能够回忆起那个最初的时刻，以及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欢迎你，阿尔文。我是埃里斯顿，你的指定父亲。这是埃塔尼娅，你的指定母亲。”那时候，这话毫无意义，但他精确无误地录下了这句话。他记得埃里斯顿是如何俯看自己身体的，现在，除了他的个头长高了一两英寸(2)，同出生时几乎没什么变化。他差不多是充分长大后才来到世上的，除了身高之外，不会有什么改变，即使到一千年之后也是如此。

在那初始记忆之前是一片混沌。也许有一天，这种混沌又会到来，但那一天太遥远了，丝毫触动不了他的感情。

他转而再次去思考自己那神秘的出身。对阿尔文而言，他会在一个特定的时刻被创造出来，这似乎并不奇怪，他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其他事物都是由那股神力创造的。但有一个谜他永远没法猜透，也永远不会有人向他做出解释，那就是——他的特异性。

特异性——这是个古怪的、令人悲伤的字眼，而成为特异的人，是件令人悲伤的怪事。当这个字眼运用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经常无意间听见别人说起——它好像具有某种威胁他的幸福的不祥之意。

他的父母，他的导师，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竭力不让他知道真相，仿佛处心积虑地要把他那漫长的童年时代的率真稚气保持住。这些借口很快就会失效了。几天之后，他将成为迪阿斯巴的足龄市民，他想知道的事情将没有一件能够瞒住他。

比如，他为何不宜参加历险活动？在这个城市的成千上万种娱乐活动中，历险可是最受欢迎的一种。参加了历险，你就不只是一个被动的旁观者——阿尔文曾在一些原始时代的粗野娱乐活动中做过旁观者——而是一个主动的参与者，具有——抑或看似具有——自由意志。历险的内容和场景是由已被遗忘的艺术家事先安排好的，但是运用的灵活性大着呢，尽可以花样翻新、千变万化。你可以和朋友们一起进入梦幻世界，寻求迪阿斯巴所没有的刺激——只要梦境持续下去，就根本没法分辨它是不是现实。说实在的，谁能肯定迪阿斯巴本身不是梦境呢？

自这座城市建立以来，没有一个人能玩遍那些被设计出来的历险活动。它们撩拨一切感情，变化多端，巧妙无穷。有些是不太复杂、会有所发现的冒险剧，在青年中广受欢迎；有些是纯粹的心理探索；有些则是逻辑或数学训练，能为知识丰富的人提供最强烈的快感。

可是，尽管这些历险活动好像能使阿尔文的伙伴们感到满足，阿尔文却觉得它们并不尽善尽美。无论它们怎么有声有色、激动人心，他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

他断定，那些历险活动从来没有让人们真正到达过什么地方。它们总是被限定在一块无比狭小的画布上。他的灵魂所渴望的波澜壮阔之景、一望无际的山川之胜，是一概没有的。最重要的是，那些历险活动对古人建立过丰功伟绩的无限太空——群星间那片灿烂的虚空——从来没有做出过一点暗示。那些设计出种种历险活动的艺术家受到了控制迪阿斯巴所有市民的古怪恐惧症的感染，就连他们为别人设计的那些冒险活动也必须安安稳稳地在室内、在地下洞穴中，或者在群山环绕、与世界其他部分完全隔绝的小山谷里进行。

唯有一个解释。在很久很久之前，也许是在迪阿斯巴建立之前，曾经发生过某件事，它不仅摧毁了人类的好奇心和雄心壮志，还把人类从群星送回了家，蜷缩在地球最后一座城市的小小的封闭世界里，以求庇护。人类放弃了宇宙，回到迪阿斯巴那人工造就的栖息之所。曾经驱使人类穿越银河系，抵达遥远的迷雾之岛的那股火焰般不可战胜的激情已经消失殆尽。无数亿年间，没有一艘太空船进入过太阳系。在那里，人类的后裔或许还在建造帝国——只是地球既不知情，也不放在心上。

地球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可阿尔文放在心上。

(1)1英尺＝0.3048米

(2)1英寸＝2.54厘米

城市与群星

二

房间是黑的，只有一面墙壁在发光。当阿尔文描绘梦境时，色彩之潮就在那面墙壁上涌动。部分图景使他感到满意。他爱上了直插云霄的山脉，高耸的崇山峻岭显露着力量与自豪。他仔细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将它们输入图像显示器的储存单元里。在他就画面的其余部分进行试验时，它们会在那儿被保存下来。但有些东西却在躲避他，尽管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一次又一次努力去把那些空白的地方填满，那台仪器读取着他心中不断变换的图景，并将它们显现在墙壁上。但这样做成效微弱。线条是模糊的、不确定的，色彩黯淡而又单调。若艺术家不知道自己的目标，那即便最神奇的工具也无法为艺术家找到它。

阿尔文把他不满意的那些草图消除掉，闷闷不乐地瞪着那个他曾竭力要用美去填满的、尚有四分之三空白的长方形。他冲动地将现有图像放大一倍，并将它移到画面的中央。这样做无济于事，还打乱了画面的平衡。更糟的是，改变比例使他构图中的缺点显露无遗，那些乍看上去整齐的线条都变得凌乱起来。他不得不从头开始再来一遍。

“统统消除。”他对机器下令。蓝色的海洋消退了，山脉雾一般散去，最后只留下空白的墙壁，仿佛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光重新涌进房间，阿尔文在其上设计梦境的那个发亮的长方形与周围融合，跟其他墙壁成为一体。但那些确实是墙壁吗？对以前从未见过这么一个地方的人而言，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房间。这里一件家具也没有，阿尔文看似站在一个球体的中心，墙壁和地板或天花板之间没有可见的分界线。把阿尔文围住的那个空间可能有十英尺宽，也可能有十英里(1)，视觉无法分辨。伸出双手，举步向前，去找出这个异常之地的界限，这一诱惑很难抗拒。

不过，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这样的房间就是大多数人类的“家”。阿尔文只要生出一个念头，那些墙壁就会变成他所要的朝城市任何一处打开的窗户。只要换个念头，他从未看见过的那些机器就会在房间摆满他可能需要的、按预定的模样出现的任何家具。它们“真实”与否，是近十亿年间令少数人困惑的问题。当它们不再被需要时，便可以回到城市记忆库里。跟迪阿斯巴的每件东西一样，它们绝不会用坏——它们永远不会改变，除非它们的储存模式被蓄意消除。

一个经久不息的、洪钟般的声音在阿尔文耳中响起。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允许进入的信号，他在其上作画的那堵墙又一次消失了。这时，原来是墙壁的地方站着他的父母，杰塞拉克在他们身后。他的老师在场，意味着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家人重聚。

画面十分清晰，当埃里斯顿开口说话时，画面并没有消失。阿尔文清楚地知道，实际上，埃里斯顿、埃塔尼娅和杰塞拉克之间相距遥远，因为城市建造者们不仅彻底征服了时间，也彻底征服了空间。阿尔文甚至拿不准，在迪阿斯巴数不胜数的塔楼式建筑和百折千回的迷宫之中，他的父母究竟住在何处，因为自打他上次以实体形式出现在他们面前以来，他们俩都已经搬了地方。

“阿尔文，”埃里斯顿开口道，“自从你妈和我第一次见你以来，已过了正好二十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的监护期现在结束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自由行动了。”

埃里斯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可是只有一丝——悲伤，而更多的却是解脱。阿尔文期待自由已经多年。

“我明白，”阿尔文答道，“谢谢你们照看我，我会终身记住你们的。”那是正式的回答。他经常听到这些客套话，所以它丧失了实际的意义，只是一组声音。然而，仔细想想，他觉得“终身”一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迪阿斯巴的事情有许多他都不明白，他得在未来的世纪里学习。

埃塔尼娅似乎想要说话。她抬起一只手，掸了掸长外衣的彩色薄纱，又让它垂落到身体一侧。接着，她无奈地转向杰塞拉克，阿尔文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父母在担忧。他迅速回想了一下过去几周的事。他最近的生活中并没有发生什么会引人不安令人惊恐的事啊，可埃里斯顿和埃塔尼娅两人流露出的似乎就是惊恐的神情。

不过，杰塞拉克显得成竹在胸。他试探性地看了埃里克顿和埃塔尼娅一眼，满意地发现他们已没有什么话要说，于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那通他已想说多年的高论：

“阿尔文，”他开口道，“二十年来，你一直是我的学生，我竭尽所能把本市的种种规矩教给你，引导你去继承该属于你的那份遗产。你问过我许多问题，那些问题我并不能全都回答出来。有些东西你不愿意学，有些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你的婴儿期结束了，但你的童年时代才刚刚开始。若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仍然有责任指导你。两百年后，阿尔文，你就可以开始了解这个城市的一些事情以及它的一点历史了。就连我这个将走到生命终点的人，所看到的也不足迪阿斯巴的四分之一；对它的历史，也许所知不到千分之一。”

这些话里包含的信息阿尔文都知道，但他无法打断杰塞拉克。那个老人盯着他，视线仿佛越过好多个世纪的鸿沟。他的话沉甸甸的，具有无法估量的智慧，那是他在漫长的一生中同人与机器打交道时获得的。

“告诉我，阿尔文，”他说，“你问过自己吗？你出生前——在创造大厅发现自己面对埃塔尼娅和埃里斯顿之前——在什么地方？”

“我想我不在任何地方——我只是这个城市记忆库中的一个模式——就像这个一样。”

在阿尔文身旁，一张低矮的睡榻闪烁起来，由淡至深，逐渐变成实有之物。阿尔文在睡榻上坐下，等待杰塞拉克继续说下去。

“你说得对，”杰塞拉克回答，“可那仅仅是答案的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到现在为止，你所遇到的只是跟你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对事实真相一无所知，所以我们必须让你准备好面对事实真相。

“阿尔文，人类在这座城市里已经生活了十多亿年。自从星系帝国崩溃、入侵者撤离地球以来，这里一直就是我们的世界。在迪阿斯巴的墙垣外面，除了传说中的沙漠之外，一无所有。

“我们对自己的祖先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们是非常短命的人，只知道他们能在没有储存装置或物质组成器的帮助下进行自我繁殖，尽管这好像有点古怪。在一个繁复而又明显不可控制的进程中，定义每个人的主要模式被保存在微小的细胞结构中，这些细胞结构实际上是在身体内部被创造出来的。要是你感兴趣的话，生物学家们可以告诉你更多有关这种结构的情况，但是创造这种结构的方法并不重要，因为在历史的黎明时期它就已经被抛弃了。

“一个人，就像任何别的物体一样，是被它的结构——它的模式——所限定的。一个人的模式复杂得难以置信，决定人的思维的模式尤其如此。可是，大自然却能将那个模式塞进一个微小的细胞——小得肉眼无法看见的细胞。

“大自然能做的，人也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做。我们不知道这花了多长时间。一百万年？也许。最后，我们的祖先学会了如何分析与储存限定任何一个人的信息，并利用那些信息重新创造出原型，犹如你刚才创造出那张睡榻一般。

“我知道，你对那样的事很感兴趣，阿尔文，可我无法确切告诉你那是怎么做到的。储存信息的方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息本身。信息的形式可以是写在纸上的书面语言，千变万化的磁场，或者是不同类型的电荷。人类会使用所有这些储存方法，也会使用许多其他的方法。

“这样说就足够了：他们在很久之前就能把自己储存起来。或者，更精确地说，他们脱离了有形的模式，又可以返回这样的模式。

“这些事，你已经知晓。我们的祖先通过这种方式使我们在实际上得到了永生，但又避免了由于废除死亡而产生的种种问题。在一个身体里活一千年，这对一个人来说够久了。在那段时间终了时，他的心灵会被种种记忆堵塞，他只求安息，或者一个新的开端。

“不久之后，阿尔文，我就准备离开这具躯体了。我将追溯我的记忆，梳理它们，把那些我不愿保存的记忆加以删除，然后步入创造大厅，通过一扇你从未见过的门。这具旧躯体将不再存在，意识本身也将如此。杰塞拉克的一切将什么都不会留下，除了冻结在水晶里的一团电子云。

“我将长眠，阿尔文，无梦的长眠。而后有一天，也许是十万年之后，我将在一具新的肉体里发现我自己，与被挑选出来做我监护者的那些人相遇。他们将像埃里斯顿和埃塔尼娅照看你那样照看我，因为在起初的时候，我对迪阿斯巴一无所知，对我以前是什么样也没有任何记忆。那些记忆将缓慢恢复，到我婴儿期结束时，我将带着那些记忆不断前行，进入新的生命周期。

“这就是我们的生命模式，阿尔文。我们大家以前都在这儿生活过许多许多次，尽管那些间隔时间是由明显不规则的法则决定的，其长短不一，因而眼下这一批人是永远不会再次生活在一起的。新杰塞拉克将会有新的、不同的朋友和兴趣，但老杰塞拉克——我希望储存下来的那一部分——将依然存在。

“在任何时刻，阿尔文，迪阿斯巴的市民只有百分之一活着并行走在它的街道上。绝大多数都在记忆库里沉睡，等待召唤他们再次登上生存舞台的信号。所以，我们绵延不绝，却不断变化——永生，但不停滞。

“我知道你想弄明白的是什么，阿尔文。你想知道什么时候你会重新唤回自己早期生活的记忆，就像你那些已经在这么做的同伴一样。

“你不存在那样的记忆，因为你是特异的。我们一直竭力不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们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力求使你的童年不蒙上阴影，但我想你已经猜到部分实情了。五年前，我们才开始怀疑你具有特异性，不过现在已经确信无疑。

“阿尔文，在迪阿斯巴，你这种情况自建市以来只发生过极少的几次。也许你躺在记忆库里，从古至今的所有年代一直在沉睡，也许你只是在二十年前由某种偶然的机缘创造出来的。你可能是城市设计者在一开始就安排好的，抑或可能是发生在当代的一个毫无意义的偶然事件。

“我们不明白。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你，阿尔文，人类中绝无仅有的一人，以前从来没有生活过。准确地说，在至少一千万年间，你是地球上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1)1英里＝1.609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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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当杰塞拉克和父母从视野里消失后，阿尔文躺了很长时间，竭力使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他关闭了自己的房间，不让任何人来打断他那迷迷糊糊的状态。

他没有睡觉。睡眠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因为那属于一个昼和夜的世界，在这儿有的只是白天。他很快达到了最接近冥想的状态，他知道这有助于自己保持内心平静，尽管那对他并不真正重要。

他了解到的新知识极少，杰塞拉克对他说的事几乎每一件他都已经猜到了。但猜到是一回事，使猜测得到证实，变得无可辩驳则是另一回事。

假如这对他的生活会产生影响，那究竟是何种影响呢？他无法确定，对阿尔文而言，拿不准是一种新奇的感觉。也许不会有任何影响。要是他在此生没有完全使自己适应迪阿斯巴，那他会在来世这么做——或者来世的来世。

刚刚产生这个想法时，阿尔文就从心里排斥它。对其他人类而言，迪阿斯巴兴许足够了，可对他却不够。他并不怀疑一个人能够在没有穷尽生活的奇妙，抑或没有经历过千变万化的生活的情况下度过漫长的时光，但他却并不会因此满足。他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在这一世，他还有什么事可做？这个未得到解答的问题使他从冥想中惊醒过来。心绪不宁时，他不会待在这儿，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得到心灵的安宁。

他举步走向外面的走廊，这时，墙壁忽闪着，一部分化为乌有。有许多办法可以将他不费吹灰之力地载到目的地，但是他宁可步行。他的房间几乎处于城市的平均高度上，经过一条短短的通道，他来到外面，走上一条通向下面街道的螺旋形坡道。他对自动路瞧也不瞧一眼，只顾走那条狭窄的人行道——他得走上几英里呢，这在别人看来可是件咄咄怪事。但阿尔文喜欢运动，因为运动能安抚心灵。再说，可看的东西数不胜数，来日方长，从迪阿斯巴最近出现的那些奇妙景观旁边匆匆而过，似乎太可惜了。

在自动路边上展示自己的近作，让过路人鉴赏，这是该城艺术家们的习惯——迪阿斯巴的每个人在某个时候都是艺术家。所以，任何佳作通常不消几天就会被全城的人以行家的眼光仔细观看，并加以评论。下结论之前的看法决定了杰作的命运，那些看法由意见抽样存录器自动记录，无人能够进行收买或欺骗——企图收买与欺骗者过去大有人在。若获得足够的肯定票，艺术品原作就会进入城市记忆库。这样，在今后任何时间，想要拥有复制品的人就能获得与原作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的复制品。

较差一些的作品走的是一条所有此类艺术品的必经之路——它们不是被融化掉，分解为原有的元素，就是在作者的朋友家里找到归宿。

阿尔文在路上只看到一件吸引他的作品，这件作品让他隐隐约约想到一朵未开放的花——从一个微小的彩色核心缓缓变大，扩展成一个个复杂的螺旋形和一幅幅帷幔，然后突然坍塌，重新开始进行这一过程。不过并不精确，因为没有两个周期是完全相同的。阿尔文看它重复了二十次，虽然基本图样不变，但每次都有细微的难以分辨清楚的差异。

他知道自己为何喜欢这件非实体的雕塑。它的扩展节奏给人以空间的印象——甚至逃逸的印象。但正因为这一点，它或许不会吸引阿尔文的许多同胞。阿尔文记下了那位艺术家的姓名，决定尽早去拜访此人。

当他到达公园——城市的绿色心脏时，所有的道路，无论是动的还是不动的，全都到了头。这儿，在一个跨越三英里的圆形空间里，保留着地球除迪阿斯巴之外全被沙漠吞没之前的记忆。先是一条草带，再是低矮的树木，在树荫下越往前走，树木越浓密，同时地面缓缓向下倾斜，最后走出那片狭窄的森林时，城市的一切迹象消失得无影无踪，都被树木的屏障遮蔽住了。

阿尔文前面那条宽阔的水流被简单地叫作河，它不需要别的名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窄桥横跨其上，它围绕公园形成一个完整闭合的圆圈，间或有小湖横亘其间。这条河从来没有使阿尔文产生过非比寻常的感觉。说实话，即使他在河道某处看到这条河往山上流去，他也不会更感兴趣。在迪阿斯巴，比这更稀奇的事还有很多。

十多个年轻人正在一个小湖里游泳，阿尔文停下来观看。他们中的大多数他都认识。片刻间，他禁不住诱惑，想要和他们一起去戏水。但心中的那个秘密使他决定不这么做，他更喜欢做一个旁观者。

从身体上，无法弄清这些年轻市民中哪一个是在今年走出创造大厅，哪一个在迪阿斯巴住的时间跟阿尔文一样长。尽管在身高和体重上有相当大的差别，可那跟年龄并无关联。人们出生时就是那个样子。虽然一般来说身材高的人年龄会偏大，但这种判断标准并不可靠。

面相是更容易把握的。有些新出生的人身材比阿尔文高，但他们的神态不成熟，带有一种对他们此时所在的世界无比惊奇的表情，这就会立刻暴露他们的底细。他们很快就会回忆起在他们心中沉睡着的无数生活情景。阿尔文嫉妒他们，但没有前世的记忆也并非没有好处——一个人的第一次人生是不可重复的宝贵经历。真正第一次观察生活是妙不可言的。要是还有别的像他这样的人，他就能和那人共享他的思想和感情啦！

然而，就身体而言，他和那些戏水的孩子是用完全相同的模子铸出来的。自迪阿斯巴建城以来，基本设计被永远冻结在城市记忆库中的十亿年间，人的身体压根儿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跟原始构造相比，大多数改变发生于体内，眼睛无法看到。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多次对自身进行过重建，以去除肉体中那些遗传下来的有害的东西。

像指甲和牙齿这类不必要的附属物已经不见了踪影。毛发只限于头部，身体上不留一丝。外形上最让黎明时代的人吃惊的也许是肚脐的消失。肚脐莫名其妙的缺失会使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他们还会为如何分辨男女性别这个问题所困惑，他们甚至会以为不再存在男女之别，这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在适当的条件下，迪阿斯巴的男子都会表现出男子气概，只是男性器官在不需要的时候被“收藏”起来了；造物主原来对内脏所做的粗率而又随意的安排也得到了大大的改进。

生殖的确不再是身体的事情了，这件事太重要，不能像掷骰子那样，玩染色体游戏。然而，虽然怀孕和分娩已经消失，性却仍然存在。即便在古代，也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性活动跟生殖有关。那仅占百分之一的性活动的消失改变了人类社会的模式和诸如“父亲”与“母亲”之类字眼的意义。但是性欲仍然存在，尽管现在性欲的满足已不具有比其他任何感官快乐更为深远的意义。

阿尔文离开那些嬉戏着的同时代的人，继续向公园中心走去。在这儿有依稀可见的小径，纵横交错，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向下直插深谷，深谷两旁的巨大砾石上覆盖着地衣。有一次，他碰到一个还没有人脑袋大的多面体小机器人，飘浮在一棵树的枝杈间。没有人知道迪阿斯巴有多少种机器人；它们始终避开行人，效率极高地做着自己的事，看到一个是颇不寻常的。

一会儿地面又开始升高了。阿尔文正在走近一座小山冈，这座小山冈处于公园的正中心，因此也是城市的正中心。障碍与迂回曲折的路少了，他清楚地看见了山冈顶部和它周围的朴素建筑物。他到达目的地时有点气喘吁吁，他高兴地靠着一根玫瑰色圆柱休息，回头看着自己走过来的路。

有些建筑的式样是永远不能改变的，因为它们达到了尽善尽美之境。雅兰·蔡墓可能是人类所知的第一个文明时代的庙宇建造者们设计的，但人类无法想象出那是由什么材料建成的。墓顶朝天打开，仅有的一间墓室用巨大的石板铺成，那些石板乍一看像天然石，但实际上不是。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人类之足无数次践踏着石板走来走去，却没有在坚固得无法思议的材料上留下任何痕迹。

那个大公园的创造者——有人说就是迪阿斯巴本身的建造者——微微低垂着眼睛坐着，犹如在审视摊在他膝上的设计图。他脸上露出奇特的难以捉摸的表情，令世世代代的人为之迷惑不已。有些人并不把它当回事，认为这只是那位艺术家一个懒散的瞬间，但在另一些人眼中，雅兰·蔡似乎正对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对象微笑。

整座建筑是一个谜，因为有关它的情况，没有一件可以在该城的历史记录中找到。阿尔文甚至对“墓”这个字的意义都没法确定；杰塞拉克或许能告诉他，因为他喜欢搜集古旧字眼，用它们来点缀自己的谈话，使听者不知所云。

从这个处于中心的制高点，阿尔文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公园，并越过树木屏障，看到外面的城市。最近的建筑物差不多在两英里之外，形成了一条完全把公园围住的低矮的建筑带。这条建筑带之外更远处，是构成城市主体的一座又一座高耸的塔楼与平台式屋顶。它们向外扩展，慢慢朝天空爬升，构成一片更加纷繁辽阔、摄人心魄的景观。迪阿斯巴是作为一个实体被设计出来的，它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尽管它的外表几乎繁复得令人目眩神迷，但它的生命力来自于外表之下的技术奇迹。没有这些奇迹，所有这些巨大的建筑都将成为没有生命的坟墓。

阿尔文瞪大眼睛朝他所处世界的边界看去。十到二十英里外是城市的外墙，但因为相距太远而看不太分明。天空似乎就架在其上。外墙外面就一无所有了——彻底得一无所有，除了令人痛楚的空旷沙漠。一个人置身于那片沙漠之中很快就会发疯。

然而，那片空旷为何向他发出召唤，它是否召唤过他所遇到的别的什么人呢？阿尔文不知道。他睁大眼睛朝那些五颜六色的尖塔和城垛看，朝更远的远处看，仿佛在寻找问题的答案。现在正是那些尖塔和城垛限制了人类活动的整个领域。

他没有找到答案。但就在此刻，当他的心渴望着不可企及之境时，他做出了决定。他现在知道自己将要用一生去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城市与群星

四

杰塞拉克并不是很愿意回答阿尔文的问题，但他的合作态度已经超过了阿尔文的预期。在长期的教师生涯中，杰塞拉克也被人问过类似的问题。他并不相信，阿尔文能提出他无法解决的问题，尽管阿尔文具有特异性。

阿尔文确实开始显露出某些微小的怪异行为，这些行为最终是可能需要加以纠正的。他应该充分融入城里的繁文缛节多得不可思议的社交生活，或加入同伴们的幻想世界，可他不。他对高尚的精神生活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虽然在他的年龄这一点并不令人惊奇。更与众不同的是他朝秦暮楚的爱情生活。人们无法指望他形成相对稳定的、至少能维持一个世纪的伴侣关系，他的风流韵事满城皆知。两情相悦的时候如胶似漆，但是没有一段关系维持了几个星期。看来，阿尔文只能在一个时间段对一件事情彻底感兴趣。有时候，他也会全心投入同伴们的性爱游戏，或者与他所选的性伙伴一起失踪几天，但情绪一过，就会出现漫长的间歇期，那时，他对那些他这个年龄应该算是重大活动的事似乎完全不感兴趣。这对他有没有好处说不清，但对被他抛弃的情人们则肯定是坏事，她们只能沮丧地在城里到处逛荡，花上非常长的时间排解郁闷。杰塞拉克注意到，阿莉丝特拉现在就到了这个不太愉快的阶段了。

倒不是阿尔文没有心肝或者不为别人着想。在爱情上，就如在每一件别的事情上一样，他正在追求一个迪阿斯巴无法提供的目标。

阿尔文这些特异之处没有一个让杰塞拉克担心。一个特异的人以这样的方式行事并不出人意料，到一定时候，阿尔文就会遵守城市规矩的。一个人无论多么与众不同，或多么才华横溢，他都不能对社会的巨大惰性产生影响，这种惰性在十多亿年里从来未曾改变过，任何人都无法逃脱它的影响，杰塞拉克对此深信不疑。

“困扰你的是一个很古老的问题。”他对阿尔文说，“你很惊讶为何这么多人对这个世界从未表示过怀疑，甚至从未思考过它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人类确实曾经占有过一个比这个城市大无数倍的空间。地球在沙漠来临、海洋消失之前是什么样子，这你已经看到过一些了。你最喜欢加以想象的那些记录是我们拥有的最早记录，唯有它们能说明地球在入侵者来临之前的原貌。我认为没有多少人曾经看到过它们，那些无限的开放空间是我们无法深究的。

“当然，在星系帝国里，连地球都只是一粒砂子。群星间的深渊究竟像什么？这个问题是一个梦魇，没有一个头脑健全的人会去想象它。在历史的黎明时期，在我们的祖先建造星系帝国的时候，他们跨越过群星间的深渊。当入侵者把他们赶回地球的时候，他们又最后一次跨越了群星间的深渊。

“传说——这只是传说——我们和入侵者签订了一份契约。他们可以拥有宇宙——若他们如此急切地需要它的话——而我们则会满足于我们出生其间的那个世界。“我们一直遵守那份契约，忘却了我们童年时代的那些虚幻的梦，所以你也将忘却它们，阿尔文。建造这座城市并设计了与其共存的这个社会的人，为我们提供了取之不竭的物质和精神财富。他们把人类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都置于城墙之内，然后设法确保我们永远不会去城墙之外。

“呵，有没有城墙其实无关紧要。也许存在着导引我们出城的路径，但我认为你不会沿着那些路走得太远——即使你发现了它们。就算你成功了，那又有什么好处呢？你的身体在沙漠里坚持不了多久，那时城市将不能再继续保护你，抑或给你的身体提供养料。”

“要是有出城的路，”阿尔文慢悠悠地说，“那还有什么东西能阻止我离开呢？”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杰塞拉克答道，“我想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杰塞拉克说得对。阿尔文知道——或者毋宁说他已经猜到了。他的同伴们业已给了他回答，无论是在醒时的生活中，还是在他和他们共同参与的那些梦中历险里，他们永远不会离开迪阿斯巴。但杰塞拉克所不知道的是，控制他们生命的那种强制力对阿尔文不起作用。阿尔文的特异性是出于偶然，还是出于一个古老的设计，杰塞拉克不得而知。

在迪阿斯巴，从来没人匆匆忙忙，这条规则就连阿尔文也没有打破。他用几周的时间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花了许多时间搜寻该城最早的历史记忆。他被反重力场的两条触摸不到的手臂支撑着，一连躺上几个小时，这时催眠投影机将他的心朝往昔打开。记录放完后，那台机器会模糊并消失，但阿尔文仍然会瞪大眼睛，在他穿过一个个时代再次迎来现实之前，对着虚空凝视。他会又一次看到比大地本身更加辽阔、无穷无尽的蓝色海洋，滚滚波涛拍击着金色的海岸。他的耳朵里会响起静默了十亿年的轰轰隆隆的海浪声。他会回忆起森林、草原和那些曾与人类共享这个世界的陌生野兽。

这些古代记录里的东西很少遗存下来。一般认为，尽管没人知道原因何在，在入侵者到来和迪阿斯巴建造起来之间的某个时候，原始时代的所有记忆全都消失了。消失得如此彻底，使人很难相信它仅仅是偶然发生的。除了寥寥几本可能完全是传说的编年史，人类丧失了过去。迪阿斯巴之前，是简单的黎明时代。在那个洪荒时期，第一个钻木取火的人、第一个释放原子能的人、第一个建造独木舟的人、第一个抵达星星的人——这些人难分难解地搅和在一起。在这片时间沙漠的另一头，他们都毗邻而居。

阿尔文想要独自出去走走。但是，在迪阿斯巴，独来独往可并不是一件总能如愿的事。他刚离开房间，就遇到了阿莉丝特拉，她并不想假装自己的来到纯属偶然。

阿尔文从未意识到阿莉丝特拉是美丽的，因为他从未看到过人的丑陋。当美成为普遍的存在时，它就失去了打动人心的力量，唯有它的缺失才能产生情感效应。

有那么一小会儿，阿尔文对这次见面感到气恼。他想起已不再打动他的那些感情。他还太年轻，太自信，因此觉得没有必要维持长久的男女关系，而当他需要建立这种关系时，又发现自己很难做到。即便在他最情意绵绵的时候，他的特异性所造成的隔阂也会横亘在他和情人之间。尽管他的身体已发育充分，可他仍然是个孩子，这种状态还要保持几十年，而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同伴们却陆陆续续回忆起过去的生活，并将他抛弃。他以前经历过这种事，这使他变得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对别人毫无保留。阿莉丝特拉现在看起来那么天真，那么纯朴，可她不久也会成为一个拥有一大堆记忆、具备种种才干、超乎他想象的人。

他的气恼很快烟消云散。只要阿莉丝特拉愿意，他没有理由拒绝她和自己一起去。他并不自私，不愿像个守财奴似的独占这一经历。说实在的，说不定他会从她的反应里了解到更多的东西呢。

高速道路飞快地将他们送出拥挤的城市中心，她没问什么问题，这可非同寻常。他们来到高速道路的中部——那里是速度最快的部位——对脚下的奇观瞥也不瞥一眼。高速公路看似固定在地面上，但越往中心去，道路运行的速度就越快。如果一个古代世界的工程师竭力想弄明白其中的道理，那他准会发疯。但对阿尔文和阿莉丝特拉来说，既具有固体特性，又具有液体特性，这种类型的物体的存在好像完全是自然的。

在他们周围，建筑物升得越来越高，仿佛城市正在顽强地抵御外部世界。阿尔文想，要是这些高耸的墙壁变得像玻璃般透明，人可以观看里面的生活，那该有多奇妙啊。在他四周的整个空间里，散布着他认识的朋友，他有朝一日会认识的朋友以及他永远不会谋面的陌生人——尽管那样的人寥寥无几，因为在他一生中，他几乎会遇到迪阿斯巴城中的每一个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坐在与别人隔开的房间里，但他们不会孤独。他们只要起一个念头，就能以亲临之外的一切方式出现在任何想见的人面前。他们并不会因单调而厌烦，因为他们有办法获得想象王国中的一切。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十分令人满意的生存方式。

阿尔文和阿莉丝特拉从城中心往外移动，他们看到街上的人慢慢减少。当他们被送到一座色彩亮丽的大理石长月台边平稳停下时，眼前已不见一人。他们走下高速道路，面对一条条灯火通明的隧道。阿尔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条隧道，举步入内，阿莉丝特拉紧随其后。蠕动场立即抓住他们，将他们向前推进，他们则舒舒服服地向后靠着，观看着周围。

他们好像并未置身于一条深深的地下隧道。所有迪阿斯巴人用来作画的本领在这儿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在那些画之上，天空辽阔无边，四下都是城市的塔尖，在阳光里闪闪发光。这可不是阿尔文熟悉的城市，而是很早时期的迪阿斯巴。虽然大多数建筑都很眼熟，但是与现在存在着微妙的差别。阿尔文希望能逗留一些时间，但他永远找不到延迟穿越隧道进程的办法。

他们在眨眼间就被轻轻置于一个四周全是窗户的椭圆形大房间里。透过窗子，他们可以瞥见鲜花盛开的花园，并为之心旌荡漾。在迪阿斯巴仍然有花园，但眼前这座花园只存在于将它们设计出来的艺术家的心灵中。这里看到的花儿，在真实的世界里肯定是没有的。

阿莉丝特拉被美丽的花儿迷住了，她显然抱有这样的印象：阿尔文就是带她来看花的。只见她开心地跑来跑去，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每当有新发现，就喜不自禁。在迪阿斯巴边界四周那些被废弃的建筑物里，曾有数百个花园被那些隐蔽的神灵守护着。有朝一日，那些地方会重获生机，但是，在此之前，他们只能在这里欣赏古代的花园。

“我们得继续向前走，”阿尔文最后说，“这只是开了个头。”他跨过一扇窗子，幻象碎裂了。玻璃后面并没有花园，只有一条陡直向上的盘旋式走道。他领先阿莉丝特拉几英尺，但她很就赶了上来。在他们脚下，地板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好像急于把他们领到目的地。他们顺着它走了几步，但地板很快提速，他们无须再走。

走道仍然向上斜，到一百英尺处拐过一个直角，他们实际上是在沿着一条数千英尺深的竖直井道爬升，但他们并没有感到不安，因为极化场不可能失效。

现在，走道又折过一个直角。地板的运动不知不觉放慢了，直至在一个长长的镶着镜子的大厅的一端停了下来，阿尔文知道，在这儿要催促阿莉丝特拉是不可能的。这不仅仅是因为某些自夏娃以来留存至今未能改变的女性特征，更因为这里的魅力无人能够抗拒。据阿尔文所知，迪阿斯巴其他地方，没有一处能与此处相媲美。出于那位艺术家的突发奇想，只有少数几面镜子是映现景物的真实面貌的——阿尔文确信，就连这些镜子也不是固定的——而在其余的镜子中，你所看到的是自己正在变化无穷、颇不真实的环境之中散步。

在镜子后面的世界里，有时候有人走来走去，阿尔文不止一次看到自己所认识的脸孔。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看见的并不是他在此生所认识的朋友，他是通过那位未知艺术家的心在看过去，观望行走在今世的那些人的前生。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特异性——无论他在这些变换着的景物前等上多久，他都永远不会看到自己的前世。

“你知道我们在哪儿么？”他们欣赏完镜子之后，阿尔文问阿莉丝特拉。阿莉丝特拉摇摇头，“我想是接近城市边缘的某个地方，”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们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可我不知道有多远。”

“我们在洛伦尼堡，”阿尔文答道，“这是迪阿斯巴的最高点之一。来，我带你去看。”他抓住阿莉丝特拉的手，领她出了大厅。这地方没有眼睛能看得见的出口，但在很多地方，地板上的图案显示出这里是外廊。

当一个人在这些地方走近镜子时，镜中就会出现一道发光的拱门，似乎走进去就能进入另一条走廊。阿莉斯特拉被七拐八弯搞晕了头，压根儿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最后，他们进入了一条笔直的长隧道，隧道里不停地刮着冷风。这条隧道水平延伸，放眼望去，两头都有几百英尺长，远端各为一个光亮的小圆圈。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阿莉丝特拉抱怨道，“这儿冷。”她或许从未体验过真正的冷，阿尔文觉得有点歉疚。他该提醒她带件披风——带件好的，因为迪阿斯巴的所有衣服纯粹是装饰，没法用来御寒。

由于她的不舒服完全是他造成的，所以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披风递了过去。此举丝毫不是献殷勤——两性彻底平等由来已久，献殷勤之类的风气早已荡然无存。要是事情调个个儿，阿莉丝特拉也会把自己的披风给阿尔文，而他也会像她那样坦然接受。

顺风而行倒也爽快，他们很快就到了隧道尽头。一道布满大孔的石墙阻止了他们继续往前走，这一受阻适逢其时，因为他们已经站在虚无的边缘了。石墙是巨大通气管的末端，通气管开在城堡陡面上，他们下面直落而下至少有一千英尺。他们处于高高的城市外防御墙之上，迪阿斯巴铺展在他们下方。在他们的世界里，能够看到这一景象的人寥寥无几。

这一景象与阿尔文在公园中心所见景象的角度大相径庭。他可以俯瞰那些由石头和金属构成的一圈圈建筑，朝着城市中心下沉。极目远眺，他可以看到远处的田野和树木，以及那条永远不变的环形河。更远处，迪阿斯巴那些较为偏远的堡垒又向着天空爬升。

在他身边，阿莉丝特拉也高兴地分享着这片景色，但并不惊奇。

她以前从别的地方无数次看过这座城市，那些地方几乎是同样占据有利位置的制高点——而且还要舒服得多。

“那是我们的世界——所有这一切，”阿尔文说，“现在我想要让你看些别的。”他转身离开格栅墙，开始朝隧道远端那个遥远的光圈走去。他身上衣衫单薄，吹来的风很冷，但是当他迎着气流向前走时，他对身体的不适并不在意。

他走了一小段，才意识到阿莉丝特拉并不想跟上来。她就站在那里观望，那件借给她的披风在风中飘拂，一只手举向脸庞。阿尔文看见她嘴唇在动，但听不到她的话。他回头看她，只见她起先面带惊愕，接着便半是怜悯半是不耐烦。杰塞拉克所言极是。她无法跟随他。她已经知道那个遥远光圈的含意了，风就是从那个光圈不断向迪阿斯巴里面吹送的。阿莉丝特拉身后是那个已知世界，充满了神奇的技术但绝无新意，就像一个华丽而封闭的球，顺着时间长河往下漂流。在前面，离开她不到几步路的距离，就是空茫的荒野——那个沙漠世界——入侵者的世界。

阿尔文回到她身边时，发觉她正在颤抖，大吃了一惊。“你为什么害怕？”他问，“我们仍然是安全的，这儿是迪阿斯巴。你已经看过了迪阿斯巴，迪阿斯巴外面是什么样，你也应该看看。”

阿莉丝特拉瞪眼看着他，仿佛他是个怪物。用她的标准来看，他确实是怪物。

“我不能这么做，”她最终说，“一想到这事，我就觉得比这风还要冷。别再往前走啦，阿尔文！”

“可这话没道理！”阿尔文斩钉截铁地坚持道，“走到这条通道底，看看外面，这会使你受到什么伤害呢？那外面虽然陌生而又寂寥，但并不可怕。事实上，越看得久就越觉得美……”

阿莉丝特拉没听他说完，就转身飞快地跑下长长的斜坡，他们就是由那道斜坡进入这条隧道的。阿尔文不想阻止她，因为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是很恶劣的行径。他明白，自己无法说服阿莉丝特拉。他知道阿莉丝特拉不会停下，直至回到她的同伴们中间。她不会在城市的迷宫中迷路，因为她循来时的路回去并不会有困难。使自己摆脱最复杂的迷宫，这种直觉能力是自开始城市生活以来，人类所学会的诸多本领之一。灭绝已久的老鼠在离开田野一头扎进人类栖居地时，也曾不得不学会这种本领。

阿尔文等了片刻，期待阿莉丝特拉回来。对她的离去他并不惊讶——他感到惊讶的只是她的反应之激烈和非理性。尽管她的离去使他感到由衷的遗憾，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希望，她能记得留下那件披风。

顶风而行不仅冷，而且费劲。风经由通气管吹进城市，通气管就像城市的肺。阿尔文既跟气流搏斗，又跟使气流不断运动的那股力搏斗。直至到达石头格栅，能用双臂死死抱住栅杆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格栅的宽度刚够他使劲将头伸出去，但即使这样，他的视野还是略受限制，因为通气管的开口是缩进城墙里面的。

然而他已经看得够清楚了。在几千英尺之下，阳光正要从沙漠上隐退。几乎是水平射入的光线穿过格栅，在隧道远端投下了一片金黄色和阴影相交织的神秘图案。阿尔文遮住眼前的炫目辉光，朝下面的大地窥望，在这片土地上不知有多少年代没有人行走了。

他好像在看一片永冻海。波浪般起伏的沙丘绵延不断地向西而去。在阳光的斜照下，它们的轮廓愈发明显。恣意妄为的风在沙地上刻下一道道奇特的旋涡和沟壑，让人感觉它们哪一件都是充满智慧的雕塑品。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他实在没法判断那究竟有多远——是一排圆鼓鼓的山冈。那些山冈使阿尔文感到失望；要是在现实中看到古代记录和自己梦境中那些高耸入云的山脉，该有多好啊。

太阳倚在那些山冈的边缘。阳光穿过数百英里厚的大气(1)，变成温和的红色。在圆圆的太阳上，有两个巨大的黑斑；阿尔文通过学习知道，这是正常的，但他还是感到惊讶：他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目睹这种现象。他蹲伏在耳边不断响着呼呼风声的无人小洞里，而那两块黑斑似乎就像两只眼睛在回望着他。

太阳沉落之后，像池塘一般躺在沙丘中间的阴影迅速流到一起，形成了一个辽阔的黑暗之湖。天空中的色彩消退了；暖暖的红色和金黄色黯淡下去，留下一道南极蓝，那蓝色越来越深，最后成了夜。阿尔文等待着那个令人屏住呼吸、人类中唯有他一人知道的时刻——第一颗星星闪烁着出现的时刻。

自他上次来这地方至今，已经过去好多个星期了，他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夜空的模样必定有所改变。即便如此，当他第一眼看到七太阳时，他依然毫无准备。

它们不可能有别的名字，七太阳这个名字仿佛是自己从它嘴里蹦出来的一样。它们在落日余晖的衬托下，形成一个非常紧密的、惊人对称的小星群。其中，六个排列成一个略呈扁平的椭圆形，每颗星的颜色都不同，他可以辨认出红、蓝、金黄和绿色，但别的色彩他的眼睛分辨不出来。在所构成图形的正中心，是一颗巨大的白星——整个可见天空里最明亮的星。整个星群看起来活像一件珠宝……大自然竟能设计出这么完美无缺的图样，这似乎难以置信，超出了可用偶然律来解释的范畴。

眼睛慢慢习惯那片黑暗后，阿尔文就能看出曾被称作银河的那块巨大的朦胧面纱了。它从天顶向下伸展至地平线，七太阳被裹在其中。其他星星的胡乱组合，只能使那个不可思议的完美对称的星群显得更加突出。它像是某个神灵的标志，被有意固定在这些星星之上，用以反对自然宇宙的无序。

自人类第一次在地球上行走以来，银河系已经绕着自己的轴转动了不多不少正好十次(2)。以银河自身的标准而言，那只是一刹那，但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它彻底改变了。那些曾经以青春的傲气剧烈燃烧的巨大太阳，现在正趋向毁灭。但是阿尔文从未见过古代辉煌时期的天空，所以对业已丧失掉的一切一无所知。

透骨的寒冷驱使他回城。他从格栅中脱出身来，擦拭着身体,让四肢的血液循环得以恢复。在他前面，在隧道下方，从迪阿斯巴涌进来的光是如此明亮，他不得不暂时转过头。在城市外，有昼和夜，但在城里，却只有永恒的白昼。当太阳在天空中沉落，迪阿斯巴却会充满光，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自然光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在人类失去睡眠需要之前，他们就已将黑暗赶出城市了。只有那个公园会偶尔变得昏暗起来，成为一个神秘的所在。

阿尔文穿过镜子大厅慢慢往回走，他的心仍然为夜和群星所充斥。他觉得鼓舞而又沮丧。进入那片辽阔的空茫——这么做并无合理的目的——的路看来是没有的。杰塞拉克说过，在那片沙漠里，人很快就会死，阿尔文相信他所说的话。也许有朝一日，阿尔文会发现某条离开迪阿斯巴的路，但即使他干成了，他也知道自己非得马上回去不可。到达沙漠是一种令人快乐的游戏，仅此而已。他只能独自玩这个游戏，而且最终多半一无所获。但若这样做有助于扑灭他心中的渴望，那至少值得一试。

阿尔文在来自往昔的映像中徜徉，不愿回到那个熟稔的世界。他站在一面大镜子前，观看在镜子深处来来去去的种种映像。不管这些映像是由什么机理产生的，都受到他的控制，在某种程度上是受到他思想的控制。当他起初进入房间时，镜子总是一片空白，但他一在它们中间移动，那些镜子里就充满了各种东西。

他好像正站在一个现实中他从未看到过、但或许仍然存在于迪阿斯巴的开阔大院里。大院挤满了人，似乎正在召开某种公众会议。在一座高台上，两个人在彬彬有礼地争论，其支持者们站在高台四周，不时打断他们的话。他听不到声音，但这反而增添了这一场景的魅力，因为他的想象立即开动起来，以弥补缺失的声音。他们在争论些什么呢？阿尔文寻思。也许这并不是一个来自过去的真实场景，而纯粹是一个假想出来的片段。那些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持情绪稳定，肢体动作显得略有点正经，所有这一切使这个场面看起来太秩序井然了，不像是真实的生活。他审视着人群中的一张张脸，寻找他能认得出来的人。在这儿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但他所看的可能是他在未来数世纪里不会谋面的朋友。人的相貌有多少可能的样子呢？数不胜数，但肯定不会是无限的，特别是在所有那些不招人喜欢的样子被去除之后。

镜中世界的人们继续进行着被遗忘已久的争论，完全无视一动不动站在他们中间的阿尔文的映像。有时候很难相信他自己并不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因为那幻觉无懈可击。当镜子里的一个幽灵走到阿尔文身后去时，它就完全像一个真实的人似的不见了；走到他前面时，他就被遮挡住。

阿尔文正准备离开时，他注意到离人群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衣着怪异的男人。在这个聚会里，这个男人的动作、服装，以及他身上的一切，看上去都有点格格不入。他破坏了固有的模式；他就像阿尔文，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而且，他不是投影，而是实体。他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看着阿尔文。

(1)原文如此。

(2)原文如此。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五

短短一生中，阿尔文所遇到的人不足迪阿斯巴居民的千分之一。因此，他对自己不认识那个和他打照面的人并不感到惊讶。真正使他吃惊的是，竟然在这个离未知边界如此之近的被遗弃的城堡里遇到了人。

他转身背对镜中世界，面对闯入者。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对他说话了：

“我想你是阿尔文吧。当我发现有人要来这儿时，我就猜到会是你。”

这话显然不是有意冒犯；这是事实的简单陈述，阿尔文自己也承认这一事实。他对被人认出并不感到惊讶。无论喜欢与否，他是特异人这个事实，以及身上未知的潜能，使得城里每一个人都认识他。

“我是基特隆，”陌生人继续说，仿佛这么一说就能解释一切似的“，他们叫我杰斯特。”

阿尔文一脸茫然，基特隆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啊，你居然没听说过！不过，你年纪小，少不更事嘛，你的无知应该得到原谅。”

基特隆让他觉得新鲜而奇特，阿尔文在心里搜索“杰斯特”这个陌生字眼的含意；它唤起了最淡薄的记忆，但他无法确定那是什么。在该城复杂的社会结构中，有许多这样的头衔，要弄明白所有这些头衔，得花一世的时间。

“你常来这儿？”阿尔文带着点嫉妒问。他已经习惯于将洛伦尼堡视为自己的私人财产，它的奇妙还有别人知道，这使他觉得有点气恼。但是，基特隆看过外面的沙漠，看过在西天沉落的星星吗？

“不。”基特隆说，几乎就像在回答他那未说出口的问题，“我以前从没有来过这儿。但是，了解城里所发生的非同寻常之事，那是我的乐趣。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到洛伦尼堡来了。”

阿尔文闪过一个念头：基特隆怎么知道自己以前来过呢？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迪阿斯巴到处是耳目，它们始终对发生在城里的一切保持警觉。只要有人对他的行踪感兴趣，就总能找到相应的渠道获取信息。

“尽管来这儿是件非同寻常的事，”阿尔文诘问道，“你又为何对此感兴趣呢？”

“因为在迪阿斯巴，”基特隆道，“关心非同寻常之事是我的特权。我很久之前就已经锁定你了，我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见面。我也是个特异人。呵呵，并不是你那种特异。这不是我的第一次生命，我走出创造大厅已经一千次了。但是，从一开始我就被选作杰斯特。在迪阿斯巴，一个时段只有一个杰斯特。但大多数人认为一个都太多了。”

基特隆的话带有讽刺的意味，这使阿尔文更加不知所措。

直接询问个人问题可不是个好习惯，但是，基特隆终究提到了这个话题。

“请原谅我的无知，”阿尔文说“，可杰斯特是何许人？是干什么的？”

“你问‘什么’，”基特隆答道，“那我要先告诉你‘为何’。说来话长，但是我想你会感兴趣。”

“我对每件事都感兴趣。”阿尔文实话实说。

“很好。设计迪阿斯巴的人——若他们是人的话，我有时怀疑他们不是——必须解决一个复杂得难以置信的问题。你知道，迪阿斯巴并不仅仅是一台机器——它是一个活的有机体，而且是永生的。我们已经完全习惯于我们的社会，所以我们不会理解，在我们最初的祖先看来，这个社会有多怪。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小的封闭世界里，除了一些细枝末节之外，它永远不会改变。它稳如磐石，维持了一个又一个世纪。它或许要比它出现之前人类的所有历史都长——不过，人们认为，在人类历史中，有不计其数的独立文化与文明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然后就湮灭了。迪阿斯巴的超常稳定是如何达到的呢？”

阿尔文感到惊讶，竟然有人问这么初级的问题，他想学到什么新东西的希望愈发渺茫了。

“当然是通过记忆库，”阿尔文回答，“迪阿斯巴总是由同一批人构成的，尽管由于他们的身体时而被创造出来，时而被毁灭，在某一个时间段‘活着’的人的组合不尽相同。”

基特隆摇摇头。

“那只是很小一部分答案。用完全相同的一批人，可以建成许多不同模式的社会——这一点我无法证明，我没有这方面的直接证据，但我相信它是正确的。这个城市的设计者并不仅仅规定其人口，他们还规定了主宰人们行为的种种法则。我们几乎意识不到那些法则的存在，但是我们都在服从它们。迪阿斯巴的文化是一个固定模式，无法从外部改变它。除了我们的身体和性格模式，记忆库还储存着许多别的东西。它们储存着城市本身的图像，使其每一个原子保持稳定，抗拒时间所能带来的一切变化。请看看这条人行道——它是几百万年前铺筑的，无数只脚在上面行走过。你能看出任何磨损的迹象吗？没有受到保护的物质，无论多么坚硬，顶多几个世代就会被碾成尘埃。但是，只要有运转记忆库的动力，只要记忆库还能控制城市的模式，迪阿斯巴的物质结构就永远不会改变。”

“但还是发生过一些变化，”阿尔文反驳说，“自城市建立以来，许多建筑被拆除，新的建筑矗立起来。”

“当然。但那只是消除储存在记忆库里的信息，然后设置新模式。重要的是，迪阿斯巴在保持着我们的社会结构。它监视一切变化，在发生质变之前就加以纠正。它们是怎么做到的呢？我不知道——也许是通过选择从创造大厅出来的那些人，也许是通过对我们的性格模式进行干预——我们可能认为我们具有自由意志，但我们能确信这一点吗？

“不管怎样，迪阿斯巴就像一艘巨大的船舶，安全地存在并航行了那么多世代，人类遗留下来的一切就是它所载的货物。这是社会工程学的一个巨大成就，虽然这样做是否值得还有待商榷。

“不过，仅仅稳定是不够的。稳定很容易导致停滞，进而导致衰落。城市设计者们采取精心设计的策略来避免这一点，尽管这些被弃置的建筑表明，他们并没有完全成功。我，身为杰斯特的基特隆，就是那些措施的一部分。也许是非常小的一部分。”

“那部分究竟是什么呢？”阿尔文问，他仍然莫名其妙，觉得有点恼火了。

“可以这么说：我将一定量的无序引进这座城市。对我的工作做出说明会破坏其有效性。所以，我向来做得多，说得少。人们只能通过我的行为而不是语言了解我。”

阿尔文以前从未遇到过像基特隆这样的人。这位杰斯特是个真正有个性的人，与迪阿斯巴绝大多数普通人都不一样。虽然基特隆不大可能告诉阿尔文自己的职责是什么，以及他是如何履行职责的，但这不太重要。阿尔文感到，不管怎样，他总算有个可以说说话的人了——此人可能解答许多已经困惑他很久的问题。

他们一起顺着洛伦尼堡的走道往回走，直至来到那条无人问津的自动路旁。当他们再次来到街道上，阿尔文这才想起，基特隆从未问过，他在洛伦尼堡干什么。他怀疑基特隆知道答案，却并不对此感到惊奇。有些迹象告诉他，要使基特隆惊奇是非常困难的。

他们交换了索引号码，以便互访。阿尔文急于要和那位杰斯特多见几次面，可他也担心交往时间长了又会感到无聊。但是，在他们再次聚首前，他想要知道，对基特隆的情况，他的朋友们，特别是杰塞拉克，能够告诉他一些什么。

“下次见。”基特隆说，然后迅即消失了。阿尔文有点恼火。要是跟人见面只用自己的投影，而不以肉体出现，那该在一开始就说清楚，这才是良好的作风。有时候，这会让不知实情的对话者感到不受尊重。或许基特隆这段时间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无论他家在什么地方。他给阿尔文的号码没有泄露他的住址，但照这个号码发给他的信息他都能收到。这种做法是符合常规习俗的——索引号码能保障个人自由，而真实地址只能向亲密的朋友透露。

在回城路上，阿尔文反复思考基特隆对他说的关于迪阿斯巴及其社会组织的那些话。这可是件怪事，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对他们的生活方式心存不满的人。迪阿斯巴及其居民是被设计出来的，是总体计划的一部分，他们形成了一种完美无缺的共存关系。城里人在漫长的一生中从不烦怨，尽管按较早时代的标准来看，他们的世界可能很小，其纷繁复杂教人不知所措，令人惊奇的事情与财富数不胜数。人类的一切成果，从过去的废墟中拯救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聚集在这儿。据说，曾经存在过的所有城市都给了迪阿斯巴一些东西。在入侵者来到之前，所有世界都知道迪阿斯巴的名字。人类帝国的一切技能、一切艺术都投入到迪阿斯巴的建造中去了。当伟大的时代行将结束时，天才的人们重铸了这座城市，并给了它那些使其永生的机器。什么东西都可以被遗忘，可迪阿斯巴却会存在，并载着人类的后裔顺着时间之流安然而下。

他们除了生存之外别无建树，并满足于此。从他们自创造大厅出来到返回城市记忆库这段时间，有百万件事情占据着他们的生命。交谈与争论的快乐，社会交往的繁文缛节——光这些就足以占据一个人一生中很大一部分时间了。除此之外是大规模的正式辩论，全城的人都听入了迷，而城里那些头脑最敏锐的人则在论战中交锋，抑或尽力攀登那些至今尚未被征服过的哲学高峰——这些挑战是永远不会丧失吸引力的。

所有人都痴迷于某种智力活动。比如，埃里斯顿喜欢与中央计算机长时间交流。中央计算机实际上掌管着城市，但它有空同时和几十个想和它比试智慧的人进行讨论。三百年来，埃里斯顿竭力想要构思出一些那台机器无法解析的逻辑反论，但他知道自己还需要几个世纪才能取得进展。

埃塔尼娅的兴趣主要在艺术方面。她在物质组成器的帮助下设计和构思三维交叠图案，那是些非常美丽复杂的图案，是拓扑学中极为高深的问题。她的作品在迪阿斯巴到处可见，有些图案出现在巨大的舞蹈表演厅地板上，用来作为进行新芭蕾舞创作的要素和舞蹈主题。

在那些不具备足够智力、欣赏不了其精妙之处的人看来，这样的工作可能是枯燥乏味的。但是，在迪阿斯巴，没有一个人不理解埃里斯顿和埃塔尼娅正竭力在做的事，而且没有一个人不具备某种同样令人着迷的兴趣。

各种体育活动，包括许多只有通过控制重力才有可能进行的运动，使年轻人的最初几个世纪过得很开心。就想象中的冒险活动而言，历险游戏给所有人提供了所想要的一切。在这些历险游戏中，幻象无懈可击，因为其中所有的感觉印象都直抵人心。只要冒险在持续，入迷的观看者就完全与现实隔绝；那就像一个人生活在梦境中，却坚信自己醒着。

在一个大致轮廓在十亿年间没有改变过的、稳定的世界里，人们自然会倾向于冒险游戏。人类总是被正在下落的骰子、将要翻过来的一张牌、旋转的指针所具有的神秘所吸引，这种兴趣建筑在贪婪的基础上，在每个人都拥有他所需要的一切的世界里，这种兴趣没有存在的价值。但是，即使在这个动机被排除掉时，对冒险的纯智力迷恋仍然能诱惑最富有智慧的人。冒险的结果绝对无法预言，无论你拥有多少信息——从这些游戏中，哲学家和赌徒能得到同样的快乐。

除冒险外，迪阿斯巴的人们还热爱艺术。在这里，艺术和爱是交融在一起的——没有艺术的爱只是欲的满足，而只有怀着爱才能接近艺术。

人类寻求多种形式的美——声音的组合、纸上的文字、人体的运动、空间的色彩。所有这些媒介在迪阿斯巴仍然存在，随着世代延续，在这些之外还增添了别的媒介。迄今谁也无法确定，艺术的一切可能性是否都已被发现，抑或艺术是否具有主观感觉之外的任何意义。

爱情亦然。

城市与群星

六

杰塞拉克一动不动地坐在数字的旋涡里。用二进位制表示的一千个质数，整整齐齐地在他面前行进。自电子计算机发明以来，一切算术运算用的都是这种进位制。无数列1和0雄赳赳地过去，将所有除了自身及1外不拥有因子的数的完整序列带到了他的眼前。质数所具有的神秘性一直使人类为之着迷，直到现在它们仍然吸引着人类的想象。

杰塞拉克不是数学家，虽然有时候他喜欢自认为数学家。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在无穷列质数中寻找特殊关系与规则，使更具有天才的人有可能把它们纳入到总的规律中去。他能发现数字的特征，但不能解释其所以然。披荆斩棘穿行于算术丛林，是他的乐事，有时候他会发现被更有本领的探索者疏漏了的奇妙现象。

他列出所有的整数的矩阵，着手让计算机将布于矩阵表面的质数穿起来，就像将珠子排列于筛子的交叉网格上一样。杰塞拉克以前成百次这么做过，但却从未学到任何东西。不过他被所研究的那些数的散布方式迷住了，那些数明显是不按任何规律散布在整个整数矩阵上的。

他耳朵里响起轻轻的钟鸣声，数字之墙颤抖起来，那些数全都模糊了，杰塞拉克回到现实世界。

他立即认出了基特隆，觉得并不太高兴。杰塞拉克不愿意让自己那秩序井然的生活方式受到打扰，而基特隆却代表着不可预见性。不过，他还是礼貌地招呼了客人，并将自己的担心全都掩饰起来。

在迪阿斯巴，两个人首次会面时——甚至第一百次——习惯要花上一个来小时反复互致敬意，然后再谈正事——假如有正事的话。基特隆却只用十五分钟就匆匆说完了那些礼仪性的话，这使杰塞拉克有点生气，基特隆接着便突然说：“我想跟你谈谈阿尔文。我知道，你是他的老师。”

“的确，”杰塞拉克回答“，我始终一星期要见他几次。”

“你说他是个聪明学生吗？”

杰塞拉克想了想，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师生关系极为重要——说实话，在迪阿斯巴，那是生活的基础之一。平均每年有一万个灵魂在城里复活。他们先前的记忆尚未被唤醒，在他们生存的头二十年里，周围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新奇的。他们必须被教会使用无数机器和设备，那些机器和设备是日常生活所必需的，他们必须学会在人类所建立的最复杂的社会中生活下去。

部分教导来自于被选定做新市民父母的夫妇。选择以抽签决定，责任并不繁重。埃里斯顿和埃塔尼娅用不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养育阿尔文，但他们已经完成了他们应尽的义务。

杰塞拉克的责任限于对阿尔文进行较为正式的教育。不言而喻，他的父母会教导他如何在社会上做人，并将他引入日益扩大的朋友圈。他们对阿尔文的品德负责，杰塞拉克则对他的心灵负责。

“我觉得你的问题颇难回答，”杰塞拉克答道，“阿尔文的智力肯定没有什么欠缺，但是，他对许多该关心的事情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而对一些我们普遍不关心的事情却显出一种病态的好奇心。”

“比如，迪阿斯巴之外的世界？”

“是啊……你怎么知道？”

基特隆犹豫片刻，不知该向杰塞拉克透露多少隐情为好。他知道杰塞拉克是善意的，但他也知道，杰塞拉克必定受到控制迪阿斯巴每一个人——阿尔文除外——的那些禁忌的约束。

“我是猜到的。”他最后说。

杰塞拉克深深地坐进他刚使之出现的那张椅子里，让自己更舒服些。这是件有趣的事，他想要尽可能充分地对其做出分析。不过，除非基特隆愿意合作，否则他不可能了解到更多的东西。

他本该预料到阿尔文有朝一日会见到这位杰斯特。基特隆是城里唯一一个“异数”——即便他的异乎寻常也是迪阿斯巴的设计者们所策划的。很久之前就有人发现，没有一定量的犯罪或混乱，乌托邦很快就变得死气沉沉，令人无法忍受。

杰斯特之职的设立是城市设计者们想出来的解决办法——乍一看是天真幼稚之举，但实际上却极为巧妙。在迪阿斯巴的整个历史中，智力上适合于这个特殊角色的人不到两百个。他们享有某种特权，不受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果的影响，但有些杰斯特越出了界限，受到迪阿斯巴所能施加的唯一惩罚——在眼下这一世投生做人期满之前就被驱逐，进入未来。

杰斯特将城市搞得天翻地覆的事偶尔有之，且不可预见。这种恶作剧有些只是精心策划的玩笑，有些却是对时下某些极端珍视的信念或生活方式进行的蓄意攻击。考虑到所有这些情况，“杰斯特”之称(1)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在有法庭和国王的时代，也曾有过职责十分相似、在得到许可的情况下从事类似工作的人。

“我们最好彼此坦诚，”杰塞拉克说，“我们两人都知道阿尔文是个特异人——他从未经历过迪阿斯巴任何较早时期的生活。也许你比我更能理解这一点的含意。我不相信城里会出现完全不在计划之内的事物，所以，他被创造出来必有其目的。他会不会实现那个目的——不论是什么——我不得而知，我也不知道那个目的是好还是坏。我无法猜出那个目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它跟城市外部的什么东西有关？”

杰塞拉克谦虚地笑了。杰斯特在开小玩笑，这只是预料中的事。

“我告诉过他外面有些什么；他知道在迪阿斯巴外面，除了沙漠什么也没有。要是你办得到，就带他到那儿去。当他目睹了事实之后，他心里的怪病就可以治好了。”

“我想他已经看到过了。”基特隆轻声说，但这话他是对自己说的，而不是杰塞拉克。

“我不认为阿尔文是幸福的，”杰塞拉克继续说，“他尚未形成真正的爱好，只要他仍然对外部世界保持迷恋，就很难形成真正的爱好。但不管怎样，他年纪还很小。他可能会在成长过程中走出这个阶段，成功地变成这座城市的组成部分。”

杰塞拉克是为了打消自己的疑虑而这么说的，基特隆想，不知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告诉我，杰塞拉克，”基特隆突然问，“阿尔文知道他并不是第一个特异人吗？”

杰塞拉克大吃一惊，接着露出蔑视的神情。

“我本以为你知道那方面的情况，”他苦笑道，“在迪阿斯巴的整个历史中，出现过多少特异人？有十个吗？”

“十四个，”基特隆毫不犹豫地说，“阿尔文不计在内。”

“你掌握的信息比我多，”杰塞拉克皱着眉头说，“也许你能告诉我，那些特异人后来怎样了。”

“他们消失了。”

“谢谢你。我已经知道是那么回事了。我之所以尽可能少地对阿尔文提及他的前人，原因就在于此。以他眼下的精神状况来看，这对他毫无裨益。你能不能也守口如瓶？”

“就目前而言……可以。我自己也想研究一下他。神秘的事物总能激发我强烈的兴趣，在迪阿斯巴，这样的事情太少啦。我想，命运之神可能正在作出安排，准备开个大玩笑。”

“你真喜欢说谜语。”杰塞拉克抱怨道，“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不相信会有更多的发现。但我相信一点——无论是你还是我，或者迪阿斯巴的任何人，都没有能力阻止阿尔文去做他已决定要去做的事。即将到来的几个世纪将非常有趣。”

基特隆的影像从眼前消隐，杰塞拉克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甚至忘了去继续研究数学。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他寻思是否该要求市议会举行一次听取他的陈述的会议。但是，那会不会搞成一出荒唐可笑、无中生有的闹剧呢？莫非整件事只是基特隆所开的一个令人百思不解、莫名其妙的玩笑？他无法想象，为何选定自己来当玩笑对象。

他仔仔细细反复考虑这件事，从各个角度全方位进行审视。一个小时后，他做出了一个特殊的决定。

他要静观其变。

阿尔文抓紧时间了解他所能了解的有关基特隆的一切情况。像往常一样，杰塞拉克是他的主要信息源。老教师仔细、如实地讲了他和杰斯特会面的情况，还谈了他所知道的那有关对方生活状况的一鳞半爪。基特隆是个隐居者，没人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或是如何生活的。此人最近开的一个玩笑是颇为孩子气的恶作剧，那件事发生在五十年前，搞得自动道路普遍瘫痪。比此事早一个世纪时，他放出了一条特别难制伏的龙，龙满城游荡，吃掉了当时最受人喜爱的一位雕塑家的所有存世的作品，令那位艺术家惊恐不已，于是他躲了起来，直到那头怪兽神秘消失后才露面。

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基特隆对支配城市的那些机器和力量了解得非常深入，能以人所不能的方式使它们服从他的意志。可以想见，必定存在某种最高层次的控制，它能阻止任何野心太大的杰斯特对迪阿斯巴的复杂结构造成永久性的、无法弥补的损害。

阿尔文将所有这些信息储存起来，但他并没有与基特隆接触。虽然他有许多问题要问那位杰斯特，但他那顽强的独立性——也许是他品质中最货真价实的特异之处——使他决心要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全凭自己的努力搞清他所能搞清的一切。他开始着手制定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可能使他忙上许多年，但只要他感到自己是在朝目标前进，他就是幸福的。

他像古时候勘测一片未知土地的旅行者一样，开始对迪阿斯巴进行系统探察。他日复一日地在城市边缘那些阒寂无人的城堡里寻觅，希望会在什么地方发现一条通向外部世界的路。在搜寻过程中，他找到了十二根巨大的、通向沙漠之外的通气管，但它们都是用栅栏挡住的——即便没有栅栏，离地差不多一英里的高度也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他没有找到别的出口，尽管他探察了成千上万的走道和空房间。所有这些建筑都完好无缺，纤尘不染，迪阿斯巴人理所当然将它们视为正常秩序的一部分。有时候，阿尔文会遇到四处游逛的机器人，显然它是在进行巡视。他总会问机器人一些问题。但他一无所获，因为他所遇到的机器人并没有被输入对人的语言和思想做出反应的指令。虽然它们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有礼貌地飘到一边，让他过去，但它们拒绝与他交谈。

有时候，阿尔文一连几天见不到人。觉得饥肠辘辘时，他就走进一个仍可使用的公寓房间订餐。一些不可思议的机器人会在沉睡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后醒来，之前他完全不知道那些机器人的存在。机器人会根据储存在记忆中的模式制造饭食，那是亿万年前就已经定好的菜单。

这个被遗弃的世界——把城市的心脏围在中间的空壳——的孤寂并未使阿尔文沮丧。他已经习惯了孤寂，甚至在他处于被他称作朋友的那些人中间时也如此。这次激动人心的探察吸引了他的全部精力与兴趣，使他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神秘宿命，忘却了将他与所有同伴区别开的那种异常之处。

他探察了不到城市边缘区百分之一的地方，然后做出判断：自己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他的这一判断并不是缺乏耐心的结果，而是完全出于常识。假如探察有效，他会坚持到底，哪怕要他花上此生所余的全部时间。然而，他所看见的情况已足以使他确信，通向迪阿斯巴城外的路即使存在，也是不容易被找到的。他若不邀请更有智慧的人帮忙，那他就有可能花掉几个世纪的时间而一无所获。

杰塞拉克曾直截了当地告诉过他，他知道迪阿斯巴是没有出路的。信息机在阿尔文询问它们时，搜索了自己几乎是无限的记忆，却给不出任何答案。它们能够告诉他此城历史中的每一个细节——从将黎明时代隔绝在外的壁障建立时起，但是它们却无法回答阿尔文的这个简单的问题，可能是某个更高的神灵禁止它们做出回答。

他只好再见见基特隆。

(1)杰斯特的英文是Jester，有宫廷弄臣、小丑的意思。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七

“你倒没有急着来，”基特隆说“，可我知道你迟早会来。”

基特隆如此肯定，这使阿尔文有点不快；自己的行为可以被精确无误地预见到，他可不爱这么想。他寻思，他那些毫无结果的搜寻杰斯特是否全都看在眼里，而且确切地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尽力想要找到一条出城的路，”阿尔文直截了当地说，“出路必定是有的，我想你能帮我找到。”

基特隆沉默了一会儿。他面临着一个超出他全部预见能力的未来，若想回头，他还有时间。别的人没有一个会犹豫——城里的人谁也不敢挑战已经存在了数亿年的规则。也许并不会发生危险，也许没有什么能使迪阿斯巴永恒的一成不变发生变化，但是，如果真有给这个世界招来不可思议的新变故的危险，现在可能就是阻止它的最后机会。

基特隆对迪阿斯巴眼前的秩序是满意的。他虽然可以不时破坏一下这一秩序，但都在很低的程度之内。他是个批评家，却不是革命家。在静静流淌的时间之河里，他只希望激起几圈涟漪，而绝不敢改变它的流向。他的冒险欲，已经像迪阿斯巴的其他市民一样，被仔细彻底地消除了。

不过他仍然具有好奇的火花，那曾是人类最伟大的天赋，尽管那火花几乎已经熄灭。他还是准备冒一次险。

他看看阿尔文，竭力回忆他自己的青年时代，回忆一千年前他自己所做的梦。往昔的任何时刻，现在回想起来都是那么清晰。这一世和以前所有世代，就像串在线上的珍珠，向既往延伸；他可以抓住他所想要的任何一世，重新加以审视。对现在的他而言，前些世代的基特隆是完全不同的人；基本模式或许相同，但所经历的事使他和那些基特隆永远不可同日而语。他下次走回创造大厅、一觉睡到城市再次唤他醒来时，他可以将自己一切前世的记忆全都从心里清洗干净。但那将是一种死亡，他眼下还不愿意。他仍然准备继续积聚生活所能提供的一切，犹如一只被幽闭在壳里的鹦鹉螺，耐心地将新细胞添加到它那缓慢增大的螺旋形身体上去。

在青年时代，他和同伴们没什么不同。直到他上了年纪，前世生活的潜在记忆洪水般回涌时，他才担当起很久之前就注定要担当的那个角色。有时候，他有点怨恨以无限的智慧和技巧设计出迪阿斯巴的那些人，直至现在，在这么多世代过去之后，竟然还能支配他，使他活像个舞台上的木偶。这次，也许是一个报复机会，这机会的获得延迟已久。一个新演员登台了，这个人可能会让这出上演次数太多的戏最后一次降下帷幕。

对一个必定比自己更加孤独的人的同情，对周而复始的世代的厌倦，一种顽童似的闹着玩儿的感觉——就是这些不协调的因素在促使基特隆行动。

“我也许能帮助你，”他对阿尔文说，“也许不能。我不想给你任何虚假的希望。半小时后，在第三直道和第二环道交叉口跟我碰头。至少我可以带你去做一次有趣的旅行。”

阿尔文提早十分钟来到了约会地点，虽然那是在城市的另一边。他焦急地等待着，自动路载着平静而又心满意足的城里人，没完没了地打他身边飞掠而过。他终于看到基特隆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远处，不一会儿，那位杰斯特的形体第一次来到他面前。这可不是投影图像——当他们行古代见面礼手掌相触的时候，证实基特隆是完全真实的。

那位杰斯特靠在大理石扶手上，以好奇的目光盯着阿尔文。

“我想知道，”他说，“你是否明白自己所寻求的是什么。我还想知道，要是你得到它，你会干什么。即使你找到了一条路，你真的认为你能离开这座城市吗？”

“我确信这一点。”阿尔文回答道，他相当勇敢，虽然基特隆能在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不踏实。

“那就让我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你看见那儿的两座城堡了吗？”基特隆指向电力中心和市议会厅一模一样的尖顶，它们之间隔着一个一英里深的峡谷。“假如我在那两座城堡之间搁上一块非常坚实的板子——只有六英寸宽的板子——你能走过去吗？”

阿尔文迟疑着。

“我不知道，”他答道“，我不想试。”

“我十分肯定，你永远走不了。没跨出十步，你就会头晕眼花摔下去。可是，若将那块板子搁在平地上，你就能毫无困难地在板子上走。”

“这说明了什么？”

“很简单。在我所述的这两个实验中，所用的板子是同一块。你有时候遇到的那种装了轮子的机器人，轻而易举就能走过架在两座城堡之间的板子，就如走搁在平地上的板子一样。我们却不行，因为我们具有恐高心理。这可能是非理性的，但是它太强大了，你无法不受影响。它是深植于我们内心之中的，是与生俱来的。

“我们对空间怀有同样的恐惧。把一条出城的路——它可能就像此时我们眼前的这条路——指给迪阿斯巴的任何人看，他也不会沿着那条路走很远。他将不得不回过头来，就如你在一块架在那两座城堡之间的板子上跨出几步就回头来一样。”

“可为什么呢？”阿尔文问“，必定有过一个时代……”

“我知道，我知道，”基特隆说，“人类曾经出去过，到整个世界上去过，并亲自到群星上去过。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并给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恐惧。只有你觉得你没有这种恐惧。好，我们走着瞧吧。我要带你去市议会厅。”

市议会厅是城里最大的建筑之一，而且几乎完全是交给机器掌管的。机器是迪阿斯巴真正的行政官。离楼顶不远是市议会开会的房间，每当有事情要商讨时，就在那儿聚会。

宽敞的大门将他们吞了进去，基特隆大步向前，迈进朦胧的金碧辉煌之中。阿尔文以前从未走进过市议会厅，不准进入此地的规定其实是没有的——在迪阿斯巴不准做什么事的规定极少——但跟其他每一个人相仿，他对这个地方抱有某种半宗教的敬畏之情——在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里，市议会厅就成了最接近庙宇的地方。

基特隆领着阿尔文穿过走道，走下斜坡，绝无半点迟疑，那些斜斜的坡道显然是为安装轮子的机器人铺就的，并非供人行走。有些通向极低处的曲折坡道角度非常陡，如果不调整重心抵消斜度，就不可能在那些坡道上驻足。

他们最后来到一扇关闭着的门前，他们走近时，那门无声地滑开，然后在他们身后合拢。前面是另一扇门，他们走到门前，门却并未打开。基特隆没有动手触门，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短暂停顿后，一个平静的声音说“：请报姓名。”

“我是杰斯特基特隆。同行者是阿尔文。”

“有何贵干？”

“纯粹好奇。”

使阿尔文颇为惊讶的是，门立即打开了。就他的经验所知，要是一个人对机器人作了玩笑式的回答，就会导致机器人不知所云，此人就不得不再从头开始。那个询问基特隆的机器人必定非常高级——在中央计算机的级别序列中处于很高的位置。

他们没有遇到更多的障碍，但是阿尔文怀疑他们已经通过了许多测试，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走过一条短短的通道，他们冷不防进了一个地板下陷的巨大圆形房间，一踏上那块地板就使人惊愕异常，阿尔文一时间手足无措。他正俯瞰着展现在眼前的迪阿斯巴全城，那些最高的建筑的高度仅及他的肩部。

他花了很长时间寻找那些熟悉的地方，观看那些未曾见过的景色，然后才注意到房间的其余部分。墙上覆盖着一幅由黑白方块组成的细致入微的图画，上面的图案飞快地闪烁着。在房间四周，稍隔一段距离就安放着一台某种类型的手控机器，每台机器都带有显示屏和供操作者坐的座位。

基特隆让阿尔文看了个够，然后指着那座微型城市说：“你知道那是什么？”

阿尔文心里想说“一座模型”，但那回答太浅显，他相信必定是错的。所以他摇摇头，等基特隆来回答他自己的问题。

“你回想一下，”那位杰斯特说，“我曾告诉过你，这座城市是怎样保持下来的——记忆库是怎样使城市的模式永远保持凝固不变的。我们周围的这些东西全是记忆库，它们存储的信息无法计量，无一遗漏地描画出这座城市今天的模样。迪阿斯巴的每一个原子都被输入了这些墙壁的矩阵中。做到这一点的才智我们已经遗忘了。”

他朝陈列在他们下方的完整无缺、无限详尽的迪阿斯巴模型挥了挥手。

“那不是模型，它并不真实存在。它只是储存在记忆库里的模式的投影，因此与城市本身绝对一致。这些显示器可放大任何想看的部分，使你看到的东西与实物大小相同或者更大。当必须对设计进行改动时，就会用上它们，虽然两次改动之间相隔的时间可能很长。若你想要知道迪阿斯巴究竟是什么模样，那就来这个地方。在这儿待上几天后你所能了解到的东西，要比你用一世进行实地探察了解到的还多。”

“奇妙至极。”阿尔文说“，多少人知道有这个地方？”

“呵呵，有许多，但他们难得关心这里。市议会的人很少到下面这个地方来，而只要不是全都到场，就不能对城市做出改动；而且，要是计算机不同意所提议的改动，即使人到齐了也没用。我怀疑，一年之中，有人来这房间的次数不会超过两三次。”

阿尔文想要知道基特隆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后来他想起，他那些精心策划的玩笑必定涉及对城市内部机制的了解，这种了解只能通过非常深入的研究才能获得。到处跑，了解所有的情况，这必定是杰斯特的特权之一；要搞清楚迪阿斯巴的一桩桩秘密，不可能有比他更合适的引路人了。

“你所寻找的东西可能并不存在，”基特隆说，“假如真的存在，那么这里就是你找到它的地方。让我教你怎样操作控制系统吧。”

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阿尔文坐在一台监控器前，学习使用控制系统。他能任意选择城里的一点，用任何倍率对其进行仔细察看。在他变换坐标时，街道、大楼、墙壁和自动路闪电般掠过屏幕。他像是个无所不见、不具形体的神灵，能毫不费力地在整个迪阿斯巴移动，不受任何障碍物的阻挡。

但是，实际上他所察看的并不是迪阿斯巴。他是在记忆单元里穿行，看到的是梦幻中的城市图像——那梦幻具有使真实的迪阿斯巴在亿万年里不受触动的力量。他只能看到城市里具有永久性的那一部分，在街上行走的人并不是这幅被凝固了的图像的组成部分。就他的目的而言，这无关紧要。他此时所关心的纯粹是那些把他囚禁其中的石头和金属，而不是那些和他一起过着囚禁生活——无论多么情愿——的人。

他寻找着，很快就找到了洛伦尼堡，并飞速在他业已实地探察过的通道和走廊里穿行。随着石头格栅的图像在眼前放大，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吹进格栅的那股冷风。也许那股冷风已经不停地吹了整个人类历史的一半时间，而且仍在吹着。他来到格栅前，往外一看——没看到任何东西。刹那间，他惊得几乎怀疑自己的记忆了：难道他看到过的沙漠只是一场梦？

接着他便想起了这个事实：沙漠并不是迪阿斯巴的组成部分，因此，在他眼下察看的幻影世界里，它的图像并不存在。在那道格栅之外，确实有可能存在东西，这块屏幕却永远无法将其显现出来。然而，屏幕能将迪阿斯巴人未曾见过的一些东西显现给他看。阿尔文将视线投向格栅之外，进入城市外面的空茫。他转动改变视角的控制器，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看。迪阿斯巴在他身后——他正从外面往里看。

对计算机，对记忆库，对产生阿尔文此时所看图像的繁复机制而言，那只是简单的透视问题。它们“知道”城市的形态，因此，它们能够显示从外面往里看时城市所呈现的模样。但是，即使阿尔文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受到的震动还是极为强烈的。在精神上——若非实际上的话——他逃出城了。他好像悬在洛伦尼堡陡壁之外几英尺的空间，他凝视了一会儿眼前那片光滑的灰色表面，然后触碰控制器，让视线落向地面。

他知道这台奇妙机器有可能办到什么事之后，他的行动计划清晰起来。不需要花费经年累月的时间从内部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一条走道又一条走道地探察迪阿斯巴。利用这台机器，他可以沿着城市外侧飞行，能立刻看到有可能通向沙漠和外部世界的任何通道。

胜利感和成就感使他觉得飘飘然，他急于与人分享自己的欢乐。他转向基特隆，想谢谢那位杰斯特——是此人使这一切成为可能。但是基特隆已经走了。为何要走，只需略一思索就可以知道。

在迪阿斯巴，能够冷静地观看此时屏幕中那些图像的人，阿尔文也许是唯一一个。基特隆能帮助他进行搜寻，但即便是这位杰斯特，也对宇宙的不可思议抱有恐惧，这恐惧已经将人类钉在狭小的世界里很久很久了。基特隆留下阿尔文，让他一个人继续探寻。

暂时被驱除了的孤独感再次压到阿尔文身上。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要做的事太多啦。他又转过身来，对着监控器，使城市墙壁的图像缓缓滑过屏幕，开始他的探寻。

接下去的几个星期里，阿尔文很少在迪阿斯巴露面，虽然注意到他不见了的人只有寥寥几个。发现以前的学生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市议会厅里，而不是悄悄绕着城界到处转，杰塞拉克稍稍松了口气，他认为阿尔文在那儿就不会惹什么麻烦了。埃里斯顿和埃塔尼娅到他房里去过一两次，看到他不在也没当一回事。阿莉丝特拉则很关心他。

迷恋上阿尔文可算得上是一种不幸，更合适的男人其实多的是。阿莉丝特拉找伴儿从来没有困难，但是跟阿尔文相比，她所认识的其他男人全都平淡无奇，是从同一个毫无特色的模子里铸造出来的。她不会不做努力就放弃阿尔文，但他的疏远和冷淡是她无法回避的挑战。

不过，她的动机也许并不完全是自私的，更多是出于母性而不是性。虽然生育已被遗忘，但女性保护和同情的本能却仍然存在。从表面上看，阿尔文可能显得既顽强又自信，而且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但阿莉丝特拉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孤独。

发觉阿尔文不见了之后，她马上问杰塞拉克他出了什么事。杰塞拉克只犹豫了片刻，便告诉了她。要是阿尔文不想要同伴，那主动权就在他自己手里。他的老师对这一关系既不赞成也不反对。总的来说，杰塞拉克很喜欢阿莉丝特拉，并希望她的影响会有助于阿尔文使自己适应迪阿斯巴的生活。

阿尔文待在市议会厅里，这意味着他在从事某项研究，知道这一点至少能消除阿莉丝特拉在可能出现情敌这方面所抱有的怀疑。但是，尽管她并没有嫉妒，可她生出了好奇之心。她有时会责备自己把阿尔文丢在了洛伦尼堡，但她知道，要是那种情况再次发生，她还是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反应。她对自己说，除非她能搞清楚阿尔文千方百计想做什么，否则她无法理解他。

她一进市议会大厅的大门就被笼罩在一片肃静之中，这令她印象深刻，但并没有把她吓住。大厅远端，信息机一台台并排靠墙放着，她任意选了一台。

确认信号一亮，她就说：“我要找阿尔文。他在这幢楼里，我去哪儿找他？”

信息机回答普通问题时脱口而出，全然没有滞后。对此，一个人即使活了一世，也绝不会完全习惯。知道——或自称知道——个中奥妙，把“进入时间”和“储存空间”这类学术性语汇挂在嘴上的人有的是，但是，他们也会对机器回答得如此之快而倍感惊讶。只要在这座城市所掌握的无比丰富的信息范围之内，任何基于事实做单纯判断的问题都能立刻得到回答。只有在作答之前需要进行复杂计算的情况下，才会被人察觉到延迟。

“他在监控器那儿。”信息机答道。这个回答没有什么用处，因为阿莉丝特拉全然不知道监控器这一名称指的是什么。信息机绝不会自愿提供超出询问内容的信息，恰当地提问是一门艺术，往往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学会。

“我怎么找到他？”阿莉丝特拉问。她到监控器那儿时，她就会知道监控器是什么了。

“我不能告诉你，你必须得到市议会的许可。”

这是最出人意料、甚至令人不安的情况。在迪阿斯巴，只有极少几个地方不让人任意进入。阿莉丝特拉非常肯定，阿尔文并没有得到市议会的许可。这只能说明，有个更高的权威在帮助他。

市议会统治着迪阿斯巴，但是，市议会必须听命于至高无上的中央计算机。很难不把中央计算机看作是一个有生命的、位于某个地方的实体，虽然实际上它是迪阿斯巴所有机器人的总和。在生物学意义上，它并不是活的，但它肯定具有至少跟人一样的知觉和自我意识。它必定知道阿尔文在做什么，因此，阿尔文必定获得了它的许可，否则它就会制止他，或者让他去请示市议会，就如那个机器人对阿莉丝特拉所做的那样。

待在这儿没用了。阿莉丝特拉知道，想要找到阿尔文——即使她确切知道他在这幢巨大建筑物的什么地方——将注定是枉然的。门不会打开；自动路在她站上去时就会将她往后送，而不是往前送；升降场会神秘莫测地停下来，拒绝将她送到上面楼层去。假如她坚持，她会被一个礼貌却又严厉的机器人轻轻送到外面街道上去，抑或在市议会厅里打转，直到她受不了，自愿离开。

她异常憋闷地走到外面街上。她非常困惑，破天荒第一次感觉到，在这儿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使她的个人愿望和兴趣变得微不足道。她不知道下一步将要做些什么，但她相信一点——阿尔文并不是迪阿斯巴唯一一个锲而不舍的人。

城市与群星

八

当阿尔文从控制面板上抬起双手并切断线路时，监控器屏幕上的图像消失了。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盯着在过去许多个星期里占据他整个心灵的那块长方形。他环游了自己置身的这个世界，在那块屏幕里，从迪阿斯巴每一平方英尺外墙旁经过。他比任何活着的人都更了解这座城市，也许除了基特隆；他现在知道，穿过墙壁的路是不存在的。

支配着他的感觉并不仅仅是沮丧，他从来没有真正指望过事情会多么轻而易举，初作尝试就能发现他所寻求的东西。重要的是，他排除了一种可能性。现在他必须探求其他的可能性。

他站起来，走向几乎布满那个房间的城市影像。虽然很难不把它看作是真实的模型，但他知道，实际上它只是储存在记忆单元里的模式的视觉投影而已，他刚才所探察的就是那些记忆单元。当他操作监控器，移动视线穿过迪阿斯巴时，一个光斑会在这件复制品表面游弋，使他能确切地看到自己正要去什么地方。早些时候，这曾是个有用处的向导，但他很快就会娴熟地设置坐标，不需要这个帮助了。

城市横陈在他下方，他像上帝似的俯瞰着它。但他在思考自己眼下该采取的步骤，对此视而不见。

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迪阿斯巴有可能被保持在一种按照记忆单元中的模式决定的、永久性的静态平衡之中，但那个模式本身却是可以改变的，城市会随着模式的改变而改变。对部分外墙进行重新设计，使之具有一个出口，然后将这个模式输入监控器，让城市按新的设想改变自身的模样，这是有可能办到的。

阿尔文怀疑，他可以利用面积巨大的监控器操作台进行这种改变，但基特隆没有向他解释过操作台的功用。能够改变城市结构的操作台被牢牢锁定，只有在市议会授权并得到中央计算机许可的情况下，才可以动用。要市议会答应他的请求的可能性极小，即使他准备耐心恳求数十年甚至数百年。这个前景对他丝毫没有吸引力。

他转而想到天空。有时候，他会想象自己在天空自由飞翔。人类放弃天空已经很久了。他听说，地球的天空曾有一次被陌生的东西所充斥。从外太空来了一批巨大的飞船，满载奇珍异宝，停泊在传说中的迪阿斯巴港。可是，那个港口在城市范围之外，很久之前它就被掩埋在流沙之下了。他可以想象，在迷宫似的迪阿斯巴的什么地方，可能还藏着会飞行的机器，但他并不真正相信这一点。即使在小型私人飞行器普遍使用的时代，在城市范围之内也完全不可能允许驾驶飞行器飞行。

他又沉浸在那个熟悉的梦里了。他想象自己是天空的主人，世界展现在他的下方，邀请他到想去的地方旅行。那不是他所看到的他自己时代的世界，而是业已失去了的黎明时代的世界——一幅由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山峦、湖泊和森林构成的全景画。他能感觉到对自己那些未知祖先的强烈嫉妒，他们自由自在地在地球上到处飞翔，但也是他们摧毁了地球的美丽。

这种使心灵沉醉的白日梦毫无用处……他奋力挣脱，想回到现在，回到眼下的问题上。假如天空不可企及，陆上的通路又被堵死，那该怎么办呢？

他又一次处于这样的状况：他需要帮助，凭他自己的努力无法再取得进展了。他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他是诚实的，没法否认它。他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基特隆。

阿尔文永远无法判断，他对那位杰斯特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阿尔文很高兴他们见了面，他感激基特隆对他的探求给予的帮助和不动声色的同情。在迪阿斯巴，像基特隆这样的人没有第二个了，然而，此人性格中具有某种使他不快的东西，也许是基特隆带有嘲讽意味的超脱神情。阿尔文有时会产生这种印象：基特隆在暗暗嘲笑自己的一切努力，即使他看似竭力给予了帮助。由于这一点，也由于自己的固执己见和独立不羁，阿尔文非到万不得已之时，是不大愿意去接近那位杰斯特的。

他们约定在离市议会厅不远的一个圆形小庭院内见面。城里这种僻静去处多得是，也许只与熙来攘往的通衢大道相去不远，但是却完全与之隔绝。通常，有些地方只能绕好几个圈子后才能到达；有些地方则处于巧妙设计出来的迷宫中心，更加幽僻。基特隆选择这种地方约会，是他的典型做法。

那个庭院宽约五十步，实际上位于一座大建筑物深处。但是，它看上去好像并没有明确的实体界限，而是被一种透明发光的蓝绿色材料团团围住。庭院内低低的墙垣高不及腰，间或开着可以让人通过的口子，其巧妙的布局给人以安全幽闭的印象。没有这种幽闭，就没有一个迪阿斯巴人会感觉到幸福。

阿尔文来到时，基特隆正在察看其中一道墙。墙上铺着彩色瓷砖，组成一幅复杂得令阿尔文几乎看不懂的镶嵌图案。

“看看这幅镶嵌图案，阿尔文，”那位杰斯特说，“你注意到它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没有，”阿尔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说，“我不喜欢这幅图案。不过那上面也没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啊。”

基特隆的手指划过彩色瓷砖。“你的眼力不是很好，”他说，“看看这些边缘——看到它们变圆变柔和了吗？在迪阿斯巴，这是很罕见的现象，阿尔文。这是磨损——物质被时间侵蚀。我还记得这幅图案崭新时的模样，那时我在上一世，也就是八千年之前。要是我从现在起再过十二世回到这个地方，这些瓷砖就将通通销蚀。”

“我看不出这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阿尔文回答道，“城里有些艺术品也是这样——说它好吧，已经不值得保存在记忆库里；说它坏吧，却还舍不得马上销毁。我想，有朝一日，会有某个更出色的艺术家来到世上，他的作品是绝对不会磨损的。”

“我认识设计这道墙的人。”基特隆说，他的手指仍在镶嵌图案上摸索，“奇怪的是，我能回忆起那件事，却想不起那个人了。我可能不喜欢他，所以我准是将他从我脑中抹掉了。”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也许是我自己设计了它。有段时间我曾是个艺术家，当城市拒绝让这道墙永存时，我十分生气，于是我决定忘却整件事。你瞧，我知道那一块就要松动啦！”他设法抠出一小块金色的瓷砖，非常高兴自己搞了个小破坏。他把碎片扔在地上，又说“：这一下，维修机器人就得干点什么啦！”

阿尔文知道，基特隆是在教他什么。这是直觉告诉他的。直觉不受纯逻辑思维的影响。他看看落在脚旁的金色碎片，竭力想以某种方式将它和此时压在心头的那个问题联系起来。

一旦他认识到答案是存在的，找到它就不难了。

“我明白你想要告诉我什么了。”他对基特隆说，“在迪阿斯巴，有些东西并不保存在记忆库里，所以我永远不可能通过市议会厅的监控器找到它们。如果到监控器那儿，将焦点对准这个庭院，我不会看到我们面前这堵墙的踪迹。”

“我想你可能会找到这堵墙，但墙上不会有镶嵌图案。”

“是的，这我明白。”阿尔文说，不愿在文字上吹毛求疵，“同样，城市里也可能存在着这样一些部分，它们从未被保存在记忆库里，也从未被完全磨损掉。不过，我确实不明白这对我究竟会有什么帮助。我知道城市外墙是存在的——那墙上没有口子。”

“也许没有出城的路，”基特隆答道，“我做不了任何许诺。可是，我想监控器还是能教给我们许多许多东西——若中央计算机允许的话。看来它对你是很有好感的。”

阿尔文在他们去市议会厅的路上反复琢磨最后那句话。他一直以为他完全是靠基特隆的影响力才接近监控器的，而从未想到这可能是靠他自己的某种内在品质才办到的。做一个特异人有许多不利之处，该得到些补偿才合理。

毫无变化的城市影像仍然占据着阿尔文曾长期滞留的那个房间。此时，他对它有了新的认识：他在这儿看到的一切都是存在的，但迪阿斯巴的一切却未必都在这儿得到了显现。不过，可以肯定，不显现的地方必定都无足轻重，而且很难被察觉。

“我多年前就想做这件事了，”基特隆说着在控制台前坐了下来，“但控制装置锁着，我打不开。也许现在它们会听我的话了。”

基特隆慢慢地想起遗忘已久的技能，他的指尖在控制台上移动起来，直到控制面板中那个敏感的坐标格网的节点上才停住了。

“我想这样做就对了，”他最后说，“我的判断马上就能得到验证。”

屏幕发出亮光，但出现的并不是阿尔文所期望的图像，而是一条有点令人困惑的提示：

设定速率后，回倒即开始。

“我真蠢，”基特隆嘀咕道，“样样东西都搞对了，却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他自信地敲击着键盘，等那条信息从屏幕上消失后，他在座位里转过身来，想看看那座复制出来的城市。

“瞧这个，阿尔文，”他说，“我看我们俩要了解到迪阿斯巴的一些新东西啦。”

阿尔文耐心地等待着，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城市影像浮现在他们眼前，那些熟稔的奇观美景尽收眼底。他正想问基特隆自己该往哪儿看，一个转瞬即逝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赶快转过头来。那只是亮光或火花的偶现，他转过来迟了，没看见那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什么都没有改变，迪阿斯巴还是他一直所知的老样子。接着，他看到基特隆正带着讥嘲的微笑望着他，于是他再次看向那座城市。这次，变化是在他眼前发生的。

公园边缘的一座建筑突然不见了，另一座设计大不一样的建筑立即取代了它。置换发生在刹那之间，只要阿尔文眨一眨眼，他就不会看到了。他惊奇地瞪眼看着业已发生细微变化的城市，震惊之余也在寻找答案。他回想起出现在监控器屏幕上的那些字——回倒即开始——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

“那是几千年前城市的模样，”他对基特隆说，“我们是在溯时间之流而上。”

“这么说很富于诗情画意，但并不精确。”那位杰斯特答道，“实际发生的情况是，监控器正在回忆早些时候的城市景象。模式一旦做出变动，记忆库并非简单被清空；储存在记忆库中的信息被转移至辅助储存器，以便在需要时加以回忆。我将监控器回倒那些辅助储存器的速率设定为每秒一千年。我们现在所看的已经是五十万年前的迪阿斯巴了。我们必须继续回倒至更远的年代，才能看出真正的变化——我来增大速率。”

他重新转过身子，面对控制台。他刚一增大速率，不是一幢建筑，而是一整条街区就从眼前被抹去，并为一座巨大的椭圆形露天竞技场所取代。

“啊，竞技场！”基特隆说“，我还记得，我们决定拆除它时还发生过一阵混乱呢。这座竞技场从未使用过，可许多人却很喜欢它。”

监控器此时以更大的速率唤醒它的记忆，迪阿斯巴的影像以每分钟数百万年的速度向过去回倒，变化之快令人眼花缭乱。阿尔文注意到城市的改变好像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呈现出来的，在长时间的平静后，会突然出现一连串飞速重建，接着便又是另一次停顿。迪阿斯巴就像个活的有机体，必须经历一次次爆发式的增长才能不断获得力量。

尽管发生了所有这些变化，但城市的基本设计并没有改变。建筑拆了又建，但街道的式样看起来是永久固定的，而且那个公园始终作为迪阿斯巴的绿色心脏而存在。阿尔文感到奇怪，不知监控器能倒多远。它能倒到城市创建之时，并穿过那道将已知历史和黎明时代的神话传说分开的帷幔吗？

他们已经进入了五亿年前。在迪阿斯巴城墙外面，在监控器的记忆之外，那将是一个不一样的地球。也许会有海洋和森林，甚至还有人类在撤回最后家园的漫长过程中尚未被抛弃的别的城市。

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流逝，在监控器的小宇宙里，每一分钟都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时期。阿尔文想，回倒终会到头的。虽然他很想看到这一刻的到来，但他还是不明白，这对他逃出城市能有什么帮助。

突然，迪阿斯巴大幅缩小，公园不见了，巨大城堡的界墙霎时消失了踪影。这座城市朝世界开放，向四面辐射的道路毫无障碍地延伸至监控器图像的边缘。这是人类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迪阿斯巴的模样。

“我们不能再继续倒下去了。”基特隆指着监控器屏幕说。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字样：回倒终止。“这必定是保存在记忆单元中城市的最早景象。我怀疑在此之前不存在记忆库。那时的建筑物是会被自然销蚀掉的。”

阿尔文对着这座古代城市模型瞠目看了许久。他想到那些道路所曾有过的川流不息的景象，人们自由自在地来来往往，去世界上任何想去的地方——而且还到别的世界去。那些人就是他的祖先……他觉得，与眼下和他共同生活的那些人相比，自己与他们更亲近。他希望自己能看到他们，并和他们思想相通，像他们一样在距今十亿年前的那个迪阿斯巴的街道上穿行。但是，那时的祖先不可能是快乐的，因为他们必定生活在入侵者的阴影之下。再过几个世纪，他们就得转过脸来，背向他们赢得的荣光，并建起一堵抵制宇宙的墙。

基特隆操纵监控器，在造成这一转变的短暂历史时期的前后反复来回了十多次。从一个开放小城市变成一个大得多的封闭城市，花了一千多年时间。那些忠心耿耿为迪阿斯巴服务的机器，必定是在那段时间里设计并建造起来的，记忆库也是在那时形成的。所有现在活着的人的基本模式也被输进了记忆库，于是，当适当的脉冲将他们再次唤醒时，他们就能被赋予形体，获得再生，走出创造大厅。阿尔文意识到，就某种意义而言，他必定在古代世界存在过。当然，他也可能完全是人造的——他整个人的所有一切是由那些艺术家兼技师设计出来的——他们为了实现某个清晰的目标，使用难以置信的复杂工具创造了他。但是，他认为自己更可能是曾经生活和行走在地球上的人。

当新城市被创造出来时，老迪阿斯巴所留下来的东西就极少了。随着那个公园的出现，老城市的遗迹几乎荡然无存。转变之前，在迪阿斯巴中心有一块绿草覆盖的小空地。后来那块空地扩大了十倍，周围的街道和建筑都被清除掉了。雅兰·蔡墓就是这时建起来的，它取代了原先矗立在所有街道交会点的一座很大的圆形建筑。阿尔文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那座墓是古迹”这一传说，但现在看来，传说是正确的。

“我看，”阿尔文突然灵机一动，“我们可以研究一下这个图像，就像研究现在的迪阿斯巴的图像那样。”

基特隆的手指掠过监控控制台，屏幕做出了反应。阿尔文的视线沿着古怪的狭窄街道移动，那座消失已久的城市开始在他眼前放大。对最初的迪阿斯巴的记忆仍然清晰。数十亿年间，记忆库将它保存下来，等待有人再次将它唤醒。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从中学到些什么，能否有助于自己的探索。但这无所谓。看到过去，看到人类仍在群星中遨游的那个时代的情景，这本身就够令人心醉神迷的了。他指着矗立于城市心脏的那座低低的圆形建筑。

“让我们从那儿开始吧。”他对基特隆说。

也许纯粹是运气，也许是基于某种逻辑，反正都一样——他迟早会来到这个辐射式街道的会合之处。

他花了十分钟才发现，那些街道并不是单单为了对称才会合于此的。他长久以来的探寻终于得到了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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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阿莉丝特拉发现，跟着阿尔文和基特隆而不让他们察觉，这非常容易。他们好像匆忙得不得了——这本身就是件非同寻常的事——从不回头看。她躲在人群中，但始终使他们保持在视野之内，沿着自动路跟踪他们，这简直就是在玩游戏。到最后，他们的目的地就显而易见了。当他们离开图案般排列的街道、进入公园时，他们就只能走向雅兰·蔡墓。公园里没有其他建筑，而阿尔文和基特隆也不会对欣赏风景感兴趣。

因为在离墓最后几百码(1)内无法藏身，阿莉丝特拉只好等到基特隆和阿尔文走进大理石砌成的阴暗墓室才出来。他们刚从视野中消失，她就赶快跑上那片绿草覆盖的斜坡。她可以在一根巨柱后面躲足够长的时间，以观察阿尔文和基特隆究竟在干什么。此后要是他们发现了她，那也无关紧要了。

墓由圆柱排列的两个同心圆构成，中间是一个圆形庭院。那些圆柱几乎将庭院完全遮蔽，只留下一个小缺口。阿莉丝特拉没有从这口子进去，而是从侧面进了墓。她小心翼翼地过了第一个圆柱圈，看到没人，就踮着足尖向第二个圈走去。透过圆柱间隙，她可以看到雅兰·蔡的雕像，雅兰·蔡的目光越过他所建造的公园，投向公园之外的城市。在以往无数个世代里，他就这样望着这座城市。

在这座孤寂的大理石建筑里，没有一个人。墓里空空荡荡的。

此时，阿尔文和基特隆正在地下一百英尺处一口箱子似的小房间里，房间的四壁似乎在平稳地向上滚动。那是显示他们处在运动之中的唯一标志，就连能表明他们正在快速向地底沉降的些微震动都没有。即便在此时，他们俩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哪儿。

事情进展之顺利，简直到了不合常理的程度，因为路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是谁？阿尔文有点纳闷儿。是中央计算机？抑或是雅兰·蔡本人？在他改造这座城市的时候就准备好的？）。当时，监控器屏幕显示了那条插进地下深处的竖直井道，但他们只循着井道看了一小段，图像就消失了。阿尔文知道，这意味着监控器里没有他们所探寻的信息，也许从未有过。

他心里刚生出这个想法，屏幕又一次显像了。这回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简单的信息：

站在塑像凝视之处——切记：

迪阿斯巴并非总是这样。

最后一行字字体较大，整条信息的含意阿尔文一望即知。在心里说出密码以开门或启动机器，这个办法已用了几个世代。至于“站在塑像凝视之处”——那真是太简单了。

“我想知道有多少人念过这条信息？”阿尔文说。

“十四个，就我所知，”基特隆答道，“可能还有其他人。”他没有对这句颇为难解的话作详细说明。阿尔文急急忙忙要去公园，顾不上进一步向他提问。

他们没法肯定那机关仍然有效。他们来到墓室，不一会儿，就在所有石板中找到了雅兰·蔡凝视的那一块。乍看之下，那座塑像好像是在看着远处的城市；但假如站在它正前方的近处，就可以发现那双眼睛是向下看的，那难以捉摸的微笑正对着墓室大门里的一个地方。一旦识破这个秘密，一切就豁然开朗。阿尔文移到与雅兰·蔡凝视的石板相连的那块石板上，他发现雅兰·蔡就不再朝他看了。

他回到基特隆身边，杰斯特说：“迪阿斯巴并非总是这样。”那些待命的机器立即做出了反应，仿佛自它们最后一次运转以来，业已流逝的数百万年压根儿没有存在过似的。他们所站的那块大石板开始载着他们平稳地进入地下深处。

井壁在他们身边无声地滑过，阿尔文和基特隆两人谁也不说话，基特隆又一次和自己的良心搏斗，心想，这次他是不是走得太远了。他无法想象此行会通向何方。他开始理解恐惧的真实含意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

阿尔文并不害怕，他太激动了。他在洛伦尼堡观看外面那片杳无人迹的沙漠和遍布夜空的星星时，已经体验过这种感觉。那时，他只是定睛看着未知世界而已，而此时他却正被送到那儿去。

身旁的井壁不再滑动。他们所处的那个神秘的活动房间的一侧出现了一块光亮，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突然就现出了一扇门。他们跨过门，沿着门后的短道走了几步——接着便站立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穴之中，洞壁在他们头顶上方三百英尺处会聚成一道弯弯的弧线。

那条他们从中下落的圆柱看上去太纤细了，似乎难以支撑上面数百万吨的岩石；说实在的，它好像根本不是这间洞室的组成部分。基特隆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这根圆柱，”他颇为急切地说，仿佛渴望找话说似的，“只是为了容纳送我们下来的那个井道才建起来的。在迪阿斯巴仍向世界开放的时候，它绝对无法输送从这儿过往的行人。行人走的是那边那些隧道，我想你认得出那些是什么吧？”

阿尔文朝一百多码外的洞室墙壁看去。墙上每隔一段相等的距离，就有一条大隧道穿墙而出，总共十二条，朝各个方向辐射，跟现在城市中呈辐射状的自动路一模一样。他可以看出，隧道微微向上倾斜，现在他认出了熟悉的灰色自动路路面。这些隧道连接着自动路，而自动路上能活动的部分在这里凝结了，不能再动了。公园建成时，自动路体系的中心被埋到地下，但是它从未被摧毁。

阿尔文开始朝最近的隧道走去。他只走了几步，就意识到脚下的地面变成透明的了。再走上几码，他好像站在没有可见托举物的半空中。他停步瞠目看着下面的虚空。

“基特隆！”他叫道“，来看这个啊！”

基特隆来到他身边，他们一起凝视着脚下的奇异景象。在无法确定距离的下方，依稀可见铺陈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一张由无数线条构成的巨网，线条会聚在中央井道下方的一点。他们默默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接着基特隆平静地说：“你看出这是什么了吧？”

“我想我看出来了，”阿尔文答道，“这是一幅交通系统图，那些小圆圈儿必定是地球的其他城市。我只能看见圆圈边上有名称，可是太模糊，认不出来。”

“以前地图必定是能自己发光的。”基特隆心不在焉地说。他的眼睛正循着脚下那些线往洞壁看去。

“我看出来啦！”他突然大声喊道，“你看到这些辐射线是通向那些小隧道的吗？”

阿尔文注意到，在自动路巨大的拱洞边上有无数通往洞室外的小隧道——朝下倾斜而不是朝上。

基特隆不等答话就继续说：

“整个体系十分简单——人们从自动路下来，选择想去的地方，然后就按照地图上的合适路线走。”

“在此之后呢？”阿尔文问。基特隆默不作声，继续探寻着那些下行隧道的奥秘。下行隧道共有三四十条，看上去全都一个样。唯有地图上的名称使人能识别它们，那些名称现在已经模糊不清了。

阿尔文绕到中央圆柱的另一头。不一会儿，基特隆听到他的声音，微微发闷，而且与洞室四壁传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看到什么了？”基特隆大声说，他不想挪动。因为他就要看清一组隐约可见的文字了。但阿尔文的声音持续传来，于是他向阿尔文走去。

在中央圆柱另一端的下方，是那幅大地图的另一半。但这边的线条并不是全都模糊不清，其中有一条线——唯一的一条——十分明亮。这条线好像跟该系统其余的线并不相连，就像一支闪闪发光的箭射向一条下行隧道。在靠近终点处，那条线穿过一个金色的光圈，光圈里有两个字：利斯。别的什么也没有。

阿尔文和基特隆站着，朝下面那个标志凝视了很长时间。对基特隆来说，这是一个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接受的挑战——说实话，他宁愿那东西不存在。但对阿尔文而言，它意味着他所有的梦的实现。虽然“利斯”两字在他看来毫无意思，但他嘴里还是不断念叨着它，品味着它的发音，仿佛它具有某种奇妙的味道似的。血液在他的血管里沸腾，他的脸颊泛起灼热的红潮。他瞪大眼睛环顾这个巨大的中心，竭力想象它在空中交通业已停止，但地球上的各城市间仍然有交往的古老时代的模样。他想起业已逝去的无数个百万年，随着交通不断萎缩，那幅巨大地图上的亮光一处接一处熄灭，直到最后只留下这唯一一条线。他寻思，在雅兰·蔡封掉自动路，关闭迪阿斯巴，使之与世界隔绝之前，那条线在它黯淡了的同伴们中间闪闪发亮，等着指引从未到过这里的人们，究竟等了有多久呢？

那是十亿年之前。即使在那时，利斯必定已和迪阿斯巴失去了联系。看来它不可能幸存……不管怎么说，那幅地图现在已毫无意义了。

基特隆突然从出神状态惊醒过来。他似乎很紧张，而且很不自在，压根儿不像一个自负而自信的人。在上面的城市里，他一直是自负而自信的。

“我认为现在我们不该再往前走了，”他说，“在……在我们做好更充分的准备之前，再往前走可能不安全。”

尽管这话说得有道理，阿尔文还是从基特隆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但阿尔文决定继续干下去。已经做出了这么多努力，在目标可能就要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却转身后退，这未免太傻了。

“我要下那条隧道，”阿尔文执拗地说，仿佛在向基特隆挑战，“我要看看它通到何处。”他毅然拔脚便走，那位杰斯特犹豫片刻之后，也循着那支在他们脚下燃烧的光箭跟他一起走了。

跨进隧道时，他们感觉到蠕动场的熟悉的牵引力，一会儿之后他俩被盒内就被毫不费力地送到地下深处。这一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蠕动场释放他们时，他们正站立在一个形似半个圆筒的狭长房间的一端。在房间远端，两条被黯淡的光照亮的隧道朝更远处延伸开去。

对黎明时代的人来说，这里的事物完全是熟悉的，然而对阿尔文和基特隆来说，这儿却是另一个世界。像火箭般对准远端隧道的那台长长的流线型机器，其用途阿尔文已大致猜出，但它仍然令阿尔文感到新奇。它的上部是透明的，透过外壁往里看，阿尔文能够看到一排排装饰豪华的座椅。机器身上根本看不出大门在哪里，整台机器在一根伸展至远处、消失在一条隧道里的金属杆上方约一英尺高度悬空飘浮，几码之外的另一根金属杆通向第二条隧道，但没有机器飘浮其上。阿尔文知道——就像有人告诉过他一样——在遥远而未知的利斯城地下的什么地方，第二台机器正在另一个类似的洞穴里等待着。

基特隆开始说话，语速非常快：

“多么奇特的交通系统啊！这东西一次只能运送一百人，所以不可能有很大的交通量。要是天空还开放着的话，为何要不厌其烦地在地下建造这样的交通系统呢？也许入侵者不许人类飞行，虽然我觉得难以置信。这也许是在人类退守地球后建造的，那时人类仍然可以进行旅行，但不希望会有什么东西使他们想起太空。这种交通系统令他们可以从一个城市去另一个城市，并且永远看不见天空和星星。”他发出一声神经质的笑声，“我觉得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阿尔文。利斯存在时，它跟迪阿斯巴非常相像。所有的城市大体上必定是相同的。怪不得它们最终全都被抛弃，并入了迪阿斯巴。有一个城市已经足够了，要那么多做什么？”

阿尔文几乎没听基特隆说的话。他正忙着仔细察看那台长长的流线型机器，竭力想找到那上面的门。要是那台机器是由语言密码指令控制的话，那他就可能永远没法使它听从命令了。在他的余生中，它将始终是一个使人发疯的谜。

阿尔文全然没有注意到那扇无声无息打开的门。没有声音，事先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一部分舱壁就不见了，设计得非常漂亮的内舱展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做出选择的时刻。这一刻之前，若他想后退，他就能转身后退。但要是他跨进了那扇欢迎他的门，他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虽然他不清楚它将把他送往何处。他将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而是将自己置于未知力量的掌握之中。

他几乎没有犹豫。他害怕迟疑不决，害怕要是他拖得太久，这个时刻就永远不会再来——即使它能再来，他也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有勇气了。基特隆张开嘴巴，急于表示反对，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话，阿尔文就一脚跨进了门。他转身面对基特隆，基特隆站在那儿，紧张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他们都在等待对方说话。

只见一道半透明的东西微微一闪，那台机器的外壁又闭合了。阿尔文正举手挥别，长长的火箭就开动前行了。还未进入隧道，它的行驶速度就已经超过了人的最快奔跑速度。

曾经有过这么一段时间，数以百万计的人每天都在与此基本相同的机器里作这样的旅行，穿梭往来于家庭和单调乏味的工作地之间。曾经有那么一个时代，人类探索了宇宙，最终又返回地球——赢得了一个帝国，然后又被从自己手中夺走。现在，他又坐在这样一台机器里进行旅行。这是十亿年间，人类所进行的最重要的旅行。

阿莉丝特拉在墓室里找了十多次，尽管找一次就足够了，因为这里可以藏人的地方一处也没有。在最初的震惊之余，她想，莫非自己跟着穿过公园的那两个人压根儿不是阿尔文和基特隆，而只是他们的投影。但是那讲不通——投影可在人所想去的任何地方显现，用不着劳神费力自己跑到那儿去。没有一个头脑健全的人会让自己的投影“行走”两英里，花半个小时到达目的地，他可以即刻出现在那儿的。不对，她跟着进入墓室的那两个人肯定是真实的阿尔文和真实的基特隆。

那么，在某个地方必定有秘密进出口。她可以趁着等他们回来这段时间找一找。

基特隆从塑像对面现身时，她正在观察塑像背后的圆柱。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他转过身来，一下就看出只有他一人。

“阿尔文在哪儿？”她大叫起来。

杰斯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显得心神不定、疑惑不决，阿莉丝特拉不得不再次问他，他这才注意到她。发现她在这儿，他好像毫不惊讶。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最后答道，“我只能告诉你，他此时是在去利斯的路上。现在你所知道的已经和我一样多了。”

以表面意义来理解基特隆的话，那可绝不是明智的。但是这一次，阿莉丝特拉无须进一步确认就知道，这位杰斯特今天并没有开玩笑。他告诉她的是实话——无论这意味着什么。

(1)1码＝0.9144米

城市与群星

十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阿尔文一屁股跌坐进离得最近的座位。他的两条腿好像一下子没了一点力气：他终于体验到盘旋在他所有同胞心头的那种对于未知世界的恐惧了，而这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他觉得自己四肢颤抖，眼前就像是蒙了雾似的一片模糊。要是他能从这台不断加速的机器里逃出去，他一定会拔腿逃走，即使把自己的所有梦想全都抛弃也在所不惜。

压倒他的不单是恐惧，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孤独。他所知所爱的一切都在迪阿斯巴，就算此行并无危险，也有可能永远看不到他的世界了。他现在认识到永远离开自己的家意味着什么，而在许多世代里，这一点已无人明白。在这个孤寂的时刻，他所走的路究竟通向危险还是安全，这对他似乎已无关紧要；此时，对他重要的只是：这条路正带着他远离家园。

这种情绪慢慢退去，浓重的阴影从他心头消散，他开始观察自己的周围，看能从那辆令人难以置信的古代车辆上了解到什么。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个被埋于地下的交通体系仍然运行完好，这一点并没有让阿尔文感到特别奇怪或惊异。它并没有保存在迪阿斯巴的监控器的记忆库里，但是别的地方必定有类似的记忆库在保护着它，使之不发生改变或朽坏。

他第一次注意到构成前壁一部分的那块显示板。那上面显示出一个简单却令人信心大增的提示：

利斯

35分

就在他看的时候，那个数字变成了“34”。那至少是一条有用的信息，但由于他不知道那台机器的速度，所以他没法由数字推知旅程的长度。隧道壁呈现出一片连续不断的模糊灰色，唯一的动感是一种极为微弱的震动，若他不留神辨别，就绝不会察觉。

眼下，迪阿斯巴必定在许多英里之外，在他上方想必是沙丘连绵的沙漠。也许，此时此刻，他正在那片自己常从洛伦尼堡上眺望的起伏岗峦之下疾驰呢。

他的想象朝着利斯疾速飞去，仿佛急于要在他的身体抵达之前到达似的。那是个怎样的城市呢？不管他费多大劲儿去想，他所能想象出来的画面只是迪阿斯巴的一个小号的翻版而已。他对利斯究竟是否仍然存在深表怀疑，继而他宽心地想，要是不存在的话，这台机器就不会载着他在地下疾速穿行了。

脚下的震动蓦地出现了明显的变化。车子在放慢速度——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时间必定过得比他想象的快，阿尔文有点吃惊，他朝显示板瞧了一眼。

利斯

23分

他觉得困惑，又有点担心，他把面孔紧贴在那台机器的侧面。高速行驶仍然使隧道壁模糊成一片毫无特征的灰色，但现在他不时能够瞥见一些标记，它们在眼前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接着，在事先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两边的隧道壁突然一下子不见了。机器以极高的速度驶过一片巨大而空旷的空间。

阿尔文惊奇地透过透明舱壁窥望。蓝色的光洪水般从天花板上倾注而下，在强光照射下，他勉强可以辨认出那些巨型机器的轮廓。灯光明亮得灼痛眼睛，阿尔文猜这里是车站。不一会儿，他乘的那辆车闪电般驶过一排又一排一动不动躺在导轨之上的圆筒。它们比他所乘的这辆车大得多，阿尔文猜想它们是用来运货的。在它们四周全是不知做什么用的机械。

这个开阔而阒寂的车站迅速消失在他身后。它在阿尔文心里留下了畏惧之感，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迪阿斯巴下面那幅巨大晦暗的地图的含意了。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奇妙。

阿尔文又瞧了一眼显示板，显示的数字没变。机器再次加速，尽管看似纹丝不动，可两边隧道壁正以难以估算的速度飞掠而过。

到那种微弱的震动再次传来时，时间似乎已过了一个世代。现在显示板显示：

利斯

1分

这是阿尔文有生以来所经历的最长的一分钟。机器行驶得越来越慢。它终于要停下来了。

那个长长的圆筒平稳而无声地滑出隧道，驶进一个差不多比迪阿斯巴下面那个洞穴大一倍的洞穴。阿尔文太激动了，一时间竟看不清楚任何东西；当他意识到自己可以离开那辆车时，车门已经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忙不迭地走出那台机器，朝显示板瞧了最后一眼，上面显示的文字已经改变，其内容令人无限欣慰：

迪阿斯巴

35分

他开始寻找出站的路。此时阿尔文第一次发现，有迹象表明他可能处在一个不同于迪阿斯巴的文明之中。在洞穴一端有一条低矮而宽阔的隧道，里面是一道台阶，显然那就是通向地面的路。这样的构造在迪阿斯巴是极为稀罕的，迪阿斯巴城的建造者们在一切高度有变化的地方都建了坡道。这是从大多数机器人靠轮子走动那个时代沿用而来的，台阶是轮子不可跨越的障碍。

那道台阶很短，尽头有门，阿尔文刚走近，门就自动打开了。他走进一个小房间，几分钟后，门又开了，眼前出现一条走道，走道缓缓升高，通向一座拱门。阿尔文知道自己必定已经上升好几百英尺了。他匆匆走上斜坡，进入前面那片阳光灿烂的空地。他急于观看展现在眼前的景象，早把所有的恐惧全都抛到爪哇国去了。

他站在一座小山的崖顶，刹那间，他好像又来到了迪阿斯巴的中央公园。但假如这果真是个公园的话，那它未免太大。他没有看到他所期望看到的城市。目力所及，尽是森林和绿草覆盖的平原。

接着，阿尔文举目向地平线眺望，一道巨大的弧形石头界线自右至左将世界团团围住。与那些石头相比，迪阿斯巴最孔武有力的巨人都成了侏儒。那道界线非常远，其细部模糊不清，但它的轮廓有些令他迷惑不解。他的眼睛最终习惯了那片辽阔的风景，他知道那些遥远的石壁并不是人类建造的。

时间没有征服一切，地球仍然拥有她可以为之骄傲的山脉。

阿尔文在隧道口站了好长时间。那一圈山脉能够把十多个迪阿斯巴那么大的城市围在中间。但是，尽管阿尔文竭力搜寻，他却看不到人类生活的一点点踪迹。不过，通到山下的那条路却好像维护得很好。

在山脚下，路消失在几可蔽日的大树之间。阿尔文走进树荫，迎接他的是混合在一起的奇异香味和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以前听过，但是，在那种声音之外，还有一千种他全然陌生的含糊声音。一股从未闻过的气味扑鼻而来，那是连他的种族都没闻过的味道。那种热乎乎的感觉，那种扑面而来的香气和色彩，使他受到强烈的冲击。

他来到湖边。他前面是一大片辽阔的水域，几座小岛点缀其上。阿尔文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水，相比之下，迪阿斯巴最大的池塘简直成了小水洼。他慢慢走下去，来到湖的边缘，双手捧起一掬温暖的水，让它从指间滴滴答答漏出去。

阿尔文看到的第一种非人动物，是一条突然用力穿过水下芦苇的巨大银鱼。本来银鱼对他是完全陌生的，但它的形状使他产生了似曾相识之感。它悬于淡绿色的虚空似的水中，鳍快速摆动，犹如力与速度的化身。那些曾经称霸地球天空的飞船的优美线条，在这儿被体现在鱼的曲线中了。进化与科学殊途同归，造物主的作品持续时间更为长久。

阿尔文终于从对湖的迷恋中清醒过来，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路往前走。森林又一次将他环绕，但很快路就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宽一英里、长两英里的开阔地——阿尔文这才明白，他为何先前看不到人的踪迹了。

开阔地上到处都是低矮的两层建筑，呈现出柔和的色彩，即便在炫目的阳光下也显得非常悦目。大多数建筑设计简洁洗练，但有几幢使用了凹槽式圆柱和刻有优美回纹的石头，风格略显繁复。在这些年代好像非常久远的建筑里，还使用了极其古老的尖拱设计。

阿尔文一边慢慢走向村子，一边尽力察看新环境。没有一样东西是熟悉的，甚至空气也变了样。个儿高高、满头金发的人们在那些建筑中间走来走去，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优雅的仪态，很明显他们与迪阿斯巴人不是同一种族。

他们对阿尔文丝毫未加留意，这可怪了，因为他的衣着和他们截然不同。由于迪阿斯巴温度从不改变，所以那里的衣服纯粹是装饰性的，而且往往极为繁复。这儿的衣服好像主要是功能性的，设计注重实用，而且常常将一块料子裹在身上就成了。

阿尔文一直深入到村子里面，利斯人才对他的出现有了反应，而且他们的反应有点出人意料：从一幢屋子里一起出来五个人，胸有成竹地举步朝他走来——说实在的，他们几乎像是在盼着他的来到。阿尔文突然激动得有点头晕，血液在血管里涌动起来。他想到人类在遥远的世界和其他种族必定有过的那些重要相遇。他所遇到的却是自己的同类——但是，在他们与迪阿斯巴相隔绝的亿万年间，他们是如何另成一个分支的呢？

这批代表在离阿尔文几英尺处止了步。他们的头领面带微笑，以古代表示友好的姿势伸出手。

“我们认为最好在这里迎接你，”头领说，“我们的家跟迪阿斯巴大不相同。我们陪你先在村里走一段，可以让你逐渐适应这里。”

阿尔文握住那只伸出的手，但他太吃惊了，一时竟答不出话来。现在他明白，为何其他的村民都对他这么全然不加理会了。

“你们知道我要来？”阿尔文最后说。

“当然。车一开动我们就知道了。请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路的？自上次来人到现在，已经过去太长时间了，我们都担心那个秘密失传了呢……”

一个同伴打断了说话者。

“我看我们最好收敛一下好奇心吧，杰拉尼。塞拉尼丝在等呢。”

安在“塞拉尼丝”这个名字之前的那个称呼阿尔文并不熟悉，他以为那是某种头衔。其他的话他也很容易就听懂了，他从未想过这会有什么难处。迪阿斯巴和利斯具有共同的语言遗产，录音这项古代发明很久之前就把语言凝固在一个不可打破的模型之中了。

杰拉尼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好啊。”他微微一笑，“塞拉尼丝享有的特权不多，我可不该剥夺她的这一特权。”

他们向村子深处走去，阿尔文仔细观察自己身边那几个人。他们显得和蔼而又聪明，但是，阿尔文一直认为这些美德是人类所必备的，他要寻找的是，这些人在哪些方面与迪阿斯巴的人有所不同。区别是存在的。他们都比阿尔文身材高些，其中两人的年龄大体猜得出来。他们的皮肤呈深棕色，举手投足之间好像都显得热情洋溢，这使阿尔文感到非常振奋，尽管同时也感到有点困惑。他想起基特隆的预言——倘若他有朝一日到利斯，就会发现它跟迪阿斯巴一模一样——不禁莞尔。

现在，村民们怀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望着跟在向导们后面的阿尔文，他们不再假装对他毫不在意了。突然间，右边的树林子里响起一片尖声尖气的高喊，一伙激动的小东西冲出树林，把阿尔文团团围住。阿尔文惊愕万分地停下脚步，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出现的是在他的世界里很久之前就已经消失的、只存在于神话王国的情景。这些吵吵闹闹、令人心醉神迷的小东西就是人类的孩子。

阿尔文惊奇又疑惑地望着他们——还有另一种感情揪扯着他的心，但那种感情他一时还无法确定。眼前的景象使他强烈地感觉到，他与自己所知的那个世界离得有多么遥远。

那群人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停了下来。那幢建筑矗立在村子中央，在圆形小塔楼顶的旗杆上，一面绿色的三角旗在微风中飘拂。

杰拉尼进入那幢建筑时，其他人都自动退后。屋里安静而凉爽，阳光穿过透明的墙壁，柔和恬静的光将所有东西照得通亮。地板平滑而有弹性，镶嵌着精美的图案。墙壁上，一位才华横溢、大气磅礴的艺术家绘制了一组森林风景画。与这些画混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几幅壁画，画的是什么阿尔文一窍不通，但那些画看上去很吸引人，也很悦目。一面墙壁上有一块凹进去的长方形屏幕，上面充满了不断变换的迷离色彩——想必是台视像电话接收器，虽然很小。

他们一起走上一道短短的环状楼梯，出楼梯就上了那幢建筑的屋顶平台。从这儿看下去，整个村子尽收眼底，阿尔文可以看到，村子是由百来幢房子构成的。远处，在树林的环抱中有一片宽阔的草地，几种动物在其上吃草。阿尔文无法想象那些动物是什么，大多数动物是四足兽，但有些好像长着六条甚至八条腿。

塞拉尼丝在塔楼阴影里等着他，阿尔文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大年龄。她的长长的金发已染上银白，他猜想那必定是某种年龄的标记。孩子们的出现，加上塞拉尼丝的白发，已经把他给搞糊涂了。有生必有死，在利斯，人的寿命可能跟迪阿斯巴大不一样。他分辨不出塞拉尼丝究竟是五十岁还是五百岁，抑或五千岁。但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他能感觉到，她阅历丰富，而且十分睿智，就跟他和杰塞拉克在一起时感受到的一样。

她指了指一个座位，虽然她眼睛里含着笑意，可她并没开口，直到阿尔文坐舒服了，她才叹了口气，用低沉优美的声音对阿尔文说起话来：

“利斯很少迎来你这样的访客，所以如果我有唐突之处，还望见谅。不过，来这儿的客人——即便是你这样不期而至的客人，也应获得尊重。在我们谈话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事先跟你说清楚的：我能解读你的心。”

见阿尔文面露惊愕，她莞尔一笑，赶紧又说：“你无须为此担心。没有比心灵隐私权受到更大尊重的权利了。只有获得了你的允许，我才会进入你的内心，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具有这样的能力，否则就对你不公平。这儿不常使用语言，我们觉得用说话来交流比较缓慢和不便。”

阿尔文稍微有点慌张，但并不很吃惊。人和机器人一度也曾拥有这种能力。但是，在迪阿斯巴，人类自身却已经丧失了这种曾经与他们的奴隶共同具有的才能，而机器人仍然能够解读其主人的指令。

“我不知道是什么把你从你的世界带到我们的世界来的，”塞拉尼丝继续说，“但是，若你在寻找生命，那你的寻求业已到头了。在我们的山岭外面，除了迪阿斯巴，就只有沙漠了。”

说来奇怪，阿尔文以前对那些已经被人接受的观点也常要发问，但现在他并不怀疑塞拉尼丝所说的话。他的唯一反应是悲哀，除了这里，迪阿斯巴之外果然都是荒漠。

“请给我说说利斯的情况吧，”他恳求道，“你们为何与迪阿斯巴隔绝了这么久，可你对我们的情况又好像知之甚详？”

见他如此急切，塞拉尼丝笑了起来。

“我很快就会告诉你，”她说，“不过我首先想了解一些你的情况。请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来这儿的路的，以及你为何要来？”

阿尔文先是语塞，然后信心渐增，慢慢讲出了自己来这儿的经过。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尽兴地说过话，他终于在这儿遇到了不会嘲笑他的梦想的人，这些人似乎知道那些梦想并不是虚妄的。当他说到迪阿斯巴的一些为塞拉尼丝所不熟悉的情况时，她有一两次打断了他，向他提问。阿尔文很难认识到这一点：那些是他日常生活组成部分的事，对从未在迪阿斯巴生活过、对它的复杂文化和社会结构一无所知的人而言，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塞拉尼丝倾听着，他满心以为她是听得明白的；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除了她，还有另外许多人在听他说话。

他的话说完了，全场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塞拉尼丝看着他平静地说“：你为何到利斯来呢？”

阿尔文惊讶地瞟了她一眼。

“我已经给你说过了，”他说，“我想要探察世界。人人都对我说，在迪阿斯巴城外面只有沙漠，可我得亲自看一眼。”

“只有这个理由？”

阿尔文犹豫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勇敢的冒险者，而是异世界中迷失的孩子。

“不，”他轻声说，“这不是唯一的理由——虽然我直到此时才知道。我孤独。”

“孤独？在迪阿斯巴？”塞拉尼丝唇边漾起微笑，可眼里却含着同情，阿尔文知道她认可了自己的回答。

他已经讲了自己的故事，他等着她来履行她所做的承诺。片刻之后，塞拉尼丝站了起来，在屋顶来回踱步。

“我知道你想要问的问题，”她说，“有些问题我能回答，不过，用言语来回答令人生厌。要是你愿意向我打开你的心，我就把你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你可以信任我——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从你心里拿走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阿尔文小心翼翼地问。

“心甘情愿接受我的帮助——看着我的眼睛——忘却所有的事。”塞拉尼丝下了命令。

阿尔文根本拿不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所有感官全被遮蔽住了，当他往自己心里看时，他想要了解的知识已经在里面了，虽然他压根儿记不起来自己曾花力气学习过这些东西。

他的目光回溯过去，但看不清晰，就像站在高山之巅眺望雾霭朦胧的平原。他了解到人类并不总是居住在城市之中，自机器人使人免于劳作以来，两种不同类型的文明始终是敌对的。在黎明时代，城市成千上万，但大部分人类宁可生活在较小的乡镇。遍布各地的交通网与瞬时可达的通信手段，使他们能与外界进行必要的交流，他们觉得无须和几百万同胞挤在一起生活。

一开始，利斯和其他千百个村落没什么不同。但是，在许多世代里，它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立的文化，那是人类所知的最高文化之一。那种文化主要建立在直接使用心灵的力量基础之上，这就使它与人类社会的其余部分——即变得越来越依靠机器人的那一部分——相分离。

经过漫长的时间，随着它们沿各自不同的道路向前发展，利斯和那些城市之间的鸿沟加宽了。只是在大危机时代，鸿沟两边才得以建立联系。在月亮坠落时，将月亮摧毁的就是利斯的科学家们。保卫地球抗击入侵者时亦然，在沙尔米兰决战中入侵者被打得走投无路。

那场大灾难耗尽了人类的元气，城市一个又一个毁灭，滚滚而来的沙漠覆盖了它们。随着人口剧减，人类开始移民，这才使迪阿斯巴成了所有城市中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

这些变故中的大多数并没有对利斯产生什么影响，但是它有它自己要打的仗——抗击沙漠之战。山脉形成的自然屏障是不够的，直到过了许多世代，这巨大的绿洲才得以形成。到这儿画面模糊了，也许是有意的。阿尔文不知道利斯人究竟做了什么，才使利斯得到了与迪阿斯巴一样漫长的永生。

塞拉尼丝的声音好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到他耳朵里的。但是，那并非是她一个人的声音，因为她的声音是和许多说话声融合在一起的，仿佛另外许多人跟她一起在说着话。

“那就是我们的历史，很简单的历史。你可以看到，即便在黎明时代，我们跟城市也很少发生关系，尽管城市里的人经常到我们这片土地上来。我们从不阻挠他们，因为在我们那些最伟大的人中就有许多是从外面来的，但是，在城市行将灭亡时，我们可不愿被卷进去。空中交通终止后，进入利斯的路只剩下以迪阿斯巴为起点的运输系统。在迪阿斯巴建造起公园后，系统中你们那一头就被关闭了——你们忘掉了我们，虽然我们从未忘掉你们。

“迪阿斯巴使我们吃惊。我们以为它会走所有其他城市的路，可是它非但没走，而且还成就了一种稳定的文化，其延续时间可能和地球一样长。这种文化我们并不赞赏，但我们很高兴有人能从迪阿斯巴跑出来。做过这种旅行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他们几乎都是杰出的人，他们是带着某些有价值的东西来到利斯的。”

声音消失了。阿尔文的感官麻痹感消退了，他又恢复了自己的本态。他吃惊地看到，太阳已经远远落到树林下面去了，东边的天空业已呈现出夜幕将临的征兆。什么地方的一口巨钟发出洪亮的声音，钟声震荡着渐渐归于寂静，在空气中留下一丝紧张。阿尔文发觉自己在微微颤抖，那倒不是刚开始袭来的夜寒引起的，而是出于对他所了解到的一切的全心敬畏和惊异。时间已经很晚了，他身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他突然希望见到他的朋友，希望置身于迪阿斯巴熟悉的事物和场景之中。

“我必须回去了，”他说“，基特隆、我的父母亲，他们会想我的。”

这话并不完全真实。基特隆肯定会惦念他，但是就阿尔文所知，别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已经离开迪阿斯巴。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违心的话，这话一出口，他就有点自感羞耻了。

塞拉尼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

“恐怕回去不那么容易。”她说。“你说什么？”阿尔文问，“送我来这儿的车不能再送我回去吗？”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可能被强行扣在利斯——但他拒绝面对这个想法。

塞拉尼丝好像第一次显得稍有点不自在。

“我们谈了你的事。”她说，但并不解释“我们”是谁，也不解释他们是如何在一起商量的。“要是你回去，迪阿斯巴全城就会知道我们的情况。即使你答应守口如瓶，你也会发现要保守我们的秘密是不可能的。”

“你们为何想要保密？”阿尔文问，“要是两地的人再次聚首，这无疑对我们双方都是好事。”

塞拉尼丝露出不悦之色。

“我们并不这么认为，”她说，“大门一打开，我们的土地就会被洪水般涌来的无所事事的好奇者和寻求刺激的人所淹没。但如果保持现在的状态，来到我们这儿的就只有你们之中最优秀的人。”

这一回答中，无意识的优越感溢于言表，但那是建立在武断的假设之上的。

“这话不对，”阿尔文直率地说，“我不相信你会在迪阿斯巴找到另一个能离城的人，即使他想要——即使他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就算我回去了，迪阿斯巴的人也不会来利斯，利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我的判断不是这样，”塞拉尼丝解释道，“迪阿斯巴的城墙并非牢不可破，我们心灵的力量能轻易穿越它。我们并不想违背你的意愿将你留在此地，只是，如果你要回去，我们就得将你心里对利斯的所有记忆全都抹去。”她迟疑片刻，“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先你来此的人全都留下来了。”

这是阿尔文拒绝接受的一个选择。他想对利斯进行探察，了解它的一切秘密，搞清楚它不同于自己家乡的那些方面，但是，他同样坚定地要回迪阿斯巴，以便能向他的朋友们证明，他并不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梦想家。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拖延时间，或者让塞拉尼丝确信，她请他留下来是不可能的。

“基特隆知道我在哪儿，”他说“，你没法消除他的记忆。”

塞拉尼丝微微一笑。那是愉快的微笑，要是在其他情况下，那可能是一个很友好的微笑。但是，在那个微笑背后，阿尔文第一次瞥见，她拥有支配一切的权力。

“你低估我们了，阿尔文，”她答道，“那易如反掌。我到迪阿斯巴比横穿利斯还快。在以前来这儿的人中，有些跟他们在迪阿斯巴的朋友说过他们要去哪儿，但是那些朋友忘掉了他们，他们从迪阿斯巴的历史中消失了踪影。”

阿尔文真蠢，他忽略了这种显而易见的可能性，而现在塞拉尼丝指出了这一点。他寻思，自两种文化分离以来的数百万年里，为了维护他们小心守卫的秘密，从利斯派人到迪阿斯巴去的事曾经有过几次。他还寻思，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拥有的神通究竟有多广大。

在心里制订计划，这安全吗？塞拉尼丝答应过，没有他的同意，她不会去解读他的心。但是，他觉得对方不守承诺的情况也有发生的可能。

“说真的，”他说，“你不能指望我立即做出决定。在我做出选择之前，我能不能看看你们国家的情况？”

“当然可以。”塞拉尼丝回答，“你想在这儿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若你改了主意，最终也能回迪阿斯巴去。可要是你能在几天内做出决定，那事情就会容易得多。你浪费的时间越长，我们做出必要调整的困难就越大。”

阿尔文想知道她所说的“调整”究竟是什么。也许从利斯派人去和基特隆接触——在那个杰斯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把他的记忆篡改掉。阿尔文失踪的事实是无法掩盖的，但他和基特隆所发现的信息却是可以去除的。随着世代的流逝，阿尔文的名字会同神秘消失得无影无踪后被遗忘的其他特异人的名字一样，化为乌有。

这儿的奥秘多的是，而他似乎没法破解其中的任何一个。在利斯和迪阿斯巴之间那种奇特关系背后存在某种目的吗？抑或它只是历史的偶然？特异人究竟是何许人？要是利斯的人能够进入迪阿斯巴，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把留有他们存在线索的记忆库消除掉？只有最后一个问题阿尔文能给出似乎合理的答案——中央计算机可能是个过于强大的对手，没法对付，即使最高级的心灵力量也无法使它受到影响。

他把这些问题搁在一边，有朝一日，当他了解到大量情况时，他就有可能对它们做出解答了。一味苦思冥想，在无知的基础上建造臆测的金字塔，那是懒人的做法。

“好吧。”他不情愿地说，“要是你能让我看看贵地的情况，我就尽快给你答复。”

“很好。”塞拉尼丝说，这次她的微笑中并未隐含威胁，“我们为利斯而骄傲。我们很高兴让你看看，人是能够在没有城市的情况下生活的。同时，你无须担心——你的朋友们并不会因你的失踪而恐慌。我们会确保这一点，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

但塞拉尼丝没能信守她的承诺，这在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十一

阿莉丝特拉费了不少口舌，还是无法从基特隆口中获得进一步的信息。当那位杰斯特发觉自己孤零零置身于墓穴深处时，他感到极为震惊和恐慌，赶忙飞也似的返回地面。现在他已从这种震惊和恐慌中恢复过来。他对自己的怯懦行为感到羞耻，并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回到那个向世界各地辐射的隧道网去。虽然他觉得阿尔文太性急，但他并不相信阿尔文会遇到危险。阿尔文到时候会回来的，基特隆确信这一点，或者说，几乎确信——他心里疑虑重重，这使他觉得需要小心行事。他打定主意，明智的做法是眼下尽可能少说话，让这件事就像开了个玩笑似的过去。但不幸的是，当他回到地面，阿莉丝特拉遇到他时，他未能把自己的感情掩饰好。她看到他眼神中的恐惧，于是立即认为，这意味着阿尔文已处于危险之中。基特隆所说的一切宽心话全部无效。他们一起穿过公园往回走时，她对他越来越愤怒。起先阿莉丝特拉想要留在墓地，等阿尔文莫名其妙地回来，就像他莫名其妙地消失时一样。基特隆想方设法说服她这是浪费时间，直到她跟他回了城才松了口气。阿尔文有可能立刻就回来，而基特隆不希望别人发现雅兰·蔡墓的秘密。

他们回到城里时，基特隆发现他的计谋彻底失败了，形势严重失控。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束手无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处理所发生的问题。此前，基特隆从未想过自己行为的后果。他自己的兴趣，以及他对阿尔文的内心渴望所抱有的理解和同情，足以解释他所做的一切。虽然他给过阿尔文鼓励和帮助，可他从不相信阿尔文真的会离开迪阿斯巴。

尽管他们在年龄和阅历方面差距很大，但阿尔文的意志一直比他坚强。现在做出补救为时已晚，基特隆觉得，这件事正朝着完全超出他控制的方向飞速发展。

鉴于此，阿莉丝特拉明显将他视为阿尔文的唆使者，并将所发生的一切归咎于他。这有点不公道。阿莉丝特拉其实并没真的将他视为仇人，但是她很气恼，只好将一部分怒气发泄在基特隆身上。

他们走到围绕公园的环状路，一声不吭地分了手。基特隆望着阿莉丝特拉消失在远处，琢磨着她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现在只有一件事能肯定：在将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会不得安宁。

阿莉丝特拉的行动快速而又明智。她并不急于跟埃里克顿和埃塔尼娅联系，阿尔文的父母是小人物，她觉得他们可亲但不可敬。他们只会在毫无结果的争论中浪费时间，最后所做的将跟阿莉丝特拉此时做的一模一样。

杰塞拉克不带明显感情地听了她的诉说。即使他感到焦虑或惊讶，也将其隐藏得很好——阿莉丝特甚至有点失望了。在她看来，这么离奇、这么重大的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杰塞拉克那种不动声色的反应使她感到沮丧。她说完后，他问了她一些话，并且暗示她可能犯了个错。有什么理由认为阿尔文真的离开迪阿斯巴了呢？也许那是个捉弄她的花招，基特隆掺和在里面，大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此时此刻，阿尔文可能正藏身于迪阿斯巴的什么地方笑她呢。

她从杰塞拉克那儿得到的唯一积极反应是，他答应打听打听，一天之内再跟她联系。他劝她，在这段时间里不要担心，而且最好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没有必要为了一件或许在几小时后就会得到澄清的小事散布惊恐情绪。

阿莉丝特拉带着些许颓丧离开杰塞拉克。要是她能看到他在自己走后立即采取的行动，她就会感到比较满意了。

杰塞拉克在市议会里有朋友，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自己就曾做过市议会的成员，要是他运气不好的话，他有可能再次当选。他拜访了三位最有影响力的前同事，旁敲侧击地提到了阿尔文失踪一事。作为阿尔文的老师，他不方便明说，对此他很清楚，也懂得如何自我保护。就眼下而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越少越好。

他们很快就达成一致：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跟基特隆联系，要求他做出说明。这个计划只有一个缺点：基特隆料到他们要找他，此时已不知去向。

在塞拉尼丝所统治——虽然用这个字眼来描述她的地位未免太生硬了——的艾尔利小村子里，阿尔文可以自由走动。有时候，在阿尔文看来，她是个仁慈的独裁者，但有些时候，她又好像压根儿没有什么权力。到此时为止，他对利斯的社会制度还完全没法理解，它太简单，抑或太复杂了，所以它所产生的种种现象使他深感莫名其妙。根据他的所见所闻，可以确认的只有一点：利斯被划分成无数村子，其中艾尔利是颇有典型性的。然而，就某种意义而言，“典型”又是不存在的，因为每个村子都尽可能使自己跟邻村不一样。总之，情况扑朔迷离，让人摸不着头脑。

艾尔利尽管很小，村里不到一千人，但却充满了惊奇的事。村里人的生活跟迪阿斯巴的生活迥然不同。差别甚至涉及诸如语言这样的基本层面。只有孩子们是用声音来进行日常交流的，成人几乎从不说话。一段时间之后，阿尔文认定他们说话只是出于对他的礼貌。被困在一张无声且无法探知的语言巨网中，这真是一种令人丧气的奇特经验。但一段时间后，阿尔文就习惯了。有声语言在不再使用的情况下居然完好保存下来，这似乎令人惊诧，但阿尔文后来发现，利斯人非常喜欢唱歌。说真的，他们喜欢一切形式的音乐。没有这种爱好，他们很可能在很久之前就变成十足的哑巴了。

他们总是忙忙碌碌的，所忙的事，或者所忙于处理的问题，通常是阿尔文无法理解的。有时候，阿尔文好像能明白他们在做些什么，但在他看来，他们所做的许多工作似乎都是完全不必要的。比如，他们的食物相当一部分是自然生长而成的，并不是按照许多世代之前所制定的方法合成的。当阿尔文对此发表意见时，他们就耐心地向他解释，利斯人喜欢观察东西生长，喜欢进行复杂的遗传学实验，使之渐渐形成美妙的滋味与香味。艾尔利以出产水果闻名，但是，当阿尔文品尝挑选出来的样品时，他觉得那些水果并不比迪阿斯巴的好吃。在迪阿斯巴，轻而易举就能像变魔术似的把它们变出来。

起先他想利斯人是否已经忘却——或者从来未曾拥有过——他所司空见惯的动力和机器，在迪阿斯巴，所有的生活都是建筑在动力和机器的基础之上的。他很快发现，这里的情况并非如此。利斯人有工具和知识，但只是在非用不可时才用。这方面，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交通体系——假如它可以用这么一个名字来称呼的话。距离短，他们就步行，他们好像很喜欢步行；要是有急事，或者有少量货物要搬运，他们就用牲口，那些牲口显然就是为了这一目的而培育起来的。驮货的牲口是一种低矮的六腿畜，非常驯良强壮，但智力低下。骑乘的牲口则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平常用四条腿走路，但真正快速奔跑时却只用肌肉强劲的后腿。它们几个小时就能横穿整个利斯，骑乘者就坐在被固定于牲口背上的可转动的座位里。阿尔文无论如何也不会冒险去那上面坐坐，尽管这在年轻人中是一项非常流行的运动。他们那些精心养育的千里驹是动物世界的贵族，他们很清楚这一点。他们掌握了相当大的词汇量，阿尔文经常无意中听到他们在一起夸夸其谈，将过去所取得的和未来将要取得的成果神吹一通。当他竭力装出友好的姿态，试图加入谈话时，他们就装出一副听不懂话的样子。要是他坚持，他们就会愤愤地跑开。

这两种牲口足以应付一切日常所需，给主人带来任何机器都无法给予的便利。但是，在需要极快的速度或者要搬运大量货物的时候，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所拥有的机器。

虽然利斯的动物激起了阿尔文极大的兴趣，使他感到惊奇不已，但最使他着迷的还是处于两个极端年龄段的人：非常年幼的人和非常年老的人——这两种人使他感到同样新奇、惊异。艾尔利最年长的居民刚过百岁，而且顶多只能再活几年。阿尔文心想，当他自己达到那个年龄的时候，身体几乎不会有什么改变，而这位老人的生命活力却几乎已经耗尽，并且他没有一连串来生可以期待、可作补偿。他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密布，纵横交错，令阿尔文大感惊讶。坐着晒晒太阳，或者在村子里慢慢行走，和遇到的人无声地打招呼——他的大部分时间似乎就是这样度过的。就阿尔文所见，这老人完全心满意足，不要求更长的寿命，也不因生命结束之日临近而忧伤。

这种处世哲学和迪阿斯巴大相径庭，使阿尔文完全无法理解。活上千年，接着沉睡上千年，然后返回自己曾经参与形成的世界，重新开始生活——既然可以做这种选择，人为何会接受毫无必要的死亡呢？他决心一得到能直言不讳加以讨论的机会，就要来破解这个奥秘。他很难相信，要是利斯人知道存在其他选择的话，他们还会出于自由意志坚持原来的选择。

他在孩子们中间找到了部分答案，对他来说，那些小家伙就跟利斯的种种动物一样新奇。他跟孩子们一起度过了许多时间，观看他们玩耍，最终被他们当作朋友接受。有时候，他好像觉得他们压根儿不是人类，他们的动机、他们的推理，甚至他们的语言，都是那么不可思议。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成年人，不理解他们怎么可能是从这些奇特的小家伙演变而来的。

然而，孩子们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在他们因困惑或绝望而失声痛哭时——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发生，只是偶尔才有——他们好像比丧失了星系帝国后的人类更痛苦。

阿尔文在迪阿斯巴有过爱情，但现在他正在学习某种同样珍贵的东西。没有这种东西，爱情本身就永远无法达到最高境界，而且留有永恒的缺憾。他正在学习“体贴”。

如果说阿尔文正在仔细观察利斯，那么利斯也正在仔细观察他。他在艾尔利待了三天后，塞拉尼丝提议，他可以进一步走向田野，更多地看看她的国家。他立即接受了这个提议——条件是别指望他去骑村子里的牲畜。

“你放心，”塞拉尼丝带着难得的幽默说，“这儿的人做梦都不会想到让自己的一头爱畜去冒险。这次是特殊情况，我会安排使用你比较习惯的交通工具。希尔瓦做你的向导，不过，你高兴去哪儿当然就可以去哪儿。”

阿尔文怀疑此话是否当真。他认为，要是他想回到那座小山去，那准会遭到反对。他起初就是从那儿进入利斯的。不过，眼下他并不急于回迪阿斯巴，所以这一点倒不用担心。这儿的生活仍然那么有趣，那么新奇，他目前还是过得很满意的。

塞拉尼丝让自己的儿子给他做向导，他很感激她的好意，但她也反复告诫希尔瓦千万别淘气。阿尔文花了些时间去习惯希尔瓦。在迪阿斯巴，每个人在身体上都是完美的，所以个人的美完全失去了价值，人们对它的重视程度远比不上他们所呼吸的空气。在利斯，情况却不是这样，适用于希尔瓦的最恭敬的形容词是“相貌平平”。以阿尔文的标准来看，希尔瓦真是丑极了，有一段时间阿尔文甚至有意避开他。希尔瓦察觉到了这一点，却毫不在意。不久，希尔瓦的和善友好就消融了他们之间的壁垒。最终，阿尔文完全习惯了希尔瓦嘴巴咧得大大的古怪微笑，习惯了他的力气和彬彬有礼。阿尔文几乎不相信自己竟然曾经觉得他是丑陋的。

天亮不久，他们就乘一辆小车离开了艾尔利，希尔瓦称那种小车为地面车，其工作原理和把阿尔文从迪阿斯巴送来的机器显然相同。这小车浮于草皮之上数英寸的空气中，尽管看不到任何导轨，希尔瓦却告诉他，这种车只能在预定路线上行驶。利斯所有的人口中心就以这种方式连接在一起，但在阿尔文逗留利斯期间，这种地面车他只见过这一次。

希尔瓦为组织这次远行做了大量努力，他显然跟阿尔文同样热烈地期待着这次远行。他按照自己的兴趣安排了路线——他爱好自然历史，希望能在他们要去的居民较为稀少的地区找到新的昆虫。他想去所能到达的最南部地区——只要车子能到的地方就乘车，其余的则步行。阿尔文并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一安排到底意味着什么，因此没有反对。

他们一路上还带着个伙伴——克里夫，那是希尔瓦诸多宠物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克里夫休息时，克里夫的六只薄纱似的翅膀贴身折拢，透过这些翅膀，它的身体就像嵌着珠宝的权杖一样熠熠生光。要是什么东西打扰了它，它就会忽地一闪，看不见的翅膀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升到空中。虽然叫这只巨大的昆虫时它会飞过来，有时候还会服从简单的命令，但它几乎是没有脑子的。可是它个性鲜明，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对阿尔文始终心存疑虑。阿尔文有时想要取得它的信任，但都以失败告终。

对阿尔文而言，这次穿越利斯的旅行如梦境般虚幻。地面车静默无声，宛如幽灵，滑过一望无际的平原，蜿蜒着穿过森林，从不偏离自己的轨道。它的行驶速度也许比人舒舒服服步行快十倍，但利斯的居民很少有匆忙到要求更快速度的时候。

他们经过许多村庄，有的比艾尔利大，但大多是按照相似的样子建造的。他们从一个乡村到下一个乡村，在此过程中，阿尔文发现，人们的衣着，乃至身体外表具有微妙但重要的差别。利斯的文明是由数以百计、彼此不同的文化构成的。每个文化都为整个文明做出了独特贡献。地面车里装了很多艾尔利的特产——一种黄色的小桃子。希尔瓦所到之处都将这种桃子作为礼品送人，人们也千恩万谢地接受。他常常停下来跟朋友们谈话，并介绍阿尔文，阿尔文没有一次不被他们的礼貌行为所感动——大家一了解到他是迪阿斯巴人，就用起了有声语言。对他们来说，使用有声语言肯定是非常厌烦的，但就他所见，他们总是抗拒诱惑，不让自己自然而然地使用传心术。他从未感觉到被排斥在他们的谈话之外。

他们在一个很小的村子里停留的时间最长，这个小村子几乎隐藏在一片高高的金色草的海洋里，直往上蹿的金色草高过他们的头顶，在轻风中波浪一般起伏，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草间穿行时，他们头顶上方的无数叶片齐刷刷地欠身鞠躬，使他们不断被压在滚滚波浪之下。起先这有点儿令人生烦，因为阿尔文抱着一个傻乎乎的幻想：那些草正弯下身子看他呢。但一段时间后他就发觉，这使人颇感舒适。

阿尔文不久就明白，他们在此停留原因何在。在车子滑行进村之前就已聚集起来的那一小群人里，有一个腼腆的肤色黝黑的姑娘，希尔瓦在作介绍时称她尼娅拉。他们显然很高兴彼此再次见面，对他们在这次短暂重聚中溢于言表的幸福，阿尔文深感嫉妒。希尔瓦既承担着向导的职责，又想单独和尼娅拉在一起，他明显无所适从。阿尔文主动为希尔瓦提供了便利——他自己去村子里参观了。尽管小村里没多少东西可看，但他还是故意拖长了时间。

他们重新上路时，他有许多问题急于要问希尔瓦。他无法想象，在一个靠传心术交流的社会里，爱情会是什么样子，他慎重斟酌了一会儿后便提出了这个问题。希尔瓦很愿意做出解释，但阿尔文怀疑自己破坏了朋友心里缱绻的离情别意。

在利斯，爱情似乎都是以心灵接触开始的，可能要经过几个月或者几年，两个人才能真正见面。希尔瓦解释道，用这种方式，就不会造成虚假印象，双方都搞不了欺骗。两个心灵彼此打开的人是无法隐藏秘密的，哪一方想藏都不行，因为对方马上就会知道你隐瞒了什么事情。

只有非常成熟、能很好地保持平衡的心灵才能接受这样的诚实，只有建立在绝对无私基础上的爱情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维持下去。阿尔文认识到，这样的爱情要比迪阿斯巴人所知道的任何感情都更加深刻、更加丰富；这样的爱情可臻尽善尽美之境。事实上，他难以想象，这种境界居然能够达到。

但是，当阿尔文想让希尔瓦进一步做出解释时，希尔瓦眼睛发光，明确告诉他，有些事情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阿尔文悲伤地断定：这些幸运的人之间的那种相互了解，他是永远无法达到的。

大草原忽然到了头，仿佛被划出一道边界，边界之外就不允许长草了。地面车驶出大草原时，前面出现了一排低低的树木茂盛的山峦。希尔瓦解释道，这是守护利斯的堡垒的前哨站，真正的山脉还在外面，但在阿尔文看来，即便这些小山峦也非常壮观、令人望而生畏。

车子在一道狭窄的山谷里停了下来。山谷沐浴着落日的温暖光亮。希尔瓦睁大眼睛，用诚实的目光看着阿尔文。

“这儿我们要开始走路了，”他开心地说，一边将装备从车里掷出去“，再不能乘车啦。”

阿尔文环顾四周的山峦，然后看看车上他坐的那个舒适的座位。

“没有一条绕过去的路了？”他并不抱太大希望地问。

“当然有，”希尔瓦答道，“可我们不是要绕过去，我们要去山顶，那儿有趣得多。我将车子设置为自动驾驶模式，这样，当我们从另一边下去时，车就会在那儿等我们啦。”

阿尔文决定先作点抗争再让步。

“天快黑了，”他不赞成地说，“在日落之前我们绝对走不了那么多路。”

“当然走不了。”希尔瓦说，一边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将行李和装备分类整理好，“我们将在山顶过夜，明天早上走完全程。”

阿尔文只好放弃抵抗。

他们所扛的装备体积庞大，看上去很吓人，实际上却毫无重量。东西都装在能抵抗重力的重力极化容器中，要应付的只是惯性而已。只要阿尔文沿直线行走，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扛着东西。扛这种容器要受点训练，因为假如扛的人突然想改变方向，那所扛的东西就会固执地保持原有的行进方向，直到扛东西的人克服了惯性为止。

希尔瓦调整好所有的背带，一切就绪后，他们开始慢慢向山上走去。阿尔文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看那辆地行车循着来时的轨道往回走，直至从视野中消失。他想，要过多少个小时，他们才能再次坐进那舒适的座位放松放松呢？

不过，和煦的阳光晒在背上，边攀爬边欣赏四下里不断变幻的景色，还是令人非常愉快的。他们走的那条小路时断时续，但希尔瓦却好像知道了它的走向。阿尔文问希尔瓦这条路是什么人修的，希尔瓦告诉他，山里有许多小动物——有些是独处的，有些则生活在与人类文明相仿的原始群落之中——少数几种甚至会使用工具，或被看到在使用工具。阿尔文从未想过这样的动物会是不友好的，因为许多个世纪以来，没有任何物种可以挑战人类。

他们攀登了半个小时，这时阿尔文才注意到，在他周围的空气中有一种轻微的、反复回荡的细小声音。他无法找到声源，因为那声音好像没有固定的来源。声音永不停息，而且随着四周渐趋开阔而变得越来越响。他本来想问希尔瓦那是什么声音，但他此时必须节省体力，专注于攀登。

阿尔文身体十分健康，说实在的，他有生之年从来没有生过一个小时病。但是，仅仅身体好还不足以完成他面临的任务——他没有技巧。希尔瓦步履轻捷，走上斜坡时那种毫不费劲的活力，使阿尔文满心嫉妒。他暗下决心：只要他的两只脚还能挪动，就绝不认输。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希尔瓦在考验他，对此他并不生气。这是一场善意的比赛，即使双腿越来越沉重，他还是兴致勃勃。

他们攀登了三分之二的高度后，希尔瓦对阿尔文产生了恻隐之心。他们躺在一个朝西的山坡上休息了一会儿，柔和的阳光沐浴着他们的身体。现在，刚才的嗡嗡声已经变成了轰隆声，阿尔文向希尔瓦求教，但希尔瓦拒绝对此做出解释。他说，倘若阿尔文知道攀顶后能看到什么，那惊喜就会减弱许多。

他们此时是在和太阳赛跑，但幸运的是，最后一段路途的坡度很小。树木现在已经变得稀少了，仿佛它们与重力斗累了似的，最后的几百英尺地面铺着短而细的草，走在其上十分惬意。山顶在望时，希尔瓦突然迸发出力量，一路跑上坡去。阿尔文决定对这一挑战不加理会，说实话，他实在别无选择。他继续慢慢稳步前行，对此感到颇为满意。赶上希尔瓦时，他精疲力竭，情不自禁在希尔瓦身边倒了下去。

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稳的呼吸，开始欣赏呈现在下方的景致，终于看到了无休无止的轰隆声的源头。在他前方，地面从山巅陡然下落——非常陡，没多远就几乎成了竖直的悬崖——一道气势磅礴的瀑布从崖上飞泻而下，划出一道弧线，訇然跌至一千英尺下的岩石间。飞溅的水花弥散成闪烁生光的雾霭，看上去一片迷蒙。而那永不停息的擂鼓似的轰隆声就是从深渊传来的，两侧的山峦都响起了低沉的回声。

此时，瀑布的大部分都隐没在阴影中，但阳光依然照着下面的大地，给这片景色增添了最后一抹魔力色彩——一道美丽的彩虹横跨在瀑布之上。

希尔瓦胳膊一挥。

“从这儿，”他说，他把声音提得很高，以便在轰隆隆的瀑布声中能被听见“，你可以看到整个利斯。”

阿尔文相信他的话。北面是连绵的森林，森林中间有些地方出现了开阔地、田野和上百条弯弯曲曲、看上去就像线似的河流。艾尔利村就隐藏在那片辽阔的景色之中，但想要找到它是不可能的。阿尔文以为他看到了有条路通向利斯入口的那个湖，但很快就断定是眼睛欺骗了他。再向北看，树木和开阔地全化成斑斑驳驳的绿色地毯。使地毯起了皱的是一条条山峦线。越过那块地毯，在视野的边缘，他看到将利斯围住使之免受沙漠侵袭的山脉就像远处低垂的云朵。

东面和西面，景象稍有不同，但南面的山脉似乎只在几英里之外，阿尔文能够看得非常清晰。他意识到，它们要比他此时所站的小山岗高得多。那些山脉和他之间是一片比他刚才经过的地方宽阔得多的乡野。不知怎么，它看上去荒无人烟，一片空旷，好像人类已经有许多年不在那儿生活了。

希尔瓦回答了他未说出口的问题。

“利斯的那一部分地区曾经住过人，”他说，“我不知道那里为什么被放弃了，也许有朝一日我们会重新搬进去。但现在只有动物生活在那儿。”

确实没有一个地方有人类生活的迹象——没有表明有人类存在的开阔地和整治得很好的河流。唯有一个处所显示出人曾经在此生活过——在许多英里之外，有一片孤零零的白色废墟，像一颗断裂的兽牙凸出在森林之上。

“我们早该扎营了。”希尔瓦一边卸下背上的装备一边说，“五分钟后，天就要完全黑下来了，而且气温会变得很低。”

稀奇古怪的设备放在草地上。从一个细长的三脚架中伸出一条竖直的竿子，竿子上端带有一个形状如梨的鼓起物。希尔瓦将竿升高，使梨状物刚好超过自己的头部，并发出某种阿尔文不得而知的心灵感应信号。他们的小营地立时透亮。那个梨状物不仅发光，而且发热，阿尔文能够感觉到一种柔软的、热乎乎的东西似乎深入他的骨髓。

希尔瓦一手提着三脚架，一手拿着行李包走下山坡，阿尔文急忙跟在后面，尽力使自己始终处在光圈之中。他们最后在山顶下方几十英尺处的一块小洼地扎了营，开始将其余的设备投入使用。

首先是一个用某种坚固而又几乎看不见的材料做成的巨大半球，这东西能将他们完全包住，使其免受此时已在山坡上刮起来的冷风的侵袭。半球好像是由一只小长方盒子生成的，希尔瓦将盒子放在地上，然后就全然不去理会它了，他甚至任它被埋在其余的装备下面。也许那张舒服的半透明长睡榻也是这只盒子投射出来的，希尔瓦很高兴能躺在上面松松筋骨。这是阿尔文在利斯第一次看到家具显形。在他看来，利斯的房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经久耐用的人造物品，这些东西如果放在记忆库里会保存得更好，也不会碍手碍脚。

希尔瓦从另一只容器里变出餐食，这是自阿尔文到利斯后所吃的第一顿纯合成餐食。物质转换器利用原材料奇迹般地将日常生活所需的种种东西变出来，一股强有力的气流不断通过半球穹顶上的某个小孔被吸进来。总的来说，阿尔文更喜欢吃纯合成食品。他觉得利斯普通食物的制作方法是极不卫生的，至少，使用物质转换器，你能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吃些什么。

周围夜色更浓，星星出来了，这时，他们坐下来进晚餐。晚餐结束后，在他们那个光圈外面，天完全黑下来了。阿尔文能够看见模糊的身影在活动，那是森林里的动物从它们的隐身处爬出来了。他不时看到闪烁的反射光，那是灰白的眼睛在瞪着他。但是，望着他们的野兽一只也不会走近，所以他无法看到它们身体的其他部分。

夜非常静，阿尔文觉得满意之至。他们在自己的长睡榻上躺了一会儿，开始聊之前见到的那些东西、所着迷的那个奥秘，以及他们两种文化的不同之处。希尔瓦被记忆库迷住了，那种记忆库竟然将迪阿斯巴保存了亿万年。但阿尔文发觉，希尔瓦的一些问题是很难解答的。

“我不明白的是，”希尔瓦说，“迪阿斯巴的设计者们怎么能够确信，记忆库是永远不会出问题的？你告诉我，城市与生活在其中的所有人的信息，是以电荷形式储存在晶体内的。晶体将永久存在，可是，跟晶体连在一起的所有电子线路又怎样呢？永远不会发生故障吗？”

“我问过基特隆同样的问题，他告诉我记忆库实际上是一式三份的。三个库中的任何一个都能把城市保持住，若其中一个出了毛病，其他两个就自动给予纠正。只有同一个毛病同时在三个记忆库中发生，才会造成永久性毁损——这种机会是无限小的。”

“储存在记忆单元中的模式和城市实际结构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维持的呢？也就是，在设计图和设计图所描述的事物之间？”

阿尔文此时已完全无法应付了。他知道回答这个问题涉及对空间本身进行操纵的技术，但是怎样才能将一个原子严格锁定在由储存于别处的数据所规定的位置上，他就解释不上来了。出于突发的灵感，他指着保护他们过夜的那个看不见的半球说：

“请告诉我，我们头顶上的这个屋顶是怎么被你此时坐于其上的那只盒子创造出来的？如果你能解释，我就把记忆库的工作原理讲给你听。”

希尔瓦大笑。

“我看这倒是一个公平交易。若你想要知道这一点，你可得去问我们的场理论专家，我肯定没法告诉你。”

这个回答使阿尔文陷入沉思。这么说，在利斯还有明白他们的机器怎样工作的人……在迪阿斯巴可没有。

他们就这样谈着、争论着，直到希尔瓦说：“我累啦，你呢？想要睡了吗？”

阿尔文揉揉自己仍然感到疲乏的四肢。

“我想睡，”他照实说，“可我不一定睡得着。在我看来，睡眠仍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习惯。”

“这远远不止是一个习惯。”希尔瓦微微一笑，“有人告诉过我，睡眠一度是每个人不可或缺的东西。我仍旧喜欢一天至少睡一次，即便只睡几个小时。在睡眠时间，身体得到自我更新，心灵亦然。在迪阿斯巴从来没人睡觉吗？”

“这是极难发生的事。”阿尔文说，“我的老师杰塞拉克在过度使用脑力的情况下，曾经睡过一两次。一个设计良好的身体是不会需要这种休息期的，我们在数百万年前就把睡眠废除掉了。”

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疲倦似乎从他的小腿肚和大腿扩展开，直至袭遍全身。这种感觉并无不愉快之感——正好相反。希尔瓦带着微笑望着他。阿尔文怀疑，莫非他的伙伴对自己施加了心灵控制术？若是如此，他倒一点也不反感。

头顶上的那个金属梨投下来的光减弱了，变成一缕淡淡的红光，但是它所辐射出来的热量始终没有降低。借着最后的灯光，阿尔文在昏睡中留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这件事明天早上他可得问清楚。

希尔瓦已经脱掉衣服。阿尔文第一次看到，人类的这两个分支差异有多大。有些差异只限于突出程度或比例大小，但有些则是根本的差异，诸如外生殖器以及牙齿、指甲与分明可见的体毛。但是，最使他感到困惑的是，在希尔瓦腹部有一个奇怪的小凹陷。

过了些日子，当他突然记起这件事时，希尔瓦费尽口舌，而且还画了好几张简图，才把肚脐的功用说清楚。

他和阿尔文两人在了解彼此的文化基础方面都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城市与群星

十二

阿尔文醒来时已是深夜。有什么东西闹醒了他，倒不是那永不间断的隆隆的瀑布声，而是一种往他心里钻的细小声音。他在黑暗中坐起来，望着隐藏在黑暗中的原野，同时屏声凝息，倾听瀑布擂鼓似的吼声和时有时无的夜行动物的声音。

什么东西也看不见。星光太黯淡了，连几百英尺下的辽阔乡野也看不清。唯有一条比夜空更黑的锯齿形线条，显示出南面地平线上的山脉轮廓。阿尔文听到他的同伴翻身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传来轻声的问话。

“我觉得听到了一些声音。”

“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象。”

一片静默，两双眼睛朝神秘的夜色中窥望。接着，希尔瓦突然抓住阿尔文的胳膊。

“看！”他小声说。

南面远远的地方，出现孤零零的一点亮光，位置很低，不会是星星。那是一点灿亮的白光，带着紫罗兰色。正当他们望着它的时候，那光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直至眼睛再也无法直视。接着它就炸开了，宛如在世界边缘迸发出的闪电。一刹那间，那些山，以及山所包围的大地，被黑夜衬托下的火点亮。很久很久之后，远远传来一声爆炸，下面林子里一股突然刮起的风在树木间搅动。这一切声响很快就消失了，群星又一一回到天上。

阿尔文有生以来第二次感到恐惧。这种恐惧不像他在自动路停靠站里决定来利斯时那么直接——也许那是惊慌，而不是恐惧。现在，他正面对面地看着那个未知世界，他好像已经感觉到，在那些山的外面存在着什么他必须去探寻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最后轻声说。

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应。他又问了一遍。

“我正在设法搞清楚。”希尔瓦说，接着又是静默。阿尔文猜到他在干什么，并没有打断朋友的探寻。

不一会儿，希尔瓦轻轻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所有的人都睡了，”他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我们必须等到早上，要不只好叫醒一个朋友。我不想这么做，除非事情确实重要。”

阿尔文想，什么事情希尔瓦才会认为是确实重要的呢？他几乎就要略带嘲讽地说，为这件事打断某人的睡眠可能是很值得的吧。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来，希尔瓦又开腔了：

“我想起来了，”他颇为歉疚地说，“我已经很久没到这儿来了，我对自己的方位不大拿得准。不过那准是沙尔米兰。”

“沙尔米兰！那地方还在？”

“是的，我都快忘记了。塞拉尼丝有一次告诉我，那座城堡就在那些山里。当然，那是个废墟，已经废弃好多世代了，但也许仍然有人住在那儿。”

沙尔米兰！对两个文化和历史差异如此巨大的种族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个具有魔力的名字。在地球漫长的历史中，没有比保卫沙尔米兰、抗击征服了全宇宙的入侵者更加伟大的史诗了！尽管在将黎明时代团团笼罩的浓雾之中，事实已完全隐而不彰，但种种传说却永远不会被遗忘，并将延续至人类生存的最后一天。

不一会儿，希尔瓦的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

“南方人能告诉我们更多的情况。我在那儿有些朋友，明天早上我就去拜访他们。”

阿尔文几乎没听见他的话，他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竭力回想自己曾听说的有关沙尔米兰的那些事。有关的史实很少，在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之后，谁也无法从传说中辨认出事实了。可以肯定的只是：沙尔米兰之战标志着人类煌辉的终结，以及长期衰落的开端。

阿尔文想，在那些山脉中间，可能存在着折磨了他这么多年的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们去那座要塞要多少时间？”他对希尔瓦说。

“那儿我从没去过，但那儿要比我想去的地方远得多，我看花一天时间都不一定到得了。”

“我们不能坐地面车去？”

“不能。那是山路，车没法开。”

阿尔文仔细想了想。他很疲惫，由于从未走过这么多路，他两腿发酸，大腿肌肉还在隐隐作痛。他很想下次再去，但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下次。

在沉落的星星模糊的光芒笼罩下，阿尔文反复权衡，不久他就做出了决定。什么都没有改变，那些山依旧守望着那片沉睡的大地。但是，历史的一个转折点到来了，人类正朝着一个陌生的崭新未来前进。

那天晚上，阿尔文和希尔瓦再也没有入睡。当第一缕曙光出现时，他们走出了营地。山峦露水遍布，到处湿漉漉的，每一片草叶和树叶上都沾着沉甸甸的露水，珍珠似的闪着光，使阿尔文惊异不已。他所经之处，湿草在脚下发出的沙沙声响使他心醉。向山峦上面回首望去，他可以看到自己走过的路就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在身后闪光的地面上延伸。

他们到达森林外缘时，太阳刚从利斯的东部壁障之上升起。在这儿，大自然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在那些阻挡阳光的巨树中间,一块块阴影投注在丛林地面上，连希尔瓦好像也有点不认识路了。幸亏那条从瀑布向南流的河的河道是笔直的——几乎令人怀疑这条河并不是天然形成的——始终沿着河边走，他们就可以避免走进更密的灌木丛。希尔瓦的许多时间用在控制克里夫上，它时而钻进丛林不见踪影，时而发疯似的掠过水面。就连对每样景物仍具有强烈好奇心的阿尔文也能感觉到，这儿的森林比利斯北部那些较小的树林更有魅力。相像的树木极少，大多数树木都处在不同的退化阶段，有些已经回复到好多世代之前，几乎是其原始的自然状态。许多树明显不是地球植物——或许甚至不是太阳系植物。三四百英尺高的巨大红杉，像哨兵似的守望着那些较小的树。那些红杉曾被称为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它们的物种寿命要比人类还长一些。

那条河越来越宽阔，在很多地方它变成了小湖，一些小岛像船只似的停泊在湖面上。这儿到处都是昆虫，色彩鲜艳的鸟儿在水面上优哉游哉。有一次，克里夫不听希尔瓦的命令，猛扎过去，加入它的远亲的行列，一眨眼它就在一片闪闪发光的翅翼之云中消失了踪影，随即传来一阵愤怒的叽喳声。不一会儿，那片云突然裂开，克里夫又越过水面飞回来了，快得眼睛几乎跟不上。之后，它始终贴近希尔瓦，再没有跑开。

傍晚时分，他们偶尔可以瞥见前方的山。一直作为忠实向导的那条河此时流速缓慢，仿佛离它的旅程终点十分近了。但是，他们显然无法在夜幕降临时到达山边，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森林却已经一片乌黑，不能继续前行了。巨树矗立在阴影之中，一股冷风掠过树梢。阿尔文和希尔瓦在一棵参天的红杉旁停下来过夜，红杉的顶部树叶仍然反射着阳光。

到被遮蔽的太阳最后落下去时，微波荡漾的河面上仍然有阳光恋恋不去。两个探险者——他们现在自以为是探险者，说实在的，他们确实是——躺在从四面聚拢的阴暗之中，望着河，想着他们所见到的一切。不一会儿，阿尔文又一次感觉到，他在头一夜第一次领略到的令人愉快的睡意又偷偷袭来。他高兴地听凭自己进入了梦乡。在迪阿斯巴的生活中，睡眠或许是不需要的，但在这儿，他欢迎它的到来。在无意识状态征服他之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寻思，上一次走过这条路的人是谁？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

当他们离开森林，最终站在作为利斯壁障的山前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在他们前面，光秃秃的岩石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那条河到此为止，形成了跟它的源头一样的景观，因为它所流经的地面裂开了，河水咆哮着跌落，消失了踪影。阿尔文纳闷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再次进入光天化日下之前，河水要流经什么样的地下洞穴呢？也许地球上那些业已消失的海洋仍然存在。在地下深处的永恒黑暗中，这条古老的河流仍然感觉得到将它引向大海的召唤。

希尔瓦朝那飞溅的湍流和断裂的大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指了指山峦中的一个罅口——

“沙尔米兰就在那个方向。”希尔瓦自信地说。阿尔文并没问希尔瓦是怎么知道的。阿尔文断定希尔瓦的心灵跟许多英里之外的一个朋友的心灵进行过短暂沟通，他所要的信息已经默默传过来了。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那个罅口。穿过罅口，他们面对的是一片缓缓向四面倾斜的奇特高地。阿尔文现在不觉得疲劳，也不觉得恐惧——他只感到一种紧张的期待，并意识到历险在即。他会发现些什么，还不得而知，但他绝不怀疑自己将会有所发现。

他们接近高地顶部时，地表的风貌顿时改变。那些较低的斜坡由多孔的火山岩构成，大堆大堆的火山渣到处可见。地表似乎突然变为坚硬的玻璃，光滑而又暗藏危险，仿佛那岩石曾经处于熔融状态，像河流般淌下山。

高地边缘几乎就在他们脚下。希尔瓦先到，几秒钟之后，阿尔文赶上了他，默默站在他身边。他们所站的悬崖边缘，并不是他们所期待的高地边，而是一个深半英里、直径三英里的巨碗形凹地的边缘。在他们前边，地面陡然下落，到谷底缓缓展开，接着又升高，越来越陡，直至对面的崖缘。碗形凹地的最低部分是一个圆形的湖，湖面不断地颤抖，仿佛正被波浪所搅动。

虽然完全处在炫目的阳光下，但整个大凹地却一片乌黑。那碗形坑究竟是由什么物质形成的，阿尔文和希尔瓦甚至无法猜想，但它黑得就像一个永远没见过太阳的世界里的岩石。奇异之处还不止于此，在他们脚下，一条金属带围绕着整个碗形凹地，有上百英尺宽，因经历了无法计算的年代而失去光泽，但并未显示出丝毫腐蚀的迹象。

等眼睛渐渐适应了这一奇特的景象，他们发现碗形凹地里的那片乌黑并非之前所想的那么纯粹。在乌木般的四壁上，有一个个小光点在闪烁，稍纵即逝。那些光点毫无规律地忽明忽暗，宛如星星在起伏的大海上的反光。

“真奇妙！”阿尔文惊叹道，“那是什么？”

“看上去像是某种反射器。”

“可它那么黑！”

“记住，以我们的眼睛来看它才是黑的。我们不知道它反射的是什么辐射光。”

“这必定大有文章！要塞在哪儿？”

希尔瓦指着那个湖。

“仔细看看。”他说。

阿尔文瞪眼往颤动的湖面下看，竭力想看出隐藏在湖水深处的秘密。起先，他什么都看不到；继而，在靠近边缘的浅水处，他依稀看出一张光影交织的网。他能够循迹看出那张网向湖心伸展，直至越来越深的湖水将更远处的一切完全掩盖住。

那黑沉沉的湖泊将要塞吞没了。那群一度非常雄伟的建筑的废墟就在湖下。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建筑都被淹没在水下，因为阿尔文此时看到，在碗形凹地的远侧横陈着一个个乱石堆，还有大块的方石料，那些石料以前必定是砌筑巨大墙体用的。湖水将它们围住，但是还没有上升到足够的高度，将它们全部淹没。

“我们绕湖走一圈吧。”希尔瓦说，声音很轻，仿佛那个庄严肃穆的废墟使他的灵魂深处充满了敬畏，“也许我们能在那儿的废墟里找到什么东西。”

刚开始的几百英尺内，碗形凹地的边缘又陡又滑，人简直难以站直身子，但过了一会儿，他们到了缓坡，便可以毫不困难地行走了。在靠近湖缘处，乌黑光滑的岩面盖着一层薄土，那准是在无数世代里从利斯刮来的风带到这儿来的。

四分之一英里外，巨大的方石料一块块地堆叠着，犹如巨人婴孩抛弃的玩具。一个地方，一段墙仍然可以辨认；另一个地方，两座方尖碑表明那儿以前曾是一扇巨大的门。到处都长着苔藓和藤蔓，以及发育迟缓的小树。连风也停止了发声。

阿尔文和希尔瓦就这样来到了沙尔米兰废墟。能将世界碎成齑粉的军队用火焰和霹雳攻击那些墙垣，攻击那些墙垣之中所拥有的力量，但最后却遭到彻底的失败。

没有一个人曾经攻下沙尔米兰。但现在那座要塞，那座坚不可摧的要塞，终于坍塌了——被常春藤耐心的卷须、被一代又一代盲目钻挖的蠕虫、被慢慢上升的湖水攻占并摧毁了。

阿尔文和希尔瓦被它的庄严肃穆震慑住了，他们默默走向残存的庞然大物，来到一堵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进入一个山体岩石开裂的峡谷。湖就在他们前面。不一会儿，他们就站在了湖畔。数英寸高的小浪不停地拍击着狭窄的湖岸。

希尔瓦先说话了。听他的声音，好像有点把握不定，这使阿尔文一惊，忍不住向他瞟了一眼。

“有些事我搞不明白，”希尔瓦慢悠悠地说，“这儿没风，这些小波浪是怎么形成的呢？没风的话，湖水应该是完全静止的才对。”

阿尔文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希尔瓦就已趴到地上，头侧向一边，将自己的右耳浸入水中。阿尔文感到奇怪，他想以这种可笑的姿势发现什么呢……随后阿尔文便意识到他是在倾听。尽管不大愿意——因为黝黑的湖水看上去让人特别不好受——他也学希尔瓦的样儿趴了下去。

寒冷给人的冲击只持续了一秒钟，之后，他就听到一种清晰的、有节奏的搏动声，仿佛在听湖水深处一个巨人心脏的跳动。

他们甩掉头发上的水，彼此瞪眼望着，心里在猜测，谁也不愿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个湖是活的。

“最好我们就在废墟间找找，”停了一会儿，希尔瓦说，“离湖远点。”

“你认为湖下有什么东西？”阿尔文指着冲他的脚涌来的谜一般的小波浪，问道，“会有危险吗？”

“凡是拥有心灵的东西是不会有危险的，”希尔瓦答道（真的？阿尔文想。那些入侵者呢？），“我在这儿探测不到任何思想，但我不相信这儿只有我们俩。这很奇怪。”

他们慢慢向城堡废墟走去，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回响着那种一刻不停的搏动声。在阿尔文看来，这真是谜上加谜，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却离他所希望了解的事实真相越来越远了。

他们在瓦砾堆和大堆大堆的石块中间仔细寻找，但那片废墟好像不会透露任何信息。这儿也许是那些被埋葬了的机器的坟墓——很久很久之前就已完成自身工作的机器。阿尔文想，现在，要是入侵者回来，那些机器就会毫无用处，敌人为何永不再来了呢？可是，那只是又一个谜而已……他要破解的谜多着呢，不需要更多的谜了。

在离湖几英尺远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块瓦砾中间的小空地。空地上覆盖着野草，但已经被烤黑了，阿尔文和希尔瓦一走近，野草就碎裂成灰，给他们的腿抹上了一条条炭黑色的纹路。在空地中央，竖立着一个牢牢固定在地上的金属三脚架，三脚架支撑着一个圆环，圆环是倾斜着装在轴上的，指向半空。乍看之下，圆环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后来，阿尔文更仔细地察看，才发现那里面有一层淡淡的模糊不清的东西，看起来眼睛很不好受，因为它处于可见光谱的边缘，时隐时现。他怀疑，那是能量的闪光，将他们引诱到沙尔米兰来的那种光就是从这个装置发出的。

他们不敢走得太近，只好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那台机器。阿尔文想，看来找对了，现在只要搞清楚这个装置是谁安装在这儿的、其目的何在就行了。那个倾斜的圆环——显然是对准太空的。他们看到过的闪光是某种信号？这个想法令人激动不已。

“阿尔文，”希尔瓦突然说，声音平静却又急迫，“有人来看我们了。”

阿尔文一下转过身来，发现自己正瞪着三只没有眼睑的眼睛，它们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至少那是他的第一印象；接着，他便在三只瞪视他的眼睛后面看到一个小而复杂的机器人的轮廓。它悬在地面之上几英尺的空中，跟他见过的机器人不一样。

最初的惊讶一过去，他就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掌控局面。他有生以来一直都在给机器人发指令。尽管他没见过这种样子的机器人，但他并不惊诧，因为机器人种类繁多，就连迪阿斯巴的机器人，他也只见过其总量的百分之几。

“你会说话吗？”他问。

默然。

“你是谁操纵的？”

还是默然。

“走开。到这儿来。上升。下落。”

这些常规的控制用语一个也不起作用，机器人始终傲慢地一动不动。这表明两种可能性：要么它的智力太低，听不懂他的话；要么它确实非常聪明，具有自己的选择和意志。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就必须将它视为平等者对待。即便他有可能低估它，它也不会对他抱有怨恨，因为机器人没有骄傲自大的恶习。

见阿尔文指挥不灵，希尔瓦不禁笑出声来。他正想说，跟机器人交谈这个任务应该交给自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沙尔米兰的寂静被一个不祥的声音打破了——一个非常巨大的身体从水中冒出来时发出的咕噜声。

自阿尔文离开迪阿斯巴，这是他第二次希望自己待在家里。但他继而想起，这可不符合冒险的精神，于是举步慢慢朝湖里走去。

此时，从黝黑的湖水里冒出来的活物，看上去就像是仍然默默盯着他们看的那个机器人的拙劣复制品，但却更加丑陋，而且它是以血肉构成。眼睛同样排列成等边三角形，这不会是巧合；连触角和有关节的短肢也大致相同。但除此之外就不像了，机器人并不具有——它显然不需要——那一圈以固定的节奏击水的精巧羽毛状触须，不需要那多条粗短的腿——那头怪兽就是用这些腿支撑着身子上岸的，不需要那些吸气口——现在那些口子就在稀薄的空气中呼哧呼哧地吸着气。

那头怪兽的大部分身子仍留在水中，只有前部的十只脚抬了起来。怪兽的整个身体大约有五十英尺长，即使毫无生物学知识的人见了也会觉得，这东西完全不对头。设计的随意性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仿佛它的组成部分是随意制造出来，然后粗枝大叶地拼凑到一起的。

尽管他们起初心存疑虑，但在看清那个湖里的居住者后，就不觉得有丝毫紧张了。那头怪兽笨拙得可爱，使人不可能将它视为严重的威胁——即使现在有理由认为它可能具有危险。对仅仅在外表上显得怪异的东西，人类很久以前就已经克服了幼稚的恐惧心理。在与友好的外星种族初次接触之后，这种恐惧就不可能继续存在。

“让我来对付它，”希尔瓦平静地说，“我经常摆弄动物。”

“可它不是动物，”阿尔文耳语道，“我肯定它是智慧生物，是那个机器人的主人。”

“那机器人还可能是它的主人呢……不管怎样，这东西的心理状态必定非常怪。我到现在还探测不到任何思想的迹象。嘿——出什么事啦？”

那怪物在湖水边缘半抬起身子一动不动，它保持这个姿势看上去像是花了很大力气。但是，在眼睛所组成的三角形的中心，一道半透明的膜形成了——一道颤抖的膜，而且不一会儿便开始发出声音，洪亮低沉。他们听不懂它的意思，尽管那头怪兽显然竭力想要跟他们说话。

看着它不顾一切想要进行对话的样子，真令人痛苦。怪兽费了好大的劲儿试了几分钟，然后好像蓦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那片颤动的薄膜缩小了，发出的声音上升了几个八度，直到进入可听见的声谱区间。可以辨识出的词语开始形成，尽管中间还夹杂着莫名其妙的声音，就好像那头怪兽想起了一种它很久以前知道、但多年没有机会使用的词汇。希尔瓦尽力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我们现在能听懂你的话了，”他缓慢而又清晰地说，“我们能帮你吗？我们看到了你射出的光，它把我们从利斯带到了这儿。”

怪兽一听到“利斯”这个词就似乎泄了气，好像经受了某种痛苦的失望。

“利斯……”它重复道。“斯”这个音它发不好，所以它说出的那个词听上去就像“德”。“来的总是利斯人，从来没有别的人来过。我们呼唤伟大者，可他们听不到……”

“伟大者是什么人？”阿尔文急切地倾身向前问道。那些精巧的、永远在动的触须迅即朝天空挥了一下。

“伟大者，”它说，“来自永远是白昼的行星。他们会来的。主答应过我们。”

此话似乎并没有把事情说清楚。阿尔文正想继续盘问，希尔瓦又插了进来。他问得非常耐心，但又非常深入，阿尔文心里有数，所以不去打断他，尽管自己急于想问。他不愿承认希尔瓦在智力上胜自己一筹，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希尔瓦摆弄动物的本领甚至应用到这头怪物身上来了。更有甚者，怪物好像对他作出了响应。随着对话的持续，它说的话变得更清晰了，起先说的是生硬到粗野的话，现在它的回答字斟句酌，而且开始主动提供信息了。

希尔瓦将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拼缀到一起时，阿尔文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他们无法搞清楚全部事实，能引起猜测和争论的地方数不胜数。怪物越来越乐意回答希尔瓦的问题，它的外表开始改变。它颓然将身子退回湖中，那些支撑它的粗短的腿似乎融化到它身体的其余部分中去了。不一会儿，一个更加惊人的变化发生了：那三只巨大的眼睛慢慢闭合，缩成三个小点，最后完全消失了，仿佛那头怪物此时已把所有它想看的东西都看完了，不用再使用眼睛。

其他较为微妙的变化也在不断出现，最终，几乎只剩下那片振动着的膜仍然留在水面之上，怪物就是通过它来说话的。到以后不再需要的时候，这片膜无疑也将融化，回到那一团原始的、不定型的原生质中去。

阿尔文觉得难以相信，智力竟然能够存在于这么不稳定的形体之中，然而更使他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呢。那头怪物不是原生于地球的——虽然这一点看似显而易见，但即使是生物学知识十分广博的希尔瓦，也花了一些时间才认识到他们此时与之打交道的那种生物的类型。它不是单个的实体，在他们跟它的全部对话中，它始终称自己“我们”。事实上，它是许多独立生物的聚合体，由未知的力量组织和控制。

远古时代相似类型的动物——比如水母——曾在古老的地球海洋中繁盛过。它们中有些体型庞大，有透明的身体和森林似的、会叮蜇其他生物的触须，在水中迤逦五十英尺至一百英尺。但是，它们之中没有一种获得过哪怕一丁点儿智力，除了对简单刺激做出反应的能力外。

在这头怪兽身上肯定有智力，虽然那是一种衰变退化的智力。阿尔文永远不会忘记这次神秘的相遇：在那只外星水螅试着使用那些不熟悉的词语时，希尔瓦将水螅口中“主”的故事拼缀到一起，黝黑的湖水拍溅着沙尔米兰废墟，而那个三只眼的机器人则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十三

在星系帝国崩溃，但星际交通线尚未完全中断时，主在过渡世纪的混沌之中来到地球。他是源生于人类的，虽然他的家是围绕七太阳的一颗行星。当他还是年轻人的时候，就被迫离开了自己出生的世界，但他的记忆却毕生追随着他。他将自己的被逐归咎于复仇的敌人，但事实是他患了一种不治之症，在宇宙所有智慧种族中，似乎只有人类才会患这种疾病。此病即宗教狂。

在整个人类早期历史中，接连不断地出现先知、预言家、救世主和福音传教士，他们要自己及其追随者们确信，宇宙的秘密是只向他们显示的。他们中有些人成功地建立了存在许多世代、影响了数十亿人的宗教，而有些则甚至在其本人去世之前就被遗忘了。

科学以其严谨的系统性推倒了先知们的宇宙论，并创造出他们永远无法达成的奇迹。科学的兴起最终摧毁了所有信念，但它并没有摧毁敬畏，并没有摧毁崇敬和谦卑——所有智慧生物在思考自己置身其中的茫无边际的宇宙时就会产生这些感觉。科学削弱并最终消灭了无数的宗教，那些宗教全都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妄自尊大声称，自己是真理的唯一拥有者，其对手和前人统统都是错的。

不过，尽管人类进入初级的文明阶段后，宗教就从未拥有过真正的权力，但是，偶像不断出现，无论他们的行为多么怪异，他们总能想出办法，吸引一些门徒。在混乱与动荡时期，他们以非同寻常的力量勃兴，在过渡世纪，非理性的东西大量涌现，这并不令人惊奇。当现实令人沮丧时，人们竭力以神话安慰自己。

主被逐出了他自己的世界，但他并不是两手空空离开的。七太阳本是星系权力与科学的中心，主必定拥有具有影响力的朋友。他是乘一艘小太空船逃亡的，那是当时速度最快的太空船之一。他在逃亡中还带着另一样星系科学产品，即此时正看着阿尔文和希尔瓦的机器人。

没有一个人了解这个机器人的全部功能。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它已成为主的第二自我；没有它，伟大者的宗教或许会在主去世后瓦解。主和他的信徒一起在星云中漂流，最后——肯定不是出于偶然——回到了主的先人们起源的世界。

记述那个历险故事的图书汗牛充栋，每一本著作都引发了无数评论。但这些评论又引来了更多的评论，导致原著被湮没在浩繁的诠释之中。主在许多世界作了停留，在许多种族中接纳门徒。他的人格必定具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它鼓舞了人类，也同样鼓舞了非人类，毫无疑问，一个具有如此广泛吸引力的宗教必定包含许多美好而又崇高的内容。或许，在所有人类的救世主中，主是最成功的一个——同样，也是最后一个。之前没有一个人能够赢得这么多的皈依者，之前也没有一个人的教导能越过这么多时间和空间的鸿沟。

那些教导是什么，阿尔文和希尔瓦无法准确知道。那头大水螅竭尽全力想要说出来，但它所使用的词语有许多听不清是什么意思，而且它有一个习惯，即以一种疾速呆板的语调重述句子或整篇讲话，使他们难以忍受。一段时间后，希尔瓦竭力改变谈话方向——离开毫无意义的宗教说教，而转移到可以听明白的事实上来。

在众多的城市业已毁灭，迪阿斯巴港仍然对群星开放时，主和他的一帮最忠实的信徒来到了地球。他们准是乘坐多种太空船来到的；比如，那些水螅乘的就是一种充满了海水的太空船，大海是它们的家。主和他的信徒在地球上是否受欢迎，这没法确定，但至少没有遇到暴力对抗。在漫无目的地行进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在利斯的森林和群山中建立了最后的栖身地。

在他漫长一生的终点，主不止一次想到自己的家，他就是从那儿被流放的，他请求朋友们将自己抬到室外，使他能看见星星。他等着——他的力气在消退——一直等到七太阳到达最高点，到最后，他口齿不清地说了许多事，那些事情将引发后人的更多猜想。他一遍又一遍地说起“伟大者”，他们现已离开了这个物质宇宙，但是有朝一日肯定会回来，他要他的信徒们留在这儿，等伟大者回来。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有理性的话。但就在主去世之前，他说出了一句世世代代流传，在所有听到过它的人心里萦绕不去的话：“那些永恒光明的行星上的色彩，看上去真可爱。”然后他就死了。

主死后，他的许多信徒作鸟兽散，但有些信徒却始终忠实于他的教导，并在以后的许多世代中慢慢对其进行阐发。起先他们以为，伟大者——无论他们是何许人——会很快回来，但是这个希望随着许多世纪的流逝而淡薄了。故事说到这儿就变得非常混乱，事实和传说似乎难解难分地纠缠在一起。阿尔文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这样一幕情景：一代代的狂热者等待着某个他们所不了解的伟大事件在一个不可预期的日子里发生。

伟大者一直没来。随着信徒的死亡和信仰的淡薄，等待伟大者的运动也偃旗息鼓。短命的人类信徒是最先走的。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位人类先知的最后一个追随者竟然是一头完全不像人的生物。

那头大水螅是由于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而成为主的最后一个门徒的。它是不死的。组成它身体的亿万个单细胞会死，但是它们在死亡之前会进行繁殖。经过很长的时间间隔，那头怪物就会分解成无数个各自分开的细胞，那些细胞会以自己的方式生存，要是环境合适，就分裂繁殖。在这段时间里，那头水螅，作为一个具有自我意识和智力的整体，就不存在了——听到这儿，阿尔文不由得想到迪阿斯巴居民在城市记忆库里度过数千年沉寂期的那种生存方式。

到适当的时候，某种神秘的生物力量又把分散的细胞聚合在一起，那头水螅就此开始新一轮的生命。它恢复了意识，并回想起自己的早期生活，虽然那种记忆往往并不完整，因为偶然事件有时会损毁带有精密记忆模式的细胞。

也许没有另外一种模式的生命能够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对一个已被遗忘亿万年的信条保持忠实。就某种意义而言，那头大水螅是其生物特性的无奈的牺牲品。因为它不死，所以它无法改变，只好不得已地永远重复同一个模式。

到后来的阶段，对伟大者的崇拜就演变成了对七太阳的崇拜。伟大者顽固地拒绝出现，信徒们就试图向他们遥远的家乡发送信号。很久之前，发送信号就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仪式，而到了现在，这种仪式由一头不断重复同一模式的动物和一个永远不知道如何忘却的机器人维持着。

当那无限古老的声音在静止的空气中消逝后，阿尔文觉得自己被一股汹涌的怜悯之情压倒了。恒星和行星消亡了，信仰沦丧了，坚守的忠诚付诸东流——如果不是证据摆在眼前，他永远不会相信这么一个故事。他对自己不了解这段历史感到悲哀。历史的一鳞半爪被照亮了短暂的瞬间，但现在黑暗又将它遮盖住了。

宇宙的历史必定是一团纠结的线条，没人能够说出哪一条重要，哪一条无足轻重。从黎明时代的文明流传下来的传说多得无法计数，这个主和伟大者的不可思议的故事只是其中一个。然而，那头巨大的水螅和那个沉默的机器人的存在，使阿尔文不可能将这整个故事当作疯狂的、自我欺骗的神话一笔勾销。

阿尔文看看那个仍然死死盯着他的谜一般的机器人。它为什么不说话？在它那复杂的、也许与人类迥然不同的内心深处，它在想些什么呢？不过，若它是设计出来为主服务的，它的心就不会跟人完全不一样，它应该能对人的命令做出反应。

想到那个不吭声的机器人必定藏着这些秘密的时候，阿尔文感到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这样的秘密不为世人所知，好像很不公平……它必定知道很多令人惊奇的事，多得甚至超过迪阿斯巴中心计算机的容量。

“你们的机器人为何不跟我们说话？”希尔瓦问那头水螅。它的回答基本在他预料之中。

“那样做违背主的意愿，主只准许它以主的声音说话，而主现在不能说话了。”

“它会服从你吗？”

“会的，主将它交给我们管。无论它走到哪儿，我们都能通过它的眼睛观看。它看管着那些保护这个湖，使湖水保持纯洁的机器。不过，把它称作我们的伙伴，要比称作我们的仆人更准确些。”

阿尔文仔细思考了一下这句话。他心里开始出现一个模糊的想法。他产生这一想法的动机有自私的成分——他想通过水螅了解更多关于主的事情——但也包含了他对水螅的同情。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终结这场徒劳无益的漫长等待，使这些创造物从荒诞的命运中解脱出来。他拿不准自己能对那头水螅做些什么，但是治愈那个机器人的精神失常，同时将它那无价的、被禁锢的记忆释放出来，或许是可能的。

“你肯定留在这儿就是真正在实现主的遗愿吗？”阿尔文慢慢地说。虽然他是在朝那头水螅说话，但实际上话是说给机器人听的，“主希望人们了解他的教导，可你躲在沙尔米兰的时候，他的教导已经失传了。我们只是出于偶然才发现你的，可能还有许多别的人想要听到关于伟大者的教导呢。”

希尔瓦迅即扫了阿尔文一眼，显然无法确定他想要干什么。那头水螅似乎有点不安，它那有规律跳动的呼吸器颤抖了几秒钟。之后，它用颤巍巍的声音回答：“我们对这个问题讨论了多年。但是我们无法离开沙尔米兰，所以，只好等人们到我们这儿来，不管路有多远。”

“我有一个比较好的主意，”阿尔文急切地说，“说实在的，你可能不得不待在这湖里，但是，你的同伴为何不跟我们走呢？它自己想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你什么时候需要它，它都可以回来嘛。自从主死后，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你应该了解那些事情，但是假如你一直待在这儿，你就永远无法了解。”

机器人始终一动不动，但是那头水螅却由于拿不定主意而万分痛苦，它完全沉到湖面之下，在水下停留了几分钟。也许，它在跟同伴进行一场无声的争论吧。它几次重新浮出水面，为了三思而行，它又沉入水中。希尔瓦借机和阿尔文交谈了几句。

“我想知道你打算干什么。”希尔瓦轻声说。

“你肯定为这些可怜虫感到难受吧？”阿尔文答道，“你不认为，解救它们是一种善举吗？”

“我的确感到难受，但是我对你具有足够的了解，因此可以相当肯定地说，利他主义并不是你信奉的宗旨，你必定还有其他的动机。”

阿尔文悲哀地一笑。虽然希尔瓦不了解他的想法——希尔瓦不可能了解——却无疑了解他的个性。

“利斯的人具有与众不同的智力，”阿尔文答道，尽力避免谈论危险的话题，“我想他们或许能对这个机器人做些什么——若不能对这头动物做些什么的话。”他说得非常小声，以免被机器人听到。他的谨慎可能是对的，但假如那个机器人听到了他说的话，它也不会流露出来。

幸而在希尔瓦进一步逼问之前，那头水螅又一次露出了湖面。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它已经变得小多了，动作也更加紊乱。就在阿尔文观望它的时候，它那复合的透明身体有一截突然与主体脱离，接着便分解为无数小东西，迅即消散。水螅在他眼前开始解体了。

当它又开始说话时，它的声音飘忽不定，几乎难以听懂。

“下一轮回开始啦。”它用一种时起时伏的细小声音急促地说，“没想到这么快——只剩下几分钟——刺激太大——无法聚合多长时间。”

阿尔文和希尔瓦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头动物，既毛骨悚然，又心醉神迷。虽然他们所观看的是一个自然过程，但眼看一头具有智慧的动物明显处于临终的痛苦之中，那也是不愉快的。他们还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一种负罪感，其实产生这种感觉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那头水螅迟早都会开始另一轮回。不过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出现给了它非同寻常的刺激，这对它的过早变态是负有责任的。

阿尔文知道他得赶快行动，否则机会就会丧失——水螅再次出现也许只要几年，也许要几个世纪。

“你决定怎么办？”他急切地问，“机器人能跟我们一起走吗？”

令人痛苦的停顿，那头水螅正竭力使自己处于溶解的身体听从它的意志。那片说话的膜抖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可以听见的声音。然后，仿佛做出一个绝望的告别姿势，它无力地挥动灵敏的触须，并听任它们回落到水中。那些触须在水里迅即断裂四散，漂到湖中看不见的地方去了。约莫几分钟后，变态过程结束。那头动物留下来的东西没有一块是大于一平方英寸的。水里到处是细小的绿色斑点，好像具有生命似的，迅速在宽广的湖上失去了踪影。

湖面上的涟漪现在完全消失了，阿尔文知道，湖水深处的声音也该停下来了。湖又成了死湖——或者说像是死湖。但那是错觉，有朝一日，那个在过去从来没有失职的未知力量会再次让那头水螅重生。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奇妙现象，但人体不也是由亿万个细胞组合而成的吗？

阿尔文并没有在这种思考上浪费精力。他被失败感压倒了。一个令人目眩的机会已经失去，而且有可能永远不会再来。他悲哀地凝视着那个湖，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意识到希尔瓦正在自己耳边平静地说着话。

“阿尔文，”他的朋友轻声说，“我想你已经赢得你所想要的东西了。”

他蓦地转过身来。那个一直孤零零地飘浮在远处，从不接近他们、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英尺的机器人已经默默上前，停在他头部上方三英尺高的地方。它那一动不动的眼睛并没有显示出它在朝哪个方向看，但阿尔文丝毫不怀疑，它的注意力现在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它在等待他的下一个行动。就某种程度而言，至少，它现在处于他的控制之下。它可能会跟他去利斯，也许甚至去迪阿斯巴——除非它改变主意。但在它改变主意之前，他就是它的临时主人。

城市与群星

十四

回艾尔利的旅程几乎耗费了三天——阿尔文自己也不急着回去。对利斯的实地探测现在已进入更重要、更激动人心的第二阶段。他正在慢慢和那个奇特的智能机器人接触，现在它已成为他的伙伴。

他怀疑机器人想要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它的目的是什么他无法确定，因为它仍然顽固地拒绝跟他说话。由于某种自身的原因——也许怕它会泄露太多的秘密——主必定对它的语言线路设置了非常有效的封堵。阿尔文想尽办法清除封堵，但均告失败，甚至像“要是你不说什么话，我就当你说‘是’”这种话对它也毫无效果。机器人太聪明了，这么简单的花招是骗不了它的。

但是，在其他方面，它却比较合作。只要不是让它说话或透露信息的命令，它都会服从。一段时间后，阿尔文发现，他能像指挥迪阿斯巴的机器人那样，光靠意念来控制它。这是向前迈了一大步。又过了不长时间，那东西——很难将它当作一台纯粹的机器——进一步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并允许他直视它的眼睛。对这种被动的交流方式，它似乎并不反对，但它拒绝了建立更亲密关系的一切要求。

对希尔瓦的存在，它全然不加理会，它不会服从他的任何命令，对他的一切探测，它的心都是关闭的。起先，这使阿尔文感到失望，他原希望希尔瓦强大的心灵感知力能强行打开那东西的心门，揭露隐藏的记忆。到后来，他才认识到拥有一个只服从自己的仆人的好处。

在探险队成员中，对机器人抱有强烈反感的是克里夫。也许它以为现在自己有了一个对手，也许它排斥任何不长翅膀却会飞的东西。在没人看它的时候，它对机器人发起了几次直接攻击，机器人对它的攻击毫不在意，这更加激怒了它。最终，是希尔瓦使它平静下来。在乘坐地面车回家时，它似乎不得不安于现状。机器人和克里夫护送那辆车无声地滑过森林和原野——它们飞在各自主人的一侧，装作没看见对方。

车子滑进艾尔利时，塞拉尼丝已经在等着他们。阿尔文想，要使这些人吃惊是不可能的。他们那相互连接的心，使他们始终和发生在他们土地上的每一件事保持接触。他寻思，他在沙尔米兰的冒险活动现在可能在利斯已尽人皆知了。

塞拉尼丝好像很担忧，阿尔文想起了自己必须做出的那个选择，现在它已经摆在他面前了。在最近几天，他因为激动而几乎把它给忘了。他不喜欢花费精力去为未来的问题担忧，但未来即将降临到他身上。他必须决定，在这两个世界中，他想在哪一个世界生活。

塞拉尼丝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很不安。阿尔文突然觉得：利斯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塞拉尼丝派人去抹除基特隆对阿尔文离开迪阿斯巴的记忆了吗？难道他们没有完成自己的职责？

“阿尔文，”塞拉尼丝开口道，“有许多事情我以前没告诉你，但你现在必须知道——要是你想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的话。

“我们两个种族孤立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其中一个——害怕入侵者，这种恐惧隐藏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这使迪阿斯巴的人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沉浸在自己的梦幻之中。而在利斯，这种恐惧从来没有这么巨大，尽管我们也担心最后难逃一劫。

“很久以前，阿尔文，人们寻求不死并最终实现了这一点。他们忘了，一个摈弃死亡的世界必定也摈弃生命。使自己的生命无限延长的能力或许会给个人带来满足，但却造成了种族发展的停滞。许多世代之前，我们放弃了不死，但迪阿斯巴仍然追寻着那个虚幻的梦。这就是我们分道扬镳的原因，也是双方必定永远不再聚首的原因。”

虽然这些话多半是在预料之中，但打击却好像并不比预期的小。阿尔文拒绝承认他的失败。他记下了塞拉尼丝的话，但他却在同时回忆返回迪阿斯巴的路，竭力想象可能设置在他道路上的每一个障碍。

塞拉尼丝明显并不高兴。她说话时，几乎是在恳求，阿尔文知道她不仅是在对他，而且也是在对她儿子讲话。她必定意识到，在阿尔文和希尔瓦一起度过的日子里，他们之间业已建立起来的那种理解和感情。在她说话时，希尔瓦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母亲。在阿尔文看来，他的凝视中不仅带着关切，还带着不小的指责。

“我们不希望迫使你做违反你意志的事，但你必须明确认识到，若我们和你们再次聚首，那将意味着什么。在我们和你们的文化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大得就像将地球和它的古代殖民地分开的鸿沟一样。想想这一个事实吧，阿尔文，你和希尔瓦现在年龄相仿，但将来你依然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和我却已死去几个世纪了。在一个无限的生命系列中，现在只是你的第一次转生啊。”

房间里非常安静，静得阿尔文都能听见村外田野里不知名的野兽哀怨的叫声。不一会儿，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原本打算让你自己选择：待在这儿，或是回迪阿斯巴。可现在不可能了。我们这儿发生了许多事，所以不能让你自己做选择了。就在你来这儿的这段时间里，你已经引起了极大的动荡。不，我不是责怪你。我确信你并不想造成危害。但是，最好别去改变你在沙尔米兰遇到的那些东西的命运。

“至于迪阿斯巴……”塞拉尼丝做出一个气恼的姿势，“知道你去了哪儿的人太多了。我们没有及时采取行动。最严重的是，帮助你发现利斯的那个人已经失踪了。你们的市议会和我们的密使都没能发现他，所以他成了我们安全的一个潜在危险。也许你会感到惊讶，我竟把这一切都给你说了。但是，我这么做是十分安全的。恐怕我们面前唯有一个选择：我们必须把带着一整套错误记忆的你送回迪阿斯巴。那些记忆是精心设计而成的，你回到家里之后，我们的情况你就一无所知了。你会相信，你是在阴暗的地下洞穴里经历了一次非常乏味而又危险的旅行，那儿的洞顶不断在你身后坍塌，你靠吃难以下咽的野草和喝偶尔遇到的泉水才活下来。在你的有生之年，你都会相信这是真的，迪阿斯巴的每一个人都会接受你的故事。那时，就不存在诱惑任何未来探险者的奥秘了。他们会认为，自己所了解的有关利斯的情况已经足够了。”

塞拉尼丝停下来，用忧虑的目光看着阿尔文，“非常抱歉，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并在你仍然记得我们的时候请求你原谅。你或许不接受我们的决定，但我们不能隐瞒你。至少你不会有遗憾，因为你会相信，你已经发现了可以发现的一切。”

阿尔文怀疑这些话不是真的。他相信，即使他认定迪阿斯巴的城墙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存在，他也不会安于过迪阿斯巴的常规生活。何况，他并不想体验那种常规生活。

“你想什么时候对我动手？”

“立即。我们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把你的心向我打开，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你将什么都不知道，直至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迪阿斯巴。”

阿尔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我想对希尔瓦说声再见。”

塞拉尼丝点点头。

“我理解。你待在这儿，我离开一会儿，到你准备好了再回来。”她走向通到下面屋子里的楼梯，把他们单独留在屋顶上。

过了些时候，阿尔文才对他的朋友说话。他感到极大的悲伤，但是也感到一种不屈不挠的决心，他绝不容许自己所有的希望破灭。他又一次朝下面那个曾给过他欢乐的村子看去，他可能永远再见不到它了。那辆地面车仍然在一棵枝丫茂密的树下停着，那个耐心的机器人正悬在车子上方的空中。几个孩子聚集在周围，仔细察看这个陌生的客人，但成年人中好像没有一个有兴趣。

“希尔瓦，”阿尔文突然说，“我非常难受。”

“我也很难受，”希尔瓦答道，他的声音因强烈的感情而颤抖，“我本来希望你能留在这儿。”

“你认为塞拉尼丝想要做的事对吗？”

“别责怪我母亲。她只是在做人家请求她做的事而已。”希尔瓦回答。尽管希尔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阿尔文却无心再问。对他的朋友施加这么大的压力是不公平的。

“那就告诉我，”阿尔文问，“假如我设法不让我的记忆被更改，你们的人会怎么阻止我离开呢？”

“这很容易。若你设法逃跑，我们就会控制你的心灵，迫使你回来。”

阿尔文预料到会是这样，他并没有被吓倒。迫在眉睫的分离显然使希尔瓦心意烦乱，但阿尔文不敢向希尔瓦透露自己的计划。阿尔文非常仔细地勾画出那条能带他回迪阿斯巴的道路，对每个细节都推敲再三。

有一个危险是他必须面对的——若塞拉尼丝不信守诺言，窥探他的心，那他所有的精心准备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向希尔瓦伸出手，希尔瓦紧紧握住，但好像没法说出话来。

“我们到楼下去见塞拉尼丝吧，”阿尔文说，“我想在走前看看村里的一些人。”

希尔瓦默默地跟着他进入宁静凉爽的屋子，然后走出门厅。塞拉尼丝在那儿等着他们，看上去镇定而又果决。她知道阿尔文正竭力隐瞒着什么。她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

“你准备好了，阿尔文？”她问。

“都好了。”阿尔文答道，他的声调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目光锐利地看了看他。

“那么，你最好像以前做过的那样，使自己的心变成一片空白吧。那样你就会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知道了。最后你会发觉自己已回到迪阿斯巴。”

阿尔文转向希尔瓦，用塞拉尼丝无法听清的很快很小声的话说：“再见，希尔瓦，别担心……我会回来的。”然后他重新面对塞拉尼丝。

“对你想要做的事，我并不怨恨，”他说，“无疑你相信那是最好的处置办法，但我认为你是错的。迪阿斯巴和利斯不应该永远分开，有朝一日它们可能会迫不及待地需要彼此。所以，我将带着我所了解到的一切回家——我认为你是无法阻止我的。”

他不再等她说话。塞拉尼丝始终一动不动，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脱离了自己的控制。那股将他自己的意志驱逐开去的力量大得超出他的预料。他无奈地朝屋子里走回去。有那么一会儿，他恐惧地认为他的计划完蛋了。

接着便传来一道钢和水晶的反光，两条金属手臂箍住了他。他的身体开始反抗，他料到他的身体必定是要反抗的，但反抗毫无用处。他的身体脱离地面，他瞥了希尔瓦一眼，希尔瓦惊呆了。阿尔文脸上露出傻笑。

那个机器人挟着他飞到地面之上十多英尺的地方，比人跑的速度快多了。塞拉尼丝没过多久便明白了他的诡计。她松开控制，他的身体不再挣扎。但她还没有被打败，很快就发生了使阿尔文害怕的事。

在他心里，现在有两个阿尔文在进行战斗，其中一个在恳求机器人，求它把他放下来；而另一个——那个真正的阿尔文——在屏着呼吸等待，只不过对那股他知道自己绝非其对手的力量略作反抗。他已经投入了一场赌博，他无法预知他的机器助手是否会服从自己下达给它的复杂命令。他曾对机器人说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它都不要服从他的进一步的命令，直至他安全回到迪阿斯巴——另一个阿尔文的恳求就是这进一步的命令。要是机器人服从了这进一步的命令，阿尔文就只好听天由命。

机器人毫不犹豫地沿着那条他无比仔细地勾画出来的道路快速前进。另一个阿尔文还在愤怒地恳求它放开，但真正的阿尔文现在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不一会儿，塞拉尼丝也明白了这一点，因为她发现阿尔文脑子里的两股力停止交战了。阿尔文又一次得到了安宁，如同许多世代之前，一个被绑在船桅上的流浪者听到塞壬(1)的歌声，在暗紫色的海上渐渐远去。

(1)半人半鸟的海上女妖，常以美妙的歌声诱惑过路海员，使所乘船只触礁沉没。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十五

阿尔文直到那个自动路站再次出现才松了口气。在车里还是有危险的，利斯人或许能阻止车前进，甚至能使车倒行，使他无奈地回到起点。但他的回程就跟出去时一样，一路平安无事。他离开利斯四十分钟后，回到了雅兰·蔡墓。

市议会的监督员们在等他，他们身穿黑色制服，这种衣服他们已有几个世纪没穿了。有接待人员在场，阿尔文并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惊恐。他已经克服了那么多障碍，再多一个也无所谓。自他离开迪阿斯巴以来，已经学到了许多东西。随着知识的增长，他的自信心也增强了，他此时的自信几近于目中无人了。何况他现在还拥有一个强大的助手，尽管它有点怪。利斯那些最有能耐的人也无法破坏他的计划，所以他相信迪阿斯巴也奈何自己不得。

相信这一点是有依据的，但它却建立在某些超越理性的东西之上——那就是慢慢在他心里形成的对自己命运的信念。他那神秘的出生，他在做前人未曾做过的事情上所取得的成功，新的前景在他眼前展开，种种障碍均未能阻止他前进——所有这些事都增强了他的自信。对于自己命运的信念是上帝能给予人的最有价值的馈赠之一，但是，阿尔文不知道，这个信念曾将多少人引向毁灭。

“阿尔文，”市里派来的那批人的头头儿说，“我们得到命令，无论你去哪儿我们都得陪着，直至市议会听取你的陈述并做出裁决。”

“我被指控犯了什么罪？”阿尔文问。他仍然处于从利斯脱逃的激动和欢欣之中，还未非常认真考虑新情况。或许基特隆招供了。他对那位杰斯特出卖自己的秘密深感气恼。

“尚未做出指控，”那头头儿回答说，“若有必要，指控将在听取你的陈述后提出。”

“什么时候听取我的陈述？”

“很快，我想。”那头头儿明显很不自在，似乎拿不准该怎么处置这件不受欢迎的事。他一会儿将阿尔文当作市民来对待，一会儿又记起自己看管者的职责，摆出一副过分冷淡的态度。

“这个机器人，”他指着阿尔文的伙伴突然说，“它是打哪儿来的？是我们的机器人吗？”

“不是，”阿尔文答道，“我是在利斯发现它的。我把它带到这儿来见见中央计算机。”

这个镇定的回答引起了极大的骚动。迪阿斯巴外面有东西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就很难接受，而阿尔文竟然还带回一个利斯机器人，并想将它介绍给城市的大脑，这就更加糟糕了。那些公务人员惊恐万状，面面相觑，使阿尔文忍俊不禁。

当他们穿过公园往回走时，看管他的那帮人始终小心翼翼地走在后面，焦虑不安地小声交谈着什么。阿尔文考虑好了他的下一步行动，他首先必须做的是，把他不在期间发生的事情彻底搞清楚。塞拉尼丝告诉过他，基特隆失踪了。在迪阿斯巴，藏身之地数不胜数，由于那位杰斯特对城市的了解比任何人都详细，所以在他愿意重新露面之前，是不大可能找到他的。也许，阿尔文想，自己可以在基特隆必定会看到的地方留个信，安排一次和他的会面。但是，有看守们在身边，这么做似乎不可能。

他必须承认，监管他的人十分谨慎。他到达自己的住处时，几乎忘记了那些监督员的存在。他认为，只要不试图离开迪阿斯巴，他们就不会干涉他的行动，而眼下他并不想离开。说实话，他相当肯定，现在沿原路回利斯是不可能的。可以确信，此时，那个地下交通体系已经被塞拉尼丝和她的同伴们关闭了。

那些公务人员并没有跟他进屋，他们知道屋子只有一个出口，所以待在屋外就行了。由于没有得到关于那个机器人的指示，他们就让它陪着阿尔文。他们不想对一个机器人进行任何干预，就算它的构造明显不同于本地的机器人。他们无法从那个机器人的行为中分辨出，它究竟是服从阿尔文指挥的仆从，还是凭自己意志行动的自主机器人。由于这方面无法确定，他们乐得不去管它。

等墙壁在身后闭合，阿尔文将他心爱的长沙发显现出来，猛地倒在沙发上。他要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尽情享受一番。他把自己上次画的和雕的东西从记忆装置里调出来，用批评家的眼光仔细审视它们。假如它们以前并不使他满意，那现在他就加倍不快，他再也无法以它们为傲。创造了它们的那个人已今非昔比；在阿尔文看来，在离开迪阿斯巴的几天里，他好像经历了用一生时间才能经历的那么多事。

他消除了所有他在青春期创作的作品——将它们永远消除，而不是仅仅让其回到记忆库。房间又空空荡荡了，除了那张长沙发和仍然用深不可测的大眼睛望着他的那个机器人。机器人对迪阿斯巴有什么想法？阿尔文寻思。接着他便想起来了，它对这儿并不陌生，因为在人类与群星保持接触的最后日子里，它已经知道这个城市了。

找到回家的感觉之后，阿尔文就开始跟朋友们通话。他首先找到了埃里斯顿和埃塔尼娅，但他这样做是出于责任感，而不是真正想要再见到他们并和他们说话。当通话机告诉阿尔文他们不在时，他并不遗憾，不过，他给他们留了一个简单的口信，说他回来了。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此时全城都知道他已经回来。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希望他们意识到，他是把他们放在心上的。阿尔文正在开始学会体谅人，尽管他还没有认识到，这跟大多数美德一样，只有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才有价值。

接着，他冲动地拨打了基特隆很久前在洛伦尼堡留给他的那个号码。当然，他并不指望有人接听，只希望基特隆可能留了口信。

他猜对了，但那个口信却是他完全料想不到的。

墙壁融化了，基特隆正站在他面前。这位杰斯特显得疲惫而又紧张，不再是将阿尔文送上通向利斯之路的那个自信的人了。他的眼光闪烁，说话急匆匆的，仿佛只能待很短一会儿时间。

“阿尔文，”他开口道，“这是录音，只有你才能收到。你能随意处置这段录音，我不介意。

“我回到雅兰·蔡墓时，发现阿莉丝特拉跟着我们。她必定已跟市议会说过，你离开了迪阿斯巴，是我帮了你。市议会派出的人很快就开始找我，我决定躲起来。我躲惯了——以前，在我所开的一些玩笑未能得到赏识的时候，我就躲过。”阿尔文想，这段话里倒还看得到老基特隆的影子。

“他们一千年也不会找到我，可是别的什么人差点儿就把我找到。在迪阿斯巴有外地人，阿尔文。他们只可能来自利斯，他们在找我。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并不喜欢他们。他们差点抓住我——尽管他们一直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这表明他们拥有心灵感应能力。我能与市议会斗，但利斯人可是我不愿面对的未知危险。

“因此，我将走出市议会很可能会逼我走出的一步，因为他们以前就威胁过我。我将到无人能够跟踪我的地方去。我将在那儿逃避将要在迪阿斯巴发生的一切变迁。也许我这么做是愚蠢的，但只有时间才能证明这一点。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答案的。

“现在，你可能猜出我已经回到创造大厅，进入了安全的记忆库。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信赖中央计算机和它保持迪阿斯巴亘古不变的力量。要是有任何东西篡改中央计算机，那我们就全都完了。若没有，那我何惧之有？

“五万或十万年后，我就会再次进入迪阿斯巴。但这在我看来，只是一转眼的工夫。我很想知道，到那时，我将看到一个怎样的城市——要是你在城里，那可就怪了。但我想，有朝一日我们会再次相遇。我实在不知道我是期待那次相遇呢，还是害怕呢？

“我从未了解过你，阿尔文，虽然有段时间我自认为我是了解你的。只有中央计算机知道你这个特异人对迪阿斯巴的价值。在你之前也出现过特异人，但他们后来消失了，只有中央计算机知道其中的真相。

“我想，我准备逃进未来的一个理由是，我没有耐心。我想要看到你已开始做的那些事情的结果，但是，我又急于逃过中间的几个阶段——我觉得那几个阶段可能是不愉快的。我很有兴趣知道，片刻后将出现在我周围的那个世界里，人们记忆之中的你究竟是一个创造者呢，还是一个破坏者……抑或你到底是否能够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再见，阿尔文。我曾想给你一些忠告，但我看你是不会听的。你将走你自己的路，你总是这样的——你的朋友们将是你的工具，需要时就用，不需要时就会被抛弃。

“我说完了，再想不到什么要说的话了。”

基特隆——已经作为一种模式被存储到城市记忆库单元中——带着顺从和悲哀的神情朝阿尔文看了一会儿，随即屏幕又成了空白。

阿尔文在基特隆的影像消退之后，一动不动地待了许久。他努力反躬自省，在他的一生中，以前是很少这么做的，因为他无法否认基特隆所说的那些话的正确性。在他的一切行动计划和冒险活动中，他从未停下来考虑过自己所干的事情会给朋友造成什么影响。他给他们带来焦虑，而且有可能很快带来更加糟糕的后果——这一切全都因为他那永不满足的好奇心，总想搞清楚他本来不该知道的那些事。

他从来都不喜欢基特隆，这位杰斯特严谨的个性使他们之间无法建立亲密的关系。可现在，当他想着基特隆的那些临别赠言时，他无比悔恨。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这位杰斯特从这一世代逃到了不可知的未来。

但是，阿尔文想，他确实无须为此而责备自己。这件事只是证明了他已经知晓的一点——基特隆是个懦夫。也许基特隆并不比迪阿斯巴的其他任何人更怯懦，他比别人不幸，是因为他拥有卓越的想象力。阿尔文可以为他的命运承担某些责任，但绝不应承担全部。

在迪阿斯巴还有谁受到了他的伤害，或者因他而痛苦呢？他想到了杰塞拉克，他的老师，他准是杰塞拉克最难教诲的学生，而杰塞拉克对他一直非常耐心。他想起了他的父母多年来所给予他的那一点儿慈爱之情，现在他回过头去看，那慈爱要比他以前想象的多。

接着，他想到阿莉丝特拉。她爱他，他高兴时就接受她的爱，不高兴时就置之不理。但他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难道干脆一脚把她踢开，她就会幸福些？

他现在明白为何他从未爱过阿莉丝特拉，或者爱过他在迪阿斯巴认识的任何女人。这是利斯教给他的又一课。迪阿斯巴业已忘却了许多东西，其中就包括爱情的真谛。在艾尔利，他看到母亲们将孩子放在膝上摇晃。他觉得，对所有幼小无助的孩子的细心保护，在本质上与爱情是一致的。可现在，在迪阿斯巴却没有一个女人懂得或关心曾被爱情视为终极目的的东西是什么。

在这个不死之城里，没有真正的感情，没有深刻的激情。也许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短暂易逝，所以才弥足珍贵。

阿尔文认识到自己命运的必然。他一直被自己的种种冲动所左右。假如他知道什么是比喻的话，他就会将自己比作一个骑在野马背上的骑手。它曾将他带到许多陌生的地方，而且还可能继续这样做，但是在它疯狂的奔跑中，它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并带他去了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阿尔文的沉思冥想被墙壁屏幕发出的鸣响猛地打断了。声音的音色告诉他，这不是打进来的电话，而是什么人来看他了。他发出了请进信号，很快杰塞拉克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老师显得很严肃，但并非不友好。

“阿尔文，他们请我带你去市议会，”他说，“他们等着听你的陈述。”随即，杰塞拉克看到了那个机器人，于是好奇地仔细察看起它来。“这就是你在旅行中带回来的伙伴？我想它最好和我们一起去。”

这正中阿尔文下怀。机器人已经使他脱离了一次险境，他可能还要用到它。他想，这个机器人对他的冒险和如今微妙的处境究竟抱什么想法呢？他希望自己能够了解它那紧紧关闭的内心里到底想些什么。阿尔文觉得它目前正在观望、分析，并得出自己的结论。在确定时机成熟前，它不会做任何一件由自己的意志所决定的事。然后，也许颇为突然，它会做出行动决定。不过，它决定要做的事可能与阿尔文的计划格格不入。阿尔文的唯一助手是由最脆弱的利益纽带和他连接在一起的，并随时可能抛弃他。

阿莉丝特拉在通向外面街道的坡道上等他。即使阿尔文想要责备她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他也无心这样做。她的痛苦太显而易见了——当她跑上前来迎他时，眼眶中溢满了泪。

“呵，阿尔文！”她叫道，“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阿尔文深情地握住她的双手，这使他们俩都吃了一惊。

“别担心，阿莉丝特拉。”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算是最坏的处置，市议会也只能将我送回记忆库——可我认为还不至于此。”

她的美丽和悲伤是那么摄人心魄。阿尔文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如既往地对她的到来做出了反应。他轻轻松开手，转身跟杰塞拉克到市议会厅走去。

阿莉丝特拉望着他离开时，她的心感到了深深的孤寂，但不再痛苦。她现在知道自己并没有失去他，因为他从未属于她。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她开始有意识地使自己摆脱徒然的悔恨。

阿尔文和陪着他的杰塞拉克从熟悉的街道去市议会厅，一路上，他对市民们好奇或恐惧的目光几乎毫不在意。他心中正在准备可能要说的话，并以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方式编排好他的故事。他不时告诉自己，他一点儿都不惊慌，他仍然控制着局势。

他们在接待室只等了几分钟，但对阿尔文来说，时间已经太长，他不禁怀疑，要是他并不害怕，他的双腿为何会如此怪异地发软呢。在利斯，当他硬着头皮攀上那座远山的最后几道山坡时，他也曾体验过这种感觉。希尔瓦就是在那儿指给他看那道从山顶飞泻而下的瀑布的。他们先是看到在那个山顶上有光迸发出来，然后就被光吸引到了沙尔米兰。他想，不知道希尔瓦此时在干什么，他们以后会不会再见面。他们必须再见面，这一点对他突然变得非常重要。

大门完全打开，他跟着杰塞拉克走进市议会厅。二十位市议会成员已经围着月牙形桌子坐好了。看到空位一个也没有，阿尔文心里觉得美滋滋的——市议会全体成员聚集在一起，无一缺席，这必定是许多世纪以来破天荒头一回。市议会难得召开会议，开会通常完全是礼仪性的，所有一般性的事务都靠打几个可视电话来处理。若有必要，就由市议会主席和中央计算机碰个头。

市议会的大多数成员阿尔文都认识。有这么多熟面孔，他感到很宽心。他们跟杰塞拉克一样，看上去并非不友好——只是忧虑与困惑。毕竟他们是讲道理的人。如果阿尔文证明他们是错的，他们可能会气恼，但阿尔文不相信他们会对他抱有怨恨。这一猜想放在以前或许不能成立，但在迪阿斯巴，人类睚眦必报的劣根性已得到一定改进。

他们会公正地听取阿尔文的陈述，但他们怎么想无关紧要。现在，阿尔文的法官不是市议会，而是中央计算机。

城市与群星

十六

没有仪式。主席宣布开会，然后就转向阿尔文。

“阿尔文，”主席相当和蔼地说，“我们想要你跟我们谈谈，自你十天前失踪以来，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阿尔文想，使用“失踪”这个词是很能说明问题的。即便此时，市议会还不愿承认他实际上是到迪阿斯巴外面去了。他怀疑他们究竟是否知道城里有外地人来过。如果他们知道，就应该表现出更大的惊慌。

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不带任何戏剧性夸张。在他们听来，这已经够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了，无须添油加醋。只有一个地方他没有照实讲——他对自己逃离利斯的方法只字未提，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再次使用这一方法。

在他陈述的过程中，市议会成员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看他们如何改变态度是非常有趣的。起先他们持怀疑态度，他们拒绝接受对他们所相信的一切的否定，拒绝接受对他们那些最深刻的偏见的亵渎。当阿尔文说到他渴望探索城外世界、并深信存在这样的世界时，他们都瞪大眼睛凝视着他，仿佛他是头陌生而又不可理喻的动物。说实在的，在他们心里，他就是这么一头动物。但是，最后他们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而他们错了。随着阿尔文的故事的展开，他们的怀疑慢慢消融了。他们可能并不喜欢他告诉他们的情况，但他们不能否认其真实性。要是他们想否认，只需看看阿尔文那个默不作声的同伴就行了。

阿尔文的故事只有一个方面激起了他们的愤怒，但那可不是针对他的。阿尔文说到利斯人一心想要避免受到迪阿斯巴的感染，塞拉尼丝为了防止这一灾难而采取了种种步骤，这时，会议厅里响起了一片恼火的嘈杂低语声。迪阿斯巴城以自己的文化为骄傲，那是具有充足理由的。有人竟然觉得他们低人一等，这是市议会成员们无法容忍的。

阿尔文非常小心，不让自己所说的任何事情对他们有所冒犯——他想尽可能将市议会争取到自己一边来。在整个听证过程中，他竭力给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他看不出在他的所作所为之中有什么犯错的地方；他有所发现，指望为此受到赞扬而不是责难。这是他所能采取的最佳方案，因为这使大多数想要指责他的人找不到指责他的借口。它还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尽管他无意这么做——即，将指责的矛头转移到了业已消失的基特隆身上。对听者而言，阿尔文本人显然太年轻了，他无法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危险。然而，那位杰斯特肯定心里有数，他是以一种完全不负责任的方式行事的。他们尚不知道基特隆本人在多大程度上是与他们看法一致的。

杰塞拉克作为阿尔文的老师，也理应受到指责，有几个市议会成员不时用沉思的目光扫视着他。可杰塞拉克似乎并不放在心上，虽然他充分了解他们在想些什么。教导自黎明时代以来最具独创性的心灵，这是一种荣誉，什么人都无法将其夺走。

阿尔文陈述完自己冒险活动的经过后，试图做一点劝说工作。他必须设法使这些人确信，他在利斯了解到的东西是真实可信的，但现在他怎么能够使他们对自己从未看见过并几乎无法想象的东西真正有所了解呢？

“看来，”他说，“人类的两个现存于世的支脉分开了这么漫长的时期，是个巨大的悲剧。也许，我们有朝一日会知道这悲剧是怎么发生的，但现在更为重要的是修复断裂的关系——防止断裂再次发生。在利斯时，我对他们所持有的他们优于我们的观念表示了抗议，他们确实可以教给我们许多东西，但我们也可以教给他们许多东西。很明显，我们都有值得对方学习的地方。”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那一排面孔，鼓起勇气往下说。

“我们的祖先，”他继续说，“建立了一个远及群星的帝国。人类在那些星球间任意来往——而现在，他们的后人竟害怕越出迪阿斯巴城墙一步。要我告诉诸位这是为什么吗？”他停了下来。在那间巨大的空荡荡的房间里，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那是因为我们害怕——害怕某件在历史之初发生过的事。在利斯，有人把事实真相告诉了我，虽然我猜想那事发生在很久之前。难道我们必须始终像懦夫似的躲在迪阿斯巴，佯装此外没有任何东西存在——就因为在十亿年前那些入侵者把我们赶回了地球？”

他戳到了他们隐秘的恐惧——他从来没有和他们一起怀有那种恐惧，因此他无法充分理解那种恐惧的力量。现在让他们高兴怎样就怎样吧，他已经说出了他所看到的事实。

主席严肃地看着他。

“在我们考虑好该怎么做之前，”主席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只有一件事。我想把这个机器人带到中央计算机那儿去。”

“为什么？你知道，中央计算机已经知悉这个会议厅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我还是想去，”阿尔文礼貌而执拗地回答，“我请求得到市议会和中央计算机的许可。”

主席还没来得及作出答复，一个清晰而镇定的声音响彻了议会厅：

阿尔文毕生从未听见过那个声音，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在说话。那些信息机——它们是那台拥有超级智力的中央计算机的外延部分——能对人说话。但它们并不是这种充满智慧和权威的口音的主人。

“让他到我这儿来。”中央计算机说。

阿尔文看着主席。他并不想炫耀自己的胜利，只是简单地问主席：“你允许我离开吗？”

主席环视议会厅，看到无人反对，于是无可奈何地回答：“很好。让监督员陪你去吧，我们讨论好了就把你重新带到这儿来。”

阿尔文微鞠一躬，表示感谢。大门在他前面打开，他慢步走出议会厅。杰塞拉克陪着他。门再次闭合后，阿尔文转身面对老师。

“你看市议会现在会怎么做？”他急切地问。杰塞拉克露出了微笑。

“你还像以前那样性急，是吗？”杰塞拉克说，“我不知道我的猜测有多大价值，可我想他们会封闭雅兰·蔡墓，不让任何人再作你那样的旅行。这样迪阿斯巴以前的状态就能持续下去，不受外部世界的骚扰。”

“那正是我所害怕的。”阿尔文痛苦地说。

“你还想阻止他们这么做？”

阿尔文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杰塞拉克了解他的想法，但是，他的老师没法预见他的行动计划，因为他什么计划都没有。他现在只能随机应变，应对每个随时可能出现的情况。

“你责怪我吗？”不一会儿，他说。杰塞拉克被他的声调吓了一跳。那种声调透露出谦卑的意味，明白无误地暗示阿尔文有生以来第一次期待着同胞的赞许。杰塞拉克被感动了，但他非常明智，不会信以为真。阿尔文现在面临很大的压力，所以还不能贸然断言他性格的变化是不是暂时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杰塞拉克慢悠悠地说，“我想要说，所有的知识都是有价值的。无法否认，你已经给我们的知识增添了许多内容。可是，你也增加了我们的危险。从长远看，哪个更重要呢？你静下心来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师生两人忧伤地对望了片刻。然后，他们猛地转过身来，一起沿着议会厅外的长过道走去，护送他们的人仍然耐心地在后面跟着。

阿尔文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人创造的。在闪耀着的强烈蓝光下——那炫目的强光灼痛了眼睛——长长的宽阔走廊似乎伸向极远的地方。

迪阿斯巴的机器人在其无尽的一生中，肯定一直在这些通道上走来走去。但是，几个世纪里，在这些通道中响起人的足音还是第一次。

这儿是地下城，机器人之城。没有它，迪阿斯巴就不存在。前方几百米处是一个直径一英里以上的圆形大厅，它的顶部由巨大的圆柱支撑。那些圆柱必定还承受着动力中心难以想象的重量。根据地图，中央计算机就在这儿永久思索着迪阿斯巴的命运。

圆形大厅到了，它甚至比阿尔文大胆想象的还要大。可是，中央计算机在哪儿呢？不知怎么，在他的预想中，他所遇见的将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人，尽管他知道这个想法无比天真。他停下脚步，因为他的下方出现了令他惊奇不已的景象。

他们走过的那条通道的尽头是圆形大厅——无疑是人类所建造的最大的地下大厅。两侧都有长长的坡道一直通到下方。下方灯火通明的宽阔地面上排列着几百台巨大的白色机器，阿尔文完全没有料到，一时间竟觉得仿佛看到了一座地下城。那情景他永远不会忘记。他期待看到的东西——人类自从学会和机器侍仆相处以来就熟悉的那种金属闪光——压根儿就不存在。

这儿是机器进化史的终点，其过程与人类进化同样漫长。机器进化的起始阶段已消失在黎明时代的迷雾之中。人类在黎明时代首先学会使用动力，并把机械的喧闹声送到世界各处。蒸汽、水、风……所有这些动力都被利用过一段时间，然后就被抛弃了。在许多个世纪里，各种形式的能量轮流运转着世界——随着每一次变革，老的机器被忘却了，新的机器取而代之。历时数千年，完美的机器终于被制造出来——这一理想曾经只是梦，后来成了愿景，最终成为现实。

这儿就是那个理想的最终体现。它的实现也许花了人类一亿年时间。机器达到了终极，就能永远自我运转、维持，并为人类服务。

阿尔文不再自问在眼前这些默默无声的白色机器中，哪一台是中央计算机了。他知道中央计算机是由所有这些机器共同组成的——它远远超出了这间大厅的范围，迪阿斯巴无数其他的机器人均是它的一部分，无论是动的还是不动的。人的大脑是数十亿个各自分开的细胞的总和，中央计算机的有形组成部分则遍布整个迪阿斯巴。这个大厅可能只是一个信息交换系统，所有那些分散的装置就是通过它保持联系的。

阿尔文拿不准接下去该往哪儿走，他瞪眼看着通向下面的坡道和寂静无声的圆形大厅。中央计算机必定知道他已经来了，就像它知道迪阿斯巴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一样。阿尔文只能等待它的指示。

那个现在他已熟悉、但仍然畏惧的声音离他非常近，护送他的那些人应该听不见。“走左坡道下来，”它说，“我会指示你的。”

他慢慢走下左坡道，那个机器人飘浮在他的上方。杰塞拉克和那些监督员都没有跟着他。他寻思，或许他们得到了留在原地的命令；或许他们认定，从他们所在的高处照样可以监视他，用不着费力气走下这条长长的坡道；又或许，他们到了离迪阿斯巴的中心圣地这么近的地方，已经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走下坡道，那个低低的声音又给阿尔文做出了指示。他走到沉睡的巨型机器之间的一条大道上。那声音又向他说了三次话，直到不久后他到达目的地。

阿尔文站在一个比大厅中大多数机器都小的机器面前，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侏儒。阿尔文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的机器人，一时难以相信二者都是人类的造物，而且拥有同一个名字。

那个机器前挡着一块宽大的透明板。阿尔文将前额紧贴着光滑的、暖得出奇的透明板，向里面的

机器窥望。起先他什么也看不见。随后，他手搭凉棚，才辨认出千万淡淡的光点。光点排列成三维点阵，一道一道地往外扩展。他觉得莫名其妙，古代人看星星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尽管他看了几分钟，忘却了时间的消逝，但那彩色的光却始终停在原处，一动不动，其灿烂也始终不变。

阿尔文意识到，这里就是整个城市的大脑。

他第一次对维持城市运转的动力有了些模糊的了解。在此之前，他从未思考过合成器的奇迹是如何产生的，迪阿斯巴的一切需要就是由合成器像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供应的。他千万次地见识过合成器所创造出的东西，但很少想到，在某个地方必定存在那些被创造出的东西的原型。

一切创造物的模式都被储存在中央计算机的大脑中，只需使用者的意愿去触发，使它们显现出来。

阿尔文等着耳边的声音向他发出新的指示。他寻思，中央计算机是怎样知道他的来到，看见他并听到他的声音的呢？任何地方都没有感官存在的迹象——普通机器人用来感知周围世界的屏幕或不会动的水晶眼睛一概没有。

“陈述你的问题。”他耳朵里那个低沉的声音说。这个大得惊人的机器竟然这么柔声细气地表达自己的思想，真是咄咄怪事。但紧接着，阿尔文便意识到，也许此时中央计算机只用了不到百万分之一的运算能力在跟他打交道。他只是那台掌管迪阿斯巴的中央计算机在同一时间里所注意到的无数偶然事件之一。

对一个掌控你周围整个空间的东西说话是很困难的。阿尔文的话好像一说出口就在空荡荡的空气中消失了。

“我是什么？”他问。

要是他对城里的一台信息机提出这个问题，他知道将会得到什么答复。说实在的，他经常这么问，它们也总是这样回答：“你是人。”但此时他是跟一个完全不同级别的智能打交道，无须在语义的精确性上煞费心思。中央计算机知道他的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做出回答。

回答正是阿尔文所害怕的。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做出回答就会泄露我的建造者的、目的，因此此问无效。”

“那么，我的角色在城市建造时就安排好了？”

“所有人都可以说是这样。”

这个回答使阿尔文停了下来。这可是千真万确的，迪阿斯巴的人类居民就像城里的机器人一样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阿尔文是个特异人，这一事实使他变得稀罕，但稀罕并不一定有好处。

他知道，关于他的神秘出生，他是无法在这儿获悉任何进一步的信息的。试图耍弄这台具有超级智能的中央计算机，或者希望它会泄露它曾受命加以隐瞒的信息，那是徒劳的。阿尔文并不失望，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窥到事实真相了。

他看了看从利斯带来的那个机器人，心里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假若它知道他正打算要做的事，它有可能会做出激烈的反应，所以重要的是不让它听到他想跟中央计算机说的话。

“你能辟出一片隔离区来吗？”

刹那间，他便感觉到一种“死寂”——所有声音全都被盖住了。中央计算机的声音，此时出奇地干脆：

“现在没人能够听见我们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阿尔文向机器人扫了一眼，它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机器人并没有心怀异志，就像忠诚的仆人一样静候一旁。

“我跟这个机器人是怎样相遇的，这你已经听说过了。”阿尔文开始说，“对于过去，对于我们所知道的迪阿斯巴城存在之前的时代，它必定拥有不可估量的知识。由于他曾跟随主旅行，所以它甚至能告诉我们地球之外其他星球的情况。不幸的是，它的语言线路被封堵住了。我不知道封堵得有多么彻底，但我请求你清除它的封堵。”

阿尔文的声音死板而又空洞，因为隔离区吸收了每一个字，使其无法形成回声。在不可见并且听不到回响的虚空之中，他等待着自己的请求被听从或被拒绝。

“你的请求涉及两个问题，”计算机回答，“一个是道德的，一个是技术的。这个机器人是被设计出来服从某一个人的命令的，我有何权利僭越，即使我能这么做？”

这个问题是阿尔文预料之中的，对此他业已准备好了答复。

“我们不知道主的禁令的具体内容，”他答道，“若你能跟那个机器人谈谈，你或许能说服它，告诉它对它实施封堵的那些条件现在已经改变。”

当然，这是明显不过的办法。阿尔自己曾经试过，但没有成功，但他希望具有无限智力的中央计算机能够做到他未能做到的事。

“那完全取决于封堵的性质，”计算机回答，“封堵完全可以被设置为一旦遭到干预，就将记忆单元的内容消除。但是，我想主是不可能具有足够的技术来设置这种封堵的，做这件事需要某些专业技术。我将问一下你的机器人，在它的记忆装置中是否设置有消除线路。”

“可是，”阿尔文突然惊恐地说，“如果只问一下是否存在消除线路就会造成记忆消除怎么办？”

“为预防这种情况，我将按标准程序行事：我将设置一套二级指令，告诉机器人，若存在这种情况就不要理会我的问题，就好像没有被问什么问题一样。”

阿尔文后悔自己给计算机出了个难题。但他思考片刻后，决定不再纠结。至少他有一点疑虑被打消了——中央计算机是充分准备好应付可能存在于那个机器人记忆装置中的陷阱的。阿尔文不希望看到那个机器人变成一堆废物；不仅如此，他还想将它原封不动地送回沙尔米兰。

在两个智能机器人默默地进行交流的时候，他尽可能耐心地等待着。这是两个头脑之间的接触，这两个头脑都是由人类天才在消失已久的黄金时代创造出来的，在那个黄金时代，人类取得了登峰造极的成就。现在，任何现存于世的人都无法充分了解这两个头脑。

过了很久之后，中央计算机那空洞的、无回声的声音又开始说话了：

“我已进行了部分接触，”它说，“至少我已知道封堵的性质，我想我也知道了它之所以被封堵的原因。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打破封堵。在伟大者来到地球之前，这个机器人是不会再说话的。”

“可那是无稽之谈！”阿尔文抗议道，“主的另一个门徒也相信伟大者，竭力向我们讲解他们是什么样的。可它说的大多是废话。伟大者从未存在过，也永远不会存在。”

这似乎完全是条死胡同了，阿尔文感到痛苦、失望、无能为力。

一个精神失常、十亿年前就去世的人的命令阻塞了他探求真相的道路。

“你说伟大者从未存在过。”中央计算机说，“你可能说得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将永远不会存在。”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阿尔文思索着这句话的含意，同时，那两个机器人的头脑再次进行微妙的接触。随即，未经任何预示，他已经置身于沙尔米兰了。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十七

那个乌黑的巨大碗形凹地，就像阿尔文上次所见的一样，吸收着阳光，却压根儿不把阳光反射到眼睛里。阿尔文站立在要塞的废墟之中，眺望着那个湖。纹丝不动的湖水表明，那头庞大的水螅现已成为一团散逸的微生物云，不再是一个有智慧的有机体了。

那个机器人仍然在他身边，但希尔瓦却不见踪影。他没有时间思考那突如其来的变故意味着什么，或者为朋友不在而担忧，因为眼前随即发生了一件令他心醉神迷的事，以至于所有其他思虑都从心里清除干净了。

天空开始一分为二，一道狭长的慢慢变宽的锲形裂缝，宛如黑夜与混沌一样开始强行进入宇宙。那道锲形不可抗拒地扩展，直至遮蔽了四分之一的天空。凭阿尔文掌握的那些天文学知识，他无法抗拒这样一个念头：他和他的世界处于一个巨大的蓝色拱顶之下，而现在什么东西正从外部突破那个拱顶。

锲形的裂缝停止扩展了。制造这道裂缝的神灵正在向下窥视它们所发现的那个微型宇宙，也许它们正在讨论，那个微型宇宙是不是值得一看。在神灵的审视之下，阿尔文并不觉得惊慌，也不觉得恐怖。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神灵或更高的智能，在它们面前，人会觉得敬畏，但绝不是恐惧。

现在它们做出了决定——它们将在地球和地球人身上花费掉一些时间。它们通过自己在天上所开的那个窗进来了。

犹如从天上某座熔炉中飞溅出来的火花，它们开始向地球飘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一道火的瀑布自天泻落，触地时迸溅起大团大团的液态光。

阿尔文喃喃地念出了一句祝福似的话语：

“伟大者来啦。”

火来到他身边，但并没有燃烧。到处是火，金色的火光充满了沙尔米兰那个巨大的碗形凹地。阿尔文惊奇地发现，那不是一股无形的光的洪流，而是有形状、有结构的。火开始显出清晰的形状，凝聚成一个个各自分开的炽烈旋涡。那些旋涡旋转着，越来越快，它们的中心向上升，形成一根根圆柱。在那些圆柱里，阿尔文瞥见神秘的、转眼即逝的朦胧形象。从这些光芒四射的、图腾般的圆柱中依稀传来乐曲声。无限遥远却萦绕不绝，悦耳动听。

“伟大者来啦。”

这次他听到机器人在说：“主的仆人欢迎你。我们一直在等你来。”他知道，机器人的记忆封堵被解除了。就在那一刻，沙尔米兰及其奇异来客不见了，他再次站立在迪阿斯巴深处的中央计算机前。

那全是幻象，并不比他在少年时代玩过的历险游戏中的幻想世界来得更真实。但那是怎么造出来的呢？他所看到的奇异影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这是个不寻常的问题，”中央计算机平静地说，“我知道那个机器人头脑里必定对伟大者的形象有一定概念。要是我能够使它确信，它所接受的视觉印象恰好与那个影像相同的话，那么其余的就简单了。”

“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大体上是通过询问机器人伟大者是什么样的，然后抓住在它思想中所形成的模式来完成。那模式很不完整，我不得不即兴大加发挥。有一两次，我所创作的图像严重偏离机器人原有的概念，但在发生这种情况时，我能感觉到机器人越来越窘困，于是在它产生怀疑之前就对图像加以修改。你知道，我的运算速度是它的千百倍。从一个图像转换到另一个图像，其速度之快能使变换无从察觉。这就像在变魔术。我能渗透机器人的感觉线路，还能屏蔽它的关键功能。你所看到的只是最后被校正的图像——最符合主的启示的图像。它是粗略的，但已足够了。那个机器人对它的真实性深信不疑，于是封堵就被解除了，我能跟它的头脑进行全面接触了。它不再神智失常。它将会回答你所想问的任何问题。”

阿尔文仍处于茫然之中，他并没有装出对中央计算机所做的解释已经完全明了的样子。没关系，机器人的毛病已经奇迹般地被治好了，知识的大门已经向他豁然洞开，他可以登堂入室了。

他随即记起了中央计算机告知过他的话，于是就急切地问：

“你不是说过，僭越主的指令违反了道德么？”

“我已经发现主为何下达那些指令了。你现在已经可以对主的毕生经历进行详尽的调查。你会看到，主声称创造过许多奇迹。他的子弟们相信他，他们的信任增大了他的权力。当然，所有奇迹都能被简单地解释清楚。我惊奇地发现，那些在别的方面很聪明的人，竟会听凭自己相信这样的谎言。”

“就是说，主是个骗子？”

“不，并不那么简单。若他纯粹是个招摇撞骗之徒，就不会取得这样的成功，他发起的运动就不会持续那么长的时间了。他是个好人，他的教导有许多是正确明智的。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相信自己创造的那些奇迹了，但是他知道，有一个目击者可以将所有的谎言推翻。机器人知道他的全部秘密，它是他的喉舌和同伴，但如果它掌握的秘密泄露出去，他的权力基础就会被摧毁。所以他命令它绝不可泄露它的记忆，直至宇宙末日那天伟大者到来。欺骗和诚实竟然这样混杂在一起，存在于同一个个体身上，真令人难以置信，但事情就是如此。”

阿尔文寻思，机器人对自己摆脱了古老的束缚会有何感觉。它肯定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机器人，不会将这种感情理解成怨恨。它可能对主奴役它感到愤怒，并对阿尔文和中央计算机使它恢复清醒感到同等的愤怒。

隔离区被去除了，再也不用保密了。阿尔文一直在等待的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他转向机器人，并开始问它问题。自他听说主的历险故事以来，这些问题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机器人开始作答。

杰塞拉克和那几个监督员还在耐心地等着，这时阿尔文走到了他们身边来。在坡道顶上他们走进通道之前，阿尔文回过头朝那个地下大厅眺望了一眼，他愈发觉得这是一座地下城——在他下面，是一个由奇特的白色机器组成的死城，一个在强光照耀下变得苍白了的城市。它可能是死的，因为它从来没有活过，但是它以强大的能量搏动着，这种能量远远强于一切生命的能量。只要世界存在，这些默默无声的机器就会始终在这儿，它们永远不会偏离天才的人们在很久之前给予它们的思想。

在回市议会厅的路上，尽管杰塞拉克想方设法询问阿尔文，但对阿尔文跟中央计算机的谈话，他还是没有了解到任何东西。阿尔文缄口不言并不仅仅是出于谨慎，他仍然深陷于对他所见景象的震惊之中。他太兴奋了，无法进行任何连贯的谈话。杰塞拉克只好尽可能耐着性子，希望阿尔文不一会儿便会从这种心醉神迷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从机器人城的耀眼强光中出来，迪阿斯巴的街道似乎沐浴着一种苍白黯淡的光。不过，阿尔文对此视而不见。他对从自己身边掠过的那些巨大塔楼的熟悉的美丽身姿，抑或他的同胞市民们的好奇目光并不放在心上。真不可思议，他想，发生在他身上的一桩桩事情是怎么将他带到现在的呢？自从遇见基特隆以来，种种事情就像是在自动地朝一个预定的目标发展。控制台、利斯、沙尔米兰——在每一个阶段他都可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掉头走开，但是有什么东西始终引导他继续走下去。他是他自己命运的创造者，还是命运对他特别恩宠？也许这只是一种偶然性、一种或然律的作用。任何人都可以发现他的足迹所循的这条路。在过去的许多世代里，别的人必定无数次走得几乎跟他一样远，比如那些较早的特异者——在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呢？也许，他只是所有特异者中最幸运的那一个。

他解除了那个机器人的束缚。在从街道往回走的路上，阿尔文与它建立了越来越亲密的关系。机器人一直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他不知道机器人是否会服从他的命令。

现在，那种不确定感一去不复返了，他可以像跟另一个人谈话似的跟它谈话。不过，由于他边上还有人，他指示它别使用口头语言，而是用那种他能够明白的简单思想。机器人能够以心灵感应的方式彼此自由交谈，而人却不行——利斯的人除外。这是迪阿斯巴业已丧失或有意放弃的另一种能力。

他们在市议会厅前厅等待时，阿尔文同机器人继续进行着这种无声的谈话。他眼下的处境和他在利斯的处境相似——在利斯，塞拉尼丝和她的同伴们想方设法要使他屈服于他们的意志。他希望用不着再发生冲突，但即使冲突发生，他现在对付冲突的能力也远比过去强多了。

向市议会成员们扫了第一眼，阿尔文就知道他们做出了什么决定。他既不惊讶，也不失望，在听主席作总结发言时，他没有表现出议员们料想他可能会有的任何情绪。

“阿尔文，”主席开始说，“我们就你的发现所造成的局面进行认真考虑后，已达成了一致意见。因为没有人希望我们的生活方式发生任何变化，而且在千百万年里，城里出生的人能离开迪阿斯巴的只有你一个，所以通向利斯的隧道体系是不必要的，而且可能是一个危险。因此，隧道通到自动路的进口已被封闭。

“其次，由于有可能存在离开城市的其他路径，所以我们将对控制台记忆装置进行一次搜索。搜索已经开始。

“我们还考虑了对你需要采取什么措施，假如有此需要的话。鉴于你还年少，以及你出生的独特性，我们认为并不能因你所做的事就使你受到责难。说实在的，你发现了一个威胁我们生活方式的潜在危险，为本市做出了贡献，对此我们还要向你表示感谢。”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表示赞同的低语声，议员们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一件棘手的事情很快就被处理妥了，他们回避了对阿尔文进行申斥的必要性，现在他们又可以照样生活下去，并感觉自己——迪阿斯巴的市民代表——业已尽了自己的职责。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要过几个世纪才会再次履行这一职责。

主席满怀期待地看着阿尔文，也许他希望阿尔文会投桃报李，对市议会让他轻松过关表示感谢。可他失望了。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阿尔文彬彬有礼地说。

“当然可以。”

“中央计算机同意你们所采取的措施吗？我想你们该取得它的同意吧？”

通常而言，这个问题是不恰当的。市议会没有义务证明自己所做决定的正当性，或对做出决定的过程进行解释。但是，中央计算机出于自身的某个奇特的理由，业已和阿尔文本人进行过秘密谈话，这便给了他某种特权。

这个问题显然令主席有点尴尬，他的回答非常勉强：“我们自然和中央计算机商量过。它要我们做出自己的判断。”

此话不出阿尔文所料。中央计算机在和他谈话的同时，也和市议会进行了磋商——事实上，在同一时刻，它还照管着迪阿斯巴成百万件其他的事。它和阿尔文一样，知道眼下市议会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不重要的。市议会认为危机已经被处理妥当，但未来却已在不知不觉间超越了他们的控制范围。

看着这些傻乎乎的、自以为是迪阿斯巴统治者的老人，阿尔文并没有感到自己多么优越，也没有感到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期待。他已经见过这个城市的真正统治者，并在那个灿烂的地下世界肃穆的寂静里和它说过话。那次相见业已将他灵魂之中的妄自尊大几乎都剔除掉了，但他仍然留有足够的勇气做最后一次冒险——超过以前所有冒险的大冒险。

当他离开市议会时，他寻思：自己平静地默认了他们封闭前往利斯的通道，并没有表现出愤怒，这是否使他们感到惊讶呢？他不再处于监视之下了，至少不再受到公开的监视。只有杰塞拉克跟他出了市议会厅，走上五光十色、熙熙攘攘的街道。

“嗯，阿尔文，”他说，“你的表现非常出色，可你骗不了我。你在打什么算盘？”

阿尔文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是会犯疑的，要是你跟我来，我就会让你明白，去利斯的地下通道为什么已经无足轻重。我想要搞另一个实验，对你不会有什么害处，但你可能不喜欢。”

“很好。看来你仍然把我当老师看待。不过，我们的角色现在好像对换了。你准备带我去什么地方？”

“我们去洛伦尼堡，我要让你看看迪阿斯巴外面的世界。”

杰塞拉克脸色发白，但他的两条腿还站得住。然后，他僵硬地微微点了点头，跟着阿尔文踏上了平稳滑行的自动路路面。

他们沿着时时刻刻将冷风刮进迪阿斯巴的隧道前进，杰塞拉克并没有表现出恐惧。现在隧道已经变了样，堵住通向外部世界出口的石头格栅已经去除。那道格栅本来就不太大，中央计算机应阿尔文的请求，没说一句话就将它去除了。以后，它有可能指示监控装置重新将那道格栅回忆起来，并使之恢复原状。但此刻，在陡直的城市外墙上，隧道口打开了，没有被堵住，也没有看守。

杰塞拉克在差不多快走到那条通风道的尽头时，才意识到外部世界现已展现在他面前。他看着开阔的圆形天空，脚步越来越犹豫，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了。阿尔文想起，阿莉丝特拉就是从这个地方转身逃跑的，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哄杰塞拉克再向前跨出一步。

“我只想请你看看，”他恳求道，“并不要你离开城市。这是你肯定能办得到的！”

在艾尔利短暂逗留时，阿尔文曾看见一位母亲在教自己的孩子走路。他用打气的话哄诱杰塞拉克，使他的老师勉勉强强、一步步沿着那条通道向前走，这使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一情景。杰塞拉克跟基特隆不一样，他并不是胆小鬼。他是准备好跟自己的畏缩情绪做斗争的，可那是一场耗费精力的斗争。当他走到能望见整个沙漠的地方时，已经精疲力竭了。

沙漠的美丽景象让老人的恐惧一扫而空。这景象跟杰塞拉克在这一世或任何前世所见过的所有景象有天壤之别。连绵起伏的沙丘和遥远古老的山峦组成的辽阔景观，显然使他着了迷。此时已是下午，再过一会儿，迪阿斯巴从未有过的夜晚就要光临这片大地。

“我请你来这儿，”阿尔文说，他说得很快，好像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急躁似的，“是因为我认为你比任何人都更有权看到我去过的那个地方。我要你看到这片沙漠，我还要你做证人，以便市议会了解我做了些什么。

“正如我对市议会所说，我把这个机器人从利斯带回家，希望中央计算机能破除由被称作‘主’的那个人强行对它的记忆库实施的封堵。中央计算机用一种我并不完全理解的方法解除了封堵。现在，我可以了解这个机器人的所有记忆，也可以使用它的所有技能。我就要使用它的一种技能啦，你瞧。”

机器人得到一个无声命令，从隧道口飘了出去。随后，它逐步加快速度，才几秒钟就变成了阳光里的一个遥远的金属光点。它在沙漠中低飞，越过那些像凝结的波浪似的纵横交错的沙丘。在杰塞拉克看来，它正在进行搜索。这一判断是正确的，但它在搜索什么，杰塞拉克无法想象。

接着，那个闪烁的光点忽然离开沙漠，向高空蹿去，到离地一千英尺的高处停了下来。就在此时，阿尔文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他飞快地扫了杰塞拉克一眼，仿佛在说：你可看到啦！

起先，杰塞拉克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他看不出任何变化。后来，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一片尘埃像云似的缓缓从沙漠上升起。

没有比本该永远不会再有运动的地方出现的运动更可怕的事了，但在那些沙丘开始分开时，杰塞拉克感受到的不只是惊讶和恐惧。在沙漠之下，什么东西在搅动，就像一个从沉睡中醒来的巨人。不一会儿，杰塞拉克便听到泥土倒塌的轰隆声和岩石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击碎的刺耳声响。然后，一股巨大的沙土流突然喷发至数百英尺高的空中，地面被遮住看不见了。

尘埃慢慢开始回落到一道沙漠表面撕开的锯齿形裂口中。但杰塞拉克和阿尔文仍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空荡荡的天空，刚才只有那个机器人曾在那儿停留过。此时，杰塞拉克终于知道，阿尔文为何对市议会的决定全然不放在心上，为何在获悉去利斯的地下通道已被封闭时，没有显露出强烈的愤怒。

泥土和岩石的覆盖能够模糊却不能完全掩盖那艘太空船的伟岸轮廓，它还在从那片被撕裂了的沙漠中向上升。

阿尔文开始说话。他说得很快，仿佛时间不多似的：

“这个机器人是设计出来做主的伙伴和仆人的，而且，它还是主的太空船的驾驶员。在到利斯前，主先在迪阿斯巴港着陆。现在，迪阿斯巴港就在那儿的沙土下。即便在主那个时代，此港多半也已被弃置。我想，主的船是最后到达地球的太空船之一。他在去沙尔米兰之前，在迪阿斯巴住了一段时间。在那个时候，路必定还是通的。但他永远不再需要那艘飞船了，它一直就在那儿的沙土下等待。如同迪阿斯巴本身，如同这个机器人——如同既往时代的建设者认为真正重要的每件东西一样——那艘飞船是由自身的记忆库维持的。只要它具有动力源，它就永远不会磨损或毁坏。保存在它记忆单元里的图像永远不会消失，那图像控制着它的形体结构。”

太空船现在离得很近了，那个对它进行控制的机器人引导它朝洛伦尼堡驶来。杰塞拉克可以看出，它大约一百英尺长，两头是锐利的尖角。但厚厚的土层覆盖着船身，不知道它有没有窗户或其他开口。

部分船体外壳突然朝外打开，他们被溅了一身泥垢。杰塞拉克瞥见一个空空的小房间，房间打开了门，远端还有一扇门。此时，飞船悬浮在离通气管口只有一英尺的地方，就像一头敏感的动物似的，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通气管口。

“再见，杰塞拉克。”阿尔文说，“我不能回迪阿斯巴去向朋友们告别了，请代我向他们道别。请告诉埃里斯顿和埃塔尼娅，我希望很快就回来。要是我回不来，我感谢他们所做的一切。我感谢你，尽管你可能不赞同我应用你教给我的知识的方式。

“至于市议会……请告诉他们，一条曾被开通的道路，只靠一纸决议是无法重新将它封闭起来的。”

现在，那艘太空船只是天空上的一个黑点了。刹那间，杰塞拉克就完全看不到它了。他绝对没有看见它是怎么走的。但是，不一会儿，天上便响起一个声音——大量空气被骤然吸入天空中一个长长的真空隧道，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城市与群星

十八

当气闸门滑开时，展现在阿尔文面前的豪华景象，是他很少见过的——看样子，主至少不是个苦行主义者。过了一些时候，阿尔文才想到，这个小小的世界必定是主在许多次星际长途旅行中唯一的家。

并不存在明显可见的控制装置，但是那道覆盖了远处墙壁的巨大椭圆形屏幕表明，阿尔文站立的这个房间不寻常。屏幕前面三张低矮的长睡榻排列成一个半圆，舱房的其余部分放着两张小桌子和一些铺着垫子的椅子——有几张椅子显然不是供人坐的。

舒舒服服在屏幕前坐好后，阿尔文四下寻找那个机器人。

令他吃惊的是，机器人不见了；然后他看到它好端端地藏在弯曲的天花板下一个凹龛里。现在它准备再次履行原有的职责了，好像它从未离开过似的。

阿尔文试着向它发出一个命令，那块巨大的屏幕颤动起来。洛伦尼堡出现在他眼前，那图像是经过透视处理过的，显得很奇特，而且明显是横卧着的。他又试着下达了几个命令，这让他看到了天空、迪阿斯巴城，以及那片辽阔的沙漠。阿尔文试验了一会儿，直到他能熟练地想看什么就能够看到什么。接着，他便准备出发了。

“送我去利斯。”这是个简单的命令，但此时他自己并不知道方向，那艘太空船怎么能服从这个命令呢？阿尔文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等他想起来时，机器人已经驾船以极快的速度穿越沙漠了。他耸耸肩，满心感激地接受这一事实：他现在拥有比他自己更加聪明的仆人了。

很难判断不断涌现在屏幕上的图像与现实的比例，但飞船每分钟必定掠过了许多英里。离城不远，地面的颜色蓦地变成沉闷的灰色，阿尔文知道他正从一片干涸的海床上驶过。迪阿斯巴必定一度离海很近，尽管连最古老的记载对此也绝无暗示。在迪阿斯巴建城之前，那些海洋必定早已消失了。

行驶了数百英里后，地面陡然上升，沙漠又出现了。阿尔文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方停下船。沙地上依稀显现出一个由交叉线条组成的奇特图案。那图案使他困惑了一小会儿，然后他便意识到，他所看的是某个被遗忘的城市的废墟。他没有逗留很长时间。想到数十亿人除了沙地中的残垣断壁外，没留下任何别的人类生存痕迹，他不禁心痛欲裂。

地平线的平滑曲线终于皱成山脉。那些山几乎刚一出现，就到了飞船的下方。船速渐渐慢下来了，飞船划出一条一百英里长的大弧线向大地降落。接着，利斯便出现在他下方。利斯的森林和无尽的河流构成一片无比美丽的景色，使他一时不想再往前走了。朝东看，大地为阴影所笼罩，巨大的黝黑湖泊浮于其上。但朝日落的方向看，湖水波光闪烁，将超乎他想象的缤纷色彩反射过来。

找到艾尔利并不困难——此乃幸事，因为再往前去，那个机器人就无法引导他了。阿尔文原先就预料到这点。现在发现机器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他不禁有点高兴。他早就怀疑机器人不大可能听说过艾尔利，所以那个村子的位置不会储存在它的记忆单元里。

稍作试验之后，阿尔文将船停在他第一眼看见利斯时所站的山坡上。控制那艘太空船十分容易，他只要表明自己的大致愿望，机器人就会去料理细节。他认为，机器人不可能去理会那些危险的或者不可能执行的命令，他也无意发布那样的命令。阿尔文相当肯定，没有一个人会看见他来到了此地。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他不愿再和塞拉尼丝斗智。他的计划还有点模糊不清，但他在与利斯人建立友好关系之前不准备冒险。机器人可以当他的使节，而他则安然留在太空船里。

在去艾尔利的路上，机器人没有遇到一个人。他坐在太空船里，视线毫不费力地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移动，耳朵里响着森林沙沙的低语，真是不可思议。由于他还未能与机器人充分沟通，所以控制机器人时他还是相当紧张的。

到艾尔利时，天都快黑了。阿尔文始终让机器人走在阴影里，在它被发现之前，已经差不多快到塞拉尼丝家了。突然，阵阵怒气冲冲的尖细嗡嗡声响起，他的视野被急速扇动的羽翼挡住了。他不自觉地回缩身子，以躲避攻击。接着，他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克里夫对没长翅膀却会飞的东西再次表示自己的愤恨。

阿尔文不希望伤害那头美丽却愚蠢的动物，他让机器人停下来，尽自己所能忍受雨点般落在身上的打击。虽然他舒舒服服坐在一英里外的地方，但还是免不了身体退缩。当希尔瓦出来看个究竟时，阿尔文高兴极了。主人一来，克里夫就离开了，仍然发出悻悻的嗡嗡声。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希尔瓦站着看了一会儿机器人，然后露出了微笑。

“你好，阿尔文，”他说，“你回来我很高兴。莫非你本人还在迪阿斯巴？”

阿尔文对希尔瓦头脑之敏捷和精确既嫉妒又羡慕，他有这种感觉已不止一次了。

“我不在迪阿斯巴。”他说，心里想，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机器人发出他的声音究竟有多清晰。“我在艾尔利，离你并不远。”

希尔瓦哈哈大笑。

“我想那也好。塞拉尼丝已经把你忘了，可是，议会嘛……嗯，那就是另一码事啦。眼下这儿正要开会——在艾尔利，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开会呢。”

“你是说，”阿尔文问，“你们的议员们真的到这儿来？你们有传心术，我原以为聚会是不必要的。”

“聚会是罕见的，但有时候，他们会很想聚会。我不知道这次危机的确切性质，但有三位议员已经来了，其余的议员很快就要来。”

阿尔文禁不住露出微笑，迪阿斯巴的事态又在这里照样出现了。他现在好像无论走到哪儿，就把惊愕与恐慌带到哪儿。

“我想，”他说，“要是我能跟你们的议会谈谈，那倒是个好主意——只要能保证我的安全。”

“要是议会答应不再接管你的心，”希尔瓦说，“你亲自到这儿来就会是安全的，否则你就待在你现在待的地方。我把你的机器人带到议员们那儿去——他们看见它，就会大大地心烦意乱。”

阿尔文控制机器人跟希尔瓦进屋时，既高兴又兴奋。他要在更平等的条件下和利斯的统治者们见面了。虽然他对他们并不怨恨，但知道自己现在是局面的主导者，而且手里掌握着他至今还没有充分加以利用的力量，他感到十分惬意。

会议室的门锁着，希尔瓦花了一定时间才引起他们注意。看来，议员们心事重重，要打断他们的沉思不容易。接着，墙壁勉勉强强地向两边滑移开来，阿尔文迅速令他的机器人向前移进会议室。

“晚上好，”他彬彬有礼地说，仿佛这次以替身进屋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似的“，我决定回来啦。”

他们的惊讶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一位白发的年轻议员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这位议员喘着气说。

他吃惊的原因很明显。跟迪阿斯巴的做法一模一样，利斯必定也将那条地下通道堵死了。

“呵呵，我就像上次那样来这儿的啊。”阿尔文说，他无法抗拒拿他们取乐的诱惑。

议员们面面相觑。然后，白发的年轻议员又说话了：

“你没有遇到任何……困难？”他问。

“根本没有。”阿尔文说，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会令他们更加惶惑。

“我回来了，”他继续说，“出于我自己的自由意志，因为我有一些重要消息要告诉你们。可是，鉴于我们以前意见不一，我此时正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待着。假若我以真身出现，你们能答应不再设法限制我的行动吗？”

一时没人说什么话。阿尔文寻思，他们在交换什么无声的想法呢？接着，塞拉尼丝代表大家说话了：

“我们不会再试图控制你了。”

“很好，”阿尔文答道“，我将尽快来艾尔利。”

他等到机器人回来，然后非常仔细地给机器人作了指示，并让它将指示向他复述一遍。他非常确信，塞拉尼丝不会食言；不过，他最好准备一套应急预案。

他离开太空船，气闸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不一会儿，便响起了轻微的嘶嘶声，那是空气在太空船上升时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一声拖长了的喘息。刹那间，一片黑暗的阴影遮蔽了星星，然后太空船就不见了。

太空船消失之后，阿尔文才意识到自己有个地方失算了，这个失算看似微不足道，但却会给安排好的计划带来灾难。他忘了机器人的感觉要比他更敏锐，而且夜要比他料想的黑得多。他不止一次迷路，有几次差点儿撞到树上。森林里几乎是一片漆黑。有一次，一个很大的东西穿过灌木丛向他走来。小树枝发出轻微的折断声，两只翠绿的眼睛从他腰际的高度紧盯着他看。它轻声地叫唤，一条难以置信的长舌头在他手上舔过，他感到一阵刺痛。一会儿过后，一个强有力的身体亲昵地蹭了蹭他，不出一声就离开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村子的灯光便穿过前面的树林照过来了，但他不再需要灯光引路，因为他脚下的路变成了一条模模糊糊的蓝色火河。他踩在发光苔藓上，身后留下了一串缓慢消失的脚印。这是美丽而又令人心醉的景象，阿尔文俯身采了些奇异的苔藓，捧在手里的苔藓发了几分钟光，然后才暗下来。

希尔瓦在屋外第二次迎接他，并第二次将他介绍给塞拉尼丝和议员们。他们怀着慎重而勉强的敬意欢迎他。他们心里都纳闷儿那个机器人到什么地方去了，但嘴上并没说什么。

“我很抱歉，”阿尔文开口了，“我不得不以那种不体面的方式离开你们的国家。离开你们的国家差不多就跟从迪阿斯巴逃出来一样难。”他特意停了停，然后又快速说，“我把利斯的情况全给我的同胞说了，我尽力让他们对你们产生良好的印象。但是，迪阿斯巴人不愿跟你们发生任何关系。尽管我费尽口舌，但迪阿斯巴人还是希望避免受到劣等文化的污染。”

“你为何回到利斯来呢？”塞拉尼丝问。

“因为我想使你们和迪阿斯巴人相信，你们都错了。”他没有再说其他的理由——他的唯一朋友在利斯，而且需要他的帮助。

议员们仍然不吭声，等他说下去。他知道许多别的并未露面的人正通过他们的眼睛看，通过他们的耳朵听。他是迪阿斯巴的代表，全利斯的人都在观察他。这是巨大的责任，在这个责任面前，他觉得不能妄自尊大。他整理好思绪，接着便继续开始说话。

他说的内容主要是迪阿斯巴的一切。他按自己最近所见描绘了那个城市，它躺在沙漠的怀里，沉溺在梦想中。它的塔楼式建筑像彩虹在天空的衬托下闪闪发光。他回想起古代诗人所写的那些赞美迪阿斯巴的歌，他说到无数将毕生精力献给迪阿斯巴的人。他说，没有人能够耗尽该城的财富，无论其寿命有多长。他千方百计让他们领略过去的艺术家们创造的值得永久称赞的东西。

他们一直听到最后，都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提问。他讲完时，时间已经很晚了。阿尔文觉得，在他的记忆中，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紧张和激动终于征服了他，他突然间就睡着了。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已不在迪阿斯巴。随着意识的恢复，周围渐渐亮起来了。不一会儿，他便沐浴在从现已变得透明的墙壁射进来的柔和的清晨阳光中。他躺着，处于睡意蒙眬的半醒状态，回忆着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在轻柔的乐音中，一堵墙壁开始起褶，褶皱的形成方式非常复杂，使人眼花缭乱。希尔瓦从开口处跨了进来，带着一种半是觉得有趣，半是真切关心的表情看着阿尔文。

“阿尔文，你可醒啦！”他说，“也许你至少会告诉我你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以及你是怎么回到这儿来的吧。议员们要去看那条地下通道，现在正在路上。他们不明白，你是用了什么办法经地道回来的。你是从地下通道来的吗？”

阿尔文跳下床，用力伸展自己的身体。

“我们最好赶上他们，”他说，“我不想让他们浪费时间。至于你问我的问题——一会儿我就告诉你答案。”

他们到达湖边时才赶上三位议员，双方稍有点不自然地打了招呼。议员们可以看出，阿尔文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不期而遇显然有点使他们不知所措。

“昨天晚上我恐怕使你们产生了误解，”阿尔文说，“我不是走老路来利斯的，所以你们想要封闭它，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实上，迪阿斯巴也封闭了他们那一头，但同样是不成功的。”

议员们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一个个答案在他们脑子里闪过。

“那你是怎么来这儿的？”带头的那个议员说。他忽然恍然大悟，阿尔文可以确定，对方已经开始猜到真相了。他在猜此人是否已经截获了他心里刚往山那边发出的命令。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指指北面的天空。

一道细长的银光呈拱形飞越过山脉，在后面留下一条闪亮的痕迹，其速度之快，连视线都跟不上。它在利斯上方两万英尺的空中停住。

它没有减速，而是一刹那间停下来的。霹雳般的巨响自天而降，那是太空船冲击空气发出的声音。一小会儿后，那艘在阳光里闪烁着灿烂光芒的太空船停在了一百码外的山坡上。

很难说谁最吃惊，但阿尔文第一个恢复了常态。当他们朝太空船走——十分接近于跑——去时，他纳闷儿太空船平常是否也是以这种流星般的速度飞行。他在旅程中并没有感觉到这种速度。

阿尔文站在打开的门里，希尔瓦在他身边。阿尔文回过头看看那几位噤若寒蝉的议员。他寻思，他们正在想什么呢？或者说，全利斯的人正在想什么呢？从他们的表情看，他们几乎好像不会动脑子想事了。

“我即将去沙尔米兰，”阿尔文说，“一个小时左右我就回艾尔利。但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请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这可不是人们在地球上旅行所乘的那种飞机。这是一艘太空船，是有史以来所建造的速度最快的太空船之一。假如你们想知道我是在哪儿发现它的，那你们将在迪阿斯巴找到答案。可你们必须到那儿去，因为迪阿斯巴绝不会到你们这儿来。”

他转向希尔瓦，做了个手势。希尔瓦只犹豫了片刻，回头对周围熟悉的景象看了一眼，便举步迈入气闸门。

议员们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太空船在南面的天空中消失。这次飞行速度颇慢，因为去沙尔米兰只有一点点路。然后，那个为首的头发灰白的年轻议员哲人似的耸了耸肩，转向他的一个同伴。

“你总反对我们变革，”他说，“而且支持你的人一直占多数。但是，我认为未来并不操控在我们两方之中的任何一方手里。利斯和迪阿斯巴都已来到一个时代的尽头，我们必须好自为之。”

“恐怕你是对的。”那人阴沉沉地回答道，“这是一场危机。阿尔文让我们到迪阿斯巴去，他是认真的。迪阿斯巴人了解我们的情况，再隐瞒下去就没意思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跟我们那些远亲建立接触——他们或许更急于合作。”

“可地下通道两头都已封死啦！”

“我们能打开我们这一头。用不了多久，迪阿斯巴也会这么做的。”

议员们——艾尔利和整个利斯的人——考虑了这个提议，虽然不情愿接受，但却找不到别的选择。

阿尔文播下的种子开始开花结果了，比他期望的速度更快。

他们到达沙尔米兰时，群山仍然被阴影笼罩着。从他们的高度往下看，要塞所在的那个巨大的碗形凹地显得非常小。地球的命运曾有赖于这个乌黑的小圆圈，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阿尔文让飞船在湖边的废墟中停下来，苍凉凄寂之感立刻爬上心头。他打开气闸门，那地方的死寂之气蓦地涌入飞船。希尔瓦在整个飞行中几乎没有说话，此时他平静地问：“你为什么又到这儿来？”

阿尔文没有回答。直至他们差不多走到湖边，他才说：“我要让你看看这艘飞船。我还希望那头水螅能再次出现……我觉得我欠了它一笔债，我要把我的发现告诉它。”

“要是为了这事，”希尔瓦答道，“那你就得等待。你回来得太早啦。”

阿尔文早想到了：这件事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即使失败他也不会失望。湖水纹丝不动。他们第一次来时见到的那种令他们费解的稳定搏动也不再有了。他在湖边跪下，向寒冷黑暗的湖水深处窥视。

在水面之下，小铃铛似的透明物体拖着几乎看不见的触须漂来漂去。阿尔文突然伸手到水里，舀上来一个，但他痛苦地轻叫了一声，马上将它丢了——那东西蜇了他一下。

到某一天——也许几年后，也许几个世纪后——这些无知无觉的果冻状物体会再次聚集，那头大水螅会突然再次出现。阿尔文想，要是它知道了他的发现，会怎样呢？它可能并不乐意了解主的真相。实际上，它可能会拒绝承认，它许多世代的耐心等待全是白费劲儿。

但它的等待真是白费劲儿吗？尽管这些生物可能受了骗，但它们漫长的苦守终于得到了回报——它们把既往时代的知识保存下来，否则这些知识就可能永远被湮没。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十九

希尔瓦和阿尔文沉思着默默走回太空船，不一会儿，要塞便再次成了山峦中的一个暗影。暗影迅速缩小，最后变成一只永远向上凝视太空的、没有眼睑的黑色眼睛，很快就消失在利斯的大背景中。

阿尔文并没有阻止太空船，他们仍在上升，直至整个利斯呈现在他们下方。阿尔文以前从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当他们最终停下来时，可以看见下面整个地球。利斯此时已非常小，只是在褐色沙漠衬托下一个翠绿色的斑点。但是在地球弧线上的不远处，有个东西像人造宝石似的闪着光。这是希尔瓦第一次看到迪阿斯巴城。

他们坐了很久，望着在他们下面旋转的地球。阿尔文希望利斯和迪阿斯巴的统治者能看看他此时所见的世界。

“希尔瓦，”他最后说“，你认为我现在做的事情正确吗？”

这个问题使希尔瓦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他的朋友会突然产生这样的疑问。希尔瓦对阿尔文与中央计算机的会面以及那次会面给阿尔文的内心造成的冲击一无所知，要平心静气地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希尔瓦觉得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卷进阿尔文制造的旋涡里。

“我相信你是正确的，”希尔瓦缓慢回答，“我们两地的人民被分开的时间够久了。”但是阿尔文仍然忧心忡忡。

“有一个问题使我苦恼，”阿尔文痛苦地说，“那就是我们寿命长短的差异。”他不再说什么，但每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也一直为此担忧，”希尔瓦实话实说，“可我认为，我们的人民重新彼此了解后，这个问题就会自行解决。我们的生命可能太短，而你们的生命则肯定太长了。我们最终将会达成妥协。”

这话说得对，但是过渡的几个世代将会很艰难。他又记起塞拉尼丝说过的那句苦涩的话：“你父亲和我死去几个世纪后，你也还是个年轻人。”好吧，他会接受的。即使在迪阿斯巴，友谊也不可能永恒。不管是活一百岁，还是一百万岁，到头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阿尔文确信，人类的幸福需要将利斯和迪阿斯巴文化融合在一起；在这一事业中，个人幸福是无足轻重的。有朝一日，希尔瓦会先他而死，阿尔文毫不畏惧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在他们下面，世界继续无休止地旋转。希尔瓦什么也不说，直到阿尔文打破了沉默。

“我第一次离开迪阿斯巴时，”他说，“并不知道自己会发现些什么。现在地球上的一切看来是那么渺小，那么无足轻重。我所做的每一个发现都引出了更大的问题，打开了更宽广的视野。我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

希尔瓦从未见过阿尔文如此心事重重，他不想打断阿尔文的自言自语。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他对自己朋友的了解增进了许多。

“机器人告诉我，”阿尔文继续说，“这艘太空船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飞抵七太阳。你认为我该去吗？”

“你以为我能够阻止你吗？”希尔瓦平静地回答。

阿尔文莞尔一笑。

“这可不算回答，”他说，“谁知道外层空间里有什么呢？入侵者或许已经离开，但有可能存在对人类不太友好的其他智慧生命。”

“为什么？”希尔瓦问，“我们的哲学家就这个问题争论了许多世代。一个真正具有智慧的种族是不可能不友好的。”

“可那些入侵者……”

“我承认，他们是例外。假如他们确实是邪恶的话，那到现在必定已经自我毁灭了。”希尔瓦指着下面无垠的沙漠说，“我们曾经拥有一个帝国，可现在我们还有什么他们会觊觎的东西呢？”

阿尔文有点吃惊，竟然有人和他持有相同的观点，跟他自己的想法如出一辙。

“你们的人全都是这么想的？”他问。

“只是少数。但一般人并不担心这事，他们会说，入侵者若真想毁灭地球，那在许多世代前就已经做了。我想没有一个人真正害怕入侵者。”

“在迪阿斯巴情况可大不一样，”阿尔文说，“我们的人是胆小鬼。他们害怕离开自己的城市，他们要是听说我找到了一艘太空船，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局面。杰塞拉克现在可能已经通报了市议会，我真想知道他们正在采取什么措施。”

“这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正在准备迎接第一个来自利斯的代表团。塞拉尼丝刚刚给我说的。”

阿尔文再次看了看屏幕。他一眼就能估量出利斯和迪阿斯巴之间的距离。尽管他让两个世界沟通的目的已经达到，但现在这似乎只是小事一桩。他非常高兴——至此，漫长世代毫无成果的隔绝肯定快要结束了。

他成功地完成了主要使命，阿尔文心头的疑云消除尽净，比他原来希望的更迅速、更彻底。通向最后的、最伟大的冒险的道路，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面前。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希尔瓦？”他说。双方都很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希尔瓦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这是用不着问的，阿尔文。”他说，“我跟塞拉尼丝和所有朋友都说过，我要和你一起走——那是一个小时前的事。”阿尔文向机器人发出最后指令时，他们正在极高的空中。太空船几乎停着不动，地球也许在一千英里之下，它看上去毫不起眼。阿尔文忍不住猜测，过去曾有多少太空船在这儿逡巡片刻，然后又继续上路。

他们察觉到飞船停顿下来了，好像机器人在检查那些已经多年未曾使用过的控制装置和线路。接着响起了一个非常轻微的声音，那嗡嗡声越来越尖，最后便消失在听觉范围之外。阿尔文感觉不到运动带来的变化，但他突然注意到群星在屏幕上掠过。地球重新出现在一个与正常位置稍有不同的位置上。太空船在“搜寻”，像罗盘指针寻找南方似的在太空中游荡。太空船不停地变换着航向，直到最后停住，就像一支对准群星的巨大火箭。

由七太阳组成的色彩艳丽如彩虹的美丽大圆圈出现在屏幕中央。

还可以看见一点点地球，形似以落日的金色和绯红色余晖镶边的暗沉沉的月牙。阿尔文知道，他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事即将发生。他等待着，紧紧抓住座位，时间一秒秒逝去，七太阳在屏幕上闪闪发光。

寂然无声，突如其来的一下猛烈旋转，视觉为之模糊。地球不见了，好似一只巨手将它一把撸开了。他们孤零零地置身于太空之中，跟群星和一个不可思议地缩小了的太阳在一起。地球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又是一下猛烈旋转，他听见了轻微的咕咕声，可一时间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随即阿尔文便意识到，太阳本身不见了，群星缓缓从飞船边滑过。他回头望望，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虚空——星星扎进那片黑暗，像掉落到水中的火花一样不见踪影。太空船的飞行速度远比光速快，阿尔文知道，他已不再是在地球和太阳所处的那片熟悉的空间之中了。

当突如其来的猛烈旋转第三次出现时，阿尔文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一时间，他周围的景象似乎扭曲到不可辨识的程度了。他突然领悟到：那景象是真实的，并不是他的错觉。

同时，能量发生器的咕咕声变成震撼飞船的怒吼——

那种声音是阿尔文生平第一次听到的由机器发出的抗议。接着，那吼声戛然而止。巨大的能量发生器工作完毕。旅程结束之前，不再需要它们了。前面的群星闪耀着蓝白色的光，消失在紫外线辐射之中。然而，凭借科学的魔法，七太阳仍然可见，尽管它们现在的位置和色彩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太空船在空间和时间的边界之外，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沿着一条黑暗的隧道朝它们冲去。他们现在已冲出太阳系，其速度若不加控制，不久他们就会穿过银河系的心脏，进入银河系外更广阔的虚空。阿尔文和希尔瓦无法想象他们旅程的真实距离。伟大的探险事业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宇宙观，而到现在，数百万世纪之后，星际航行所带来的开拓精神也没有完全泯灭。

当前面的七太阳慢慢亮起来时，希尔瓦说出了他们俩的共同想法：

“阿尔文，”他说，“七太阳的排列方式可能是有意为之的。”

阿尔文点点头，“不可思议。”

“那个体系不可能是由人类建立的，”希尔瓦道，“但它必定是由智慧生物创造的。大自然绝不能使那七颗星形成完美无缺的圆。也许它标志着星系管理中心。或许——不知怎么，我觉得这样解释才正确——它就是一切艺术作品中最伟大的作品。但是，现在想想，那未免太愚蠢了。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会知道真相了。”

但是，我们究竟会知道多少真相呢？阿尔文想。当他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离开迪阿斯巴、也就是离开地球本身时，他又一次想起自己神秘的出生。自他第一次到利斯以来，他了解了许多东西。但他一直没有得到静下心来思索的时间。

现在除了坐等，他无事可做。那艘神奇飞船掌控着他的未来。它现在正带着他进入宇宙中心。现在是动脑子认真思考的时间。不过，他先要把两天前他们匆匆分手后发生的事告诉希尔瓦。

希尔瓦认真听了他的故事，没有加以评论，也没有要求他作任何解释。他好像立刻就明白阿尔文讲述的那些事，丝毫没有表现出惊讶。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失去了惊讶的能力，而是因为既往的历史充满了能与阿尔文的故事相媲美的奇迹。

“显然，”阿尔文讲完后，希尔瓦说，“中央计算机在建造时就接受了有关你的特别指令。现在，你必定已经猜到个中缘由了。”

“基特隆在解释迪阿斯巴的设计者是如何防止它的颓败时，给了我部分答案。”阿尔文说。

“你认为你——以及在你之前的其他特异人——是防止社会停滞的机制的一部分？那么，杰斯特们是短期的矫正者，而你与你的同类则是长期的矫正者喽？”

希尔瓦将阿尔文的部分想法准确表达了出来，但阿尔文其实想得更多。

“我认为真相要更复杂。看起来，事情应该是这样：在迪阿斯巴城建立起来时，曾经有过意见冲突，有人想将它和外部世界彻底隔绝，而有人想保持一些接触。前一种人赢了，但后一种人并没有承认失败。我想，雅兰·蔡准是他们的领袖之一，但他并不够强大，无法公开采取行动。他尽量将地下通道保存下来，并保证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就有一个特异人走出创造大厅。事实上，我怀疑……”阿尔文停了停，眼里充满思虑。

“你在想什么？”希尔瓦问。

“这是我刚想到的——也许我就是雅兰·蔡。这是完全可能的。他可能将自己输入了记忆库，在迪阿斯巴的模式僵化前‘复活’，并将其打破。有朝一日，我会发现早期特异人的经历，这样会有助于填补认识的空白。”

“而且，雅兰·蔡——或者别的什么人——也指示中央计算机给予那些特异人以特殊帮助，不管他们什么时候被创造出来。”希尔瓦循着阿尔文的逻辑沉思道。

“说得对。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能直接从中央计算机获得我所需要的一切信息，无须可怜的基特隆给我任何帮助。中央计算机告诉我的事情要比告诉他的多得多。但是，他无疑为我节省了许多时间，并教给我许多靠我自己永远无法了解的东西。”

“我想，你的理论能够解释绝大部分事实。”希尔瓦小心翼翼地说，“不幸的是，它仍然无法解释一切问题之中最重大的那个——建立迪阿斯巴的目的。我想知道你的同胞为何声称外部世界是不存在的。”

“我想要回答这个问题，”阿尔文答道，“可我不知道何时或如何回答。”

他们就这样争论着，憧憬着。六个外侧的太阳在隧道边缘消失了，最后只留下处于中心位置的太阳。它依然闪耀着，它那珍珠色的光芒使它明显区别于其他星星。它越来越亮，不一会儿，它已不再是一点，而是一个小圆盘了。那圆盘开始在他们前面变大。

舱室里响起深沉的钟鸣似的乐音。阿尔文紧抓住椅子扶手，尽管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

巨大的能量发生器又一次轰然启动，令人猝不及防，眼前发黑。群星又出现了。太空船从超光速状态猛然降速。

他们已经置身于七太阳组成的星系之中，由七个彩色球体组成的大圆圈现在主宰着天空，这天空多么可爱啊！他们认识的所有星星、所有熟悉的星座全不见了，银河不再是一条淡淡的光带。他们现在置身于万物的中心。

太空船仍以极快的速度朝中心太阳飞驰，七太阳其余的六个太阳成了环绕天空的彩色灯塔。它们周围在作圆周运动的众行星就像是细小的火花。

中心太阳的光之所以呈彩虹色，其原因现在已清晰可见。那颗巨大的星球被包裹在一层气体之中，它的光芒被柔化了，呈现出特有的色彩。周围的星云被扭曲成种种奇形怪状，眼睛无法看出其真实的面貌。但星云是存在的，凝视得越久，它就好像变得越广阔。

“嗯，阿尔文，”希尔瓦说，“可供我们选择的世界数不胜数。莫非你希望探测所有的世界？”

“幸亏无此必要，”阿尔文实话实说，“最佳做法是径直去中心太阳的最大行星。”

“我听说，有些行星大得人类无法踏足——人会被自身重量压垮。”

“我想那颗行星不是这样，因为整个星系都是人造的。我们可以不用降落就探测到行星上是否有城市或建筑。”

希尔瓦指指机器人，“我们的问题其实早已解决。请别忘记，我们的向导以前到这儿来过。我想知道它对此有何想法？”

阿尔文也寻思过这一点。但是，在经过如此久远的年代后，机器人现在返回主的老家，它的感觉难道会跟人的一样吗？

自打中央计算机解除封堵以来，机器人从未表现出有感觉或感情的迹象。它回答他的问题，服从他的命令，但他从未触及它的真实个性。

它仍然相信主教导它的一切。虽然它已看出，主那些奇迹是编造出来的，主对自己的信徒说了谎，但这些事实并没有影响它的忠诚。

现在，他们的遥远旅程即将结束。不用多久，他们就会知晓，这次飞行是否只是一场徒劳。

城市与群星

二十

他们正在接近的那颗行星就位于几百万英里之外，那是一个五光十色的美丽球体。它的表面没有一个地方是黑暗的，因为当它转到中心太阳之下时，其他太阳会一个接一个越过它的天空。阿尔文此时领会到主在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的含意：“那些永恒光明的行星上的色彩，看上去真可爱。”

现在他们已经非常近了，他们能够看到陆地和海洋，以及一层淡淡的雾一般的大气。不一会儿，他们便意识到，陆地和海水之间的分界线出奇地规整——这颗行星的陆地形状并不是自然形成的。不过，对那些造出七太阳的人而言，让陆地呈现某种形状只是小事一桩。

“那根本不是海洋！”希尔瓦突然大喊，“瞧！在它们里面能看到条纹！”

直到那颗行星靠得更近，阿尔文才明白他朋友说的是什么。他看出沿大陆边界出现了淡淡的带状条纹，它们明显处于他们原以为是海洋的区域里。这景象使他心里突然充满疑惑，因为他对那些条纹的含意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以前在迪阿斯巴城外的沙漠里看到过这种条痕，它们告诉他，他所做的旅行只是一场徒劳。

“这颗行星跟地球一样干旱，”阿尔文有气无力地说，“它的海洋已经全部消失了——那些条纹是海洋蒸发后留下来的海床。”

“他们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希尔瓦答道，“说到底，我想我们来得太迟了。”

失望太强烈了，阿尔文连再说话的自信都没有，只是默默看着前面那个巨大的天体。那颗行星以缓慢得令人吃惊的速度在飞船下方转动，它的表面迎向他们。现在他们能够看到建筑物了——除了海床，到处是小小的白色物体。

这个世界曾是宇宙的中心。现在它一片死寂，空气中一无所有，地面上没有一个活动的生物。太空船在那片冻结了的岩石之海的上方徐徐飞行。

不一会儿，太空船停下来了，仿佛那个机器人终于找到了记忆之源。在他们下面，是一根雪白的岩石圆柱，竖立在一座巨大的大理石圆形露天竞技场中央。阿尔文等了片刻后，命令飞船在圆柱脚下着陆。

阿尔文此时还怀着在这颗行星上找到生命的希望。但当气闸门打开时，那个希望就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有生以来从未到过一个绝对无声的地方，即使在荒凉凄寂的沙尔米兰。在地球上总有些细小的声音——活物的运动，或风的叹息。这儿却全然没有这些声响——或者说，永远不会再有这些声响。

“你为何把我们带到这儿来？”阿尔文问机器人。

“主就是从这儿出发的。”机器人答道。

“我就猜它会这么说。”希尔瓦说，“主不光彩地逃离了这个世界……现在请看他的信徒给他建造的纪念碑吧！”

那根巨大的石柱也许有一个人身高的一百倍，没有什么特征，也没有镌刻什么碑文。阿尔文想，主的门徒聚集在这儿向他表示敬意，这一幕上演了多少万年呢？他们可知道，他是在流亡途中死在遥远的地球上的呢？

现在这已无所谓了。主和他的门徒们同样被埋葬在遗忘之中。

“出去吧。”希尔瓦怂恿道，他尽力让阿尔文摆脱沮丧的情绪，“我们穿越了半个宇宙才看到这个地方，至少要跨出飞船门吧。”

尽管自己并不乐意，但阿尔文还是笑了笑，跟着希尔瓦出了气闸门。一到外面，他的精神就开始振作了。即使这个世界是死的，它必定也有许多令人感兴趣的东西，有许多有助于他破解某些既往之谜的东西。

空气有股霉味，但尚能呼吸。尽管天上有许多太阳，但气温很低。只有那个像白色圆盘似的中心太阳是真正提供热量的，但在穿透行星周围的雾霭的过程中，阳光丧失了大部分热量。其他太阳提供的只是自身的色彩，而不是温度。

那座纪念碑告诉不了他们任何东西。碑体的坚固材料上留有久远岁月的印记。他们可能是曾经来过这里的数十亿人中的最后两个，这真是不可思议。

希尔瓦正要提议，他们该回飞船，飞到周围那些建筑中的最近一座上去，这时阿尔文注意到，在圆形露天竞技场的大理石地板上有一道狭长的裂缝。他们沿着裂缝走了相当远的距离，裂缝一直在加宽，不久宽度就大得人的两条腿无法跨立了。

他们来到裂缝的源头。竞技场的中央表演场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浅坑，其直径超过一英里。其原因显而易见。许多世代之前——肯定是在这个天体被抛弃后很久——一个巨大的圆柱体飞船降落在这儿，后来再次飞离此地，进入太空。这颗行星上留下了对它的记忆。

他们是什么人呢？他们从何处来？阿尔文百思不得其解。他绝不会知道，他和这些较早的来访者究竟是错过了一千年，还是一百万年。

他们默默走回自己的飞船（假如放在曾经停在这儿的那艘大飞船旁边，它会显得无比渺小！），缓缓飞过中央表演场，一直飞到竞技场外那座雄伟的建筑前。他们在华丽的大门前着陆，希尔瓦和阿尔文都发现了地上的石块。希尔瓦指着它们说：

“这些建筑看上去不安全。瞧掉落的那些石块——它们还屹立不倒，这可真是奇迹。要是这颗行星上有风暴，这些建筑在许多世代前就被夷为平地了。我看，进入这些建筑是不明智的。”

“我不会进去的，我将派机器人进去——它比我们跑得快多了，就算屋顶塌了也能及时跑开。”

希尔瓦对他的谨慎表示赞同，但是，他也给阿尔文提出了建议——在机器人出发去侦察之前，阿尔文让它向太空船发出一套指令，以便在机器人发生意外的情况下，他们能安全返回地球。

不久，他们俩都确信，这个天体提供不了任何东西。机器人对这些空空荡荡的迷宫进行探测时，他们在屏幕上看到了长达数英里空空如也、满地尘埃的走廊和通道。由具有智慧的生命——无论它们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所设计的建筑，都必定遵照某些基本规律。一段时间后，即使最标新立异的结构或设计，也不会激起惊奇之感。人的心灵被千篇一律的重复所催眠，没有能力吸收任何新事物了。看上去，这些建筑好像是用来居住的，住在里面的生命体大小跟人相近，他们很可能就是人类。只能由会飞的生物进入的场所确实多得惊人，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座城市的建造者是长翅膀的，他们可能使用反重力装置。在迪阿斯巴，这种装置一度被普遍使用，但现在已销声匿迹。

“阿尔文，”希尔瓦最后说，“我们可以花一百万年来探察这些建筑。显然，它们并不仅仅是被抛弃了——它们拥有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搬走了。我们是在浪费时间。”

“那你说怎么办？”阿尔文问。

“我们该去这颗行星的其他两三个区域，看它们是否与这儿相同——我猜应该差不多。然后，我们应当对其他行星做一番快速观测。假如它们与这个天体根本不一样，或者我们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我们就着陆。我们能做的仅此而已。”

此话千真万确。他们试图做的是与智慧生命接触，而不是考古研究。前一件事几天内即可完成——假如这儿存在生命的话，而后一件事却要大批人和机器人花费几个世纪的劳动。

两个小时后，他们离开了那颗行星。谢天谢地，一走了之吧。阿尔文认为，这个由无穷无尽的建筑组成的世界即使在生命熙来攘往的时候，也是令人沮丧的。这儿没有公园，没有生长植物的开阔空间。这儿是个彻底的不毛之地，生活在这儿的生命是难以想象的。阿尔文决定，要是下一颗行星与此一模一样，他或许马上就会放弃对它的探察。

但实际上，下一颗行星与这一颗截然相反。

下一颗行星离太阳较近，即使从太空看，它也显得很热。它被低低的云层所笼罩，表明雨量充足，但是看不到存在海洋的迹象。那儿也不存在智慧生命的迹象，他们围绕那颗行星兜了两圈，没有看到一样人工制造物。整个星球，从两极到赤道，都被一张绿得刺眼的地毯所覆盖。

“我想在这儿我们应该非常小心，”希尔瓦说，“这个天体有生命。我不喜欢那种植物的颜色，最好还是待在船里，压根儿别打开气闸门。”

“连机器人都不派出去？”

“是，连机器人都不派。你忘记疾病啦？虽然利斯人知道怎么对付疾病，可我们现在远离家乡，这儿可能存在我们无法预知的危险。我想这是个疯狂的世界。它以前可能是大花园或公园，在它被抛弃后，植物便开始无拘无束地生长。这地方有人居住的时候，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阿尔文不怀疑希尔瓦。在下面那种混乱状态中，必定存在某种邪恶的东西，它敌视利斯和迪阿斯巴建立的秩序和规则。无休无止的生存战斗已经在这儿进行了数十亿年，对战斗的幸存者，还是保持警惕为妙。

他们小心翼翼地飞临一片平地上空，那片地十分规整，让人生疑。平地周边的地面较高，全部覆盖着茂密的树林，林下是灌木丛。在那些树木的上部枝丫中间，有许多长翅膀的东西在飞，它们的飞行速度极快，分辨不出究竟是鸟还是昆虫——也许两者都不是。

那片平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看上去好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属丝般的草。他们下降到离平地不足五十英尺的空中，没有任何动物的迹象，希尔瓦对此有点惊讶。他想，也许他们的到来把它们吓得躲到地底下去了。

他们在离那片平地很近的空中盘旋。阿尔文竭力使希尔瓦相信，打开气闸门将会安然无事，而希尔瓦却耐心地解释着诸如细菌、真菌、病毒之类的概念——阿尔文难以想象这些概念，更难想象它们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争论了几分钟后，他们注意到一件事：那块之前正显示着前方森林的屏幕现在成了一片空白。

“你把屏幕关了？”希尔瓦问，他的反应总是比阿尔文快一拍。

“没有。”阿尔文答道。当他想到唯一的另一种解释时，一阵凉意蹿上脊背。“你把它关了？”他问机器人。

“没有。”机器人是同样的回答。

阿尔文放下心，叹了一口气，他原以为机器人可能要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他可能面临一场机器人的叛变——现在，这个念头打消了。

“那屏幕为何空白了？”他问。

“图像接收器被遮蔽了。”

“我不明白。”阿尔文说，他一时间忘了那个机器人只会按明确的命令行动，或回答明确的问题。他很快回过神来，问：“遮蔽接收器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机器人的回答总是简洁得令人恼火。阿尔文还没来得及继续盘问下去，希尔瓦就打断了他。

“叫它把飞船升起来——慢慢升。”他说，他的声音显得很急迫。

阿尔文复述了那个命令。他们没有感觉到飞船在运动。随即，视像屏幕上便慢慢重新形成了图像，尽管图像有一阵子是模糊扭曲的。关于是否应该着陆的争论结束了。

那片平坦的地方不再平坦了。一个庞大的隆起霎时在他们下面形成——顶端被撕裂开，太空船就是从那儿挣脱的。从罅口中伸出的巨大假足在无力地挥动，仿佛要将刚从它们手里逃脱的猎物重新抓住。阿尔文既恐怖又着迷地瞪着它。他看到一张一开一合着的鲜红的嘴，嘴巴四周长着鞭子似的触须，触须齐刷刷地挥舞着，将够得到的一切都往张开的嘴里赶。

没有抓到想要抓的东西后，那东西慢慢沉到地底下去了——这时阿尔文才意识到，下面的那片平地只是一个死海表面之上的一层薄薄的浮渣。

“那是什么……东西？”他喘息着说。

“我得下去仔细看看才能告诉你，”希尔瓦答道，“那可能是某种原始动物——也许是我们在沙尔米兰那位朋友的亲族。它肯定不具有智慧，否则它就不会去吃太空船了。”

阿尔文深感震惊，尽管他知道他们不可能有危险。他寻思，在下面那片死海之下，究竟还生活着别的什么东西呢？

“我愿意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希尔瓦说，显然被刚才所见的情景迷住了，“进化在这儿必定产生了非常有趣的结果。不仅是进化，还有退化。当这颗行星被抛弃后，一些较高级的生命体退化了，到现在已经达到平衡……你打算走了吗？”那片景色在他们下面向后退去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满含遗憾。

在平原上方五千英尺的空中，那颗行星给了他们最后一个惊讶——他们遇上了一队随风飘飞的巨大气球。每个半透明的气球下都长着卷须，卷须悬垂着，形成了一片倒置的森林。看来，有些植物在摆脱地面上的剧烈冲突的过程中，学会了征服空气——它们制成了氢气，并将氢气储存在叶片里，这样它们就能使自己升至相对平静的低空。

然而，即使在空中，它们也并不一定能找到安全。在它们下垂的茎叶上，栖居着各种各样蜘蛛似的动物。那些动物在自己栖居的空中孤岛上，继续进行着生存战斗。阿尔文看到一个巨大的气球突然破裂，从空中掉落，它那残破的气囊充当了粗劣的降落伞。他寻思，这是偶然发生的事呢，还是这些奇怪生物体的生命轮回的一部分？

希尔瓦在他们等待接近下一颗行星时睡着了。出于机器人无法向他们解释的某种理由，太空船以缓慢的速度航行——至少比飞越宇宙的速度慢很多。太空船几乎飞了两个小时，才到达阿尔文选定作第三次停留的那个天体。行星际的飞行竟会持续那么长时间，这使阿尔文有点吃惊。

他们降落进入大气层时，他叫醒了希尔瓦。

“你看那是什么？”他指着屏幕问。

在他们下面是一片黑色和灰色的荒凉景象，没有显示出任何植物存在的迹象。低矮的山峦上和不深的山谷中点缀着形状完美的半球体，其中有些排列成复杂对称的图案。

他们在上一颗行星学会了谨慎。悬在大气层高处仔细考虑了所有可能性之后，他们决定派机器人下去察看。通过机器人的眼睛，他们看到一个半球体越来越近。最后，机器人飞到离它那非常光滑、毫无特征的表面只有几英尺的地方。

没有发现入口存在的迹象，也没有可以推断其用途的蛛丝马迹。那个半球体很大，高一百英尺以上。其他半球体中，有些比它还要大。那可能是座建筑，但从表面却看不到门。

迟疑了一会儿之后，阿尔文命令机器人上前去触碰它的圆顶。令他大为惊愕的是，机器人拒不从命。机器人造反了，或者说乍看起来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按我的吩咐做？”阿尔文惊魂甫定后问。

“触碰是禁止的。”机器人回答道。

“是谁禁止的？”

“我不知道。”

“那能否撤销这道禁令？它是内嵌在你的原始程序中的吗？”

这些圆顶的建造者很可能就是机器人的制造者，他们可能将禁令加入机器人的原始程序之中了。

“不是。”

“你是什么时候接受那道禁令的？”阿尔文问。

“在我着陆时接到的。”

阿尔文转向希尔瓦，新的希望之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

“这儿存在具有智慧的生命体！你能感觉到吗？”

“不，”希尔瓦答道，“在我看来，这地方好像跟我们去过的第一个天体一样，是死的。”

“我要下船到机器人那儿去。去听听谁在对机器人说话。”

希尔瓦对此不作争论，但他看上去不大高兴。他们将太空船停到离圆顶一百英尺、离正在候命的机器人不远的地方，打开了气闸门。

阿尔文知道，气闸门是不会随便打开的，除非太空船的计算机觉得外部的空气足够支持呼吸。过了片刻，他就发现太空船搞错了——空气非常稀薄，他感到呼吸非常困难。他深吸了口气，发觉尚能吸入勉强可以维持生命的氧气，但他觉得最多只能在这儿忍受几分钟。

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走向机器人，又向那个谜一般的半球体走去。他们跨了一步，随即便一齐止步——他们心里响起一个惊雷似的、强有力的声音：

危险！别靠近！

这句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以纯粹的意识传入他们脑中。阿尔文确信，任何生物，无论其智力水平如何，都会在其内心深处接到这个警告。

这是警告，不是威胁。它似乎在说，这里面存在危险，我们——它的建造者——不希望有谁因为不知情冒失闯到里面而受到伤害。

阿尔文和希尔瓦后退了几步，面面相觑，都在等对方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希尔瓦首先对情况作了总结：

“我说对了，阿尔文，”他说，“这儿不存在具有智慧的生命体。那警告是自动发出的——是由于我们靠得太近而触发的。”

阿尔文点头同意。

“我纳闷儿的是，他们竭力想要保护的究竟是什么？”他说，“在这些圆顶之下，可能有什么东西。”

“我们到过的这三颗行星之间差别迥异：他们把第一颗行星上的东西全都搬走，将第二颗行星弃之不顾，但在这儿，他们却煞费苦心。也许他们指望有朝一日能回来。”

“可他们从未回来过……他们离开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们可能改变了主意。”

阿尔文想，这真奇怪，他和希尔瓦怎么都不知不觉开始用上“他们”这个字眼了。他们究竟是何许人？他们以前在第一颗行星上盛极一时——在这儿则更为强大。这是一个被精心保护起来的世界，静静等待有朝一日被再次唤醒。

“我们回太空船去吧。”阿尔文喘息着说，“在这儿我没法正常呼吸。”

气闸门在他们身后一关上，他们就又感到舒服了。两个人讨论着下一步该做什么。最后他们决定察看一大批半球体，希望找到一个不会发出警告的，他们可以进去一探究竟。假如一个也找不到——阿尔文不愿多想，不到万不得已时，他是不会正视这种可能性的。

但是，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不得不面对这种可能性了。他们派机器人下去察看了好几个半球体，都与第一个是同样的结果。这时，他们经过了一个地方，那里跟这个井井有条的世界格格不入。

在他们下面，有一道宽阔的山谷，山谷里稀稀疏疏点缀着几个半球体。在山谷中心，有一个明显的大爆炸遗迹——那次爆炸将碎石向四面八方抛掷数英里，并在地面上炸出一个浅坑。

在坑边，是一艘太空船的残骸。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二十一

他们在残骸附近着陆，然后保持均匀呼吸，朝那艘高耸在他们之上、巨大而又残破的太空船走去。那艘太空船只有短短的一截——不是船首就是船尾——留存，其余部分或许都在爆炸中被摧毁了。他们走近残骸，阿尔文心里慢慢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越来越明确，最后变得确定无疑。

“希尔瓦，”他说，他发觉边走边说话很困难，“我认为这就是降落在我们到的第一颗行星上的太空船。”

希尔瓦点点头。他已经猜到这一点了。他想，对冒冒失失的来访者而言，这可是一堂很好的实物教学课。他希望这对阿尔文能起点作用。

他们走到飞船外壳边，抬头望着暴露在外的船体内部。

那就像是朝一座巨大的被切成两半的建筑里窥看——破裂了的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构成了一幅扭曲的太空船横断面图。阿尔文寻思，死在太空船里，至今仍然躺在它的残骸之中的那些奇异的生命体究竟是什么呢？

“我不明白，”希尔瓦冷不丁地说，“飞船被严重毁坏，可这一部分却仍然遗存。它的其余部分到哪儿去了呢？飞船是不是在外部空间断裂成两半，其中一部分掉落在这儿了？”

他们再次派机器人探察残骸周围的区域，这才得到答案——在太空船旁边的小山上，有一排低矮的石堆，每个石堆长十英尺。

“看来他们是在这里着陆的，”希尔瓦沉思地说，“而且无视了那个警告。他们就跟你一样爱刨根究底。他们试图打开那个半球体。”

他指着浅坑另一边那个表面平滑的球体——原本露出地面的半球体，因为地面已被炸掉，就成了一个几乎完整的球体。

“他们的飞船被摧毁了，死了许多乘员，但他们设法进行了修复，切除了一部分受损船体，最终离开了这里。这是一个多么艰巨的工程啊！”

在那些石头之下，至少有着一个问题的答案——不管这些生命体可能是什么，他们业已获得了安息的权利。

他们慢慢走回太空船，希尔瓦几乎没有听清阿尔文轻声说出的话：

“我希望他们回家了。”

“现在去哪儿？”他们再次来到太空时，希尔瓦问。

阿尔文在回答之前，若有所思地瞪着屏幕。

“你认为我该回去？”阿尔文问。

“回去是明智的。我们的好运气可能不会维持很长时间，谁知道这些行星还会有什么别的惊人之事在等着我们呢？”

这是头脑清醒、行事谨慎的人说的话，阿尔文在几天前是不会留心的，但现在他却准备给予更多的注意。不过，为了现在这一时刻，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在没有穷尽七太阳星系的奥秘之前，他是不会掉头回去的。

“从现在起我们就待在飞船里，”阿尔文说，“任何地方都不着陆。这样肯定会很安全。”

希尔瓦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对接下去有可能发生的事，他不愿承担任何责任。其实，他同样急切地想要把探险继续下去，尽管他早已放弃了在任何行星上遇到智慧生命的希望。

一个双天体出现在他们前面——一颗带有一个较小卫星的巨大行星。那颗大行星可能跟他们到过的第二个天体一模一样——同样被一层青绿色所覆盖。在这儿着陆不会有任何好处，这种情况他们已经领教过了。

阿尔文让飞船飞到接近那颗卫星表面的地方。无需机器人的警告，他就知道这儿没有大气，所有阴影的边缘都极为清晰，夜与昼之间没有渐变的层次。这是他看到的第一个有黑夜现象的天体。

他们在山岭之上飞行了很远。那些山岭参差突兀，保持着久远年代的面貌。这是一个从来不知沧桑巨变、从未受到风雨侵蚀的天体。在这儿，不需要记忆库来保持万事万物的原貌。

可是，要是没有空气，就不会有生命，不是吗？

“当然。”当阿尔文问这个问题时，希尔瓦说，“就生物学而言，这个想法一点也不荒谬。没有空气，生命是不可能产生的。但生物产生之后，如果空气消失，生物就会进化出特殊的形态以适应环境。这种情况必定发生过千百万次——当一颗有生物居住的行星丧失大气之后，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可是，你会指望在真空中存在具有智慧的生命体吗？它们难道不会阻止空气丧失吗？”

“如果在空气丧失之前，它们已经拥有足够的智慧，那就可能做到。但是，如果大气是在它们尚处于原始状态时消失的，那它们要么适应，要么灭亡。适应之后，它们就有可能形成极高的智慧。”

阿尔文认为，就这颗卫星而言，希尔瓦的这番话纯属理论。在这颗卫星上，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看到生命的迹象——无论其是否具有智慧。但是，若这里根本不存在生命，这个天体的存在目的何在呢？他现在确信，七太阳的整个复杂体系是人为的，这个天体必定是其庞大设计的一部分。

可以想象，这个天体可能纯粹是用来装饰的——给它那巨大同伴的天空里提供一个月亮。但它被放置在这儿也可能有别的用处。

“瞧，”希尔瓦指着屏幕说“，瞧那儿，在右边。”

阿尔文改变了飞船的航向，他们周围的景色迅速变换。他们的飞行速度太快，图像过了一段时间才稳定下来——飞船掠过的，是明确无误的生命证据。

明确无误，但也令人费解。那是一排占据着广阔空间的细长圆柱，圆柱之间相距一百英尺，柱高是其两倍。那一排圆柱延伸至远处，看上去渐远渐小，直至远方的地平线将其吞没。

阿尔文操纵着飞船右拐，沿着那排圆柱飞行。他边飞边纳闷儿，不知这排圆柱是作什么用的。它们的外观一模一样，队列无一处中断，穿越山峰和山谷，一路向前挺进。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曾支撑过什么东西。它们光滑无纹饰，由底至顶逐渐变细。

那排圆柱突然改变了走向，转过一个直角。阿尔文冲出几英里后才反应过来，赶紧将飞船掉过头，朝新方向飞去。

那排圆柱继续越过山峦和原野，其间距始终保持一致。在离上次改变方向的地点五十英里处，又突然转过另一个直角。阿尔文想，照这个转法，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开始的那个点。

那排无休无止的圆柱使他们中了催眠术——直到超过中断处数英里，希尔瓦才大声喊叫起来，要阿尔文将飞船掉头。他们缓缓下降，在希尔瓦发现的中断处上方兜了个圈子之后，他们心里生出一个极大的疑问——虽然起先谁也不敢向对方说出来。

有两根圆柱在靠近基底的地方断裂了，直挺挺地倒在岩石上。中断处旁侧的两根圆柱也似乎在某种巨大外力的作用下向外弯折。

阿尔文知道他们正飞在其上的是什么了。这东西他在利斯常常看到，但此刻之前，规模上的惊人变化使他认不出它来了。

“希尔瓦，”他说，仍然不敢将自己的想法讲出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难以置信，我们可能是在围绕畜栏的边缘在飞。这东西就是围栏——一道不够坚固的围栏。”

“饲养宠畜的人，”阿尔文说，并发出人们有时用来掩饰畏惧的神经质的笑声，“应该知道如何将它们始终置于控制之下。”

希尔瓦对他那强装的嬉笑口吻未作回应。他瞪着那道破裂的栅栏，眉头紧锁。

“我不明白，”他最后说，“在这颗行星上，要去什么地方搞到食料呢？它为何破栏而出？我真想知道它是什么种类的动物啊。”

“也许它被留在这儿，因为饥饿才破栏而出，”阿尔文猜测道，“或者什么东西惹恼了它。”

“我们飞得再低些，”希尔瓦说，“我要看看地面。”

他们降低高度，直到太空船几乎触及光秃秃的岩石。这时，他们才看到那块平地布满了无数直径不超过一两英寸的小洞。但是，在栅栏外面，地面上却没有这种神秘的小洞。它们到围栏线处就突然消失了。

“你说得对，”希尔瓦说，“它是饿了。不过它不是动物——称它植物更正确。它已经将围栏内土地的养分都耗尽了，因此不得不到别处去寻找新的食物。它或许挪动得很慢，也许花了多年时间才把那两根柱子折断。”

阿尔文很快就在脑中勾勒出那植物破栏而出的画面。

他并不怀疑，希尔瓦的分析基本上是正确的，某个挪动得非常缓慢，以至于眼睛看不出它在动的植物妖魔，与禁锢它的栅栏进行了一场慢慢吞吞却又不屈不挠的战斗。

即便在这么多个世纪之后，它可能仍然活着，自由自在地在这颗行星的表面游荡。但是，寻找它却是件无比困难的事，因为这意味着要对整个星球表面进行搜索。他们在豁口周围方圆几英里内作了一次漫无目标的搜寻，发现了一大块圆形的布满小洞的地面，其直径差不多有五百英尺。显然那东西曾在这个地方停留进食，但他们不知道这个有机体是怎么从坚硬的岩石里汲取养料的。

他们再次升至太空，一股厌倦之情袭上阿尔文心头。他看到了那么多东西，而了解到的却又那么少。在所有这些行星之上，令人惊奇的事情数不胜数，但他所寻找的东西却在很久之前就离开了。他知道，到七太阳星系的其他天体上去将是毫无意义的。即便宇宙中仍然存在智慧生命，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到何处去找。看着尘埃般散布在屏幕上的群星，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探察所有的星星。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将他压倒了。他现在能够理解迪阿斯巴对浩瀚宇宙的恐惧了。

他转向希尔瓦寻求支持。可希尔瓦正紧攥双拳，一脸茫然，他的头侧向一边，好像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在倾听周围的动静。

“怎么啦？”阿尔文急切地问。他不得不重复问了一遍，希尔瓦才听到他的问话。

“有个东西要来了，”希尔瓦缓慢地说，眼睛凝视着虚空，“是我不知道的东西。”

阿尔文觉得船舱里突然变得非常冷，那个关于入侵者的噩梦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他强打精神，告诉自己不要恐慌。

“它友好吗？”阿尔文问，“我们逃到地球上去怎么样？”

希尔瓦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只回答了第二个。他的声音很轻微，但并没有透露出惊慌或恐惧。他的声音里饱含惊讶，仿佛遇到了非常奇异的东西，使他顾不上回答阿尔文的问题了。

“太迟了，”他说，“它已经在这儿了。”

自从范纳蒙德第一次获得意识以来，银河系已经绕着中轴旋转了许多次。对那些漫长年代和看管过他的那些生物，他一点儿也回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还记得，它们将他孤零零地留在群星上后他所经受的孤独。自那以后的许多个世纪里，他从一颗恒星漫游到另一颗恒星，缓慢地演进，并增强自己的力量。

他在无数天体上找到过生命遗留下来的残骸，不过具有智慧的生命体他只发现过一次——他是在恐怖之中逃离黑太阳的。但宇宙非常大，寻觅才刚刚开始。

尽管距离非常遥远，但从银河系中心迸发出来的巨大力量越过几个光年对范纳蒙德发出了召唤。那跟星星发的光截然不同，它突然出现在他的意识场中，犹如一颗穿越万里无云的天空的流星。

接着他便知道，自己的漫长寻觅结束了。

阿尔文抓住希尔瓦的双肩猛烈摇晃，竭力把他拖回现实中来。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阿尔文恳求道，“你要我做什么？”

希尔瓦眼睛里那种茫然的神情慢慢消失了。

“我还是搞不明白，”他说，“但没有理由害怕。我确信这一点。不管那是什么，它不会伤害我们。它好像只是对我们感兴趣。”

阿尔文正要作答，突然，一种热乎乎的、刺痛的感觉在他全身传开。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当它消失时，他觉得什么东西正在共用他的大脑。他还意识到，希尔瓦的头脑就在近旁，同样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那种感觉很新奇，因为阿尔文第一次实实在在体验到了传心术——这种能力在他的同胞中已经大大退化，现在只能用于控制机器人。

之前当塞拉尼丝试图控制他的心灵时，阿尔文立即予以反抗，但他这次没有挣扎。挣扎不会有用。他知道这东西是友好的，无论它是什么。他让自己放松，不加抗拒地接受这一事实：一个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智慧生命正在窥探他的心灵。

范纳蒙德立刻感到，在那两个心灵之中，一个要比另一个更容易进入。他知道，对自己的出现，那两个心灵都充满了惊讶。真是难以置信，他们竟无法像他一样拥有从不忘却的本领！忘却就像死亡一样，是范纳蒙德所无法理解的。

交流非常困难。他们的许多思想都极其陌生。他们对他的恐惧使他感到困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得知黑太阳时的感觉。

但是他们对黑太阳一无所知。他们的问题开始在他心里形成：

“你是何物？”

他做出了自己所能给予的唯一答案：

“我是范纳蒙德。”

出现了停顿（他们的思想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形成啊！），接着他们又重复提出了那个问题。他们没有听明白。这可奇怪了，因为他的名字是他们的同类给他取的。

他们渺小的思想又挣扎着进入他的意识：

“建造七太阳的人现在何处？他们出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他们几乎无法相信他。他们的失望显而易见。但是他乐于帮助他们，因为他们所探求的跟他的相同，他们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伴侣。

阿尔文不信他有生之年还会经历比这次无声交谈更奇异的事。他无法相信，自己竟会成为这场交谈的经历者。他不得不承认，希尔瓦的头脑在某些方面要比他强得多。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激流般喷涌而出、超出他的理解范围的思想让他晕头转向。

不一会儿，脸色苍白、神经紧张的希尔瓦挣脱了与那个意识的接触，转向他的朋友。

“阿尔文，”他说，他的声音透露着困乏，“我压根儿搞不明白。”

阿尔文的自尊心稍有恢复，这种感觉在他脸上必定有所表现，因为希尔瓦突然露出了同情的微笑。

“我无法搞清楚范纳蒙德是什么。”希尔瓦继续说，“他是一个拥有渊博知识的生物，但他的头脑可能与我们截然不同，所以我们无法理解。”

“你了解到了什么？”阿尔文有点着急地问，“他知道七太阳的情况吗？”

希尔瓦的思绪似乎仍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七太阳是由许多种族建造起来的，包括人类自己。”他心不在焉地说，“他向我陈述了这一事实，但他好像并不了解它的含义。他具有关于过去的认知，但并不能对其做出阐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似乎都杂乱无章地塞在他心里。”

希尔瓦沉思了片刻，然后脸上又焕发出了光彩。

“只有一个办法——我们必须千方百计将范纳蒙德搞到地球上去，好让我们的哲学家对他进行研究。”

“那样做安全吗？”阿尔文问。

“安全。”希尔瓦答道，“范纳蒙德是友好的。事实上还不止如此，他几乎像是满怀深情呢。”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阿尔文脑中清晰起来：他想起了克里夫和那些经常逃跑、使希尔瓦的朋友们恼火的小动物。

希尔瓦找到了一个新宠物。

城市与群星

二十二

杰塞拉克默默想道，仅仅在几天之前，这次会议还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在马蹄形会议桌前，来自利斯的六位客人面对市议会的议员们坐着。想起不久前阿尔文就站在同一个地方，聆听市议会宣布决定——迪阿斯巴必须再次对世界关闭——那简直是一种讽刺。

市议会自身也发生了改变。市议会成员中至少有五人不见了。他们无法面对现在的责任和问题，走上了基特隆所走的那条路。杰塞拉克想，这是迪阿斯巴业已失败的证明。许多市民逃进了记忆库，希望当自己醒来时，危机已经过去，迪阿斯巴又恢复了熟悉的老样子。但到时候，他们可能会失望的。

杰塞拉克已被增选为市议会成员，以填补空席。虽然他是阿尔文的老师，备受质疑，但他的出席显然必不可少，因此无人提议将他排除在外。他坐在马蹄形桌子的一端，这个位置使他不仅能从侧面仔细观察从利斯来的客人，还能看到自己那些议员同事的脸——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许多名堂。

阿尔文无疑是正确的——市议会慢慢认识到这个令人不快的事实。来自利斯的代表的思维速度比迪阿斯巴最出色的头脑都要快得多。

这并不是他们的唯一优势，他们还表现出一种高度的协作精神。杰塞拉克猜想，那必定是由于他们的心灵感应能力所致。他寻思，他们是否正在解读议员们的思想，但接着便断定他们不会违背他们的庄严保证——没有这一保证，这次会议的举行是不可能的。

杰塞拉克认为，会议并没有取得多少进展。勉强接受了利斯存在的市议会，好像仍然未能认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议员们明显被吓坏了。他猜想，客人们也是如此，尽管他们尽量掩盖了这一事实。

杰塞拉克本人倒没有那么害怕——他仍然怀着种种恐惧，但他终于能正视它们了。因为阿尔文冒失——抑或是勇敢的举动，他的世界观被改变了，打开了新的视野。他不相信自己有一天能驻足于迪阿斯巴的城墙之外，但现在他终于理解了驱使阿尔文这么做的那种冲动。

沉思使他没有察觉主席在向他提问，但他很快清醒过来。

“我想，”他说，“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局面，纯属偶然。我们知道曾经有过十四位特异者，他们被创造出来必定有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我认为，这个目的就是确保利斯和迪阿斯巴不至于永远分离。阿尔文达成了这个目的，但他还做了另外一些事，我想那些事是不在计划之中的。中央计算机能证实这一点吗？”

中央计算机立即做出了回答：

“议员们知道，我不能对设计者给我的指令加以评论。”

杰塞拉克接受了这一温和的责备。

“事实不容置疑。阿尔文去了外层空间，到他回来时，你们可以阻止他再次离开，但我怀疑你们能否取得成功，因为他可能在外面了解到了大量情况。假如你们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那我们之中谁都对此无能为力。地球是完全孤立无援的——数百万个世纪以来，她都是如此。”

杰塞拉克停了停，目光从桌子一头扫到另一头。他的话没人爱听，他也不曾指望他们爱听。

“可我不明白我们何以要惊慌？地球面临的危险并不比以往更大。凭什么认定两个乘坐太空飞船的人会激怒入侵者？若我们不再自欺欺人，就必须承认，入侵者在许多世代之前就能把我们的星球毁灭掉。”

台下陷入沉默。大家并不赞同他的说法。这是异端邪说——以前杰塞拉克本人就会这样谴责这种论点。

满脸不悦的主席打断了他：

“不是有这么一个传说吗——入侵者只是在人类不再进入太空的前提下才饶过地球，使其免于毁灭？现在我们不是打破了这一前提吗？”

“传说？是的，”杰塞拉克说，“我们不加质疑就接受了许多东西，传说就是其中之一。但是，这个传说并无根据。这么重要的事情在中央计算机中竟然没有记录，真是难以置信。我问过中央计算机——虽然只是通过信息机问的——市议会可以直接问一下。”

杰塞拉克不愿因擅闯禁区而第二次遭责备，所以他等着主席的回答。

主席一声不吭。来自利斯的客人们突然在座位里惊跳起来，脸上满是怀疑和惊恐。他们好像在凝神倾听——某个遥远的声音正在将信息灌注到他们的耳朵中去。

议员们等着。那无声的交谈进行时，他们的恐惧与时俱增。

接着，利斯代表团团长奋力从出神状态中挣脱出来，一脸歉疚地转向主席。

“我们刚从利斯接收到了一些非常奇怪、令人不安的消息。”他说。

“阿尔文回地球了？”主席问。

“不……不是阿尔文，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将那艘太空船降落在艾尔利的林中空地上时，阿尔文想，在人类历史上，是否曾经将这样一件货物带回地球的太空船——假如范纳蒙德确实存在于飞船的有形空间的话？

他们从飞船里出来时，塞拉尼丝和五位议员正在等待他们。阿尔文上次来时见过其中一位议员，他猜，上次见到的另两位参议员眼下在迪阿斯巴。他想知道代表团情况如何，迪阿斯巴对这么多年来首批来自外界的闯入者会作何反应。

“阿尔文，”塞拉尼丝干巴巴地说，“你有做出重大发现的天赋，但你这次的发现也许要很久才能被超越。”

阿尔文惊讶不已“，莫非范纳蒙德已经来了？”

“是的，几小时前就来了。有证据表明，他是在你发现他的那一刻来到利斯的，所以他所能达到的速度是无限快的。事情还不止于此——在最近这几个小时里，他教给我们的历史知识比我们已知的史实还要多。”

阿尔文惊奇地看着她，随即他便明白了：范纳蒙德对这儿的人必定形成了难以想象的冲击。这儿的人感觉敏锐，心神相通。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对范纳蒙德的出现做出反应，也许有点害怕。

“你们知道他是什么？”阿尔文问。

“知道。他很简单，尽管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由来。他是纯精神的，他的知识似乎是不可限量的，但他也很幼稚。”

“当然！”希尔瓦大声说，“我猜得到！”

阿尔文有些困惑。

“虽然范纳蒙德具有无限大的心灵，但他是不成熟的，还未得到充分发展。他的实际智力还不如普通人，”她讥笑道，“但他的思维过程快得多。他非常善于学习。他还具有某些我们尚不了解的能力。整个过去似乎都以一种难以描述的方式向他的心灵开放。他可以运用这种能力，循着你的航路回到地球。”

阿尔文默默地站着。

“你是说，”他问，“范纳蒙德心智很不成熟？”

“以他的标准来衡量，是这样的。他坚持说是人类创造了他。毫无疑问，他的出生跟过去的神秘事件密切相关。

“格雷瓦的历史学家们正在询问他。他们竭力想勾画出过去的大致轮廓，但那项工作需要花很多年的时间。范纳蒙德能极为详尽地描述过去，但由于他不理解他所看到的东西，所以和他一起工作非常困难。”

阿尔文很纳闷儿，塞拉尼丝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然后他想到，或许每一个醒着的利斯人都在观看这项巨大研究的进展。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利斯已经成了显赫的大人物，就像在迪阿斯巴一样。他为此感到自豪，但这种自豪也混杂着挫败感。在利斯，有些东西是他永远无法分享的，也是永远无法了解的。人心之间的直接联系之于他，就像音乐之于聋子，色彩之于盲人。然而，利斯人现在却正和这个不可想象的异类交流思想。这个异类是他引到地球上来的，但他永远无法用自己所拥有的任何官能对它进行探测。

这儿没有他的用武之地。询问结束后，人家会告诉他答案。他打开了通往无限知识的大门，现在却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畏惧。为了心灵的安宁，他必须回到迪阿斯巴那个熟悉的弹丸之地，寻求它的庇护。这太讽刺了——那个一脚把城市踢开，到群星中冒险的人，将像一个受到惊吓跑回母亲身边的孩子似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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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迪阿斯巴对重新看到阿尔文并不太高兴。城里仍然一片闹腾，活像个被用杆子猛烈搅动过的大蜂窝。它仍然不愿面对现实，但那些拒绝承认利斯和外部世界存在的人不再有藏身之地了——记忆库已停止接收他们。那些死抱住残梦、到未来寻求庇护的人，现在走进创造大厅也没有用。他们对中央计算机提出的要求一个也不会实现，中央计算机对自己为何不理会他们也不会做出解释。那些想要避难的人不得不伤心地回到城市，去面对现实中的种种问题。

阿尔文和希尔瓦在离市议会厅不远的公园边缘着陆。直至最后一刻，阿尔文还拿不准他是否能将飞船驶进城，因为那要穿过将城市天空与外部世界隔开的屏障。迪阿斯巴的天穹跟它所有别的东西一样是人造的，抑或至少部分是人造的。

但迪阿斯巴的守护者让阿尔文通过了屏障。当迪阿斯巴展现在他下方时，他知道自己已到家了。无论宇宙及其奥秘如何召唤他，这儿都是他诞生成长的地方。迪阿斯巴永远不会使他满足，但他总会回来——他穿越了半个银河系才懂得这个简单的道理。

在太空船着陆之前，人群已经聚集起来。阿尔文寻思，他的同胞现在会怎样迎接他的归来呢？打开气闸门前，他通过视像屏幕望着他们。他很容易从他们的脸部表情看出他们的态度。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好奇——在迪阿斯巴，这种好奇本身就有点新鲜。和好奇夹杂在一起的是忧虑，同时还有明确无误的恐惧。阿尔文有点闷闷不乐地想，没有一个人高兴看到他回来。

然而，市议会却在积极欢迎他——尽管并非出于纯粹的友好之情。虽然他引发了这次危机，但是解决危机也必须仰仗他。他在描述七太阳之旅以及与范纳蒙德的相遇时，他们专心致志地倾听。接着，他回答了无数问题。他的耐心或许使他的盘问者感到惊讶。他很快发现，他们心里最主要的恐惧是针对入侵者的，但他们从不提及这点。当他直截了当地谈到这个话题时，他们明显表现出不快。

“要是入侵者仍然存在于宇宙中，”阿尔文对市议会说，“那么我肯定会在宇宙的中心遇上他们。但是，在七太阳中间并不存在智慧生命。这一点，我们在范纳蒙德做出证实之前就已经猜想到了。我认为，入侵者在许多世代之前就已消亡了。年岁至少和迪阿斯巴一样老的范纳蒙德对他们一无所知。”

“我有个想法……”一位议员突然说，“范纳蒙德可能就是入侵者的后裔。就某些方面而言，他超出了我们眼下的理解范围。他忘却了自己的出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在某一天再次变成危险。”

仅作为旁观者出席的希尔瓦没等得到许可就说话了。阿尔文第一次看到他动怒。

“范纳蒙德窥见了我的内心，”他说，“我也看到了他心里的一些东西。我的同胞已经了解了他的许多情况。虽然他们还没有搞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他是友好的。找到我们，他很高兴。我们根本用不着害怕他。”

希尔瓦激烈地陈述之后，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看得出，市议会厅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些了，仿佛那些到会者心头的阴云被驱散了。

阿尔文在听辩论时清楚地看到，市议会成员分成了三派。占少数的保守派仍然希望时间能倒转，旧秩序得以恢复。他们无视一切理由，奢望迪阿斯巴和利斯能被说服，重新彼此相忘。

进步派也占少数。市议会里居然有进步派，这一事实使阿尔文既高兴又惊讶。他们并不完全欢迎外部世界的侵入，但他们决定充分利用这一机会。他们当中有些人竟然提出，可能有办法突破心理屏障。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心理屏障对迪阿斯巴的封闭甚至比有形的屏障更为有效。

市议会的大多数成员采取了谨慎的观望态度。他们意识到自己无法制定总体计划，也不能实施任何明确的政策。

会议结束后，杰塞拉克走到阿尔文和希尔瓦身边。自打他们上次在洛伦尼堡分手以来，杰塞拉克似乎变了个样。

杰塞拉克好像年轻了些，仿佛生命之火得到了新的燃料，在他的血脉中更炽烈地燃烧起来。虽然他年事已高，却愿意接受挑战。这种挑战是阿尔文给迪阿斯巴带来的。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阿尔文。”他说，“你知道杰拉尼参议员吧？”

阿尔文一时摸不着头脑，但随后便记起来了。

“当然知道。他是我在利斯最早见到的人之一。他不是代表团的成员吗？”

“是的，我们彼此已经很熟了。他是个出色的人，对人心的了解超乎想象地透彻——尽管他告诉我，按利斯的标准，他只是个初学者。他在这儿时，着手制定了一个方案——这个方案跟你的心意是很接近的——他希望对那股将我们始终禁锢在城里的强制力做出分析。他相信一旦他发现它是如何施加的，他就能将它去除掉。我们大约有二十个人已经和他合作了。”

“你是其中之一？”

“是的。”杰塞拉克答道，“这么做很艰难，但却令人振奋。”

“杰拉尼是怎么做的？”

“他是通过历险活动来进行分析的。他想出了一整套历险活动，在我们投身这些活动时研究我们的反应。在我这把年纪，我从没有想到我会重新参与孩提时代的娱乐！”

“那是些什么历险？”希尔瓦问。

“想象的梦幻世界，”阿尔文大声说，“至少，其中大多数是想象出来的，尽管有些或许有历史事实作为依据。这种历险活动在城市的记忆单元里有几百万，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任何种类的冒险。当冲动被注入你的内心时，那些游戏在你看来就好像完全是真的。”

他转向杰塞拉克。

“杰拉尼让你进行了哪些历险？”

“你可以料到，大多是关于离开迪阿斯巴的。有些历险活动将我们带回最早期的生活之中——差不多是我们所能了解到的城市初创时期。杰拉尼认为，越接近这股强制力的起源，他就越容易破坏它。”

这个消息使阿尔文备受鼓舞。假如说他业已打开了迪阿斯巴的大门，那他的工作只是完成了一半，因为如果不解除那种强制力，他就不会看到有人敢走出那扇大门。

“你真的想离开迪阿斯巴吗？”希尔瓦问。

“不，”杰塞拉克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害怕这个想法。但是我认识到，我们以为迪阿斯巴是全部实体世界，这完全是错的。逻辑告诉我，必须做些什么来纠正这个错误。从感情上说，要离开这个城市，我现在还完全做不到——也许我永远都做不到。杰拉尼认为自己能将我们中的一些人弄到利斯去，我愿意帮助他做此试验——尽管我觉得试验有一半的可能会失败。”

阿尔文满怀敬意地看着年事已高的老师。他不禁将杰塞拉克与基特隆加以比较——虽然以他对人性的新的理解，他已经不想谴责那位杰斯特的所作所为了。

他确信，杰拉尼会完成他已着手做的事。杰塞拉克或许太老了，无论他多么愿意从头开始，他都没有能力打破毕生所形成的模式了。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在利斯心理学家们的巧妙指导下，别的人会取得成功。一旦有少数几个人从十亿年的旧框框中挣脱出来，那么其余的人跟着效仿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想，当屏障被完全拆除之后，迪阿斯巴会怎样呢？利斯又会怎样呢？必须想办法将双方最好的东西保存下来，并使之融合为一种新的、更健康的文化。这是个无比繁重的任务，需要双方将智慧和耐心全都献出来。

两种文化的碰撞已经显现——利斯来的客人们彬彬有礼地拒绝住在给他们提供的城内住所里。他们在公园里搭起自己的临时住所，那儿的环境使他们想起利斯。希尔瓦是利斯来客中唯一的例外。虽然他不爱住在迪阿斯巴的屋子里，但他勇敢地接受了阿尔文的热情款待，阿尔文承诺他们不会在此久待，这让他稍稍宽心。

希尔瓦在利斯从不觉得孤独，但他在迪阿斯巴却尝到了孤独的滋味。他对迪阿斯巴的不习惯远胜于阿尔文对利斯的不习惯——迪阿斯巴那无限的纷繁复杂，以及好像挤满了他周围空间的无数陌生人，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认识利斯的每一个人，无论曾经谋面与否。但他即使活上一千辈子，都休想认识迪阿斯巴的每一个人，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十分沮丧。唯有他对阿尔文的忠诚，才使他留在一个跟他毫无共通之处的世界里。

他经常煞费苦心地去分析他对阿尔文的感情。他知道，这种感情与他对一切弱小的、正在苦苦挣扎的动物的同情系出同源。很多人觉得阿尔文刚愎自用，固执己见，以自我为中心，不需要别人的爱，即使别人给了他爱，他也不会回报。但希尔瓦对阿尔文的看法更深刻——在他眼中，阿尔文是个探险者，所有的探险者都在寻求他们渴望得到的东西。但他们很少能找到自己所寻求的东西，就算得到后，带给他们的快乐也比不上探寻过程本身。

阿尔文在寻求什么，希尔瓦不得而知。驱动他的力是在许多世代之前建造迪阿斯巴的天才们设定的，抑或是由反对他们的更加伟大的天才们设定的。像众人一样，阿尔文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台机器，他的行为方式是由他的遗传基因预先决定的。他同样需要理解和同情，也同样会感到孤独和沮丧。对他的同胞而言，他是个完全不可思议的人，所以他们有时候忘了他仍然具有他们的种种情感。只有来自完全不同环境的人，才会对阿尔文有另一种看法。

在来到迪阿斯巴的几天里，希尔瓦遇到的人比他之前见到的所有人还要多，但他并不了解他们。他们从不开放自己内心的隐私，希尔瓦为他们感到难受，尽管他知道他们并不觉得需要同情。他们没有认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他们无法理解在利斯的心灵感应社会中将人与人联结在一起的那种大家庭的温暖，那种归属感。大多数与他谈过话的迪阿斯巴人，都将他看作是一个过着无比单调乏味生活的人——尽管他们彬彬有礼地竭力掩饰这一点。

希尔瓦很快就认识到，阿尔文的保护人埃里克顿和埃塔尼娅是好心但糊涂的小人物。听阿尔文称他们为父亲和母亲，他觉得非常别扭。父亲和母亲这两个字眼在利斯仍然保留着它们古老的生物学含意，但生死规律已经被迪阿斯巴的创造者们废止。有时候，在希尔瓦看来，这座看似繁华的城市实际上死气沉沉，因为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新陈代谢。

他寻思，现在，在结束长期隔绝之后，迪阿斯巴将会怎样呢？他认为，这个城市最好是将使其迷醉了这么多世代的记忆库毁掉。那些记忆库是神奇的——它们代表了创造它们的科学的胜利，但它们是一种病态文化。迪阿斯巴所固有的恐惧有些是以现实为基础的，但有些却只存在于想象之中。通过探测范纳蒙德的内心，希尔瓦已对此略知一二。几天之后，迪阿斯巴也会知道，而且会发现许多有关它过去的事都是神话。

然而，若记忆库被摧毁，城市将会在一千年之内死亡，因为迪阿斯巴人已经丧失了繁殖能力。这将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不过，希尔瓦已经初步想到了一种可能的解决办法。任何技术问题总是有答案的，而他的人民是生物科学的专家。

不过，迪阿斯巴首先必须知晓它失去了什么。对它的教育要花许多年——也许是许多世纪——但教育正在开始。第一堂课的冲击很快就会深深震撼迪阿斯巴，就像利斯本身受到它的冲击时一样。尽管两种文化有着天壤之别，但它们的根是一样的，而且它们具有共同的未来。当两个世界的人民以镇静而坚毅的目光凝视他们所丧失的过去时，他们都会变得更加成熟。

城市与群星

二十四

那座圆形露天竞技场是为了容纳迪阿斯巴全部醒着的居民而设计的，一千万个座位几乎座无虚席。当阿尔文从斜坡的制高点俯瞰巨大的场地时，他无法抑制地想起了沙尔米兰。两个碗形坑形状相同，大小也几乎相同。假如让沙尔米兰那个坑装满人，它看上去就会跟这个竞技场非常相像。

但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本质区别——沙尔米兰的碗形大坑是现实存在的，这座圆形竞技场却并不存在，而且从来没有存在过。它只是个幽灵，一个沉睡在中央计算机记忆之中的电子模式，需要时才被召到现实中来。阿尔文知道，实际上他仍在自己房间里，出现在他四周的无数人也同样都在自己家里。只要他不离开这个地方，幻觉就完美无缺。他可以相信，迪阿斯巴已经消失了，它的所有市民全被集中在这个大坑里。

整个城市生活停下来，让所有市民参加大集会，这种事情一千年来未曾有过一次。阿尔文知道，在利斯，同样的集会也正在举行。那儿举行的是心灵的聚会，但也许实体的集会与之同时出现，就像这儿的集会一样。

他能够认出周围的大多数面孔。对他们来说，阿尔文所在的小小舞台在一英里之外、一千英尺之下。现在，整个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舞台上。阿尔文知道，演说开始时，他会清清楚楚地听到并看到台上的一切，跟迪阿斯巴的其他人一样。

舞台上弥漫着雾气，卡利特拉克斯从雾中现身，他所率领的小组负责根据范纳蒙德带到地球的信息将过去再现出来。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惊人之举，在希尔瓦的心灵感应术帮助下，阿尔文才瞥见他们所发现——抑或是发现了他们——的那个怪物的内心。对阿尔文而言，范纳蒙德的思想毫无意义，犹如某个大洞穴中所发出的一千种合在一起的叫喊声。然而，利斯人却能够将这些声音分解开，录下来，以供闲暇时分析。流言蜚语已经传开——虽然希尔瓦对此既不否认也不作证实——他们所发现的东西奇怪之至，跟十亿年来全体人类所知的历史几乎没有任何相通之处。

卡利特拉克斯开始讲话。就跟迪阿斯巴的每个人一样，在阿尔文听来，他那清晰精确的声音就像来自数英寸外。随即，阿尔文以一种超自然的方式站到了卡利特拉克斯的身边，同时又保持着自己在圆形竞技场斜坡高处的位置。这桩怪事并未使他困惑，他毫不犹豫地就爽快接受了。

卡利特拉克斯很简单地讲述了已知的人类历史。他说，处于黎明时代的文明之中的人在身后没留下任何东西，除了少数伟大的名字，以及种种正在湮没的关于帝国的传说。远在黎明时代，人类就想要得到群星，后来终于得到了。数百万年间，人类在银河系不断扩张，将一个又一个恒星系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然后，入侵者从宇宙边缘的黑暗中跃出，对人类进行打击，并夺取了人类业已赢得的一切。

撤回太阳系是痛苦的，而且必定持续了许多世纪。经过与入侵者在沙尔米兰周围进行的激战，地球免于陷落。当一切结束后，留给人类的就只有记忆，以及诞生人类的那个星球。

打那以后，世界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波澜不惊。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曾经希望统治宇宙的人类放弃了它自己那颗小小星球的大部分地方，并分裂成利斯和迪阿斯巴这两种隔绝的文化——像一片沙漠中两块生命的绿洲。卡利特拉克斯停了下来。阿尔文就跟参加这个盛大集会的每个人一样，觉得那位历史学家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以上所说的，”卡利特拉克斯说，“就是我们有记载以来，我们所相信的历史的梗概。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们，它们是虚假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虚假的。”

他等着人们领会他话中的含意。接着，他又字斟句酌地说起来。他将从范纳蒙德心里所获知的事实公之于利斯和迪阿斯巴两方。

连人类曾经到达群星的说法也并不真实。人类的小帝国被冥王星的轨道限制住，因为事实证明，星际空间是人类没有能力逾越的障碍。当外星文明到达人类社会时，人类的整个文明就被限制在太阳系内，而且仍然非常年轻。

人类受到的冲击必定十分巨大。尽管遭到失败，但人类从不怀疑，有朝一日，自己将征服外层空间。人类还相信，也许宇宙中确实存在与自己智力不相上下的种族，可优于自己的种族是不存在的。现在人类知道，这两种信念都是错误的，在外层空间的群星间，存在着智力远超人类的生命体。在许多个世纪里，人类先是乘坐别的种族的太空船，后来是乘坐用借鉴来的知识建造的飞船，对银河系进行了探索，人类发现了许多自己无法匹敌的文化，还在许多地方遇到了完全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文明。

人类伤心地回到太阳系，苦苦思索。人类决定接受挑战，慢慢形成了一个满含希望的计划。

人类最大的兴趣一度是物理学，但后来却将注意力转移到遗传学和心灵研究上。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人类都矢志把自己推向进化的极限。

实验消耗了人类几百万年间的全部精力。所有的奋斗、所有的牺牲和辛劳，只变成了卡利特拉克斯讲话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字眼。人类迎来了最伟大的胜利——人类消除了疾病，只要愿意就可以永远生活下去；人类还掌握了传心术。

人类准备依靠自己的能力再次进入银河系的广阔空间。人类将和自己一度离开的那些星球上的种族聚首。人类将在宇宙历史中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

关于帝国的种种传说，就是来自那个时代。也许那是所有历史中为时最长的一段。那是一个多种族的帝国，至少延续了一百万年。它必定经历过许多危机，甚至经历过战争。

“我们可以为我们祖先的这段历史而骄傲。”卡利特拉克斯继续说，“但是，人类在这段时期也发起并进行了导致帝国崩溃的一系列试验。

“这些试验的哲学基础是，宇宙真实的模样只能由摆脱了肉体限制的心灵——事实上，是纯粹的精神——去获知。在地球上许多古老的宗教信念中，这是一个普遍的观念。这个非理性的观念到头来却成为科学最伟大的目标，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在自然宇宙中，从来没有产生过脱离肉体的智慧，帝国却在着手创造一个。我们已经遗忘了使这一创造成为可能的那些技术和知识，而帝国的科学家们却掌握了一切自然力量，掌握了一切时间和空间的秘密。由于我们的心灵是神经系统的副产物，所以他们千方百计创造这样一个大脑：它的组成部分是非物质的，但其模式就像浮雕般呈现在空间里。这样一个大脑——假如可以称之为大脑的话——将使用比电更高级的动力来工作，将彻底摆脱物质的束缚。它比任何有机体的智慧更强大，只要宇宙中尚存一丝能量，它就能存在下去。这个大脑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会具有即使其制造者也无法预见的潜能。

“人类提议应该尝试创造这样一个存在。这是对宇宙中的智慧生命的最大挑战。经过几个世纪的争论，这个提议被接受了。为了实现这一目标，银河系所有的种族都联起手来。

“这个梦想历经一百多万年都没有实现。文明兴起又衰落，世世代代漫长辛勤的工作一而再、再而三地付诸东流，但这个目标从未被忘却。有朝一日我们会了解这方面的详细情况，但今天，我们只知道它的结局是一场几乎毁灭银河系的大灾难。

“范纳蒙德的思想里有一段不可触及的历史。在这段历史的开头，是处在荣耀巅峰的帝国；但仅在几千年之后，帝国崩溃了，群星黯淡了，仿佛耗尽了心力。恐惧笼罩在银河系之上。

“不难猜测那个时期发生过的事。纯粹的精神被创造出来了，但要么出于疯狂，要么更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它对物质抱着不可调和的敌对态度。所以它得名‘疯狂之心’。它蹂躏宇宙长达几个世纪，直到帝国用我们无法猜想到的力量将它控制住。帝国在其覆灭时所使用的武器将群星的资源耗用殆尽。关于入侵者的传说——尽管不是全部——就是来自于那段历史。

“‘疯狂之心’是不会被摧毁的，因为它是不死的，它被驱赶到银河系边缘，以一种我们无法了解的方式被囚禁在那儿。它的囚牢是一个被称为黑太阳的奇特的人造星球，它在那儿一直待到今天。当黑太阳死亡时，它将重获自由。那一天何时来到，无从知晓。”

卡利特拉克斯不出声了，仿佛陷入了沉思。他对世界上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这一事实全然不觉。在漫长的沉默中，阿尔文扫视着周围挤挤挨挨的人群，试图看清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大部分同胞表情凝重，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们仍无法否定虚假的过去，接受不可思议的现实。

卡利特拉克斯又开始说话了，他以平静柔和的声音描述了帝国的最后那些日子。

“尽管银河系被‘疯狂之心’搞得一塌糊涂，但帝国仍然具有无比丰富的资源，它的精神没有垮。怀着令人惊异的勇气，伟大的试验又重新开始了。当然，有许多人反对这件事，并预言它将导致进一步的灾难，但是他们的意见被否决了。这个项目不断取得进展，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之后，它终于成功了。

“新种族具有无可估量的潜在智力，但完全像孩子般幼稚。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它的创造者所期望的，但他们很可能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它达到成熟需要数十亿年，其间无法采取任何措施来加速这个进程。范纳蒙德是这个种族的第一名成员，在银河系别的地方必定还有其他成员。但我们认为，被创造出来的新种族只有寥寥几个成员，因为范纳蒙德从来没有遇到过他的同胞。

“创造出纯粹的精神是银河系文明最伟大的成就，人类在其中发挥了主要的、也许是支配性的作用。我并没有提到地球本身，因为地球只是一幅大挂毯中的一根细线而已。地球上的人们冒险精神枯竭了，变得高度保守，最终竟反对创造范纳蒙德的那些科学家。

“帝国的试验结束了。人们环视着被毁坏的群星，做出了决定：他们将把宇宙留给范纳蒙德。

“这里有一个奥秘，一个我们永远破解不了的奥秘，因为范纳蒙德无法帮助我们。我们所知晓的只是：帝国和什么东西——非常奇特，非常庞大——在宇宙之外，在空间本身的另一端，进行过接触。那东西是什么，我们只能猜测，但我们的祖先必定被它的急切呼唤所吸引。于是，我们的祖先进行了一次远行。通过范纳蒙德的思想可以看到这次伟大而神秘的冒险的开头部分。下面是我使之重现的图景。现在你们看到的是十多亿年前的过去——”

人类将要离开自己的宇宙，犹如很久之前离开自己的星球。离开的不仅是人类，还有和人类一起建造了帝国的成千个其他种族。他们聚集在银河系边缘。他们与目的地之间，是一条几个世代都走不完的路。

他们集结了一支强大得无法想象的舰队，其旗舰是那些太阳，其最小的舰船即众行星——一次整个球状星团的集结。星团的所有恒星系和所有恒星系的无数天体即将起程穿越无限的空间。

“就这样，帝国离开了我们的宇宙，到别处去迎接自己的命运了。当它的继承人——那些纯粹的精神——到达成年时，它可能会重新回来。但那一天必定在离我们很远的未来。

“这就是对星系文明史最简单浅显的梳理。我们自己的历史，在我们看来似乎非常重要，但它只不过是放在最后的微不足道的结束语而已——而且我们至今也不能将它的所有细节描述清楚。有许多较为古老、缺乏冒险精神的种族拒绝离开自己的家乡，我们的直系祖先就是其中之一。这些种族大部分衰落了，现在已经灭绝。我们自己的星球勉强逃过同样的命运。在过渡期里——过渡期实际上延续了数百万年——有关过去的知识遗失了，抑或是被有意摧毁了。被摧毁的可能性似乎更大。很难相信，在许多世代里，人类沦落到虽然掌握科技却丧失了科学精神的“原始”状态。在此期间，人类以歪曲历史来消除自己的失败感。入侵者的神话完全是编造的，虽然与‘疯狂之心’所做的斗争无疑给那些神话提供了素材。没有任何东西将我们的祖先赶回地球，除了他们怯懦的灵魂。

“我们得到这个发现时，一个问题使来自利斯的我们感到特别困惑。沙尔米兰之战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沙尔米兰却是存在的，而且存在至今。更有甚者，它是曾经建造的最大的毁灭性武器之一。

“我们花了些时间解开了这个困惑，但答案却非常简单。很久以前，我们地球有一个巨大的卫星，即月亮。当月亮在潮汐力和重力的拉曳下最终开始下坠时，摧毁它就成为必须。沙尔米兰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建造起来的。”

卡利特拉克斯冲着听众略带悲哀地一笑。

“这样的传说有许多，半真半假，还有一些漏洞百出，至今尚未搞清楚。不过，那是心理学家而不是历史学家研究的问题。就连中央计算机的记录也不能全信。对非常遥远的过去，它的记录具有明显篡改的迹象。

“在地球上，只有迪阿斯巴和利斯在那个衰落时期里生存下来——迪阿斯巴靠的是完美无缺的计算机系统，利斯则靠的是它的人民的非凡精神力。但是，这两种文化都被它们所继承的那些恐惧和神话所歪曲。

“再也不能让恐惧盘踞在我们心头了！作为历史学家，我的责任并不是预言未来，而只是观察和阐释过去。但历史的教训足够清楚：我们脱离现实生活太久了，现在该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了。”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二十五

杰塞拉克在迪阿斯巴的街道上走着，他忍不住纳闷儿：这个迪阿斯巴跟他在其中度过一生的那个城市确实天差地别，他都认不出来了。但他知道，这就是迪阿斯巴。

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公园不见了——也许应该说，它并不存在。这是改变之前的那个迪阿斯巴，向世界和宇宙开放的那个迪阿斯巴。城市之上的天空是淡蓝色的，点缀着缕缕白云，在风中缓缓旋转。这里是亿万年前还比较年轻的地球。

在城市之上数英里的空中，来来往往的太空船将迪阿斯巴和外部世界连接起来，用自己留下的尾迹给天空佩上饰带。杰塞拉克瞪大眼睛，朝那神秘而又不可思议的开放的天空凝望了很久。忽然，恐惧袭上他的心头。他觉得自己赤裸裸的受不到任何保护，自己头上这片安宁的蓝色穹窿只不过是一层最薄的壳——它外面就是充满神秘与威胁的太空。

这种恐惧并没有强烈到使他的意志瘫痪。在内心深处，杰塞拉克知道，他的整个经历是一个梦，一个不会对他造成伤害的梦。他将随梦漂流，品味它所带来的一切，直至他再次在自己所熟悉的那座城市中醒来。

他走进迪阿斯巴中心，朝着在他自己那个年代矗立着雅兰·蔡墓的那个地点走去。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这儿并没有墓——只有一座低矮的圆形建筑，许多拱形门通向建筑内部。在一扇门边，有个男人在等着他。

要是在从前，杰塞拉克肯定会惊愕得不知所措，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吃惊了。他现在该和那个建造了迪阿斯巴的人见面了。不知怎么，这似乎是件很自然的事。

“我想，你认出我了。”雅兰·蔡说。

“当然，你的雕像我看过上千次了。你是雅兰·蔡，这是十亿年前的迪阿斯巴。我知道我在做梦，在这儿的你和我都不是真实的。”

“那你就无须为发生的任何事情惊恐了。跟我来吧，记住，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你，因为你什么时候想在迪阿斯巴醒来就会醒来，返回你所属的那个时代。”

杰塞拉克顺从地跟随着雅兰·蔡进入那座建筑，他的心就像海绵一样不加挑剔地吸收着一切。他知道，以前他会在恐惧中退缩，但现在他不觉得害怕了。因为他知道这段经历并不是真实的，而且雅兰·蔡就像是一道护身符，会抵御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很少有人从那条通道进入建筑内部。当他们默默地站在那个长长的流线型筒状物旁时，身边没有其他任何人。杰塞拉克知道，那个筒状物能带他出城，开始一趟原本会使他肝胆俱裂的旅程。他的向导指着那扇打开的门，杰塞拉克在门口只停留了片刻，然后就进了门。

“你看到了吧？”雅兰·蔡微微一笑说，“现在放心好了。记住，你是安全的，没有东西会触碰你的。”

杰塞拉克相信他。当隧道口无声地关闭时，他察觉自己开始微微战栗。他所乘坐的机器开始加速，疾驰着奔向地球深处。在他跟这位来自过去的神话人物交谈的过程中，他的恐惧被忘得一干二净。“尽管天空对我们是开放的，可我们却竭力将自己埋到地球里面。”雅兰·蔡开口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就是病态的开始，你在你的时代看到了它的结局。人类千方百计躲藏起来。他们被存在于外部空间的东西吓坏了，不久就把通向宇宙的所有大门都关闭了。”

“但我在迪阿斯巴上空看到了太空船。”杰塞拉克说。

“你不会看到它们多久了。我们和群星失去了联系。我们花了几百万年向外扩张，可重新回家只用了几个世纪。再过一段时间，我们连地球本身几乎都要放弃了。”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呢？”杰塞拉克问。他知道答案，但不知怎么，觉得非问一下这个问题不可。

“我们需要一个庇护所，保护我们免受两种恐惧的侵袭——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太空的恐惧。我们是一个病态的种族，因为再也不想去宇宙中的其他任何地方，所以我们装作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们看到了发生在群星间的混乱，渴望和平与安定。因此，迪阿斯巴必须关闭，不让任何新事物得以进入。

“我们设计了你所知道的那个城市，编造了一段虚假的过去，以掩盖我们的怯懦。我们并不是这一做法的始作俑者，但我们是第一个将这事做得如此彻底的种族。我们重新设计了人的精神，去除了雄心壮志和较为强烈的感情，让人满足于现在拥有的世界。

“建造这个城市及其所有的机器人历时千年。每个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记忆就被清除得一干二净，精心设计的虚假记忆就被植入每个人的心里，个人特性被储于城市的记忆库之中，直至再次召唤它出来的时间到来。

“于是，终于到了这么一天，迪阿斯巴城里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活人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唯有中央计算机，它服从我们所输入的命令，并控制了记忆库。跟过去有过接触的人一个也没有了。于是，在这一刻，历史开始了。

“接着，我们按预定的顺序一个接一个被从记忆库里召唤出来，重新赋予血肉。迪阿斯巴就像一台刚被建造、首次投入使用的机器，开始履行它的职责。

“可是，我们中的一些人从一开始就心存疑虑。永恒太漫长了，我们看到了将自己完全隔绝于宇宙之外的危险性。所以我们在暗中进行了必要的更改。

“特异人是我们的发明。他们会以漫长的间隔出现，去发现迪阿斯巴之外是否有什么值得努力去接触的东西。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了这么漫长的时间，他们中的一个才取得成功，也没有想到，他的成功竟会如此巨大。”

杰塞拉克不明白，雅兰·蔡怎么能对发生在他的时代之后十亿年的事情说得如此头头是道。

旅程即将结束。他们乘坐的潜行车放慢了速度。雅兰·蔡开始以急迫而威严的口气说话，这种口气以前从来没有过。

“过去结束了。当你被创造出来时，杰塞拉克，那种对外部世界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在这方面，你和迪阿斯巴其他人一样。你现在知道，那种恐惧是没有根据的，那是人为地强加在你身上的。我——将恐惧给予你的雅兰·蔡——现在解除你的这一束缚。你明白吗？”

在说最后这些话的时候，雅兰·蔡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当他的梦将要结束时，那辆带着他高速行驶的潜行车在杰塞拉克四周颤动起来。在视像消失时，他仍能听到那咄咄逼人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回荡：“你不用再害怕了，杰塞拉克。你不用再害怕了。”

他挣扎着醒来，犹如潜水者从海洋深处向海面浮升。雅兰·蔡不见了，但在一段时间里，有些他熟悉却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在对他说着鼓励的话。他觉得自己被一些友好的手搀扶着。接着，现实就像黎明一样骤然降临。

他睁开眼睛，看见阿尔文、希尔瓦和杰拉尼焦急地站在自己身边。但他没有留意他们，而是被展现在他面前的惊人景象深深吸引了——森林，河流，开阔的天空，蔚蓝的苍穹！

他在利斯。他并不害怕。

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打扰他。心满意足地看清这都是真实的之后，他转向同伴。

“谢谢你，杰拉尼，”他说，“没想到你成功地催眠了我。”

那位心理学家对悬在空中的一个小机器人作了些细微的调节。

“刚才你让我们很担心，”杰拉尼实话实说，“你有一两次开口问了些无法给予合理回答的问题。我怕我不得不提前结束催眠。”

“要是雅兰·蔡没使我信服，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就让你始终处于无意识状态，将你带回迪阿斯巴。在迪阿斯巴，你会自然醒来，永远不知道你曾到过利斯。”

“雅兰·蔡的影像是你输到我心里去的？他所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实的？”

“我相信，大部分是真实的。我担心的是，历险游戏会使人信服，却不具有历史精确性。不过，卡利特拉克斯对其进行了审查，没有发现错误。它跟我们所了解的有关雅兰·蔡和迪阿斯巴起源的情况一致。”

“现在，我们能真正开放迪阿斯巴城了。”阿尔文说，“我们最终会让每个希望离开的人离开迪阿斯巴。”

“那将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杰拉尼干巴巴地说，“请别忘记，利斯幅员并不辽阔，容纳不了蜂拥而来的迪阿斯巴人。我不认为你们的人都会来这儿，但的确有此可能。”

“那问题会自行解决，”阿尔文回答道，“利斯可能是蕞尔小国，但世界是广阔的。我们为何不尝试改造沙漠呢？”

“你还在做梦啊，阿尔文。”杰塞拉克笑道。

阿尔文没有回答。过去的几个星期，他一直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他陷入了沉思，当大家下山朝艾尔利走去时，他落到了其他人的后面。

接下来的几个世纪将会是一段漫长的无聊岁月吗？

答案在他自己手里。他挣脱了命运的束缚。现在，他或许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城市与群星

二十六

梦寐以求的目标终于达到后，生活必须按照新的目标加以设计，这让阿尔文不禁有些怅然。他一个人在利斯的森林田野间游荡，品味着心中的悲哀。就连希尔瓦也没跟他在一起。人有时候必须远离他人，即使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

他的游荡并不是漫无目的，虽然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接下去会探访哪个村子。他并没有寻找特定的地方，而是在寻找一种心境——说具体点，是寻找一种生活方式。迪阿斯巴现在不需要他了。他引入城市的酵素正在飞快发酵，他无法加速或阻碍正在那儿发生的变化。

这片安宁的土地也会发生变化。他常常寻思，自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两种文化之间的通路，这么做是否错了？但是，让利斯知道真相——它也跟迪阿斯巴一样，建立在恐惧和虚假之上——肯定是件好事。

有时候他会想，新的社会将采取什么形式。他相信，迪阿斯巴必须从记忆库的囚牢中挣脱出来，重新恢复生死循环。他知道，希尔瓦确信这一点是能够办到的，尽管希尔瓦的建议技术性太强，阿尔文不大明白。也许，在迪阿斯巴，爱情会结出果实的那一天将再次来到。

阿尔文想，这或许就是他真正寻求的东西。他现在知道，即使权力、野心和好奇心得到满足，心灵的渴望也依然存在。在实现爱和欲的结合之前，谁也不能算真正生活过。那种结合他从来没有梦想过，直至来到利斯。

他曾在七太阳的行星上走过。他是十亿年里这么做的第一人。然而，现在这一切对他已毫无意义。有时候他想，要是他能听见一个新生儿的哭声，并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孩子，他就会交出自己的一切。

在利斯，他有朝一日会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利斯人的热情和宽容，正是迪阿斯巴所缺乏的。但是，在他可以休息之前，在他可以找到安宁之前，他还得做出一个决定。

权力早已到了他手里。他仍然拥有那份权力。那是他一度寻求并接受的一种责任，但现在他知道，只要这权力仍然归他所有，他就无法得到安宁。然而，抛开它，将会是对信赖他的人的背叛。

在一个大湖边缘的小村子里，他做出了决定。那些涟漪之上的彩色房屋构成了一片近乎幻境的美丽景象。这儿有温暖舒适的生活，有他在孤凄壮丽的七太阳之中所思念的一切。

人类有一天会再次准备进入太空。人类会在群星间写下怎样的新篇章，阿尔文不得而知。他所关心的事情不在于此。他的未来在地球上的这个地方。

但是，在转身背向群星之前，他将会再作一次飞行。

当阿尔文控制住那艘上升的太空船时，城市已经离得很远，认不出是人工所建的东西。行星的曲面已然在望，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了那条朦胧的晨昏线。他们上方是群星，虽已丧失一切荣耀，但仍然光辉灿烂。

希尔瓦与杰塞拉克一声不吭，他们在猜测，阿尔文为何作此飞行，为何请他们同往。当凄寂萧索的地球景象展现在他们下方时，他们谁都不想说话。空旷压迫着他们，对过去那些由于其自身的疏忽而毁灭了地球之美的人，杰塞拉克突然感觉到一阵蔑视与愤怒。

他希望一切都如阿尔文所愿，是可以改变的。权力与知识仍然存在——人类需要的只是使海洋重新波涛翻滚的决心。水仍然存在，在地球深处的隐蔽之处。抑或，可以建造工厂来制造水，假若必须这么做的话。

在未来的岁月里，有那么多事要做。杰塞拉克知道，自己正站在两个时代之间。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类的脉搏又开始加快。迪阿斯巴会面对种种重大问题。重塑历史可能需要几个世纪，但当这项工作完成之后，人类将迎来崭新的开始。

但是，杰塞拉克认为，很难相信人类会重新征服银河系。即使这一点实现了，意义又何在呢？

阿尔文打破了他的沉思，杰塞拉克从屏幕前转过头来。

“我要你们看看这个景象。”阿尔文平静地说，“你们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了。”

“你准备离开地球？”

“不，我不想再去太空了。即使银河系仍然存在其他文明，我也怀疑它们是否值得努力去寻找。这儿要做的事数不胜数。我现在知道，这儿就是我的家，我再也不想离开它。”

他看着下面广阔的大沙漠，但脑中想到的却是海水。从现在起的一千年后，沙漠上将出现一望无际的海水。人类重新发现了自己的世界，只要人类留在地球上，就会将它变得非常美丽。此后……

“我们不准备离开地球去群星。我们需要经历一段漫长的时间，才能再次面对群星的挑战。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处理这艘太空船？要是它留在地球上，我就会始终受到使用它的诱惑，永远不会有心灵的安宁。可我不能浪费它，我觉得它是被托付给我的，我必须用它为世界造福。

“所以，这就是我决定要做的事：我将派它到银河系外去，由机器人操纵它，去探明我们的祖先经历过什么。要是可能的话，还要探明他们抛弃我们的宇宙去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放弃了那么多去寻找它，那准是什么奇妙无比的东西。

“那机器人永远不会疲倦，无论旅程有多漫长。有朝一日，我们的同类会接收到我的信息。他们会知道，我们正在这地球上等待他们。我希望到他们归来的那一天，我们还配做他们的同类，无论他们变得多么伟大。”

阿尔文不出声了，在脑中想象着那样的未来，但这个未来他可能永远看不到。在人类重建自己的世界时，这艘太空船将穿行于星系之间。千万年之后，它会归返。也许他还会在这儿迎接它，就算不行，他也照样心满意足。

“我想你是明智的。”杰塞拉克说。接着，一种古老的恐惧从他心底升起，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可是，”他说，“如果太空船和我们不愿遇到的什么东西接触上呢……”他的声音弱下去，露出自嘲的微笑，将对入侵者的最后一丝恐惧从脑中驱除。

“你忘啦，”阿尔文说，“我们马上会得到范纳蒙德的帮助。我们不知道他拥有哪些能力，但在利斯，似乎人人都认为他的潜能是无限的。是这样吗，希尔瓦？”

希尔瓦没有立即回答。范纳蒙德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谜。同利斯的哲学家接触后，范纳蒙德自我意识的演化已经加快，这一事实看来是确定无疑的。他们对未来同那颗幼稚的超级心灵合作抱有巨大的希望。他们相信，他们能够大大缩短他的演化时间。

“我说不准，”希尔瓦很坦白地说，“不知怎么，我认为我们不该过分依赖范纳蒙德。我们现在能帮助他，但在他的整个生命历程中，我们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小插曲。我想他的最终命运跟我们的命运是毫无关系的。”

阿尔文惊讶地看着他。

“你为何有这种感觉？”阿尔文问。

“我无法解释，”希尔瓦说，“这只是一种直觉。”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沉默了。这种事情是讲不清、道不明的。尽管阿尔文不会嘲笑他，他却不愿多谈。

在他和范纳蒙德进行那种无法描述、也无法与人共享的接触时，这一感觉不知怎么渗入了他的内心。范纳蒙德知道自己那孤独的命运是什么吗？

黑太阳的能量有一天会消耗殆尽，它会释放自己的囚徒。到那时，在宇宙末日，当时间本身颤动着停止时，范纳蒙德和“疯狂之心”必定会在群星的尸体间彼此相遇。

那场冲突会使造物本身落下帷幕。但那是一场跟人类毫无关系的冲突，它的结局人类永远不会知晓……

“瞧！”阿尔文突然说，“这就是我要你们看的东西。你们明白它的含义吗？”

此时，太空船处于地极上方，他们下面的行星是个完整的半球。杰塞拉克和希尔瓦在刹那间同时看到世界相对两侧的日出与日落。这景象如此完美，如此惊心动魄，他们毕生都会记住这个时刻。

在这个宇宙里，群星依然年轻，曙光必将来临。有朝一日，人类会再次沿着他们曾经走过的那条路走下去。

后记

读过我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不让夜幕降落》的读者将会看出，在现在这部作品中，我采用了一些相同的素材。为此，我要作几句说明。

《不让夜幕降落》自1937年开始动笔，经过四五次易稿后，于1946年完成，由于种种作者无法控制的原因，其出版拖到了几年之后。虽然此书颇受读者好评，但它存在着处女作所具有的大部分缺点，我从一开始就对它不满意，而我的不满与年俱增。再者，在此书问世以来的二十年里，科学的进步使书中许多观点变得幼稚可笑，科技所展示的种种前景及可能性，是构思此书时完全无法想象的。特别是信息技术方面的某些发展，将引起人类生活方式的革命，这种革命甚至要比原子能业已引起的革命更加深刻。我希望把这些发展，纳入我试图写出、但一直未能取得成功的作品中去。

从英国经海路去澳大利亚的旅行，给了我一个抓紧做好这项未竟工作的机会。我是在即将动身去大堡礁前完成这项工作的。知道自己将要潜入水中，在驯良程度令人怀疑的鲨鱼群中度过几个月，这对我下决心动笔也是一个促动。约翰逊博士说过，能使一个男人定下心来的事情莫过于知道自己第二天早上要被吊死。这话说得可能对，也可能不对，但就我而言，我可以确定：这本书之所以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完成，在心头盘旋了将近二十年的那个幽灵之所以最终被驱除，其主要原因，就是我想到一去大堡礁可能就回不来了。

本书中有四分之一的内容在《不让夜幕降落》中出现过，但我相信，即使读过那本书的读者也会发现，实际上这是一部崭新的小说。如若不然，我至少希望他们会同意：作者有权进行再思考。我向他们承诺，这是我就处于地球漫长黄昏之中的不死之城迪阿斯巴所说的最后的话。

阿瑟·克拉克

1954年9月（伦敦）

1955年3月（悉尼）

《天堂的喷泉》

目录

第一部 宫 殿

1．卡利达萨

2．工程师

3．喷 泉

4．魔 岩

6．艺术家

7．“神王”的宫殿

8．马尔加拉

9．看不见的线

10．终极大桥

11．沉默的王妃

第二部 寺 庙

12．星际滑翔器

13．拂晓时的影子

14．星际滑翔器的学识

15．菩提达摩

16．与星际滑翔器的对话

17．帕拉卡尔马

18．金色蝴蝶

19．萨拉丁湖畔

20．起舞的大桥

21．判 决

第三部 洪钟

22．叛教者

23．太空推土机

24．神的手指

25．轨道轮盘赌

26．卫舍迦节前夜

27．“阿育王”号空间站

28．第一次放线

29．最后进场

30．国王的军团

31．结 局

第四部 高塔

32．太空快车

33．科 拉

34．眩 晕

35．星际滑翔器·八十年后

36．严酷的天空

37．十亿吨金刚钻

第五部 攀登

38．无声风暴区域

39．受伤的太阳

40．路线的终端

41．流 星

42．轨道上的死亡

43．故障保险

44．空中避难所

45．合适的人选

46．蜘蛛车

47．极光的上空

48．别墅之夜

49．坎坷的旅程

50．坠落的星星

51．舱口廊上

52．旅 伴

53．电力衰减

54．相对论

55．硬对接

56．眺台景观

57．最后的黎明

58．尾声：卡利达萨的胜利

后记：资料来源和鸣谢

塔普罗巴尼和锡兰

太空梯

后记补记

世界科幻三巨头之一

——阿瑟·克拉克

如果你是科幻小说读者，就很可能已经读过阿瑟·克拉克，因为他是世界科幻最具影响力的三巨头之一；即使你很少看科幻小说，你也可能会“认识”这位英国科学家，因为他是全球卫星通信理论的奠基人。当你使用手机或收看卫星电视时，应该对这位技术创想家心怀敬意。

作为当代最著名的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获得了三次雨果奖、三次星云奖，于1986年被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SFWA）授予了终生成就奖——大师奖。在世界科幻史中，只有罗伯特·海因莱因和艾萨克·阿西莫夫能与其比肩。1917年12月16日，克拉克出生在英国萨默塞特郡的迈因赫德镇。他从小就喜欢阅读美国科幻杂志，沉溺于对未来的神奇幻想之中。但是在中学毕业后，由于无法支付上大学的费用，他只好在伦敦教育委员会负责养老金的部门中担任审计员。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从事与雷达技术相关的工作。

在克拉克服役的最后一年，即 1945 年，他在《无线电世界》（Wireless World）杂志十月号上发表了一篇具有历史意义的关于卫星通信的科学设想论文：《地球外的中继——卫星能提供全球范围的无线电覆盖吗？》（Extra-Terrestrial Relays, Can RocketStations Give World-wide Radio Coverage?）。该论文详细论述了卫星通信的可行性，为日后全球卫星通信系统的建立奠定了理论基础。战后，克拉克到伦敦的国王大学攻读物理学和数学，1948年获物理学学士学位。

1946年，克拉克在《惊奇科幻故事》（Astounding ScienceFiction）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科幻小说《援救队》（RescueParty）。在进行写作的同时，他还担任了《科学文摘》（ScienceAbstracts）杂志的助理编辑。1951年，克拉克出版了他两部科幻长篇《太空序曲》（Prelude to Space）和《火星之砂》（The Sand ofMars），成为一名全职作家。克拉克的早期小说深受英国早期科幻代表人物奥拉夫·斯特普尔顿的影响，充满了利用科学知识探索开发太阳系的乐观主义情绪。

1951年，克拉克为BBC（英国广播公司）创作了短篇小说《岗哨》（The Sentinel）。尽管该作品最后并没有被采用，但它却深刻地改变了克拉克的作家生涯。因为克拉克最著名的作品之一《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便是以《岗哨》为蓝本写成的，而且从此之后，克拉克的小说中开始出现神秘主义元素，并将背景放在宏大的宇宙之中，讲述的大都是技术高度发达却又充满偏见的人类在遭遇了更高级的外星智慧生物后的故事。在这类小说的代表作《童年的终结》（Childhood's End,1953）、《城市与群星》（The City and the Stars, 1956），以及“太空漫游系列”（2001Series）和“拉玛系列”（Rama Series）中，这种不同文明之间的遭遇最终促使人类“进化”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童年的终结》是克拉克第一部堪称经典的科幻小说。小说开始的场面，即外星人的太空飞船突然降临人类各大主要城市，曾先后被多部影视剧借鉴，比如著名的《独立日》。而在风靡世界的即时战略游戏《星际争霸》中，虫族（Zerg）也与小说中的外星人颇为相似：它们都拥有“母巢”（hive mind）式的集群意志，而虫族的宿主的名字“overlord”甚至就是直接照搬小说中外星人的称谓。在1988年《轨迹》（Locus）杂志读者投票奖中，《童年的终结》位列“永恒经典”（All-Time Best）排行榜第三位，其深远影响可见一斑。

《城市与群星》描绘了一座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的宇宙城市，亿万年的时光流逝，城市居民已经忘却了城市穹顶外灿烂的星光。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称其为“描写远未来最富想象力的作品”。

在1961年的《月海沉船》（A Fall of Moondust）中，克拉克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太阳系，它讲述了月球旅游资源开发过程中的一场灾难。一艘满载游客的游轮在由尘埃构成的月“海”中沉没，由于月尘有着独特的物理特性，加之月球没有大气，一场太阳系瞩目的救援行动一开始就困难重重。英国著名科幻作家约翰·温德姆说《月海沉船》是克拉克最好的一本书。笔者对此并不认同，笔者认为克拉克最好的五本书当数《天堂的喷泉》《与拉玛相会》《2001：太空漫游》《童年的终结》和《城市与群星》，但无法否认，《月海沉船》有其独特的魅力。

1968年，《2001：太空漫游》出版。这部史诗般的作品场面宏大、气势雄伟，展现出人类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的未来，与另一位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1984》分享硬、软科幻最佳作品的宝座。这部作品首先是以电影的形式展现给观众的，由著名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影片一经公映便引起巨大反响，使科幻电影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迅速提高。它吸引、激励、启发了整整一代人，而这部影片也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电影剧本、最佳艺术指导等多项提名，并赢得了最佳视觉效果奖。

凭《2001：太空漫游》名声大噪之后，克拉克经常以评论家的身份出现，讲评科学技术的发展现状与前景。1968年～1970年，克拉克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部主持了关于“阿波罗”11号、12号和15号的节目；1980年，克拉克开始写作并主持十三集国际电视系列片《阿瑟·C.克拉克的神秘世界》和《阿瑟·C.克拉克的奇异力量》，这两部电视系列片分别于 1981年和1984年在世界各国播出。

1972年，《与拉玛相会》（Rendezvous with Rama）出版，旋即将几乎所有的科幻奖项收入囊中，成为克拉克最受欢迎的小说。随后，它被扩展为一个独立的系列，与“太空漫游”系列并驾齐驱，成为克拉克晚年创作的核心。

1979年，克拉克创作了另一部代表作《天堂的喷泉》（TheFountains of Paradise）。在这部小说中，他构想出了一种新技术——“太空升降机”（space elevator）。克拉克预言，这一技术将来必定会取代航天飞机，从而超越他以前做出的关于地球同步卫星的设想，成为新的传奇。

1986年，克拉克出资创建了“阿瑟·C.克拉克奖”，每年评奖一次，以奖励前一年出版的最佳英国科幻小说。

从1956年起，克拉克便移居到斯里兰卡居住。1988年，克拉克不幸罹患后小儿麻痹症候群，从此只能靠轮椅生活，但他仍然笔耕不辍。进入21世纪之后，步入耄耋之年的克拉克又与英国新锐科幻领军人物斯蒂芬·巴克斯特合写了三部小说。

总的来说，克拉克的科幻小说以出色的科学预见、东方式的神秘情调以及海明威式的硬汉笔法而著称，光明的前景和成就往往同怀疑和自我反省并存，具有深刻的哲理性，能够引发读者深层次的思考。

除科幻小说外，克拉克在科学写作方面也硕果累累。196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表彰克拉克在科普方面的贡献，授予了他卡林加奖。1969年，克拉克荣获华盛顿美国科学发展协会科学作品奖。1994年，克拉克因其在1945年提出的有关全球卫星通信的贡献而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2000年5月26日，克拉克在获得英国女王授予的爵士爵位两年之后，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被授予“爵士奖”。克拉克的名字甚至被用于命名一颗小行星和一种在澳大利亚发现的角龙。此外，克拉克还是多个国家的科学和文学协会的会员，并被多所大学授予科学和文学博士学位。2008年3月25日，克拉克因呼吸衰竭在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家中去世，享年90岁。

克拉克在数十年的科幻创作和科技研究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并以“定律”的形式加以总结，这就是所谓的“克拉克定律”。

定律一：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科学家，如果他说某件事是可能的，那他几乎肯定是正确的；如果他说某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他非常可能是错误的。

定律二：只有一个方法能够弄清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那就是：稍稍突破两者的分界线，进入不可能的领域。

定律三：任何技术，只要足够高深，都无法与魔法区分开来。

这三条定律虽带有一定的诙谐成分，但也包含很强的真理成分，成为人们在进行科学研究时时常参考的规范和准则。

纵观阿瑟·克拉克的一生，他当之无愧地是世界科幻史上最伟大的作家，而他的作品也将永远是所有科幻爱好者必读的绝对经典。

第一部 宫 殿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1．卡利达萨

岁月流逝，王冠变得越来越沉了(1)。当初，令人尊敬的菩提达摩·马哈纳亚凯法师在加冕典礼上违心地把王冠戴到卡利达萨王子头上时，新国王惊讶地发现它轻得出奇。如今二十年过去，只要不违背宫廷礼仪，卡利达萨国王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卸下这个镶满宝石的金头箍。

这座巨岩要塞位于狂风呼啸的山脉之巅，需要讲究宫廷礼仪的场合不多，难得会有几个外交使节或请愿者攀登这座险峻的高山，请求觐见国王。许多到亚卡加拉山来的人，未及登上最后那段上坡路便止步折返。那条路穿过一头石雕雄狮的血盆大口，狮子拱身蹲伏着，似乎随时要从岩石表面纵身跃起。任何一位虚弱的国王都无法稳坐在这个高耸入云的宝座上。总有一天，卡利达萨会变得孱弱无力，甚至无法步行到自己的王宫。然而，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他的许多仇敌不会让他活到尽头方才消受失败的耻辱。

眼下，敌人正在扩军备战。他眺望北方，仿佛看见同父异母兄弟马尔加拉领兵返回故土，企图夺回塔普罗巴尼血迹斑斑的宝座。好在那种威胁暂时还远在天边，隔着季风肆虐的滔滔大海。卡利达萨相信密探甚于相信占星学家，但是得知占星学家在这一点上与他所见略同，他深感欣慰。

马尔加拉已经等待将近二十年了，他运筹帷幄，四处游说，争取外国国王的支持。另一个仇敌则更加沉得住气，更加阴险狡猾，而且近在咫尺，永远虎视眈眈、高踞蓝天(2)——斯里坎达圣山的正圆形火山锥耸立在中央平原之上，今天显得格外近。任谁看见那座山都会心生敬畏，而卡利达萨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这座森然逼近的高山以及它所象征的力量。

幸好，马哈纳亚凯法师既没有军队，也没有一边尖声长啸、一边挥动利牙冲锋陷阵的战象。这位高僧是个身穿橙黄色佛袍的老头子，全部家当仅包括一个化缘钵头和一片用于遮阳的棕榈叶。小和尚和侍僧们围着他诵经时，他盘腿静坐，以某种的玄妙方式摆布着众国王的命运——某种神秘莫测的方式……

今天天空格外晴朗，卡利达萨看得见斯里坎达圣山顶峰的寺庙。由于距离遥远，它显得很小，犹如一个白箭头。那座寺庙压根儿不像人类的建筑，它让这位国王想起年轻时见过的更大的山。当时他置身于马欣达大帝宫中，既是客人，又是人质。守卫马欣达帝国的巨人戴着箭头形头盔羽饰，它们用一种炫目的晶状物质制成，在塔普罗巴尼语中没有对应名称。印度人认为它是用魔法变出的水，但卡利达萨对这种迷信说法嗤之以鼻。

前往那座闪着象牙亮光的寺庙需要跋涉三天，第一天顺着王家道路走，穿过森林和稻田，后两天沿蜿蜒的阶梯拾级而上。卡利达萨从没登上过那座山峰，因为路的尽头是他惧怕又唯一无法征服的仇敌。有时候，看着香客们手中的火把在山壁上映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心中油然产生了妒忌之情——最下贱的叫花子都可以迎接圣洁的黎明，得到神灵的祝福，这片土地的统治者却没有这种福分。

但他有自己的精神寄托。放眼望去，在护城河及防御土墙的护卫下，有一泓泓水池、一个个喷泉和一座座游乐园，他为此耗尽了王国的财富。当他在这些景致中玩腻了的时候，还有那巨岩上的女郎——他已越来越少召见有血有肉的姑娘了——那两百名不变的女神陪伴着他。他常常向她们倾吐心声，因为别人他都无法信赖。

西天响起隆隆雷声。卡利达萨不再顾及大山咄咄逼人的威胁，茫然企盼着天降喜雨。这个季节的季风姗姗来迟，为岛上复杂的灌溉系统供水的人工湖差不多都干涸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看着最大的人工湖闪烁着粼粼波光——据他所知，他的臣民仍然胆敢沿用他父亲的名字，把这个湖称作帕拉瓦纳·萨穆德拉，意为帕拉瓦纳海。这个人工湖经过几代人的艰辛挖掘，直到三十年前才告竣工。在早年较为幸福的日子里，年轻的卡利达萨王子会站在父王身边，满怀豪情地望着大闸门徐徐打开，生命活水随之滚滚流向干涸的土地。整个人工湖浩瀚无垠，涟漪轻荡，像镜面一样映出金城拉纳普拉的圆屋顶和塔尖，王国里没有哪处景观比得上它妩媚动人。

拉纳普拉是王国的旧首都，卡利达萨为实现梦想，已把它放弃了。

又一阵滚滚雷鸣，但是卡利达萨知道，雷声不会带来雨水。即使在这魔岩(3)的顶点，空气也依然静息不动，没有丝毫突发的不定向阵风预示着季风的来袭。在雨水最终降临之前，饥荒可能会给他增添新的麻烦。

“陛下，”侍臣阿迪加柔声禀报，“使节就要走了。他们希望再一次拜见您。”

啊，是的，横渡西洋、远道而来的两个脸色苍白的大使！卡利达萨舍不得就这么送走他们，因为他们用蹩脚透顶的塔普罗巴尼语讲述了许多海外奇迹，而且他们愿意承认，他们所说的奇迹没有哪一件比得上这座空中的要塞宫殿。

于是卡利达萨转过身，背对那座顶部发白的高山和周围干焦晃眼的土地，步下花岗岩阶梯，向接见厅走去。在他身后，内侍们捧着象牙和宝石，准备作为礼品送给那两位高大傲慢的大使。向国王告别后，他们将带着塔普罗巴尼的珍宝，渡海前往一个比拉纳普拉年轻几个世纪的城市，去暂时转变哈德良皇帝(4)咄咄逼人的扩张野心。

马哈纳亚凯法师(5)缓慢地向北堞墙走去，佛袍在寺庙的白色灰泥墙衬托下映射出橙色的亮光。遥远的山脚下，棋盘似的稻田从一边地平线扩展到另一边地平线，条条深色灌溉渠纵横其间，帕拉瓦纳海闪动着蓝色波光——这片内陆海对面便是拉纳普拉城，那里神圣的圆屋顶犹如一个个漂浮着的魔法气泡，假如你知道准确的距离，便会意识到那些圆屋顶实际上大得出奇。

三十年来，法师一直关注着随时变化的自然现象。但他知道，大自然变化神速，且十分复杂，他永远无法把握所有的细枝末节。随着季节交替，色彩变换，分界线的迁移——在云朵飘过的一瞬间就有物换景移。菩提达摩思忖着，直到他逝去的那一天，他依然会看到新景象。

只有一个地方与所有赏心悦目的景色格格不入。从这个高度看去，魔岩虽然显得很小，但它灰色的岩体仿佛是个天外飞来的入侵之物。据传说，亚卡加拉山原是盛产草药的喜马拉雅山顶峰的一块断岩，拉马亚纳战役结束时，神猴哈奴曼为拯救受伤的伙伴，匆忙间连药带山一起搬走，不慎让断岩掉落下来，成了亚卡加拉山。

不消说，在这么远的地方不可能看到卡利达萨劳民伤财建造的山顶都城的细节，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道细线，大概是游乐园的外围防御土墙。然而，魔岩确有非凡的魅力，令人永世不忘。马哈纳亚凯法师想象着巨狮的爪子从悬崖峭壁上伸出来，仿佛自己就站在狮子的双爪之间——头顶是堞墙围绕的平顶高地，而该死的国王依然在上面踱步……

天上忽然传来隆隆雷鸣，声音迅速增强到最大，震撼了山岳。雷声持续不断，响彻天空，渐渐消逝于东方，回声则回荡于地平线四周边缘，长达数秒之久，但谁也不会误认为那是雨水来临的前奏。根据预报，三星期之内都没有雨水——季风监控台预报的误差从不大于二十四小时。等回声消逝，马哈纳亚凯转过身来望向随员。

“专用的再入走廊(6)也不过如此嘛。”他的话中略带几分愠怒，作为佛法的阐述者，是不应如此动情的，“咱们记下仪表读数了吗？”年岁较小的和尚向戴在手腕上的麦克风简短地问了几句，然后等待回答。

“记下了。最高值是一百二十。比上次记录高五分贝。”

“照例给肯尼迪或者加加林控制中心发抗议，随便发给哪个都行。不，给两个控制中心都提提意见。当然啦，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它能起什么作用。”

他的目光跟随着天上渐渐消散的雾化尾迹，菩提达摩·马哈纳亚凯法师——他已是顶着这一名号的第八十五世高僧——突然萌生了一种违背佛门的幻想：卡利达萨一定有手段治治宇航公司的经营者，这些家伙只会盘算着将每公斤货物送入轨道能挣多少美元……对付他们，卡利达萨可以动用尖桩、装有铁蹄的大象或者沸腾的油锅。

两千年前的生活毕竟要简单得多。

(1)历代帝王一般都会将新得到的稀世奇珍加缀到王冠上，因此它的重量会一代代增加。

(2)这个仇敌就是给卡利达萨加冕的马哈纳亚凯法师，住在将近五千米高山顶峰的寺庙里，所以有“高踞蓝天”之说。“尊敬的菩提达摩·马哈纳亚凯法师”是斯里兰卡佛教神职系统的名号之一，名号世代相传，类似我国活佛转世系统的名号。

(3)亚卡加拉山的顶峰，常常又称为巨岩。卡利达萨放弃旧都拉纳普拉，在亚卡加拉山上建造天堂，在魔岩顶上建造他的天国。

(4)哈德良（76～138），古罗马皇帝（117～138），生于西班牙，从军随图拉真皇帝转战各地。图拉真死后，哈德良被军队拥立为帝，对外采取慎守边境政策，在不列颠境内修筑“哈德良长城”；对内加强集权统治，提倡法学，奖励文学艺术。

(5)前文提到的马哈纳亚凯法师生活在公元2世纪上半叶，与罗马帝国皇帝哈德良为同时代人。这里的马哈纳亚凯是八十五世法师，生活于22世纪。下文中，他凭想象看见的亚卡加拉山上的石狮已不复存在。

(6)航天飞机从外层空间重新进入地球大气层的航线。

天堂的喷泉

2．工程师

他的朋友们叫他约翰，可悲的是，这些朋友正在逐年减少。世界倘若记得他，会叫他拉贾。其实，他的全名是约翰·奥利弗·德·阿尔维斯·斯里·拉贾辛哈，这个名字体现了五百年的历史。

有个时期，来魔岩的游客会带着照相机和录音机寻觅他的踪迹，但到如今，距他曾是太阳系最熟悉面孔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代人时间。他不怀念过去的荣耀，因为荣耀固然给他带来了全人类的感激之情，也给他带来对自己所犯错误的枉然悔恨，使他为自己浪费掉的生命深感痛心——当时倘若多一点远见和耐心的话，那些生命本来是可以得到挽救的。回头看去，现在很容易看出当时该怎么消除奥克兰危机，或者把不情愿签署撒马尔罕条约的各方召集在一起。责怪自己以前犯下的不可避免的错误是愚蠢的，然而有时候，良心的自责仍使他痛苦不堪，比昔日巴塔哥尼亚人的子弹残留的伤痛更加令人难以消受。

没人相信他会死心塌地退隐这么久。“不出六个月你就会出山的，”世界联邦(1)的朱总统对他说过，“权力使人上瘾。”

“对我可不起作用。”拉贾辛哈坦诚地回答。

过去都是权力来找他，他从不谋求权力。他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权力——咨询权，但不是行政权。他是政治事务特别助理（代理大使），直接对世界联邦总统和枢密院负责，手下人员从不超过十人，如果连亚里士多德(2)也算在内，那就是十一人（他的控制台仍然有权直接享用亚里的存储器，他们每年交谈几次）。但最终，枢密院总会采纳他的意见，世界因此给了他很高的荣誉，其中许多荣誉本应属于和平局里那些默默无闻的官员。

就这样，巡回大使拉贾辛哈一人独享盛名，从一个不安定地区赶到另一个可能产生纠纷的地区，到处息事宁人，排除危机，用娴熟的手腕摆弄真理。不消说，他从不胡乱撒谎，那是大忌。假如没有亚里那绝对正确无误的记忆力，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查核那一大堆极为复杂、然而为了使人类保持和平有时又不得不编造的谎言的。

就在他干得得心应手的时候，他却悄然引退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而他对自己的决定从不后悔。有些人说，一旦失去权力，人就会觉得百无聊赖，但说这种话的人不了解他，也不清楚他的来历。他返回年轻时居住过的田野和森林，住处离笼罩他整个童年人生的阴森大魔岩只有一公里。他的别墅位于围绕游乐园的宽阔护城河内，卡利达萨的建筑师设计的喷泉，经过两千年的沉寂，眼下就在约翰的庭院里喷涌着。水仍然在原先的石砌沟渠里流淌，一切如故，只不过魔岩顶上的蓄水池如今改用电动泵注水，而不是由汗流浃背的奴隶接力传送了。

能在这片富于历史韵味的土地上颐养天年，胜于外交生涯中得到的任何东西，约翰对此心满意足，他实现了自己不相信会成真的梦想。为弄到这块土地，他耍尽外交手腕，还在考古办事处进行了一点微妙的讹诈。事后，州议会有人提出质疑，幸好没有发展到立案的程度。

护城河的支流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只有铁心来访的游客和学生可以见到他。屋外种着突变的阿育王树，形成厚实的绿墙，终年鲜花盛开，挡住了外人的视线。这些树还养育了几窝猢狲。猢狲远看倒是挺好玩，但它们偶尔也会闯入别墅，看上什么东西，只要拿得动，拿了就走。接着就是一场短暂的人猴战争，人类的武器是鞭炮和动物遇险时嚎叫的录音——这种叫声令猴子痛苦不堪，人听了也是难以消受。但猴子们很快会卷土重来，因为它们早就知道，没有人会真正伤害它们。

塔普罗巴尼殷红的夕阳映照得西天霞光万丈，一辆小型电动三轮车悄悄穿过树林，停在门廊的花岗岩圆柱旁。（圆柱是朱罗王朝(3)的真品，出自拉纳普拉晚期，因此摆设在这里与时代完全格格不入。但只有萨拉特教授对此发表过评论——不消说，他来到这里总要说三道四。）

根据自己在漫长岁月中获得的令人忧伤的经验，拉贾辛哈学会了永远不轻信第一印象，但也永远不忽视第一印象。他心里捉摸着，万尼瓦尔·摩根取得了那么伟大的成就，应该是个身材魁伟的堂堂男子汉。没想到，这位工程师的身量却远在常人之下，乍一看，简直可以说他弱不禁风。然而，他瘦小的身材筋强力壮，乌黑的头发衬托着一张朝气蓬勃的脸，怎么也看不出他已经五十一岁了。从亚里的人物传记档案里调出的录像没有把他拍摄好，他看起来像是一位浪漫派诗人，或者音乐会上的钢琴演奏家——抑或是个伟大的演员，以精湛的演技使千千万万人倾倒。拉贾辛哈一眼就能看出摩根的才华。他常常告诫自己，别小看矮子——从古至今，他们都是震撼世界的人物。

他不免有些忐忑不安。虽然说，差不多每星期都有老朋友或老对手到这个僻静地方来，或谈论新闻，或缅怀往事，但对来访者的意图和他们所要谈论的话题，他总是心中有数，了如指掌。他欢迎他们的到来。然而，就拉贾辛哈所知，他和摩根没有共同兴趣。他们没见过面，以前也没有过通信联系。说真的，刚听到摩根的名字时，他还没闹清楚对方是何方神圣。更不寻常的是，这位工程师还请求他对这次会晤绝对保密。

拉贾辛哈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但心里面对此不免有一种厌恶。如今，他过着安宁的生活，再也不需要保守任何秘密，尤其唯恐某些重要秘密影响了他井然有序的人生。他与安全局已经一刀两断，十年前——或许更早——他的私人警卫也应他本人的要求被撤销了。最令他心烦意乱的还不是保守秘密，而是他对来访者的意图一片茫然。地球建设公司的总工程师（陆地部的人）千里迢迢赶来，不会是为了求得他的亲笔签名，或者重弹一般游客的陈词滥调。对方此行一定有什么特殊目的——但拉贾辛哈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即便在担任公职的日子里，拉贾辛哈也从来没有机会跟地球建设公司打过交道。该公司的三个部门——陆地部、海洋部、太空部——虽然规模庞大，但在世界联邦的专业化机构里也许是最无声无息的了。只有出现惨重的技术事故，或者与环境、历史部门迎头发生冲突的时候，地球建设公司才会从阴影里冒出来。上一次争端涉及南极管道——那是21世纪的工程奇迹，用于把液化煤从广袤的极地矿床汲送到全世界的发电站和工厂。为保护生态，地球建设公司建议拆除至今还保留着的最后一段遗留的管道，将土地归还给企鹅。一时抗议之声四起，工业考古学家对这种毁坏文物的行为怒不可遏，自然主义者则指出，企鹅偏偏喜爱废弃的管道。残留的管道为企鹅提供了它们以前从未享受过的标准住房，从而有助于它们的迅猛繁殖，就连逆戟鲸对此也无可奈何。到最后，地球建设公司只好不战而退了。

拉贾辛哈不知道摩根与这次小溃败是否有牵连，反正这也无关紧要，因为他的名字是与地球建设公司最辉煌的业绩连在一起的……

这项业绩被命名为终极大桥，几乎是名副其实的。拉贾辛哈同半个地球的人一起观看了大桥最后一个组装部件由“齐柏林伯爵”号飞船轻轻起吊到空中——飞船本身已是当代一大奇迹。为减轻自重，飞船上所有豪华设施均已被拆除，著名的空中游泳池排空了水，反应堆则把超额热量泵入气囊，以增加起吊力。在历史上，将一千多吨重的东西垂直吊上三千米高空，这尚属首次，而且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波澜不惊——这无疑会让千百万观众觉得不太过瘾。

它是人类建造的最伟大的桥梁——很可能今后一直都是，所有船舶驶过赫拉克勒斯桥墩，都会鸣笛向它们致敬。大桥双塔位于地中海和大西洋交汇处，是世界最高的建筑（达到了五千米），双塔间隔十五公里遥遥相望——其间空无一物，只有直布罗陀大桥优美雅致的拱形桥身飞架其间。同超级大桥的缔造者会面是莫大的荣幸，尽管他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一小时。

“请接受我的歉意，大使。”摩根爬出三轮车，“希望我的迟到没有给你带来不便。”

“没关系，反正我没什么事。你吃过了吗？”

“吃啦。他们取消了到罗马的联运航班，至少给了我一顿挺美的午餐。”

“也许比你在亚卡加拉饭店能吃到的要好些。我已经在那儿订了一间客房供你过夜，离此只有一公里。恐怕咱们只能把讨论推迟到早饭时间进行了。”

摩根露出失望的神情，但依然耸耸肩表示默许，“喏，有好多事够我忙的。我想，饭店应该有成套办公设施，至少会有一个标准终端吧？”

拉贾辛哈笑了，“电话肯定有，更高级的设备我就不敢保证啦。但我有一个好建议，半个多小时后，我要带几个朋友到巨岩去。那儿有一场声光表演，我认为非常值得一看，欢迎你跟我们一道去。”

他看得出摩根犹豫不决，正在动脑筋找借口婉言谢绝。

“感谢盛情邀请，不过我确实有事要跟我的办公室联系……”

“你可以用我的控制台嘛。我向你保证，表演引人入胜，而且只有一小时。哦，差点忘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到这里来的事。那好，我介绍你时，就说你是塔斯马尼亚大学的史密斯博士。我敢肯定，我的朋友们不会把你认出来的。”

拉贾辛哈无意惹他的客人生气，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愤之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于是这位前外交官的本能自动开启——他把摩根的反应记在心里，以备将来做参考。

“我肯定他们认不出我。”摩根说。拉贾辛哈觉察到，对方的话语里包含着不太愉快的音调。“叫史密斯博士挺好的。现在——希望我可以用用你的控制台。”

拉贾辛哈把摩根带进别墅，边走边思忖，真有趣，姑且假设摩根是一个工作受挫乃至失意的人吧。这很难解释，因为很显然，他在那一行里算是排头兵。他还想要什么呢？这个问题有一个明显的答案——拉贾辛哈对其症状了如指掌，因为在他自己身上，那种毛病曾长期作祟，直至最后被消灭。

“名望是前进的动力。”他心里默诵，下面几行是怎么写的？“高尚思想最终的弱点……摒弃欢乐，过劳碌的日子。”

是的，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仍然敏感的天线探出的摩根的不满足心态。他突然想起，联结欧洲和非洲的巨虹几乎总是被称为“大桥”……偶尔被称为“直布罗陀大桥”……但压根儿没有人称它为“摩根大桥”。拉贾辛哈思忖：得啦，摩根博士，假如你在追名逐利的话，到这儿来是什么也寻觅不到的。

你到底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跑到塔普罗巴尼这个安静的弹丸之地来呢？

(1)历史发展到现在（22世纪），全世界已统一成一个世界联邦，或谓世界国，没有独立于联邦之外的国家。朱是现任世界国总统，拉贾辛哈曾经担任全球政治事务调解员。

(2)这里指一种信息系统，即所谓“全球的大脑”。下文简称“亚里”。

(3)古代印度南部的泰米尔人王朝（10世纪～13世纪）。11世纪时达到鼎盛，文化艺术空前繁荣，社会安定。罗阇一世（985～1014在位）消灭了西恒伽国，征服喀拉拉，攻占锡兰北部，后又占据拉克代夫和马尔代夫群岛。其子拉金德拉·朱罗·提婆一世（1014～1044在位）先后征服锡兰，横扫德干高原，派军直捣恒河。1259年王朝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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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喷 泉

几天以来，大象和奴隶们在毒日下受尽煎熬，没完没了地把一串串水桶拉到悬崖峭壁上。“注满了吗？”国王反复询问。

“还没有，陛下，”工匠总管回答，“水池还没有灌满。不过，明天也许……”

这一天终于来了。宫廷上下都聚集到游乐园里，躲在一张张五彩斑斓的布篷下面。国王自有几把大扇为他送爽，摇扇子的是一些恳求前来效劳的人，他们贿赂了国王的内侍才捞到这份危险的美差。

这份荣耀可能使他们发达，也可能使他们丧命。

一双双眼睛瞪着巨岩表面，望着悬崖顶上走动的细小人影。一面旗子挥动了一下，下方远处便响起一阵短促的号声。悬崖脚下，工人们狂热地操纵着杠杆，把绳索拉起来。接下来却许久不见动静。国王眉头一皱，露出不悦的神色，廷臣们战战兢兢，连扇子也怠慢了几秒钟，只是摇扇的人猛省到失职的危险，方才加快速度摇动。

不一会儿，亚卡加拉山脚下的工人爆发出一阵呐喊，那是欢乐和狂喜的声音，前呼后应，沿着两旁种满鲜花的小道传上来。伴随欢呼声又传来了另一种声音，虽然不那么高亢，但蕴含着饱满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它正在冲向目标。

一股股细长的水柱好像受到魔力驱使般，从地下冒了出来，冲向无云的天空。到达四个人那么高时，水柱绽开，化成朵朵水花。阳光穿过水花，映射出霓虹般五彩缤纷的雾霭，使这景观变得更加奇异绚丽。在塔普罗巴尼的历史上，从没有人目睹过这样的奇观。

国王露出了笑容，侍臣们终于吐出一口气。这一次，埋设的管道没有在水压下破裂，敷设管道的石匠可以免遭前人的厄运，有希望活到寿终正寝。

喷泉渐渐降低高度，几乎像太阳西斜一样难以察觉。过了一会儿，它已不足一人高，因为千辛万苦灌满的蓄水池就要干涸。但是国王心满意足了。他举起一只手，喷泉降落又升起，仿佛在君王面前行最后一次屈膝礼，最后默默坍落下去。人工湖的水面重又波平如镜，映射出永恒的魔岩的影像。

“奴隶们干得好。”卡利达萨说，“给他们自由吧。”

干得有多好，奴隶们当然永远无法明白，因为谁也无法站到艺术家国王的高度去观赏。一座座赏心悦目的游乐园环绕着亚卡加拉山建立起来，卡利达萨在巡视时感到全身心的满足。

在这巨岩脚下，他建成了天堂，下一步是要在巨岩顶部建造天国了。

天堂的喷泉

4．魔 岩

精心编排的声光表演仍然魅力不衰，令拉贾辛哈感动，虽然他已看过十来遍了，对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不消说，到魔岩来的游客是非看这表演不可的，尽管萨拉特教授这样的批评家会埋怨说，那只是历史的小插曲。然而，小插曲总比压根儿什么都没有强。萨拉特和他的同事们吵吵嚷嚷，对这里两千年前所发生的事件的确切顺序提出各种异议，但这段历史还得照样演下去。

小小的圆形露天舞台面向亚卡加拉山的西边峭壁，两百个座位全都是精心安排的，以便每个观众都能从最佳角度仰望激光放映机。演出一年到头都在同一时间准时开始——19:00。由于赤道日落的时间是恒定的，每到这时，夕阳的余晖就从天空中消逝了。

天色暗下来，巨岩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影，遮蔽了空中第一批出现的星星。黑暗中传来一阵缓慢低沉的鼓声，紧接着，一个平静而不带感情的声音朗诵道：

“这是一个国王的故事，他谋杀了父亲，又被兄弟杀死。人类血迹斑斑的历史中，这本不足为奇。但是这位国王留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一段经世不衰的传奇……”

拉贾辛哈偷偷瞥了万尼瓦尔·摩根一眼，对方坐在右侧的黑暗中，只能看见五官轮廓，但他看得出，客人已经被解说词吸引住了。左边的另外两位客人——他当外交官时的旧友——同样入了迷。正如他告诉摩根的，他俩都没有认出“史密斯博士”是何许人也，即便认出了，他们也知情知趣，姑且不去戳穿这位假冒的博士。

“他名叫卡利达萨，于公元100年生于金城拉纳普拉——在几个世纪里，拉纳普拉都是塔普罗巴尼历代国王的都城。然而，一道阴影自他诞生时起就笼罩着他……”

音乐声增强，长笛和弦乐器齐鸣，伴着咚咚擂鼓，共同演奏出庄严而动人心弦的曲调，萦绕在夜空。一点亮光开始在巨岩峭壁上燃烧，然后，亮光骤然扩大——似乎一扇窗户突然间打开了，它面向过去，展现出一个比现实更生动、更加色彩斑斓的世界。

摩根边看边想，戏的改编堪称上乘，他很高兴自己破例按捺住了工作的冲动。他看到国王帕拉瓦纳欢欢喜喜地从爱妃手上接过他的头生儿子——仅仅二十四小时以后，王后本人便又生了一个更为正统的王位继承人。摩根明白国王的复杂心情。卡利达萨虽然在出生时间上领先一步，可在继承权上并没有独占鳌头，悲剧就是这样酿成的。

“然而，在孩提时代，卡利达萨和他的同父异母兄弟马尔加拉却是最亲密的伙伴。他们一同长大成人，全然没有意识到彼此势不两立的命运以及在他们周围愈演愈烈的阴谋斗争。导致他们不合的最初原因与诞生先后次序无关，祸根只是民间送来的一件善意而无辜的礼物。

“许多使节来到帕拉瓦纳国王的宫中，带来各地的贡品——中国的丝绸、印度的黄金、罗马帝国的盔甲。某天，一个纯朴的丛林猎户冒险进入这个伟大的城市，带来一件礼物，希望能赢得王室的欢心……”

摩根听见周围观众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哦”、“啊”的赞叹声。他历来不太喜欢动物，但他不得不承认，那只乖乖躺在小王子卡利达萨怀里的雪白小猴十分惹人喜爱。它皱巴巴的小脸上长着两只巨大的眼睛，专注的目光仿佛跨越了若干世纪的时光——跨越了人与兽之间神秘的，但不是完全不可逾越的鸿沟。

“据史书记载，以前没人见过这种猴子。它的毛色洁白如乳汁，眼睛粉红如红宝石。一些人认为，这是吉兆——另一些人则认为，这是凶兆，因为白色象征死亡和哀悼。呜呼！他们的恐惧是完全有道理的。

“卡利达萨王子喜爱他的小宠物，把它叫作哈奴曼，这是《罗摩衍那》史诗中勇敢的神猴的名字。国王的宝石匠造了一辆小金车，哈奴曼一本正经地坐在里面，让人拉着跑遍王宫，看热闹的人无不喝彩。

“哈奴曼喜爱卡利达萨，不许别人碰它，它又特别嫉妒马尔加拉王子，仿佛预感到兄弟俩争斗在即。在一个不幸的日子里，它咬了这个王位继承人。

“这本是小事一桩，后果却十分严重。几天以后，哈奴曼被毒死了——无疑是王后授意的。卡利达萨的童年就此终结，据说他从此再也没有爱过或信任过任何世人。他与马尔加拉反目成仇。

“一只小猴之死惹出的祸患还不止于此。国王下令为哈奴曼建造一座特殊的坟墓，那是传统的钟形圣陵，或谓舍利塔。此事非同小可，它立刻激起僧侣们的敌对情绪。因为舍利塔是专用于收埋佛陀圣骨的，国王此举显然存心亵渎神圣。

“那完全可能是建造舍利塔的真实用心所在，因为国王帕拉瓦纳深受某位印度教教师的影响，反对佛教信仰。虽然卡利达萨王子年纪太小，没有卷入这场冲突，但僧侣们还是把大部分仇恨算在他身上。

“于是爆发了世仇争斗，导致王国分崩离析。

“如同塔普罗巴尼古代史书中记载的许多故事一样，哈奴曼和年轻的卡利达萨王子仅是一段迷人的传说，此后近两千年里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它。但到了2015年，哈佛大学的一支考古队在拉纳普拉王宫的旧址中发现了一座小圣陵的地基。那座小圣陵似乎已被故意拆毁，因为其上部建筑的砖结构荡然无存。

“地基里的圣骨室是空的，显然在几个世纪前就被偷盗一空。然而，考古学家们有古代盗宝贼做梦也想不到的工具——中微子勘测器。利用它，他们在深得多的地层里发现了第二个圣骨室。原来，上面的圣骨室不过是摆设，起到以假乱真的作用。下面的圣骨室仍然存放着那容纳了爱与恨的生物，经历了无数世纪的光阴，它这才进入拉纳普拉博物馆的安息处。”

摩根有自知之明，他历来认为自己注重理性，讲求实际，从不多愁善感。然而，令他十分尴尬的是，眼下他觉得自己双眼里竟然噙着突然涌出的泪水。他希望同伴们没有发现。他气愤地思忖着，甜蜜的音乐，加上伤感的解说词，竟能如此强烈地震撼有识之士的感情，真是咄咄怪事！他本来怎么也不会相信，看见小孩儿的宠物会让他落泪。

他突然忆起四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深受感动。他仿佛又一次看见心爱的风筝在悉尼公园上空起伏摇摆，他曾在那里度过了童年的大半时光。他感觉阳光和煦，清风吹拂着赤裸的背——忽然，变化莫测的风停了，风筝直往下栽，一棵巨大橡树的枝丫戳破了它，据说那棵树的历史比这个国家更为久远。他傻乎乎地使劲拽风筝线，想把它拉下来。

这是他在材料强度学方面的第一课，也是终生难忘的一课。

线断了，就在被钩住的那一点断开，风筝发疯似的转动着飘上夏日的天空，又慢慢地往下坠落。他向水边冲去，希望风筝落在陆地上，但是风不愿倾听小男孩的祈祷。

他站在原地哭了很久，望着风筝的残片像断桅帆船一样飘过大港湾，飞向外海，直到从视野中消失。这是他童年经历的第一个悲剧——无数芝麻绿豆大的悲剧组成了人类的童年，无论你记得不记得。

然而，摩根当时失去的仅是一个无生命的玩具，他流下的眼泪是因为受挫，而不是悲伤。卡利达萨王子有更深刻的理由去悲伤。画面中的小金车看起来仍然崭新如故，仿佛刚从工匠作坊里推出来的，车里却只有一撮细小的白骨。

出于感伤，摩根漏看了后面的几段历史。等他擦干眼泪，十年的时光已经逝去，一场错综复杂的王室斗争正在进行，他不太清楚是谁在谋杀谁。不过，当战斗停息之后，王储马尔加拉及其母后已经逃往印度，卡利达萨篡夺了王位，并把父王投入监狱。

篡位的君王暂时没有处死帕拉瓦纳，这绝不是因为他心存孝道，而是他相信老国王还有一些秘藏的财宝准备留给马尔加拉。帕拉瓦纳也知道，只要让卡利达萨相信这一点，他就可以保住性命，但到最后，他对这种骗局腻烦了。

“我让你看看我真正的财富。”他告诉儿子，“给我一辆战车，我带你去看。”

帕拉瓦纳的最后一次出行不像小猴哈奴曼那样风光，他乘坐的是一辆年久失修的破牛车。据史书记载，车子的一个轮子损坏了，一路上吱吱嘎嘎响个不停——这类细节必定是真实的，因为没有哪个历史学家会费心捏造这种小事。

令卡利达萨惊讶的是，父亲命令车子把他载到灌溉中部王国的那个浩瀚的人工湖旁，老国王花了在位的大半时间来建这个湖泊。他沿着大堤岸边缘行走，凝望着自己的雕像，它有真人的两倍大，眺望着辽阔的水域。

“再见了，老朋友。”他对高耸的石像说。石像象征着他失去的权力和荣耀，它的双手则永远捧着这个内陆海的石雕地图。“请把我的遗产照看好。”

接着，在卡利达萨及其卫兵的严密监视下，老国王走下溢洪道的台阶，来到湖边。走到齐腰深的时候，他掬起湖水，浇过头顶，然后转过身来，满怀豪情和得胜的喜悦望着卡利达萨。

“这里，我的儿。”他挥手遥指带给万物生机、浩瀚又清澈的湖水说，“这里——我的全部财富都在这里！”

“杀了他！”卡利达萨尖叫道，愤怒和失望使他发了狂。

士兵们执行了命令。

就这样，卡利达萨成了塔普罗巴尼的国君，但他付出了很少有人愿意付出的代价，如同史书上记载的，他始终生活在“对阴间和他兄弟的恐惧之中”。马尔加拉迟早会来夺回自己法定的王位。

此后几年间，卡利达萨像他的列祖列宗一样在拉纳普拉主持王政。后来，由于史书没有记载的原因，他放弃王国首都，迁到亚卡加拉与世隔绝的巨岩独石上，那里距离旧都四十公里，位于丛林之中。

有人说，他在寻觅一处坚不可摧的要塞，以免遭到兄弟的报复。可他最终并没有用它来保护自己——假如他仅仅需要一座安身立命的堡垒，干吗要用一座座广大的游乐园把亚卡加拉包围起来呢？建造这些游乐园一定跟建造城墙和护城河一样需要大量劳力。最令人费解的是，干吗还要画那些湿壁画？

解说员提出这个问题时，巨岩的整个西边峭壁都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那不是现在的模样，一定是两千年前的景象。一条光带出现在离地一百米的高度上，把巨岩拦腰箍住，光带所在的岩壁被凿平并用灰泥覆盖，上面描绘了好几十个美女——她们与真人一样大小，画的是腰部以上的半身像。一些是侧面像，另一些是正面像，全都按照同一种格调画成。

这群女人皮肤呈暗棕色，胸脯性感，有的只戴珠宝不着衣裳，有的穿着薄如蝉翼的上衣，有的戴着精心制作的高耸头饰，还有的显然戴着王冠。她们中有许多人托着花盆，或在拇指和食指间轻轻拈着一支鲜花。约莫一半的女人肤色比较深，好像是侍女，但发式同样做得精致入微，珠光宝气也同样浓重。

“原先有两百多个女神画像。经过无数世纪的风雨损毁，只留下二十个，因为它们受到一块突出岩架的保护……”

镜头向前推近。随着“阿尼特拉”舞曲的旋律，卡利达萨那些幸存下来的姑娘们一个个从黑暗中飘然而出。虽然历经风雨侵蚀和人为破坏面目受损，但她们依然保持着两千年前的曼妙身姿。她们的颜色仍然艳丽如初，经受了五十多万次西斜太阳的照射而不褪色。女神也好，女人也罢，她们使巨岩的传说得以代代相传。

“没人知道她们是谁，代表什么；没人知道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地点创作一批美女画。人们最信服的说法是——她们是天上的神女，而卡利达萨费尽心血、一心一意要在地上建立一个天国，并配有伺候他的女神。也许他像埃及的法老一样，相信自己是集神权和王权于一身的“神王”，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把斯芬克斯的形象拿来，守卫王宫的入口。”

现在镜头推向巨岩的远景，巨岩倒映在悬崖脚下的小湖中。湖水荡漾，亚卡加拉山的轮廓摇曳不定，旋即消失。当山影再次出现时，只见巨岩顶上布满了围墙、雉堞、尖塔。它们附着在整个魔岩的最高表面上，你无法看清它们的真面目。它们若隐若现，模糊不清，犹如梦中的影像。谁也不知道，卡利达萨的空中宫殿被那些试图抹掉他名字的人摧毁之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在这里生活了近二十年，等待着必将来临的末日。密探一定禀告过他，马尔加拉正在印度斯坦南方诸王的帮助下，耐心地扩充军队。

“到最后，马尔加拉终于来了。卡利达萨站在巨岩顶上，看着入侵者从北面进军。他的防御工事本来固若金汤，但他对此不屑一顾，因为他走出大要塞的安全地带，策马到两军中间去迎接他的弟弟。人们都好奇他们在最后一次见面时说了些什么。有人说，他俩在分手之前还互相拥抱过，也许真有其事吧。

“此后两军交战，如大海翻滚，波涛汹涌。卡利达萨是在本土作战，士兵熟悉地形，起初似乎稳操胜券。然而，一宗决定人类命运的偶然事件却扭转了整个战局。

“卡利达萨的雄伟战象披挂着王家旌旗，冲锋陷阵时突然转向侧面，以绕过一片沼泽地。官兵们以为国王要撤退，顿时士气大衰，四散逃窜，据史书记载，那景象如同簸箕扬谷糠。

“人们在战场上找到了卡利达萨的尸体，他已自杀身亡。马尔加拉成为国王。亚卡加拉山被遗弃了，湮没在丛林之中，沉睡一千七百年以后才被发现。”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5．透过望远镜

“我这见不得人的坏习惯哟。(1)”拉贾辛哈的话语中带着自嘲自娱，也带着懊丧之情。他已经几年没有爬过亚卡加拉山了。只要愿意，他可以随时驾机飞上山去，但飞上去没有爬上去的成就感。轻轻松松飞上山，山坡上那些迷人的建筑细节便会一掠而过；不跟随卡利达萨的脚步一路从游乐园攀登到空中宫殿的话，谁也不能领略卡利达萨的思路。

但另有一种办法可以满足上了年纪的人。几年前他买了一副小型大功率的二十厘米望远镜，透过望远镜，他可以漫游巨岩整个西边峭壁，回顾他过去多次登上顶峰所走的路线。

当他透过双筒望远镜的目镜远眺时，可以轻易想象自己高悬在半空中，紧挨着陡峭的花岗岩石壁，似乎伸手便摸得着石头。日近黄昏，西斜的太阳照到岩架下面，拉贾辛哈总爱观看受岩架保护的湿壁画，欣赏那些宫廷仕女。那些仕女他无一不识，其中有他的至宠至爱。有时他会默默地跟她们交谈，用的是他懂得的最古老的词语——但他心里完全明白，他所用的最古老的塔普罗巴尼语也是在她们落成的一千年之后才出现的。

他也饶有兴致地观看活人，看着他们攀登巨岩、在顶峰上面相互拍照或者观赏湿壁画。他们压根儿不知道有一个看不见的、嫉妒的、旁观者尾随着他们，像无声幽灵一样跟在他们身旁走动，而且紧挨着他们，可以看清他们的每一副表情，还有他们衣着的每一个细节。望远镜的放大倍率极高，假如拉贾辛哈能够通过观察说话人的嘴唇理解话意，便可以窃听游客的谈话。

倘若这么做算是窥探癖的话，那也完全无害——他那小小的“坏习惯”算不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因为他乐意跟客人分享这秘密。望远镜是观察亚卡加拉山最好的途径之一，它还能派别的用场——拉贾辛哈多次告诫看守员警惕企图留下纪念的游客，不止一个游客在巨岩峭壁上刻写自己姓名的首字母时，因被当场捉住而大为惊愕。

但拉贾辛哈很少在晨间使用望远镜，因为那时太阳照在亚卡加拉山的另一侧，西边背阴，看不出什么名堂。按照当地习俗，这是享用“床茶”的时间，该习俗是三个世纪以前由欧洲种植园主带入的。可是今天，他透过宽大的观景窗往外瞥了一眼——窗外几乎可以看到亚卡加拉山的全景——惊讶地发现一个细小的人影正在巨岩绝顶上走动，在蓝天衬托下只显现出一道剪影。从来没有游客天一亮就爬上巨岩顶部——再过一小时，看守员才会打开通往湿壁画的电梯——拉贾辛哈不知道那个早起的人是谁。

于是他翻身下床，套上鲜艳的蜡纺印花莎笼(2)，赤膊走到外面的走廊，向架在一根粗水泥柱上的望远镜走去。他把粗短的镜筒转向巨岩，这才大概第五十次想起，非得给望远镜换一个新的防尘罩不可了。

“我本来猜得到的！”他一边乐呵呵地想，一边把望远镜的放大率调到高倍。这么说，昨晚的演出果然生效，给摩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位工程师正在利用这段短暂的时间，亲眼看看卡利达萨的建筑师是怎样迎接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挑战的。

拉贾辛哈注意到一件令他惊愕不已的事——摩根在魔岩平顶的边缘信步走动，离峭壁只有几厘米，没有几个游客敢靠得那么近，也没有几个人有勇气坐在“大象宝座”上，让双腿悬在深渊上空晃荡。眼下这位工程师却跪在宝座旁边，用一只胳膊随随便便地勾住石雕大象，探身到空中，查勘下面的峭壁。拉贾辛哈素来有恐高症，熟悉的亚卡加拉山都能让他胆怯，眼下的情形更是让他难以置信。

他抱着怀疑的态度观察了几分钟，认定摩根准是完全不受高度影响的罕见人物之一。拉贾辛哈的记性很好，他正在竭力回忆。不是有一个法国人踩着钢丝跨过尼亚加拉瀑布，还在中途停下来煮了一顿饭吗？如果不是有铺天盖地的书面证据，拉贾辛哈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这传闻的。

另一件事与此有关，那是涉及摩根本人的事件。什么事呢？摩根……摩根……一星期以前拉贾辛哈对他还一无所知呢……

不错，是那件事。一场争论让新闻媒体热闹了一两天，那一定是他第一次听到摩根名字的时候。

当时，直布罗陀大桥的总设计师宣布了一项惊人的革新——由于所有车辆都将采用自动制导，因此没必要在车道边缘加胸墙或护栏，省略这些设施将为大桥减少上万吨重量。不消说，人们认为这是一个可怕的馊主意。公众责问道，假如车子制导失灵，向车道边缘直冲而去，会造成什么后果呢？

总设计师对此做出了回答。众所周知，倘若自动制导失灵，制动器会自动起作用嘛，车子会在一百米之内停下，只有在最外侧车道上行驶的车子才有可能越过车道边缘。而这就要求制导器、传感器连同制动器全都一起失灵，其可能性是二十年一遇。

说到这里倒还好，但是后来总工程师补充了几句话。他或许没打算公开发表，也可能是在半开玩笑。他继而说：万一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故，车子越快掉下桥去越好，但愿车子不要东闯西撞损坏他美丽的大桥。

不消说，大桥最终建成时，外车道装了钢索遮护网。就拉贾辛哈所知，至今还没有人玩高空跳水潜入地中海。但摩根似乎是活腻了，非要在亚卡加拉山上以自己的肉身作为地球引力的祭品。如果不是这样，你很难对他的行为做出解释。

他在干什么呢？只见他跪在大象宝座旁边，拿着一个长方形小盒子——形状和大小像一本旧式的书。拉贾辛哈看不出这位工程师摆弄那个盒子到底在干啥。它可能是某种分析仪，但他想不通摩根为什么会对亚卡加拉山的地质结构有兴趣。

他打算在这里建造什么吧？当然，那是不可能获准的，拉贾辛哈无法想象在这么一个地方能建造什么想得到的景点。不管怎么说，从工程师前天晚上的反应来看，拉贾辛哈确信，摩根到塔普罗巴尼来之前压根儿没听说过亚卡加拉山。

拉贾辛哈一向引以为豪的是，即便遇到最惊人或最意料不到的局面，他也能控制住自己。不料，这时他竟然被吓得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万尼瓦尔·摩根漫不经心地倒退几步，从悬崖峭壁上跌落，径直坠向了空荡荡的虚空。

(1)指的是用望远镜偷看他人行为的恶习。拉贾辛哈用望远镜观察魔岩上的女神壁画和游客，他自称这种行为是“见不得人的坏习惯”，以此自嘲。

(2)马来群岛居民穿的一种用于遮盖下身的裙子，由一块色彩鲜艳的绸缎、棉布或化纤织物做成，在腰部收拢打结。裙子长短不一，或及膝，或及脚踝，男女皆可穿。

天堂的喷泉

6．艺术家

“把波斯人带来。”卡利达萨喘过气来立即说道。从湿壁画那儿爬山返回“大象宝座”没有危险，因为陡峭石壁上的阶梯两侧已经筑墙围了起来。但爬山总是很累人的，卡利达萨思忖着，靠自己的体力走完这段路，他还能坚持几年呢？他满可以叫奴隶抬着他走，但这么做有损国王的尊严。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抬他的人竟然可以跟他一样举目观看那一百位女神和一百位同样秀丽的女侍，那些都是他在天庭的侍从。

当然，无论白天黑夜，眼下都有卫兵站立在梯道的入口处，把守着从王宫通向卡利达萨私有天国的唯一通道。经过十年辛劳，他的梦想实现了。不管山顶上那些嫉妒的僧侣唱什么反调，反正他终于成为神了。

菲尔达兹已经在塔普罗巴尼的骄阳下生活了几年，但他的皮肤仍然像罗马人一般白皙。今天，当他在国王面前鞠躬时，他的脸色看上去比平时还要苍白。卡利达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继而露出难得的嘉许笑容。

“你干得很出色，波斯人。”他说，“世上还有比你更出色的艺术家吗？”

菲尔达兹内心的骄傲显然与戒心抗争了一番，然后他迟疑不决地回答：

“据我所知，没有，陛下。”

“我赏给你的报酬够丰厚吧？”

“我心满意足。”

卡利达萨想，这个回答并不属实。菲尔达兹总是没完没了地要钱，要助手，要昂贵的材料——只能从遥远的外邦买到的材料。但艺术家就是艺术家，他们不可能通晓经济，也不知道建造王宫及其周围配套设施的巨额开支已经掏空了王室的金库。

“你在这里的工作完成了，有什么愿望吗？”

“但求陛下恩准，让我返回伊斯法罕，好让我与我的同胞重逢。”

卡利达萨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的，他为自己必须做出的决定深感遗憾。在通往波斯的漫长道路上还有许许多多统治者，他们不会让这位亚卡加拉的艺术大师从他们贪婪的掌心里溜过去。西边峭壁上的女神必须是吾家独有、世上无双、永远不受挑战。

“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国王直截了当地说。菲尔达兹一听，脸色更加苍白了，肩膀也耷拉下来。国王用不着对任何事情做出解释，然而眼下是一位自封的艺术家在与另一位艺术家谈话，“你帮助我变成了神。这个消息已经传遍诸国。假如你离开我的庇护，必有他人向你提出同样的请求。”

艺术家沉默了一阵子，耳边只有风的低吟，它一路吹拂，碰到魔岩这个意外的障碍，难免不会发出哀鸣。菲尔达兹开口时，声音很低，卡利达萨勉强才听得见，“这么说，不允许我走吗？”

“你可以走，还可以带上够你今后一辈子享用的财富。但有一个条件，你不得为其他任何君主效力。”

“我愿意做出这个承诺。”菲尔达兹迫不及待地回答，急切程度简直有失体统。

“我已经无法再相信艺术家的话了，”卡利达萨伤心地摇摇头，“尤其是他们不再受我权力管辖的时候。因此，我只好想个办法保证你的承诺能够得以履行。”

令卡利达萨惊讶的是，菲尔达兹不再显得那么彷徨失措，仿佛他已经做出重大决定，终于定下心来。

“我明白。”他说着，把身子挺得笔直。然后从容不迫地转过身，背对国王，仿佛国王主宰一切的威严已不复存在，然后睁大双目直视着太阳。

卡利达萨知道，太阳是波斯人的神，菲尔达兹的低语一定是用波斯语在做祈祷。这算不了什么，有些人还会祭拜恶神呢！可是，画家凝视着辉耀夺目的光轮的神情，仿佛那便是他命中注定最后一次看到的东西……

国王明白得太迟了。

“抓住他！”卡利达萨失声叫道。

卫士迅速冲上前去，但是太晚了。这时，菲尔达兹的眼睛必定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的行动准确无误。他跨出三步，跳过了堞墙。他无声无息地划出一条长长的曲线跳向他花了多年心血打造的游乐园，当亚卡加拉的建筑师跌落到他杰作的地基上时，没有一丝回声传上来。

卡利达萨悲伤了好几天。但最终，这位波斯人寄往伊斯法罕的最后一封信被拦截下来，国王读了之后转悲为怒。原来，有人提醒过菲尔达兹，说工作做完之时，他将被弄瞎。这是可恶的谎言，国王却始终查不出是谁传出了这个谣言。不少人在审问的时候，还没有证明自己的无辜便被折磨致死。

波斯人竟然会相信这么一个谎言，令卡利达萨大为伤心。其实，波斯人早就应该知道，国王也是艺术家，决不会剥夺另一位艺术家天赐的视力。

卡利达萨不是残酷无情、忘恩负义的人。他本来准备让菲尔达兹载满金子——至少也是银子——带着奴仆上路，好让他们照料他的余生。他不必再使用双手工作，便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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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王”的宫殿

万尼瓦尔·摩根没睡好，这很不寻常。他一向引以为豪的就是自己的洞察力。倘若夜不能寐的话，他想知道原因何在。

他望着拂晓前初照的亮光映在饭店客房的天花板上，听着异乡银铃般的鸟鸣，开始慢慢整理思绪。如果没有未雨绸缪的本事，他就绝不可能成为地球建设公司的高级工程师。虽然谁都免不了受到机会和命运的困扰，但他已经采取了一切明智的手段来保护自己的职业生涯——尤其是保护自己的名声。他尽了一切努力，保证自己的未来万无一失，即便他猝然死去，计算机记忆库里的程序也会在他身后实现他的夙愿。

直到昨天，他才听人说起亚卡加拉山。几个星期以前，他大脑中的逻辑推理无情地迫使他来到这个岛上时，他对塔普罗巴尼还只是模模糊糊略有耳闻。现在他本该走了，但他的使命还没有开始。他不介意自己的日程被稍微打乱，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神秘力量的推动。这是一种敬畏感，他对之产生了熟悉的共鸣，他小时候便有过这种体验。当时，他在基里比利公园的花岗岩独石柱旁放飞了那个断线风筝——独石柱是很久以前毁坏的悉尼港大桥的桥墩。

山一样的桥塔对他的童年产生了决定性影响，改变了他的命运。或许他命中注定要当一名工程师，但出生地这个偶然因素，让他一开始成了桥梁建筑师。他是从摩洛哥走向西班牙的第一人，脚下是地中海的怒涛——在那一刻，他做梦也没想到前面还有更惊人的挑战。

若能完成眼前的任务，他将成为未来几个世纪里全人类的象征。

他的心力、体力和意志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没有时间用于悠闲的消遣。他被另一个建筑工程师的成就迷住了，此公已死两千年，属于迥异的文化。再说，卡利达萨建设亚卡加拉有何目的呢？这位国王可能是个怪物，但他的性格里蕴含着一种力量，拨动了摩根内心深处的一根弦。太阳将在三十分钟以后升起，跟拉贾辛哈大使一起用早餐之前还有两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了——他可能找不到其他机会了。

摩根从不浪费时间。不用一分钟，宽松长裤和运动衫就穿好了，但仔细检查鞋子所花的时间要长得多。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像样地爬过山了，但总会随身带着一双轻便结实的靴子。干他这一行，往往会觉得离不开靴子。他关上客房的门，突然心生一念。他在走廊里犹豫不决地站了一阵子，接着露出笑容，耸了耸肩膀。反正没有害处，谁也不知道……

摩根又一次进入客房，打开手提箱，拿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其大小形状跟袖珍计算器差不多。他检查了里面的电池，试了手动超驰控制装置，然后把它别在结实的合成纤维腰带的钢制搭扣上。

这下他完全准备停当了，可以进入卡利达萨鬼影憧憧的王国，面对任何一种妖魔鬼怪。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摩根穿过厚实的防御土墙上的一个豁口——土墙是要塞的外围防御工事。他面前出现了宽阔的护城河静滞的河水，向左右笔直延伸出半公里，河上有一座狭窄的石桥。

一小群天鹅穿过睡莲，满怀希望地向他游来，当它们看清他没有食物可以施舍时，便竖起羽毛四散而去。过了桥，他遇到另一堵较矮的墙，他登上矮墙的一段狭窄阶梯，游乐园便展现在他面前，另一边耸立着魔岩的峭壁。

游乐园中心线上的一个个喷泉以轻柔的节拍一起时升时降，仿佛一齐缓慢地呼吸着。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亚卡加拉的整个广阔地盘归他独享。这座要塞人迹罕至，即便从卡利达萨之死到19世纪被考古学家重新发现的一千七百年间，在它被丛林湮没的时候，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加空旷寂寥。

摩根沿着那一排喷泉走去，感觉到水花飘落在他的皮肤上。途中他停下脚步观赏雕刻精美的石砌沟槽——显然是真品——水顺着沟槽排出。他纳闷的是，昔日的水利工程师是怎样提高水位以驱动喷泉的？他们的工程能形成多大的压力差？这些凌空而起的喷泉，对于第一次亲眼目睹的人来说，一定是令人惊叹不已的奇观。

前面是一段陡峭的花岗岩阶梯，梯级窄得叫人难受，简直容不下摩根的靴子。他想不通，难道建造这个不寻常去处的人脚都这么小吗？是不是建筑师独具匠心，让不友善的来访者知难而退？山坡倾斜六十度，阶梯好像是专供侏儒用的，士兵想要冲上去会特别难。

再往前是一个小平台，然后另有一段又陡又窄的台阶，摩根最终来到一条缓慢上升的长廊，那是在巨岩下部侧面开凿而成的。眼下他高出周围平原五十几米，视线却完全被一堵抹着平整的黄色灰泥的墙挡住了。头顶上岩石突出，他仿佛走在隧道里，仰首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蓝天。

墙上的灰泥看起来是崭新的，一点儿也没有破损，令人无法相信这是砖瓦匠们早在两千年前的杰作。然而，像镜子一样闪亮的墙面上却到处伤痕累累，布满游客刻写的诗文，其中大多是祈求永生不死。这些文字很少是用摩根看得懂的字母刻写的，而他注意到的最晚日期是1931年，可想而知，此后考古处出面干预，制止了这种破坏文物的行为。墙上刻画的字大多是用流畅匀称的塔普罗巴尼文写成，摩根从前一天晚上的演出联想到，墙上刻写的文字有许多是诗作，日期可以追溯到公元2世纪至3世纪。在卡利达萨死后的一小段时间里，这可恶国王的传奇故事还在流传，亚卡加拉遂成为旅游胜地，首次展现出自己的魅力。

摩根在石头长廊的半路上遇到一部小电梯，电梯直通头顶二十米处著名的湿壁画，眼下门还锁着。他探出头去看壁画，却被游客观景梯厢的站台挡住了。观景梯厢像一个金属鸟窝，紧贴在巨岩外倾的峭壁上。拉贾辛哈告诉过他，有些游客瞥一眼壁画的位置就会头晕目眩，决定只看照片过过瘾算了。

这时，摩根第一次领略到亚卡加拉山最大的难解之谜。不是说这些湿壁画是怎样画出来的——用毛竹搭个脚手架就解决了——而是为什么要画它们。一旦壁画完成，谁也无法站在适当的角度观看它们。从正下方的长廊看上去，因透视关系它们都有很严重的变形——而从巨岩脚下看去，它们又会变成细小得无法辨认的一块块色斑。正如有人指出的，这些壁画或许纯粹只有宗教含义，或巫术上的意义——如同在几乎无法进入的洞穴深处发现的石器时代绘画一样。

要看湿壁画，必须等到管理员前来打开电梯的锁。现在嘛，反正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可以参观。他只爬完了通向山顶的三分之一路程，长廊紧贴着巨岩的峭壁，仍在渐渐升高。

抹着黄色灰泥的高墙让位给一堵低矮的防御土墙，摩根又一次看见四周的原野风光了。整个广阔的游乐园在他脚下展现出来，他不仅第一次领略到了游乐园的宏大，而且鉴赏到了它们精巧的布局，以及护城河和外围防御土墙是如何把游乐园与外面的森林隔绝开来的。

没人知道卡利达萨在位时这里种的是什么树木花草，但人工湖、水渠、道路和喷泉的布局仍然跟他当初留下的一模一样。

摩根俯瞰着飞舞的喷泉，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演出时的一段解说词。

“从塔普罗巴尼到天堂只有四十里格(1)，在这儿可以听得见天堂喷泉的声音。”

他在心中默默品味着“天堂喷泉”这个词语。卡利达萨是不是要在地球上创建一个适合诸神享用的乐园，以便确立自己的神权？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难怪僧人们会骂他亵渎神明，诅咒他所做的一切。

盘绕巨岩整个西边峭壁的长廊终于到了尽头，末端又是一段陡然上升的阶梯——只不过这里的梯级要宽大得多。王宫仍然高高在上，阶梯顶端是一大片平顶高地，显然是人工开辟而成的。这里就是巨大的石雕雄狮的遗址，那头狮子一度曾威震四方，让见到它的每个人都胆战心惊。如今，拱身蹲伏的雄狮只残存着断裂的前爪，爪子本身就有半人高。

别的什么也没留下，唯有另一段花岗岩阶梯向上穿过一堆堆废石，它们一定是雄狮头部的碎片。尽管成了一片砾石，看上去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谁敢接近国王的最高堡垒，首先必须穿过这头雄狮张开的血盆大口。

要攀登最后这陡峭（略有倒悬）的悬崖，必须爬上一段段铁梯，铁梯两旁设有护栏，好让胆小的游客放心攀登。有人提醒过摩根，这里真正的危险不是惧高眩晕，而是一群群大黄蜂。它们占据着巨岩上的小洞穴，平常很温和，但游客若是吵吵闹闹，惊动了它们，往往会招来杀身之祸。

两千年前，亚卡加拉山北面筑满了围墙和防御工事，这给塔普罗巴尼的斯芬克斯配上了相称的背景。围墙后面原先必有阶梯直达山顶，但由于时间的磨损、风雨的侵蚀以及人为的报复性破坏，如今一切都荡然无存了。只剩下那块光秃秃的巨岩，上面留有无数水平槽沟和狭窄的壁架，它们一度支撑起如今不复存在的砖石建筑的底座。

突然间，攀登结束了。摩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凌空飘浮的小岛上，脚下两百米处是广阔的森林和田野，四面八方一马平川，唯有南方的中央山脉拔地而起，遮断了地平线。他完全与世隔绝，天地间唯有他至高无上。他曾经伫立在云端，叉开双腿同时站在欧洲和非洲之上，此后他便再也没有过这种居高临下的狂喜时刻。

这里确实是“神王”的居所，四周是他那宫殿的废墟。

眼前可以看到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残垣断壁（充其量只有齐腰高）、一堆堆风化的砖瓦以及一条条用花岗岩铺设的道路，这一切覆盖了整个魔岩平顶高地，直至悬崖陡峭的边缘。摩根还发现了深深凿在坚硬磐石里的一个大坑，估计是个蓄水池。只要粮草不绝，一小撮意志坚定的士兵便可以永远把守住这个地方。不过，即便国王有心要把亚卡加拉山建成要塞，它的防御工事也从来没有经受过战争的考验。卡利达萨跟他弟弟最后一次灾难性的会面发生在外围防御土墙以外很远的地方。

摩根几乎忘记了时间，在一度矗立于巨岩之巅的王宫的底座之间漫游。根据眼前所能看到的残存建筑，摩根尽力追寻着建筑师的思路。这里为什么要建一条通道？——这一截断了的阶梯是不是通向上面一层楼？——假如这个棺材形石坑是个浴缸的话，水是怎样供给的，又是怎样排出的呢？他想得出了神，全然不知太阳已高挂在万里晴空，天气越来越热了。

山脚下，翠绿的原野苏醒过来，显出盎然生机。一群小型机器人拖拉机形似鲜艳的甲虫，正向稻田开去。奇特的是，一头伶俐的大象正把一辆翻倒的公共汽车推回路上，车子显然是拐弯时速度太快冲出路面的，摩根甚至能听见骑象人刺耳的吆喝声，他正坐在大象硕大的耳朵后面。一大群游客像行军蚁(2)一样，从亚卡加拉旅馆的方向蜂拥而来，鱼贯穿过游乐园，看来他再也不能独享这清静之乐了。

实际上，他已经完成了对遗址废墟的考察——对于感兴趣的人来说，满可以花费毕生时间作详尽的调查研究——但他此刻更想歇息一会儿，于是便坐在二百米高的陡坡边缘一条精雕细刻的花岗岩石凳上，眺望蓝天。

摩根放眼扫视远处绵亘的群山，山体仍然部分笼罩在朝阳尚未驱散的蓝色烟霾中。他漫不经心地观察着，突然意识到他原以为属于云景一部分的阴影压根儿不是他心中所想的玩意儿。那是薄雾缭绕的火山锥，不是风带雾气形成的飘忽不定的云团。但它无疑是完全对称的，鹤立鸡群般雄踞在较低的山峦之上。

当他认出那座圣山时，震惊得忘了世间万物，心中只有稀奇感和近乎迷信的敬畏感。他没想到从亚卡加拉可以这么清楚地看到圣山。圣山就在那里，慢慢地从黑夜的阴影中显露出来，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如果他得手的话，他将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他了解圣山的所有外廓尺寸和所有地质情况，他已经通过全息照相绘制了该山的地图，并利用卫星对它进行过扫描。但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座山，他才突然产生出一种真实感，在此之前，一切都是揣测，有时甚至连揣测都说不上。在黎明前短暂的灰暗时刻，摩根不止一次从噩梦中醒来。在梦中，他的整个工程成了某种荒谬的幻想，不仅没有给他带来名望，反倒让他变成了全世界的笑柄。他的几个同行对手曾给终极大桥起过一个绰号，叫“摩根傻帽儿桥”，他们会怎样称呼他眼下的梦想呢？但是，人为的障碍从来不能使他却步。大自然才是他真正的对手，这个友好的敌人永不欺诈，一向愿与他公平竞赛，却从不会放过他的一丁点儿疏忽和遗漏。现在对他来说，大自然的所有力量都体现在这座遥远的蓝色火山锥上。虽然他对这座山了如指掌，如今却必须亲临其境考察一番。

如同卡利达萨常常站在这个地方所做的一样，摩根也在这里眺望着肥沃的绿野，估量着面临的挑战，考虑着行动计划。

在卡利达萨看来，斯里坎达山既代表僧侣的权力，又代表着神明的权力，二者合谋与他为敌。现在神明不见了，但僧侣还在。他们是某种力量的代言人，摩根不理解其中奥秘，但他会抱着尊重的态度谨慎对待它。

到下山的时候了，他不应该再次迟到。他从坐着的石凳上站起来，一个困扰了他好久的念头终于明晰起来。这是一张装饰极其华丽的石凳，下面用一对精雕细刻的石象支撑着，就安放在悬崖的边缘……

摩根从来就抵挡不住这样一种心智的挑战。于是他探出身，望着下面的深渊，又一次试图以自己身为工程师的大脑去理解死去已两千年的建筑师的思路。

(1)旧时长度单位，约为3英里或5公里。

(2)膜翅目蚁科昆虫，产于热带美洲，体长3~43毫米。不筑巢，过游荡生活，大群列队行进，沿途猎食昆虫和其他无脊椎动物。蚁后产卵时，蚁群会休整几天，迁移时带着幼虫。

天堂的喷泉

8．马尔加拉

当马尔加拉王子最后一次凝望着共同度过童年的兄弟时，连他最亲密的战友也无法辨别他脸上的神情是悲是喜。战场安静下来了，在药物或利剑的作用下，即便是伤员们痛楚的呻吟也止息了。

过了好长一阵子，王子才转过身来，面对站在他旁边的黄袍长老，“你给他加过冕，尊敬的菩提达摩。现在你可以再为他主持一次仪式，务必使他得到国王的荣耀。”

这位高僧一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低声答道：“他毁过我们的寺庙，驱散过僧人。假如他也敬神的话，那他敬的也是湿婆罗。”

马尔加拉龇牙露出狰狞的笑容，马哈纳亚凯在有生之年注定要频频领略这种狞笑的含意——

“尊敬的长老，”王子咬牙切齿地说，“他是帕拉瓦纳大帝的长子，坐过塔普罗巴尼的宝座，他干的坏事随他死去。遗体火化以后，你务必把他的遗骸妥善安葬——假如你还想踏上斯里坎达圣山的话。”

马哈纳亚凯法师像往常一样微微躬了躬身，“悉听尊便。”

“还有一件事。”马尔加拉对他的部下说，“卡利达萨喷泉的名声甚至传扬到了印度斯坦，我们在那里的时候都听到了。动身去拉纳普拉之前，我们要去看一次……”

卡利达萨的遗体安放在曾经带给他无穷欢乐的游乐园中心，火葬柴堆的浓烟滚滚升起，直上无云的天空，驱散了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食肉猛禽。虽然童年的回忆萦绕心头，但马尔加拉感到自己解了恨，他望着胜利的象征袅袅上升，它向全国宣告，新的时代开始了。

喷泉仿佛在继续进行抗争，欲与焚尸火焰一比高低。它冲天而起，然后洒落，粉碎了水池平静的水面。然而，过了一阵子，在火焰完全焚化尸体之前，蓄水池渐渐枯竭了，泉水洒落在湿漉漉的废墟上。当这些喷泉在卡利达萨的游乐园里再一次升起之时，罗马帝国早已消亡，伊斯兰军队早已横扫了非洲，哥白尼早就把地球赶出了宇宙中心的宝座，美国的独立宣言早就签署，人类早就在月球上漫步了……

马尔加拉耐心等待着，直到火葬柴堆化为灰烬，最后爆发出一阵转瞬即逝的火花。当最后的烟气飘到亚卡加拉高耸的峭壁上时，他举目久久凝望着山巅的宫殿。

“人不应该与天神争高低。”他最后说，“把它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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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看不见的线

“你差点吓得我心脏病发作。”拉贾辛哈一边倒早餐咖啡，一边用责怪的口气说，“起初我以为你有什么反重力装置呢——但连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你是怎么搞的？”

“抱歉。”摩根微笑着说，“早知道你在看我的话，我就会提醒你了——我一时心血来潮，事先压根儿没考虑过。我只是想爬一爬巨岩，但后来被那条石凳撩动了好奇心。我纳闷它干吗放置在悬崖边缘，于是开始探究起来。”

“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以前某个时候，在深渊上面曾经悬空搭起过一个木板脚手架。从峰顶到壁画那里有梯道相通。在壁画上至今仍留有凿出的沟痕。”

“我发现了。”摩根略带懊丧地说，“这就是说，已经有人勘察过它。”

拉贾辛哈思忖着，那是二百五十年前的事了。那个疯狂而精力充沛的英国人阿诺德·莱思布里奇，塔普罗巴尼的第一任考古队长，也让自己坠落到巨岩峭壁下面，跟摩根做的一样。哦，不完全一样……

摩根拿出了那个使他完成惊人之举的金属盒子。盒子外面只有几个按钮，另有一个小小的显示板，整个盒子看上去活脱脱就是某种简便的通信装置。

“就是这个。”他得意洋洋地说，“既然你看见我垂直行走了一百米，你一定看穿了它是怎样工作的。”

“凭常识我得出过答案，但即便我那个高级望远镜也证实不了。我可以发誓，绝对没有任何东西悬吊着你。”

“这不是我有心要做的表演，但一定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来个推销示范吧——请用一根指头钩住这个环。”

拉贾辛哈犹豫了一下。摩根拿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套环——约有正常结婚戒指的两倍大——它好像通了电似的。

“会让我触电吗？”他不放心地问。

“不会让你触电——但也许会让你大吃一惊。试试看，把它拉过去。”

拉贾辛哈战战兢兢地钩住金属环——险些儿把它弄掉了。因为它好像是活的，它使劲向着摩根——或者说是向着这位工程师手里拿着的盒子冲去。盒子发出轻微的呜呜声，拉贾辛哈觉得手指被某种神秘的力拉向前。是磁力吧？他思忖着。当然不是，没有任何一种磁体能以这种方式起作用。他俩正在进行一场再简单不过的拔河比赛，用的却是一条看不见的绳子。

拉贾辛哈瞪大眼睛使劲瞧，但压根儿看不出有什么纱线或金属丝连接着他用手指钩住的环和摩根手里的盒子，摩根正像垂钓的人收紧钓鱼线那样摆弄着盒子。拉贾辛哈伸出另一只手，想探一探他们之间显然空无一物的空间，但那位工程师迅速把他的手打了回去。

“抱歉！”他说，“谁都想这样试一试。但你可能会被严重割伤的。”

“这么说来，你确实是有一条看不见的金属丝啰？真有两下子嘛——可是除了在社交场合玩玩噱头，它能派什么用场呢？”

摩根露出爽朗的笑容，“我不能责怪你得出这个结论，人们通常都会有这种反应。但你的想法大错特错了。你看不见，是因为它只有几微米粗细，比蜘蛛丝还要细得多。”

拉贾辛哈想，一个用得过滥的形容词在这里倒是完全合适，“真是——不可思议。这是什么玩意儿呢？”

“这是二百年来固态物理学的尖端成果。它是一种假单基连续金刚石晶体，实际上不是纯碳物质，里面含有定量配制的几种微量元素。这种产品只能在轨道工厂里批量生产，因为那儿没有重力干扰晶体的生长过程(1)。”

“妙极了。”拉贾辛哈低声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轻轻拉了拉套在手指上的环，测试到拉力还在，证明他没有产生幻觉。

“我能想象，这玩意儿可能有各种各样的技术用途。比如用它切割奶酪……”

摩根哈哈大笑，“一个人可以用它锯倒一棵树，只需两三分钟。但它操作起来需要慎重——甚至可以说很危险。我们必须设计专用配量器，便于绕线和放线——我们把它叫作‘细丝收放器’。你眼前这个是电动操作的，供演示用。它可以轻易吊起两百公斤重量，我经常会发现它的新用途。今天就是它救了我一命，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建功立业了。”

拉贾辛哈恋恋不舍地从环中收回手指。环掉落下去，往复摆动起来，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吊着它。但当摩根按下一个按钮，细丝收放器立刻把环收卷回去，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摩根博士，你千里迢迢到这儿来，当然不只是为了让我领略这个最新的科学奇迹——虽然我确实钦佩之至。我要知道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重大，大使先生。”工程师回答时，突然变得跟主人一样认真、正经，“你想得很对，这种材料将有广阔的应用前景，而眼下我们只能预见到它的部分用途——其中一个，不论是祸是福，都将使你这个平静的小岛变成世界的中心。不——不仅是世界中心，还将是整个太阳系的中心。多亏这种看不见的线，塔普罗巴尼将成为人类登上太阳系各个行星的垫脚石。或许有一天，它还将成为我们迈向系外星球的跳板。”

(1)晶体的生长过程即结晶过程。

天堂的喷泉

10．终极大桥

保罗和玛克辛都是拉贾辛哈的莫逆之交，然而据他所知，他这两位朋友还没有相互见过面，甚至没有过通信联系。这种情况多少有些怪异。在塔普罗巴尼以外，确实没人听说过萨拉特教授的大名，但是整个太阳系无论在电视上还是在无线电广播里，人们总能立刻认出玛克辛·杜瓦尔的音容笑貌。

这两位客人斜靠在图书室舒适的躺椅里，拉贾辛哈则坐在别墅的主控制台前。他们同时注视着第四个人，那人站立着，一动也不动。

太呆板了！倘若有个旧时代的来客，对当代日常的电子奇迹一无所知，他看了几秒钟以后，可能会认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精致入微的蜡制人体模型。然而，更留心观察的话，他会发现两个奇特的事实——这个“人体模型”全身透明，它的双脚在紧靠地毯的地方有些模糊不清。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拉贾辛哈问。

“素昧平生。”萨拉特应声回答说，“他准是一个重要人物，不然你不会硬把我从马哈兰巴拽过来。我们正要打开圣骨室呢。”

“撒哈拉大沙漠萨拉丁湖(1)上的快艇比赛刚刚开始，我就不得不撇下自己的船。”玛克辛·杜瓦尔说道，她那著名的女低音略含愠怒，足以使人感到难堪。她不像萨拉特教授那样知情知趣，会给人留点儿面子，“我当然认识他。怎么着？他要在塔普罗巴尼和印度斯坦之间架设一座桥梁吗？”

拉贾辛哈呵呵笑了，“没必要——两个世纪以来，我们已经有一条完全顶用的隧道了。很抱歉把你们二位拽到这里来。玛克辛，二十年来你一直允诺要来呢。”

“不错。”她叹了一口气，“我在演播室里待得太久了，有时竟会忘记外面还有一个现实世界，那里有五千个亲朋好友和五千万个老相识。”

“你把摩根博士归入哪一类呢？”

“我见过他——哦，大约三四次。大桥竣工的时候，我们做过一次特约采访。他是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

拉贾辛哈思忖着，这话出自玛克辛·杜瓦尔之口，确实是难得的赞颂之词。三十多年来，她也许是这一行中最受尊敬的一员，而且已经赢得了所能得到的一切荣誉。普利策奖、《环球时代》奖、戴维·弗罗斯特奖——这些都不在话下。她甚至化名沃尔特·克朗凯特，在哥伦比亚大学当了两年电子新闻学教授，直到最近才重操旧业。

这一切使她变得成熟稳健，但并没有减少她的锐气。她已经不再是狂热的女权主义者了，她曾经说：“既然女人更善于生孩子，那么可想而知，造化必然会赋予男人某种才能以弥补其不足。遗憾的是，我暂时还想不出那是什么才能。”不过呢，尽管有了改变，她最近还是在一次电视专题小组讨论会上大声插话，搞得主持人狼狈不堪：“我是女记者——不是他妈的记者。”

没人怀疑过她的女性气质，那是不容置疑的。她结过四次婚，她对电视现场摄像人员的苛刻选择名闻遐迩。她的现场摄像师不论是男是女，全都年轻力壮，能扛着重达二十公斤的摄像器材迅速跑动。她还要求现场摄像人员必须阳刚之气十足，并且十分英俊健美。在她的同行里，广泛流传着一个笑话，说她的现场摄像人员都是公羊(2)。这种俏皮话倒是没有恶意，因为最厉害的对手也十分欣赏玛克辛，其欣赏程度不亚于对她的妒忌。

“妨碍你参加比赛，很抱歉。”拉贾辛哈说，“但我注意到，虽然你没参加，但‘马琳三’号还是轻易取胜了。我想你会承认，这里的事更为重要……还是让摩根自己来讲吧。”

他松开放映机的暂停键，那个静滞的立体影像立即活了过来。

“我叫万尼瓦尔·摩根。我是地球建设公司陆地部的总工程师。我最近完成的一项工程是直布罗陀大桥。现在我要谈谈另一项工程，它的目标更伟大，是前者无法比拟的。”

拉贾辛哈往房间四下瞥了一眼。如他所料，摩根把这两人都吸引住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准备聚精会神地听摩根讲讲自己已经熟悉但仍觉得难以置信的工程方案。他暗自思忖，人们很快就接受了传统的放映手法，忽视了俯仰和水平控制技巧产生的相当大的误差。甚至当摩根“活动起来”——不是离开原位而是形象严重失真的时候，也没有破坏画面的真实感。

“人类进入太空时代将近两百年了。在大半时间里，人类文明完全依赖眼下绕地球运行的大批卫星。全球通讯、气象预报和控制、陆地和海洋资源开发、邮政和情报业务——万一这些领域的太空运行系统发生什么不测，人类就会重新陷入一个黑暗时代。在由此产生的混乱中，疾病和饥饿将毁灭很大一部分人类。

“既然人类在火星、水星和月球上都有了自给自足的殖民地，并且正在开发小行星带不计其数的财富，我们可以说，真正的星际交往已经开始了。征服天空实际上只是征服太空的一段前奏，尽管时间比乐观主义者预言的稍迟了一点。

“然而，眼下人类面临着一个根本性问题，那是摆在未来一切发展道路上的障碍。经过几代人的研究，火箭已经成为历来发明的最可靠的推进工具……”

（“他是否考虑过自行车？”萨拉特嘟囔着说。）

“……但是太空飞船的总体效率依然不高。更糟的是，它们对环境的影响令人震惊。尽管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控制进出大气层的空中走廊，但发射和重返大气层的噪声却仍然搅得千百万人不得安生。排入上层大气的废气引发的气候变化，可能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大家都记得20年代因紫外线骤增引发的皮肤癌危机，还有人们为修复臭氧层使用的化学品导致的巨额开支。

“然而，假如我们预测一下本世纪末交通运输的发展，我们会发现，地球至空间轨道的运输吨位必将增加百分之五十左右。使用火箭来实现这个目标，不可能不给我们的生活方式乃至我们的生存造成无法忍受的威胁。

“火箭工程师对此束手无策，他们的能力差不多已经达到了极限，这是物理学定律决定的。

“出路在哪里呢？几个世纪以来，人们梦想着反引力或其他更夸张的办法，但时至今日，没有人能证明这些玩意儿是可行的，它们仅仅是幻想而已。然而，就在第一颗卫星上天的那十年期间，一位大胆的俄罗斯工程师构想出了一个终将淘汰火箭的新系统。但直到多年以前，才有人认真考虑过尤里·阿尔楚丹诺夫的理论。两个世纪以后，人类的技术才发展到与他的设想相匹配的水准……”

每次拉贾辛哈重放录像，他都觉得，摩根的影像在这一时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道理很简单，眼下他谈的是本行，而不是转述陌生领域的专门知识。尽管拉贾辛哈听了之后仍有种种保留和担心，但他也情不自禁地受到对方科学热忱的感染。在当代，难得有谁还能用这种品格来冲击他的人生。

“漫步在晴朗的夜空之下，”摩根接着说，“你会看到我们时代不足为奇的奇迹——既不升也不落、一动不动地固定在天上的星星。我们和我们的父辈，还有我们父辈的父辈，长期以来把同步卫星和空间站看作理所当然的事，它们在赤道上空以与地球自转相同的速度运行着，始终悬挂在同一点上。

“阿尔楚丹诺夫问自己的问题反映出真正的天才所具有的童稚光辉。仅仅聪明而无天才的人永远想不到那样的问题——即便想到了也会当作悖论而弃之唯恐不及：

“既然天体力学定律可以使一个物体固定停留在天上，那为什么不可以在固定的物体上把一条缆绳放到地球表面，从而建立一个联结地球和太空的梯运系统呢？

“这个理论本身没有任何毛病，只是实施起来太难了。计算结果表明，现有材料的强度都不够，质量最好的钢丝也无法连通地球至同步轨道之间三万六千公里的距离，因为在远未达到这一长度之前，它就会在自重负载下断裂开来。

“然而，即便最好的钢的强度与物质强度的理论极限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过去在实验室里以极小规模研制出某些材料，具有比优质钢大得多的强度。如果那种材料能批量生产，那么阿尔楚丹诺夫的梦想就可以变为现实，太空经济运输将得以实现。

“在20世纪末，高强度材料——超级纤维——在实验室里问世。但它造价极其高昂，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高出许多倍。要建造能承运地球全部外运业载(3)的系统，需要千百万吨这种材料。所以，梦想仍然是梦想。

“但在几个月以前，形势发生了变化。眼下，深层太空里的工厂实际上可以生产出无限量的超级纤维。我们终于可以建造出太空梯——或者说轨道塔了。我比较喜欢叫它轨道塔，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确实是塔，拔地而起，穿过大气层，但又远远高于大气层……”

摩根的图像淡出，像一个幽灵突然消失。取代他的是一个足球般大小、慢慢转动着的地球。在它上方一臂之远，有一颗闪亮的明星，它就是地球同步卫星所在位置的标志，它始终固定在赤道同一点的上方。

两条细微的光线从明星上延伸出去，一条直下地球；另一条通往反方向，进入太空。

“建造桥梁的时候，”摩根的画外音继续道，“人们总是从两端开始，到中央合龙。而建造轨道塔时，情况恰恰相反。你必须根据缜密的计划，自同步卫星向上向下同时建造。这样做的目的是要使结构的重心始终保持在静止点上。如果不这样，构筑物将改变轨道，开始慢慢绕地球飘移。”

向下延伸的光线到达了地面，与此同时，向外延伸的光线也停止不动了。

“总高度至少为四万公里——最下面的一百公里穿过大气层，那可能是最关键的一段，因为在大气层里，轨道塔可能会受到飓风的影响，必须牢牢固定在地球上才能使之稳定下来。

“到了那个时候，人类在历史上将第一次真正拥有一条通天的阶梯——通向星球的桥梁。这是一个简便的梯运系统，运用廉价的电力驱动便可取代喧嚣而昂贵的火箭。此后，火箭只用于深层太空的运输业务。接下来向你展示的是轨道塔一个可能的设计方案——”

转动的地球图像消失了，镜头急转直下，对准轨道塔，显示出其内部结构的横断面。

“你可以看到，它由完全相同的四条管道组成——两条用于上行运输，两条用于下行。你可以把它们看作一条四线的垂直地铁或铁路，从地球通向同步轨道。

“运载旅客、货物、燃料的密封舱将沿着管道上下运行，时速达几百公里。设在各区间的核聚变发电站将提供所需的全部电能。由于百分之九十的电能可以回收，运送每个旅客的成本只不过几美元而已。这是因为，当密封舱往地球方向降落时，它们的电动机将起到磁力制动器的作用，会产生出电流。它们不像重新进入大气层的宇宙飞船，浪费全部能量使大气变热并产生声震，这些能量将被系统回收。可以这么说，下行列车会为上行列车供电，因此，即便是最保守的估计，太空梯的效率也将比任何火箭高出一百倍。

“实际上，轨道塔可以营运的业载量是无限的，因为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增设管道。假如时代发展到每天有一百万人想造访地球或者离开地球，轨道塔也对付得了。不管怎么说，世界上大城市的地铁一度也运送过那么多人嘛……”

拉贾辛哈轻轻按下一个按钮，打断了摩根的话。

“下面的内容技术性很强——他接着会说明如何利用轨道塔作为宇宙吊链，把业载迅速送到月球和太阳系的行星上，压根儿不需要火箭的动力。我想你们已经看到了核心内容，足以得出总体印象了。”

“我的脑子有点儿发懵了。”萨拉特教授说，“说到底——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跟你又有什么相干呢？”

“到时候跟你可就大有关系啰，保罗。请问有何高见，玛克辛？”

“或许我会原谅你——这可能会成为近十年甚至本世纪的奇闻趣事之一。可干吗要迫不及待地把我们请来呢，更不用说搞得这么神秘兮兮了？”

“我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你正好可以帮我开开窍。我猜摩根正在几条战线上同时开战。他准备在不久以后发布一则通告，但他不想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采取行动。他送给我这份录像材料，条件是不得通过大众电视线路传播出去。我只好把你们请到这里来。”

“他知道我们这次会面吗？”

“当然知道——玛克辛，我说要跟你谈谈，他可高兴得很呢。他显然很信任你，希望你能助一臂之力。至于你，保罗，我向他保证，在被憋得中风以前，你可以保密长达一星期。”

“可以，只要有个十足像样的理由。”

“我看出一点儿名堂了。”玛克辛·杜瓦尔说，“有几件事一直让我大惑不解，但现在端倪显露出来了。首先，这是一项太空工程，但摩根是陆地部总工程师。”

“那又怎样呢？”

“你还问呢，约翰！一旦火箭设计师和航空航天工业部门听到这个消息，会掀起怎样的明争暗斗？！只要摩根稍有不慎，人家就会对他说：‘非常感谢你——现在工程就由我们来承办了。认识你真荣幸。’”

“这点我能理解，但他完全可以为自己辩护。说到底，轨道塔是建筑物，不是飞船。”

“只要律师觉得不是，它就不是建筑物。在这世界上，还没有哪座建筑物的顶层会以每秒十公里的速度运动呢。”

“言之有理。顺便说一下，一想到通往月球的一大段旅程要经过轨道塔，我就头昏脑涨，摩根博士说：‘那你就别把它看成是直上直下的塔，干脆看作一座向外延伸的桥吧。’我竭力让脑筋转个弯，可还是不见效。”

“啊哈！”玛克辛·杜瓦尔突然叫道，“说到桥，还有一件让你头昏脑涨的事！”

“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地球建设公司的总裁，那个好出风头的蠢驴参议员科林斯，曾想用自己的名字给直布罗陀大桥命名吗？”

“不知道。但这说明了好几件事。我个人对科林斯挺有好感的——我们见过几次面，我觉得他很有人缘，人也聪明。他年轻时不是也搞过一流的地热工程吗？”

“那都是一千年前的事了。你对他的名声没有任何威胁，所以他可以对你坦诚相见。”

“直布罗陀大桥是怎样免遭那个厄运的？”

“地球建设公司的高级工程人员闹了一场小小的‘宫廷政变’。不消说，摩根博士没有直接卷入。”

“难怪他对眼下这事严加保密！我对他越来越肃然起敬了。他可碰到一个无法绕开的障碍了。我只是几天以前才发现的，但这个障碍已经把他的前进道路给死死堵住了。”

“让我再猜猜。”玛克辛说，“猜测是一种很好的办法，有助于我的先知先觉。我明白他干吗到这里来了。轨道塔系统的地球一端必须建在赤道上，否则它不可能垂直，就像倾斜之前的比萨塔。”

“我……”萨拉特教授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一边上下挥动着双臂，“哦，当然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陷入沉思。

“我说呀，”玛克辛接着说，“赤道上适合的选址寥寥无几——赤道沿线大多是海洋吧？——塔普罗巴尼显然是有希望的选址之一。不过我不明白，这个地点比起非洲或南美洲有什么特别的优点？摩根是不是在巡视所有可能的地方？”

“我亲爱的玛克辛，你的推理能力像往常一样非凡之至。你的思路是对的，但仅凭你的知识，恐怕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了。摩根煞费苦心向我解释了这个问题，可我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听懂了所有的科学细节。不管怎么说，调查结果表明，非洲和南美洲并不适于建造太空梯，这与地球引力场的不稳定有关，而只有塔普罗巴尼才行——更糟的是，全塔普罗巴尼也只有一个地点合适。正因为如此，保罗，这件事只好有劳你的大驾啰。”

“玛玛达？”萨拉特教授惊讶之至，用塔普罗巴尼语叫道。

“是的，你。摩根博士刚刚发现，他唯一可用的选址——说得婉转一点儿——已经被占领了。这让他懊恼之极。他要我出个点子，让你的好朋友巴迪搬搬家。”

这一回轮到玛克辛摸不着头脑了，“谁？”她问。

萨拉特应声回答：“尊敬的阿南达蒂萨·菩提达摩·马哈纳亚凯法师，斯里坎达寺庙的现任住持。”他拖长声音说道，仿佛在吟诵一串祷文，“这么说，闹了半天就为这事。”

他沉默片刻。接着，在塔普罗巴尼大学荣誉退休考古学教授保罗·萨拉特的脸上，浮现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喜色。

“我总想知道，”他痴痴迷迷地说，“当无法抗拒的力量同不可逾越的障碍相遇时，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1)作者虚构的湖泊，暗示人类在22世纪已经完成了对干旱的撒哈拉大沙漠的改造。

(2)在英语中，“现场摄像人员”（REM）和“公羊”（RAM）谐音。而且“公羊”作为俚语，含有“色鬼”、“骚男人”的意思。

(3)也称“商载”，文中是指地球对外运输业务的商业载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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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沉默的王妃

客人走后，拉贾辛哈独自浮想联翩，他给图书室的窗户消过磁后，坐下来久久凝望着窗外别墅周围的树木和远处亚卡加拉山高耸的岩壁。他一动不动，直到时钟敲响四点整，午后茶点送来了，这才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

“拉妮，”他说，“叫德拉温德拉把我的厚鞋子拿来——假如他找得到的话。我要上巨岩去。”

拉妮假装大吃一惊，把托盘掉落到地上。

“哎哟，马哈塔亚！”她假装痛心地哀叫着说，“你疯了吧？别忘了麦克弗森医生是怎么对你说的……”

“那个苏格兰江湖骗子总是从反面看我的心电图。不管怎么说，亲爱的，如果离开你和德拉温德拉，我还有什么意思呢？”

不完全是在逗趣，他立刻为自己自哀自怜的情绪感到羞耻。拉妮觉察到了他的这种情绪，眼里噙着泪水。

她转过身去，以免被他发现她的感情流露。她用英语说：“是我自己提出要留下的……”

“我知道，我不敢指望你留下来。无论你自己拿不拿学位，要当院长夫人的话，你什么时候开始上大学，为时都不会太早的。”

拉妮露出了笑容，“我见过一些院长夫人，太可怕了，我不敢说自己欢迎那样的命运。”她改用塔普罗巴尼语，“你不是真心要到巨岩上去吧？”

“完全真心实意。不消说，我不到山顶上——只到湿壁画那儿。我已经五年没去看望它们了。如果再不去的话……”没必要把这句话说完。

拉妮默默地看了他一阵子，认定多费口舌也没有用。

“我去告诉德拉温德拉，”她说，“把贾亚也叫来——以防他们不得不把你抬回家。”

“很好——不过我相信德拉温德拉一人就对付得了。”拉妮对他嫣然一笑，其中交织着骄傲和愉悦。他深情地思忖着，这对夫妻是他在摇彩中抽到的最幸运的一签，他希望他们在两年社会服务中感到快乐。在当今这个时代，私人仆佣是最稀罕的奢侈享受，只奖给功绩显赫的人。拉贾辛哈知道，没有一个平民可以像他这样拥有三个仆佣。

为了省力，他骑一辆太阳能三轮车穿过游乐园，德拉温德拉和贾亚却坚持步行，说走路快些（他们说得对，因为步行可以抄近路）。他慢慢攀登，几次停下来歇口气，这才到达下部通道的长走廊，在那里，石壁的走向与巨岩表面互相平行。

在好奇游客的注视下，来自非洲某国的一个年轻女考古学家借助一盏斜照的强光灯，正在寻觅石壁上题刻的铭文。拉贾辛哈想提醒她，新发现的可能性实际上等于零。保罗·萨拉特花费二十年功夫搜寻了岩石表面的每一平方毫米，三卷《亚卡加拉题壁》乃是空前绝后的学术巨著，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善于辨读古代塔普罗巴尼语的铭文了。

保罗刚开始从事他毕生工作的时候，他俩都很年轻。拉贾辛哈记得自己就站在这个地方，当时考古处的副助理碑铭研究家保罗已经描出黄色灰泥上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并且翻译了献给上方岩壁美女的诗作。这么多个世纪过去了，诗句仍能在世人心中引起共鸣：

我是蒂萨，现任卫队队长。

跋涉五十里格，来看鹿眼女郎，

她们却不愿与我交谈。

这算不算善心柔肠？

愿诸位女郎在此驻足千年，

如众神之王画在月亮上的玉兔。

我是长老马欣达，

来自图帕拉马寺院。

这些希望部分实现，部分落空了。岩壁上的女郎已经在这里伫立了高僧所想象的两倍光阴，幸存到他做梦也梦不到的时代。但是，她们幸存下来的太少了！一些铭文提到“五百金肤少女”，即便考虑到诗歌过分的夸张，免遭岁月破坏和人类物理伤害的湿壁画原作也不足十分之一。但依然留下的二十位女郎现在得以永保平安了，她们的倩影已被储存在无数影片、磁带和晶体片里。

不消说，她们比一个狂傲的铭文作者长寿，此人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写明自己的名字：

我喝令道路通畅，

让香客能看见，

伫立山腰的美丽姑娘。

我是国王。

多年以来，拉贾辛哈常常想起这几行诗句——他本人就有王室的姓氏，无疑拥有许多王族的血统。诗句淋漓尽致地表明，权力如过眼烟云，雄心纯属徒然。“我是国王。”嗬，了不起，请问你是哪一位国王呢？一千八百年前，站在这些尚未磨损的花岗岩石板上的那位君主也许是一个能干且有才智的人，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终将被岁月深深埋没，像他最卑贱的臣民那样，在这世上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该诗出自哪个国王之手，已经无从查证。至少有十多个国王可能刻下那几行桀骜不驯的诗句，其中有些在位几年，有些仅仅几个星期，最终没有几个能在病榻上安然死去。谁也不知道，那个觉得没必要题写姓名的国王到底是马哈蒂萨二世，还是巴蒂卡巴亚，还是维贾亚库马拉三世，还是加贾巴胡卡加马尼，还是坎达穆卡西瓦，还是莫加拉纳一世，还是基蒂塞纳，还是西里萨姆加博迪……或是连塔普罗巴尼漫长而错综复杂的历史记载中都没有着落的某位君主。

开小电梯的管理员见到贵客，惊讶不已，于是恭恭敬敬地向拉贾辛哈致意。梯厢慢慢升上十五米最高处，拉贾辛哈记得他一度不屑于乘坐电梯而去攀登螺旋形阶梯，正如现在的德拉温德拉和贾亚，凭着充沛的青春活力，轻松地跳上阶梯。

电梯“咔嗒”一声停下，他踏上了一个从悬崖峭壁伸出的钢板小站台。脚下和背后是一百米深的空谷，但结实的钢丝网足以保证绝对安全。即便铁了心想自杀的人也逃不出这个金属笼子，它可以容纳十二个人。

在这里，巨岩表面有一个浅洞穴，国王天庭里幸存的女郎就住在这天造地设的凹陷处，免受风吹日晒和雨淋。拉贾辛哈默默地向她们致意，然后欣慰地坐在官方导游拿来的椅子上。

“我想独自待十分钟。”他轻声说，“贾亚、德拉温德拉，试试看，你们能不能到前面去把游客拦住。”

两位陪同人员狐疑地望着他，导游也是如此——因为他不可以离开，撂下湿壁画无人看管。可是拉贾辛哈大使像往常一样我行我素，执意要他们出去。

“阿弥陀佛。”当他们终于走后，他向沉默的女郎问好，“很抱歉，冷落你们多时了。”

他彬彬有礼等待回答，可惜她们对他不理不睬，就像两千年来对待她们的任何崇拜者一样。拉贾辛哈没有泄气，对她们的冷漠他可是司空见惯了。而且，冷漠越发增添了她们的魅力。

“我有个问题，诸位亲爱的。”他继续道，“打从卡利达萨时代以来，你们目睹了塔普罗巴尼的一拨拨入侵者来来去去。你们看见丛林像潮水一般涌来，包围了亚卡加拉，又在斧头和犁铧面前退缩回去。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从长远上看一切依旧，其实没有发生真正的变化。造化对小小的塔普罗巴尼一向宽大为怀，历史也富有同情心……

“如今，多少世纪的平静可能就要结束了。咱们这片土地可能成为世界的中心——许多世界的中心。你们长年累月注视的南方那座大山可能成为开启宇宙之门的钥匙。假如出现这种情况的话，咱们熟知并热爱的塔普罗巴尼将不复存在。

“我已经老了，能做的事可能不多，但我有力量，可以施以援手，也可加以阻挠。我有许多朋友，倘若愿意，我可以把这个美梦或者噩梦至少推迟到我过世以后才实现。我应该这样做吗？或者，我是否应该助这人一臂之力，无论他抱着什么动机？”

他回首望着自己最心爱的女郎——当他凝眸注视的时候，唯有她不回避他的目光。其他所有少女，要么眺望着远方，要么欣赏着手中的花，但他从青年时期就情有独钟的那一位，从某个角度看去，好像正在跟他四目相对。

“啊，卡鲁娜！问你这样一些问题是不公平的，对天外的世界，你能知道多少呢？对于人类踏上那些世界的必要性，你又能了解什么呢？即便你一度当过女神，可卡利达萨的天国已经破灭了。得啦，无论你能看见什么奇异的未来，它们都没有我的份儿。咱们认识很久了——这是按照我的时间标准来衡量的。只要我办得到，我今后也将从别墅里观看你，但是我想，咱们是不会再聚首了。再见了——谢谢你们，美人们，感谢你们多年以来带给我的无穷喜乐。请代我问候在我后面来的人。”

拉贾辛哈下山没乘电梯，当他走下螺旋形阶梯的时候，压根儿没有离别的惆怅情怀。相反，他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七十二岁毕竟算不上真正老了）。瞧德拉温德拉和贾亚脸上那副喜色，他看得出他们注意到他轻快的步伐了。

或许他退休的日子渐渐变得有些枯燥乏味了，或许他和塔普罗巴尼都需要一股新鲜空气来涤除陈腐的观念，就像季风扫荡数月阴郁而死气沉沉的天空，给大地带来复苏的生命一样。

无论摩根是否得手，他的工程都足以点燃想象之火，激励人们的心灵。卡利达萨在天有灵的话，他会妒忌，也会赞许的。

第二部 寺 庙

各种不同宗教相互争论哪一种宗教拥有真理，在我们看来，宗教的真理可以不予理会……假如有人试图在人类进化方面给宗教留有一席之地的话，那么宗教教育作为一种持久的获得性(1)，类似文明人从童年到成熟期所必须经受的神经官能症，恐怕起不到多大作用。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新编》（1932）

神确实是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但除此之外有别的途径吗？好比我们研究地球以外，除非还能研究其他世界，否则我们不可能真正懂得地质学；同理，令人信服的神学有待于人与外星神明接触以后才能产生。只要我们研究的仅仅是人类的宗教，就不可能有比较宗教学这样的学科。

——比较宗教学教授哈吉·穆罕默德·本·萨利姆，授课绪论

（布里格姆·扬大学，1998）

我们不无焦虑地等待着下列问题的答案——1.宗教上对无亲、双亲、多亲家庭各是什么看法？2.宗教信仰是否只存在于有机体形成阶段与直系祖先有密切关系的生物体之中？假如我们发现，宗教仅仅存在于有智能的类人猿、海豚、象、狗等动物当中，不存在于计算机、白蚁、鱼类、龟和群集变形虫之中的话，我们可能不得不得出某些痛苦的结论……或许爱和宗教都只能出现在哺乳动物之间，病理学的研究也说明了这一点。对宗教狂和性变态之间的联系持怀疑态度的人应该好好看看赫胥黎的《伦敦的魔鬼》。

（布里格姆·扬大学，1998）

查尔斯·威利斯博士有一句臭名昭著的话，即“宗教是营养不良附带产生的结果”（夏威夷，1970），这句话本身不见得比格雷戈里·贝特森那带有几分粗俗的反驳更有用。威利斯博士的意思显然是：1.自愿或非自愿的饥饿造成的幻觉都可以解释为宗教幻象；2.今生的饥饿引发了本能求生心理，加深了对死后生活得到补偿的信仰……

……对所谓意识扩张药物的研究使人们发现了人脑里自然产生的“回复性”化学物质，这真是命运开的一个大玩笑。据发现，只要按2∶4∶7比例服用一剂适量的“邻位-对位-神”塞敏，任何宗教最虔诚的信徒都可能改信任何其他宗教，这也许是宗教所受到的最沉重的打击。

不消说，这是星际滑翔器到来之前的事……

——R.加博尔，《宗教的药理学基础》

（米斯卡顿大学出版社，2069）

(1)生物体在生长过程中因受环境因素影响而获得的结构或功能的改变。在原生动物和细菌中，某些诱发的改变可以遗传。在较高级的生物中，获得性不能遗传，例如将连续数百代老鼠的尾巴切除，最终产出的老鼠照样有尾巴。

天堂的喷泉

12．星际滑翔器

这种事人类期待了一百年，期间经历过多次虚惊。然而，当事情终于发生时，却还是闹了个措手不及。

来自半人马座阿尔法方向的无线电信号功率过于强大，所以刚刚探测到它的时候，人们还以为是来自普通商业线路的干扰。这件事让全世界的射电天文学家尴尬得无地自容，几十年来，他们一直在寻觅来自太空的智能信息，却在很久以前把半人马座阿尔法、贝塔和比邻星组成的三合系统从认真考虑的范围里排除出去了。

南半球的全部射电望远镜立即投入运行，几个小时之内，全世界都知道了一个更令人惊愕的消息——信号压根儿不是来自半人马座，而是来自跟它相距半度的某个点，而且这个点正在移动。

这是最初显露的端倪，其真相如何还不得而知。但当这一事实被证实以后，人类一切日常事务全都停顿下来了。

信号的强大功率不再令人吃惊，因为信号源本身已经深入太阳系，并且正以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朝太阳运动。人类如此盼望又如此害怕的天外来客终于到来了……

但是，整整一个月，来自宇宙的客人却无所作为，只在飞过带外行星时播送了一连串始终如一的脉冲，无非是表明“我在这里！”它无意回答发给它的信号，也不调整像彗星一样的固有轨道。它原本的速度一定比现在快得多，否则它从半人马座航行到太阳系需要花费两千年。这种情况让有些人稍稍感到放心，因为它证明天外来客只是自动控制的太空探测器；而另外一些人则由于没有机会看到这场“演出”的最高潮——有生命的外星人出场——而大失所望。

闯入者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它们来此有何贵干？人类所有通信媒介和所有政府议会都为此争论不休，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科幻小说历来用过的情节，从大慈大悲的神明降临到吸血魔鬼的入侵，全都被一一挖掘出来。伦敦的劳埃德保险公司因此发了大财，民众投保的目的在于预防各种不测的未来——虽然其中某些未来一旦出现，投保人恐怕想捞也捞不到一个便士的赔款。

此后，当外星来客穿过木星轨道时，人类的仪器开始探明它的一些情况。第一个发现引发了一段短暂的恐慌。那个物体的直径竟然高达五百公里，如同一个小月亮。或许它是一个四处巡回的世界，运载着一支侵略军……

但是，更精确的观察表明，闯入者的本体直径只有几米，人们的恐惧随之消失了。它周围五百公里的晕状光环是人们十分熟悉的玩意儿——缓慢旋转着的轻薄型抛物面反射器，与天文学家的轨道射电望远镜别无二致。可想而知，那是来访者用于与遥远基地联系的天线。

无疑，它还在通过这种天线发回情报，把它察看太阳系以及窃听人类所有电台、电视和数据广播的种种发现发回自己遥远的家乡。

此后又传来一则意想不到的消息。那个跟小行星一般大小的天线对准的不是半人马座方向，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处天空。看来半人马座三星系统只是滑翔器的上一个中继站，而不是它的始发地。

天文学家们为了解读它冥思苦想，终于碰到了天大的好运气。火星另一面的一个太阳探测器在例行巡查中突然戛然无声，一分钟后才重新发回无线电信号。检查录音时发现，该仪器因为遭到强烈辐射，曾暂时陷于瘫痪状态，因为它垂直穿过了星际滑翔器的波束——这么一来，要精确计算出宇宙来客的射线发射方向就很简单了。

在那个方向上，五十二光年之内空无一物，唯有一颗非常暗淡，可想而知也是非常古老的红色矮星，它是那种燃烧得极其缓慢的小太阳，在银河系的灿烂巨星熄灭以后，这些小太阳还将平平静静地发光几十亿年呢。没有一个射电望远镜曾密切观察过它，但是眼下，大凡腾得出来的射电望远镜，全都对准了那颗红色小矮星。

它就在那儿，以一厘米波段发射出精确调谐的信号。滑翔器制造者仍然在与几千年前发射的滑翔器保持着密切联系，这个星际滑翔器眼下正在接收的那些信息，必定都来自半个世纪以前。

最终，来访者进入火星轨道之内，用人类想象得到的最绝妙又最明显的一招表明它首次发现了人类——它开始发射标准的3075行电视图像，用流利但欠自然的英语和汉语普通话穿插播送电视解说词。第一次宇宙对话开始了——时延(1)不像人类历来想象的有几十年，而是只有几分钟。

(1)这里指的是，在地球与外星的对话过程中，一方发出信号之后等待对方答复的时间。例如人类从地球发射信号给20光年之遥的智能生物，必须等待40年后才有可能得到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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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拂晓时的影子

当摩根走出贵族宅邸式的拉纳普拉大饭店时，时间是凌晨四点，夜空晴朗无云。他并不乐意在这个时刻动身，可是萨拉特教授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并一再保证，早起的种种不便一定会得到圆满的补偿。

“不到斯里坎达山顶看一看黎明的景色，您就无从认识此山的真面目。”他说，“另外，佛爷——也就是马哈法师，在别的时间里都不会客。他认为，这是摆脱那些好奇但无诚心的游客的最好方法。”

那位塔普罗巴尼司机是一个令人生畏的饶舌者，仿佛故意跟人过不去似的，一刻不停地说这问那——他显然存心想摸摸乘客的底细。尽管招人厌恶，可他却又显得十分憨厚，让人很难发火。

摩根真心希望在车子飞也似的急转弯时，他的司机别再絮叨而是多加小心。当汽车费力地向山上爬去时，无数的深渊和悬崖从身旁闪过……这条路乃是19世纪军事工程的一项杰出成果，修建于最后的殖民大国与内陆倔强的山民最后一次作战时期。但这条路一直没有改建为自动化运营公路，摩根好几次怀疑自己还能不能保住一条命。

他早已忘却了早起失眠的恼怒。

“请看，这就是斯里坎达山！”当他们绕过面前的丘陵时，司机自豪地宣布。

斯里坎达山还沉浸在黑暗中，没有半点黎明即将到来的迹象。只有一条弯弯曲曲升向星空、仿佛奇迹般悬在空中的狭窄光带，隐约地向人们宣告——斯里坎达山在这里！摩根知道，那不过是两百年前安装的路灯，用于引导朝圣者和游客们攀登世界上最长的梯道，可在他看来，这条同理性和重力作用相对立的光带，似乎成了他密藏在心中的梦想的化身。在摩根出生之前的许多个世纪里，人们在他无法理解的理想感召之下，早已开始了他如今期盼着完成的伟业。而这，就是他们所筑起的、通向星际之路的最初几级阶梯……

摩根不再感到困倦。他望着那条光带逐渐靠近，逐渐分崩离析，成为一串闪烁不定的夜明珠项链。山峰黑沉沉的三角形轮廓在天幕上已隐约可见。它无声无息地耸立着，给人一种凶神恶煞、阴森恐怖的感觉，仿佛这确实是天神们的住处，而这些天神已经洞悉了摩根的来意，正鼓起全部力量与他作对。

当汽车抵达缆车站时，摩根把心里升起的这些阴郁的幻想全都抛诸脑后。他惊讶地发现，虽然时间只是凌晨五点，可小小的候车室里已经聚集了不下一百人。为消磨时间，摩根特意要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那位饶舌的司机。谢天谢地，司机没有兴趣登上山顶。

“我已经上去过二十次了，”他用一种过分夸张的厌烦口气宣称，“您下山以前，我还是在车里美美地睡一觉吧。”

摩根买了一张缆车票，估摸着能赶上第三或第四趟车。他庆幸自己听了萨拉特的劝告，口袋里塞了一条电热斗篷。这里海拔高度只有两千米，可气温已经很低了。要是再往上行进三千多米，到了顶峰，还会冷得多。

当没精打采又昏昏欲睡的人们排成横队开始走动时，摩根诧异地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没带照相机。虔诚的朝圣者们都在哪儿呢？他心想，不过，他们确实不该来这儿。无论进入天国，达到涅槃，还是通向信仰者所追求的任何理想境界，捷径都是没有的。积德只靠行善苦修，而不应该依靠机器，这是一种有趣的教义，包含着许多真理。但也有一些事唯有机器才能搞定。

他终于在缆车上找到一个座位，狭窄的车厢随即在缆索摩擦的刺耳声中启动。摩根心里又一次涌起那种怪异的期待感，仿佛他是在步着前人的后尘行进。他所设想的太空梯的起重能力要比这个大约建于20世纪的原始缆车系统强大一万倍。但归根到底，它们的作用原理却是相同的。

缆车摇摇晃晃地在黑暗中移动着，被路灯照亮的梯道不时进入人们的视野。梯道上杳无人迹，三千年来千辛万苦攀登顶峰的朝圣者仿佛已经绝迹了似的。但摩根随即想到：那些徒步前去迎接朝霞的人们，恐怕已远远地走到他们前面，赶赴与黎明的约会去了。

到达海拔四千米高度时，缆车停住了，乘客们下车后步行到另一个缆车站换车。

摩根很高兴他的斗篷派上了大用场，他用这件布满电路的纺织物紧紧裹住身体。脚踩在霜冻上，发出咯吱声响，稀薄的空气使人感到呼吸困难。他看见小车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氧气瓶，显眼处张贴着使用说明，他对此一点也不觉得稀奇。

他们开始升上最后一段上坡路，预示白日即将来临的熹微晨光终于显现在天际。群星的光辉依然在东方闪耀——星星中最明亮的是金星。但随着黎明的到来，高空中突然闪现出被朝霞染红的薄薄的透明云层。摩根焦急地看了看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按时到达。

看来还有三十分钟才会破晓，他不禁松了口气。

一位乘客指了指下面越来越陡峭、不见尽头的山坡，顺着指向，人们看到了山坡上蜿蜒曲折的宏伟梯道。现在，梯道上已不再是杳无人迹了。几十名男女信徒，正缓慢地、如同梦游般沿着无尽的梯级费力地向上攀登。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在路上走了多久呢?整整一个晚上？或许更长！因为许多香客已是老人，没有能力在一天之内登上这个高度。摩根完全没有料到，世界上居然还会有这么多的虔诚信徒。

很快，他看到了第一个和尚——一位身穿橙黄色佛袍的高个子，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目光向前直视，毫不理会在他的光头上空慢慢移动的缆车。他对大自然的威力似乎也同样毫不在意，因为他的右臂和右肩完全袒露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缆车减速进站，等冻得全身僵硬的乘客们都下了车，便向着回程驶去。摩根与二三百人一起挤在圣山西侧凿出的一个半圆形阶梯式小看台里，紧张地凝望着外面的黑暗天地。然而，除了那条由灯光织成、蜿蜒直下深渊的狭窄光带以外，人们暂时还什么也看不到。那些深夜的行路者们正在努力攀登最后一段梯道——信仰战胜了疲劳。

摩根又看了一次表，还有十分钟。他此前从未见到过这么多人相聚在一起静默无言。现在，准备抢镜头的游客和虔诚的香客们被一种共同的希望联结到了一起。

从山顶上，从那仍然隐没在头顶一百米高处黑暗中的寺庙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钟声，霎时之间，宏伟梯道上的路灯全部熄灭了。站在那里迎接黎明的人们可以看到微弱的曙光照亮了远处下方的云层。可是，层峦叠嶂的群山依然遮挡着朝霞。

然而朝阳从侧翼迂回，攻破了黑夜最后的堡垒，随着每一秒钟的流逝，斯里坎达山的山坡越来越清晰而明亮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前。耐心等待的人群发出一阵充满敬畏感的嗡嗡声。

一瞬间，仿佛一切都凝固了，随即，阴影突然出现，投射在塔普罗巴尼一半的土地上，呈现出完全对称、轮廓分明的暗蓝色三角形。圣山没有辜负自己的崇拜者——云海中出现了斯里坎达山美名远扬的身影。至于它所象征的意义，尽可由每一位朝圣者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详细推敲……

阴影呈现出完美的直线条，让人们产生了实体的错觉——仿佛它是倒卧的金字塔，而非光和影的游戏之作。随着它四周的亮度不断增强，最初几道直射的阳光从山坡后面迸发出来，影子显得越发浓重而深沉。然而，透过轻纱般的薄云——昙花一现的阴影映照在它们上面——摩根可以依稀辨认出苏醒大地上的湖泊、山丘和森林。

朝阳在群山之上冉冉升起，轻雾般的三角形的顶端，向着摩根疾驰而来，他却没有觉察出这种运动。时间仿佛已经停滞，他一生中难得有几次像现在这样忘记了正在逝去的时间。永恒时间的阴影投射在他的心灵中，如同山影映照在黎明的云雾之上。

影子迅速消失了，黑暗也像染料溶入水中那样消散在天空中。苍穹之下，梦幻般若隐若现的原野风光渐渐变得明朗起来。在山与地平线之间，太阳照在一座建筑物的东面窗户上，反射出耀眼的亮光。在遥远得多的地方，如果眼力无误的话，那一片依然模糊而阴暗的区域准是茫茫大海。

塔普罗巴尼新的一天到来了。

人群慢慢地散开了。一部分人回到缆车站，另一些余兴未尽的游客则由于误以为下山比上山容易（这是常有的谬见），纷纷向着梯道走去。对于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能走到下面的缆车站就要谢天谢地了。没有几个人能走完下山的全程。

唯独摩根一人，在人们好奇目光的注视下踏上了通向山顶寺院的石阶。当他走到平滑的灰泥外墙时，墙壁已被太阳柔和的光辉所笼罩。他如释重负地靠在一扇沉重的木门上。

显然，有人在注视着他的行动。他还没有来得及找到门铃或别的什么可以通报来访的信号，木门就无声地开启了。一位身穿黄衣的僧侣合掌向他致意：

“阿弥陀佛，摩根博士。马哈纳亚凯法师恭候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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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星际滑翔器的学识

（摘自《星际滑翔器词语索引》，2071年第一版）

现在我们知道，这个通常被称为星际滑翔器的星际太空探测器是完全独立行动的——按照六万年前设置的指令。在恒星之间巡航的时候，它利用五百公里长的天线，以较慢的速度向基地发回情报，并偶尔接收从“星河之洲”发来的最新校正数据——“星河之洲”这一动人的名字是诗人卢埃林·阿普·辛鲁杜撰的字眼。

然而，当路经某一个恒星系时，它可以利用恒星的能量大大提高它的信息发送速度。它还可以“给蓄电池重新充电”——这里用的无疑是一种约略相似的说法。既然它像人类早先发射的“先驱者”号和“旅行者”号那样，可以利用天体的引力场来保证自己从一个星球飞向另一个星球，那么，除非发生了某种机械损坏而被迫终止飞行，否则它的工作寿命实际上是无限的。半人马座是它的第十一个停靠港，它像彗星一样绕过我们的太阳以后，径直飞向了十二光年以外的鲸鱼座。假如那里存在着其他的智慧生命，那么在公元8100年之后不久，它便可以进行新的对话了……

……因为星际滑翔器兼负大使和探险家的双重职责，因此，当它在持续数千年的航行中发现技术文明时，便会与当地的智能生物取得联系，并以星际交流时可能行得通的方式开始交换情报。然后，在它重新踏上无尽的航程之前，它会留下自己诞生地的坐标位置——那个世界已经等待着来自星系电话交换局最新成员的直通电话了。

就我们的情况来说，我们可以稍微引以为豪的是，即便在它发送星图之前，我们便已经确定了它的母体恒星是哪一个，甚至向它发射了我们的首批信号，只要等待一百零四年就有希望得到答复。我们的运气真是好得出奇——竟然找到了离自己这么近的邻居。

从最初几则电讯显然可以看出，星际滑翔器懂得英语和汉语的几千个基本词汇的含义，这些词义是通过分析电视、无线电台，尤其是广播视听教学节目推断出来的。但在逐渐接近我们星球的过程中，它搜集的各种资料显示出它在取材时完全没有抓住人类文明谱系的特征——电信的内容几乎没有自然科学的最新数据，现代数学方面的就更少了——它搜集到的只是一些文学作品、音乐和造型艺术。

因此，如同一切自学成才的天才人物一样，星际滑翔器在受教育方面也存在着巨大的缺陷。双方建立联系以后，依照宁多勿缺的原则，地球方面立刻向星际滑翔器“赠送”了《牛津英语大词典》、《汉语大词典》（汉语拼音版）和《世界大百科全书》。这些鸿篇巨著通过数字程序发送出去，历时仅仅五十多分钟。此后滑翔器沉默了将近四个小时——这是它在各次通讯期间历时最久的一次停歇。当联系再度展开时，它的语汇已变得极其丰富，并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都能轻松通过“图灵试验”(1)——也就是说，从收到的电信中，看不出星际滑翔器是机器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地球人。

但它偶尔也暴露出一些语病，例如错误地使用多义词，还有它的对话缺乏生动活泼的情调，但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同地球上一些最完善的、在必要情况下能再现其创造者情绪的电子计算机不同，星际滑翔器所反映的显然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物形态的感情和愿望，因此，其中多数自然也是人们无法理解的。

不消说，反过来也一样，它也很难理解人类的感情。星际滑翔器能准确完整地理解“直角三角形斜边的平方等于另两边的平方之和”的含义，但对济慈的下列诗句中所包含的思想意义则显得茫然不知所云——

在失掉了的仙域里引动窗扉，

一个美女望着大海险恶的浪花……

令它更加费解的是——

能否把你比作夏日璀璨？

你却比炎夏更可爱温存……

诚然如此，人类希望填补星际滑翔器在教育上的空白点，又用填鸭方式接连许多个小时向它发送音乐资料，并无休止地播放歌剧，还有人和动物之间生活情景的视听材料。在这种场合下，对资料不加挑选是不行的。虽然人类对于暴力和战争的倾向已为星际滑翔器所了解（遗憾的是，要求它退回《世界大百科全书》一事提得太晚了），但向它播发的仅限于经过仔细筛选的资料。在星际滑翔器远离发射范围之前，电视联播网播送的常规节目都毫无特色，枯燥乏味之极。

在以后几个世纪里，哲学家们将会喋喋不休地辩论星际滑翔器是否真正理解了人类的事业和人类存在的问题。但在一点上，是不存在任何分歧的——它经过太阳系的一百天不可逆转地改变了人类对宇宙及其起源以及人类在宇宙中地位的认识。

当星际滑翔器离开以后，人类文明再也不可能维持原来的模式了。

(1)英国数学家图灵在20世纪40年代末提出的一种对话试验。以一人为甲方，另一人和计算机为乙方，用物体将双方隔开，使他们互相看不见。对话时由甲方提问，乙方回答，让甲方不知道回答者是人还是机器。图灵预测这个试验将在20世纪末取得成功，人猜中回答者是人还是机器的概率将不超过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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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菩提达摩

雕刻着精细莲花图案的厚实大门“咔嗒”一声轻轻关上，摩根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不是他第一次踏入被强大的宗教势力尊为“净土”的禁区。他参观过巴黎圣母院、圣索菲亚教堂、圆形石林、帕特农神庙、凯尔奈克、圣保罗大教堂以及其他至少十几个大寺院和清真寺，但他把它们看作一成不变的历史遗迹、艺术和工程的光辉典范——同现代生活没有任何联系。创造并支持这一切的宗教已经渐渐湮没无闻，虽然它们中的一部分残存到了这22世纪的头几十年。

可是，时间在这里似乎是停滞的。历史的飓风从这座孤零零的宗教堡垒旁扫过，却无法将它动摇。和尚们三千年如一日，至今还在祈祷、默修、观看黎明。

摩根踏着被无数香客的脚掌磨得光滑异常的石板路穿过庭院，突然感受到一种迥异于他本性的优柔寡断之情。为了人类的进步，他准备摧毁一切障碍，即使是十分古老而又珍贵的东西。对于这些东西，他始终是无法完全理解的。

耸立在寺院墙顶的钟楼里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它吸引了摩根的注意。他那工程师的大脑立刻估计出，这口钟的重量在五吨以上。它的年代非常古老，究竟是怎么……

带路的和尚看出他的好奇心，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这口钟已经有两千年的历史。”他说，“它是暴君卡利达萨的赠礼。当时，我们是出于无奈才把它收下的。据传说，为了把这口钟搬上山，花费了十年工夫，还搭上了一百条人命。”

“逢到什么时节才会敲响这口钟呢？”摩根问道。

“因为它来历可憎，所以只在发生巨大灾难时才敲响它。我从来没有听到它响过，眼下活着的人也都没有听见过。在2017年大地震时，它曾自鸣一次。再早的一次在1522年，也就是伊比利亚侵略者烧毁舍利子塔、抢劫圣骸的时候。”

“这么说来，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搬上山，几乎没有正式使用过啰？”

“两千年来不超过十次。那上面始终附着卡利达萨的诅咒。”

摩根不禁思忖，这只是在宗教上的笃信，实际上恐怕很难做到吧。他脑中闪过一阵亵渎的念头：有多少和尚抵挡不住诱惑，轻轻拍过那口钟，只为了听一听这种谁也没有听到过的禁音，领略一下它未知的音色……

他们走过一块庞大的圆砾石，上面有一小段台阶通向顶端的镀金亭。摩根猜测，这里便是圣山的最高峰。他知道神龛里必定供奉着什么，但那位和尚不等他提出问题，便又头头是道地开导他：

“那里有一个脚印。穆斯林一度认为是亚当的脚印，说他被逐出伊甸园之后来到了这里，印度教徒认为它非湿婆和沙门莫属，而佛教徒们当然不会怀疑这是‘先知’的脚印。”

“我发现您用的都是过去时，”摩根谨慎地用不偏不倚的口气说，“现在的看法如何呢？”

“佛陀是人，跟你我一样。岩石非常坚硬，上面的脚印有两米长。”僧侣并没有正面回答摩根的问题。

这一番话似乎已经把问题彻底解决了，摩根没有再多问些什么，只是跟着对方走过一条不长的拱形走廊，来到尽头一扇敞开着的门前。僧侣敲了一下门，不等里面答话便邀请客人进入了室内。

在摩根的想象之中，马哈纳亚凯是一位在蒲团上盘膝而坐的高僧，四周香烟缭绕，侍僧围着他诵经。此刻，寒飕飕的空气中确实飘着淡淡的馨香，只不过，斯里坎达寺的住持却坐在一张摆着标准显示器和各种存储装置的普通写字桌旁。室内唯一不同寻常的物件是一个比真实尺寸稍大一点的佛陀头像，安放在屋角的底座上，闹不清它究竟是塑像还是全息图像。

尽管室内尽是一些世俗的摆设，但还不至于把寺院的长老误认为官员。除去佛教僧侣通常穿的黄色法衣之外，马哈纳亚凯法师还有两个特征，在当代实属罕见——他完全秃头，还戴着眼镜。

摩根揣想，这两项都是有意为之。秃头非常容易治好，但那亮闪闪如象牙般的圆头一定是用什么药剂除毛的。此外，除了在历史影片和戏剧里，他想象不出什么时候在现实里见过有人戴眼镜。

秃头和眼镜的组合，引人注目又令人窘迫。摩根无法猜测这位马哈纳亚凯法师的年龄——从成熟的四十岁到保养得很好的八十岁，任何一个岁数都有可能。那副镜片虽然透明，但多少掩盖了它们后面的思想和感情。

“阿弥陀佛，摩根博士。”长老说道，摆手向客人示意坐到唯一的空椅子上，“这是我的秘书，尊敬的帕拉卡尔马(1)。想必您不会介意他记录我们的谈话内容吧？”

“当然不会。”

摩根向滞留在小房间里的和尚点头致意。他注意到这个较年轻的和尚留着松垂的头发和络腮大胡子。这就是说，把脑袋剃光已不再是寺院的戒律。

“这么说，摩根博士，您需要我们这座山？”马哈纳亚凯法师问道。

“不敢……长老阁下。我只需要一部分。”

“世界之大，单单要这里的寥寥几公顷土地吗？”

“这不是我们的选择，而是大自然的。太空梯的地球终端必须设在赤道上，而且要建在尽可能最高的地点，因为那儿空气密度低，风力稳定。”

“可是，在非洲和南美洲不是有更高的山吗？”

一切又得从头开始——摩根懊恼地想。根据多年经验，他知道要同外行人深入讨论如此复杂的问题几乎是不可能的，这跟对方的智力水平和关注程度毫不相干。要是地球是一个滚圆的球体，引力场没有强弱高低可言就好了……可眼下，摩根不得不耐心地进行解释：

“请相信我，我们已经详细研究了所有方案，其中包括厄瓜多尔的科托帕希火山、肯尼亚山，甚至东非的乞力马扎罗山——虽然它偏南了三度。这些地点都不错，可惜有一个致命缺陷：卫星进入静止轨道时不会精确地停留在同一地点的上空。由于引力大小的不规则性——这一点我不想细谈——它会缓慢地沿着赤道飘移。为了使我们的各个卫星和宇宙空间站保持严格的同步，只好点燃化学推进剂作些微调。当然，燃料的耗用量并不很多，可你无法保证会把一个正在飘移的几百万吨物体推回原位，尤其这还是一个长达数万公里的细梁结构。幸运的是，对于我们来说……”

“——不是我们。”马哈纳亚凯法师立场鲜明地插了一句。

“……同步轨道有两个稳定点。发射到这些点上的卫星将永远停留在那里，就好像待在无形的盆地底部一样。这两个点，一个在太平洋上空，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而另一个点——恰恰是在我们头顶上方。”

“可是，为什么不能稍稍偏东或偏西一点儿呢？相差几公里不会有多大影响吧？塔普罗巴尼境内还有不少山呢！”马哈纳亚凯法师毫不含糊地反问道。

“它们至少要比斯里坎达山矮一半，在那种高度上，风力是个危险要素。虽然赤道上的飓风并不多，但足以对太空梯造成威胁，尤其是在它最薄弱的点上。”

“但我们可以控制风。”

这是年轻秘书插的第一句话。摩根颇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的，但我已向季风预报站请教过，他们断言，百分之百的把握是没有的。遇到飓风时，他们认为能顺利度过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八。对于一项耗资几万亿美元的工程来说，这个数字恐怕还是小了一点儿。”

但是，帕拉卡尔马并不打算让步，“在数学中，有一个几乎已被遗忘的领域，叫作灾变理论。它可以使气象学成为一门真正精确的科学，我深信……”

“我说明一下，”马哈纳亚凯法师温和地调解道，“我这位同事在天文工作中一度颇有名气。您大概听说过乔姆·戈德堡博士的名字吧？”

摩根感到自己突然踩空了。萨拉特教授应该提醒他的！随后他想起来了，萨拉特教授确实曾闪着欣喜的目光，叫他“当心法师的私人秘书——他是个挺了不起的人物”。

摩根不知自己的脸颊是不是在发烧，但见尊敬的帕拉卡尔马，又名乔姆·戈德堡博士，正用一种显然不太友好的神情望着他。他本打算跟质朴幼稚的和尚们讲讲轨道稳定性的问题，但没准儿，马哈纳亚凯法师就这个问题所听到的情况汇报比他自己知道的还多。

至于戈德堡博士，摩根记得很清楚，全世界学者对他的看法属于两个阵营——一派人认为他肯定是疯了，另一派则并不完全相信这一点。

戈德堡曾是最有发展前途的青年天文学家之一，可是五年前，他却突然宣布：“既然星际滑翔器已经卓有成效地摧毁了所有传统宗教，我们终于可以严肃认真地研究一下神的概念了。”

此后，他便在公众的视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1)佛教神职系统的名号，如同“尊敬的菩提达摩·马哈纳亚凯法师”。“帕拉卡尔马”不是姓氏或名字。“尊敬的”是名号的一个组成部分，不是外加的形容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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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与星际滑翔器的对话

星际滑翔器飞越太阳系期间，地球问了它数千个问题，其中最急切渴望得到答案的是其他文明社会的资料。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很乐意回答，但它承认，有关的最新资料也是一个多世纪以前收到的。

考虑到地球上单独一个物种就能产生出如此浩瀚多样的文明，那么，宇宙中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因为在外星，任何想象得到的生物种类都有可能出现。几千小时的影像资料反映了其他行星上的生活场景——迷人的，往往是不可理喻的，有时甚至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这使得人们对外星人存在的想法再无怀疑。

而且，星河之洲的岛民们按照他们的技术标准——也许是唯一可行的客观依据——为各种文明作了粗略的分类。人类很感兴趣地发现，自己在等级表上名列第Ⅴ。等级大致是这样划定的：Ⅰ级——石器；Ⅱ级——金属，火；Ⅲ级——书写，手工制品，船舶；Ⅳ级——蒸汽动力，基础科学；Ⅴ级——原子能，太空旅行。

六千年前，当星际滑翔器开始履行使命时，它的建造者跟人类一样仍然处于第Ⅴ级。现在他们已经上升到第Ⅵ级，其特征是可以把物质完全转化为能量，在工业范围内使所有元素发生嬗变。

“有没有第Ⅶ级呢？”人类立刻询问星际滑翔器。回答是一个简短的“肯定有”。当地球人追问详情时，探测器解释说：“我未经批准，不得向低一级文明讲述高一级文明的文化。”这样一来，尽管地球上最杰出的法学家们还提出了许多极为机敏的问题，事情也就到此结束了……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星际飞行器已经能够顺利地同地球上的任何一位哲学家进行学术辩论了。这很大程度上是芝加哥大学哲学系的过错。由于狂妄，他们私下里把整部《神学大全》发送出去，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

2069年06月02日，格林尼治时间19:34，电信1946，序列2。星际滑翔器发至地球：

2069年06月02日格林尼治时间18:42的电信145序列3已收悉，我已应你们的请求对你们的圣托马斯·阿奎那的论点作了分析。大部分内容似乎是无意义的杂乱噪声，无信息可言，随后所附的打印输出罗列了192条谬误的推理。这些谬论均以符号

逻辑表述，见于你们2069年05月29日格林尼治时间2:51发送的参考数学43。

谬误推理1……（以下75页打印输出）

电台的时间记录显示，星际滑翔器只用了不足一小时的时间就驳倒了圣托马斯。哲学家们今后将要花费几十年的工夫就这个分析争论不休，他们最终只发现了两处错误，而这两处很可能是由于对术语的误解造成的。

倘若能够知道星际滑翔器使用了百分之几的处理电路来完成这项任务的话，那将是非常有趣的。不幸的是，在探测器转化为巡航模式并中断联系之前，竟没有人想到问一问这个情况。

因为在此以前，人类收到的电信一条比一条叫人泄气。

2069年06月04日，格林尼治时间07:59，电信9056，序列2。

星际滑翔器发至地球：

来电收悉，我无法分清你们的宗教仪式和体育、文化盛会上与宗教仪式如出一辙的行为有何区别。我请你们尤其要注意一下下列资料:1965年的甲壳虫乐队演出、2046年的世界杯足球决赛以及2056年约翰·塞巴斯蒂安·克隆斯的告别演出。

2069年06月05日，格林尼治时间20:38，电信4675，序列2。

星际滑翔器发至地球：

关于这个问题，我上次接收的最新资料距今已有175年，但假如我正确理解了你们的意思的话，答案如下：你们所谓的那种宗教行为见于已知的15个Ⅰ级文明中的3个，28个Ⅱ级文明中的6个，14个Ⅲ级文明中的5个，10个Ⅳ级文明中的两个，以及174个Ⅴ级文明中的3个。

你们可想而知，还有许许多多Ⅴ级文明，但是因为隔着极大的天文距离，眼下能查到的只有这些。

2069年06月06日，格林尼治时间12:09，电信5897，序列2。

星际滑翔器发至地球：

你们的推断没错，三个有宗教活动的Ⅴ级文明都是双亲繁衍的，子女大半辈子与父母兄弟同居一户。你们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呢？

2069年06月08日，格林尼治时间15:37，电信6943，序列2。

星际滑翔器发至地球：

你们所谓“神”的假说虽然不能仅仅靠逻辑推理轻易推翻，但这种假说是没有意义的，理由如下。

倘若你们臆断宇宙可以“解释”为所谓神的创造物，那么他显然应该属于比他的创造物更高一级的组织。这么一来，你们

就把原来的问题复杂化了，而且陷入了无限循环的歧途。在你们的14世纪生活的奥康姆的威廉(1)曾指出，除非必要，不要增加实体。因此我不明白这种辩论干吗要继续下去。

但是，真正使许多人感到震惊的是星际滑翔器的最后一次报告。

2069年06月11日，格林尼治时间06:04，电信8964，序列2。

星际滑翔器发至地球：

星河之洲456年前告诉我，已经发现了宇宙的起源，并说我

没有合适的电路可以理解这个问题。若要取得进一步的情报，你们必须直接与它取得联系。

我正转入巡航模式，必须中断联系。再见。

许多人认为，在数千条电信中，这最后也是最著名的一条证明了星际滑翔器也具有幽默感。否则的话，它干吗要等到离去之前最后一刻才扔下这么一颗富有哲学气息的炸弹呢？然而，更大的可能性是：这份报道是一项经过周密考虑的计划中的一部分，有意要把人类纳入正确的轨道，让人类等候——可想而知——一百零四年后星河之洲发来的第一批直达电信？

有些人建议追踪星际滑翔器，不能容许它把大量的知识储备和远比地球现有水平先进得多的技术模型带出太阳系范围以外去。虽然人类现有的宇宙飞船没有一艘可以赶上星际滑翔器，而且在赶上它的极高速度之后也肯定无法返回地球，但这样的拦截装置却是不难制造的。

幸而，更明智的意见占了上风。即便是机器人宇宙探测器，也可能有高效的防御手段，足以防止敌方侵入它的本体，甚至包括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自毁的能力。不过最有力的论点是，它的建造者距离地球“只有”五十二光年。在他们发射星际滑翔器以后的几千年里，他们的航天能力决不会停留在原有状态无所进展。倘若人类轻举妄动，惹怒了他们，二三百年以后，他们可能会带着怒气驾临地球……

就这样，探测器不仅在实际上对人类文化的全部领域都产生了影响，同时也结束了那些似乎是深明哲理的人们在许多世纪里充分进行的、无尽无休的宗教争论。

(1)14世纪影响最大的英国哲学家和辩论家，曾加入方济各会，长期专注于逻辑研究，后进入牛津大学攻读神学。他提出了中古时代的“经济原则”，即：“除非必要不得增加实体”，用来削除经院哲学所构想的解释实在的许多实体。由于他经常提出这一原则并用得无比犀利，这一原则后被称为“奥康姆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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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帕拉卡尔马

摩根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说的话，觉得还没有太出丑。倒是马哈纳亚凯法师可能有所失策，暴露了尊敬的帕拉卡尔马的身份。当然，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机密，或许他以为摩根早已知道了。

幸亏有人打断了谈话。两个年轻的侍僧进入办公室，一人托着盛有米饭、水果和薄煎饼的托盘，另一人则提着必不可少的茶壶。没有一道荤菜。经过了漫长的一夜，其实摩根很想吃两个蛋，不过他猜，蛋也在禁食之列——不，说禁食是言过其实了。萨拉特告诉过他，佛门不相信绝对的事物，不禁止任何东西，但它有一个规定得很细的宽容标准，杀生——即便残杀潜在的生命——也是受到谴责的行为。

摩根一边品尝食品——多数从来没吃过——一边询问似地看着马哈纳亚凯法师，但见对方摇了摇头。

“午前我们不进食。早晨脑子特别清醒，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不应该有任何杂念。”

摩根小口小口地吃着鲜美的木瓜，思索法师那句简单的话语所体现的哲学意义。在他看来，饥肠辘辘实在使人分心，除了想吃饭，什么正经事也顾不上。他的体质天生就很棒，从来没有试图让思想和肉体分离开来，也不明白别人干吗要这么做。

于是摩根吃着异样的早餐，马哈纳亚凯法师干他自己的事，有那么几分钟，他的手指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控制台的键盘上舞动着。当读数显示在屏幕上的时候，摩根出于礼貌，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佛像。那可能是一座真实的雕像，因为它的底座在后面墙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但即便这样也说明不了什么——就算底座是实实在在的物体，佛陀的头也有可能是细心设置并接合在底座上的全息图像。这是常见的把戏。

可这头像确实是件艺术珍品，就像《蒙娜丽莎》一样，既反映了观察者的感情，又把它自己的艺术魅力强加给观察者。乔宫多(1)夫人的眼睛是看着远方的，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什么。然而佛陀的双目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给人以“四大皆空”或“万物皆备于我”的感觉。人在里面可能丧失灵魂，也可能发现一个宇宙。

佛陀的双唇浮现出一丝微笑，比蒙娜丽莎的微笑更令人琢磨不透。那到底是微笑呢？还是光照的效果？就在这时，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的安详神态。摩根简直无法让自己的目光离开这副具有催眠魅力的面容，只是因为听到控制台上一份硬拷贝读取输出时传来熟悉的沙沙声，他才回到现实中来——假如这是现实的话……

“我想，您不会拒绝笑纳这份小小的纪念品吧？”马哈纳亚凯法师说。

摩根接过递给他的那一页纸——这是一张古代手抄本的羊皮纸，不是用了几个小时注定就要扔掉的普通打印纸。纸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除了左下角一段不引人注目的字母数字索引以外，整个文本都用华丽的花体字写成。良久，他终于认出那是塔普罗巴尼文。

“谢谢您。”他极尽挖苦之能地说，“这是什么东西?”其实他心里完全明白。法律文件大同小异，无论用的是什么文字，或者属于哪一个年代。

“这是拉温德拉国王和寺院协议书的副本。按照你们的历法，签署于公元854年的卫舍迦节(2)。这份文件证实了本寺院对庙宇占用土地的永久所有权。老实说，这份文件中规定的各项条款，连外国入侵者也是承认的。”马哈纳亚凯法师意味深长地说。

“我相信它得到了喀利多尼亚人和荷兰人的承认，但没有得到伊比利亚人的承认。”

即便马哈纳亚凯法师对摩根的历史知识感到惊讶，他也丝毫不动声色，连眉头都没扬一扬，“他们无视法律和秩序，尤其在涉及其他宗教的地方。我相信，他们奉行的‘拳头即权利’的哲学是不符合您的标准的。”

摩根勉强笑了笑，“当然。”他回答说。怎么办呢？他默默思忖，利益压倒一切时，道德就会退居第二位。地球上最好的法律专家，包括人和电子计算机，不久就会把心思集中到这个地方来。倘若他们此刻找不到合适的解决途径，就很可能会出现令人极不愉快的局面，那种局面可能会让他变成恶棍，而不是英雄。

“既然你提出了854年协议，让我提醒你，该协定只涉及庙宇范围以内的地产，也就是寺院围墙所明确标定的土地。”

“正确。但是围墙把整个山顶都圈围在内了。”

“你对庙宇以外的土地没有管辖权。”摩根竭力用温和的语调进行反驳。

“我们有一切产权持有者共有的权利。倘若邻居有骚扰行为，我们依法可以向各级诉讼机关提出控告。类似的先例并非没有。”长老寸步不让地答道。

“我知道，你说的是缆车系统的事。”

法师唇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看得出来，您来之前已经做好必要的摸底工作了。鉴于多种原因，我们当时提出过强烈的反对意见。”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情况曾经弄得很复杂，但把事情搞清楚以后，我们做到了和平共处。反正旅游者们爬到风景观赏台就心满意足了，而对于真正的朝圣者，我们任何时候都乐意在山顶上接待他们。”

“这么说来，或许我们之间还是可以通融的。对我们来说，差几百米高度关系不大。山顶可以丝毫不受影响，我们只要在峭壁上再凿出一处平台就行了，就像缆车站那样。”

在两个和尚长时间的逼视之下，摩根感到浑身不自在。他毫不怀疑他们非常清楚这种想法是很荒唐的，但他还是要把它提出来搪塞一下——因为这次谈话是记录在案的。

“您有一种非常奇特的幽默感，摩根博士。”马哈纳亚凯法师终于打破了沉默，“倘若那个庞然大物竖立在这里，哪里还谈得上圣山的灵气以及三千年来我们所追求的遁世幽居的境界呢？千千万万善男信女为了来到圣地，往往累垮了身体，甚至丧失性命，难道您要我们辜负他们的信仰吗？”

“我理解你们的感情，”摩根回答说（他纳闷的是，自己是否在撒谎？），“我们将尽一切可能不给你们增添麻烦。所有支撑设施都将埋设在山体里面，唯有太空梯暴露在外，而且从任何距离观察都不太明显。圣山整个外观将完全维持原样，甚至连著名的斯里坎达山影——我刚刚欣赏过——也不会受到影响。”

马哈纳亚凯法师瞧了瞧自己的秘书，那位秘书随即向摩根投去了带有敌意的目光，“那噪声的问题怎么办?”

摩根思忖着，真要命，这是我最大的难关。货载将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从山体里钻出地面，初速愈大，作用于悬吊塔上的应变(3)就越小。不消说，乘客无法承受半个G左右的加速度，但密封舱仍然会以近乎音速的速度出航。

“会有飞航噪声，”摩根大声承认，“但绝不会像大机场附近的噪声那么大。”

“那就可以放心啦。”马哈纳亚凯法师说。摩根知道他话中带刺，但他的神情依然是那样莫测高深。他要么在表现超然的沉着，要么在试探客人的反应。而另一方面，那位较年轻的和尚一点儿也不想掩饰他的怒气。

“您以为我们还没听够宇宙飞船进入大气层时发出的轰鸣声吗？现在您倒打算直接在我们的墙根下发射冲击波了！”

“在这个高度，太空梯的运行不是超音速的。”摩根坚定地回答，“塔结构将吸收大部分声波。实际上，”他试图抓住一个他突然想到的有利条件，“从长远来看，轨道塔有助于一劳永逸地根除航天飞机。这座山会变得更安静。”

“我明白。我们将要消受的不再是偶然的声震，而是没完没了的咆哮声了。”帕拉卡尔马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摩根思忖，跟这号人打交道，真是什么也谈不拢，本来还以为马哈纳亚凯法师是最大的障碍呢……只得转变话题了。摩根打算小心翼翼地把立足点转换到靠不住的神学上来。

“我们要做的事，”他诚挚地说，“难道与你们没有一点儿相宜之处吗？我们希望建造的太空梯其实是你们山壁上那条梯道的延续。要是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我们是打算把阶梯继续修上去，一路修到天国。”

尊敬的帕拉卡尔马简直被这种亵渎的语言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一次是他的上司心平气和地回答的。“真是非同寻常的想法。”他冷冷地说，“可是佛教教义不信天国。拯救众生之道可能存在，却只能在这个世界上寻找。我想不通你们干吗急着要离开这个世界进入太空。您知道巴别塔的故事吗？”

“记不清了。”摩根无可奈何地承认。

“我奉劝您重读一下基督教的旧约，《创世记》第11章。那篇故事讲的也是关于建造一道通向天堂的阶梯的尝试，结果却一事无成——人们不能相互理解，因为他们的语言各不相同。”

“我们会遇到各种困难，但我想语言沟通不成问题。”摩根回答。

然而，望着尊敬的帕拉卡尔马，摩根对自己的话却不那么笃定了。他们确实是在讲着不同的语言，在某些方面比人类和星际滑翔器之间对话的鸿沟更加难以逾越。而这条鸿沟可能是永远也克服不了的。

“请问，”马哈纳亚凯以始终如一、彬彬有礼的态度继续问道,“您跟园林管理处谈得怎样？”

“他们非常合作。”

“对此我不觉得意外。他们长期预算不足，巴不得有新的收入来源。缆车系统让他们发了一笔横财。毫无疑问，他们希望您的工程会提供更大的财源。”

“对此他们没有失算。再说，他们已经确认这项工程不会造成任何环境问题。”

“要是空间轨道塔倒塌下来呢？”

这一回，轮到摩根逼视帕拉卡尔马的眼睛了。

“倒不了。”他以连接两个大陆的超级大桥缔造者的坚强信念说。

然而摩根非常清楚地知道——那位铁石心肠的帕拉卡尔马必定也知道——这类问题是不可能有绝对把握的。二百零二年前，1940年11月7日那个教训已经足够惨痛了，任何一个工程师都忘不了。

摩根少有噩梦，但那是其中之一。即便在此时此刻，地球建设公司的计算机也在设法驱除那个梦魇。

然而，宇宙间一切计算力量对于摩根尚未预见到的问题——对于还没有出现的噩梦，是无法防患于未然的。

(1)丽莎·乔宫多，闺名丽莎·格拉迪尼，因其夫婿托列奥那多·达·芬奇为其绘有肖像画《蒙娜丽莎》，亦被称作蒙娜丽莎。

(2)上座部佛教最重要的节日，以纪念佛陀的诞生、成道和逝世，时间在阴历卫舍迦月的满月日（望日），即阳历四五月间。东南亚许多国家以此日为法定假日，届时行法事并布施放生。

(3)物理学术语。由于外力作用或内在缺陷，物体单位体积所发生的长度和夹角的变化。亦称“相对变形”。

天堂的喷泉

18．金色蝴蝶

尽管阳光灿烂，四周壮丽的景色不断映入眼帘，摩根却无动于衷，汽车开动后不久，他就进入了梦乡。轿车驶过无数“U”字形急转弯，急刹车的时候，他向前冲了出去，被安全带紧紧勒住，这才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一时睡意蒙眬，认为自己还在做梦。微风轻轻吹进半开着的车窗里，温暖又湿润，仿佛是从土耳其浴室里漏出来的蒸汽。可是车子显然是遇到了一场遮天蔽日的风雪……

摩根眨眨眼，眯缝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奇景——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见金色的雪花。

汽车已无法继续行驶。大群蝴蝶像一团浓云似的向着东方飞去，航向稳定，目标明确。有几只蝴蝶被吸入车内，疯狂地振翅乱飞，摩根挥手把它们扑了出去。另外好些蝴蝶贴满了挡风玻璃，司机用自己能想到的塔普罗巴尼骂街话狠狠地发泄了一通之后，走下车去把玻璃擦干净。待他擦好，蝴蝶已经明显减少，只剩下一小撮掉队的蝴蝶孤零零地飞翔着。

“有人给你讲过蝴蝶的传说吗？”汽车开动之后，司机问道。

“没有。”摩根嘟哝了一声。他对此压根儿不感兴趣，一心一意只想继续睡觉。

“金蝴蝶——它们是卡利达萨手下的勇士，在亚卡加拉阵亡的将士们的亡灵。”司机津津有味地讲述着。

摩根冷哼一声，希望司机识相一点，可是饶舌的司机却毫不理会地继续说下去：

“每年大约这个时候，它们都拼命向圣山飞去，到头来却都死在了下面的山坡上。有的时候它们能飞到缆车道的中段，但再高就飞不上去了。这对于维哈拉来说，真是值得额手称庆的幸事。”

“什么维哈拉？”摩根睡意蒙眬地问。

“就是寺院。假如它们飞到了山顶，就表示卡利达萨取得了胜利。到那时，比丘们——也就是和尚们——就得弃山而逃。在拉纳普拉博物馆里保存着一块石碑，上面铭刻的‘预言’中有这么一段记载。您想去看看吗?”

“有机会再说吧。”摩根急忙回答，说完把身子靠到了柔软的椅背上。但他并没有能够很快入睡——司机描述的形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今后几个月里，他将常常想起这个形象——在艰难困苦之际和危急关头，注定灭亡的千百万蝴蝶枉费力气攻击那座圣山，而他再一次沉浸在金色暴雪之中。他默想着这一切的象征意义。

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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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萨拉丁湖畔

几乎所有比较历史学计算机模拟都说明，图尔战役（公元732年）是人类关键性的灾难之一。假如查理·马特被打败的话，伊斯兰教就有可能解决使自己分崩离析的内部分歧，进而征服欧洲。这么一来，基督教几个世纪的野蛮统治可望得以避免，工业革命可望提前将近一千年开始，到如今，人类可望到达太阳系以外较近的星球，而不是仅仅到达系内稍远的行星……

但命运做出了另一种安排，先知穆罕默德的军队撤回了非洲。

——主席致辞：汤因比诞辰二百周年讨论会（伦敦，2089）

“你可知道，”法鲁克·阿卜杜拉酋长说，“我已经自封为撒哈拉舰队的海军大元帅啦？”

“我不意外，总统先生。”摩根望着浩瀚的蓝色萨拉丁湖的粼粼波光回答说，“假如不涉及海军机密的话，请问你有多少舰艇？”

“目前有十艘。最大的一艘是红色新月公司经营的三十米水面掠行艇。每个周末它都忙于救助那些驾船技术差劲儿的旱鸭子。我们的人在水面上还施展不出大本事——瞧，那个白痴正在换抢航行(1)呢！从骆驼背上转到船上，二百年时间毕竟还是不够长。”

“在骆驼和船之间，你们驾驶过卡迪拉克和罗尔斯·罗伊斯轿车嘛，这肯定能减少转变的难度。”

“我们还在用那几种轿车——我的曾曾曾祖父的银鬼牌轿车至今还崭新如故呢。我得说一句公道话，在湖面上遇险的都是外地人，他们试图跟本地的风比比高低。我们则坚持使用机动艇。明年我准备购置一艘潜艇，保证可以到达湖底78米最深处。”

“下去干啥呢？”

“最近我听说，这个沙漠里曾经布满古代珍品文物。不消说，沙漠被淹没之前谁也没为那些文物操心。”

试图催促这位北非自治共和国总统是徒劳无益的——摩根对此一清二楚。无论宪法上怎样规定，阿卜杜拉酋长的权力和财富都几乎是世界第一的。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把权力和财富用到该用的地方。

他的家族不怕冒险，而且很少为自己的冒险行为后悔。这个家族的首次著名赌博就是花费石油美元购买以色列的科技成果，从而招致了整个阿拉伯世界几乎长达半个世纪的仇恨。但这一深谋远虑的行动直接导致了红海矿藏的开采、沙漠的改造以及后来直布罗陀大桥的架设。

“我不说你也知道，万，”这位酋长再次开口，“你的新计划叫我有多动心。建桥的时候咱们同甘共苦，我知道你能成事——只要有财源。”

“谢谢。”

“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我吃不准干吗要设中途站——干吗要设在二万五千公里的高度？”

“有几个原因。首先，在大约这个高度必须设一个主发电站，因为无论如何，这是相当大规模的建设。后来我们又想到，乘客在狭小的客舱里禁锢七小时太久了，把旅程分为两段有一些额外的好处。我们不必在旅途中为乘客供应膳食——他们可以在停靠站就餐并活动活动手脚。我们也可以就此优化车辆设计，只有下半段密封舱才采用流线型设计，上半段的密封舱可以大幅简化、轻型化。中途站不仅可以用作转车点，还可以用作营运和控制中心——我们相信，最终它可以凭借自身优势成为一个旅游热点和度假胜地。”

“可那不是中点！约莫是到达静止轨道的——呃——三分之二路程。”

“不错。中点是在一万八千公里高度，不是在二万五千公里。不过我们还要考虑另一个因素——安全。中途站设在全程三分之二的高度上，假如它上面的三分之一断裂的话，中途站不会掉落下来坠毁在地球上。”

“为什么？”

“它有足够的动量维持轨道的稳定性。当然啦，它会朝地球方向掉落，但始终不会靠近大气层。因此，它十分安全可靠——只是变成了一个空间站，沿十小时一循环的椭圆形轨道运行，一天两次返回它的始发点，我们最终可以把它重新对接起来。从理论上说……”

“从实际上说呢？”

“哦，我相信也是可行的，中途站的人和设备都可以得救。假如把它建在较低的高度上，我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从二万五千公里限度以下掉落的任何物体都会跌入大气层，并在五小时之内烧毁。”

“你打算向从地球到中途站的乘客宣传这个事实吗？”

“我希望他们一心一意欣赏美景，无暇为此担忧。”

“照你这么说，太空梯倒像一个观光梯了？”

“干吗不是呢？相比之下，地球上的观光点最多只能俯瞰三公里(2)！我们谈的要高出一万倍。”

阿卜杜拉酋长默默琢磨着，谈话停顿了好一阵子。

“咱们错过了一个机会。”他终于说道，“本来可以在大桥的两个桥墩上各建一个五公里高的观光塔呢。”

“原来的设计方案里有这个项目，但后来被砍掉了，出于通常的原因——经济效益。”

“咱们可能失算了，两个观光塔本来是可以设收费站捞回成本的。我刚才悟出一个道理——假如当时就有这种超级纤维的话，我想大桥的造价可以减少一半。”

“不瞒您说，总统先生，造价用不着当初的五分之一，但是大桥的建设将会推迟二十几年，这么说来还是有失有得。”

“我得跟我的会计师们谈一谈这个得失问题。他们中的一些人至今仍不相信造那座桥合算，尽管交通增长率超过了预测的速度。不过我再三告诫他们，钱并非一切，共和国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心理上和文化上都需要这座桥。你是否知道，百分之十八的人之所以驱车过桥，不为别的，只因为桥在那儿？过了桥，他们立刻折了回来，情愿为此交纳双程过桥费。”

“我好像记得。”摩根干巴巴地说，“很久以前我对你提过同样的道理。当时你怎么也想不通。”

“不错。我记得你最津津乐道的是悉尼歌剧院。你频频向我指出，它挣回了比造价高出好几倍的赢利——只论现款，更别提它带来的显赫名声了。”

“别忘了还有金字塔。”

酋长放声笑道：“你把它们叫什么来着？人类历史上效益最高的投资？”

“正是。四千年过去了，还在产生旅游效益。”

“这么对比有些欠妥吧？金字塔的管理费用跟大桥不可同日而语，更不用说你那个拟建的太空塔了。”

“太空塔的寿命可能比金字塔更长。它所处的环境要理想得多。”

“一个吸引人的见解。你真的相信它可以营运几千年吗？”

“当然不是以一成不变的方式营运下去，不过原则上是可以的。无论未来的技术有什么新发展，我不相信会有更有效更经济的通往太空之路。你就把它看成另一座桥吧。不过这回要建造的是一座通往星球的桥梁——至少是通往系内行星的桥梁。”

“但你又要我们帮忙筹措资金，我们还得为前一座大桥再支付二十年的巨款呢。这回你的太空梯可不是建在我们的本土上，跟我们也没有切身关系。”

“我相信大有关系，总统先生。你们的共和国是地球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现在，太空运输费用是制约地球经济发展的主要因素之一。如果你看了对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经济发展的预测的话……”

“我看了——看了，很有趣。好吧，我们虽然还不算太穷，但资金却不好筹措。咦，你可以拿它去吸引格洛斯世界产品公司的资金嘛！”

“此后每十五年还一次债，直到永远？”

“假如你的预测是正确的就好了。”

“我的预测从没失误过，我对大桥的预测总是正确的。当然啦，你说得对，我只希望北非自治共和国开个头。一旦你们表现出兴趣，争取其他方面的支持就容易多喽。”

“包括哪些方面呢？”

“世界银行、行星银行、联邦政府。”

“还有你自己的雇主地球建设公司吧？莫非你想把它撇开不算，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万？”

切中要害了，摩根差点宽慰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他终于可以开诚布公地跟一个信得过的人谈谈。此公乃是大人物，不会卷入小官僚的明争暗斗，又能透彻地领悟问题。

“我一直是在利用业余时间办公——眼下我在休假呢。顺便说一下，大桥的工作也是这样开始的！不知道我告诉过你没有，有一次他们居然正式命令我把大桥忘掉……过去十五年间，我吸取了不少教训。”

“这份报告一定占用了计算机不少时间。谁来支付这笔费用呢？”

“哦，我有不少可以自由支配的资金，因为我的班子总是在做别人搞不懂的研究工作。实不相瞒，我手下一小班人马几个月以来都在做着太空梯的构想。他们的热情非常高，把大部分业余时间都搭进去了。到如今，我要么公开表明自己的态度——要么把工程放弃。”

“你们那位尊敬的董事长知道这件事吗？”

摩根微微一笑，“他当然不知道。在一切细节得到解决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我能理解其中奥妙。”总统敏锐地说，“我想，你还有一点考虑是要确保柯林斯参议员不会赶在前头成为首创太空梯的人。”

“他不可能首创——太空梯的构想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了。但是他，还有许多别的人，可能还会把它拖延下去。我要在有生之年看见它成为现实。”

“不消说，你是打算主管这项工程喽……喂，你到底要我们干啥？”

“我只是提个建议，总统先生——您可能有更可行的办法。譬如由您出面组织一个世界财团吧——成员或许还包括直布罗陀大桥管理局、苏伊士和巴拿马公司、英吉利海峡公司、白令海峡大坝公司等等。待到一切搞定，再去找地球建设公司，请求他们做一次可行性研究。你们需要付出的投资数额是微不足道的。”

“啥意思？”

“不足一百万。因为我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工作。”

“然后呢？”

“此后，有您作后盾，总统先生，我就可以见机行事了。我可能留在地球建设公司，也可能辞职，加入世界财团——姑且把它叫作天体工程公司吧。这完全视情况而定。只要对工程有利，我什么都干。”

“看来这是一种明智的态度。我想咱们能搞出一点儿名堂来。”

“谢谢您，总统先生。”摩根诚心诚意地回答，“但是现在有一个恼人的路障，我们必须立即把它搬掉，也许得赶在开办世界财团之前动手——我们不得不诉诸世界法庭，确立我们对地球上那块最宝贵的不动产的管辖权。”

(1)非机动帆船不能径直逆风航行，必须走“之”字形路线逆风前进。例如，刮着正东风的时候，帆船若要到达正东方某个目的地，必须交替走东北和东南方向。这种行船方法叫作逆风换抢或换抢航行。

(2)摩根说的是驱车到直布罗陀大桥上观光。

天堂的喷泉

20．起舞的大桥

即便在这个即时通讯和全球快捷交通均已实现的时代，也并非什么东西都可以用电荷模式贮存起来。还有一些物品不得不以其他模式储存，例如古籍、专业证书、荣誉奖章、工程模型、材料样品、艺术家的工程透视图（不像计算机画得那么精确，却有很好的观赏价值），当然还有铺满整片地板的地毯，高级官员们都欣赏的。

摩根的办公室设在内罗毕市(1)地球建设公司总部无规则楼房的第六层——陆地部楼层，他平均每个月有十天左右的时间是在那里度过的。它下面一层是海洋部，上头一层是行政部，也就是董事长柯林斯和他手下人员的办公室。建筑师热衷于天真的象征主义，把顶层留给了太空部，屋顶上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天文台，配有一架终年失修的三十厘米望远镜——因为只有在办公室聚餐的时候才使用，其观察对象往往与天文相去十万八千里。“研究员”们最中意的目标是同总部大厦相距只有一公里之遥的“三星”大饭店的窗户。

由于摩根同他的两个秘书（其中之一是电子计算机）时刻保持着联系，因此当他从北非自治共和国短程飞行回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按照往昔的标准来看待的话，他的机构实在小得出奇，归他直接领导的男女工作人员尚不足三百名，但他们掌握的计算和信息处理能力却比地球上的全体居民加起来还要强。

“嘿，你跟酋长谈得怎样？”其他人一走，他的副手和老朋友沃伦·金斯利便问道。

“不怎么样。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我们怎能让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扯住后腿？法学家们是怎么说的？”摩根问道。

“我们肯定得请世界法庭裁决。假如法庭同意这是一个事关公众重大利益的问题，那么我们那些尊敬的朋友就得搬家……否则，情况就会复杂化。或许，请你给他们来一次小小的地震?”

摩根是普通大地构造学学会理事会成员，因此这事成了他和金斯利之间常备的笑料。可是，就连大地构造学家们——对于人类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幸事——也始终没有找到控制地震的方法。人们只是学会了可靠地预告地震，并在地震造成严重破坏之前把能量以无害的方式释放出去。即便做到这个程度，成功的记录至多也只有百分之七十五。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摩根耸了耸肩，“喏，其他问题怎么样？”

“都开始模拟了——你现在要看看吗？”

“好哇——看看最棘手的问题吧。”

办公室窗户暗了下来，室内中央出现了一个由发亮线条组成的地球模型。

“瞧这个，万，”金斯利说,“这里就是那个闹别扭的地方。”

空荡荡的空间中开始出现一行行字母和数字——速度、业载、加速度、中转时间。附有经度和纬度圈的地球模型在地毯上方盘旋着。从地球上升起一条亮线，直至比人稍高一点的地方，它代表移动着的空间轨道塔。

“模拟速度是正常速度的五百倍，横向比例扩大五十倍。我们开始了。”沃伦解释。

某种无形的力开始拉拽那条光线，使它偏离垂直方向。摄动在向上扩散，这是利用电子计算机模拟货载在地球重力场作用下的运动。

“偏离量多少?”摩根问。

“大约二百米。它将要达到三百米，而在此之前……”

亮线断了。空间轨道塔被截成两半，两截分别以减速运动（代表每小时数千公里的实际速度）相互分离开来——一段弯曲着落回地球，另一段往上抛向太空……这个想象中的灾难，暂时还只存在于计算机的大脑里，但几年来却一直困扰着摩根。

那部两百年前拍摄的电影他至少看过五十遍了，有些片段他是一帧一帧仔细观看的，直到每一个细节都铭记在心。它是有史以来拍摄过的最昂贵的纪录片，至少在和平时期是如此——每一分钟都让美国政府花费了数百万美元。

冷漠无情的镜头清楚地照下了一座飞越峡谷的纤细（太纤细了!）而优美的大桥(2)，以及一辆被受惊的驾驶者遗弃的孤零零的轿车。这不足为奇，因为大桥出现了人类整个工程史上从未见过的异常现象。

千万吨金属居然开始表演轻巧的高空芭蕾舞。从侧面看上去，你可能误以为那是一座橡皮桥而不是钢铁大桥。高达数米的起伏震荡波缓缓扫过桥体，悬吊于桥墩之间的桥面起伏扭动，像一条愤怒的巨蟒。沿着峡谷刮来的风带着人耳听不见的振荡波，却与这座在劫难逃的大桥发生谐振。起初的几小时，振荡逐渐增强，但谁也预想不到它会怎样终结。大桥持久的临终挣扎最终成了授予设计师们的一纸奖状，他们本来是完全可以谢绝这种嘉奖的。

突然，悬吊钢缆断裂了，像一条条致命的钢鞭向上挥去。大桥的路面塌落到万丈深谷之中，吊桥的碎片旋转着飞向四面八方。即便按正常速度放映，最后的灾变看来都像是用慢动作拍摄的一样。灾祸的损失太严重了，在人们的记忆里没有哪一场灾难可以与它相提并论。实际上，整个事件只不过延续了五秒钟而已。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横跨塔科马峡谷的大桥在技术史上取得了不可磨灭的地位。两个世纪之后，在摩根办公室的墙上挂上了一幅它最后时刻的照片，上面附有这样的说明文字——“我们最差劲的产品之一”。

对于摩根来说，这并不是戏谑而是座右铭，它时刻提醒他——意外灾祸随时可能出现。设计直布罗陀大桥时，他研读了冯·卡尔曼(3)对塔科马海峡桥的经典分析，尽可能从过去代价最昂贵的错误中吸取教训。这堂课没有白上，即使在来自大西洋最猛烈的飓风袭击下，直布罗陀大桥也没有出现严重的振动问题，只是车行道偏离了中心线一百米，而这种情况是同设计数据严格相符的。

然而太空梯是进入未知领域的一次大跃进，出现一些令人不愉快的意外情况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大气层这一段的风力容易估计，但还必须把业载停止和启动引起的振动考虑在内——在这样一个庞大的结构上，甚至太阳和月球的潮汐效应也会引起振动。这些因素不仅各自起作用，而且也会综合起来起作用。按所谓“最糟的情况”来考虑，这些因素说不定还会与偶然发生的地震联合，使局面更加复杂。

“这种载荷规范的全部模型得出的结果是一致的。”沃伦说，“振动逐渐增强，最终在大约五百公里高处出现断裂。必须大幅度增加振动阻尼。”

“这正是我担心的。需要增加多少?”摩根问。

“一千万吨。”

凭着工程上的直观经验，摩根的估计也是这个数字。现在计算机证实了这个数字——他们必须在轨道上增加一千万吨“锚固”质量。

即便按照地球的土方标准计算，这么大的质量也不是小事一桩，相当于直径两百米的一块大圆石。他的眼前出现了以塔普罗巴尼的天幕为背景的亚卡加拉山。

把那座山拔高四万公里，让它插入太空——亏你想得出来！幸运的是，可能用不着那样做，毕竟还有两种替代办法。

摩根一向鼓励手下的工作人员尽量发挥独立思考的精神，这是培养责任感和减轻领导者自身工作量的唯一方法。他那一班人已经多次找到被他忽略的解决办法。

“你有什么高招，沃伦？”他平静地问。

“我们可以利用设在月球上的弹射器发送一千万吨月岩，这是一项费时费钱的工作，我们还需要一个太空操作站接收这些材料，并把材料送入预定的轨道。此外，这么做还涉及心理问题……”

“我明白。我们不能再弄出一个圣路易斯·多明戈……”摩根沉思着点了点头。

圣路易斯·多明戈是南美洲的一个小村庄（幸亏很小），一块预定供某个低轨道空间站使用的月球金属意外地落到了这个村子里。就这样，由于引导错误，地球上出现了第一个人工陨石坑，导致二百五十人死亡。从此以后，地球上的居民对于“宇宙发射”就持强烈的反对态度了。

“要是能够利用某个空间轨道合适的小行星，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沃伦继续说，“我们已经注意到有三颗这样的小行星。那里最好有制造超级纤维所需的碳。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石二鸟’了。”

“这石嘛……似乎是大了点儿，但这种设想我很欣赏。月球弹射器恐怕不适用——发射一百万个十吨重的石球会耽误几年工夫，而且一些石球肯定会偏离轨道。假如找不到足够大的小行星，咱们还可以用太空梯送上石块去补足——能避免这样做的话，我是不喜欢浪费那么多能量的。”

“这种方法可能是最经济的。有了最新核聚变电厂的效率，把一吨货物送上轨道仅仅消耗价值二十美元的电。”

“你对这个数字有把握吗？”

“这是中央电站的报价。”

摩根沉默了几分钟，“假如是这样的话，那航空航天工程师们可就要恨死我了。”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几乎像尊敬的帕拉卡尔马一样恨我入骨。

其实，这话他说得并不公道。真正信奉佛门教义的人是不可能萌发仇恨之心的。在庙里的时候，他从乔姆·戈德堡博士眼里看到的仅仅是不可调和的对立情绪。

对方要运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进行斗争。

(1)肯尼亚首府。

(2)这里指的是塔科马海峡桥。此桥为横跨美国皮吉特海峡连接奥林匹克半岛和华盛顿州大陆的第一座悬索桥，代表着人类工程史上最重大的失败。此桥开放四个月后，于1940年11月7日晨在时速68公里的大风中断裂。经调查确证，事故是因为桥面和未用腹桁架加固的板梁未能吸收大风的紊流所致，而狭窄的双车道桥面使主跨有很大的可弯曲性。这座桥的空气动力反应之所以如此脆弱，是因为当时对空气动力学的认识还很肤浅。这次事故推动了空气动力学的研究并取得重大进展。1950年该桥进行了改建。

(3)20世纪美国伟大的工程学家，生于布达佩斯，1936年加入美国籍，开创了数学和基础科学在航空、航天和其他技术领域的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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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判 决

在保罗·萨拉特的许多品质之中，有一点是颇讨人嫌的，就是喜欢冷不防给人家打个电话，而且喜也罢，忧也罢，劈头一句总是问：“你听到那条新闻了吗？”拉贾辛哈有时恨不得敷衍他说：“早就听过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他不忍心剥夺保罗这点天真无邪的乐趣。

“喂，这一次是什么?”他毫无热情地问道。

“玛克辛正在环球二套演播室，跟参议员柯林斯谈话。看样子，咱们的摩根博士惹上了麻烦。我请您马上收看一下。”保罗急切地说。

拉贾辛哈按了一下按键，保罗那激动的面孔立刻换成了玛克辛·杜瓦尔的影像。她坐在人们非常熟悉的演播室里，正在采访地球建设公司的董事长。这位先生似乎并不想抑制自己的愤懑情绪——或许是装出来的情绪。

“……柯林斯参议员，既然世界法庭已经做出了裁决……”传出的是玛克辛的女低音。

拉贾辛哈把节目并联到“录像”模式，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说：“我还以为星期五才播出呢。”他关掉声音，激活与亚里士多德通信的私人线路，突然叫了起来，“天哪，今天是星期五了！”

像往常一样，亚里立刻跟他通话。

“早上好，拉贾。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那美妙而不带感情的话音是人类的声线无法发出的，在与他交流的四十年里一直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在他死后，它将与别人交谈几十年乃至几个世纪，就像同他谈话一样（其实，此时此刻它正在跟多少人对话呢？）。当初他得知这个情况时，一度感到郁郁不乐，现在就无所谓了。他并不妒忌亚里士多德的永生不死。

“早上好，亚里，我想了解世界法庭今天就天体工程公司状告斯里坎达寺院一案做出的裁决。谈谈概要情况就行了——稍后给我一份打印输出全文。”

“裁决一：根据2085年编制的塔普罗巴尼国法典和世界法典，确认寺庙所在地皮的永久租赁权。表决一致通过。

“裁决二：拟议中的轨道塔建设会给具有重要意义的历史文化遗迹造成噪声和振动，构成对私人的妨碍行为，根据侵权行为法应受到制止。在现阶段，该项工程涉及的公众利益尚不足以影响本次决议。此款通过的票数为四比二，一票保留。”

“谢谢你，亚里——打印输出就不要了。再见。”

情况完全在预料之中。然而，他不知道应该为此感到宽慰呢，还是应该感到失望。

同旧时代保持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拉贾辛哈庆幸旧传统得到珍惜和保护。假如人类从血腥的历史中已经悟出一点道理的话，那就是唯有个体的人是举足轻重的——他们的信念无论多么古怪，都应该得到保护，只要那些信念不与更广泛而同样合法的权益相冲突。老诗人是怎样说的呢？“国家这样的事物终究是不存在的。”这种说法也许离谱，但总比另一个极端要好一些。

但与此同时，拉贾辛哈也略感几分遗憾。他几乎说服了自己，摩根那个雄心勃勃的伟大事业可能正是防止塔普罗巴尼乃至整个世界在饱食无忧和自我满足中陷入衰落所需要的新事物（这是顺应历史趋势吗？）。现在，法庭堵塞了这条道路。这种情况即使不是永久性的，至少也会在许多年内保持下去。

他想知道玛克辛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于是把控制台拨到延时重放模式。在环球二套新闻分析频道上（又名“发言人特写头像之乡”），柯林斯参议员振振有词：

“……无疑超越了权限，把陆地部的财力用到与部门无关的项目上。”

“不过，参议员，你是不是有点儿墨守成规了？按照我的理解，超级纤维的研制是为了应用于建设项目，尤其桥梁建设。难道这不是一种桥梁吗？我听到摩根博士使用过这个类比，尽管他也称其为塔。”

“现在是你变得墨守成规了，玛克辛。我宁可承认太空梯这个名字。你对超级纤维的看法完全错了。它是两百年间航空航天研究的成果。我公司的陆地部取得了最后的突破，当然啦，我为手下的科学家感到自豪。”

“你认为整个工程应该移交给太空部吗？”

“什么工程？只不过是一种设计研究罢了，是地球建设公司始终在进行的几百个设计研究之一。这些研究我一个也没过问，也不想过问，除非到了必须做出某种重大决策的阶段。”

“那不属于这里谈的情况吗？”

“肯定不属于。我的太空运输专家表示，他们能处理全部预计增长的运输量——至少在可预见的将来。”

“准确地说，多久呢？”“今后二十年。”

“那以后怎么办呢？按照摩根博士的说法，建造轨道塔也需要二十年。假如二十年以后没有轨道塔，该怎么办呢？”

“到时候我们自然会有其他办法。我的人员正在探索一切可能性，谁也不能认定太空梯就是正确的解决办法。”

“不过，太空梯的设想从根本上说是稳妥的吧？”

“看来是稳妥的，但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这么说，你应该感激摩根博士做了初期的工作喽？”

“我对摩根博士极其敬重。他即便不是全世界、也是我公司最卓越的工程师之一。”

“参议员，你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呢。”

“很好。那么，我确实感激摩根博士让我们注意到了这件事。但我不赞成他的做法。恕我直言，他企图迫使我表态。”

“怎样迫使你呢？”

“到公司外面——他领导的机构外面——进行活动，这是缺乏忠诚的表现。由于他四处耍花招，世界法庭才做出与他的愿望相反的裁决，这理所当然引起了诸多不利的评论。在这种情况下，我别无选择，只能极其遗憾地请求他上交辞呈。”

“谢谢，柯林斯参议员。像往常一样，跟你谈话很有趣。”

“你这个可爱的骗子。”拉贾辛哈一边说一边关掉电视。操纵台上请求通话的指示灯已经亮了一分钟左右。拉贾辛哈按下了按键。

“您都清楚了?”萨拉特教授问，“这下万尼瓦尔·摩根算是完了。”

拉贾辛哈若有所思地望了老朋友几秒钟。“您总是喜欢过早地下结论，保罗，愿意打赌吗?”

第三部 洪钟

天堂的喷泉

22．叛教者

圣贤提婆达萨曾试图理解宇宙，当一无所获并陷入绝望时，其恼怒地宣称：

包含“神”这个字眼的一切说法都是错误的。

他最不得意的门徒苏摩西里马上跳出来回答说：“你刚才说的话就包含‘神’这个字眼。哦，高贵的大师，我看不出，这个简单的说法怎么可能错误呢？”

提婆达萨沉思片刻后便做出了回答，这一次显然带着自信的口气：

只有不包含“神”这个字眼的话才可能是正确的。

苏摩西里应声回敬说：“哦，尊敬的夫子，假如你这个说法适用于你亲口说的这一句话，那么你的说法就不可能是正确的，因为它包含‘神’这个字眼。倘若你的话不正确……”

这时，提婆达萨把化缘钵头狠狠地砸碎在苏摩西里头上。

——摘自《小史》残篇，该书尚未被发现

日近黄昏，阶梯已经不再受到炎炎烈日的烤晒，尊敬的帕拉卡尔马动身下山。夜幕降临时，他到达了山上最高处的香客旅店，翌日，他将返回人间。

马哈法师没有挽留他，就算伙伴的离去使他伤心，他也没有流露出这种感情。他只是拖长声调说：“世上诸事皆过眼烟云也。”随后双手合十，为伙伴祝福送行。

尊敬的帕拉卡尔马一度是乔姆·戈德堡博士，不久后，人们又将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了。对于这次突然离庙下山之举，他是很难做出解释的。可他知道这样做是正确的。

在斯里坎达寺里，他觅得了心灵的安宁，但这是不够的。他的数学头脑无法同和尚们的暧昧态度相妥协——在他看来，对信仰问题持冷漠态度要比公开的不信仰更糟。

倘若存在着拉比(1)基因这种玩意儿的话，那么戈德堡博士身上就有。同许多前辈一样，戈德堡-帕拉卡尔马曾经借助数学寻觅神，连20世纪初库尔特·哥德尔发现不完全性定理这样的轰动事件都不曾使他泄气。他不明白，人们不问宇宙是不是某种超级智能的创造物，怎能理解欧拉下面这个深奥而简洁完美的方程式所包含的动态不匀称性：

eπ·i+1=0

戈德堡以新宇宙论成名，这一学说在被推翻之前风行了将近十年，他被捧为爱因斯坦第二或者吴亚(2)再世。他还在气象学和流体动力学研究方面取得了杰出成果，而这两门学科本来被认为是到了头的、不会再有什么惊人发展。

后来，在威望最高的时候，他改变了宗教信仰，这与帕斯卡如出一辙，只是没有那么多的病态倾向。此后十年，他遁入空门，隐姓埋名，把卓越的思想贯注于教义和哲学研究。他对这段插曲并不后悔，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抛弃了佛门，或许有一天，他还会踏上圣山漫长的阶梯。但是现在，他那神赋的天才在他身上重新觉醒了。他渴望去做大量的工作，而进行工作所需的各种工具，却是斯里坎达寺院中所没有的。

于是，就像是摩西在世，尊敬的帕拉卡尔马重又降临到他十年前辞别的红尘世界。对周围的美好天地他视而不见，因为这些美景与他内心的胜境无法相提并论。在他头脑中，有一支胜利挺进的方程式大军。

那是流体动力学和微观气象学。戈德堡并没有白白研究这些学科。他甚至已经不再对万尼瓦尔·摩根怀有多少敌意。无论有心无心，导火线已经被点燃；他笨口拙舌，却也是神的使者。摩根的事业暂时受挫了，可斯里坎达山依然处于威胁之下，法庭随时可能重新审议决定。这就是说，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保护那座寺庙。不管命运的车轮会不会再把他拉向这方净土，帕拉卡尔马的决心都不可动摇。

庙宇需要拯救，而他，戈德堡，能做到这一点。他相信这是命中注定的。

(1)希伯来语，意谓“吾主”或“吾师”，在中文《圣经》里有时译作“夫子”，专指经过犹太教正规宗教教育，担任犹太教会众的精神领袖或宗教导师的人。其职责是执行教规和教律，主持宗教仪式，负责青少年的宗教教育。拉比基因即犹太教教师的遗传因子。

(2)作者杜撰的科学家。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23．太空推土机

“你之所以遇到麻烦，摩根博士，是因为你走错了星球。”坐在轮椅里的人说。

“我不禁想到，”摩根盯着客人的生命保障系统回敬说，“这句话对你也是适用的。”

人民火星银行副行长会心地微笑了一下。

“我到这里反正只待一个星期，此后就要回到月球上低引力的舒适环境里。哦，非走不可的话，我可以行走——不过我宁可坐着，这样舒服些。”(1)

“那你亲临地球到底有何打算呢？”

“在某些情况下，亲临现场看一下是完全必要的。同流行的意见相左，我认为单靠通信联系是远远不能解决问题的。我相信你有同感。”

摩根点点头，情况确实如此。他想到，看看某种材料的结构，摸摸岩石，踩踩脚下的泥土，闻闻丛林的气息，体验一下水花溅到脸上的感觉，这一切在他的工程中起过至关重要的作用。很可能，到了将来某个时候，或许连这些感觉也可以靠电子技术转送——其实现在已经有人在做这种试验了，只是还很不成熟，且耗费太高。然而，现实终究是不可替代的，应该随时谨防被假冒。

“假如你专程到地球来看我的话，”摩根说，“我深感荣幸。不过，如果你要我到火星上工作，那可就白费时间喽。我享受着退休生活，现在我有时间同亲戚朋友们见见面，逍遥自在，不打算另起炉灶了。”

“可是您才五十二岁。您打算怎样打发日子呢？”部长深表惋惜地问。

“容易得很，十多个课题等待着我，我可以把有生之年献给其中任何一项。古时那些工程师们——罗马人、希腊人、印加人——我一直很感兴趣，却始终没有时间去研究他们。有人邀请我到地球大学任教，还建议我编写一本高级建筑教材。我想深入研究应用活性元素校正风和地震等动力荷载的问题，提出一些新见解。此外，我仍然担任着普通大地构造学学会的顾问，我正在准备写一份关于地球建设公司行政管理的报告……”

“受谁之托呢？我猜不会是柯林斯参议员吧？”

“不是。”摩根苦笑着说，“我想报告写出来会有用的。再说我也许可以通过这工作验证一下自己的某些想法……”

“不过，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您迟早会对写文章和讲课感到厌烦的，就像对眼前的挪威美景一样。这些湖泊和冷杉，就像你的写作和谈话一样，终将会发腻的。摩根博士，您可是一位从事创造性劳动的人，不去塑造宇宙，您就绝不会感到真正的快乐啊！”

摩根没有回答。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了。

“我想，你我所见略同。”银行家说，“假如我告诉你，我的银行对太空梯怀有浓厚的兴趣，你做何感想？”

“我持怀疑态度。我找过你们，但得到的回答是——这是个好主意，但是目前阶段一个子儿也投不进去，因为全部资金都得用在火星开发上。这是老生常谈啦，我听得耳朵都起老茧喽——结果到头来，当我已经不再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们却说什么我们将乐于帮助……”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眼下整个情况起了变化。现在，我们支持您建造升降机。不过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火星。您感兴趣吗？”

“有可能。请说下去。”

“想想有利条件吧。火星上的引力只有这里的三分之一，同步空间轨道的高度也可以降低一半。我方人员估计，火星太空梯系统耗资不足地球系统的十分之一。”

“这完全有可能。”行长的谈话显然引起了摩根的兴趣。

“这还不是全部。火星上大气虽然稀薄，飓风还是有的，可我们有风刮不到的高山。地球上的斯里坎达山——只不过是一座可怜的、五千米高的小山而已。而我们那座恰好位于赤道的帕沃尼斯山却高达两万一千米，并且没有火星和尚长期租赁地皮赖在山顶……火卫二的位置，您一定记得，它就在静止轨道上方只有三千公里处，因此我们已有现成的二百万兆吨物质停留在好位置上，可以起到锚固作用。”

“这会产生如何保持同步等一系列有趣的问题，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想见见测算出火卫二运动规律的那些人。”

“眼下不行。他们全在火星上。你必须到那儿才能见到。”“我有点儿动心了，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

“请讲。”

“地球必须有太空梯，其理由我不说你也知道。”摩根沉默了一会儿，“火星要它有什么用呢？你们的太空客货运量只相当于地球运量的一小部分，预计的增长率也小得多。”

“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提出这个问题呢。”

“喏，我现在提出来了。”

“您听说过‘厄俄斯’工程吗？”

“没听说过。”

“厄俄斯是希腊语，表示黎明。这是一项使火星回春的计划。”

“哦，当然啦，这件事我略知一二。你们是不是想把极冠融化掉？”

“正是。假如能把所有那些由水和二氧化碳组成的冰融化掉，就会产生几种效应。大气的密度会增加，将来可以逐步做到不需穿密封衣，再过些时候，空气甚至可能变得适于呼吸。火星上将出现河流和不大的海洋，随后就会生长出植物——终至实现精心规划的生物体系，两个世纪后，火星将变成伊甸园。它是太阳系里唯一可以用已知技术改造的行星，而金星太热了。”行长描绘了一幅引人入胜的景象。

“事情很清楚。可这跟升降机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需要将几百万吨设备运送到空间轨道上去。要给火星加热，唯一可行的办法是使用若干个直径达几百公里的太阳反射镜。这种设施，先是用来融化极地冰冠，以后会用来保持舒适的温度。”

“你们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各个小行星上不是有许多矿场吗?那里难道不能提取所需的全部材料吗？”摩根不解地问。

“当然可以得到一部分材料，但适用于反射太阳能的优质镜子是钠制的，而钠在宇宙中是很稀少的。需要的时候我们只好到塔尔西盐床去开采——幸运的是，它就在帕沃尼斯山脚下。”

“这工程需要多少年？”

“不出意外的话，第一阶段需要五十年时间，大致到你百岁大寿的时候完成——保险师说，你见到这一天的概率为百分之三十九。”

摩根呵呵笑了。

“我对深入细致搞研究的人总是敬佩得五体投地。”

“不注意细节，我们在火星上就无法生存下去。”“行。不过我还有许多保留意见。比如说，资金的筹措……”

“那是我的事，摩根博士。我是银行家，你是工程师。”

“没错，虽然你对工程学似乎挺在行，而我也深入学过经济学。在决定要不要参与这样一项工程之前，我想要一份详尽的预算项目分类材料……”

“可以给你……”

“——这只是第一步。”摩根说，“可能你还没有完全了解，为了实现这项工程，我还有大量研究要做，涉及五六个领域——超级纤维材料的批量生产，太空梯的稳定性和控制问题——我简直可以说上整整一个晚上。”

“那倒大可不必。我们的工程师们已经详细阅读了你的所有报告书，他们建议搞一个小规模模拟试验，既能够解决许多技术问题，又可以验证设计方案在原则上是否可行。”

“可行性包在我身上。”摩根道。

“我同意您的意见。不过，只要是直观的表演，无论它原始到何种程度，总会使许多看法得到改变。您可以搞一个尽可能小的太空梯系统——干脆就是一根挂着几公斤重物的金属丝，把它从空间轨道投放到地球上。是的，降落到地球。在这里取得成功的话，到火星上就更不用说了。然后你再利用这种系统运点什么东西上去，让所有人都看到火箭确实是过时了。这个实验是比较省钱的，但它足以提供基本数据和基础训练，在我们看来，它还可以省去今后多年的争论。我们可以去找地球政府、太阳系基金会和其他行星银行，向他们示范结果。”

“实际上你已经全都策划好了。你要我什么时候答复？”

“老实说，最好现在就答复。但不管怎么说，事情总还可以缓一缓。”

“好吧，那就请你把现有的设计研究、成本分析和其他材料全给我吧。”摩根使用了非常明确的措辞，“材料一看完，我就把决定告诉你——哦，最多一个星期。”

“谢谢您。这是我的号码(2)，您随时可以跟我联系。”

摩根把银行家的身份证插入他通信机的存储孔，核对了显示屏上的输入确认。身份证还没有归还，他已经打定主意了。

要是火星方面的计算没有出现重大错误——发生错误的可能性是极小的——那么，他的退休生活将到此结束。摩根对自己是颇有自知之明的——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问题上，他往往难以做出决定，而在生命的转折关头，则是连一秒钟也不会犹豫。

他历来知道该怎么办，而且很少出错。

在现阶段，本不宜把太多智力资本或感情资本投入到一个最终可能化为乌有的项目中。但当行长完成了此行第一阶段的任务、坐在轮椅上离去的时候——他将经由奥斯陆和加加林返回太平港——摩根却发现，自己原本打算在这个漫长的北方之夜里要做的一些事情再也干不下去了。他心里乱作一团，突然改变的未来让他浮想联翩。

他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几分钟后在书桌旁坐了下来，动笔列出应予优先考虑的事项，依照一种颠倒的顺序，从最容易了结的任务开始。然而，才过一阵子，他就发现自己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种平淡的例行事务上。他心里痒痒的，有件事情纠缠着他，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而他全神贯注思忖时，那件事立刻逃得无影无踪，好像一个熟悉而一时联想不起来的词汇似的。

摩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从桌旁站起身来，走到饭店西侧的走廊上。夜平静无风，寒意并不袭人，反倒使人精神振作。天上繁星灿烂，一钩浅黄色的蛾眉月正向着自己在峡湾中的倒影渐渐地降落。峡湾是那样地幽暗平静，仿佛是一块光洁的乌木板。

三十年前，他与一个姑娘几乎就站在这里，可眼下他再也无法清晰地想起她的长相了。他俩当时在此庆贺获得第一个学位

——这是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他们都很年轻，乐于互相为伴，其实这就够了。鬼使神差地，在这人生的关键时刻，渐渐淡忘的往事竟然把他带回到特罗尔瑟文峡湾。假如当年那位二十二岁的青年学生知道，未来三十年后，他会回到这个记忆中的快乐地点，当时的他会做何感想呢？

回想往事，摩根没有一丝怀旧或自怜之感，唯有一种缅怀过去的兴味。他和英格丽德和和气气地分了手，甚至没有考虑订立通常为期一年的试行婚约，而他对此一刻也没有懊悔过。她又交了三个男友，让他们都消受了几分失恋之苦，然后自己在月球委员会觅得一份工作。此后摩根同她失去了联系。或许她现在就在那个明亮的新月上面，月色几乎可与她的金发相匹配。

火星又在哪儿呢?摩根自愧地承认，他甚至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看见那颗星星！他的目光沿着黄道面寻觅过去，从月球直到光耀夺目的金星以远，在璀璨的漫天繁星中，他并没有找到任何同那颗暗红色行星相似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他，这个从来没有到过月球空间轨道以外的人，很快就要去欣赏那副壮丽辉煌的绯红色景观，注视着两个小月亮迅速变换它们的月相了……

……就在转眼间，他的幻想突然破灭。摩根好像生了根似地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即快步走回饭店，良宵美景已被他置之脑后。

他的房间里没有通用控制台，所以不得不到下面休息厅里调阅所需的资料。倒霉的是，小单间被一位老太太占用了，她花了好长时间调阅资料，摩根急得差点儿要捶门。老女人终于慢吞吞地走出来，咕哝着说了声对不起，于是摩根单枪匹马地同全人类积累的艺术和知识宝库打起了交道。

学生时代，摩根不止一次地在检索比赛中夺魁，在指定时间内匆匆回答严酷的裁判挖空心思罗列出来的各种错综复杂的问题（例如：“在大学生棒球冠军赛双方得分总数最高的那一天，世界上最小的国家的首都大气降水量是多少？”摩根回想起这个问题，总是倍感亲切）。后来他的检索技术日臻纯熟，而眼下要调阅的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三十秒钟后，资料显示出来了，比他实际需要的详尽得多。

摩根望着显示器的屏幕足有一分钟，然后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可能把这个问题忽略了！”他喃喃自语，“可他们能采取什么对策呢？”

摩根按了下“书面副本”的按钮，随后把那页打印纸带回房间，以便作更加详细的研究。但是研究什么呢？问题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给人当头一棒。他纳闷的是，自己是否忽略了同样明显的解决办法，提出这个问题会不会招来他人的耻笑？

然而，问题是无法回避的。

摩根看了看表，时间已过午夜。这件事必须立即弄清楚。

令摩根稍感宽慰的是，行长马上有了回音。

“但愿没有把你吵醒。”摩根有点儿言不由衷地说。

“没有——我们正要在加加林着陆。出了什么问题？”

“火星的那个月亮——火卫一，质量大约十万亿吨，以每秒两公里的速度运行着。它是一台宇宙推土机，每十一小时从太空梯旁边经过一次。我还没有算出准确的概率，但是可以肯定，每隔几天难免碰撞一次。”摩根以肯定的语气说。

线路另一端沉默了好长一阵子。然后银行家说：“这个问题甚至连我都能想象得出，在火星上工作的伙伴会有答案的。或许咱们只好把火卫一挪一挪了。”

“挪不动——质量太大。”

“我会立即同火星取得联系。眼下时延是十二分钟。一小时内我会得到答复的。”行长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但愿如此，摩根暗想。最好是佳音——假如我真的要接受这份工作的话。

(1)这位银行家坐轮椅不是因为肢体瘫痪，而是因为他长期生活在火星上，适应不了地球的引力。从火星到地球，他的体重比原来增加了三倍。

(2)号码由字母和数字组成，既是身份证号码，又包含着可视电话、驾驶执照、病历和保险等方面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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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神的手指

胡姬兰通常随西南季风的到来而开放，但是今年花期提早了。当约翰·拉贾辛哈站在他的兰花房里，欣赏着千姿百态的紫红色花朵时，他记起去年这个时候观赏初放的花蕾，赶上倾盆大雨，在温室中被困了半个小时的情景。

拉贾辛哈不无担心地朝天空望了一眼——不，没有要下雨的迹象。风和日丽，在天空的高处，飘着几片淡淡的云彩，让灼人的炎热得以稍减。可是……

拉贾辛哈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差不多就在头顶正上方，那些并排着的长长的云带被旋转的大气扰动搅出了一个洞。显然，这是一阵不过几公里宽的猛烈小旋风，但拉贾辛哈却联想到迥然不同的东西——刨平的木板上穿破纹理的孔眼。他撇下心爱的兰花，走到户外想好好看一看这种奇异的现象。现在，他看清楚了，小旋风正在空中缓慢扫动着，扭曲的云带清晰地标出它经过的路线。

不难想象，这就好似神的手指从天上伸下来，穿过云层勾出一道沟槽。就连精通天气控制基本原理的拉贾辛哈也想不到控制技术竟能达到这样高的境界。他不无自豪地意识到，四十年前，他曾为这项成就做出过自己的一份贡献。

当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残存的超级大国放弃轨道堡垒，把它们交给环球气象管理局，成就了铸剑为犁最后也最富有戏剧性的范例。现在，一度危及人类安全的激光装置，改把光束射向经过精心选定的大气层，或者地球上荒漠区域内的指定地点。诚然，即便同最最微弱的旋风的威力相比，激光的能量也是微不足道的，但是触发雪崩的落石，启动连锁反应的单个中子，它们所具备的能量何尝不是如此呢?

拉贾辛哈并不通晓技术细节，他只晓得发射激光光束涉及监视卫星网络和计算机，后者在电脑里贮存着地球大气、陆地表面和海洋的完整模式。当他望着小旋风坚定地向西移动，最后消失在游乐园防御土墙里面那一排婀娜多姿的棕榈树下时，他觉得自己简直成了一个原始人——一个充满敬畏之情、目瞪口呆地望着先进技术奇迹的原始人。

他举目仰望，就在那里的高空中，他看不见的工程师和科学家正在他们的人造云天上绕着世界奔驰。

“太妙了！”他喃喃地说，“不过，但愿你们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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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轨道轮盘赌

“我早该想到，”银行家懊悔地说，“这个问题会写进那些我从来不看的技术附录中。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你看了整份报告，我想知道你的对策。老实说，我一直在发愁呢。”

“对策再明显不过了。”摩根自信地回答。在脑海中，他重又看到了电子计算机模拟的巨大太空梯，它仿佛是安装在宇宙这把提琴上的琴弦，低频振荡通过它在地球和空间轨道之间往复传播。在这幅图像之上，还叠加了在他记忆中盘旋过千百次的“起舞的桥”的影片残像。这就是解决问题的全部线索。

“火卫一每十二小时十分钟飘过轨道塔一次。幸运的是，它的轨道平面与轨道塔不完全重合——否则每公转一周就会发生一次碰撞。它在绝大多数公转路径上碰不到太空梯，具有危险性的时间可以精确地预测出来——必要的话可以精确到千分之一秒。再说，太空梯同任何工程项目一样，不是完全刚性的结构，它有自然振动周期，几乎像行星轨道一样可以精确地计算出来。因此你们的工程师提出，将太空梯本就无法避免的固有振荡加以“调整”，使它不至于同火卫一相遇。每次卫星从太空梯旁边经过的时候，太空梯都不在它的路径上——它已经避开危险区几公里。”

在通话线路的另一端，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

“兴许我不该对你说，”火星人终于说道，“我吓得毛发都竖起来了。”

摩根笑了起来，“说得直截了当一些，这会让人想起——怎么说才更确切一些呢——对了，俄罗斯轮盘赌。请记住，咱们讨论的是完全可以预报的运动，我们随时都能知道火卫一在什么地方，并且可以通过选择所需的货载运动规范，来控制空间轨道塔的偏移距离。”

摩根停住了讲话。他脑子里闪现出一个类似的例子，它是那样确切，却又很不得体，他几乎要捧腹大笑。不，把这个例子说给银行家听可不识相。

他又一次回到塔科马峡谷翩翩起舞的大桥旁。不过，这次他幻想有一艘船从桥下通过。很不凑巧，船的桅杆比规定尺寸高出了一米。

这没问题。只需在船舶正点到达之前，让若干辆载重的货车从桥上开过去，间隔时间经过精心计算，使之与桥的谐振频率相一致。和缓的振波将会从一个桥墩传到另一个桥墩，而波峰则恰恰赶上船舶通过的瞬间。于是船的桅顶从桥底通过，还有足足几厘米的间隙……把这个场景放大千万倍，火卫一照样可以避开从帕沃尼斯山拔地而起进入太空的轨道塔。

“我完全信得过您。”银行家说，“然而，我们圈子里有这么一种说法——再相信的事情也需要检验。因此，在采用太空梯方案之前，我必须请人验证火卫一的所在位置。”

“到时候你会惊讶地发现，你手下某些聪明的年轻人会利用火卫一接近太空梯的临危阶段大肆招徕游客——他们年轻，在技术上毫无顾忌。他们会设想，带领游客观看火卫一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以两千公里的时速飘过可以收取高额票价呢。多么壮观的场面哪，你不同意吗？”

“我宁可在脑子里想象，而不是亲临现场观看，不过他们可能想到点子上了。不管怎样，知道有解决办法，我就放心了。并且，根据我的印象，您对我们那些工程师的才能还是颇为赏识的。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能得到您的最后答复呢？”

“现在就可以给您答复，”摩根满怀信心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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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卫舍迦节前夜

二十七个世纪过去了，卫舍迦节仍然是塔普罗巴尼人的日历上最神圣的日子。传说中，佛陀诞生、成道和逝世都在五月的满月之日。如今，在多数人眼中，卫舍迦节是像圣诞节那样一年一度的重要节日，是一个默念和静修的日子。

多年来，季风监控台确保了在卫舍迦节当日及其前后两天不降雨。拉贾辛哈会在满月前两天赶到王城拉纳普拉朝圣，每年的活动都会使他精神为之一振。他回避在卫舍迦节这一天进城。在这个日子，拉纳普拉人山人海，一些外来人肯定会认出他，破坏他内心的静寂。

只有眼力最敏锐的人才能注意到，悬挂在古代舍利塔钟形圆顶上面的金黄色大满月并非一个正圆。今晚的月光特别明亮，在无云的天空中只能看见几颗最耀眼的卫星和恒星。没有一丝风。

据说，卡利达萨离开拉纳普拉时在这条路上停留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他童年钟爱的伙伴哈奴曼的墓前驻足，第二次是在佛陀的神龛前膜拜。拉贾辛哈常常琢磨，这个暴君在这样一个地方能得到什么慰藉呢？这里是观看那座用坚硬磐石雕成的巨大佛像的最佳地点。佛像躺卧着，比例恰到好处，你只有一直向它走去，才能领略到它究竟有多大。站在远处，谁也意识不到光是佛陀安歇的枕头就比人还高。

拉贾辛哈走遍天下，但从没见过什么地方像这里一样充满祥和气氛。有时候他觉得，他可以永远坐在这里，在皓月之下抛开人生一切忧虑烦恼。他从没有过分探究神龛的法力，但它的几种力量是显而易见的——创立佛教的智者，在度过漫长而高尚的一生之后，最终闭目长眠。他的卧姿焕发出安详的神采，佛袍上拖曳的线条极其柔和，使人感到格外平安和静谧。岩石上的线条汇成波纹图案，其自然韵律宛如大海波浪，对人类具有非凡的感染力。

在这样一种无始无终的时刻，同佛陀和近乎正圆的满月单独相聚，拉贾辛哈觉得自己终于感悟到涅槃的真谛。愤怒、欲望、贪婪等情感已不再拥有任何力量，这些情感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甚至连人自身的存在感也行将消逝，就像朝阳照耀下的薄雾一样。

不消说，这种境界不可能持久。过了一阵子，他又意识到昆虫飞翔的嗡嗡声，远处狗的吠叫，他坐着的石头的冰冷和坚硬。静寂不是一种可以长期保持的心态。拉贾辛哈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动身向停在寺院场地百米以外的轿车走去。

他正要进入车里，突然注意到一小块白色的东西挂在西边树林上面，轮廓非常清晰，仿佛是用颜料画在天上似的。那是拉贾辛哈见过的最奇特的云，呈完全对称的椭圆形，边缘轮廓分明，宛如一个立方体。他疑心是不是有人驾着飞艇驶过塔普罗巴尼上空，但他既看不见尾翼，也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

刹那间，他突发奇想。星河之洲的岛民们终于来临了……不消说，这种幻想是荒唐可笑的。即便他们有本事跑得比自己发射的无线电信号更快，也不可能横穿整个太阳系降落到地球的天空而不触发现有的所有雷达。倘若真有其事，几小时以前消息就该传开了。

令拉贾辛哈颇为惊讶的是，他隐隐约约有一种失望之感。这时，那个幻影移近，他看出它无疑是一片云，因为它的四周边缘变得有点儿破裂。它速度惊人，仿佛有一股由它独享的大风驱动着它，而地面上没有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

看来季风监控台的科学家们又在工作了，试验着他们对风的控制能力。拉贾辛哈纳闷的是，下一步他们会想出什么点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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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阿育王”号空间站

从三万六千公里的高处向下俯瞰，塔普罗巴尼显然是十分渺小的。就算把整个国家作为靶子都嫌太小，可摩根要命中的却是网球场大小的一块地方。当然，摩根也可以选择东非的乞力马扎罗山或者肯尼亚作为目标，并且利用空间轨道站“肯特”号来进行表演。尽管“肯特”号的位置是静止轨道上最不稳定的几个点之一，因此很难在中非上空保持平衡，但对于历时不过几天的试验来说，这种情况不会产生多大影响。有一阵子他很想瞄准钦博拉索峰(1)，美国人甚至主动提出不惜耗费巨资把“哥伦布”号空间站搬到这座山的经度上。可是到头来，摩根还是选中了斯里坎达山。

对于摩根来说，幸运的是，在这计算机辅助决策的时代，即便世界法庭极费周折的裁决也可以在几星期之内做出。不消说，寺院提出了抗议。但摩根争辩说：这是一次短暂的科学实验，是在寺院用地的疆界之外进行的，且不会产生噪声、污染或者其他干扰，不构成侵权行为。与之相对，假如试验受到阻挠的话，他将前功尽弃，无法核实自己的计算，那项对火星共和国至关重要的工程将受到严重挫折。

在这些论据面前，摩根感到如果换位思考，自己是完全可以被说服的。果然，赞成和反对票数是五比二。摩根提及好打官司的火星人，这是一着妙棋，法庭早已被另外三个涉及火星的复杂案件搞得头昏脑涨了……

摩根当然懂得，他的行动并非只是逻辑推理的产物。他并没有在失败面前气馁，而是重新提出了挑战。他仿佛是在向全世界和固执的僧侣们宣布——我一定会卷土重来。然而，在心灵更深处，他会摒弃这种心胸狭窄的刺激，这样一种小学生似的举动与他的身份不相称。他真正的目的是借此建立自信心，加强对最终成功的信念。

“阿育王”号空间站实际上控制着印度支那地区所有的通讯、气象、环境监测和太空交通运输业务。一旦这个空间站停止工作，十亿人的生命将受到灾难性的威胁，倘若它的工作不能很快得到恢复，十亿人就要面临死亡。无怪乎“阿育王”号空间站备有“巴巴”号和“萨拉巴伊”号两颗完全独立的辅助卫星，相距一百公里。即便某种想象不到的灾难把它们全部摧毁了，西方的“肯特”号和“英霍特普”号空间站，或者东方的“孔夫子”号空间站也能接替它们，起到应急作用。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或者说要作“狡兔三窟”的安排——人类已经从严酷的实验中懂得了这个道理。

这里没有来自地球的游客、度假者和中转旅客，他们只在地球以外数千公里的范围内做生意和观光，把地球高空同步轨道留给科学家和工程师。这些人都是破天荒头一次带着极其独特的设备到“阿育王”号空间站来完成那异乎寻常的使命的。

此刻，启动“蛛丝行动”的钥匙就在“阿育王”号空间站的一个中型对接室里飘浮着，等待发射前的最后检查。这玩意儿平淡无奇，从外观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它凝聚了科学家多年的心血，耗费了数以百万的投资！

暗灰色的圆锥体有四米高，底部直径两米，看上去好像是一整块金属似的，只有利用放大镜，才能看出构成它表面的是一圈圈绕得结结实实的超级纤维。如果不算内芯和把几百层细丝隔开的一层层塑料衬垫，那么，这个圆锥体就纯粹是由四万公里长的细线绕成的。

为了建造这个不起眼的灰色圆锥体，人们重新启用了两项已被淘汰的技术手段——三百年前，敷设在海底的电报电缆开始得到应用；人类付出过一笔很大的学费才掌握把数千公里电缆盘卷起来的技术，得以以规定速度均匀地把电缆从一块大陆敷设到另一块大陆，不受风暴和各种海洋险情的破坏。此后，过了一个世纪，第一批原始的制导武器问世，其中一些用纤细金属丝控制，飞向目标时把细丝拖曳出去，时速达数百公里。如今，摩根的“导弹”飞向目标的速度将比军事博物馆里的古董快五十倍，距离要远上千倍。他还有一些有利条件：除了最后几百公里以外，他的“导弹”将在绝对真空里飞行，并且目标不可能采取规避动作。

指挥“蛛丝行动”的女主管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我们还有一点儿小小的困难，摩根博士。我们对放线信心十足——如您所见，所有试验和计算机模拟都令人满意。但……怎么把线重新收回来呢？”

摩根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对于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好好想过。跟放线相比，把细丝收卷回来似乎是小事一桩。只要有一架普通的电动卷扬机就够了，当然，还需要作一些专门的改装，以便收卷这种纤细材料。然而，太空中的任何事情，都是不能凭着“想当然”就能去处理的。他的这种直觉——陆地工程师的直觉——很可能诱使他走上危险的道路。

“是这样的，”女主管首先打破沉默，“试验结束时，我们会把地球上的线端放开，于是‘阿育王’号空间站开始收线。问题在于收起的是一条四万公里长的细线，因此，即使付出很大的努力，在数小时里肯定也会不见动静。要经过半天时间，拉力才会传到线的另一端，太空梯系统作为一个整体才会开始运动。它需要经受住张力的作用……这可是非同寻常的事！”

“我的同事们大致计算了一下，”这位女工程师续道，“当最终把这条线拉动的时候，细丝将以每小时一千公里的速度冲向空间站。这可是好几吨的质量呢!”

“可以理解，”摩根谦虚地说，“他们要咱们怎么办呢？”

“编制一个较慢的回收程序，附有受控动量预算。假如出现最糟糕的情况，我们将被迫在空间站外完成作业。”

“这会延误作业吗？”

“不会，应急方案已经制定好了。我们已经制定了一个应变计划，必要的时候只需五分钟就能把整个东西抛到锁气室(2)外面。”这位姑娘胸有成竹地答道。

“那以后你们能把它再收回来吗？”摩根不放心地问。

“不成问题。”女主管回答得很爽快。

“但愿你说的没错。那根细小的钓鱼线价值千金，我还想再用它呢。”摩根关切地嘱咐了一句。

可是用在哪里呢？摩根一边思忖着，一边凝望着渐盈的新月形地球。或许先完成火星工程才是上策，即便这意味着几年的流亡生活。一旦帕沃尼斯山的太空梯运转起来，地球势必有样学样，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障碍就都不攻自破了……

到那时，地球和空间站之间的天堑将变为通途，古斯塔夫·埃菲尔三百年前赢得的名望将变得黯然失色。

(1)厄瓜多尔钦博拉索省的休眠火山，位于安第斯山脉西科迪勒拉山上，海拔6,267米，为该国最高峰。它有许多火山口，山顶多冰川。

(2)在太空中和月球上，人们生活在含有一个大气压的增压舱里。飞船、航天飞机、空间站、月面汽车里面都设有增压舱。人若打开增压舱外出，空气立刻逃逸殆尽，人体立刻爆炸。因此，增压舱旁边都有一个锁气室，每个锁气室都有内外两个密封的门。要走出增压舱，得先穿上太空服，然后打开锁气室的内门。进入锁气室以后关闭内门，将锁气室里的空气抽入增压舱，然后打开外门。这时，人就可以进行太空行走或在月面上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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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一次放线

至少在二十分钟之内没什么好看的。可是，那些手头没有工作的人却都已走出了小型控制室，翘首望着天空。就连摩根本人也不时向门外张望。

玛克辛·杜瓦尔新近招聘的摄像师同摩根形影不离地守在一起，他是一位不到三十岁、高大健壮的年轻人。他肩上扛着这一行业的通用设备——传统上“右镜在前左镜在后”的双镜头摄像机，摄像机上面有一个比葡萄稍大一点的小圆球。球内天线动作非常灵巧，每秒发射几千次，不论它的主人怎样折腾，它的方向总能对准着相距最近的通信卫星。在线路的另一端，玛克辛·杜瓦尔舒舒服服地坐在演播室里，通过她遥远的第二个自我的眼睛观看着，用其耳朵倾听着——而她自己的肺却用不着费力地呼吸高空的稀薄冷空气。当然，这种舒服的工作条件不是她经常能享受到的。

摩根出于几分无奈，方才同意了这种安排。他知道这是一个历史性时刻，于是勉强接受了玛克辛所说“我的人不会碍事”的承诺。但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样一项新奇的试验完全可能出问题，尤其是在进入大气层的最后几百公里的时候；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玛克辛可以信赖，无论试验成败，她都不会一味追求报道的轰动效应。

同所有名记者一样，玛克辛·杜瓦尔在感情上对自己观察的事件并不抱着超然物外的态度。她从来没有歪曲或遗漏过重要的事实，但也决不千方百计地掩饰个人的情感。她之所以钦佩摩根，是出于她对具有真正创造性天赋之人的真诚景仰。自直布罗陀大桥建成以来，她一直在期待摩根的下一步行动，而在这一点上，摩根没有让她失望。可是，尽管她祝愿摩根交好运，但却并不真正喜欢他。在她看来，他雄心勃勃，具有破釜沉舟的魄力和一干到底的铁石心肠，这既让他赢得了声名，也让他显得有点儿缺乏人情味。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拿摩根和他的助手沃伦·金斯利作一番对比。那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君子（“而且是比我强的工程师。”摩根颇为正经地对她说过），但外界很少有谁知道沃伦其人，他情愿永远充当一颗暗淡而忠实的卫星，绕着耀眼的主星运转。他对自己的地位心满意足……

正是沃伦不厌其烦地向她解释了降落时极其错综复杂的技术细节。乍一看，再也没有比从固定停留在上方的卫星上垂直地把某个物体投向赤道更简单的事情了。然而，天体动力学充满了反常现象——你要减速，反而运动得越快；你走最短的路线，消耗的燃料却最多；你对着一个方向，却走到另一个方向……当然，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引力的作用。这一回情况复杂得多，以前谁也没有试过驾驭一枚拖着四万公里长丝的太空探锤……好歹在进入大气层上部之前，一切都是严格按照预定程序进行的。几分钟以后，它就要进入降落的最后阶段，人们将从斯里坎达山上对它进行操纵。要说这个时候，摩根会变得神经紧张，一点儿也不奇怪。

“万，”玛克辛通过私用线路轻声但毫不含糊地说，“别把手指头含在嘴里。您已经是个大人了。”

听到这种虽然亲热、却颇令人难堪的教训，摩根露出愠怒的神色，继而转为惊讶，最后略带几分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放松了身心，“谢谢。我也不想在众人面前出洋相。”

他怀着惨淡的心情看了看自己失去的指关节，不知那些自诩风趣的家伙几时才能停止幸灾乐祸，“哈！工程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老是提醒别人要小心，自己却粗心大意起来，在演示超级纤维的性能时把拇指的前端切掉了。老实说，倒并没有什么痛楚，而且几乎没有带来什么不便。总有一天他要治一治，可眼下，要让他为了那个倒霉的关节而在关节愈合器旁边坐上整整一个星期，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高度两五洞，”从“阿育王”号空间站的小型控制室里传来恬静而不带感情的声音，“探锤速度每秒幺幺六洞米。引线张力——百分之九十额定值。降落伞两分钟后打开。”

摩根又一次紧张起来。玛克辛·杜瓦尔不禁想，他活像一个拳击手，注视着陌生而危险的对手。

“风力情况怎么样？”摩根突然向空间站发问。

很快传来了回答的声音，现在不像刚才那样安详恬淡了，“简直难以置信！季风监控台刚刚发布报飓风警报。”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摩根焦急地说。

“他们没开玩笑，我已经得到了证实。”来自空间站的声音答道。

“可他们保证风速不会超过每小时三十公里，是不是?！”面对意外的险情，摩根仍然怀着一线希望。

“监控台刚刚把风速的最高限度提高到六十公里——校正值可达八十公里。真见鬼，哪里乱了套啦……”

“可不是！”从通话线路中听到这一切的杜瓦尔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她对遥远的眼睛和耳朵下达了指示，“销声匿迹，隐藏起来——眼下你对他们是多余的——可什么情况也别漏掉。”安排摄像师执行这些自相矛盾的指示之后，玛克辛把线路调换了一下，接通了她那个非常出色的信息服务系统。不到三十秒，她便查出是哪个气象站主管塔普罗巴尼地区的天气。她发现气象站不受理公众打来的电话，心里颇为失望，但并不感到意外。

她让手下有本事的人员去打通这个关节，自己转拨到斯里坎达山上。她惊诧地发现，就在这么一段很短的时间里，试验现场的情况已经大为恶化。

天空正变得越来越昏暗，麦克风接收到远处大风来临的微弱呼啸声。玛克辛·杜瓦尔在海上经历过这种气候突变，且不止一次在大洋赛艇中利用过这种气候变化。可那是在海洋里！眼下却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厄运。她怎能不为摩根而深感惋惜呢——他的梦想和希望可能会被这场无中生有的气流刮得付诸东流。

“高度两洞洞，探锤速度每秒幺幺五米，张力百分之九十五额定值。”空间站在继续报告数据。

这么说来，张力正在增强——事到如今，试验已经无法取消了，摩根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杜瓦尔想鼓励摩根几句，但是她知情知趣，不敢在这危急关头打搅他。

“高度幺九洞，速度幺幺洞，张力百分之一百零五。第一把降落伞准备打开……打开了！”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探锤成了地球大气层的俘虏。眼下剩余的一点燃料必须用来导向，使它落入张开在山坡上的承接网里。在风的作用下，栓网的缆索已经发出嗡嗡声响。

摩根突然从小型控制室里冒出头来，举目凝望着天空，然后转过身来，笔直地看着摄像镜头。

“不管最后情况如何，玛克辛，”他一边缓慢地说，一边挑选着字眼，“实验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五。不，应该说是百分之九十九。我们已经通过了三万六千公里，剩下的只有不到两百公里了。”

杜瓦尔没有回答。她知道摩根的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小型控制室外面坐在多功能轮椅里的那个人。轮椅暴露了乘坐者的身份，只有从其他星球来的客人才需要这种设备。到如今，医生可以治好几乎所有肌肉缺陷——然而物理学家对重力却奈何不得。

多少力量和注意力集中在这座山峰顶上啊！大自然本身的力量……人民火星银行强大的经济实力……北非自治共和国……万尼瓦尔·摩根……还有那些住在四面招风的高山绝顶之上毫不妥协的和尚们。

玛克辛·杜瓦尔悄悄对她耐心的现场摄像师下达了指令，于是摄像机一齐向上倾斜，正对着庙宇炫目的白墙。此时此刻，沿着胸墙，到处是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橙黄色佛袍。不出所料，和尚们正在观看实验。

她把镜头推向他们，逼近到可以看清每一张脸。她从来没有跟马哈法师会过面（采访的请求曾被婉言谢绝），可她有把握能把他从人群中分辨出来。不料这位住持却无影无踪，或许他正在庙宇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坐禅，专心致志施行着自己的无边佛法……

玛克辛·杜瓦尔吃不准摩根的头号敌手是不是沉迷于天真的祈祷。要是他真的祈求过这场神奇风暴的话，那他的恳请倒是得到了上苍的俯允。

圣山的神明正从休眠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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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最后进场

技术越发展，越显出它的脆弱性；人类越企图征服自然，就越有可能遭受灾祸。近代历史上不乏这方面的证据——例如，马里纳城的沉陷（2127），第谷B圆顶(1)的倒塌（2098），阿拉伯冰山脱离拖缆（2062）以及雷神托尔反应堆的熔化（2009）。可以确信，将来势必还会有更加骇人听闻的事例。未来最可怕的事件恐怕会是精神病人造成的，而不是技术进步的必然。过去，一个疯狂的轰炸机投弹手或者狙击手只能杀害几个人；今天，一个神经错乱的工程师可以轻易屠杀一座城市的居民。据文献记载，奥尼尔太空殖民地二号2047年侥幸逃脱了上述灾难。通过“安全保障装置”程序，这类事故至少在理论上是可以避免的，不过这些措施十之八九是徒有虚名，实在信赖不得。

还有一类事件，涉及的个人身居高位，或掌握着独一无二的权力。这一类疯狂天才（似乎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字眼可以用来称呼他们）可能造成全球性的破坏，A.希特勒（1889～1945）就是一个例子。

最近，随着读者急盼却拖延多时的玛克辛·杜瓦尔夫人回忆录的出版，一个古典的例子得以披露出来。时至今日，那件事的某些方面也没有完全水落石出。

——J.K.戈利岑：《文明及其反抗者》（布拉格，2175年）

“高度幺五洞，速度九十五——重复，九十五。隔热屏板已抛弃。”空间站继续报告着测定的数据。这就是说，探锤已经安全进入大气层，降低了速度。但还不能高兴得太早。探锤不仅要飞行一百五十公里的垂直距离，还有三百公里的水平距离——呼啸的狂风使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了。虽然探锤上还有燃料可用，但它的机动能力毕竟是有限的。假如在山峰着陆的第一次尝试不能成功，那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高度幺两洞。大气层没有影响。”

小探锤旋转着从天而降，如同蜘蛛爬下丝织的梯子。杜瓦尔暗想：但愿它的线够长，要是它在离目标一公里的地方把线用完了，那该叫人多么恼火啊！三百年前敷设首批海底电缆时曾经发生过这样的悲剧。

“高度八洞。下降情况正常。张力百分之一百。略有空气阻力。”

看来上层大气开始起作用了，不过眼下只有安装在小探锤上的敏感仪器能探测出来。

指挥车旁边架起了一台小型遥控望远镜，它正在自动跟踪肉眼还看不见的探锤。摩根向它走去，杜瓦尔的现场摄像师如影子似的跟着他。

“看得见吗？”几秒钟以后，杜瓦尔悄悄问道。摩根烦躁地摇摇头，依然通过目镜窥视着。

“高度六洞。向左偏移——张力百分之一百零五——校正值一百一十。”

总算还正常，杜瓦尔想——但是在高空平流层的另一边，情况开始加速变化了。摩根肯定看见探锤了——

“高度五五——脉冲校正值两秒。”

“有了！”摩根激动地叫了起来，“我看见喷气探锤了。”

“高度五洞，张力百分之一百零五。难以保持航向——有颤振现象。”

简直无法相信，在经过了接近三万六千公里的旅程之后，探锤却偏偏不愿走完最后不到五十公里的距离。可是，多少飞机甚至飞船就是在最后几米酿成悲剧的啊！

“高度四五，侧面强风。再次偏离航向。三秒脉冲……”

“看不见了，”摩根败兴地说，“云挡住了。”

“高度四洞，强烈抖振。张力猛增到百分之一百五十——重复，百分之一百五十。”

那可糟了！杜瓦尔知道，张力达到百分之二百时就会断线。只要再一阵猛力的冲击，整个试验就得寿终正寝。

“高度三五。风力正在加强。一秒脉冲。储备的推进剂几乎用完。张力仍在剧增——达到一百七十。”气氛愈来愈紧张了。杜瓦尔想，再加百分之三十，那种纤维再神奇也会断裂，就像任何其他材料一样，超过它的抗张强度就会断裂。

“距离三洞。湍流加剧。严重向左偏移。无法计算校正值——运动偏离计算轨道太远。”

“有了！”摩根高叫道，“它穿过云层了。”

“距离两五。燃料不足，无法返回航线。估计偏离靶标三公里。”

“没关系！”摩根喊道，“在哪儿着陆都行！”

“好的，尽力而为。即将坠落。距离两洞。风力继续加强。探锤已经失去稳定。业载开始旋转。”

“松开制动器!让线自己下来！”摩根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已松开。”那个平静得叫人发疯的声音说。倘若杜瓦尔事先不知道摩根邀请了空间站头号交通运输调度员参加试验的话，她可能以为那是机器在说话呢。

“细丝投放器失灵。现在业载旋转每秒五转。细丝可能绞缠。张力百分之幺八洞，幺九洞，两洞洞。距离幺五。张力两幺洞，两两洞，两三洞。”

杜瓦尔想，眼看就要完了，只剩下十来公里，细丝却他妈的绞缠在旋转的探锤上了。

“张力洞——重复，洞。”

完了，线断了，它随即像蛇一样弯弯曲曲地游动起来，慢悠悠地向着星际弹回去。“阿育王空间”站上的操作人员无疑会把线收卷回去，但杜瓦尔对太空梯原理已略知一二，足以让她认识到，这是一项费时又复杂的工作。至于探锤，肯定会落到这附近的某个地方——塔普罗巴尼的田野上或热带丛林里。正如摩根说的，试验获得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成功，等下一次没有风的时候……

“看哪！”有人叫道。

云层底下亮起了一颗星星，它燃烧着，从两片飘过天空的乌云之间向着地球坠落。叫人哭笑不得的是，装在探锤上辅助终端导航的照明灯自动点燃了，好像在嘲弄它的制造者似的。也好，它仍然可以派上一点儿用场，有助于确定探锤残骸的位置……

杜瓦尔的现场摄像师慢慢转动镜头，让她观看那颗亮闪闪的白日流星飞过圣山，消失在东方。它将在离斯里坎达山五公里左右的地方坠落。

“接通摩根博士的线路。”她吩咐。

杜瓦尔本想对摩根说几句鼓励的话——声音要响亮，让火星银行家听得见，以表达对下次降落的信心。她还在构思那篇短短的抚慰演说词时，脑子里突然一闪念，演说词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事后，她无数次回忆起那之后三十秒钟内发生的各种事件，以至于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只是她从来没能完全肯定，她对于这些事是否有了透彻的了解。

(1)第谷是月面上的一座环形山，直径八十五公里，深约四公里。作者设想人类在第谷环形山开辟了地下殖民地，可能是高科技社区或城镇，上面覆盖着圆顶，出入月面要通过附设在圆顶上的锁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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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国王的军团

万尼瓦尔·摩根经得起挫折甚至灾难，他希望这次失败仅是一个小挫折。当他眼睁睁看着闪耀的亮光在山坡后面消失时，他真正担心的是，人民火星银行会认为他们的钱泡汤了。

坐在特制轮椅里的观察者目光敏锐，却始终一声不吭，仿佛地球引力不但束缚了他的手脚，连他的舌头也动弹不得了。摩根还不知道怎样向他交代，他却先对工程师说起话来：

“就问一个问题，摩根博士。我知道这场风暴是没有先例的，只不过它偏偏刮起来了。因此，以后有可能再出现这种情况。塔建成以后，再刮这种大风的话，情况又会怎样呢？”

摩根迅速开动脑筋。要马上做出恰当的回答是很困难的，再说，他还没有来得及对已经发生的事进行彻底核查。

“在最坏的情况下，咱们可能要暂时停止营运——因为‘轨道’也许会发生不大的变形。但在这个高度上，无论多大的风力都不会危及塔的结构。即便这一次试验所采用的超级纤维也会完好无损——假如我们事先把它锚固的话。”

他希望这种分析能够自圆其说，过几分钟，沃伦·金斯利就会让他知道他的分析是否正确。令他宽慰的是，这个答复显然是让行长满意的。

“谢谢您。这已经够了。”

然而，摩根决心把这一次教训讲个透彻明白。

“在帕沃尼斯山上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问题。那里的大气密度不足地球大气的百分之一……”

摩根突然沉默了。现在，他耳边回响起了几十年前听到过的声音，他一直没有忘记的声音，那声音盖过了风暴怒吼声，犹如庄严号召，把工程师带到了星球的另一端，带到了圣索菲亚教堂的圆顶下面。他重又怀着敬畏和赞美之情仰望着一千六百年前死去的人们的杰作，耳边回响着洪钟嘹亮的钟鸣声。钟声在召唤信徒们静心祷告。

伊斯坦布尔的景象渐渐消失，他回到了圣山，却陷入格外的迷茫和困惑中。

那个和尚告诉他什么来着？卡利达萨不受欢迎的礼物已经沉默了几个世纪，只有出现灾难的时候才允许鸣钟。可这里压根儿没有灾难嘛。其实，对于寺院来说，不但没有灾难，他们反而应该幸灾乐祸才是。摩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种令人难堪的可能性——探锤坠毁在寺庙的地界范围内了。不，这绝不可能。它飞过圣山的顶峰，距离山顶还有好几公里呢。不管怎么说，它小巧玲珑，一路从天上滑翔着掉落下来，绝不可能造成严重破坏。

他举目凝视寺院，洪钟的声音依然铿锵嘹亮，欲与风声试比高。但在胸墙旁边的橙黄色佛袍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和尚也看不见。

什么东西轻轻擦过摩根的脸颊，他不由自主地轻轻把它拂去。空中传来的阵阵哀伤的钟声，如雷贯耳，连续震荡着他的头脑。他难以集中思想，便决定到山上的庙里去，彬彬有礼地向马哈法师问个明白。

那种柔软如丝绸的东西又一次碰到他的脸，这回，他眼角看到了某种黄色的东西。摩根向来反应敏捷，他伸手去抓，于是……

那是一只黄色的蝴蝶，它刚刚度过了自己短暂生命的最后时刻。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这只小小的昆虫竟使人们熟悉的世界开始动摇了。无法解释的失败变成了更加不可思议的胜利，可摩根并没有洋洋得意，他感到的只是困惑和惊奇。

他记起了金色蝴蝶的传说。在大风的驱使下，千千万万只蝴蝶正在被刮上山坡并在山顶上死去。卡利达萨的军团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实现了复仇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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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结 局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卜杜拉酋长问道。

摩根心想，这个问题我可永远回答不了，但他嘴里却说：“那座山归咱们了，总统先生。和尚们正在离开。真是不可思议……为了一个流传了两千年之久的传说……”他表示完全无法理解地摇了摇头。

“一个传说，相信的人多了就变成了现实。”

“我想是的。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里大有文章——这一连串事件在我看来是不可能发生的。”

“千万别说不可能，这个字眼是靠不住的。让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我的一位密友——一个伟大的科学家，现已去世——过去常取笑我说，政治是可能的艺术，只能吸引二流头脑的兴趣。他声称一流头脑只对‘不可能’感兴趣。你知道我怎么回答吗？”

“不知道。”摩根彬彬有礼地回答。

“幸好我们这些二流头脑多如牛毛，总得有人来治理这个世界嘛……不管怎么说，不可能的事一旦发生了，你应该乐于接受。”摩根想，我只能接受——勉强接受。宇宙间竟然有这么怪诞的事，几只死蝴蝶在秤盘上居然抵得上十亿吨的空间轨道塔。

然而，尊敬的帕拉卡尔马却扮演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剧角色！他想必会认为自己充当了某些恶毒神明的爪牙。他做成了不可能做到的事，却引来了一群蝴蝶……

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季风预报站的负责人心情十分沉重。摩根以少有的豁达气度接受了他的道歉。摩根完全相信，才华横溢的乔姆·戈德堡博士使微观气象学得到了革命性的大发展，谁也没有真正明白他正在从事的工作。博士在进行试验时，最终患上了类似精神失常的毛病。负责人向摩根保证，这种事情今后再也不会重演。摩根则相当诚恳地表示，希望博士早日康复，还强忍官腔暗示说，今后还要季风监控台多多关照呢。台长在千恩万谢之后挂上了耳机，毫无疑问，他对摩根这种前所未有的宽宏大量感到十分惊讶。

“顺便问一下，”酋长说，“那些和尚准备搬到哪儿去呢?我倒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栖身之地。我们的文化历来欢迎别的宗教。”

“我不知道，拉贾辛哈大使也不知道。我问过他，他说用不着担心。佛门众僧俭朴生活了三千年，还不至于落到一贫如洗的地步。”

“嗯……我们倒是可以为他们的财产找到适当的投资场所。你每次来看我，你那小小工程所需的投资就会提高了。”

“不是这么回事，总统先生。上次的估价是太阳系内深空作业的账目，人民火星银行将负责为那项作业筹措资金。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寻找某个含碳量丰富的小行星，并把它迁移到靠近地球的空间轨道上去。这样，就解决了主要问题。”

“那他们建塔所需的碳从哪里来？”

“火卫二有开采不完的碳——他们可以就地取材。人民火星银行已经开始勘探合适的矿场，不过实际加工必须在卫星以外进行。”

“斗胆问一下，这是为什么？”

“因为重力的关系。即便火卫二这样的小卫星也有重力加速度。超级纤维只能在零重力的条件下制造，没有其他办法可以保证这种完善的晶体结构的产生，并且能够将其拉成足够长的细丝。”

“谢谢你，万。还有个问题——你干吗改变了设计方案？我挺喜欢原来捆绑式的四管轨道，两个上行，两个下行。那玩意儿就像笔直的地铁系统，即便九十度竖立起来，我也能理解。”

摩根对这位老人的记忆力以及他对细节的把握大感惊奇，这不是第一回了，无疑也不是最后一回。跟他打交道来不得半点马虎。有时他的问题纯粹出于好奇——甚至是故意找碴的好奇——但他从不忽略任何细节。

“恐怕我们原先囿于地球上的种种老概念了。就像初期的汽车设计师，只知道制造马车，只是不用马拉罢了。现在我们要设计一种空心的方形塔，每一面都有一条轨道。把它想象为四条垂直的铁路吧。从轨道那一头开始，每一面宽四十米，渐渐往下收缩，到地球是二十米。”

“就像一个石……石钟……”

“石钟乳。嗯，我必须查一查词典!从工程学角度看，有个跟它一模一样的建筑，就是古老的埃菲尔铁塔——假如把它颠倒过来，放大十万倍的话。”

“得，我想没有一条法律规定塔不得向下倒悬着。”

“记住，我们还有一座向上伸展的塔——起点位于同步轨道，从质量锚固向外延伸，锚固使得整座塔保持绷紧状态。”

“中途站呢？我希望你没有把它改掉。”

“不，它还在原来的地方——两万五千公里处。它包括功率强大的发电站和控制中心。我深信，到了某个时候，它会成为一处宇宙疗养区，并吸引大批旅游者。”

“我大概不会到那个高度上去，不过我喜欢遐想……”他用阿拉伯语嘟囔了一句，“你知道，有一个传说——穆罕默德的灵柩悬挂在天地之间，就像中途站。”

“举行开业典礼时，我们在中途站设宴招待你，总统先生。”

“即便你的工程能够如期完成——我承认你建桥只晚了一年——到那时我都九十八了……不，我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万尼瓦尔·摩根暗自思忖，但我可一定要去。因为现在我知道，神明是站在我这边的，不管他们是什么神。

第四部 高塔

天堂的喷泉

32．太空快车

“您可别说它永远也飞不起来的丧气话。”沃伦·金斯利恳求说。

“本来我很想这么说呢。”摩根察看着与原物一般大小的模型，抿着嘴笑了笑，“它活像一辆竖起来的铁路客车。”

“那正是我们要公众接受的形象。”金斯利回答说，“你买了票，托运了行李，舒舒服服坐到旋转椅里观赏风景。你还可以登上兼作娱乐室的酒吧间，痛痛快快喝它五个小时，直到抵达中途站。设计师们打算依照19世纪普尔曼车厢的样式来布置室内装饰。您觉得这种设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普尔曼卧车可没有五层地板。”

“得把您的意见告诉设计处——他们现在正醉心于恢复古老的煤气灯照明了。”

“假如他们追求古色古香的话，我有一次在悉尼艺术博物馆看过一部旧太空电影，里面一些装饰倒是比较合适。影片中的太空梭有一个圆形观察室——那样的古董更适用些。”

“您还记得那部影片的名字吗?”

“好像是叫《两千年的宇宙战争》。”

“我叫设计处去查一查。咱到里面去吧——您要戴安全帽吗？”

“不用。”摩根说。这就是比一般人矮十厘米的好处之一。

他们步入与原物一般大小的模型时，摩根心里充满了儿童般的喜悦。他早就审阅过设计方案，观看过计算机的模拟图形和布局图——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不过这是真实的、立体的。不错，它不能飞离地面，但总有一天，它的孪生兄弟将腾空而起，飞越云霄，仅用五个小时便可攀登到距离地球二万五千公里的中途站。每个乘客仅耗费价值一美元左右的电力。

人们还无法充分领会巨变的深刻意义。他们破天荒第一次可以轻松涉足太空，就像涉足熟悉的地球表面的任何一个地方。再过几十年，假如平民百姓要上月球度周末的话，完全可以如愿以偿，即便火星也不在话下。现在可以做到的事没有极限。

摩根打了个趔趄，险些儿被一块铺得不平整的绿地毯绊倒，他的思路这才从天空回到地上。

“这是设计师们的又一项构想。”金斯利说，“绿色能使人们联想到地球。天花板将是蓝色的———隔舱愈高，色调就愈暗。他们要全部使用间接照明，这么一来，就能看得见星星了。”

摩根摇摇头，“想得倒是挺美的，假如照明度适合舒适阅读的话，亮光就会淹没星星。车厢里必须有一间完全遮暗的隔舱。”

“这已经计划好了，划出酒吧间的一部分——你可以叫一杯酒，然后躲到不透光的帘子后面去。”金斯利不慌不忙地说。

他们来到密封舱的最下层，密封舱是一个圆形房间，直径八米，高三米。四周是五花八门的箱子、氧气瓶和控制面板，上面贴有贮备氧、电池、二氧化碳分解器、医药、温度控制器等标记。一切显然都是临时性的，可以随时重新安排。

“很像一艘宇宙飞船。”摩根说，“顺便问一句，最新估计的遇险存活时间有多长？”

“在满员的情况下——也就是说五十名乘客——至少一个星期。要是发生了紧急情况，援救人员最多三个小时就能赶到——无论从地球还是从中途站出发。”

“你说的不包括大灾变，比如塔或者轨道毁损。”

“万一出了这种事，我想就没人可救了。但如果只是密封舱卡住不动，乘客们只要保持镇静，没有马上把我们美味的应急压缩食物片抢吃一空的话，他们最大的问题只是无聊而已。”

二楼完全空无一物，连临时设备也没有。在凹进去的板壁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很大的长方框，里面用印刷体写着：空气闸。

“这里以后用作行李房，不过未必需要这么大的地方。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这里还可以安置一些多余的乘客。第三层要比这里漂亮得多了……”金斯利边走边介绍。

第三层摆着十多张航空式座椅，设计各不相同，其中两张坐着栩栩如生的人体模型，一男一女。他们显然是太寂寞了。

“我们的工作大体上就进行到这个程度。”金斯利一边说，一边指指那个装饰豪华、还带着一个小桌子的回转折叠椅，“不过，还需要做一些试验。”

摩根用拳头捅了捅座椅的靠枕问道：“有人在这里真正坐过五个小时吗？”

“有，一个一百公斤的志愿者。没有出现褥疮。其实也没什么不得了，老早以前，飞越太平洋不是也要花上五个小时？而我们几乎一路上都会让乘客享受低重力的舒适感。”再上面一层是完全相同的，只不过没有放上安乐椅。他俩迅速走过这一层，到达第五层。设计师们显然把大部分心思用在了这一层，酒吧间看样子可以开业了，自动咖啡售货机已经投入实际使用。在它上面，精致的镀金框架里挂着一幅古老的版画，这幅画在这里显得特别应景，摩根看了赞叹不已。一轮巨大的满月高挂在版画的左上部，一列子弹形高速火车拖着四节车厢，朝月球飞驰而去。你可以看见，维多利亚时代的显贵们头戴高顶黑色大礼帽，正挤在标着“头等”字样的卧车包房窗前观赏良宵美景。

“从哪儿搞来的？”摩根惊奇地问。

“看样子说明文字又脱落了。”金斯利一边表示歉意，一边在吧台后面东寻西找，“啊，在这儿呢。”他递给摩根一张卡片，上面用老式字体印着：

弹射式奔月列车

版画选自1881年版《从地球到月球》直达快车

全程97小时20分

兼作环月旅行图书作者：儒勒·凡尔纳

“很遗憾，我没读过这本书。”摩根道，“不过我想知道，没有钢轨，列车是怎么运行的……”

“我们不应该过分相信儒勒，也不该过分指责他。这幅画可不能认真对待，它只不过是艺术家开的一个玩笑罢了。”金斯利解释道。

“好吧，请代我向设计处致意。他们这个主意不错。”

摩根和金斯利离开过去的梦，走向未来的现实。通过宽大的观察窗，背景放映系统映照出令人惊叹的地球景观——摩根高兴地注意到，那恰恰是他要看的景观。塔普罗巴尼就在正下方，当然是看不到它的，但整个印度次大陆就在眼前，一直延伸到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

“依我看，”摩根突然说，“太空梯的情况将同大桥完全一样，单单为了观看这幅景色，人们也会来乘坐升降机旅行的。中途站可能成为今后最大的旅游热点。”他望了一眼蔚蓝色的顶棚，顺口问道，“最上面一层有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没有真正值得一看的——空气闸已经定型了，但还没有决定把生命保障后备保险设备和轨道定心控制台的电子仪器安装在哪里。”金斯利答道。

“有困难?”

“新的磁力装置倒是没有问题。不管是电力驱动还是滑行，只要时速不高于八千公里，都可以确保磁体的间隙空间，不至于发生灾难性的直接接触。这个速度已经比原设计的最大时速足足高出了百分之五十。”

摩根轻舒了一口气。在这个领域内，他只能完全依靠别人的判断。问题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确，只能采用磁动力的推进装置，在每秒超过一公里的速度下，稍有一点儿直接接触就会酿成灾难。然而沿着塔面上升的四对导槽在磁体四周有几厘米的间隙，导槽的设计要求保证巨大的复位力随时可以发挥作用，一旦密封舱的运动偏离中心线便立刻予以校正。

摩根随金斯利走下贯穿整个模型车厢的螺旋楼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郁郁不乐的念头。我见老了，他思忖着。哦，我本来是可以毫不费力爬到第六层的，但我居然很高兴我们决定不上去。

我今年五十九岁，在第一辆旅客车厢能够开到“中央”站之前，少说也得过五年时间。以后，还得有三年试验和调整的时间。这就是说，要过十年才能正式通航，不会比这更早了……

尽管样机里面很暖和，他却不由地打了个寒战。摩根在生命中第一次意识到，他如此向往的辉煌胜利，竟有可能来得太迟了。

他下意识地捂着藏在衬衫里的金属薄盘。

世界科幻大师丛书

33．科 拉

“你干吗拖到现在才来看病？”森医生用一种似乎是同智力发育有欠缺的孩子说话的口气问道。

“无非是事情太忙。”摩根一边回答，一边用那只正常的拇指揉揉衬衫的密封拉链，“太忙了——每次我感到喘不过气来，总认为是海拔高度造成的。”

“当然啦，海拔高度会起一定作用。所有在高山地区工作的人员都必须定期进行体检。您怎么会把这件事疏忽了呢?”大夫善意地责问道。

是啊，怎么会疏忽了呢？摩根不无尴尬地想着。“所有那些和尚——有些人已经年过八十了！他们似乎健壮如牛，我没有想到……”

“和尚长年累月住在山顶，已经完全适应了环境。可您呢？老是上蹿下跳，一天跑几趟……”

“最多两趟……”

“……几分钟工夫就从海平面蹦到大气层的一半高度。眼下您的心脏还没有严重问题，只是从今以后可得遵医嘱——我和科拉的嘱咐。”

“科拉？”摩根不解地问道。

“冠心病警报器。”大夫解释道。

“啊，那种玩意儿。”摩根恍然大悟。

“是的，那种玩意儿。它每年拯救约莫一千万条性命，大多是政府首脑、高级行政长官、卓越的科学家、最杰出的工程师和诸如此类的糊涂虫。我经常寻思值不值得这样费心劳神。大自然可能正在试图给我们一点儿什么启示，可我们却置若罔闻。”大夫用一种超然的口气说。

“记得你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吗，比尔？”摩根笑着反驳，“你可得承认，我历来遵照你的嘱咐呢。这不，最近十年我的体重连一公斤也没增加。”

“嗯……喏，你还不是我最捣蛋的病人。”医生消了几分气，用较为温和的腔调说道。

他在办公桌里摸索了一阵子，拿出一大本全息样品簿，“您挑吧，这些都是标准样品。只要是‘红色急救卫生员’，您选什么颜色都行。”

摩根带着厌恶的神情仔细审视着这些全息图。

“我得把它戴在哪里？”他问道，“莫非你想把它植入我体内?”

“目前还没这个必要。再过上那么五年，也许就……我奉劝您先用这个样品，它是戴在胸骨下面的，您很快就能适应，不会感觉累赘。它不会打扰您，除非是向您报警。”

“报警？”摩根追问道。

“您听！”

大夫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随即一个悦耳的女次高音用温文尔雅的声调说道：“我觉得您应该坐下来休息十分钟了。”短暂的停歇之后，声音续道，“躺半个小时大有好处。”又一阵停歇，“方便的话请马上跟森医生约定门诊时间。”接着又说，“请您立即服用一粒红色药片。我已经请医生来急诊。请静卧，放松身心。一切都会好的。”

随后传出的是十分刺耳的尖叫声，摩根不由掩上了耳朵。

“请注意，我是科拉。请听到声音的人马上过来。请注意，我是科拉。请……”

“我想，您大致了解情况了吧？”恢复宁静之后，大夫微笑着对摩根说，“程序是根据使用对象的具体情况编制的。”

“我的机子什么时候可以做好？”

“过三天左右我打电话给你。哦，对啦，我应该提一提，这种胸佩式机子有一个额外的优点。”

“什么优点?”

“在我的患者当中，有一位是网球运动爱好者。他告诉我说，他打网球时解开衬衫，露出那个小小的红匣子，就会降低对手的竞技状态……”

天堂的喷泉

34．眩 晕

有过那么一个时期，频频更换通讯录成了每一个文明人的日常琐事。随着通用代码的问世，现在再也没有这种必要了，因为只要知道某个人的终生身份号码，就可以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找到他。即便不知道号码，只要提供大概的出生日期、职业和其他几项细节，标准检索程序通常也能相当快地查到对方的身份号码。（不消说，假如姓名叫史密斯、辛格或穆罕默德之类的，查起来就麻烦了。）

全球信息系统的发展还淘汰了另一项令人讨厌的差事。要庆祝朋友的生日或者其他周年纪念日，现在只要在名字上加一个专用记号，其余的事就可以由家用计算机去操办。到了喜庆的日子（除非程序的编制出现某种愚蠢的错误，这也是常有的事），合乎礼仪的电文便会自动发到指定地址。收件人可能会怀疑他屏幕上通篇热情洋溢的贺词全是出自电脑的手笔——名义上的发件人已多年没想到他——然而这种情况还是受欢迎的。

这项技术虽然免除了一整套事务，却带来了更费力的工作，其中最重要的也许要算“个人关注事项”的设计了。

现在，多数人在新年或者生日时更新“个人关注事项”的内容。摩根的一览表包括五十个项目，他听说有人列出了一百项。他们只好把全部醒着的时间都用来同洪水一般涌来的信息搏斗了。当然啦，也有许多人喜欢把自己的操纵台调成优先自动接收各种不可思议的新闻，比如：

恐龙蛋的孵化

圆变成四方形

大西洋神岛(1)重新浮出海面

基督再临

尼斯湖水怪的捕获

世界末日

通常，出于自我中心论和职业上的需要，用户们会按自己熟悉的专用名词顺次编写程序表。摩根也不例外，在他自编的程序表中，以下各款是不同寻常的：

轨道塔

太空塔

地球同步塔

太空梯

轨道梯

地球同步梯

有了这份程序表，可以保证他能及时了解到大约百分之九十与设计方案有关的新闻报道。绝大部分消息没有多大意义，有时他怀疑是不是值得搜寻这些节目，但是真正重要的信息也需要通过这个渠道获得。

当摩根注意到控制台上“待收新闻”的警示灯在闪亮时，他还睡眼惺忪，床还没有缩回到中等大小套房的墙里。他同时按下“咖啡”和“读出”两个按钮，做好收听当天重要新闻的准备。

“空间轨道塔倒塌”——收音机播出了新闻的标题。

“继续搜寻吗？”控制台问。

“当然。”摩根回答。他顿时清醒过来了。

在以后的十秒钟内，读着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摩根从不相信变成了愤怒，接着又陷入焦虑不安之中。摩根立即把全部信息转发给沃伦·金斯利，并且注明：“请用最快的速度同我取得联系。”然后，他坐下来用早餐，可他仍然怒气冲冲。

将近五分钟以后，金斯利出现在屏幕上。“嗨，万，”他用无可奈何的幽默口气说，“咱们应该看到自己福星高照哇。那个家伙花了五年功夫才找上咱们。”

“这等荒谬的事我闻所未闻！但咱们还是不理睬他为妙吧？回答的话，只能帮助他在新闻媒体上抛头露面、出尽风头——反而正中其下怀。”

金斯利点点头，“这是上策，暂时别理他。咱们不应做出过于激烈的反应。而且，那家伙说的可能还有一点儿道理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摩根的语气显然相当恼火。

金斯利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他不再拐弯抹角了。

“除去技术上的原因，还存在心理上的问题。请考虑一下这个，万。我到办公室见你。”

屏幕暗了下去，摩根心里略有几分闷闷不乐。他已经习惯于听到批评意见，并且知道应该怎样做出反应。与势均力敌的对手进行针锋相对的论战时，他还常常从中感觉到乐趣，偶尔输了也很少感到扫兴。可眼下要对付唐老鸭却不那么容易……

当然啦，唐老鸭不是那家伙的真名实姓，他真名唐纳德·比克斯塔夫，性情乖僻，愤世嫉俗，处处与人顶牛，因此总使人联想到20世纪那个虚构的角色。他获得过数学博士学位（胜任，但缺少才华），仪表堂堂，有柔和悦耳的嗓音以及不可动摇的自信心——他认定自己有能力对任何一门理科学科发表高见。摩根愉快地回忆起，自己一度前往皇家科学研究所认真倾听过这位博士的一堂公开课。课后他差不多明白了超限数的特性，差不多记住了一个星期……

不幸的是，比克斯塔夫不清楚自己的弱点。确实有一帮忠实的狂热仰慕者收看他的信息——在先前的时代，他会被称为科普工作者——但批评他的人更多。持善意的人认为他受的教育超过了他的智力所能接受的水准，其他人则称他为瞎忙的白痴诸如此类的。

摩根心想，可惜不能把比克斯塔夫和戈德堡-帕拉卡尔马锁在同一个房间里，否则他们会像正负电子一样互相湮没——一方的天才抵消另一方根深蒂固的愚蠢。诚如歌德所哀叹的，那种顽固不化的愚妄连神明都无能为力。如今神已无处可觅，摩根只好亲自担起这副重任，斗一斗愚顽——而且他崇拜着一个鼓舞人心的先例。

近十年来，摩根有四个“临时”的家，其中一个便是这间饭店客房，这里挂着几幅图片，最显眼的一幅是伪造的照片，但拼凑得天衣无缝，令有些来访者甚至不敢相信。画面突出表现了一艘蒸汽机船，形体甚为优美，堪称是现代船舶的始祖。站在船边码头上的人正是万尼瓦尔·摩根博士，他举目望着油漆船头上的涡卷装饰。几米之外，用探询目光望着他的是伊桑巴尔·金德姆·布律内尔(2)——此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嘴巴紧紧叼着雪茄，穿着一身皱巴巴溅满泥点子的衣裳。

照片上的一切都相当真实。摩根确实站在“大不列颠”号旁边，那是直布罗陀大桥竣工的次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摄于布里斯托尔。但照片中的布律内尔却是1857年的人，他在等待着一艘更著名的巨轮下水，那艘船的厄运即将使他不幸身亡。

照片是祝贺摩根五十寿辰的礼物，也是他最珍惜的私藏之一。

他的同事有意用这幅画开个知心的玩笑，因为摩根对这位19世纪最伟大工程师的敬仰是尽人皆知的。然而，有时他怀疑他们的选择是否合适。“大东”号最终吞没了它的建造者。

轨道塔也有可能使他遭受同样的厄运。

不消说，布律内尔遭到唐老鸭们的团团围攻。最死乞白赖的要数一个名叫狄奥尼修斯·拉德纳的博士，他言之凿凿地证明蒸汽机船绝不可能横渡大西洋。大凡工程师都可以驳倒对方根据谬误的事实或简单的误算所提出的批评，但这位唐老鸭提出的论点颇为微妙，不那么容易反驳。摩根突然发现，他的崇拜对象在三个世纪以前面对的是与他十分相似的境况。

他的藏书少而精，都是无价之宝。他伸手取出其中或许是最常阅读的那一本——罗尔特著的经典传记《伊桑巴尔·金德姆·布律内尔》。匆匆翻过翻旧了的书页，他很快找到了唤起他回忆的那一部分内容。

布律内尔规划过一条近三公里长的铁路隧道，这被批评家们称为是一种“骇人听闻而且怪诞透顶、极其危险并且完全脱离实际的”设计思想。批评家们说，无法想象人类能够忍受火车隆隆驶过如幽冥地府的空间所带来的磨难。“谁也不愿意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因为他们心里明白，头顶悬着沉重的泥土，一旦出事足以把他们砸得粉身碎骨……两列火车交会时发出的噪声会把神经震坏……没有一个乘客会被诱骗去乘坐第二次……”

这种论调是多么熟悉，这类家伙们永远信奉这样一句箴言：“前人没干过的事都干不得。”

然而，如果从概率论的角度出发，他们的话又貌似说得合情合理。比克斯塔夫先来了一大套口是心非的谦虚，声称自己不敢冒昧批评太空塔工程学方面的问题。他只想谈谈太空塔将引起的心理学问题，而这些问题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眩晕。他指出，身心正常的人都有恐高心理，这是人的本能，完全无可指责，只有杂技演员和走钢丝绳的艺人才能免受这种天然反应的支配。地球上最高的建筑物还不到五千米——但是愿意扶摇直上直布罗陀大桥桥墩的人并不多。

然而，直布罗陀大桥同空间轨道塔惊心动魄的高度相比就不足挂齿了。“谁没有在高楼大厦底下站立过，”比克斯塔夫慷慨陈词，“谁没有翘首望着建筑物陡直的外墙，而不会想象它晃晃悠悠似乎就要倒塌下来？请想象一下，这样一座高楼扶摇直上，穿过云霄，进入黑暗的太空，刺破电离层，越过所有大型空间站的轨道——不断往上升高，直到超过了通向月球的一大半路程！这无疑是工程史上的辉煌成就，但也是心理学上的一场噩梦。依我看，有些人只消思量一番便会发疯，而真正能忍受住令人眩晕的垂直上升、经过两万五千公里真空地带到达中途站的人，究竟能找到多少呢？

“有人说，普普通通的人都可以乘坐太空船飞到同样的高度，甚至更高，这种论据是站不住脚的。宇宙飞船在实质上同飞机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常人而言，即使坐在翱翔于离地几千米高空中的气球吊篮里，也不会有眩晕的感觉。但要是让他站到同样高度的悬崖边缘，您就好好观察一下他的反应吧！”比克斯塔夫滔滔不绝地讲述下去。

“之所以有这种差异，道理极其简单。在飞机上，观察者同我们这个行星之间并无有形的联系。因此，观察者在心理上同远在身下的地球是完全隔开的，不会有掉下去的念头引起他的恐惧，因此，他能够镇静地向下观看远方的景色。这种给人以镇定感的有形分离，恰恰是太空梯的乘客所缺少的。当沿着巨型空间轨道塔的陡直塔壁飞升时，可怜的乘客会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同地球之间的联系。怎样让一个没吸毒或者未经麻醉的乘客经历这段旅程呢？我倒想听一听摩根博士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摩根博士还在想着如何答复——其中的客气话不多——操纵台上的呼叫信号灯突然又亮了起来。他按下接收键。看到玛克辛·杜瓦尔出现在屏幕上，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喂，万，”她开门见山地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跃跃欲试，虽然我觉得不应该同那个白痴争论。顺便问一句，你认为是某个航空航天组织唆使他干的吗？”

“我的人正在调查呢，发现什么情况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在我看来，全是他自己瞎起劲儿——那篇文章确实是他的手笔，我认得出他的笔调。嗨，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我在使劲消化肚子里的早餐呢。你认为我该采取什么对策？”摩根毫不掩饰心头的烦恼。

“太简单了。安排一次演示嘛。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假如一切顺利的话，需要五年工夫吧。”

“笑话。你已经把第一道缆绳安装好了……”

“安装好的不是缆绳，是导带。”出于习惯，摩根对玛克辛的“外行话”做出纠正。

“反正是一回事。它能承受多大的载重量?”玛克辛不打算

在术语问题上同摩根纠缠下去。

“五百吨，不能再多了。”

“真够有意思的。该有人去兜兜风了吧，我去行吗？”玛克辛提出了完全出乎摩根意料的请求。

“你在开玩笑?”

“大清早我可没兴致开玩笑。说老实话，我的观众早就惦记着您那空间轨道塔的最新报道呢！宇宙密封舱的模型是挺迷人的，可惜动不了。我的观众喜欢看行动。当然，我也是。上次咱们见面，你让我看了那些小车厢的图纸，就是工程师们要乘坐它在缆绳上——我是说导带上——跑上跑下的车厢。你管它们叫什么来着？”玛克辛的提问仍然是开门见山。

摩根的回答也很直截了当，“蜘蛛车。”

“唷，这名字真够恶心的！不过，我对它的设计还是很欣赏的。以前还真不曾见过类似的东西。你可以稳稳坐在天上，甚至坐在大气层外面，观看底下的地球——飞船可办不到。我希望能捷足先登，成为描写这个轰动事件的第一人，顺便把唐老鸭的翅膀砍掉。”

足足有五秒钟的时间，摩根默不作声地直视着玛克辛的眼睛。他看得出来，她说这些话是认真的。

“要是有那么一位年轻的女记者，”摩根疲惫地说，“想借此机会来个一举成名，那我还可以成全她。对你，我可绝不赞成。”

新闻媒体中这位首屈一指的大记者发表了几句不合贵妇身份、甚至缺乏绅士风度的话，这种脏话通常是不会在公用线路上传送的，“趁我还没用你自己的超级纤维把你绞死，万，”她说，“告诉我为什么不！”

“喏，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会饶恕自己的。”

“收起你的鳄鱼眼泪吧。当然啦，倘若我死于非命，为你的工程去死，那将是一大悲剧。但在你做好必要的试验而且确信百分之百安全以前，我是不会稀里糊涂去冒险的。”玛克辛丝毫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这个东西的惊险特技气息还是太浓了些。”

“正如维多利亚时代（或是伊丽莎白时代？）的人常说的——那又怎么啦？”

“你听着，玛克辛，刚刚收到了《闪电报》的消息：新西兰岛下沉了。你马上就得到演播室去。感谢你的慷慨支持。”摩根故意转开话题。

“万尼瓦尔·摩根博士——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我的请求。你一定是想‘独占鳌头’。”玛克辛转而采用了激将法。

摩根摇摇头。

“这帮不了你什么忙，玛克辛，”他用挖苦的口吻说，“我感到非常遗憾，可你的机会还是等于零。”

突然之间，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自己胸前那个红色的薄片。

(1)或译作亚特兰蒂斯岛，希腊神话中的岛屿。据柏拉图的著作记载，该岛位于今西班牙以西的大西洋上。因岛民桀骜不驯，宙斯下令将此岛沉入大洋。此神话见于柏拉图所著《会饮篇》。

(2)英国工程师，19世纪最杰出的发明家之一，设计了横跨埃文峡的克利夫顿吊桥（1829～1831,完成于1864）和泰晤士河上的亨格福德吊桥（1841～1845）。1837年，他设计出第一艘横渡大西洋的蒸汽机轮“大西”号，1843年设计出第一艘螺旋桨蒸汽机远洋轮“大不列颠”号，1853~1858年造出双层铁壳体轮船“大东”号。三艘船下水时都是世界上最大的船舶。“大不列颠”号现在保存在英格兰西南部港口城市布里斯托尔。1833年布律内尔任大西铁路总工程师，首先采用宽轨铁路（轨距七英尺），他一生共负责建造了一千六百多公里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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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星际滑翔器·八十年后

《神与星河之洲》节选（曼达拉出版社，莫斯科，2149）

整整八十年前，自动控制星际探测器，现称星际滑翔器，进入了太阳系，与人类进行了短暂而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对话。人类终于确认了他们世世代代的猜想：人类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能生物，在外星存在着更古老更渊博的文明。

这次接触以后，一切都不会维持原样了。但说起来很奇怪，起初人类许多方面变化缓慢。他们照样忙于各自的事务，跟以往没有任何差别。星河之洲的岛民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二十八年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再过二十四年，我们就会收到他们的第一批直达电信。请问，我们有几次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些情况呢？假如像另一些人所说的那样，他们已经亲自上路了，情况又会怎么样呢？

人有一种非凡的、或许是万幸的能力，即可以根据自己的观念，忽略未来最可怕的前途，使之适合自己的需要。古罗马的农民在维苏威火山的山坡上耕作，一点儿不去想在头顶上冒烟的火山口。20世纪后半叶，人类与氢弹共存——21世纪的一半时间里则与各各他(1)病毒和平共处。人类已经学会了对星河之洲的威胁——或者承诺——泰然处之。

星际滑翔器让我们看到了许多奇异的世界和奇异的种族，但几乎没有透露什么先进的技术，因此对我们文明技术进步方面的影响微乎其微。这是偶然现象，还是精心策划的结果？谁都想问星际滑翔器更多的问题，而现今已经太晚了——或者说，当初是太早了。

另一方面，星际滑翔器确实阐明了许多哲学和宗教问题，在这些方面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尽管在电文里无处可查，但是人们普遍认为，是星际滑翔器提出了这个著名的格言：“对神的信仰显然是哺乳动物繁殖过程中的心理产物。”

假如这个格言正确无误的话，情况会怎么样呢？格言表述的内容与神的实际存在……我现在就开始论证这个问题……

——斯瓦米·克里希纳穆尔蒂

（乔姆·戈德堡博士）

(1)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在耶路撒冷附近，是个小山丘，形似髑髅，又称髑髅地。《圣经》四福音书都提到此地，但其确切位置不详，多数学者认为在耶路撒冷圣墓大教堂内。在这里，各各他隐含死亡或极大的痛苦之意。

天堂的喷泉

36．严酷的天空

到了夜晚，肉眼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导带。当夕阳西沉、各种信号灯打开以后，导带便成为一条细细的、辉耀夺目的光带，它向高空射去，消失在星空之中。

它已经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奇迹。在摩根禁止外人进入工区之前，参观者的无尽人流就从来没有间断过。这些被不知是谁开玩笑地称之为“朝圣者”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朝觐圣山的最后一个神迹。

他们的举动全都一模一样。首先，他们伸手轻轻碰一碰五厘米宽的导带，怀着近乎敬畏的心情用手指尖上下抚摸它。然后，把耳朵贴到它那冰冷的表面上，仿佛是希望能有幸听到从苍穹传下的音乐。有些人甚至断言，好像他们已经听到了某种浑厚低沉的曲调。当然，这是牵强附会。即便是导带自然频率的最高泛音也远远低于人听觉的音域。另外一些人离去的时候大摇其头，“说什么我也不搭乘那玩意儿上天！”可是，对于核动力火箭、宇宙飞船、飞机、汽车甚至于火车……不是也曾有人发表过一模一样的“高见”吗？

对这些持怀疑态度的人，通常的回答是，“请放心，这只不过是一些‘脚手架’——把塔引向地球的四条导带之一。当空间轨道塔完工以后，‘升天’同乘坐普通电梯上楼也就没什么两样了，无非是时间长些，但也舒适得多。”

可是，玛克辛·杜瓦尔的旅行却并非如此，它非常短暂，而且不那么舒服。既然摩根最终屈从了她的要求，他只能尽最大努力确保一路万无一失。

轻飘飘的“蜘蛛车”是一辆原型试验车，它的外形活像机动的吊椅。事实上，“蜘蛛”已经进行了十几次试验，不止一次带着两倍于它现在的载重量升到过二十公里的高处。它出现过试运行阶段常见的一些小问题，但不是什么大毛病，最后五次运行则完全没有故障。还会出什么问题呢？倘若供电中断——在这样一个用电池供电的简便系统里几乎是不可能的——重力会使玛克辛安全降落，而自动制动器会始终限制着下降速度。

唯一真正的危险是，驱动装置可能卡住，把蜘蛛车和它的女乘客困在大气层上部动弹不得。即便出现这种情况，摩根也有对策。

“只有十五公里？”玛克辛抗辩说，“乘坐滑翔机还不止这个高度呢！”

“你只带了氧气面罩，不能超过这个高度。当然啦，你可以再等一年，到那时我们会建造出装有生命维持系统的运行车辆，你要爬多高都行。”

“干吗不用太空服？”

摩根不肯让步，自有一番苦衷。斯里坎达山脚下备有一台小小的喷气吊车，虽然他不希望用到它，但还是让它整装待命。

操作吊车的人技术高超，惯于执行各种奇特的任务，一旦玛克辛受困，他们可以毫不费劲儿把她抢救出来，即便二十公里高空也不在话下。

但目前没有一种车辆能到达这个高度的两倍去营救她。超过四十公里就是无人区——对火箭来说太低，对气球来说则太高。

当然啦，从理论上说，火箭在燃尽所有推进剂之前可以在导带旁边悬留短短的几分钟。但它的航行问题以及同蜘蛛车对接的问题令人捏一把汗，所以摩根不打算考虑这种空中机动操作。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出现这种惊险场面，他希望电视剧制片人不要自以为在这里可以捞到什么好材料，编写出扣人心弦的惊险故事。他用不着出这种风头以博得公众的喝彩。

玛克辛·杜瓦尔穿着金属箔恒温服，浑身闪闪发光，酷似南极游客。她向待命的蜘蛛车和车子周围那一群技术人员走去。她精心选择了这个时间，太阳刚刚升起一小时，斜照的阳光尽显塔普罗巴尼山水的美景。她的现场摄像师比上次那位更年轻更健壮，正为系列报道录制事件的全过程。

按照惯例，一切都已经过了精心的演习。她干脆利落地系好安全带，按下电池充电按钮，在面罩里深深吸了一口氧气，并检查了所有的电视和音响装置。随后，她像老电影里的歼击机飞行员那样，竖起大拇指发出了“起飞”信号，把调速杆轻轻向前推去。

聚集在周围的工程师们凑趣地鼓起掌来，其实，他们当中的多数人都已经不止一次地到几公里高的空中去“溜达”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点火！起飞！”蜘蛛车开始庄严地升空了，运动速度大概跟维多利亚一世统治时期的铜制鸟笼式电梯差不多。

这很像是在乘坐气球飞行。不费力气，寂静无声。不，不是完全没有噪声——玛克辛听得见电动机发出轻微的呜呜声，为紧扣在导带扁平表面上的复式驱动轮提供动力。她没想到，蜘蛛车一点儿也不晃动，也没有振动。她沿着攀升的那条神奇的丝带尽管纤细，却像钢筋一样强固，至于运动的稳定性，那是由车子的陀螺仪来保证的。要是把眼睛闭上的话，你满可以当成自己是在已经建成的空间轨道塔内飞升。不过，她当然不愿闭上眼睛，有那么多东西要看，要了解。她还可以听到许多声音——声音的传导简直好得令人惊奇，连下面的谈话声都清晰可闻!

她向万尼瓦尔·摩根招手致意，接着寻找沃伦·金斯利。奇怪的是，她竟找不到他。他扶她登上蜘蛛车，现在却不知去向了。她想起他直言不讳地承认——有时简直就像故意吹牛皮——世界上最优秀的建筑工程师害怕登高……每个人都有某种秘密的或者不秘密的恐惧。玛克辛实在不喜欢“蜘蛛”这个雅号，她想给自己现在乘坐着向天上飞去的机器起个别的什么名字。其实，世上真正叫她害怕的竟是胆怯而无害的章鱼，尽管她潜水时三天两头碰见它。

这时可以看见整座圣山了，只是从正上方无法估计它的真正高度。修在山坡上的古代梯道，看上去好像是弯弯曲曲的平路。梯道周围荒无人烟，一段山路甚至被倒下的树木挡住了——三千年后的大自然仿佛已经发出了警告：它很快就要收回自己的领地（指三千年后地球将因太阳“生病”而进入新的“冰河期”）。

玛克辛让一号摄像机对准下方，开始用二号机遥摄。一幅幅画面掠过监视器屏幕，先是田野和森林，接着是远处拉纳普拉雪白的圆屋顶，再接着是内陆海深色的水域，然后出现的是亚卡加拉山……

她把镜头推近魔岩，只能依稀看见覆盖整个山顶表面的废墟的模糊轮廓。镜壁仍然处在阴影中，女神画廊也是如此——从这么远的地方当然不可能看清她们的真面目。但是游乐园的布局，连同园中的水池、人行道和四周宽阔的护城河都清晰可见。

那条细小的白色羽状水柱使她一时迷惑不解，但她很快就明白，她俯瞰的是卡利达萨向神明挑战的另一个象征——他所谓的“天堂的喷泉”。真有意思！要是国王看见她正不费吹灰之力地飞向他幻想中的天国，又该做何感想呢……

自从她上次同拉贾辛哈大使谈话以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她一时心血来潮，接通了拉贾辛大使别墅的电话。

“向您致意，约翰。你喜欢亚卡加拉山的俯瞰景观吗?”

“早安。这么说，您总算把摩根给说服了？感觉怎么样?”拉贾辛哈问道。

“心旷神怡——这是唯一准确的字眼。我所领略到的真是无法形容——我在旅行中乘坐过所有的交通工具，但是都跟乘坐这玩意儿的感觉不可同日而语。”

“‘安然飞渡严酷的天空……’”拉贾辛哈顺着玛克辛的话意吟诵了一句诗。

“这是谁的作品?”

“20世纪初的一位英国诗人。”拉贾辛哈答道，“完整的句子是：

我不在乎你是架桥跨越大海，

还是安然飞渡严酷的天空……”

“我完全安然。现在我看得到整个海岛了，甚至看到了印度海岸。我的高度是多少，万？”玛克辛同摩根之间的通信是始终保持畅通的。

“大约十二公里。剩下的行程还有三公里。你的氧气面罩有没有戴牢？”摩根那边立即传来了答话。

“没问题。我希望它不会挡住我的声音。”

“别担心——你的话仍然可以听得一清二楚。还有三公里。”

“贮氧柜里还有多少氧气？”

“很充足。如果你要上升到十五公里以上，我就用超驰控制器把你送回地面。”

“完全正常。祝贺您的设计——顺便祝贺你——这是一个绝妙的观景台。你可以让顾客排队参观。”

“这一点我们已经想到了——通信卫星和气象卫星部门已经在投标了。我们可以把他们喜欢的任何高度的中继站和传感器让给他们，这对减轻我们的税金负担着实可以帮点儿忙。”摩根不无得意地说。

“我能看见你了!”拉贾辛哈突然叫了起来，“我用望远镜看到你了。现在你挥挥手……那儿怎么样，不会寂寞吧？”

双方难得地沉默了一阵子，接着玛克辛·杜瓦尔平静地回答：“不像尤里·加加林那样寂寞，他当初比我要足足高出两百公里呢。万，你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新事物。天空可能还是严酷的，但你把它驯服了。可能有些人永远无法面对这种交通工具——我为他们感到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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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亿吨金刚钻

过去七年里已经做了大量工作，但还有同样多的工作要完成。一座座高山——还有一颗颗小行星被挪动了位置，在地球附近，稍高于同步空间轨道的位置上，出现了第二颗月亮。它的直径开始时大约有一公里，后来，随着碳的开采而迅速地减小了。所有剩下的东西——铁芯、尾料和工业残渣——嗣后形成了使空间轨道塔保持垂直的配重。它将是长达四万公里、眼下每二十四小时随地球转一圈的抛石索的石子……

在“阿育王”号空间站以东五十公里的位置上，飘浮着巨大的工业中心，它把几百万吨“没有重量”——但不是没有质量——的原料制成了超级纤维。因为成品百分之九十以上由碳组成，碳原子排列成严密的晶体点阵，因此人们给空间轨道塔起了个诨名叫做“十亿吨金刚钻(1)”。阿姆斯特丹珠宝商联合会尖酸刻薄地指出：1．超级纤维压根儿不是金刚钻；2．假如承认这是金刚钻，空间轨道塔的重量应该是5×1015克拉。

论克拉也好，论吨也罢，材料的用量是如此之大，需要把各处宇宙殖民地的全部资源都动用起来。在各种自动矿场和工厂里，采用了技术领域的许多最新成就，而这些成就是人类在两百年宇宙时代的历程中花费了巨大努力才取得的。随后，空间轨道塔结构的全部元件——几百万个标准件——源源不断送来，悬浮着堆积在太空中。

然后，装配工们动手干了起来。轨道塔朝两个相反的方向延伸——向下通往地球，向上通往轨道上的配重锚，整个过程随时加以调节，使轨道塔始终处于平衡状态。塔的横断面从轨道到地球渐渐缩小，在轨道上它所受的应力最大，塔也将朝着锚固配重方向渐渐缩小。

这项任务完成以后，整个建筑综合体将被发射到火星的转移轨道上。这是合同的一部分，它已经引起了地球政客和金融家的忌恨，因为太空梯的潜力正在得到人们的承认，尽管为时晚了一些。

火星人签订了一项有利可图的契约——他们的投资虽然不能马上获利，可是，在以后的整整十年里，他们将拥有这类建筑工程的专利权。按照摩根的预计，帕沃尼斯空间轨道塔只是未来许多轨道塔中的第一座。就各方面的条件而言，火星是最适于安装宇宙升降机系统的星球，它那精力充沛的居民们不可能坐失这种良机。如果说他们在未来的岁月里想把自己的世界建设成为行星际商业中心，那么摩根衷心希望他们获得成功。他自己则还面临着许多其他的艰巨任务。

尽管这座塔硕大无朋，可它不过是整个复杂得多的工程的基础。沿着它的四个棱面，将要铺设长达三万六千公里的轨道，这些轨道必须适应前所未有的速度。轨道全程必须用超导电缆供电，电缆与大型聚变发电机组相连接，整个系统由极其复杂的故障保险(2)计算机网络控制。

顶部终端站本身就是一个大工程，它是旅客和货物往返于塔和靠站宇宙飞船之间的转运站。中途站和地球终端站也是如此，后者目前正在圣山的心脏部位用激光“烧制”。此外，还有宇宙空间的清扫问题……

两百年来，地球轨道上聚集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卫星，小到零零散散的螺母和螺钉，大到整个太空村。在塔的最大高度以下运行的障碍物，无论什么时候经过，现在都得加以考虑，因为它们有可能危及轨道塔。这些“材料”中的四分之三是早已被人遗忘、谁也用不着的废物，为了保证空间轨道塔的安全，必须逐一确定其位置，设法把它们处理掉。

幸运的是，旧时的轨道堡有极好的设备可以完成这项任务。

它们的雷达原先用于寻找突然来袭的火箭，现在完全能够轻而易举地截获各种“污染”宇宙的东西。然后，轨道堡的激光会将有些“卫星”烧成极细的尘埃，而那些大一点儿的“卫星”则会被迁移到更高更安全的空间轨道上去。至于某些具有历史价值的东西，就把它们恢复原状，送回到地球上去。在这次清扫行动中，还有不少令人意外的发现——例如，人们发现了在执行某项秘密任务中死去的两名宇航员的尸体和好几颗不知是哪国发射的侦察卫星。当然，这些事情已经没有了任何现实意义，因为它们的发生时间距今至少已有一百年以上。

至于大量必须在离地球不远的轨道上工作的现役卫星和空间站，得仔细检查它们的空间轨道，并在某些情况下加以改变。不言而喻，同所有各种经由人类之手创造出来的东西一样，空间轨道塔不可避免地要受到陨石的袭击。每一天，塔的地震仪网络都会记录下许多次作用力为若干毫牛顿的冲击，它每年也可能会受到一两次轻微的损伤。而或迟或早，说不定在哪个时候，就会有什么庞然大物撞到轨道塔上，使得一两条轨道暂时陷于瘫痪状态。在最坏的情况下，塔的某一处甚至可能会被撞断。

然而，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相当于大型陨石击中伦敦或东京，既然这两个城市的居民不会为这种可能的灾难耿耿不寐，他万尼瓦尔·摩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高枕无忧。

不管将来还可能出现什么问题，轨道塔终归是一个即将实现的理想，现在已经没有人怀疑这个事实了。

(1)金刚钻由碳原子构成。在金刚钻的原子结构中，整个晶体的每个碳原子都与相邻的四个等距离的碳原子键合在一起。

(2)运行系统内部的安全装置或安全系统。发生故障时，它能自动保护操作者不受伤害，防止运行系统受到损坏。在计算机里，故障保险装置在元件出现故障时仍然能够保障计算机不间断地处理数据。

第五部 攀登

天堂的喷泉

38．无声风暴区域

马丁·塞苏伊教授在授予他诺贝尔物理学奖仪式上的讲演摘录（斯德哥尔摩，2154年12月16日）

在天与地之间存在着一个往昔哲学家从未梦想过的广阔区域。直到20世纪初，准确地说，直到1901年12月12日，这个区域才第一次对人类产生了影响。

这就在一天，古列尔莫·马可尼通过无线电把三个“点”组成的摩尔斯电码“S”发送到大西洋彼岸。在此之前，许多专家曾断言这是办不到的，其理由是：电磁波只能沿直线传播，不可能绕过地球。马可尼的业绩不仅宣告了全球通讯时代的来临，也证明了大气顶层存在着一面带电的反射镜，能够把无线电波反射到地面。

现在已经清楚地知道，所谓的肯涅利-亥维赛电离层(1)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区域，至少包含三个主要层面，其高度和密度都容易发生重大变化。在三个层面的最高极限处，就是范艾伦辐射带(2)，它的发现是太空时代初期的第一项杰出成就。

这个广阔的区域大概从五十公里高度开始，向外延伸到几个地球半径以外的空间，这个空间现在称为电离层。人类利用火箭、卫星和无线电波对它进行的探测，已经历时两个多世纪。我要向我的同行前辈们致敬，他们是美国人图夫和布赖特、英国人阿普顿、挪威人斯托默，尤其是贵国国民汉尼斯·阿尔文，他于1970年获得我现在荣幸领取的同一种奖项……

电离层，是太阳任性的孩子，即便现在，它的行为也不是随时可以预测的。远程无线电通信曾完全取决于它的“情绪”。它拯救过不少生命，但也有许多人由于它不留痕迹地吞食了他们在绝望中发出的求救信号而丧生，其人数之多是我们永远无法知晓的。

在通信卫星投入使用之前将近一个世纪里，电离层是人类宝贵而难以捉摸的仆人，对于开发利用它的三代人来说，它价值无限。

电离层为文明人类服务，只是不久以前的事。然而，要是没有它的话，甚至未必会有人类出现！因为电离层是地球特殊“盾牌”的一部分——正是这面盾牌，使得我们免受来自太阳足以致命的伦琴射线和紫外辐射的伤害。假如这些射线直射到海平面的话，或许地球上照样可能出现某种生命，但它将永远不能进化成为类似人类的生物……

因为电离层同它下面的大气层一样，归根结底是由太阳控制的，所以它也有气候变化。在太阳扰动时期，电离层受带电粒子风暴的冲击，被地球磁场扭曲成为圆圈和旋涡。在这种情况下，它不再是看不见的了，它会以极光的形式显现。极光是大自然最令人敬畏的景象之一，以其神秘的光辉照亮寒冷的极地之夜……

即便现在，我们也没能了解电离层中发生的变化的全过程。研究工作之所以不易进行，一个重要原因是，火箭和卫星运载的所有仪器是以每小时数千公里的速度穿越电离层的，我们无法站着不动进行观察！现在，开天辟地头一回，拟建的轨道塔使我们有可能在电离层建立固定的观察站。塔本身可能会改变电离层的特性，但它当然不会像比克斯塔夫博士所说的那样使它“漏电”！

既然这个区域对于通讯工程师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我们干吗还要研究它呢？事实上，除了它的绚丽和奇异之外，它的活动还与人类命运的主宰——太阳的活动密切相关。现在我们知道，太阳不是我们祖先所想的那种稳定而规矩的恒星，恰恰相反，它经常不断地发生长时间和短暂的摄动。目前它仍然处于1645至1715年所谓“蒙德极小期”(3)之后的回升阶段，因此，现在的气候是中世纪初期以来最为温和的。但这个回升阶段将会延续多久呢？更重要的是，什么时候又将开始新的、不可避免的太阳活动衰退期呢？它对气候、对气象、对人类文明的方方面面将会产生什么影响呢？我们不仅要考虑到对地球的影响，也要考虑到对其他行星的影响，它们都是太阳的孩子……

某些理论学说认为，眼下太阳已经进入了一个不稳定时期，可能会导致新的冰川期，而且冰川覆盖的地域会比过去任何一个冰川期都更加广袤。假如这种学说正确的话，我们就需要煞费苦心获得点点滴滴的情报，以便采取对策防备这种厄运的到来。即便提前一个世纪做准备也可能来不及。

电离层促成了生命的出现，它引发了通信革命，它还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人类的未来。因此我们应该继续研究这个充满太阳力和电力的广阔而动荡的空间——这个神秘的无声风暴区域。

(1)距地面90～150公里能反射无线电波。层内的电子密度夜间降低，中午时最高。1902年，美国电气工程师肯涅利听说马可尼成功地把电波传送到大西洋彼岸，便提出无线电波能被大气层上部的电离层反射回地面的假设。不久之后，英国物理学家亥维赛独立提出并证实了这一假设。

(2)环绕地球的两个高能带电粒子环——带电粒子可能产生于太阳，并被地磁场俘获。其内环能量较高，约距地面300公里；外环约距地面16,000公里。两个辐射带于1958年由美国物理学家J.范艾伦根据卫星数据发现，故名。

(3)指1645～1715年间太阳黑子显著减少的那一段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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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受伤的太阳

上次摩根见到德夫的时候，他这外甥还是个小娃娃。如今他已经十三四岁了。要是往后他们的会面还这么“频繁”的话，那下次见面时，德夫就该是成年人了。

不过，这位工程师对此只有一点儿淡漠的内疚感。最近两个世纪以来，家族关系越来越疏远了，因此，摩根同他的妹妹也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他们一年或许会打六七次电话相互问候，交谈几句，双方的关系倒也还算融洽，但他竟然连他们上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都想不起来了。

然而，他跟这个勤学好问的聪明孩子打招呼的时候（看来对方丝毫没有被大名鼎鼎的舅舅吓倒），摩根却感受到一种酸甜交织的亲情。他没有儿子可以延续家族姓氏，很久以前就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做出了选择——在人类事业的最高层次上，这种选择往往难以避免。有三次——不包括同英格丽德的那段感情——他可以走上不同的道路，但或是出于偶然的因素，或是为了自己的抱负，他还是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他知道为达成这笔“交易”必须付出代价，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它，为一些琐碎事发牢骚已经晚了——成为过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历史是否会给摩根做出应有的评价无关紧要，他所做成的和将要做成的事业，确实是没有多少人能够与之相比的。

在刚刚过去的三个小时里，德夫在地球终端站上看到的东西要比任何一位贵宾都更加全面。他从山脚下进入斯里坎达山体里面，穿过即将竣工的通道走到南站，被领着迅速参观了旅客和行李运输设施、控制中心以及密封舱的编组场。就在这个地方，沿东西两条轨道降下的宇宙密封舱将转到南北两条轨道上起升。他翘首凝望五千米高的梯井——几百个记者用沙哑的嗓音报道过，它像硕大的炮管直指星空——车流将沿着梯井升降。

他提出的问题把三位导游弄得疲惫不堪，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中的一位才想起：最好的办法是把孩子送回到他舅舅那里去。

“交给你吧，万。”当沃伦·金斯利乘坐高速电梯把德夫带到削平了的山顶上时，他无可奈何地说，“依我看，他好像打定主意要抢我的饭碗。”

“我还不知道你对技术问题这么感兴趣，德夫。”摩根颇感意外地对外甥说。

小家伙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伤害，还稍稍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我过十岁生日的时候你送给我第十二套梅卡马克斯，难道你忘了吗，舅舅？”

“当然没忘——记得，记得。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说实话，他没有真的忘记那套建筑组装玩具，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在这山顶上你不觉得冷吗？”小家伙不像大人们那样穿着防寒衣物，对通常使用的轻便电热衣也不屑一顾。

“不冷——我很好。这是哪一种喷气式飞机？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打开梯井？我可以摸摸导带吗？”孩子连珠炮似的提出了一串问题。

“现在您领教了吧?”金斯利洋洋得意地冲摩根抿嘴笑道。

“第一，这是阿卜杜拉酋长的专车——他儿子费萨尔即将来访；第二，我们要让这个盖子一直关着，直到轨道塔通到这座山并进入梯井时才打开——眼下我们要用它当作工作平台，它还可以挡雨。第三，你喜欢的话可以摸摸导带——别跑——在这个高度奔跑对身体不好！”

“他才十二岁吗？”金斯利望着德夫迅速离去的背影说。他们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在东面锚铁附近赶上了德夫。

小家伙同成千上万来过这里的人一样凝望着狭窄的暗灰色导带。它从地下笔直上升，直冲云霄。德夫的目光随着它上升——上升——上升，直到脑袋再也不能继续仰起。摩根和金斯利没照他的样子去做，但是，即使到了现在——经过这么多年，想这样向上看看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他们没有提醒德夫，有些游客就是这样看得头晕目眩，以至于趴在地上，没有人搀扶就走不开。

小家伙很有韧性，他向着绝高的远处凝视了几乎一分钟之久，仿佛是希望看到蔚蓝的苍穹以外悬着飞翔的数千个工作人员和几百万吨材料。接着他做个鬼脸，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又睁开眼睛看了看双脚，仿佛要证实自己还站在坚实可靠的地球上。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抚摸着连接地球同它的新月亮的狭窄丝带。“假如带子断掉，会出什么事呢？”他问。

这是一个老问题，许多人听到答案后感到惊讶之至。

“没事。实际上它目前没有受到多少张力的作用。假如你把导带切断，它就会吊在那儿，随风飘荡。”

金斯利露出不满意的神情。不消说，他俩都知道，这种说法未免过于简单了。就目前来说，四条导带中的每一条都承受着大约一百吨的应力，但这同系统投入运行，导带与塔结构合为一体时可以承载的设计负荷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然而，完全没必要用这样的技术细节去让小家伙伤脑筋。

德夫思忖了一阵子舅舅的话，然后试探着弹了弹导带，仿佛希望能弹出音乐的声响来。可回答他的却是短促而发钝的声音。

“假如你用大锤砸它一下，”摩根逗趣地说，“大约十小时以后再回来，就恰好可以听到中途站传来的回声。”

“未必听得到，”金斯利说，“系统的阻尼太大。”

“别说扫兴话嘛，沃伦。走吧，咱们去看看真正有趣的玩意儿。”

他们走到圆形金属盘的中央，眼下这个圆盘成了这座山的一顶大帽子，像一个巨大的平底锅盖封住梯井。这里有一座小屋，它与四条连通轨道塔和地球的导带距离相等，看来只是临时性建筑，像它底下的大圆盘一样迟早要拆除。小屋里架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望远镜，径直对准上方，显然不是用来瞄准其他什么目标的。

“现在临近日落，是最好的观察时间，光线条件最佳。”

“说到太阳，”金斯利凑趣地说，“请看吧。今天的太阳也比昨天亮。”他指着正在沉入西边烟霾中的金灿灿的扁圆盘，话音里流露出几分敬畏感。地平线上的雾气大大减弱了它的光芒，你可以径直看向它，而不会觉得刺眼。

清晰呈现在太阳表面上的黑斑已经出现将近一个世纪了，现在，它几乎散布在近半个金色圆盘上，使人觉得太阳似乎患了什么不治之症，甚至被什么东西砸得千疮百孔。然而，即便万能的朱庇特也不可能给太阳留下这样的创伤——最大的斑点直径达二十五万公里，可以吞没一百个地球。

“据预报今晚又会出现大范围的极光影像——塞苏伊教授和他那伙人真走运。”

“咱们看看他们进展得怎样了。”摩根一边调节目镜一边说，“你来看吧，德夫。”

小男孩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回答说：“我看见那四条导带往里面伸展——我是说，往上面延伸——直到看不见。”

“中间什么也没有吗？”摩根启发式地问道。

德夫又沉默了一阵子，“没有——看不到空间轨道塔。”

“不错——塔在六百公里上面，而咱们现在用的是望远镜的最低放大率。来，我把镜头推远。把安全带系好吧。”摩根跟外甥开起了玩笑。

德夫听到这种老掉牙的陈词滥调，不由自主笑了笑，他是从几十出历史剧里熟悉这些话语的。起初他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指向望远镜中央的四条直线变得不那么清晰了。过了几秒钟他才明白，他不可能看到什么变化，因为他的视线沿着系统的中心轴线看上去，在整条轴线的任何一点上，四条导带都是完全一样的。

突然，它出现在那儿，虽然他在一直期盼着，但还是惊讶不已——那是一个细小的亮点，出现在望远镜的正中央。他看着亮点不断扩大，第一次体会到了速度感。

过了几秒钟以后，他看出亮点是一个小圆圈——不，这时他脑子里想的和眼中看到的都是一个正方形。他看见的是塔的基部，塔正以每日两三公里的速度沿导带爬向地球方向。四条导带已经消失了，离得这么遥远，是无法辨别它们的。可是，那个仿佛是用魔法固定在天上的正方形却在继续扩大，尽管现在使用了最高的放大倍数，它看上去仍然模糊不清。

“你看到什么啦？”摩根问。

“一个明亮的小正方形。”

“好。那是塔的底面受到了强烈阳光的照射。咱们这里天色转暗以后，你还可以用裸眼再看一个小时，直到它没入地球的阴影为止。喂，你有没有看见别的东西？”

“没，没有……”小家伙过了好一阵子才回答。

“你应该看到的。有一组科学家正在塔的最底端安装研究设备。他们刚刚从中途站下来。仔细瞧瞧，你会看到他们的运输车的——在南面轨道上——从这里看是在塔的右侧。你集中注意力寻找一个亮点，它大约有塔底面的四分之一那么大。”

“对不起，舅舅，我找不到。你来看看吧。”

“嗯，能见度可能变差了。有时候塔会消失不见，尽管大气看起来可能……”

摩根还来不及接替德夫往目镜里面观看，他的个人接收机发出了两声短促而刺耳的双鸣信号音。一秒钟以后，金斯利的警报器也响了起来。

这是空间轨道塔有史以来第一次发出四级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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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路线的终端

难怪他们称它为“横贯西伯利亚大铁路”。即便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下行，从中途站到塔基部也要花费五十个小时。

总有一天，这段旅程只需要五个小时就可以完成，不过那是两年以后的事，到那时轨道通了电，磁场便会被激活。眼下沿塔面上下跑动的检验维修车是用老式轮箍驱动的，轮箍紧扣着导槽的内侧。蓄电池电力有限——即使电力允许，这样的系统以每小时五百公里以上的速度运行也是不安全的。

遗憾的是谁也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也许是大家的工作太忙了吧！塞苏伊教授和三个学生一直忙着观察、检测仪器、确保转入轨道塔以后可以立即投入工作。密封舱全部工作人员，包括司机、工程助理和一个服务员也忙得不可开交。这不是日常运行。“塔基室”在中途站以下两万五千公里，眼下距离地球只有六百公里，自从建成以后还没有人去过。直到现在还没必要光顾那个地方，因为那里的几台监视器从来没有报告过异常情况。塔基室是一个十五米见方的增压舱，它是分设在塔的全长各段的数十个应急避难所之一。

塞苏伊教授是在施加了他本人全部的影响力之后才借到这个独一无二的场所(1)——它眼下正以每日两公里的速度穿过电离层，朝着与地球的会合点向下爬去。教授极力争辩说，他必须赶在太阳黑子极大期的高峰到来之前把设备安装好。

太阳活动已经达到了空前的水准，这使得塞苏伊的助手很难集中精力在安装仪器上，外面壮丽的极光影像对他们有难以抵御的吸引力。连续几个小时，南北两个半球都充满缓慢移动着的淡绿色光帘和流光，美不胜收，又令人望而生畏——相比之下，在南北两极出现的只是幽灵般蒙眬的空中焰火而已。极光难得远离自己的“法定活动范围”，在世世代代的时间里，它只有一次侵入到赤道上空。

塞苏伊把学生赶回去工作，告诫他们说，以后长途跋涉爬回中途站的过程中有大量时间可以观光。可事实上，教授本人也被灿烂辉煌的天空迷住了，在观察窗前站了好几分钟。

有人把这次旅行叫作“地球之行”——就距离而言，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可以说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随着密封舱以可怜的五百公里时速沿着塔表面向下慢吞吞爬行，你可以感觉到下面的地球越来越近，因为重力正在慢慢增加。从中途站令人愉快的、小于月球的重力增加到近乎地球表面的标准重力。对于任何有经验的太空旅行者来说，这种变化确实是一桩咄咄怪事：进入大气层之前就感觉到引力，似乎不合常规。

除了对伙食有些牢骚——操劳过度的服务员忍气吞声——这次旅行平安无事。距离塔基室一百公里的时候，制动器轻轻刹车，速度减半。到了五十公里处，速度再一次减半——正如一个学生所说：“在轨道的终点处出了轨，岂不尴尬？”

司机（他坚持要别人叫他飞行员）回嘴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密封舱沿着导槽降落，导槽距离塔的末端还有几米就终止了，另外还有一个精心设计的缓冲系统，以防万一四套独立的制动器全都失灵——大家一致认为，那个学生的玩笑除了荒唐透顶之外，调子也非常不吉利。

(1)指“塔基室”，其建造速度是每天两公里。因为太空梯是从同步轨道向地球修建，所以才有下文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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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流 星

两千年来，被称为帕拉瓦纳海的浩瀚人工湖安静地躺在自己缔造者石雕的目光之下。虽然现在，前来拜谒卡利达萨父亲孤寂雕像的人寥寥无几，可他创建的功业却比儿子的作品更加长寿。人工湖为国家造福，一百代人有了它才有吃有喝。受惠的还包括千百代鸟类、鹿、水牛、猴子和以它们为食的肉食动物——例如眼下，正在湖边饮水的那只豹子就浑身毛色油亮，肉满膘肥。此地大型猫科动物繁衍太多，大有泛滥成灾之势，因为猎人绝迹，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不过，只要不刺激或触犯它们，它们是不会袭击人类的。

一只对自己的安全深信无疑的豹子正在逍遥自在地畅饮。湖边的阴影却渐渐伸长，暮色从东方扩展过来。它突然竖起耳朵，警觉起来。单凭人的感官察觉不出大地、水域或者天空发生了什么变化。黄昏像往常一样静谧。

突然，从天空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尖啸声，声音渐渐增强，终于变成隆隆的轰鸣，带着猛烈的呼啸，完全不像航天飞机重返大气层的声响。只见天空中有个金属物体，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光，形体越来越大，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烟。它一边扩大一边将碎片射向四面八方，一边散射一边燃烧。有那么几秒钟时间，在那个金属物体炸成无数碎片之前，豹子犀利的目光瞥见它大致呈圆筒形状。但豹子没有等到最后灾难的发生，便早已遁入丛林不见踪影。

晴天霹雳炸中了帕拉瓦纳海，一股夹着泥浆的水柱冲向百米高空，大大高过亚卡加拉山的天堂喷泉，几乎达到了魔岩的高度。水柱在空中悬停了片刻，与重力作着无谓的抗争，然后跌回被搅成混沌的湖里。

惊恐万状的水鸟早已飞上天空，黑压压一大片，满天盘旋着。在它们中间振翅飞行的，还有通常只在黄昏以后飞上天的大狐蝠，它们同样多得不可胜数，恰似一群阴差阳错存活到现代的皮肤粗糙的翼手龙。鸟群和蝙蝠都被吓得惊慌失措，乱哄哄地展开了一场割据天空的争夺战。

流星坠毁的最后回声消逝在四周的丛林里之后，寂静重又笼罩人工湖。经过了很久，湖面恢复到了波平如镜的状态。帕拉瓦纳大帝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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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轨道上的死亡

据说每建一座大型建筑都至少要搭上一条人命，直布罗陀大桥的桥墩上镌刻着十四个人的名字。但是，在空间轨道塔的建设过程中，由于对安全的关心达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发生的不幸事故少之又少，甚至有一整年没出过任何死亡事故。

可是过去某一年捐了四条人命，其中两人死得特别凄惨——一位空间站组装视导员由于习惯了在零重力条件下工作，忘了自己虽然身在太空中，却不在空间轨道上，结果让毕生经验葬送了自己。他像块石头一样陡直降落了一万五千多公里，进入大气层时像流星一样被烧成了灰烬。不幸的是，他太空服里的无线电对讲机在最后那几分钟仍然在工作……

对轨道塔来说，那是一个不幸的年头。第二起悲剧持续的时间长得多，也同样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位女工程师远离同步轨道，在配重上工作，由于没有系好安全带，她像抛石索里的石子一样被弹入太空。在那样的高度，她既不能降落到地球上，也不能越出地心引力的范围。最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她那件宇航服内的空气总共只够用两个小时。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对她施行救助。尽管公众强烈呼吁，但施工方没有办法采取任何营救行动。蒙难者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表示合作。她发送了无线电告别辞，然后，在氧气还可以使用三十分钟的时候，她敞开太空服，将自己暴露在真空中。几天以后，无情的天体力学定律把她带回到长椭圆形轨道的近地点，她的尸体被收了回来。

当摩根同愁眉苦脸的沃伦·金斯利和吓坏了的德夫一起乘坐高速电梯下降到指挥所的途中，他的头脑里接连闪过了这些悲剧的回忆。今天这场惨祸属于不同的类型，这是塔基室里面或者附近发生的爆炸。显然运输车已经坠落到地球上了，此后公众收到了一则失实的报道，称塔普罗巴尼中部某地出现“强大的陨石雨”。

在没有掌握新的事实以前，对此进行种种推测是毫无用处的。而在这次事故中，可能所有的证据都被毁坏了，再也找不到任何事实。他知道，太空事故很少是由单一的原因造成的，通常是一连串事件连锁反应的结果，而这些事件本身往往是没有什么危害的。即使工程师们在安全技术方面采取了一切可能想到的预防措施，也仍然无法保证绝对的可靠性，甚至有时候他们过于精细的预防措施反倒会酿成灾难。摩根对工程本身牵肠挂肚，远甚于对死亡事故的关注，他并不因为自己怀有这种心态而感到羞耻。人死不能复生，你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尽力确保今后不再发生同样的事故。但如果即将竣工的空间轨道塔遭到了威胁，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电梯轻轻停了下来，摩根走出梯间，进入操作室——正好赶上当晚另一个叫人目瞪口呆的意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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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故障保险

距离终点站五公里的时候，飞行员鲁珀特·张又一次减速。现在乘客们才第一次发现，塔面不仅仅是一个平淡无奇又模糊不清的影子。塔面朝着上下两个方向一直通向无穷远，他们旅行其上的复式槽也一直延伸到无穷的尽头——或者说，至少延伸二万五千公里，按照人类的尺度来衡量，反正都一样。

但是向下看，终端已经进入了视域。削平的塔基在塔普罗巴尼翠绿色背景的衬托下清晰可见，再过一年稍多一点儿的时间，太空塔就要建到那里，并同它结成一体。

显示板上，红色警报信号又一次一齐闪亮。张懊恼地皱起眉头，观察了一番，随手按下复位按钮。信号只闪了一下，随后全部熄灭。这种情况最早发生在上方两百公里处，那时他曾匆匆请示过中途控制站，对各个系统进行了迅速的检查，结果没有发现任何故障。本来嘛，假如什么警报都信以为真的话，运输车早就没法运转了。

显然是警报线路本身的毛病，塞苏伊教授的解释令人心悦诚服，大伙儿都放宽了心。大概车子已不再处于规定的纯真空使用环境下，一遇到电离骚动，便会触发警报系统敏感的探测器。

“早该有人想到这一点了。”张抱怨说。总共剩下不到一小时行程，他并不怎么担忧。他说他将不断地对所有关键参数进行手控检查，中途站对此表示同意，反正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他最关注的恐怕是蓄电池的状况了。离得最近的充电站在上头两千公里处，假如出了事又不能爬回那上面，他们就要倒霉了。但在这一点上，张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在制动过程中，运输车的驱动电机一直起着发电机的作用，百分之九十重力能已经回馈给了蓄电池组。

现在蓄电池充满了电，多余的几百千瓦过剩电能已经通过车后部的大型散热片排放到了太空中。张的同事们常常逗他，说那些散热片使他这辆独特的运输车看起来活像旧时的空投炸弹。这个时候，散热片应该是非常灼热的，发出暗红色的亮光。

不言而喻，假如张知道散热片一点儿也不烫手的话，他恐怕就要陷入恐慌了。因为能量永恒不灭，它必须转移到某个地方——不幸的是，它经常转错地方。

当“火灾-电池室”信号第三次闪亮的时候，张毫不迟疑把它复位了。真正发生火灾的话，火焰会自动触发灭火器。其实，他最担心的事件之一反而是灭火器可能在不必要的时候自动喷射。眼下，显示板上出现了几处异常现象，尤其是在电池充电线路上。

一旦旅行结束，张打算爬进电机房，用古老的目视方法好好检查一遍。

事故发生在离终点总共只有一公里的地方。异样的味道首先引起了他的警觉，但当他看到控制板上冒出一缕轻烟的时候，心里仍在怀疑。他脑子里还能冷静思考的部分说：多么幸运的巧合，等到旅途尽头才着火！

此后他才想起最后制动阶段所产生的巨大能量，并且毫不费力地猜出了事件的前因后果。显然，保护线路失灵了，蓄电池一直在过量充电。

故障保险装置一个接一个地出了毛病，无计可施。在电离层风暴的配合下，完全反常的事件发生了。

张按下电池室灭火器的按钮，至少这一措施奏效了，因为他能听见舱壁另一边氮气喷射时发出的沉闷呼啸声。十秒钟以后，张打开阀门，打算把废气扫入太空中去——同时把大部分热量一起带走。阀门也正常地起了作用。张如释重负地听着大气从太空车中逸出的尖啸声，他希望这也是自己最后一次听到。

运输车终于缓缓地驶入终点站，他再也不敢依靠自动制动程序——他受过充分训练，能识别所有视觉信号，所以能在距离进站接合器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把车停住。两个锁气室匆匆对接起来，补给品和设备从联接管(1)里推了过去……

……塞苏伊教授等人也被推了过去。他试图返回运输车取他的宝贝仪器，结果飞行员、助理工程师和服务员把他顶住了。

在机舱间的舱壁快要坍塌之前几秒钟，锁气室的门“砰”的一声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此后这些得救的人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在那个寒冷彻骨、十五米见方的舱室里干等着（里面的生活设施还不如设备良好的牢房），寄希望于火会自己烧尽熄灭。乘客们不明真相反倒是一种幸运，这对保持他们的精神镇静大有好处——

只有张和他的轮机员牵挂着一项致命的计时：充满电的蓄电池相当于一枚延时起爆的炸弹，眼下这枚炸弹的定时器正在轨道塔外面嘀嗒嘀嗒地走着呢。

他们匆匆躲进室内以后十分钟，炸弹爆炸了。开始传来的是沉闷的爆炸声，爆炸只引起塔身轻微的振动，接着是金属撕裂的声音。虽然破碎声不太猛烈，但还是使听到的人心里冷了半截：唯一的交通工具毁了，他们被撂在距离安全场所两万五千公里的地方。

接着传来了第二次爆炸声，持续时间较长，随即是一片寂静。人们猜测车子已经从塔面上掉落了下去。他们惊魂未定地意识到，虽然刚才奇迹般逃离了死亡，但想要得救还是太困难了。

(1)运输车进站以后，它的锁气室与终点站的锁气室对接，二者之间是一条很短的联接管，直径大于人的一般身高，是人往返于运输车和终点站之间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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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空中避难所

在大山深处，摩根和他的工程人员置身于地球操作中心的显示器和通信设备之间，围观轨道塔底部比例尺为一比十的全息图。图像详尽无遗，甚至能显示出沿各塔面延伸的四条薄如丝织的导带。它们离开地面后，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真是难以想象，即使在缩小到十分之一的情况下，还是能看到导带向下伸展出六十公里之遥——直到地壳的下部。

“给我们显示一下剖面图吧。”摩根说，“把塔基室提升到人眼的高度。”

轨道塔的全息图失去了原先明晰的立体感，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幻影——一个长长的薄壁四方形匣子，里面除了用于供电的超导电缆以外空无一物。最下面那部分被称为“塔基室”，尽管眼下它正位于这座山的一百倍高度上。它已经完全封闭起来，形成一个正方体的单间舱室，边长有十五米。

“进出口呢？”摩根问。

图像中相关部分的亮度迅速加大。两个完全相同的锁气室的外门显现在轨道塔南北两个面上，轮廓分明，位于导轨槽之间——按照所有太空居住舱通常采用的安全预防措施，两个锁气室尽可能地拉开了距离。

“可以想象，他们是从南门进去的。”值班官员解释说，“我们不知道南门在爆炸中是否损坏了。”

摩根想，另外还有三个入口呢——他感兴趣的是下面那一对入口。这是后来添加的几项设施之一，是在设计后期加进去的。其实，整个塔基室都是后来加上的——有一段时间，人们认为没有必要在这里建造隐蔽所，因为空间轨道塔上的这一段最终是要成为“地球”站的一个组成部分的。

“把底部转过来，对着我。”摩根命令道。

轨道塔的图像翻倒下来，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弧，横卧着飘浮在半空中，底部对着摩根。现在他能详尽无遗地看见二十米见方的底板——或者叫作顶盖，假如从轨道建造者的角度看的话。

靠近底板南北边缘，与两个独立的锁气室相通的是可以从下方进入的两个舱口。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到达舱口，它们位于六百公里的高空中。

“生命保障系统呢？”

锁气室淡出，消失在塔的结构中。图像中出现了舱室中央的一个小柜。

“问题就出在那儿，博士。”值班官员阴沉地评论说，“屋内只有一个供氧系统。却没有净化器，当然也没有能源。在失掉了运输车的情况下，我不知道他们怎样才能活过今夜。温度已经在下降了——从日落到现在降低了十度。”

摩根觉得太空的寒气仿佛浸入了他的灵魂。失事运输车上所有人员都还活着的消息曾令他欢天喜地，但现在，这种兴奋情绪一下子消失了。假如他们在黎明前就会被冻死的话，即便塔基室内的氧气够用几天，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想跟塞苏伊教授谈一谈。”

“我们无法同他直接联系上——塔基室的应急电话只通到中途站。不过，我试一试……”

结果没有他形容的那么绝望。线路接通的时候，接电话的人是司机-飞行员张。

“对不起，”他说，“教授正忙着。”

摩根心里疑惑不解，沉默片刻方才作答，说话的时候一字一顿，特别强调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是万尼瓦尔·摩根要同他讲话。”

“我会转告他的，博士——但是恐怕没有用。他跟他的学生正在摆弄设备，那是他们抢救出来的唯一的东西——一种什么分光仪，他们正拿着它对准一个观察窗……”

摩根竭力压下心头怒火。他正要回嘴说“他们疯了吗”，这时张又开口说话了。

“您不了解教授。最近一个星期我一直跟他待在一起。他这个人哪——嗯，我可以说，太死心眼儿了。我们三人一齐上阵才阻止他返回运输车继续去找他的设备。他刚刚对我说，反正我们要死了，应该充分利用时间，哪怕确保一件设备正常工作也好。”

从张的语气中摩根可以听出，尽管张心中不悦，但他对这位尊贵而执拗的乘客是相当崇敬的。教授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多年的心血最终都被投入到这次倒霉的考察中，尽可能多抢救一些东西是言之有理的。

“那就算啦。”摩根终于无可奈何地说，“既然塞苏伊教授不能接电话，请你简要介绍一下情况吧。至今我听到的都是二手的材料。”

他突然想到，不管怎么说，张的报告或许比教授能提供的要有用得多。这位司机硬要人家称呼他为飞行员，常常因此招来嘲笑，但他确实技艺高超，在机械工程和电力工程方面训练有素。

“我能报告的情况非常有限。事故突如其来，我们来不及抢救出什么东西——除了那台该死的分光仪。老实说，我压根儿没想到能走过锁气室。我们只有身上穿的衣服——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一个女学生顺手抓走了自己的旅行袋。你猜怎么着——里面装着她的论文草稿，写在纸上。天哪！压根儿不防火，这违反了轨道塔的规章制度。假如耗得起氧气的话，我们要把它烧了取暖。”

摩根听着从太空传来的话音，看着透明的——但显然是坚实的——轨道塔的全息图，顿时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的幻想。他能想象，在最低的隔间里有几个十分之一比例的小人在来回走动，只要伸出手去便可以抓住他们，把他们拎到安全的地方……

“除了寒冷，另一大问题是空气。我不知道逐渐增浓的二氧化碳什么时候会让我们窒息而死——或许有人能把这一点也计算出来。”张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贝，开始用一种近乎鬼鬼祟祟的音调悄悄说话，显然是要避免被旁人听见，“教授和他的学生还不知道南面的锁气室炸坏了，出现了漏气状况——密封垫四周持续发出嘶嘶声。情况有多严重，我说不清。”说话人的声音又提高到正常水平，“好啦，情况就是这样。我们等着你的回话。”

摩根自忖，除了“永别”，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对于那些善于在危急情况下做出决策的人们，摩根永远是钦佩的，但绝不忌妒。亚诺什·巴尔托克是轨道塔保安官，他就在中途站上，现在由他负责处理这个局面。两万五千公里下面，山体里面那些人距离事故现场只有六百公里，但他们能做的只有听取汇报、出出点子和尽量满足新闻媒体的好奇心。

不消说，玛克辛·杜瓦尔在事故发生几分钟后就与摩根联系上了，像往常一样，她的问题总是一针见血。

“中途站的人能不能及时赶到他们那儿？”

摩根迟疑了一阵子。毫无疑问，答案是“不”。但这么早就放弃希望似乎是不明智的——甚至是残酷的——要知道，遭受危难的人们已经交过一次好运……

“我不想给人虚假的希望，但我们这回可能不需要中途站帮忙也能应付。有一队人员在距离出事地点很近的地方工作——就在10K站——也就是一万公里站——他们的运输车在二十小时以后可以赶到塔基室。”

“那它干吗还不下来？”

“保安官巴尔托克很快就会做出决定——但是这么做可能也是白费力气。我们认为，他们的空气只够维持那段时间的一半。而且更严重的是保温问题。”

“此话怎讲？”

“眼下那上面是黑夜，而他们没有热源。暂且不要把这个情况透露出去，玛克辛，现在还不知道什么会先用完——热量还是氧气。”

双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玛克辛·杜瓦尔一反常态地用一种不自信的声调说：“我有个想法，也许很愚蠢，气象站有大型红外线激光器，肯定……”

“谢谢你，玛克辛——愚蠢的是我。请稍等，我跟中途站谈一谈……”

摩根打电话的时候，巴尔托克挺有礼貌，但他的回答很不耐烦，明白无误地表明他认为这是外行人瞎掺和。

“对不起。”摩根道了歉，把线路转回到玛克辛那儿，“有时我们这位专家真的过于胜任了。”他带着愁苦的自豪感说道，“十分钟以前他就打电话给季风监控台。眼下他们正在计算光束的功率——当然啦，他们不能使用过分强大的激光，免得把他们都烧成灰烬。”

“这么说来，我想对喽？”玛克辛用悦耳的声音说，“你早该想到了，万。你还忘了别的什么呢？”

这无从回答，摩根也不想回答。他仿佛看到了玛克辛头脑里的那架计算机正在飞快地想出各种主意，并且猜到了她接下来就要提出的问题。

“难道你不能用那些蜘蛛车吗？”

“即便最新建造的蜘蛛车也会受到爬升高度的限制——蓄电池只能提供上升三百公里的动力。它们是用来检查轨道塔的，要等到塔进入大气层以后才用得上。”

“哎呀，装上更大的蓄电池不就得啦？”

“在两个小时之内能装上吗？问题甚至不在于此。现在正在试验中的唯一一辆车并不适于运送乘客。”

“你可以往上放空车嘛。”

“对不起——我们想过了。当蜘蛛车上升到塔基室的时候，车上要有一个操作员来完成对接作业。再说，一次接一个人，照样要花费几天工夫才能把七个人都接下来。”

“可你们总得想出个办法来才成呀！”

“有几个，都是疯狂的计划。假如有什么切实可行的东西，我会告诉你的。在此期间，你倒是可以帮我们做点儿事。”

“什么事？”玛克辛疑惑又充满兴趣地问。

“请向你的观众解释一下，为什么宇宙飞船可以在六百公里高空相互对接，他们当中却没有一艘能同轨道塔对接上。等你做完这件事，我们可能有一些消息可以提供给你。”

玛克辛略带愠色的图像从屏幕上淡出，摩根再次转过身来，面对操作室里有条不紊的忙碌景象，力图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尽管中途站上干练的保安官客客气气地让他碰了个软钉子，但他仍有可能想出一些有用的办法。他并不奢望有什么神奇的对策，但他比任何活着的人都更了解轨道塔的情况——沃伦·金斯利可能是个例外。沃伦也许比较了解细枝末节，但他摩根更能把握总体情况。

男女七人搁浅在高空，他们的处境在星际航行的整个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一定有个办法可以让他们脱离危险，不能眼巴巴看着他们被二氧化碳窒息而死，或者等到舱室因为压力降得太低而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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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合适的人选

“有办法了。”沃伦·金斯利笑呵呵地说，“蜘蛛车可以开到塔基室。”

“这么说，你找到了加大蓄电池功率的办法?”摩根问道。

“是的，不过刚刚够用。蓄电池分两个阶段使用，就像早期的火箭那样。外接蓄电池一用完就马上丢弃以减轻蜘蛛车的自重，这项作业大约会在四百公里处完成。蜘蛛车的内设蓄电池将为剩余的路程提供动力。”

“这样能送上去多少有效载重？”

金斯利的笑容消失了。

“很少。用最好的蓄电池的话，约莫五十公斤。”

“只有五十公斤？！这有什么用？”

“应该够了。两只新型的一千大气压氧气瓶，每只装上五公斤液态氧。七个分子过滤面罩，防止吸入二氧化碳。一点水和压缩食品。一些药物。总共不超过四十五公斤。”

“咳！你肯定这就足够了吗？”

“是的——这些东西可以让他们渡过难关，支撑到10K站运输车的到来。必要的话，蜘蛛车可以再跑一趟。”

“巴尔托克的意见怎么样？”

“他表示同意。毕竟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嘛。”

摩根觉得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事情可能还会遇到千难万险，但好歹有了一线希望，不至于走投无路。

“这一切什么时候备妥？”他问。

“不耽搁的话，再过两个小时，最多也就三个小时。幸好所有设备都是标准型的。眼下蜘蛛车正在做检查。只有一件事有待解决……”

万尼瓦尔·摩根摇了摇头，“不，沃伦，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解决了。”他缓缓地说，语气平静而又坚定，他的朋友从没有听到过他这样讲话。

“我不是利用自己的地位权势压你，巴尔托克。”摩根说，“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问题。不错，蜘蛛车谁都能开——但只有五六个人熟悉所有相关的技术细节。到达轨道塔以后可能会遇到一些操作上的问题，我最有能力解决那些问题。”

“请允许我提醒你，摩根博士。”保安官说，“你已经六十五岁了，还是派一个年轻一点儿的人上去比较明智。”

“第一，我不是六十五，是六十六。第二，年龄跟这件事毫不相干。这项工作没有危险，对体力也没什么要求。”

他本来还可以补充说，心理因素比体力因素重要得多。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坐在密封舱里，让人载着跑上跑下，玛克辛·杜瓦尔亲身经历过，在今后的岁月里千千万万人也将经历。可在空寂的六百公里高空，能否处理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我还是认为，”保安官巴尔托克用温和的语气坚持说，“最好派一个年轻人去。比如说，金斯利博士。”

摩根听到（要么想象到）他背后的同事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多年以来，他们一直拿沃伦·金斯利寻开心，因为他对高空厌恶之至，甚至从不察看自己设计的建筑物。当然，他的这种畏惧心理还没发展到极端程度，万不得已时他可以克服这种心理，毕竟他跟摩根一起从非洲走到了欧洲(1)。但是只有那一次，人们看见他在公众面前醉倒，此后二十四小时压根儿不见人影。

沃伦不在考虑之内。尽管摩根知道，派他去的话他能壮着胆子上去，可有时光凭技术能力和匹夫之勇是不够的。

没必要对保安官作这一番解释。有一条较为简单而且同样令人信服的理由可以说服他。万尼瓦尔·摩根平生只有寥廖几次为自己身材矮小感到得意，眼下是其中一次。

“我比金斯利轻十五公斤。”他告诉巴尔托克，“在这样一次性命攸关的行动中，体重是决定性因素。所以，咱们不要再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争论上了。”

他知道这么说是不公道的，因此良心上略有几分负疚。巴尔托克恪尽职守，工作效率很高，再过一小时密封舱就要准备好了。没有人在浪费时间。

两人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好长一阵子，仿佛他们之间不存在两万五千公里的距离。如果这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情况可能会变得一团糟。巴尔托克名义上主管着一切安全操作，从理论上说甚至可以否决总工程师兼工程总裁的意见。然而他的职权难以行事，摩根和蜘蛛车都在下面遥远的斯里坎达山上，如同诉讼中常见的，现实占有，败一胜九。

巴尔托克耸耸肩膀，摩根松了口气。

“也许您是对的，我还是不太情愿，但我将同您合作。祝您好运。”

“谢谢你。”摩根平静地回答，巴尔托克的图像从屏幕上淡出。

他转过身，对仍然沉默不语的金斯利说：“咱们走吧。”

他们离开操作室，在返回山顶的路上，摩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佩戴在衬衫里面的小玩意儿。科拉已经有几个月没打扰他了，连沃伦·金斯利也不知道它的存在。他是不是在拿自己和别人的性命作赌注，仅仅为了满足自私的虚荣心呢？假如保安官巴尔托克了解这一点的话……

后悔也来不及了。无论怀有什么动机，他已经重任在肩了。

(1)从直布罗陀大桥的南端走到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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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蜘蛛车

摩根想，自从第一次见到这座山以来，它的变化真大呀！山顶已经完全削平，成了一片平坦的高地，其中央部分就是那个巨大的“平底锅盖”，封住不久将涌来无穷人流的梯井。想想也奇怪，太阳系最大的航天港竟然深藏在大山深处……

谁也猜想不到，这里曾经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寺院，在三千年时间里凝聚着数十亿人的希望和敬畏。这里至今尚存的唯一与佛门有关的物品是马哈法师留下的遗物，不知其用意如何，东西现在已经装箱待运。

时至今日，无论亚卡加拉当局还是拉纳普拉博物馆馆长，对卡利达萨这口不祥的大钟都没有多大兴趣。最后一次鸣钟的时候，山顶遭到那阵短暂但非同小可的大风的袭击——那确实是一阵翻天覆地的狂风。眼下空气几乎静止不动，摩根和助手们缓步走向等候着的密封舱，它在检查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有人用镂刻板在密封舱外壳下部印上“蜘蛛二号”的字样，下面潦草地写着这样的诺言：

毋负众望。

摩根想：但愿如此！

他每次上这儿来都觉得呼吸困难，盼望大股氧气很快涌入他那饥渴的肺。然而，他感到惊奇和欣慰的是，他到山顶上来的时候，科拉连一次预备性警报也没有发过。看来森医生嘱咐的养生法正发挥着令人叹服的功效。

所有物品都已经装上蜘蛛车，物品用千斤顶托起，外接蓄电池将吊在下面。技工们还在忙着，匆匆完成最后的调节，撤掉多余的电源线。罗网般的电缆对于不习惯穿太空服行走的人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危险。

摩根的弹性太空服是三十分钟以前刚刚从加加林送来的，有一阵子他认真考虑过是否可以不穿这种衣服。“蜘蛛二号”比玛克辛·杜瓦尔乘坐过的那辆简单的原型车要高级得多。它实际上是一艘小型宇宙飞船，装配着生命保障系统。一切顺利的话，摩根将把它跟轨道塔底部的锁气室对接起来，锁气室在几年前就是专为这个目的设计的。

算了，弹性太空服非常贴身，它同最早的一批宇航员穿过的蠢笨盔甲毫无共同之处，人的动作几乎完全不受拘束。他看过制造商的广告表演，由几个穿着太空服的杂技演员献艺，最精彩的节目是击剑和芭蕾舞。表演滑稽可笑，但证明了设计者所言非虚。

摩根爬上那段短短的台阶，在密封舱狭小的金属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进入舱内。他坐下来，系上安全带，又惊又喜地发现空间很宽敞。“蜘蛛二号”是单座式的，即便装了额外的设备，也不像他担心的那样狭窄得叫人患上幽闭恐惧症。

两个氧气瓶巧妙地存放在座位底下，二氧化碳面罩装在梯子后面的一个小箱子里，梯子通向头顶上的锁气室。这么一点儿设备竟然决定了那么多人的生死！

摩根只带着一件私人物品——很久以前第一次访问亚卡加拉山时的纪念品，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所有事件的起点。那个细丝收放器几乎不占地方，总共只有一公斤重。过了这么些年，它已经成了某种随身法宝——它依然是演示超级纤维性质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没有随身带上的话，他总觉得不踏实。而这一次旅行，它可能也会派得上用场。

他把太空服的快速释放操纵缆插入电源插座，试验供气的气流。在舱外，电源电缆已经切断——蜘蛛车靠自己供电了。

在这样的时刻，很难想到什么豪言壮语，这次救助行动毕竟是一种简简单单的作业。摩根咧开嘴冲金斯利勉强笑了笑，“把工作料理好，沃伦，等我回来。”随后他注意到密封舱周围人群里一个孤单的小人影。他暗想，天哪，我差点把这可怜的小家伙给忘了……“德夫，”他叫道，“对不起，我一直没工夫关照你。回来再补上。”

我会关照他的，他想道。轨道塔竣工以后，干什么都不愁没有时间了——甚至可以弥补他完全无心顾及的人际关系建设。德夫值得好好看护。他这样的小男孩，已懂得什么时候不该打扰大人，这表明他有远大的前途。

密封舱曲面门“砰”的一声关上，与衬垫紧密贴合在一起——门的上半部是用透明塑料制成的。摩根按下检查按钮，蜘蛛车的重要统计数字一个接一个显示在屏幕上。全是绿色数字，没有必要注意实际数值是多少。假如哪一个数值超出标定范围，数字会转成红色，每秒闪烁两次。诚然如此，由于工程师们一丝不苟的工作习惯，摩根观察到氧气指示为百分之102，主电池功率百分之101，外接辅助电池百分之105……

指挥员就是多年前主持那一次流产放线的同一人，一个沉着冷静的专家，他平静而安详的声音在摩根耳边响起：“所有系统处于标定值。你一切正常。”

“我一切正常。我正等着下一分钟的到来。”

旧时代发射火箭要有精确的倒计时，分秒不差的正时点火，接着是轰鸣声和猛烈的喷发。发射密封舱与发射火箭大相径庭，你很难想到二者之间有任何相似之处。摩根只需静待定时器上最后两个数字变为00，然后接通电源，把电能设定在最低值。

被探照灯照得明晃晃的山顶在他身下渐渐沉降下去——平平稳稳，无声无息。即便气球升空也不可能更加悄然无声了。但如果仔细倾听的话，他能分辨出双电机的嗡嗡声，它们驱动着巨大的摩擦驱动轮，轮子在密封舱的上下两方紧扣着导带。

速度表显示，上升速度每秒五米。摩根一步一步慢慢加大功率，直到读数达到每秒五十米——控制在每小时两百公里以下。按照蜘蛛车现有的负荷，这个速度是最经济的。辅助电池投弃以后，速度可以升高百分之二十五，达到每小时将近二百五十公里。

“谈点什么吧，万！”下面传来沃伦·金斯利欢快的话音。

“别打扰我。”摩根平静地回答，“我想放松一下，欣赏两个小时的景观。要听实况报道的话，就该请玛克辛·杜瓦尔上来喽。”

“她最近一个小时都在试图打电话给你。”

“代我向她致敬，说我忙着呢。也许，等我到达轨道塔……轨道塔上传来的最新消息怎么样？”

“温度稳定在二十度——季风监控台每隔十分钟以适度兆伏数向他们发射一次激光。塞苏伊教授火冒三丈，抱怨说这种做法把他的仪器扰乱了。”

“空气怎么样？”

“不太好。压力明显下降了，二氧化碳当然也在增浓。不过

你按时到达的话，应该没问题。他们尽量停止了一切不必要的活动，以便节省氧气的消耗。”

摩根想，我敢打赌，所有人都会老老实实待着不动，除了塞苏伊教授——跟这位老兄见面一定很有意思。他读过这位科学家写的广受赞誉的科普著作，那些书文笔华丽，啰啰唆唆。文如其人嘛，摩根猜想此公定是那副德性。

“10K站情况如何？”

“运输车还得两个小时才能开出。他们正在安装一些专用线路，以确保这一趟路上不着火。”

“好主意。我猜是巴尔托克的点子。”

“有可能。他们准备沿北轨下来，以防南轨在爆炸中损坏了。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将在——呃——二十一小时以后到达。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就不用派蜘蛛车运送第二趟了。”

不言而喻，两人彼此都很清楚，要想高枕无忧还为时尚早。目前一切似乎确实像期待的那样进展得很顺利，未来三小时他当然无事可干，只能继续欣赏越来越开阔的景观。

他已经到达三十公里高空，在热带的夜空中迅速而无声地不断上升。虽然没有月亮，但下方的大地上灿烂的灯光勾勒出一个个城镇和村落的轮廓，如同一个个星座。摩根望着天上和身下的星辰，不由自主想象着自己远离世界，迷失在宇宙深处。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了整个塔普罗巴尼岛，海岸边村落的灯光影影绰绰。在遥远的北方，一片暗淡的亮光正在爬上地平线，仿佛预示着黎明的来临。他一时迷惑不解，继而意识到他看到的是印度斯坦南部的一座大城市。

现在他已上升到任何飞机都达不到的高度，航空史上还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虽然蜘蛛车和它的先驱者已经无数次爬到二十公里高度，但是没有人得到过允许超越这个高度，因为在二十公里以上是无法实施救援的。按照原计划，要等到塔基修到较为接近地面的时候才会正式开始这样的高空作业，到那时这辆蜘蛛车至少会增加两个伙伴，可以沿着系统的其他导带上下奔驰。摩根正在竭力撇开一个念头——假如驱动机械发生故障而动弹不得，结果会怎样呢？恐怕不但他自己的命保不住，塔基室里的人也完了。

五十公里。他已经到达了电离层正常时期最低的层面。他没期望能看到什么。可是他错了！

第一个征兆是密封舱的扬声器发出微弱的噼啪声，然后他用眼角瞥到了电光闪烁。闪光就在他的正下方，他是从装在蜘蛛车密封舷窗外面的反光镜里看见的。他尽可能地把镜面扭转过来，让它对准密封舱下面两米的某个点。他一时目瞪口呆，心里有点发毛，随后他拨通了斯里坎达山的电话。

“我有伴儿了。”他说，“我想这属于塞苏伊教授的研究领域。有一团亮光——哦，直径约莫二十米——正沿着我下方的导带移动。它跟我保持固定的距离，我希望它别靠过来。我承认它十分绚丽，呈现出一种动人的淡蓝色亮光，每隔几秒钟闪烁一次。我通过无线电线路能听到它的声音。”

过了足足一分钟，金斯利才用抚慰的口吻回答。“别担心——那只是圣爱尔摩火(1)罢了。雷暴期间导带上出现过类似的光。第一架‘蜘蛛’的驾驶员曾被它们吓得毛骨悚然呢。不过你就不用担心什么了——你浑身的屏蔽设施再好不过了。”

“我不知道在这么高的地方会发生这种现象。”

“我们也不知道。你最好同教授一起研究一下。”

“哦——它在慢慢消失——变大、转暗——现在不见了。我想空气太稀薄，不适合它存在。看着它消失，我很遗憾。”

“那只是开场戏罢了。”金斯利说，“瞧你头顶正上方有什么情况。”

摩根把外视镜转过来对准中天，外视镜里立即出现了许多星星。于是他把控制板上所有指示灯都关掉，在一片漆黑中守候着。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过来，在外视镜深处，一团微弱的红光开始燃烧、扩大，吞噬了星辰。它变得越来越亮，溢出外视镜的边框。现在他可以直接看到它了，因为它从中天扩展到半空中。那是一团笼状亮光，犹如一条条闪烁移动的标杆，正在向地球射去。摩根终于明白了，像塞苏伊那样的人，为什么会为了揭开它的秘密而奉献终生。

这是极光——它离开地极，浩浩荡荡直奔赤道而来，它是这里的稀客。

(1)围绕空气中一个物体发生的刷状或树状放电现象，常发生在暴风雨天气，出现在桅杆、树木等高耸物体的尖端。圣爱尔摩是地中海的渔业守护神，早期的航海者把这种辉光叫作圣爱尔摩火，并把它视为保佑自己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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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极光的上空

摩根怀疑，五百公里上方的塞苏伊教授是不是也在目睹如此壮丽的景观。磁暴正在迅速增强，眼下全世界许多非紧要的短波无线电一定中断了。摩根吃不准他是听到还是感觉到一阵飒飒声，犹如落叶的沙沙声或者枯枝折断的噼啪声。这声音肯定不是从扬声器系统里传来的，因为他把线路断开以后声音依然存在。

一幅幅带绯红色边缘的淡绿色火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遮蔽了天空，然后缓慢地来回抖动起来。太阳风正以每小时百万公里的速度从太阳吹向地球，直到更远的地方，而这些火帘在阵阵太阳风的袭击下颤动着。即便在火星上，眼下也有幽灵般微弱的极光在闪烁。朝着太阳方向，金星充满毒气的天空在熊熊燃烧。在皱褶的火帘上方，长长的射线恰似半开着的扇子的支骨，在地平线上扫荡，有时它们像巨型探照灯的光束，径直射入摩根的眼睛，晃得他几分钟内什么也看不见。已经没必要关掉密封舱的照明灯以避免晃眼了，外面空中的焰火灿烂辉煌，足以借着它的亮光阅读。

两百公里。蜘蛛车还在无声无息、轻快地攀登。很难相信他在一小时以前才刚刚离开地球——确切地说，很难相信地球依然存在，因为眼下它正在火焰峡谷的两壁之间飞升。

这种错觉仅仅延续了几秒钟，此后，磁场和迅速接近的带电云层之间短暂而不稳定的平衡被破坏了。但是在之前那一瞬间，摩根完全可以相信，他正在从一个峡谷的底部升上去，峡谷深不可测，使得火星的马里纳里斯大峡谷相形见绌。不久之后，闪亮的峭壁——至少一百公里高——变成了半透明体，星光透射过来。他能看清它们的真面目——只是一些放射出荧光的幻象。眼下蜘蛛车正爬到光帘上方，就像飞机穿越低空云层一样，把令人激动不已的景色留在了下面。

摩根从火雾中冒出来，火雾在他下面扭转翻腾。好多年以前，当他乘坐定期远航的大海轮在热带洋面上夜航的时候，曾经在船尾同其他旅客聚在一起，入迷地欣赏过船尾浮游生物发光的奇迹，陶醉在它的绚丽之中。这时在他下方闪烁着的蓝色和绿色亮光，可以与他当时看到的浮游生物相媲美。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自己看到了居住在大气层顶部、平时看不见的巨兽在自由翱翔……

他险些忘了自己的使命，等他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的职责，心里着实大吃一惊。

“蜘蛛车的电力情况怎么样？”金斯利问，“蓄电池只能再用二十分钟。”

摩根瞟了一眼仪器控制板，“下降到百分之九十五，但我的攀登速度已经增加了百分之五。我现在的运行时速是二百一十公里。”

“差不多吧。蜘蛛车受到的重力减少了——在你的高度上降低百分之十。”

对于被绑在驾驶椅上、身穿几公斤重宇航服的摩根来说，恐怕未必能感觉出如此微小的变化。然而，他的全身却洋溢着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使他不由怀疑自己是否吸入了过量的氧气。

不，氧气的流速完全正常。他不过是被下面的奇观弄得太兴奋了——眼下那种景观开始暗淡，向南北两个方向退去，仿佛在撤回极地大本营。他之所以感觉飘飘欲仙，大概是因为心中怀着那种兴奋之情，他运用了前人未曾在天地间试验过的技术，使这次作业得以一路顺风。

这种解释完全合情合理，但无法完全说明他的幸福感和喜悦感。沃伦·金斯利喜欢潜水，他经常告诉摩根说，在海里失重的环境下就有这样的感觉。摩根从没体验过那种感觉，但他现在领略到那是什么滋味了。他所关注的全部事业，仿佛都已被遗忘在下面——那个现在已被一串串渐渐暗淡下去的光环和巧夺天工的极光图案笼罩的行星上了。

星星逐渐恢复原样，不再受到来自地极的神秘入侵者的挑战。

摩根聚精会神地向中天看去，希望能看见轨道塔，但能辨认出的只有离得最近的几米狭窄的丝带。丝带仍然映照着微弱的极光，蜘蛛车正沿着它平稳地向上飞奔。他和另外七个人的性命所依靠的这一条薄带平淡无奇，摩根觉得很难相信，蜘蛛车正以每小时两百多公里的速度风驰电掣般向上行进。想到这里，他突然回忆起童年，从而明白了自己心满意足的原因——

他很快从丢失第一只风筝的痛苦中振作起来，进而制作出更大更精致的风筝。在发现梅卡马克斯建筑模型并从此抛弃风筝以前，他有一阵子试验过玩具降落伞。摩根认为这个游戏是他发明的，并为此自鸣得意，尽管他完全可能在书上或者电视里事先看到过玩具降落伞。

这游戏的技术非常简单，一代又一代的男孩子都会重新发现这种游戏。

首先他削了一条大约五厘米长的薄木片，把两只回形针夹在上头。然后，他把回形针套在风筝线上，以便这个小玩意儿能够顺畅地上下滑动。他又用卷烟纸做了一个手绢那么大的降落伞，附上丝线，用一小片四方形硬纸板当作有效载重。他用橡皮筋把四方形硬纸板套在木片上——不能太紧——这就可以了。

小降落伞被风一吹，沿着风筝线往上飘去，爬上优美的吊线，直到碰到风筝。然后，摩根猛然把线一拽，硬纸板重物从橡皮筋里滑出，于是降落伞飘入天空，夹着回形针的木片迅速滑落到他手里，随时可以进行第二次升空。

当他看着自己创造的小玩意儿轻飘飘飞到海上去的时候，他多么憧憬高天翱翔的它啊！多数玩具降落伞飘不到一公里就会落入海里，但有时，小小的降落伞飞到看不见还依旧傲然高踞蓝天。他喜欢想象这些幸运的航行者飞到太平洋的岛上，为此还在硬纸板上写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但从来没有得到回音。

想起这些遗忘已久的往事，摩根很欢乐。这些往事很能说明问题，成年生活的现实已经远远超越了童年的梦想，他满足了自己。

“快到三百八十公里了。”金斯利说，“功率怎么样？”

“开始下降，只剩下百分之八十五的功率。蓄电池开始衰耗。”

“好，再顶二十公里的话，它就完成任务了。你感觉好吗？”

摩根很想用夸张的话回答，然而，那种天生的矜持让他克制住了冲动。

“我很好。”他回答说，“要是我们能保证所有乘客都能看到今天这样的场面，那我们的主顾就会多得无法应付了。”

“也许可以安排一次表演。”金斯利笑着说，“可以请季风监控台在适当的地方倾倒几桶电子。这不是他们通常干的行当吗？但他们更善于即兴发挥……不是吗？”

摩根抿嘴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注视着仪表板，看得出功率和爬高速度都在下降。但这种情况不足以引起惊慌。蜘蛛车已经运行了预定四百公里的三百八十五公里，而外接蓄电池仍然“一息尚存”！

到了三百九十公里高度，摩根开始减速，蜘蛛车攀登的速度越来越慢了。最后密封舱几乎爬不动了，终于在还不到四百零五公里处停了下来。

“我要扔掉蓄电池了。”摩根报告说，“当心你们的脑袋。”

工程师们一度绞尽脑汁，想回收这套沉重而又昂贵的蓄电池，但时间不够，已无法临时搞一个制动系统，它只能像摩根的风筝线上套着的滑动装置般滑落下来。幸好降落区在地球终点站以东十公里，位于茂密的热带丛林里面。塔普罗巴尼的动物世界将不得不再忍受一次“听天由命”的安排了。至于环境保护管理部门嘛，最好还是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向他们打招呼吧。

他转动保险钥匙，然后按下红色按钮激发起爆电荷。引爆的时候，蜘蛛车短促地颤动了一阵子。摩根随即接通内设电池，慢慢松开摩擦制动器，重新将电机开动起来。

密封舱开始最后冲刺。可是，只要朝仪表瞟上一眼，就会马上明白发生了某种不妙的事情。蜘蛛车本来应该以两百公里以上的时速上升，可现在即便开到最大功率，它的速度也不足一百公里。不需要做什么试验或者计算，摩根即可做出诊断，因为数字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他被挫折搞得心烦意乱，立刻向地球方面报告。

“我们有麻烦了。”他说，“电荷引爆了——但外接蓄电池压根儿没有脱落。有什么东西把它卡住了。”

毋庸赘言，远征遭受了严重挫折。谁都知道，蜘蛛车载着数百公斤荷载，是绝不可能爬到塔基室的。

天堂的喷泉

48．别墅之夜

近来，拉贾辛哈大使在夜里稍稍睡一会儿便可满足，似乎仁慈的造化有心让他最充分地利用好余生的时间。自从塔普罗巴尼的天空被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装饰得如此辉煌灿烂之后，谁还能老躺在床上消磨时间呢?

他多么希望保罗·萨拉特到这里来伴他共赏这奇景啊！

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深切地怀念这位老朋友，没有一个人能像保罗那样令他恼怒却又使他兴奋——他和其他任何人的联系都没有这么紧密。拉贾辛哈从没想过保罗会先他而去，也没想到他自己能活着看到十亿吨重的轨道塔像顶天立地的钟乳石一般矗立在塔普罗巴尼和三万六千公里上空的轨道基地之间。保罗死心塌地反对这项工程，称它为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且不断预言它终将栽倒在地球上。然而连保罗也承认，轨道塔已经带来了某些益处。

世界其他地方或许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了解到塔普罗巴尼的存在，并且开始探索它的古代文明。亚卡加拉山森然逼压的威势和尔虞我诈的传说吸引了人们特别的关注，因此，保罗珍爱的几个项目得到了财政支持。人们着迷于亚卡加拉山的天国创造者谜一般的个性，为之创作了不可胜数的书籍和电视剧，魔岩脚下的声光表演更是始终场场爆满。保罗临终之前曾挖苦说，人们在卡利达萨身上做足了生意，越来越难分清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虚构……

午夜以后不久，极光活动显然已经过了高潮，拉贾辛哈被抬进了卧室。他向家里的佣人们道了晚安以后，照例捧起一杯香甜热酒放松身心，同时打开电视观看晚间新闻摘要。他唯一感兴趣的新闻是摩根的进展如何。这个时候，他应该快要到达塔基了吧。

新闻编辑用突出的画面报道最新发展，一行不断闪烁的文字宣布：

摩根在距离目标200公里处受困

拉贾辛哈用指尖按动按键，看了这条新闻的详细内容。令他欣慰的是，摩根实际上不是受困，只是无法走完全程。如果愿意的话，他随时可以返回地球——不过，一旦他返回地球，塞苏伊教授和他的同事肯定完蛋。

在他头顶正上方正在演出一场无声的戏剧，但图像节目中竟然没有新的内容——眼下屏幕上正在重播几年前玛克辛·杜瓦尔乘坐最早的蜘蛛车上天的录像。

“看这些旧闻还不如我自己看现场实况。”拉贾辛哈嘟囔着，打开了他心爱的望远镜。

他卧床不起的最初几个月里曾经无法使用望远镜，直到有一次摩根到他府上做了短暂拜访，分析了情况，并很快提出了补救措施。

一个星期以后，令拉贾辛哈又惊又喜的是，一小群技术员来到亚卡加拉别墅，把望远镜改装了一番，以供他遥控操作。现在他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观察繁星灿烂的天空和魔岩影影绰绰的峭壁。他对摩根的友好姿态深为感激。工程师的性格中流露出这样的一个侧面，是他原先没有想到的。

在漆黑的夜里，他不知道自己能看见什么，但他完全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观看，因为他长期以来一直观察着轨道塔慢慢向下延伸。

当太阳光照射角度合适的时候，他甚至可以瞥见四条导带直上云霄，在绝高的天顶重合在一起，仿佛是用极细的线条描绘在空中的四重唱……

他调好望远镜控制器上的方位，把望远镜转过去对准斯里坎达上空。他开始慢慢向上搜索，寻找密封舱的踪影，心里想着马哈法师对这种最新发展不知做何感想。自圣山僧侣全体迁往拉萨后，拉贾辛哈还没有同那位现已年过九十的高僧通过话，但他好像听说，布达拉宫没有为长老提供合适的住所。宏伟的布达拉宫日渐颓败，尚有待中国政府拨款维修。根据拉贾辛哈收到的最新信息，马哈法师眼下正同梵蒂冈协商，他们同样处于长期财政困难之中，但至少还能支撑门面。

万物皆为过眼云烟，谁又能看出轮回的模式呢？或许数学天才帕拉卡尔马-戈德堡能够看出。拉贾辛哈上一次见到他时，他因为对气象学做出的重大贡献正在领取一项科学大奖。假如在其他场合见面的话，拉贾辛哈怎么也认不出他来，对方的头发剃得精光，穿着刚刚流行的新拿破仑式时装。眼下的他似乎改变信仰了……望远镜向上倾斜，对准轨道塔，床尾大型监视屏幕上的星星徐徐滑落下来。

虽然看不到密封舱的踪影，可拉贾辛哈肯定它眼下一定在望远镜的视场里。

他正要拨回定期新闻频道，靠近画面的下边突然闪现出一点明星，如同一颗正在爆发的新星。拉贾辛哈一时纳闷是不是密封舱爆炸了，然而星光持续而稳定。他把镜头对准那个影像，推近到最大倍数。

很久以前，他看过一部两个世纪以前早期空战的电视纪录片，他突然想起了那些表现夜袭伦敦的画面。一架轰炸机被一束锥形探照灯光盯住，犹如一粒炽热发光的尘埃悬浮在空中。现在他看着同样的景象——只不过这一次，所有的地面力量动员起来，并非是为了歼灭夜间的入侵者，而恰恰是为了帮助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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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坎坷的旅程

沃伦·金斯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他那喑哑的声音里却禁不住流露出内心的悲观失望。

“我们正在尽力劝说那个技工不要自杀。”他说，“很难责怪他，有人匆忙交代他一件紧急活儿，他一时分心了，竟然忘了拿掉外接蓄电池的保险带。”

也就是说，又一次发生了人为的失误。连接引爆线路的时候，外接蓄电池是用两条金属带固定好位置的，结果只有一条被解开拿掉……这样的事屡屡发生，因为单调的工作使人感到厌倦……有时候，这些现象只是让人觉得不痛快而已，但有的时候，却会造成灾难性的事故，负有责任的人只好愧疚终生。不管怎么说，互相指责无济于事，现在最最重要的是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摩根把外视镜调到最大的向下倾斜度，仍无法看清造成故障的原因。极光已经消逝，密封舱下部漆黑一片，没有照明的光源。当然，至少这个问题可以马上解决。如果季风监控台能往塔基室里投下几千瓦红外线的话，可以轻易地分享一些可见的光子。

“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探照灯嘛。”摩根提出上述请求时，金斯利说。

“不行——探照灯会直接射入我的眼睛，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需要的是从后面和上面射来的光——看看有没有谁正好在合适的方位上。”

“我马上查查看！”金斯利答道，由于多少能为摆脱目前的困境干点事了，他的情绪稍稍轻松了一些。摩根觉得，金斯利似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可一查计时器，他诧异地发现总共才过去了三分钟。

“季风监控台可以照办，但是他们必须重新调谐并且散焦——我想他们生怕把你烤焦了。‘肯特’号空间站可以马上发送红外线，他们有拟白色激光，而且位置正合适。要不要我告诉他们开始行动？”

摩根核实一下他的方位——想想看，“肯特”号空间站应该在西边高天上——这能行。

“我准备好了！”摩根回答着，闭上了眼睛。

顷刻间，密封舱被照得亮光闪闪。摩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只见光束从西方高空中直射过来，虽然射程近乎四万公里，但仍然亮得令人眩目。它看来是纯白光，但他知道，这实际上是光谱中红、绿、蓝三种颜色精确调和而成的。

摩根动手调节外视镜，几秒钟以后终于看清那条肇事的带子就在脚下半米的地方。他看到其一端被一颗蝶形大螺帽固定在蜘蛛车的底部。他只要把螺帽松开，蓄电池便会脱落下去……

摩根默默坐着，思考了好几分钟。金斯利又打来电话，这位副手的话音第一次流露出一线希望。

“我们一直在做计算，万……有个办法，不知你觉得怎么样。”

摩根听他说完，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你对安全系数有把握吗？”

“当然。”金斯利答道，听他那口气，好像有点儿受委屈似的。摩根不怪对方，但他自己不是那种爱冒无谓风险的人。

“行啊——那我试试看。但是第一次只试一秒钟。”

“一秒钟不够。不过，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你可以通过这个把情况搞清楚。”

摩根慢慢地松开把蜘蛛车一动不动地固定在导带上的摩擦制动器。因为失重，顷刻间他好像从座位上飘了起来。他数着，“一、二！”又把制动器合上。

蜘蛛车抽搐了一下，刹那间摩根又被死死地压回到座位里。制动装置发出一阵不祥的吱吱声，密封舱发生了轻微的扭转性振动，这种振动转瞬即逝，密封舱又静止不动了。

“颠簸得简直像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跑车一样，”摩根定了定神说，“不过我总算还活着，那个该死的蓄电池也是如此。”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你得使劲儿试一试。至少两秒钟，不能再短了。”金斯利胸有成竹地说。

摩根知道，现在要同金斯利争辩是很困难的，因为有电子计算机在做对方的后盾。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做一些心算才能放心。两秒钟自由下落，比如说用半秒钟踩下制动器，蜘蛛车的质量酌情再多算一吨……问题是：哪一个会先掉下去呢——是扣住蓄电池的保险带，还是把他悬在四百公里高空的导带？在正常条件下，钢的强度是比不上超级纤维的，可如果他制动得过猛，或者因为胡乱刹车使得制动器被卡住的话，那么钢带和超级纤维都可能断裂。这么一来，他和蓄电池将会几乎同时落到地球上。

“两秒钟。”他告诉金斯利，“这就开始了。”

这一回震动太猛，简直无法忍受，而振动的衰减时间也比上一次长得多了。摩根满以为自己感到了、甚至是听到了保险带断裂的声音，可当他往镜子里一瞥，却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蓄电池还在老地方待着呢！

金斯利似乎不太着急，“可能要试三四次。”他说。

摩根很想顶他一句：“您不想上我这儿来试试吗？”但终于还是忍住了。顶嘴的话，沃伦倒没什么，不知情的人听了未必知趣。

但第三次滑落以后，连金斯利也不那么乐观了。摩根自以为下降了几千米，其实只有一百来米。这一招显然不灵。

“请代我向这个保险带的制造者致敬！”摩根挖苦说，“你还有什么建议？要不要来一次三秒钟的降落，然后再踩制动器？”

他仿佛看见沃伦正大摇其头，“那太冒险了。我担心的倒不是导带，而是制动装置。它的设计不适于干这种事。”

“算了，”摩根回答，“我还不打算认输。我他妈的决不会被鼻子底下五十厘米处一只不起眼的螺母搞得走投无路。现在，我要到舱外去把它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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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坠落的星星

011524

我是“友谊七号”。我想描述一下我创造出了什么景象。我置身于一大片很小的粒子里面，粒子被照得亮晶晶的，仿佛在发冷光……它们从密封舱旁边经过，好像一群雨点般的小星星飘过去。

011610

粒子速度非常缓慢，它们正在飘离我的密封舱，速度或许不超过每小时三至四公里……

011938

在潜望镜里，太阳刚刚从背后升起……我回头往窗外望去，少说也有数千个发光的细小粒子在密封舱四周旋转……

——水星计划“(1)友谊七号”，约翰·格伦中校(2)（1962年2月20日）

如果摩根穿的是老式宇航服，那是绝不可能收拾掉这颗螺母的。即便穿着眼下这身弹性太空服，要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

他认真仔细地重温了行动流程，因为此举维系着他本人和其他几个人的性命安危。他必须检查太空服，给密封舱减压，打开舱盖——幸好它是竖直的。此后他必须松开安全带，跪下来——但愿跪得下——伸手去拧蝶形螺母。一切都取决于螺母的松紧程度。

蜘蛛车上什么工具也没有，有的只是自己的手指头——而且是戴着手套的指头……

他正要说明行动计划，看地面上的人能不能指出计划中存在的灾难性风险，突然感到有点内急。当然，他完全可以熬过去，但没有必要冒这种风险。使用密封舱内的抽水马桶，免得动用太空服内置的别别扭扭的“潜水员之友”……

方便以后，他转动倒尿器的钥匙，却被密封舱底部附近一次小小的爆炸吓了一跳。顷刻间，他愕然发现在蜘蛛车外面生成了一片若隐若现、好像微缩银河的星云。摩根有一种幻觉，似乎它一动不动悬浮在密封舱外面，随后直往下落，就像石头落地。数秒钟之后，星云缩成一点，然后消失不见。(3)

这种现象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他依然是地心引力的俘虏。他想起在早期的轨道飞行中，宇航员曾被地球周围伴随他们的冰晶光晕搞得稀里糊涂，继而又感到滑稽好笑——他们闹出了所谓“尿星座”的拙劣笑话。然而那种现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里掉下的任何东西，无论多么轻飘飘，都将立刻坠入大气层里。他一刻也不敢忘记，尽管他到达了这个高度，但他不是宇航员，不可陶醉于失重的轻松之中。他仍是在一座四百公里高的楼房中，准备打开窗子，爬到外墙的架上。

(1)美国第一个载人航天计划，该计划使用了一系列飞船，每艘重约3,000磅，仅载一名航天员。

(2)美国第一个绕地球作轨道飞行（1962）的航天员。他于1943年加入美国海军陆战队，曾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朝鲜战争。当A.谢泼德和V.格里索姆分别进行最早的两次亚轨道航天飞行时，格伦是他们的后备驾驶员。1962年2月20日，格伦驾驶“友谊七号”航天飞船从卡纳维拉尔角发射，轨道高度约159~261公里，绕地球飞完3圈后降落在靠近巴哈马群岛的大西洋中。

(3)这一段文字所说的星云是尿液化成的雾气，由密封舱内外压力差造成。星云缩成一点，然后消失，因为它渐去渐远，最终看不见。本章开头约翰·格伦报告的粒子和下一段所说的冰晶同样是尿液化成的微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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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舱口廊上

山顶既寒冷又混乱，人却越聚越多。天空中那颗明亮的小星星好像具有催眠般的魔力，眼下全世界的注意力都如同“肯特”号的激光束一样把焦点集中在它上面。来访的人到了山顶多半会向北面的导带走去，怯生生地抚摸它，好像在说：我知道这么做未免自作多情，但却使我觉得自己同摩根心连着心。然后他们聚到自动咖啡机旁边，听着扬声器播送的报道。从塔里的避难者那边没有传来新消息，他们在睡觉，或者想睡觉，以便节省氧气。摩根还没有超过规定的时限，所以他们还不知道蜘蛛车抛锚了。但不出一个小时，他们肯定会打电话给中途站，打听出了什么事。

玛克辛·杜瓦尔来到斯里坎达山的时间恰恰晚了十分钟，没有见到摩根。在过去，这样失之交臂的话，她会火冒三丈，现在她只是耸耸肩膀，安慰自己等这位工程师一回来，她将第一个逮住他。金斯利不允许她与摩根通话，连这样的禁令她也欣然服从了。是的，她渐渐变得老成持重了……最近五分钟，传到地球上的只有这样两句话：“已经接通。我正在检查。”这些话是摩根说的，他正在同中途站的一位专家一起对太空服进行彻底的检查。眼下检查结束了，人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下一步决定性的行动。

“我在开阀排气。”摩根说，他已经关闭了头盔的面罩，话音有点儿瓮声瓮气，“舱内压力为零。呼吸正常。”停顿三十秒之后，“正在打开前门——打开了。正在解开安全带。”

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激动起来，他们议论纷纷，嗡嗡声不绝于耳，仿佛人人都在上面的密封舱里，面对着突然展现在眼前的茫茫空间。

“搭扣已经迅速脱钩。我在伸腿。密封舱内部高度不大……太空服很舒适，相当柔韧——我要到舱口廊上去了——别担心！——我把安全带捆扎在左胳膊上了……

“哟。难办，身子弯成这样。我看到那个蝶形螺母了，在舱口廊护栅下面。我在琢磨怎么够着它……

“现在我跪着——不太方便——我摸到了！看看能不能拧得动……”

山上的人们僵着身子，静静听着——然后不约而同吐了一口气。

“没问题！很好拧。转两圈了——快了——还有一点点——我感到它脱出了——下面留神！”

人群爆发出阵阵掌声和欢呼声，有些人用手护着脑袋，蜷缩着身子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有那么一两个人，看起来真的受惊不小，他们不了解，掉下来的螺母要过五分钟才会着地，而且会落在东面十公里处。

只有金斯利没有与民同乐，“不要高兴得太早。”他对玛克辛说“，还没有脱离险境呢。”

时间一秒一秒慢吞吞地熬过去……一分钟……两分钟……“没有用。”摩根终于说，话音中充满怒气和失望，“蓄电池的保险带拖不动。电池太重，把带子死死压在螺纹里。刚才颠了那么几下，肯定把它同螺栓卡在一起了。”

“回来吧，越快越好！”金斯利说，“已经有一个新的蓄电池快要送来了，一小时以内我们可以安装好重新跑一趟。这样算来，大概六小时以后照样可以赶到塔上。当然啦，假如不再发生任何事故的话。”

摩根想，确实如此，可在没对这番经过粗暴使用的制动装置进行彻底检修之前，他不愿意再开蜘蛛车上来跑一趟。他也不相信自己还能再跑第二趟，刚才几小时的工作已经令他感到十分吃力。由于疲乏，他的身心变得迟钝——而营救行动却需要身体灵活、头脑敏锐，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他坐回到座位上，但密封舱仍然开着，与太空相通，安全带也没有解下来。关上舱门，系好安全带，就等于承认失败，摩根从不轻易认输。

“肯特”号空间站发射的激光几乎紧贴着他头顶直射过来，无情的光束穿透了一切。他竭力把思想集中在蓄电池保险带的问题上，就像那束激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需要的只是一件金属切割工具——弓锯或大剪刀，能切掉挡住蓄电池的保险带就行。可蜘蛛车里根本没有工具箱，就算有，里面也未必配有他需要的工具。

然而蜘蛛车的内设蓄电池里贮存着数兆瓦小时的电能，他能不能想个办法利用它呢？他突发奇想，想用电弧烧断保险带，可即便能找到合适的大功率导体——当然找不到——从控制室也爬不到主电源那儿。

沃伦和聚集在他周围的技术专家都无计可施。无论在实际操作还是智谋上，他都只能依靠自己了。

摩根正要伸手去关密封舱的门，突然心生一计。闹了半天，该用的工具早就唾手可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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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旅 伴

对于摩根来说，肩上的千斤重负似乎已经卸下了。他得意扬扬，信心十足。这一次肯定能否极泰来！

诚然如此，但在把所有最微小的细节都周详地考虑好之前，他并没有离开原地。金斯利又一次催他赶快返回，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摩根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不想给地面上或者塔里的人不切实际的希望。

“我在做一个小试验。”他说，“让我安静几分钟。”

他拿起使用过多次的纤维投放器——几年前帮助他坠下亚卡加拉山峭壁的那个小小的“细丝收放器”。打那时起，为安全起见，细丝已经做了一点改装。超级纤维的开头一米部分裹上了一层保护性塑料，这样一来，它就不像以前那样完全看不到了，甚至可以用裸露的手指小心操作。

摩根端详着手中的小盒子，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十分虔诚地把它看作护身符——逢凶化吉的护身法宝。不消说，他并不真心相信这玩意儿。他随身带着这个细丝收放器，自有合乎逻辑的理由。这一次攀登之前，他想到它也许能派上用场，因为它强度大，具有独一无二的起吊力。他险些儿忘了它还有其他功能……

他又一次费劲儿地从座位里爬了出来，跪在蜘蛛车小型舱口廊的金属护栅上，检查引起这一切麻烦的原因——肇事的螺栓就在护栅另一边，距离仅仅十厘米。虽然栅条排列很密，手伸不过去，但他试过了，可以从护栅旁边伸过手去，这没有多大困难。他放出开头一米裹着塑料的细丝，把末端的环用作铅锤，让它向下穿过护栅。他又把细丝投放器牢牢塞在密封舱的一个角落里，以免不小心把它碰出舱外，然后他从护栅旁边伸出手，直到抓到晃荡着的环。这不像他预料的那么容易，因为即便穿着这种上乘的太空服，他的胳膊也不能随意弯曲，那个环来回摆动，老是抓不着。

试了五六回，虽说还不至于烦躁，但确实是相当累人的。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成功——他已经把纤维圈套在了螺栓的无螺纹部分，位置刚好是在螺栓卡住的带子后面。现在，真正棘手的工作是……

他从细丝收放器中放出足够长的超级纤维，让裸露的纤维伸出并绕过螺栓，接着他把两端收紧，直到感觉到圈套切入螺纹槽内。摩根还从来没有跟一厘米粗的淬火钢料打过这种交道，他也不知道完成这项操作需要多长时间。他把身子死死抵在舱口廊上，开始拉起他那看不见的锯子。

五分钟后，他汗流浃背了，却搞不清楚工作是否取得了进展。他不敢松手，生怕纤维脱出螺栓上锯出的锯槽——他希望自己已经锯出了锯槽，因为它同纤维一样细得看不见。沃伦呼叫了好几次，声音一次比一次慌张，摩根却只简单回答了几句，让他放心。过会儿他得休息一下，喘口气，解释一下他在试着干什么。他至少应该对心急火燎的朋友们说明这一点。

“万，”金斯利问，“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塔里的人一直在打电话，我该怎么向他们交代呢？”

“再给我几分钟——我正在锯那只螺栓呢……”

一个平静而威严的女性声音打断了摩根的话，让他大吃一惊，险些儿撒手丢了那条宝贵的纤维。太空服使她的话音低沉了一些，但影响不大。他对她的话音非常熟悉，虽然已经几个月没听到她说话了。

“摩根博士，”科拉说，“请躺下来休息十分钟。”

“商量一下，五分钟行吗？”他请求道，“我这会儿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科拉不屑回答。有些机子能够进行简短的对话，但摩根的机子不在此列。

摩根遵守了承诺，他持续做了整整五分钟均匀的深呼吸，然后又开始拉锯。一前一后，一前一后，他操作着那条超级纤维，俯身面对护栅和四百公里下的地球。他能感觉到相当强的阻力，这说明他已经取得了进展，那只顽固的钢制螺栓一定被锯开一个口子了。但是要确认缺口到底有多深是不可能的。

“摩根博士，”科拉说，“你非躺半小时不可。”

摩根小声骂了一句。

“你搞错了，小姐，”他回嘴说，“我的自我感觉很好嘛。”他在撒谎，科拉知道他胸中的疼痛……

“你到底在跟谁说话，万？”金斯利问。

“一个过路的天使。”摩根回答，“抱歉，我忘记关上麦克风了。我想再歇一会儿。”

“你进展如何？”

“不好说。不过我肯定，已经锯得相当深了。一定有……”

他恨不得把科拉关掉，但即便她不是深藏在胸骨和太空服织物之间根本摸不着，她也是关不掉的。能够被关掉的心脏监控器不但无用，而且危险。

“摩根博士，”科拉说，她现在显然十分恼火了，“我不得不坚持我的意见。你必须彻底休息半小时以上。”

这一回摩根懒得回嘴。他知道科拉说得对，但你不能指望她懂得现在的问题不止是一条人命。他也深知，她同他所造的桥梁一样，有一个内设的安全系数。她的诊断是悲观的，他的状况不会像她煞有介事地宣称得那么严重。或者说，他真心希望不会演化到那么严重。

他胸中的疼痛似乎没有加剧，他拿定主意对疼痛和科拉都置之不理，继续用那一圈纤维缓慢而坚定地锯下去。他坚定地思忖着：要一直锯下去，无论需要锯多久。

新的警告并没有接踵而来。当重达四分之一吨的无用累赘从蜘蛛车上卸落的时候，车身猛然倾向一侧，摩根险些被摔到外面的无底深渊里。他丢下细丝收放器，伸手去抓安全带。

一切却如做梦般缓慢。他没有恐惧，只是横下一条心，决不在引力作用面前不战而降。然而，他找不到安全带，它一定被摔进舱室里了……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使用左手，最后才突然注意到左手夹在开着的舱门的铰链旁边。然而他没有缩手回到舱内，因为掉落的蓄电池对他产生了催眠作用，只见蓄电池像某种怪异的天体一样慢慢旋转着，逐渐从视野淡出，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完全消失不见。直到这时，摩根才勉强回到驾驶舱，一屁股坐到座位里。

他在那儿坐了好久，心脏怦怦直跳，等待着科拉再一次提出愤慨的警报。令他惊讶的是，科拉默不作声，似乎她比摩根本人受到了更大的惊吓。他不想再惹她生气了，从现在开始，他要安安静静坐在控制台前，尽可能放松紊乱的神经。

他终于恢复镇静了，于是打电话给斯里坎达山。

“我把蓄电池甩掉了。”他听到地面传来的欢呼声，“现在我要关上舱口盖继续上路。请转告塞苏伊教授一伙，一个多小时后准备接我。感谢‘肯特’号空间站提供光照——现在不需要了。”

他给座舱重新增压，打开太空服的头盔，深深吮吸了一口富含维生素的橘子汁。然后，他挂上驱动杆，松开制动器，蜘蛛车全速攀升，他往后靠去，感到浑身轻松愉快。

只是等车子攀登几分钟以后，他才觉察到有一件东西丢失了。他急切地凝望着外面舱口廊上的金属护栅。不，它不在那儿。没关系，他随时可以再做一个细丝收放器，替换跟着废弃蓄电池落回地球的那一个。一个小小的牺牲，换取了这么大的成就，完全值得嘛。

他又是为什么不能纵情享受胜利的喜悦呢……

他失去了一位忠诚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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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电力衰减

他比预定时间仅仅耽延了三十分钟，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凭直觉，摩根认为密封舱至少停留了一个小时。现在，离空间轨道塔已经不到两百公里，上面大概已经在准备热烈迎接他了

……

蜘蛛车经过五百公里标高时，运行仍然正常，地面发来了一份祝贺词。“顺便提一下，”金斯利补充说，“鲁哈纳禁猎区的渔猎执法官报告说一架飞机坠毁。我们再三解释，让他消除了疑虑。假如能找到那个坑的话，我们或许会送给你一份纪念品。”摩根对此并不热心，他宁可再也不要见到那个该死的蓄电池。假如他们能找到那个细丝收放器倒还——可惜那是一项毫无希望的事……

离目标还有五十五公里时，第一次出现了反常的迹象。到这个时候，攀登速度应该达到每小时两百公里以上，可实际上却只有一百九十八公里。虽然二者相差甚微，对他的到达时间影响也不大，但是摩根放心不下。

距离轨道塔只有三十公里时，他悟出了问题的原因，并且知道这一回他完全束手无策了。蓄电池本来应该有充足的电力，可输出电压开始衰减了。或许这是那几次剧烈的震动和重新启动造成的后果，精密构件甚至可能遭到了机械损伤。不管原因何在，反正电流正在缓慢降低，密封舱的速度也随之下降。摩根向地面报告了显示器的读数，地面人员惊恐万状。

“我想你说得对。”金斯利哀叹道，他差点儿没哭出来，“建议你把时速降到一百公里。我们尽可能地算出蓄电池的能量，不过也只能凭经验做猜测。”

还有二十五公里，即便按照现在降低了的速度行驶，也只要十五分钟！倘若摩根懂得如何祷告的话，他一定会向神祈祷的。

“根据电流下降的速度判断，我们估计你还可以行驶十到二十分钟。恐怕刚刚可以蹭到塔基室。”

“我还要减速吗？”

“暂时不必。我们正在优化蜘蛛车的放电率，这个速度看来大概能行。”

“得啦，那就请你们把灯光打开。假如我命中注定到不了空间轨道塔，我也得好好地看它一眼。”摩根的心情真是有点儿难以形容。

“肯特”号或其他轨道站是无法帮助他的，因为他要看的是头顶上塔的底面。能够照亮塔底面的只有斯里坎达的探照灯，它垂直指向天顶。

过了一阵子，从塔普罗巴尼心脏地区射来的眩目光束透入了密封舱。几米开外，另外三条导带离得很近，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摸到它们——但见导带如同亮光闪闪的丝线，朝着塔的方向聚合在一起。他沿着渐行渐小的三条导带看去——塔基室就在那儿……

剩下二十公里！过十二分钟他就应该到达那儿，像离群索居的圣诞老人背着礼物，从小小的正方形塔基室底面爬进去——它正在空中闪闪发光呢！尽管他下定决心休息一下，服从科拉的指示，但事实上他做不到。他无意中绷紧了肌肉，仿佛这样一来就可以帮助蜘蛛车走完最后这一小段路程似的。

到十公里处，驱动电机的声音显然改变了，摩根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于是立刻做出反应。他不等地面的意见，便把速度降到每小时五十公里。照这个速度运行，他又得走十二分钟。在绝望中，他心里揣测情况是不是类似阿喀琉斯和龟赛跑(1)，倘若每次距离减半的时候速度也减半，他能不能在有限时间内到达轨道塔呢？倘若在过去，他可以不假思索就得出答案，但眼下他太累了，算不出来。

到五公里处，他看到了塔的建筑细节——狭窄的栈道和护栏，后者是为了迎合公众舆论而虚设的安全网。他瞪大眼睛使劲瞧，还是看不清锁气室。他正煞费苦心以这种慢吞吞的速度向它爬去。

可是，随后这一切全都失去了意义。到距离目标两公里处，蜘蛛车的电机完全停转了。摩根来不及刹车，密封舱甚至倒退了几米。

令摩根惊讶的是，这一回金斯利却没有过分垂头丧气。

“你还可以继续前进。”他说，“让蓄电池休息十分钟。它还有足够的电能，可以走完最后两公里。”

这是摩根平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十分钟。他本来可以满足玛克辛·杜瓦尔越来越绝望的恳求，让这十分钟过得快一些，但他感到心灰意冷，实在不想说话。他对此抱歉万分，希望玛克辛能理解并原谅他。

他倒是同飞行员张交谈了几句，张报告说塔基室里的避难者活得好好的，见到他近在咫尺都欢欣鼓舞。他们轮流通过锁气室外门的小舷窗偷偷观看他，不相信他跨不过他们之间这一段微不足道的空间。

为讨个吉利，摩根让蓄电池多休息了一分钟。令他欣慰的是，重启的电机强劲有力，输出了大功率。但蜘蛛车行驶到离塔半公里的地方时，又一次抛了锚。

“再来一次吧。”金斯里精神抖擞地说，可这一回摩根却感到老朋友的话语中带有一丝勉强的成分，“请您原谅所有这些耽搁……”

“再等十分钟吗？”摩根无可奈何地问。

“恐怕需要十分钟吧。这一回请采用启动三十秒、中间歇一分钟的办法。这样，你可以把蓄电池里最后一丁点儿能量都掏出来用尽。”

摩根想，还得把我自己的最后一丁点儿能量也掏出来用尽吧。奇怪的是，科拉默不作声好久了。当然啦，这一回他没有实际耗费体力——这只是他的心理感觉罢了。

由于他一心扑在蜘蛛车上，完全顾不上照料自己，刚才一小时里他忘了服用零残余葡萄糖基强身药片和小型塑料泡包装的果汁。按规定剂量服用了这两种东西之后，他觉得自己精神多了。现在他又产生了一种幻想——用什么办法把自身多余的热量输送给正走向死亡的蓄电池呢？

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成败在此一举。目标近在咫尺，失败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命运不可能这样捉弄人，要知道，只剩下几百米路程了……

可是，曾经有多少飞机，在安全飞越大洋以后，偏偏在跑道旁边撞毁？多少机器或者赛跑选手，到了最后几毫米路程时竟会发生故障或肌肉痉挛？命运难测，厄运像好运一样随时随地可能降临到人们头上。摩根没有权利指望得到命运的特殊照顾。

密封舱艰难地、间歇地、抽搐着往上爬行，犹如垂死的动物在寻找最后的憩息所。当蓄电池的能量最终耗尽时，塔的基部似乎占据了半个天空。

但是，头顶上还有二十米距离。

(1)为证明运动的不可能性而采用的论证，称为阿喀琉斯悖论。如果在阿喀琉斯和龟的一次赛跑中，让龟从稍前处出发，那么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龟，因为在他为到达龟的出发点所用掉的那段时间里，龟已经又前进到了另一个地方；在阿喀琉斯为抵达那个地方而用掉的时间里，龟再次前进到另一个更远的地方。以此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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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相对论

最后一点动力耗尽了，蜘蛛车显示板上的指示灯终于熄灭。在那个绝望、毫无出路的瞬间，当剩下的最后一点精力也用尽之后，摩根才屈从于命运。过了几分钟，他才想起，只要松开制动器，他就可以滑落到地球上。三个小时以后，他便可以平平安安地躺在床上。谁也不会责怪他没有完成使命，因为他已经做了人力所能及的一切。

有那么一阵子，摩根窝着一肚子火，怒气冲冲地盯着那个可望不可即的正方形塔基室，蜘蛛车的影子恰好投射在它上面。他脑子里反复思考着一连串疯狂的计划，这些计划一个比一个缺乏理性。假如他手头还有那个忠诚的细丝收放器的话……没什么用处，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它扔到空间轨道塔上去；如果避难者们有一套太空服，他们就可以放一根绳子给他——然而，偏偏所有的太空服都同运输车一起烧毁了。

如果这是一出电视剧而不是真实生活的话，这时准会出现某个英勇的志愿者——若是巾帼英雄就更妙了——气度高雅地走出锁气室，抛下一根绳子，利用进入真空状态还能保持知觉的十五秒钟舍己救人。有那么一瞬间，摩根甚至想自己实施这个办法，这足以说明他已经落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从蜘蛛车放弃同引力的战斗到摩根最后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前后经过的时间大概还不到一分钟。此后金斯利向他提了一个问题，在这种危难时刻，他问的似乎是一个毫不相干到足以惹人发火的问题。

“请再报告一下你的距离，万——你距离轨道塔到底有多远？”

“这有什么鬼关系？就当是一光年吧！”

地面沉默片刻，然后金斯利又说话了，那口气好像在哄孩子或者劝导任性的病人，“是远是近可大不一样呢。好像你说过是二十米？”

“对，约莫这个数。”

令人难以置信却又千真万确的是，沃伦宽慰地舒了一口气，摩根听得十分清晰，他甚至用喜悦的语调回答说：“万，这些年来，我还以为你真是这项工程的总工程师呢。假定距离仅仅二十米……”

摩根突然大嚷起来，打断了对方的话，“我简直是个糊涂虫！告诉塞苏伊，嗯，十五分钟以后对接。”

“十四分半，如果你猜测的距离准确无误的话。现在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你了。”

不过，误差是存在的，摩根希望金斯利不要做这种断言。有时候因为制造公差的微小误差，对接适配器未必能完全锁合在一起。不消说，过去从来没有机会调试那个特定的系统。

他对自己脑子的一时糊涂并没有感到特别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有可能忘记自己的电话号码，甚至忘记自己的生日。眼下左右局势的决定性因素在之前曾是那样地无足轻重，完全有可能在一时之间被忽略掉。

这只是一个相对论的问题。他费尽心机也爬不到轨道塔那儿，但是塔却在以每天两公里恒定不变的速度向他靠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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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硬对接

当空间轨道塔的装配工作处于最容易施工的阶段时，建设的日进度纪录是三十公里。现在，空间轨道上正在建造最困难的部分，因此进度降到了每天两公里。弥合这最后二十米的间隔，这样的速度是完全够用了——摩根可以有充分的时间检查对接器的相位对正，再在心里默演从确认硬对接到松开蜘蛛车制动器之间这至关重要的几秒钟里，相当难以把握的动作。假如他让制动器处于刹车状态的时间太长，那么在密封舱和数兆吨延伸着的塔之间就会有一场力量极为悬殊的较量。

这是漫长而又平静的十五分钟，摩根希望这段时间足以使科拉老老实实安静下来。一切似乎进展迅速，到了最后一刻，沉重的“屋盖”向他压来，他感到自己好似一只蚂蚁，就要被捣碎机砸得粉身碎骨。刚才塔的底部还在几米之外，一眨眼工夫他就感觉到对接装置互相撞击的震动，并听到了撞击的声音。

好几个人的性命依赖于几年前工程师和技工们的工作技术和工作态度。假如联接器未能在允许的公差范围内对正接合的话，假如碰锁装置作用不灵的话，假如密封圈漏气的话……摩根想分辨耳边许多嘈杂的声音，但他怎么也听不出那些声音是怎么来的。

此后，犹如发出胜利的信号，控制板上的对接完毕信号灯开始闪亮。还要再等十秒钟，因为套管式减振元件还在吸收塔的追进运动，摩根足足等了五秒钟才小心翼翼地松开制动器。一旦蜘蛛车开始下滑，他准备立即刹车——但是根据传感器反映的实际情况——塔和密封舱牢牢对接在一起。摩根只要再爬几级阶梯便可以到达目的地。

他向地面和中途站的听众报告了对接成功的消息，人们欢呼雀跃。他坐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这才回想起他曾经到这个地方来过一次。那是十二年前的往事，离此三万六千公里。在进行所谓的“奠基礼”（姑且称为奠基，缺乏合适的字眼）时，在塔基室里举行了一次小型酒会，人们在零重力条件下频频干杯，开怀畅饮。塔基室不仅是待建工程的第一段，也是塔从轨道一路延伸到与地球相接的第一段。因此，举行某种仪式庆贺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摩根想起来了，连他的宿敌科林斯参议员也彬彬有礼地前来，在一次虽然带刺但总体堪称和善的讲话中祝愿他交好运。

而现在，当然更有理由庆祝一番了。

摩根听得到锁气室另一边表示欢迎的微弱叩门声。他解开安全带，笨拙地开始登梯。头顶的舱盖打开时略有一点阻力，仿佛是处处同他作对的那股力量正在作阻止他的最后尝试。空气“嘶嘶”响了一会儿，这说明蜘蛛车和塔基室的压力已经趋向平衡。圆形盖板向下打开，几只焦急的手急忙把他拉进上面的塔里。当摩根吸到第一口恶臭的空气时，不禁奇怪他们是怎么在这里存活下来的。倘若他的使命中途失败，他可以肯定，再跑第二趟就来不及救人了。

室内空荡荡的，凄凉暗淡，只有太阳能荧光板反射进来的亮光，十多年来那些荧光板一直在耐心捕捉阳光，为的就是对付紧急事件，眼下这种事件终于发生了。在“阳光”照耀下，呈现在摩根眼前的是一片狼藉，好似昔日战争年代的场面——从城市废墟中逃出来的难民们，无家可归，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地挤在一个防空洞里，带着能抢救出来的少得可怜的家当。然而，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难民中谁也不会提着这样的袋子，上面标注着“工程规划”“月球饭店公司”“火星联邦共和国财产”，或者无处不在的“可／勿在真空中存放”等字样。也很少有难民会如此兴高采烈，即便那些为节省氧气而躺卧着的人也开心地露出了笑容，懒洋洋地招了招手。摩根刚刚还礼，双腿便瘫了下去，眼前发黑。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晕倒。

一股冷氧气使他苏醒过来，他首先感到的是太尴尬了。他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看见一个个戴着面罩的人影在他上方浮动。有一阵子，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住院了。此后脑子和视觉都恢复了正常，当他失去知觉的时候，他带来的宝贵货物一定被卸下来了。

那些面罩是他带到塔上来的分子过滤器，戴在鼻子和嘴巴上，可以挡住二氧化碳，让氧气通过。这些面罩结构简单，但技术上十分复杂，可以使人在立即引起窒息的大气中存活。通过它们进行呼吸要多费点劲儿，但大自然从不提供无偿的恩赐——这点儿代价应该说是够低廉了。

摩根仍然双腿发软，但他拒绝了别人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然后被介绍给他拯救的每一个男女。这个礼节显然滞后了。有一件事仍然挂在他心头：他昏迷的时候，科拉有没有发表过演说呢？

他不想提这个话题，可总归放不下心来……

“我代表在场所有的人，”塞苏伊教授真诚地说，只是显然有些笨嘴拙舌，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恭维话，“衷心感谢您所做的一切。您救了我们的命。”

在这种场合下，任何合乎逻辑的答辞总不免会带有虚伪客套的味道，所以摩根装模作样调整着面罩，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别人听不清的话。他急于核实设备是否都卸下来了，这时塞苏伊教授相当焦急地说：“我很抱歉。这儿连一把可以请您坐下的椅子都没有——这是我们能凑合的最好的玩意儿了。”他指着一上一下叠放着的两个仪器箱，“你实在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这意味着科拉肯定是说了什么的。在场的人都有几分尴尬，一时沉默不语，摩根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不言而喻，其他人也都知道——谁都默不作声，处于一种心理默契状态，这种状态通常会出现于一群人深知某个秘密、却又心照不宣的时候。他作了几次深呼吸（那么快就适应了面罩，真是令人惊奇），然后在供奉他的箱子上坐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晕倒了，他郁郁不乐地思忖着，我先把货移交，然后尽快离开这里，希望能赶在科拉再发警告之前溜之大吉。

“那一罐密封剂，”他指着带来的容器中最小的一个说，“可以防止泄漏。把它喷在锁气室密封垫四周，几秒钟以后它就会凝固。氧气只到必要的时候才使用，你们可能要吸一些氧气才能入睡。每人配一个二氧化碳面罩，另有两个是备用的。这是三天的食品和水，应该绰绰有余了。10K站的运输车明天就到。至于那个医疗箱，我希望你们压根儿用不着它。”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戴着二氧化碳过滤面罩说话着实不方便。他越来越感到必须保存精力了，塞苏伊的人现在可以自己照料自己了，他只有一件事要做——而且越早越好。

摩根回头对张司机平静地说：“请帮我穿上太空服。我要检查一下导带的情况。”

“别忘了，按照设计规定，您那件宇航服的独立活动时间总共只有半小时！”

“我只需要十分钟，顶多十五分钟。”

“摩根博士，我是合格的太空飞行员，您可不是。穿三十分钟太空服，不带备用包或者供应联系缆(1)，谁也不许外出。除了紧急情况。”

摩根疲惫地笑了笑。张说得对，直接的危险已经消除了。然而，什么叫紧急情况终归是总工程师说了算。

“我要看看损坏情况，”他回答说，“检查一下导带。要是10K站的人由于某种意想不到的障碍而不能赶到，那就太伤脑筋了。”

张并不乐意让摩根去冒险（摩根不省人事的时候，那个贫嘴的科拉叽里呱啦说些什么来着），但他也无从争辩，只好跟着摩根走进北边的锁气室。

摩根在关上面罩之前问道：“教授是不是闹了很多别扭？”

张摇了摇头，“依我看，是二氧化碳让他安静了下来。他再折腾的话——喏，我们人多势众，六比一压倒他，不过我吃不准他那几个学生能不能站在我们这一边。有些学生也像教授一样疯疯癫癫，你瞧那个姑娘，成天躲在角落里涂涂写写。她深信太阳就要熄灭，或者就要爆炸——我吃不准她说的究竟是哪一项——她发誓在临死去之前警告全世界，说这是行善积德的壮举。我个人是情愿什么也不知道的。”

摩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他确信教授的学生一个也没疯。他们或许性情乖僻，但是一个个才华横溢，没有这德性的话，就不会同塞苏伊在一起工作了。总有一天，他要好好结识一下他救出的这几个男女，这要等到他们分别返回地球以后才行。“我准备绕塔迅速走一圈，”摩根说，“遇到损坏的话，我会把情况说清楚，便于你向中途站报告。跑一趟不会超过十分钟的。稍微超过的话——得啦，别费心把我拽回来。”

张司机动手关上锁气室的内门，他的回答可谓言简意赅：“我有什么鬼能耐能把您拽回来呢？”

(1)航天员离开航天器（例如飞船）在太空作业时系在身上的空间生命管线。管线通到航天器内部，有三个用途，一是供氧，二是通信联络，三是防止航天员飘离航天器。摩根穿的太空服只能供氧三十分钟。

天堂的喷泉

56．眺台景观

北边锁气室的外门毫不费劲儿就打开了，门外一片漆黑。那片黑暗之中横贯着一道火红的线条，它是架空栈道的手扶护栏，被下面遥远的山头直射上来的探照灯光照射得光彩夺目。摩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太空服。他感到浑身舒畅极了，于是透过锁气室内门的窗子看着张，挥了挥手，然后走到塔外。

围绕塔基室的架空栈道是由金属格栅构成的，约莫两米宽；格栅外面还张着一张安全网，延伸出三十米。摩根放眼望去，安全网在耐心守候的几年间一无所获。

他开始绕塔行走，用手遮掩着眼睛以挡住从脚下射上来的强光。在斜向光线照射下，塔面上哪怕最微小的撞凹处和破损处都显露出来。塔面在他头顶延伸，像一条通往外星的道路——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确实如此。

如同他希望和预料的，塔的另一边发生的爆炸并没有让这里造成损伤。塔身是如此坚固，如果南侧的爆炸能伤害北侧的话，那需要一枚原子弹，而不仅仅是一枚电解质炸弹。车道上的双槽向上伸展到无尽头，呈现出崭新完善的英姿，等待着首次行驶。眺台下面五十米处——由于强光晃眼，不能朝那个方向看——他勉强可以看出终点防撞栅，那玩意儿随时准备完成一项或许永远不须执行的任务。

摩根贴着陡直的塔面，从容不迫地向西慢慢悠悠走去，来到了第一个拐角。转过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锁气室敞开的门，它代表着安全——当然只是相对的安全！此后他放胆继续沿西侧空荡荡的墙壁走去。

一种兴奋而又夹杂着恐惧的古怪心情紧紧地抓住了他，这种奇异的感觉他经历过一次，那是在他第一次潜入深水的时候。他相信自己不会遭遇什么危险，可危险毕竟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等待他。

他强烈地意识到了科拉的存在，知道她也在等待时机教训他。但摩根最讨厌半途而废，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呢。

西边的塔面同北边的完全相同，只是没有锁气室。尽管这里距离爆炸现场比较近，但也没有损坏的痕迹。

摩根按捺住加快步伐的内心冲动——不管怎么说，他在外面总共才待了三分钟——继续漫步走向下一个拐角。没等转过那个拐角，他就看出自己无法如愿绕塔走一周了。架空栈道已被炸断，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金属舌头，悬垂在太空中。安全网则完全荡然无存，显然被坠落的运输车扯掉了。

摩根对自己说：不要再拿自己的生命作无谓的冒险了。可他仍然抓住残存的那一段护栏，情不自禁地从拐角探出头去张望。

墙壁上嵌着许多碎片，塔的表面被炸得变了色。就摩根看得到的情况来说，即便这个地方也没有遭到严重破坏，只要派几个人带上切割喷灯干两个小时就可以修好了。他向张详细描述了情况，张表示欣慰，并催促他尽快返回塔里。

“请放心，”摩根说，“我还有十分钟时间，而需要通过的距离只有三十米而已。这点儿路我就是屏着气也足以跑回来了。”

他当然不打算做这种试验，一夜之间他经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要是相信科拉的诊断的话，他受的刺激已经过头了。从现在开始，他要老老实实听从科拉的一切命令。

他回到锁气室开着的门前，倚着护栏站了一会儿，全身沐浴在从遥远的斯里坎达山顶投射上来的光的喷泉中。亮光把他颀长的身影笔直地投在塔上，顶天立地，直入星空。影子大概延伸了数千公里，摩根突然想到它甚至可能会投映到正在迅速降落的10K站运输车上。如果他挥手的话，那些救援者或许能看见他发出的信号，他甚至可以用摩尔斯电码与他们通话。

这个可笑的幻想引出了一个比较正经的念头——就同其他人一起待在塔基室里等着，而不用冒险驾驶蜘蛛车独自返回地球，这岂不是上策吗？但他继而一想，虽然在中途站可以得到良好的治疗，但这段上行旅途将耗时一个星期，这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因为要赶回斯里坎达山，只需三个钟头就够了。

该回去了！——剩下的空气已经不多，而且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唉！只要一想到那些通常在白天黑夜都能从这里看到的激动人心的景色，就该知道眼前的遭遇是多么讽刺了。现在，由于斯里坎达山射来的炫目强光，下面的地球和头顶的天空都看不见了。他飘浮在光的小宇宙里，被四面八方沉沉的黑暗包围着。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置身太空之中。他感到无比地安全，仿佛是站在斯里坎达山上，而不是在它上方六百公里的高空中。这种意境值得好好品味，值得带回到地球上。

他轻轻拍了拍光滑坚硬的塔面，塔同他相比，其悬殊甚于大象同变形虫之比。但是变形虫是永远想象不出大象的，更不用说创造出大象了。

“一年以后，地球上见。”摩根低声说。他进入塔基室，轻轻关上锁气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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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最后的黎明

摩根回到塔基室以后只待了五分钟——眼下可不是客套寒暄的时候，他也不想白白消耗他千辛万苦带来的宝贵氧气。他同所有的人握了手便爬进蜘蛛车。

摘下面罩，呼吸起来真痛快——更痛快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已经圆满完成，再过不到三个小时他就要平平安安回到地球上了。老实说，为了从地球爬到塔基室，他大费周折，真是太不愿意重新听命于重力的摆布了——可现在毕竟还得靠重力带他回家。他打开对接锁扣，开始下行的时候，出现了几秒钟的失重。

当速度指示器的读数达到每小时三百公里时，自动制动器系统开始生效，重力恢复了。强行耗尽的蓄电池眼下应该在重新充电，可它大概已经到了报废的程度。

报废的蓄电池有一个难兄难弟——摩根不禁联想到自己劳累过度的身体。然而他禀性倔强高傲，不愿意向待命的医生求教。他跟自己开了一个小小的赌局，只有科拉再一次讲话，他才会向她求医。

他在夜空中风驰电掣般降落，科拉却默不作声。摩根感到浑身轻松愉快，他让蜘蛛车自动运行，自己欣赏着天空美景。乘坐太空飞船难得看见如此广袤无际的景色，人间有几人能有这样的际遇？极光已经完全消失，探照灯也熄灭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与群星争辉斗艳。

是的，再也没有什么了——除了人类创造的星星。几乎位于头顶正上方的是“阿育王”号空间站炫目的灯标，它天长日久地停留在印度斯坦上空，距离轨道塔综合体仅仅几百公里远。东边半空中是“孔夫子”号空间站，它的下面是“卡米哈米哈”号空间站，而西方高天上闪耀着“肯特”号和“英霍特普”号两个空间站。这些仅仅是赤道上空最明亮的灯标，实际上还有其他数十个人造星星，全都比天狼星亮得多。倘若古代某位天文学家看见这条围绕天空的项链，他会多么惊愕啊！而当他观察了个把小时，发现这些星星全都静止不动，既不上升也不下落，而他熟悉的星星仍然沿着永恒的路线飘移时，他又会多么迷惑不解呢！

摩根凝望着横跨天空的钻石项链，在他昏昏欲睡的脑子里，这串项链被慢慢转化成某种更为引人入胜的奇迹。用不着花费多大的想象力，那些人造星星就变成了一座宏伟大桥上的路灯……他越想越离奇。当古代斯堪的纳维亚传说中的英雄们从阳世走向阴间的时候，他们进入瓦尔哈拉殿堂所走的那一座桥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想不起来了，然而那是一个金灿灿的梦。在人类出现之前的漫长岁月里，有没有别的生灵妄图在他们世界的天空中架桥呢？他想到环绕土星的灿烂辉煌的光环，想起了天王星和海王星幽灵般的拱形光影……尽管他深知这些世界从来没有生命涉足，但是一想到那些世界上残存着半途而废的桥梁支离破碎的遗迹，仍令他感到兴味盎然。

他很想睡觉，但事与愿违，他的想象力抓住这个念头不放，犹如一条狗刚刚发现一块新鲜的骨头，怎么也不肯放弃。其实，这种想法并不荒诞，甚至不是他刚刚才有的。许多同步轨道空间站的规模已经扩展到方圆几公里，或用缆绳沿着轨道联结起来，跨度相当可观。把同步轨道空间站联结起来，从而形成环绕地球的闭合环，这个工程比塔的建设简单得多，所需的材料也少得多。

不，不是一个环，而是一个轮。这座塔只是整个轮的第一根辐条而已。还会有其他辐条（四根？六根？十根？）间隔一定距离沿赤道一字排开。一旦把它们牢牢联结在轨道上，纠缠着单座塔的稳定性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需要的话，非洲乃至南美洲、吉尔伯特群岛、印度尼西亚都可以提供建造地球终端站的场所，因为总有一天，材料改进了，知识水平提高了，塔便可以建造得更加牢固，最强的飓风也动不了它一根毫毛，塔就再也没有必要建在高山上了。

假如再等一百年的话，摩根或许不必惊动马哈法师，用不着将和尚们从斯里坎达山上赶走……

正当他想入非非的时候，一勾细细弯弯的残月已不知不觉升起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与黎明的第一道熹微曙光同放光辉。月面灯光在月球的整个盘面上闪亮，摩根看得到陆地的许多细节。他瞪着眼睛，希望能瞥见旧时代没有人见过的最妩媚动人的景色——蛾眉月怀抱中的星星(1)。可惜今晚看不清人类第二家园的任何一座城市。

只剩下两百公里，不到一小时的行程，没必要熬着不睡觉。蜘蛛车装备着自动进站程序，它用不着打扰摩根的酣梦就可以完成降落……

可摩根还是从沉睡中惊醒了过来。让他辞别梦乡的是疼痛，紧接着则是——科拉的呼唤。

“靠着别动，”她心平气和地说，“我已经发无线电求救了。救护车已经开出。”

小题大做，太滑稽可笑了。但摩根命令自己别笑，她只是要做到万无一失罢了。他一点儿也不慌张，虽然胸骨里面疼得厉害，但还不至于疼得叫人抬着走。他竭力把思想集中在疼痛的部位上，这一招果然减轻了症状。很久以前他就发现，对付疼痛的最好方法就是抱着客观的态度研究它。

沃伦在呼叫他，但他的话既遥远又没有什么意义。他听得出朋友的话音里充满焦虑，所以他希望自己能说点什么让对方放宽心，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处理这个问题，没有力气处理任何问题了。现在他连话语都听不见了，一种微弱而持续不断的隆隆声湮没了一切。他知道，这种声音只存在于他的脑子或耳朵的神经回路里，但听起来却十分真实，他可以感到自己站在大瀑布的水帘下……隆隆声渐渐变得低沉、轻柔、悦耳。他突然听出了那是什么声音。

在这静寂的太空边缘，他再次倾听到自第一次到亚卡加拉山就铭记在心的喷泉之声，这是多么心旷神怡啊！

重力正在把他拉回家，正是这同一只无形的手，千百年来塑造了天堂喷泉的起落轨迹。但他已经创造出另一个奇迹，只要人们还没有丧失智慧和保存它的愿望，重力就再也不能任意摆布它了。

他的腿多么冰凉啊！蜘蛛车的生命保障系统怎么啦？但是黎明即将到来，到那时气温就会回暖的。

星辰开始隐没了，它们没有权利那么快藏匿起来。这真是一桩咄咄怪事。天就要亮了啊，可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发黑。喷泉正在落向地球，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现在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但是，万尼瓦尔·摩根并没有听到它。那是科拉，她发出阵阵短促而刺耳的信号，向来临的黎明呼叫：

请救援！凡是听见我呼叫的人

请赶紧到这里来！

我是科拉急诊警报器！

请救援！凡是听见我呼叫的人

请赶紧到这里来！

她一直在呼叫着，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洒落在一度神圣不可侵犯的斯里坎达山顶上。下面远处，斯里坎达的阴影突然倒映在云层上方，尽管人类已经改造了这座山，但它的正圆锥形状仍然完美如初。

眼下，已经没有香客前来观赏浮印在这片苏醒的大地上的永恒图腾了。然而，在未来的几个世纪里，当千千万万人沿着轨道塔舒适而安全地奔向星空时，他们一定会看到它的。

(1)这里指月球阴暗面上的亮光，即人类城市之光。

天堂的喷泉

58．尾声：卡利达萨的胜利

在冰川掩没赤道之前，在地球上那个最后的短暂夏天的最后几天里，星河之洲的一位使者来到了亚卡加拉山。

它是蜂群之主，最近才变成人形。要是对个别微不足道的细节不予深究的话，它可以说变得惟妙惟肖。但是在自动直升机上，陪伴这位星河岛民的十二个孩子总是有点儿按捺不住自己病态的兴奋情绪——较小的孩子看着它，老是忍俊不禁，动不动就咯咯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它用地地道道的太阳语问道，“是不是你们私下闹着玩的？”

孩子们拿定了主意，不愿向这个正常色视力完全处于红外区的星河岛民解释清楚，人类的肤色可不是由斑斑驳驳的红色、绿色和蓝色胡乱拼凑而成的。甚至当它威胁要立即变成恐龙、把孩子们统统吃掉的时候，孩子们还是拒绝满足它的好奇心。孩子们甚至向它——越过了几十光年距离来到这里、对地球上三千年间积累的知识博学无遗的生物！——指出，如果它想变成一条大恐龙的话，它总共只有一百来公斤的物质，恐怕是不够用的。

星河岛民并没有同孩子们抬杠，它的耐性是很好的，而且，地球上这些孩子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对它来说都是趣味无穷的研究对象。所有生物的幼崽都很有趣——不消说，这里指的是会产崽的动物。星河岛民已经研究了九个会产崽的物种，现在它几乎可以想象出，长大、成熟、死亡是怎样一个过程……不过，这只是大致的过程，并不十分准确。

展现在十二个人类和一个非人类面前的是一片杳无人烟的土地，一度郁郁葱葱的田野和茂密的森林已被从南北两极夹攻而来的寒潮摧毁了。婀娜多姿的椰子树早就绝迹，就连取代它们的阴森森的松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树根则被日益扩展的永久冻土冻死了。在地球表面上，生命已经绝迹，唯有在大洋的深渊中，这个行星内部的热能拦截了冰凌的去路，一些丧失了视力的饥饿动物还在爬行、游动、互相吞食着。

然而，对于一个故土环绕暗红矮星旋转的生物来说，晴空中的太阳似乎仍然明亮得无法消受。尽管在一千年前，“疾病”侵袭了太阳的核心，夺走了它所有的热气，但它强烈的冷射线仍然把地球罹难的土地映照得一览无余，使得不断推进的冰川反射出绚丽的辉光。

孩子们正在茁壮成长，对于他们来说，零下温度是一种刺激。他们赤身裸体，在雪堆之间蹦蹦跳跳，光脚丫子踢起一阵阵粉末般干燥而闪亮的雪尘，孩子们的淘气行为迫使他们装备的电子保护系统不时地发出警告：“不要闹得手脚净是冻疮！”要知道，他们都还小，没有大人帮助是不会复制四肢的……

最大的男孩子正在出风头，他蓄意对抗寒冷，满怀豪情地声称自己是火神（星河岛民记下这个术语，以备日后研究。当然，它将会越研究越糊涂）。只见那个大出风头的小家伙指着一个喷出蒸汽的柱子，那柱子在古代的砖墙之外。其他孩子偏偏不买他的账，故意装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然而，对于星河岛民来说，这却使它联想到了一桩极其有趣的反常现象。既然这些人同他们火星上的远亲一样具有抵御寒冷的能力，干吗还要回这颗行星呢？这个问题太怪，它还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它又一次考虑到亚里士多德所给的谜一般的答复，至少，它们之间可以驾轻就熟进行对话。

“任何抉择都有一定的时间性嘛。”全球的大脑回答说，“有时要同大自然作战，有时要顺应大自然。真正的智慧在于做出正确的选择。漫长的严冬过后，人类将回到获得新生并且生机盎然的地球上来。”

在过去几个世纪里，地球的全体居民涌上一座座赤道塔，朝着太阳的方向迁徙，奔向金星年轻的海洋和水星温带肥沃的平原。五百年以后，一旦太阳恢复了健康，流亡的人们将返回故土。水星将被遗弃，除了两极以外又将成为无人居住区，金星则可能作为人类的栖身之处保留下来。“太阳正在冷却”这一严酷的事实，为促使人类征服地球以外原本毫无生机的世界提供了动因，而科学技术的发展则提供了这种可能性。

这些事对于人类虽然重要，但是同星河岛民却没有直接的关系，它的兴趣集中在人类文化和人类社会更加微妙的方面。每个有理性的物种都与其他物种迥然不同，每个有理性的物种都有自己固有的特点和独特的癖性。在太阳系中，人类这个物种让星河岛民首次见识到令人困惑的“负信息”概念——用地球术语来说，就是幽默、幻想和神话。

星河岛民闹不清这些奇怪现象，有时候竟然绝望地自言自语说：我们永远无法理解人类。它偶尔会十分沮丧，唯恐自己不由自主地变成某种形态，从而招来种种不愉快的后果。然而现在它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它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地开玩笑时的那份得意——孩子们全都哈哈笑了。

同孩子们一起工作有助于了解人类，这是亚里士多德给它出的主意。“有一句古老的谚语说，孩子是人类之父。虽然‘父亲’的生物学概念是不适用的，但是在这一句话里，‘父亲’这个字眼具有双重涵义……”

于是它跟孩子们打成一片，希望他们能使它理解他们最终将要长成的成年人。有时孩子们会实话实说，然而，即便他们闹着玩（又一个难懂的概念）并且发出负信息，星河岛民也已经不会再感到泄气了。

不过，有时候也会发生无论孩子还是大人，甚至包括亚里士多德在内，都说不清事实真相的情况。在纯粹的幻想和确凿的历史事实之间似乎存在着一个连续系谱，其间包含着各种可能的事情。系谱的一端是哥伦布、莱昂纳多、爱因斯坦、列宁、牛顿、华盛顿等等，他们的音容笑貌得以保存；系谱的另一个端则是宙斯、爱丽丝、金刚、格利佛、齐格弗里德和梅林，他们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然而，论到罗宾汉、泰山、基督、夏洛克·福尔摩斯、奥德修斯、弗兰肯斯坦，你又该归入哪一类呢？要知道，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夸张，但他们完全有可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

三千年来，“大象宝座”变化甚微，但是，它还从来不曾有过接待如此奇特的客人的机会。星河岛民坐在大象宝座上，眺望着南方，把那座从山顶直上云霄的半公里粗的圆柱塔同它在其他世界上看到的工程奇迹作了一番比较。对于一个这么年轻的种族来说，这座圆柱塔实在是动人心弦。它看上去似乎随时要从天上倒塌下来，但它已经在这里屹立十五个世纪了。

不消说，它原先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现下，它离地一百公里处有一座空间城市，某些宽敞的楼层上依然有人居住。十六条车道通过那座城市，过去每天往往运载一百万乘客，现在只有两条车道还在使用。几小时以后，星河岛民和它的护卫队将沿着这座有凹槽的粗大圆柱塔扶摇直上，返回围绕地球的环形城。

星河岛民把自己的眼睛调到远距离模式，慢慢扫视着中天。是的，它就在那儿，白天不容易看见，但是晚上就容易了，因为从地球阴影旁边射过的阳光依然映照在它上面。那条闪闪发光的薄带把天空分割成了两个半球，带子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那上面居住着五亿人，他们选择的是永恒的零重力生活。

就在那上面，在环城旁边，停泊着星际飞船，它运载着这位使者和蜂巢星的随员飞越了星际的深渊。眼下它正在为重新起航作准备，但它丝毫没有紧迫感，因为准备时间长达几年呢，下一阶段又是六百年的航行。对于星河岛民来说，六百年是无所谓的，因为要到航行结束时它才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但是，在实现最终目标的过程中，现在所面临的局面大概是它整个漫长生命中最为危急的。一个星际探测器进入某个太阳系以后不久便被摧毁了，至少是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或许星际探测器终于同神秘的黎明猎户取得了联系，黎明猎户在许许多多世界上都留下了踪迹，并不可思议地接近了万物之源。倘若星河岛民懂得敬畏和恐惧的话，只要想象一下今后六百年的征途，它既会感到敬畏，也会心怀恐惧。

然而，眼下它还站在雪花纷飞的亚卡加拉山顶，面对着人类通往外星的道路。它把孩子们召集到身边（当它真心要人服从的时候，他们总能明白），指着耸立在南方的高山。

“你们知道得很清楚，”它激动地说，这种情绪只有几分是装出来的，“一号地球港的建造时间比这座破败的宫殿晚了整整两千年。”

孩子们全都庄重地点头称是。

“那么请问，”星河岛民的目光沿着从中天到山顶的直线巡视了一遍，“人类干吗把那座圆柱塔命名为卡利达萨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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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资料来源和鸣谢

历史小说家对读者负有一种特殊的责任，当他涉及人们不熟悉的时代和地点时尤其如此。作者不应该歪曲已知的事实和事件，若出现虚构的事实或事件（往往不得已而为之）时，作者有责任指明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分界线。

科幻小说作家理所当然应负同样的责任。我写出以下的说明，不仅希望尽到上述责任，也希望为读者增添一点乐趣。

塔普罗巴尼和锡兰

为增强戏剧性效果，我对锡兰（今斯里兰卡）的地理作了三处小小的改动。我把这个岛国南移八百公里，使它横跨赤道——这正是它两千万年前所处的位置，有朝一日它说不定还会回到赤道上。如今这个岛国位于北纬六至十度之间。

此外，我把圣山的高度增加了一倍，并把它向“亚卡加拉”推近了一些，这两个地方都存在，实际情况与我描写的十分相似。

斯里坎达山或称亚当峰，是一座惹人注目的圆锥形高山，山顶有一座小寺庙，佛教徒、穆斯林、印度教徒甚至基督教徒都把这座山视为圣地。寺庙里有一块石板，上面有一个凹陷处，长达两米，据传为佛陀留下的脚印。

许多世纪以来，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香客不畏山路险峻，登上2，240米高的山顶。如今上山已不再有什么危险了，因为有两段阶梯直通山顶（这一定是世界上最长的阶梯）。我受《新纽约人》记者杰里米·伯恩斯坦的唆使，爬过那座山一回（参见他写的《对科学的体验》）。此后我双腿发僵，好几天动弹不得。尽管如此，这一次爬山还是值得的，因为我们都很幸运，看到了黎明时分美丽而令人敬畏的峰影奇观——完全对称的圆锥形山影投在脚下很远的云海上，几乎延伸到地平线，这一景象只有在日出之后几分钟才看得见。此后，我又对那座山进行了探索，是搭乘斯里兰卡空军直升机去的，省劲儿得多。直升机离寺庙很近，看得到和尚脸上无可奈何的神情，他们对这种吵吵闹闹的侵扰已经司空见惯了。

亚卡加拉巨石要塞实际上是西吉里亚（或西吉里，即“狮子岩”），它的原样已经够吓人了，我没必要在作品中对它作任何更改。我擅自更改的只有年代，因为根据僧伽罗编年史《小史》的记载，巨岩上面的宫殿建于弑父夺位的国王卡西亚帕一世统治年间（公元478～495）。然而，似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短短的十八年间，一个随时可能受到挑战的篡位之君竟能完成如此巨大的工程，而西吉里亚的真正历史完全可能比这些日期早好几个世纪。

关于卡西亚帕的性格、动机和实际命运，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最近僧伽罗学者塞内拉特·帕拉纳维塔纳教授的遗著《西吉里故事》得以出版（科伦坡湖泊出版社，1972），对这场争论更是火上浇油。我也读了他研究镜壁石刻的两卷本不朽著作《西吉里题壁》（牛津大学出版社，1956），获益匪浅。我引用的部分诗句就是他的原作，其他诗句我也只是稍加杜撰。

湿壁画是西吉里亚最大的荣耀，现已精印出版，书名为《锡兰：寺庙、神龛和岩石上的绘画》（纽约绘画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57）。可惜原画竟于20世纪60年代毁于不知名的艺术摧残狂之手。画中的女侍从右手托着用铰链接合的神秘盒子，显然在听盒子发出的声音。此盒至今无法确认为何物。我说那是早期僧伽罗人的晶体管收音机，但当地的考古学家不以为然。

西吉里亚的传说最近由迪米特里·德格伦沃尔德搬上银幕，片名叫《神王》，卡西亚帕的角色由利·劳森扮演，给人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太空梯

这个狂热的构想最早是在一封信里向西方世界提出的，该信刊发于1966年2月11日的《科学》杂志上，题为《卫星延长为真正的“天钩”》，作者是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的约翰·D.艾萨克斯、休·布拉德纳、乔治·E.巴克斯以及伍德湾海洋研究所的阿林·C.瓦因。海洋学家居然耽迷于这种构想，似乎是吃饱饭撑的，然而只要仔细想想，自从阻塞气球的伟大时代以来，恐怕只有他们还在研究长缆绳在自重负载下悬吊的课题，因此他们提出这一构想也就不足为奇了。

后来发现，这个构想其实在六年前就提出来了，而且更为雄心勃勃，首创者是列宁格勒的一位工程师Y.H.阿尔楚丹诺夫（见《共青团真理报》，1960年7月30日）。阿尔楚丹诺夫考虑架设“天空缆车道”，准备用他自己的名字给这个装置命名，到时每天可将不少于12，000吨业载提运到同步轨道。奇怪的是，这个大胆的设想竟没怎么引起公众的注意，我只在一本精美的画册看到过它，该书题为《外星等待着我们》（莫斯科，1967），由阿列克谢·列昂诺夫将军和索科洛夫编著。其中一幅彩图画着“太空梯”在运行，说明文字是：“……可以说，卫星将固定停留在天空的某一个点上。如果从卫星把一条缆绳放到地球上，你就有了一条现成的缆车道。这就可以建造‘地球-人造卫星-地球’太空梯，用于客货运输，它的运行不需要任何火箭的推进。”

1968年，列昂诺夫将军出席维也纳的“和平利用太空”会议，送给我一本他编著的上述画册。诚然如此，这个构想竟然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尽管图中的太空梯恰恰高踞在斯里兰卡上空！当时我可能以为，素以幽默著称的宇航员列昂诺夫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太空梯这一构想是许多人自然而然产生的。1966年艾萨克斯的信发表之后十年内，至少又有三人三次独立提出这一构想，这足以证明事出必然。1975年9～10月号的《宇航员行传》发表了《轨道塔：利用地球自转能量发射太空飞船的装置》，作者是赖特-佩特森空军基地的杰尔姆·皮尔逊博士，文章对太空梯作了详细的探讨，包含了许多新思想。后来皮尔逊博士得悉早先的研究，感到十分惊愕。他的计算机检索未能找到早期的信息，他是读到我1975年7月在太空委员会代表会上的发言才知道真有其事的（参见《锡兰景观》）。

此前六年，A.R.科勒和J.W.弗劳尔在《（相对）低空24小时卫星》一文中已经得出了实质上相同的结论（《英国星际学会会刊》，第22卷，442～457页，1969）。他们研究在低于36，000公里的自然海拔高度悬吊同步通信卫星的可能性，虽未曾论述到从卫星将缆绳一直放到地球表面的问题，但这显然是他们构想的延伸。

这里我略谈一点儿自己的情况。早在1963年，我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委托，写过一篇论文，题为《通信卫星的世界》（现收入《空中之声》），刊登在1964年2月号的《宇航科学》上。我在文中写道：

“作为一种更为久远的可能性，可以说，要建成低空二十四小时卫星，有多种理论方法。但这些方法都取决于技术的发展水平，而这种水平在本世纪是不可能达到的。我将这些方法作为练习留给学生去思考。”

当然，这些“理论方法”首推悬吊卫星。

我根据现有工程材料的强度，在一个信封背面做了粗略的计算，结果让我对整个构想深表怀疑，因此懒得费心仔细琢磨下去。假如我少一点保守，或者当时手头有一个较大的信封的话，我可能会走在每一个人前面，仅次于阿尔楚丹诺夫。

这本书（我希望）是长篇小说，不是工程学论著，因此我劝有志于研究技术细节的读者去查阅有关这一论题的文献资料，如今这方面的资料正在迅速增多。最近的论文包括杰尔姆·皮尔逊的《利用轨道塔发送脱离地球引力的每日业载》（第27届国际宇航学会大会论文，1976年10月），还有汉斯·莫拉韦克不同凡响的论文《非同步轨道天钩》（美国宇航学会年会，旧金山，1977年10月18～20日）。

承蒙朋友们为我提出有关轨道塔的宝贵意见，我在此深表感谢。

他们是罗尔斯-罗伊斯公司已故的A.V.克利弗、慕尼黑技术大学的航天学教授英·哈里·鲁佩博士，还有卡勒姆实验室的艾伦·邦德博士。

他们对我在小说中的发挥不需负任何责任。

卫星通信实验室的沃尔特·L·摩根（据我所知，与万尼瓦尔·摩根非亲非故）和加里·戈登以及联合国外层空间事务处的L·佩雷克就有关同步轨道稳定地区的问题提供了极其有用的资料。他们指出，自然力（尤其是太阳-月球效应）会引起大振荡，特别是南北方向的振荡。这么说来，塔普罗巴尼可能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有利，但仍然优于其他任何地方。

高空选址的重要性也是个有争议的问题。承蒙蒙特雷海军环境预测研究所的萨姆·布兰德为我提供赤道风的资料，谨此致谢。假如轨道塔最终竟然可以安全地降到海面高度的话，那么马尔代夫的加恩岛（最近皇家空军已经疏散当地居民）可能会成为22世纪最宝贵的不动产。

最后，说起来似乎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甚至令人愕然的巧合：在我想到这部小说的题材之前好几年，我自己下意识地受到引力的作用（原话如此），竟然迁徙到故事的发生地。十年前我在自己最喜爱的斯里兰卡海滩上置建了一所房子（参见《大堡礁的财宝》和《锡兰景观》），这所房子所处的地点恰恰是最接近地球同步稳定点的地方。

所以，值此退休之际，我希望能观看到像我一样退休了的早期太空时代的遗物在我头顶上的轨道转悠。

1969～1978

于科伦坡(1)

又有一次不寻常的巧合，我已经学会了把它看作理所当然的良机……

我正在修改这部小说的校样，突然收到杰尔姆·皮尔逊博士寄来的一本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技术备忘录TM-75174，内有G·波利亚科夫的论文《环绕地球的太空“项链”》。这是译文，原作发表于《青年技术》1977年第4期，第41～43页。

在这篇简短但发人深省的论文中，阿斯特拉罕师范学院的波利亚科夫博士从工程学的角度精确而详尽地描述了摩根关于围绕地球的连续环的最后设想。他把这种连续环看作太空梯的自然延伸，并就太空梯的构造和运行也作了论述，其方式与我的论述实际上如出一辙。

我向波利亚科夫同志致敬，同时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又一次过于保守落后了。或许轨道塔在21世纪便有可能得以实现，不必等到22世纪。

我们的孙子辈可能用他们的成就证明——有时候，浩大就是美丽。

1978年9月18日

于科伦坡

(1)斯里兰卡首都。

天堂的喷泉

后记补记

自我写了以上的后记，十年过去了。在这十年间，太空工程这一特定的领域取得了重大的进展，虽然大多数进展依然停留在理论上。1979年，我在慕尼黑国际宇航联合会第30届大会上做了发言，总结了这个领域在当时的状况（参见《太空梯：“思想实验”还是打开宇宙的钥匙？》，该文收入《升上轨道：科学的自传》，约翰·威利父子公司，1984）。

如果不发生悲剧性的“挑战者”号灾难的话，现在称为“太空系缆”计划的第一期工程早已试行了，其办法是在大气顶层用航天飞机拖带业载，货物系于几百公里长的缆绳末端。

至今已召开了几次会议探讨太空梯和太空系缆的应用，有关文献多得不可胜数，我不再能随时跟进新发表的论文了。看来这种性质的装置无疑可以吸取电离层的电能，并且具有其他多种用途，但是把这种装置延伸到地球表面是否切实可行，这个问题还难下定论。

有些人甚至建议，可以从地面向上建造太空梯，办法是采用一些多少令人毛骨悚然的工程计划。这些计划太复杂（也许绝密程度也太高），不便于在这里阐述。最近我偶然看到以前（1980年2月）一次电子函件讨论会的打印材料，谈到其中一种工程计划，与会者有罗伯特·霍华德博士、汉斯·莫拉韦克博士、马文·明斯基博士和洛厄·伍德博士。在会上，伍德博士断言：“阿瑟·克拉克的‘通向外星之桥’可以在今后二十年内建立起来，比他设想的时间提早两个世纪，费用则会降低四个数量级!!!”伍德博士正在为战略主动防御工程试验核泵X-射线激光机，待他大功告成之际，或许能够重新研究这个更加具有和平意义的活动领域。

说到激光机，我仍然想劝说让-米歇尔·雅尔到西吉里亚来演示一番，但又生怕本地的宾馆难以招架一百名以上的观众。比起超过百万人参与的他在休斯敦“会合点”悼念“挑战者”号机组人员的活动，西吉里亚的接待规模不可同日而语，而我有幸同“挑战者”号机组人员有过交往。

爱尔兰诗人理查德·墨菲写了一本诗集，大致以西吉里亚湿壁画为素材，题为《镜壁》（布拉达克斯书局，泰恩河畔纽卡斯尔，1989）。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1982年访问苏联期间，我非常高兴地在列宁格勒会见了极有魅力的太空梯发明人尤里·阿尔楚丹诺夫（参见《1984:春天》），我很高兴尤里光辉而大胆的构想已经得到了世人的承认。

阿瑟·C.克拉克

1989年3月

于科伦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