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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头

作者：（意）彼得罗·格罗西

译者：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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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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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击手

马

猴子

马蒂尼

拳击手

一

在台上，我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拳击这桩事，让我非常迷恋。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那么喜欢拳击，也许是因为那种信心十足的感觉，或者是意识到自己在做应该做的事情。或者两者兼有，也许是因为那种无与伦比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地方，我还可以算得上一个人物、一个传奇，可以势均力敌地跟别人战斗。

在那里面有某种逻辑，在那里面没有人能逃得了，你逃不了，别人也逃不了。你知道你的对手是谁，你的对手只有一个，而且和你重量相当，假如他把你打倒在地，这说明他比你强，或者说他比你有经验，在这两种情况下，你输了的话，你只能吸取教训。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最终你会去那里，在里面所有人都相互殴打，这让你有安全感。

还有，事实是，我打得不错。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我爸爸经常看的穆罕默德·阿里和舒格·雷·伦纳德的拳击录像起了作用。但是，当你第一次踏进那种场地，你看到那些加固的拳击擂台——在比赛中台子没被撞倒真是奇迹，我会想象自己像拳王阿里一样跳跃，然后闪电一样打出刺拳。

我不知道，或许，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最后你就会成为那种人。事实上，我后来学会了这样打拳：围着对手跳跃，就像蚊子一样，用那种又快又准又干脆的拳头折磨着他，每一拳都像一记鞭子。我们诚实一点儿说：我的体格并不适合做拳击手，我的身体看起来不怎么强壮。我很瘦，脖子又长又细，手腕也很纤细，腿干瘦，而且关节突出，就像一根棍子上随意绑了几根树枝。或者说，我缩着肩膀，抬起拳头，我向前、向后跳起来的时候，就像要飞起来一样。有时候，我脑子里回响着贝多芬的乐曲，可能是一段钢琴演奏，我觉得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个死聋子的音符里，他的音乐伴随着直拳的声音响起。

是我妈妈让我学钢琴的，她请了一个老得流哈喇子的女人给我上钢琴课，这个老师有口臭，而且所到之处，会留下报纸片一样的头皮屑。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学拳击的。我是一个完美的儿子：爱学习，没花花肠子，很听话，很衰，很早就上床睡觉，如果你要求我的话，还会在睡前做祷告。但是，我就是不想弹钢琴，我很讨厌弹钢琴，我讨厌莫扎特、巴赫还有那个才华横溢的死聋子贝多芬，我还讨厌臭气熏天的波里太太。也许，只有拉赫曼尼诺夫我还能忍受，因为他弹琴的时候，让人感觉怒火中烧，因为他的曲子非常难，根本没办法弹奏。

有一天，我告诉妈妈我很讨厌钢琴。她告诉我，音乐是最基本的东西，能让人守规矩。规矩？什么规矩！我是世界上最守规矩的儿子了。我那么循规蹈矩，像我这样的儿子，已经快要从地球上灭绝了。

我妈妈很担心地看着我，让我别说傻话，她说音乐是非常重要的，那种情景真让人很烦。

“那我也要学拳击。”

“什么？”

“假如要我继续弹钢琴的话，那我也要练拳击。”

“拳击？”

“是的，拳击。”

“别说傻话了。”我妈妈不想继续跟我扯下去了。

“我想练拳击。”

“对我来说，‘我想’这个词不管用。”

这是我第一次顶撞妈妈，我心里有一种兴奋的感觉，就好像在一场艰难比赛的第六个回合中，我忽然清醒过来了，给对手一记左拳，然后一记右拳，让对手很想哭。

“我想练拳击。”右勾拳打中脸部。

“想都别想。”谈话到此结束。

比赛结束的铃声响起，在最后的关节，对手躲过一劫。

但是，我已经醒过来了，我抬起了头，这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小男孩第一次为某件事做斗争。这是一场艰难的斗争，像那种十五个回合的、让人精疲力竭的比赛。我停止了学习，上课时老师两次提问我，我都沉默不语，我停止说话和弹琴。波里太太给我十分钟时间，让我说话或者弹琴，她尝试了三次，但是最后不得不放弃。老太太还以为她应该安慰我。我坚持一个星期不说话，大家都拿我没办法，他们想把我送到治疗精神病的地方去。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天晚上，我妈妈进到我的房间里，她说她已经和我爸爸谈过了，假如我愿意，我可以去练拳击。

“好的，我明天就去报名。”我说。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成功：第十四个回合的技术型K.O.，因为策略和耐心，我最后获得胜利。也许，我光靠得分也能获胜，但我不确信，我妈妈一直都很难缠。我报名的时候，周围有几个男孩都笑了起来。古斯塔沃——一个瘦瘦的年纪比较大的伙计，他的声音有点像唱爵士的黑人歌手，他让我把父母的许可证明带过来，还有拳击馆责任免除声明，另外还有五千里拉的报名费。

六个月之后，在擂台上，我已经可以像芭蕾舞蹈演员那样跳跃，我的左直拳像夏日的冰雹一样势不可挡。不可否认：从来都没有一个拳击手像我一样，身材看起来并不适合做拳击手，但事实上，我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待在擂台上。我开始训练的时候，我的钢琴也有所进步；我甚至有点儿喜欢弹钢琴，开始喜欢贝多芬那杂种。在擂台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忽然之间，我觉得一切声音、一切叫喊和气味都消失了，周围的世界都消失了，我只看到我的对手；忽然间，他好像做的都是慢动作；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就像一辆蒸汽式火车那样精确和规则。只有我的心跳，还有眼前那个可怜虫疲惫的眼睛。

左拳。左拳。转身，跳跃。左拳。左拳。左拳右拳左拳。转身。躲。躲。左拳。躲。左拳右拳左拳。左。转身。转身。跳跃。右直拳，紧接着是左勾拳。铃声。

看我打拳是一种享受，古斯塔沃把我展示给别人，就像展示一辆新汽车。

“猜一猜他多重？”他问那些不认识我的人，他的眼睛像小男孩一样闪闪发光，就好像在让别人猜他的汽车，“猜猜能跑多快？”

“嗯，应该有六十六七公斤吧。”一般人都会这么说。

古斯塔沃会发出像黑人爵士歌手那样的笑声。

“六十三公斤半。”他说，“他是轻型材料做成的。”

然后，他让我上场打一个回合，当我在台上像舞蹈演员一样跳动，他会用胳膊肘碰碰旁边不认识我的人，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我们要把这家伙送到奥林匹克运动场上去，亲爱的乔治。”有一次，我听见他对一个人说，那个人穿着一件湿漉漉的长雨衣。

“为什么不让他参加专业比赛？”那人问。

“因为他的鼻子不配。”古斯塔沃回答说。

实际上，我长了一个大鼻子，在有点歪而且有点凹进去的脸上，忽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光秃秃的山丘，就好像是从别人脸上卸下来装到我脸上的，跟脸上的其他部分一点儿也不协调。

我不知道为什么，古斯塔沃会认为，如果我只是一个业余拳击手，我就会保全我的鼻子，就好像业余拳击比赛时，挨的拳头要少一些。事实是，当他和乔治说让我上奥林匹克运动场的时候，我还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比赛。

在某种程度上，我是一个传奇，所有的拳击馆都在谈论我。他们把我称为“芭蕾舞男”，或者有时候，某个不认识我的拳击手觉得不服气，想表示对我的蔑视，会把我称为“芭蕾舞女”。人们都说我是最厉害的，我不参加比赛是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赢。他们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人们去参加婚礼时，也会聊起我。有些教练诅咒我，因为我本可以给意大利赢取奥运金牌，但是我对此不感兴趣。那些打架斗殴的人在广场上谈论我，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我。有些拳手，当他们不自吹自擂的时候，会感谢我没有上场，他们希望我永远不要上场。

那种感觉很好：在拳击馆，会有一些男人或者男孩过来参观。有时候我看到吉吉，拳击馆里的一个教练，他会指着我，跟那些人介绍。他们在拳击馆里走几步，然后站在那里看我，那种窘迫的表情，就像是在面对国家元首。他们总是在那里待五六分钟，看我训练。之后，谁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我记得有一天，我的一个同学在学校里，跟别人说，我就是“芭蕾舞男”，说他在拳击馆看到我了。

“谁？”

“就是那个穿得很土，总是拿着一个皮文件包的伙计。”

“就是下了课，总是一个人走路回家的那个衰仔？”

“是的。”

“去你的。”

“我发誓！”

“别瞎扯了。”

“哦，我告诉你，我昨天在拳击馆看见过他，他的拳头像闪电一样快。”

“即使我亲眼看见，我也不会相信。”

没人怀疑我会打败所有我身边的人，我也满怀信心。不需要四处打听，就能知道：那帮无名之辈，虽然他们都能打出像铁锤一样拳头，但是他们根本不是那个男孩的对手，他身材纤细，会像蜻蜓一样扇动翅膀，在那个四方台子上飞舞。

假如他们知道，我不上台比赛是因为我妈妈不同意，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假如他们知道，在我神秘、低调的退缩后面，有我妈妈细长的影子——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无辜的太太，头上已经有几缕白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不会相信，或者他们会笑得前仰后合，我会永远只是“芭蕾舞男”：打不打拳击，有没有奖牌，上不上奥林匹克运动会，都无关紧要。

有时候会发生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会改变你的人生。你会想回到那个转折点，说：不，我更喜欢之前的生活。但是瓶子已经碎了，里面的东西全都洒了出来，现在都摆在桌面上，慢慢变干，展示出事物本来的样子，或许会色彩缤纷。某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尝到了愤怒的滋味，会发现什么是流汗。

我一辈子只参加过一场比赛，我说的是那种严肃的比赛：裁判、擂台角、观众、博弈还有其他的事情。参加的人都记得那场比赛，还有人说，那是他一辈子看过的最精彩的比赛。

二

我只看过他一场比赛，那是在“帐篷”剧场举行的拳击比赛。我是和佩佩一起去的，我告诉妈妈我是去看一场皮兰德罗的喜剧。我妈妈当时有些犯糊涂，一下就答应了。我让佩佩来我家楼下接我，他骑着他的老摩托车“ciao”，车子很难启动。他知道我打拳击的事情，学校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他那时候不相信我真是最强的。我想，他一定认为这都是我编造的，我连拳击馆都没去过，我编造这样的故事，是为了显得不那么衰。他第一次怀疑这件事情是真的，是有一天下午他来我家学习，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下起了一阵暴雨，我们都被雨浇透了，衣服湿得就像厨房里的抹布。我们在房间里换衣服——这并不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因为我没有多少朋友。事情就是这样，我和佩佩在我房间里，那时候我听到一声惊呼：“天哪！”

我抬起眼睛，看到他面带微笑，傻乎乎地看着我。

“怎么啦？”我问。

“身材真好。”他说。

我向下看，看到突出的胸肌、巧克力一样的腹肌，还有青筋暴露的手臂。实际上，我穿上衣服的时候，别人都看不出来我的身材：我穿的衣服一般都很不贴身，在宽大的衬衣和裤子下面，人们根本看不出来那些肌肉块，虽然小，但是很紧凑。

“谢谢。”我说。

“你是怎么练的？”

“我告诉过你啊，我练拳击。”

“是啊，好吧。”

他相不相信，我并不在乎。通常，出了拳击馆的大门，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在拳击馆之外，所有人都取笑我：我从来没有过女朋友，我笨嘴拙舌，总是说错话，我在学校考试分数很高，我弹钢琴，但没有摩托车。是的，这些他们都知道。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忘记：在一个潮湿、臭烘烘的地方，我是一个传奇。

那天晚上的拳击比赛之后，佩佩再也不怀疑我。就好像从那时开始，作为拳击馆之外的人，他进入了我的世界。当时，迪托在入口处检票，他六个月前刚从监狱里出来，两个星期之前，我跟他讲解过怎么打出一记说得过去的勾拳。

我排在队伍最后面，他远远看见我，向我招手。

“嘿，快拳手！你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我让你先进去。”

我们钻进人群，到门口的时候，迪托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微笑着拍了两下我的肩膀，他说他很高兴我能来看比赛。

“这是佩佩，我朋友。”我说。迪托微笑着握了握佩佩的手，然后让我们过去了。

剧场里有很多人，在霓虹灯下，人们在酒吧柜台和看台之间的红色帐子下走来走去。

我和佩佩在酒吧喝了两杯可乐，就像是喝了两杯威士忌加冰，然后我们坐到看台上。在射灯的照耀下，方方正正的擂台就像一个婚礼上的大蛋糕。

慢慢地，拳击馆的所有人都过来和我打招呼，他们和我握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他们也和佩佩打招呼，就好像他也是圈子里的人。在比赛过程中，他们会时不时地用手肘撞撞我，说：“你应该上台去的。”实际上，那不是一个坏主意。我相信，在那些射灯下面，我会绕着我的对手飞舞，像蚊子一样，用我的直拳叮咬他。最后，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裁判会举起我的手；或者，在一记击中下巴的右直拳之后，我会看到对手躺在地上。

但是我妈妈——难缠的老妈她不愿意，那我就只能在台下观看。我的同伴拍拍我的肩膀，还有佩佩看我的目光，这些都能带给我安全感，让我感到很满足。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我是一个传奇。

那些上台比赛的拳手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无论是胜者还是失败者，他们都乱打一气，没有一点儿档次。除了一个人，他不一样。他进入赛场，眼睛上的两道眉毛就像两只沙袋一样，他面朝角落站着，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把深红色的拳击手套放在下巴那里，然后把头从一边摆向另一边，用手敲了敲颌骨，好像要提醒自己那里曾经挨过拳头。我马上就感觉到：他很厉害，而且跟其他人不是一个等级。

我向贾诺探过头去，他是一个个子很高、块头很大、像游泳健将一样的男孩，在拳击馆里，他的拳头非常吓人，但是他太疯狂了，不能参加比赛。

“那人是谁啊？”我问。

“那是穆格奈尼，人称‘山羊’。”贾诺转过脸来，很惊异地看着我说。

“那就是‘山羊’？”

“是的，就是他。”

“我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来参赛。”

“我也不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擂台的一个角上，有个人在给他按摩肩膀。

“‘山羊’是谁？”佩佩问我。

我没办法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

“一个从来都没输过的拳手。”我心事重重地回答说。

佩佩看了他几秒，然后又转过脸来问：

“为什么要叫他‘山羊’？”

我把身子向前，把手肘搭在膝盖上。

“因为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我说。

佩佩点了点头。我还是没法停止盯着“山羊”看，就好像他跳跃的动作和他眉毛下的那道阴影那样让我入迷，就好像要把我吸引到擂台那里，从近处看他。从他的额头下面，那黑色的眼睛深处，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能击败我的人。

“他是个聋哑人。”我说。

刚开始的时候，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男孩，不爱说话，比较孤僻，在拳击馆里，也不占什么空间。训练的时候，他总是能准时到那里，他谁也不看，自己换好衣服。做热身运动的时候，他总是排到队伍最后。教练老黑给大家讲解技巧时，他总是在后面，瞪着那双像摄像头一样的黑色眼睛，把一切都记录下来。没有人叫停，他就一直在那里练习，一次又一次，可能在家里他自己也练习。右拳接着右拳，左拳接着左拳，勾拳，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

后来是马西发现他是聋哑人的。马西是一个掘墓人的儿子，长得高大挺拔，有些帅气，他是那种典型的城区混混，爱搞破坏，殴打那些从足球场出来的小孩取乐。他是中量级拳手，很灵活，也很果断，也许是拳击馆里最有前途的男孩。那时候，为了备战意大利冠军赛，他在进行强化训练，后来在比赛时，他还是输给了一个贝加莫来的对手，那个小伙子壮得像头公牛。

“山羊”正在沙袋前练习，那时候，马西找不到一个空着的沙袋。对于一个可能成为意大利冠军的人，要等着在沙袋上练两个回合，这期间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冷，这并不是一件惬意的事情。墙上有一个灰色大钟，每四分钟就会响一次，这时候，钟声响了。马西在“山羊”后面站着，说他需要用一下沙袋。他站在那里放松脖子，轻轻地拍打着手臂做放松运动。“山羊”没有反应。“嘿，我要用一下沙袋。”马西提高了嗓门说。

但是“山羊”无动于衷，他还是站在沙袋前，没有动弹，就像一个站在柱子前、肌肉发达的小型罗马人雕像一样。

“嘿，我要用一下沙袋。”马西又一次抬高了嗓门。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有人在前面看到“山羊”的脸，他们看到他闭着眼睛。马西看到他的同伴们停止了练习，就耸了耸肩，微笑了一下，好像在说：“怎么回事儿，这人是白痴吧？”然后，他犯了一个错误——建议你们在拳击馆里，绝对不要做这样的事情，所有经过一点世事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事：马西开始挑衅，他把两个拳击手套从“山羊”的肩膀上面打过去，打到沙袋上，就像一个滑雪者撞到树上。马西根本没时间看到“山羊”转身，就看到那位个子很低、长得很结实的金发小子在他眼皮下：两记空拳，左拳，右拳，左拳。马西躺倒在地，晕头转向，这个金发小个子男孩压在他身上，像马一样在咻咻喘气，好像从鼻孔里要冒出火来。马西微笑着，又站了起来。

“那你想来真的。”马西说。他把打沙袋用的臭烘烘的手套摘了下来，只留下绷带。他说：“来吧。”他先打出一记左拳，没有打中，在“山羊”的头上虚晃过去，“山羊”躲过之后，转过身，拳头很高，头很低。马西就站在那里，又瘦又高，手臂和肩膀都在摆动，就像在拳击比赛纪录片中看到的一样，另一个人在他的前面，缩成一团，就像一块冰雹。马西打出一记左拳和一记右拳，“山羊”在那个右直拳打出来之前，就已经看到了，他低下身去，重心落在腿上，从左边躲了过去，然后身体全力向上，打出了一记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他练习了几百万次的上勾拳，打中马西的肝部，就好像肝脏的那个部位是身体上被照亮的区域，他能清楚地看到，因为老黑已经给他解释过了，如果打中那个部位，整个身体都得倒下。他好像一气呵成。这一拳之后，“山羊”又是一记右直拳，击中了马西的下巴，然后一记左勾拳击中太阳穴。在场的人，有几个可以发誓：他们看到马西是离开地面飞过去的，他最后倒在垫子上，晕过去五分钟。马西要比山羊重十二公斤，要比他高一拃。老黑马上跑了过来，一边骂，一边把“山羊”推开。所有人都围在马西周围，他们都没为难那个小个子牛人，也没听见他哪怕是小声地说一句“对不起”，因为很明显，他从来都没有学会过说话。

两天之后，拳击馆里来了一个小个子、有点儿富态的女人，她头上戴着一顶男式帽子。她说要找这里的负责人，老黑被叫了过去。

“您好，我是索尼娅·穆格奈尼。”

“您好，我是老黑。”

“晚上好，老黑先生。我来这里，是想请您让我儿子回来训练。您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喜欢某个东西。所有人都取笑他，他也没有什么天分，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个好孩子。他的生活已经很艰难了，他总是一个人……”

“太太，请等一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啊！”穆格奈尼太太有点儿不安地说，“他跟我说，他不能回来训练，因为他打了人。您应该原谅他，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您知道，他曾经受到的那些攻击，您也许能理解，也许……”

“太太，等一下。您是那个金发男孩的妈妈？”

“是的，当然，不是他，还有谁呢？”

“太太，您知道，来这里的男孩很多，他们总是免不了打来打去。”

穆格奈尼太太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无论如何，您儿子随时都可以回来，您的儿子很有天分。”

“你们没有把他赶出去？”

“没有。当然，他回来后，不能再打其他孩子了。”

穆格奈尼太太笑了一声。

“是的，您说的有道理。”她说，“当时是他没有听到，所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他没有听到？”

“是啊，我觉得很显然，是因为他没听到。”

“不会吧，我在办公室都听到了。”

穆格奈尼太太很不安地看着老黑，说：

“对不起，亲爱的老黑先生，六个月来，您没有发现我儿子是聋哑人？”

是啊，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老黑想：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那种尴尬的感觉了，那时候，他正在看迪安·马丁演的一部无声老电影。他得出的结论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没有尴尬的感觉，这是成熟的结果：你有自己的事情做，别人也认可你，你有点儿肚皮，但是双臂还很结实，目光还很犀利。你已经过了那段不顺的日子——生活总是和你作对，让你陷入尴尬处境。你可能腰会有点问题，你开始让医生检查前列腺，有一天，你的膝盖可能会软弱无力，但是你不担心会遇到尴尬的场面。但是，生活会化身为一个壮硕的太太，戴着一顶男士的帽子来教训你，像一记耳光一样打下来，就在那里，在你的地盘上。在那里，你是所有人的头儿，大家都把你当师傅，都尊敬你，你粗声大气地朝他们吼叫，你拍他们的肩膀，他们会觉得很享受。生活这时候化身成一位妈妈，让你忽然不知所措，变得和小男孩一样满脸通红。

“聋哑人？”

“再一次说对不起，老黑先生。”穆格奈尼太太的声音里有点儿嘲讽，“我儿子来这个地方训练已经有六个月了，他一个星期来三次，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有时候来四次。我还给他买了个沙袋，放在他的房间里。您从来都没有发现，他是一个聋哑人？”

老黑看着眼前这位太太，他的肩膀垂了下来。忽然间，他脸上的皮肤也垂了下来，就好像有人在上面挂了十几斤东西。

“嗯。”他说，“没有。我很遗憾，我没有注意到，没人注意到。您知道。”

“不，我并不知道。”穆格奈尼太太的声音这时候充满讽刺。

“因为他总是待在一边，一个人练习，无声无息……”

“是啊，他是哑巴。”

老黑想，他最好什么也别解释，避免胡乱找借口，说些站不住脚的话，即使他比现在年轻四十岁，他也会觉得尴尬。他的肩膀垂得更低了，就好像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陪练给他的双手各加了十公斤重量。

“我很遗憾。”老黑低着头，小声说。

“您别担心，老黑先生。我知道我儿子是个很内向的孩子，可能会让别人误解。这一点，我能理解您。也许，以后您这里的孩子应该多注意一点。”

老黑低着头表示同意，这时候，他的目光遇到了穆格奈尼太太那坚决而严肃的目光。

“再见，老黑先生。”

“再见，太太。”

不知道是因为那种尴尬产生了反应，还是出于同情和欣赏，或者纯粹是因为“山羊”突出的天分，从那天起，老黑就重点照顾那个结实的金发男孩：他宽大的额头，还有眼睛上面的阴影，就好像一副面具一样。老黑把他培养成了一个拳击手。那男孩的成绩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也许还有老黑的热情培养。老黑眼看着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天天成长起来了。

他看着“山羊”的肩膀一个星期一个样儿：伴随着他完美的左勾拳，背部也形成了一块块的肌肉，伴随着防御的动作，他的胸肌也出来了，还有他腿部的动作，非常灵活、完美。他非常好学，领悟能力极强，在一年之内，就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次交锋。那是一次区域冠军赛，参加的都是初次参加比赛的选手，他取得了胜利。在最后的决赛中，他用短短四十八秒的时间，打倒了一位大家都很看好的、中等个头的米兰选手。

我在“帐篷”剧场看到他比赛时，他已经接连两年是全国冠军，正准备迎战欧洲冠军赛。那天晚上，他的对手是一个瘦高的小伙子，一双猫一样的眼睛，来自一个距离罗马很近的村子。那是一个不错的拳手，防卫相当严密，而且动作比较快，他想早晚有一天，他会打破“山羊”的传奇。但是他知道，那天晚上还不是时候，他本不应该做这个尝试。“山羊”接受邀请，参加了这次比赛，是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最好的训练方式。对于“山羊”的对手来说，他不想冒什么风险，只想近距离体验一下“山羊”的拳法，为以后战胜他做准备。但是，他一拳也没打中“山羊”。“山羊”等着老黑拍他的一条腿，告诉他铃响了，他就像机器人一样戴上头盔，跳到擂台中间，就像一头山羊一样。那个罗马来的小伙子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比赛，打出一记又一记左摆拳，想让那个眉毛浓密、身体结实的小子保持距离。但是，他一次也没有打中“山羊”。“山羊”就像玩儿一样，轻轻移动身体和腿，躲过他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就好像事先知道他要怎么出拳一样。那些没有躲开的拳头，他就用拳击手套迎过来，就像是拍蚊子那样。两个回合比赛，除了躲过那些拳头，他没有干别的。这两个回合的比赛折磨人心，一拳又一拳，我们可以看到，那个罗马男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在这两轮比赛后，那个男孩干脆果断的进攻变得松弛、凌乱。对于那个男孩来说，打中一次“山羊”，已经成为简单的面子问题，他越来越凌乱了。第二轮比赛的最后，那男孩累了，他因为无能为力而变得沮丧，他的进攻一开始很准，现在变得越来越急迫，留下很多没有防备的地方。

在第三轮比赛中，“山羊”开始像一个充分休息、刚美美吃了一顿的割草人进入山谷一样，进入到对手没设防的区域：他像玫瑰一样新鲜，等着对手凌乱的攻击，然后他快如闪电，连击三拳进行反击。躲，躲，躲，向左弯腰，上勾拳，向后转身。争取时间，时间。躲，向右躲，上勾拳，向后转身。看他比赛，真是一种享受。

在第五个回合中，罗马来的男孩向后打了个趔趄，倒在绳子上，裁判开始计数。他的教练也走了过来，看了看他，然后中断了比赛。

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有能力和我抗衡的拳击手，这对我是一个打击。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到家门口时，我几乎忘了和佩佩道别。

“嘿！”我扭动钥匙时，他喊道。我心事重重地转过身来。

“嘿！”我说。

“晚安。”

“晚安。”

“你怎么了？”

“没事儿，我累了。”

我打开门要进去。

“他很厉害，是吧？”佩佩的脚已经放在脚踏上了，要发动他的小摩托车。我想了一下，我本来想缓和一下气氛，说：“比较厉害。”

但是，我最后说：“是的，他很厉害。”

三

情况发生了变化，忽然间，出现了一个能和我抗衡的人，或者说出现了一个值得一战的人。

在这之前，我只是一边儿待着，气定神闲，就差去集邮了。但是，这对我来说都没问题，甚至是迷人的，因为这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地方，所有一切都很不一样。从这个角度看生活，实际上感觉很棒：我觉得我就像联邦调查局的一个密探，一个打入某地下组织的人，一部体现双重人生的电影中的主人公，需要隐瞒自己的另一种生活。我看到，所有同学都认为我是一个衰仔，我会想：你们真不知道内情。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个超人，一个超级英雄，像蜘蛛侠一样，我是彼得·帕克或者克拉克·肯特。

忽然间，我意识到：所有一切都是我的想象，我并非最强大的一个，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人可能都比我厉害。总之，我是超人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正是这个原因，当我知道老黑来找古斯塔沃，让我参加比赛时，我真觉得欢呼雀跃。

那好像是一个下午，“山羊”来到老黑的办公室，在他的办公桌上抛下一张纸条。老黑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有点儿担心，然后拿起了纸条，纸条上写着：我想和“芭蕾舞男”打一场。

老黑把纸条扔在桌子上，他想到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但是他知道原因，也许并不需要“山羊”重复一遍。老黑了解那种情况，他不喜欢这种事情。他知道那种感觉：就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最强的，他知道在拳击台上，那种怀疑会变成一种魔怔。

老黑想起的第二件事情就是：他怎么会知道“芭蕾舞男”呢？

“山羊”第一次“读到”这个名字，是在米尔科的嘴唇上。米尔科是一个很平庸的重量级拳手，费了很大力气，才赢得了地区新手冠军，这是在他做水管工之前的事情了，后来他因为偷盗进了监狱。“山羊”在米尔科抖动得毫无条理的嘴唇上，读到了这几个字：芭—蕾—舞—男，好像是慢放一样，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马上就像铃铛一样响起。“山羊”听他们说话非常费劲，因为米尔科和其他两人说话的时候，他们刚洗完澡，他们动来动去，身子转来转去，但是，“山羊”能感觉到，他们是在谈论一场比赛。那个重量级拳手滔滔不绝，他的那双斜眼显得万分激动，他的双臂时不时地抬起来做防守状，他打出两拳，然后把手收回来，动作并不连贯。“山羊”从他的嘴唇上甚至读到了：你们无法想象。无论米尔科说的是什么，但是很明显，那个人要比他模仿的好得多。几个星期之后，“山羊”才把所有信息连贯起来，明白米尔科说的是：那天他看到了我训练。忽然间，“芭蕾舞男”这个名字，“山羊”周围的人开始频繁提到，就好像一个你根本不知道的词，忽然间不停地冒出来，三句话里两句都有它，直到在你的脑子里形成这样一个形象：那是一个有传奇色彩的拳手，他在那个方形的擂台上，像蜻蜓一样飞舞，拳头像枪子儿一样快，像火箭一样有力度。决定性的一句话，“山羊”是在洛迪的嘴唇上读到的，“芭蕾舞男”和他是一个等级的。他只是隐约看到那几个音节：轻—量—级，出现在洛迪的嘴唇上，他就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他的等级。

这时候，“山羊”被关于我的传说迷住了。说白了，在他的眼里，没有人比我更能胜任这个传奇的角色：我的天分不容置疑，但是我从不参加比赛，我的拳头生猛，但是我的体格并不适合做拳手。在训练场外面，我是最衰的衰仔，还有我说话很少，而且很害羞。总之，我只是一个幻影。学校里，有些男孩都把我吹到天上了，有人甚至说，他们看到我在一个肮脏的地下室打了一场非法的比赛。有一次，我对一个和我一起唱合唱的同学——是的，我妈妈还逼我参加合唱团——说，我喜欢拳击。他看着我，眼睛里马上充满光彩，问我有没有看最近一次泰森的比赛。我说当然看了，现在泰森已经一文不值了。我们聊了一会儿拳击，他夸夸其谈，好像是个拳击方面的专家，但实际上他一窍不通。他确信卡修斯·克莱是穆罕默德·阿里一直以来的对手，阿里甚至还输过一场。他说的有点儿离谱，这很能说明他对体育文化的了解程度。无论如何，他忽然问我有没有听说过“芭蕾舞男”，我一下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算了吧。”

“怎么？”

“什么怎么？”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的，我听说过几次。”

他的双眼又开始发光。

“真的？”

“是啊，听说过几次。”

“你见过他训练吗？”

“没有，从来没有。”

“我见过的。”

“不会吧。”

“你知道他不打比赛的，是不是真的？”

“是啊，他们说过。”

“至少不参加那些合法的比赛。”

“当然，这很明显。”

“人们都说，他不参加比赛，是因为在擂台上，他可能会失手打死对手。”

“啊，真的？”

“是的，我可以发誓，我哥哥和他一起训练。”

“是吗，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恩里科。”

拳击馆唯一一个叫恩里科的人，是那个右手缺了三根指头的看门人，他不可能是我同学的哥哥，就像他哥哥不可能和我一起训练一样。

“他长什么样啊？”

“谁？我哥哥吗？”

“不，芭蕾舞男。”

“哦，他又瘦又高，头很小。他身上有很多文身，右眼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这基本上就是所有的描述。

就这些。

我说：“想想看，他们告诉我，他是一个很普通的无名之辈，你一般都不会正眼看的一个人。”

他对我摆了摆手，看着我，就好像在说：“你觉得可能吗？”

现在我不知道这个和我一起唱合唱、五音不全的男孩看了谁训练，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过别人训练，或者有没有哥哥。实际上，这说明了人们都在谈论我什么。

这个关于我的传说，是那些五官功能正常的人编造出来的，那些人可以通过自己的整体感受，构造一个基本接近现实的形象。但是，对一个聋子就不一样了，为了构造这样一个形象，他得左一片，右一片，把收集到的材料拼凑起来，他会得到一个什么形象呢？结果就是：那个杂种的名字口口相传，像一块磐石一样在你头脑里扎根，提到这个人，总是伴随着认同和羡慕的眼光，你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人，这真让你抓狂。

当你是一个拳击手，你相信自己很强——可能是最强的。假如你发现，人们认为最强拳手之名属于另外一个人，一个和你重量差不多的人，你会琢磨一下，然后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跑到教练办公室里，告诉他，你要和那个人打一场，因为你每天都去那家该死的拳击馆，每天累得像孙子一样，想找到一个证据来证明人生并不是一坨屎。你并不想浪费时间，让一个叫“芭蕾舞男”的混蛋夺走你的头衔。

就这样，“山羊”那天走进了老黑的办公室，把一张纸条抛在他的办公桌上，上面写着，他想和我打一场。老黑想了想这是为什么，然后他自己找到了答案，然后又想，他怎么知道“芭蕾舞男”的名字呢，他又想原因并不重要。他看了那个男孩的眼睛几秒钟，说：

“芭蕾舞男不参加任何比赛。”

“山羊”盯着老黑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草草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抛在了老黑的桌子上。

“说谎。”这是他写的话。

“我没有说谎。”老黑说，“我是说真的，孩子。芭蕾舞男不参加比赛。我和他的教练古斯塔沃很熟。以前，我也在他那儿训练。芭蕾舞男训练的时候，我看到过几次。没人知道是为什么，那家伙不上场。如果你问古斯塔沃，他也会支支吾吾，古斯塔沃通常都是很痛快的人。算了吧，孩子。他很厉害，这是真的，但是在我看来，你更厉害。无论如何，一个不上场的拳击手，让人们叫他芭蕾舞男好了。”

“山羊”不再看他的嘴唇，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在桌子上的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身出去了。

老黑拿起纸条，转过来，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手肘靠在办公桌上。纸条上写着：在和“芭蕾舞男”交手之前，我不会参加任何比赛。

没有人以为他会来真的，但实际上，“山羊”后来打输了一场地区冠军赛、两场拳击馆之间举行的友谊赛、两场跨地区的联合赛，最后还有意大利冠军赛，这些比赛对他来说，本来都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进行训练，带着同样的激情，就像在准备比赛一样，但是当老黑去找他，带给他一份需要签字的比赛合同时，他只是摇摇头，像往常一样躲开，或者接着做正在做的事情。老黑为了这件事，第一次打电话给古斯塔沃。

“喂。”

“你好，古斯塔沃，我是老黑。”

“你好，老黑，你还好吗？”

“还行吧，你呢？”

“过着老年人的生活。”

“三十年前，你就这么说。”

“三十年后，我当然不会这么说。”

老黑笑了起来。

“也许不会。”他说。

沉默。

“听我说，古斯塔沃。我这里有个孩子，穆格奈尼，他说没有见到芭蕾舞男之前，他不会再参加比赛，他已经错过了一场跨地区冠军赛。”

“是在卢卡举行的那场吗？”

“是的，是在卢卡举行的那场。你为什么没去呢？”

“我手头上没人。”

“好吧，你让芭蕾舞男出来比赛吗？”

“不。”

“为什么？”

“就是不能。这事儿不是我说了算的。”

“或许，我们可以搞一场拳击馆之间的小比赛，就两个回合，我们笑笑，也让这个孩子称心。这样，他会重新开始比赛。你知道，这个孩子会把我带去欧洲杯。”

“芭蕾舞男不打比赛。”

“一场也不打？”

“一场也不打。”

“好吧，希望一切顺利。”

“你妻子怎么样了？”

“好点儿了，谢谢。你的呢，还是死的？”

“去你的，老黑。”

“再见，古斯塔沃，一切顺利。”

“再见，老黑。”

第二次，在友谊赛和意大利冠军赛之后，老黑是亲自来拳击馆的。我当时不在，是后来偶然知道的，弗兰克告诉我的，他是一个没什么天分的中量级拳手，他很白痴，但是很可爱。他对我说，他晚上从拳击馆出去时，看到老黑进了古斯塔沃的办公室，然后把门关上了。他说，按照他的看法，老黑来是让我上场参加比赛的。他说这些话时很激动，眼睛里充满了小孩子才有的那种光芒，就好像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上场比赛这件事情，又在我的耳边响起了好几次。

时机已经成熟，我应该跳上那个操蛋的擂台，一次性地证明我才是最厉害的，我不仅仅是想象的产物，不仅仅是一个传说，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肌肉，有速度。我完全有理由敲打一下那个外面来的聋哑人，就像是给波里太太弹一曲贝多芬。让我妈妈，让所有的拳击手，让整个世界都看到，让他们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四方形的地方，由绳子围着，我在那上面确实是一个传奇。

就这样，几天之后，我来到了古斯塔沃的办公室。

“我想比赛。”我说。

古斯塔沃把头埋在双手之间，用他那黑人爵士歌手的声音在哼唧，看起来就像一台迷失的拖拉机。

“你们都怎么了？不，你不能上场。你妈妈会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的。最近一次，你回家的时候，有一只眼窝青了，你妈妈来这里，说会要我和我家人的命。你妈妈是个疯子，她很年轻，我不想惹她。为什么你们都那么想比赛？”

“因为我们想知道谁是最强的。”

“你们干吗在乎这些事情？你们永远也不可能一起出现在擂台上，因为你永远也不会上场。”

“一样的。”

“不，不一样。算了吧，忘记那个男孩吧，我说真的。那不是一场精彩的比赛。”

“那会是本世纪最精彩的一场比赛。”

就这样，我戳到了古斯塔沃的软肋，是任何一个真正的拳击运动爱好者的软肋：就是见证一场伟大的比赛。尽管我们俩都明白，那不会是本世纪最精彩的比赛，也许连近十年最精彩的比赛都算不上，但是一样也可以是一场伟大的比赛。实际上，所有人都像着了魔一样，想知道这两个轻量型拳击手，谁更厉害一点儿。他会使出一记左拳，我会使出一记右拳，他会打出一记上勾拳，我会出一记直拳，在擂台上，他会像山羊一样封闭，我会开始翩翩起舞。

毫无疑问，这会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比赛。

“想都别想。”古斯塔沃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几个星期之后，古斯塔沃让人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老黑坐在一把椅子上，他站起来和我握手，有点儿激动。

“您好。”我说。

古斯塔沃让我坐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双手抹了抹脸。

“那么，”他说，“你真想参加这次比赛？”

我觉得我脸上的所有肌肉都放松下来，轮到我说话了。

“是的。”我说。

“那我们就搞一场吧。”古斯塔沃说，“但是，不能随随便便。”他对我和老黑说，并用手指指着我们。“不要跟小娘们似的，搞那种两个回合的比赛。你们想作战吗？好吧。那我们就搞一场正儿八经的七个回合的比赛。我不想看到你们乱打一气，我要的是一场真正的比赛，搞得正规一点儿。我们就定在三个月之后吧，二月二十八号，晚上九点，在你们的拳击馆举行，因为你们有奥运会标准擂台。你负责组织那天晚上的活动，我们作为新手挑战你们。我们一起选择一个裁判，我觉得保利可以胜任，但是，我们再看看吧。假如他们两人，有人重量不合格，那就算输了。假如双方的重量都不合格，那比赛的日子就向后推两个星期。假如有什么不可抗力、意外或者别的事情，我们重新一起讨论，决定怎么做，但是我不能保证我会继续挑战。至于你——”他用一只手指指着我说——“假如你妈妈来这里找我茬，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们俩都清楚了吗？”

我和老黑就像两个被校长叫去训话的男生一样，点着头。

“你们俩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古斯塔沃说。

我和老黑低着头从办公室里出来，出来之后，我们握了握手。

“那我们再见。”

“再见。”

“我们二月二十八见。”

“是的，祝你好运。”

“谢谢，会的。”

四

那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月，但又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我已经站在那个该死的擂台上，在一个角上，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跳来跳去，脸上涂满了凡士林，已经有两滴汗水溅进了我的眼睛。忽然间，我意识到一切都不是玩笑。

那三个月期间，古斯塔沃对我前所未有地严厉。他要求我每天早上上学之前都去跑步，然后晚上吃饭之前再训练两个小时，晚上九点上床睡觉，周而复始。除了这些，我还要去上学，还有钢琴课，我的学习成绩还有其他方面，也要让我妈妈放心。这样，我才能顺利打出后面的牌，继续我的训练，或者在那三个月期间，回家时偶尔带着两个青眼窝，她也能够原谅我。

古斯塔沃连续一个小时，死死盯着我练习：速度、力度和灵活度。然后，他把我放到擂台上，抓住谁就让谁上台和我对打：大个子、小个子、厉害的、不太厉害的、快的、慢的、封闭的、开放的、有技巧的、没技巧的。他把那些人和我放在擂台上，然后激励他们尽全力打我，他时不时会让我们停下来，然后拍两下我的头盔，向我示范这样或者那样的动作，还有我刚刚犯的错误，如果我的一记上勾拳打得不稳，他会扇一下我的头盔。

“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刚才是什么玩意儿？你跟一头驴一样向右边弯过身去，腿都没有站稳，就向别人肝部打一记上勾拳。你知道你要和谁比赛吗？你到底有没有看过那个男孩打拳？他是个狙击手，他就等着这种机会。你迈的步子比你的腿还长，你会失去平衡，会暴露你自己，这时候他的拳头会打中你。你看着吧，年轻人，他不会像对那个废物罗马人一样对付你，他不会在那里傻待着，他知道你不会上他的当，你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你会很冷静。如果他不知道，老黑也会知道，他知道我会阻止你这么做，他看过你训练。不，我敢用命打赌，他不会等的。从第一个回合开始，他就会像一根花岗岩柱子一样，站在你的面前，他会躲过你，他会挑逗你，直到你露出一厘米的漏洞。假如你给他机会，我肯定他的拳头会像火车一样打过来。他只能这么做，你太快了，太高了，太有技巧了，他除了这个办法，没有别的选择。他会紧紧地逼近你，然后等待机会。假如你让他有机可乘，那你就完蛋了，对于你的体格来说，他的拳头太硬了，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然后他会再拍一下我的头盔，我恐惧地点点头。

“别他妈像个傻子似的低着头，动作乱七八糟。你在干什么呢？你知道利用这个机会，来一记上勾拳，打到‘山羊’的肝上，你打中的机会有多少吗？嗯，你知道吗？我告诉你：很少，非常少。但是如果你愿意，这样你就能赢得比赛，假如你能赢的话，也只能是这个方式。”

就这样，古斯塔沃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其实并没有前后矛盾，他的话总是让你惊异。

“怎么？”我戴着护齿，含糊地说。

“是的，”古斯塔沃放低声音，就好像他忽然要给我讲一个故事，“我觉得，这样你就能赢，假如你要赢的话，你要出乎意料地打击他。你得有胆量，有耐心，不能因为一个勾拳或者别的，留下空白，或者乱了阵脚，就好像你考虑了半分钟，打出去一拳却只是试探。他会尽一切努力靠近你，你要想尽一切办法，离他远点儿。他会防备着你那些像闪电一样的直拳，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他会顾忌你像枪子儿一样打出来的右直拳。他会担心这些拳头，他会防备。时间过去，他会试图靠近你，等待可乘之机，并留神你的右边。他会害怕你这一手。他那么担心，所以不会轻易打出那记右拳。但是，他妈的，那个聋哑杂种不可能有一千只眼睛，他迟早会忘记，你不仅仅有直拳，他迟早会露出他的脸、他的肝部还有下巴……然后，你应该马上打进去，出其不意，你应该打出你的短勾拳，或者是一记强大的上钩拳，打到他的腰上。迟早，他也会打出他的右直拳。在这种时候，我想你应该向左前方弯曲，打出一记上勾拳，直击他的肝部，用打断一根肋骨的力度。你懂吗？”

我点点头，古斯塔沃又拍了我一下，让我去练习。

“那你刚才打得跟狗屎一样的拳是怎么回事儿？你刚才像服装店里的木偶一样，弯着身子，像猪一样暴露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应该忘记你会打那种拳。听仔细了，年轻人，我告诉你，丑话说到前面：假如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不着边际，打出这样的勾拳和上勾拳，我发誓，我会马上认输，停止比赛。假如时机没到，你轻率打出一拳，我发誓我也会停止比赛。我告诉你，你把我说的话记到心上：这次比赛，假如你赢了的话，那也是勉强赢的，或者说你有耐心，等到了最好的时机。”

古斯塔沃就是这么想的。他训练我，把我当成普通的拳击手，他让我用直拳回击直拳，他让我站在擂台中间，开始对我的对手发起进攻，并和他保持距离，然后用刺拳折磨他。古斯塔沃很确信，能够扭转局面的，只能是那种出人预料的一击，一记短拳，短距离一击，干脆果断，充满力量和意外。这个方面，他让我做了很多练习。他在那里指挥擂台上的我，他定了这样的规则：当他忽然拍手，我应该向一边或者另一边躲闪，然后很快连着打出两拳或者三拳，最后转身，可能的话，我要用一记直拳来侵扰对手。当我的动作做得不错的时候，他会鼓掌两秒钟，然后喊道：好！当我动作做得不连贯，或者有漏洞的时候，他会用一条毛巾，或者从地上捡起的拳击手套打我，用脚踢我，骂骂咧咧，用那黑人歌手般的声音叽里呱啦说我一通。

在比赛前一个星期，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最后几天，我应该安静地休息一下。我应该去跑步，一种放松式的跑步。就这样，我还是去拳击馆训练，只是跳一个小时的操，然后最多练习两个回合，只是为了保持身体的灵活性，戴着拳击手套活动一下子。

我已经锻炼得很充分了，谁也拦不住我。在拳击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我已经准备好了，就像一个真正的冠军。在拳击馆，我就像在准备世界冠军赛，我是泰森、阿里还有苏格·雷，以及其他各个时代的冠军，他们都在那块舞台上跳跃过，他们都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眼睛，就像角斗士一样。

关于这场比赛的博弈，好像已经攀升到一个天文数字。押在我身上的赌注是三赔一，他们说最后“山羊”会把我打倒在地。他们说我是一个不错的拳击手，但是从根本上来说，我只是一个“芭蕾舞女”。上台之后，我会吓得屁滚尿流，一上台就乱打一气，就像在“帐篷”看到的那个罗马拳击手一样。有人甚至说，我第一个回合就会输掉。还有人说，“山羊”会在铃响了之后跳上擂台，会低着头走到擂台中央，他会躲过我的两记刺拳，就像他平时最擅长的那样，然后他的拳头会像暴风雨一样密集地打到我身上，要把我救出来，古斯塔沃不得不用一把电锯把我们锯开。

走运的是，也有一些人很喜欢我。有人说，我对于任何对手来说，都太快了，非常准确而且技术很好。如果你想逞强，那就没戏了，你只能严格防守，滴水不漏，还要躲过我的那些打向双眼之间的右直拳。还有人说，“山羊”根本就没有机会靠近我，他会被我那些暴风雨一样的刺拳打懵，那些暴风雨一样的拳头中，会出现一记重拳，无论是谁，都会被打倒在地。我有没有参加过比赛并不重要，因为厉害就是厉害，表现不表现出来是另外一回事儿：你牛就是牛，其他人只能对你鞠躬。

另外，还有一类人犹豫不决，那些人可能看得比较长远，他们真猜测不出，事情会向哪个方向发展。这些都是见过我们俩的人，而不是光靠想象判断。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们来到拳击馆看我们，看着我们训练。训练完之后，你可以看到他们，在拳击馆最里面，他们和某个人聊天，一边微笑，一边摇头。他们搞不清楚这两个男孩谁能占上风，两个人截然不同，但是同时又很相似。

但是每个人都确信不疑地认为，这会是一场精彩的会面。

五

忽然间，我就站在这里，在这个方形的台子上，在角落上跳跃，两只拳击手套紧紧地挨着下巴，眼睛闭着，好像在祈祷，头顶上有射灯。在我们面前，还有擂台四周，是一排排椅子，走道里也挤满了人。人们喝着啤酒，聊着天，静静地观看，大笑，或者很专注地思考。他们有的很激动，指手画脚，眼睛里泛着兴奋的光芒。所有这些人来到这里，都是为了看我们，为了看我，为了观看人们谈论已久的“芭蕾舞男”，谈论这位擂台上的王子。我就像一位真正的大佬那样，没有横出江湖，却制造了很多传说。他们来到这里，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可以相信和讲述那些故事，或者是想见证现实又一次粉碎传奇，就像一个父亲痛打一个说谎的男孩。一个男孩说谎，是因为他想过一种不同寻常的生活，是因为周围的一切让他难以忍受。他们去那里，就是为了看到梦想和现实的决斗，看到真实世界和梦想世界之间的对峙。或者，也许他们只是想看看，到底是天分重要还是努力重要，最终看看，真正的天才存不存在，或者说证实天才只是人们闲谈的产物。整个世界都压在那个擂台上，这时候，裁判来到擂台中间，人群开始寂静下来。我知道，如果我这次输了，我以后的人生会不一样，也许我赢了也一样，但是，这不是我那时候担心的问题。

忽然间，我感到有人扇了我一个耳光，古斯塔沃看着我的眼睛。

“年轻人，”他把毛巾从我的肩膀上拿开，说，“现在尽你所能吧，不要想太多。”

我转过身去，在擂台中间，“山羊”已经和裁判在那里等着我了。我跳跃着过去了，一边放松手臂，来到他们的面前。在他那像一堵墙的额头下面，我隐约看到他的眼睛，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在他的颧骨上面，能看到他的表情，他脸上的肌肉像橡皮筋一样，贴在皮肤下。从耳朵下面开始，他的脖子均匀变粗，肩膀和胸脯就像两块大理石板。他的身体看起来已经像一个成年男人了，他看起来不像个聋子，倒像一头小型的、英勇善战的猛兽。只要看他一眼，就能知道他是个拳击手，那种最好的拳击手。裁判开始讲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锁骨上方的某个地方。在裁判的邀请下，我碰了碰他的手套，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转过身，回到他的角落，开始跳跃，他的两只手放在下巴那里，就像上次他和那个罗马拳手对打，我在“帐篷”剧场看到他的时候一样。

噢，天哪，我在开什么玩笑？他是一个真的拳击手，一个名副其实的拳击手，那些真正上场作战的拳击手。而不像我，一直关在拳击馆里，说服自己，也让别人说服自己是一个天才；而在拳击馆之外，为了得到拳击手这个头衔，有人真正在奋斗，在拳头声中，真正在流血流汗。我以为自己是谁呢？

钟声响了，我来到了擂台中间，我和“山羊”碰了碰拳击手套，我们第一次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要重建，我左手臂抬起来，挡到我的眼睛前面，右手臂挡在我的脸颊上，双腿开始跳跃，双臂就像下雪一样开始打出直拳，一记接着一记，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这些动作都是出于本能，像自动播放一样。我们的拳击手套碰过之后，我的内心开始宁静下来，现在就只剩下我和这个半大小子，我们面对面。他低着头，躲在他的拳击手套后面，就像一只山羊。我的拳头像雪花一样打了出来，他一个接一个地躲过，或者用拳头化解。他时不时向一边躲去，打出一个勾拳，或者一个上勾拳，但是拳头不是很果断，就像在试探。

我的双腿在那张绿色的地毯上跳跃，就像脚下有弹簧一样，我跳跃、转身，然后打出左直拳、右直拳，但动作并不是那么果断。我看到“山羊”躲着我，有时候他也回击几下，他的眼睛从来都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他那两只黑色的眼睛，就像两个黑洞，就像渔夫用的鱼线，勾在了我的身上。

我想，在这擂台上面，对于我们来说都一样：他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任何动静，我忽然间也变成了聋子。我在想，在铃声响起的时候，会不会出现某种魔力，他就像我一样：除了放慢了的心跳声，听不到四周的叫喊声和其他声音。忽然之间，我意识到我们是同一类人，两个倒霉的边缘少年，为了他们的生命做斗争，为了那片四方形的、被现实污染的地方，在这个地方，事情按照自己的方式发展，把所有一切重新排列在一起。忽然间，我有点儿明白了，我们两个人中没人能胜出，我们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这个游戏平静、干净漂亮地向前进行了几乎三个回合：我和他保持距离，只要看到有机可乘，我就打出几拳。有两次，我很快打出了右拳，就是为了证明我不是一个傻子，也要让“山羊”记住这一点。我在四处跳跃着，两个拳头举得比较高，占据了擂台的中间。我有时候会用两记拳头，把“山羊”逼到角落里，然后马上抽身而出，不冒陷进去的风险。一切都太顺利了，我有一种感觉，就是那个狗杂种正在那里嘲笑我，在那大理石一样的额头下面，他在窃喜。他就像一个僧人一样在等待，等着我犯错，或者等着我开始疲惫。然而，他一点表示也没有，他看着我跳来跳去，在擂台上旋转，在他眼前跳跃。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就像一台机器，一刻也没有错过，他抬起脚尖，轻轻地弹跳了一下，很精确地躲过了我的直拳，他时不时会打出一记上勾拳，或者比划一个两连击。也只有一两次，他鼓足了力气，我听见那个拳击手套果断、有力地向我打来，把我的胳膊肘逼到肋骨那个地方；他会用一记强硬的勾拳，非常有力，让我的身子踉踉跄跄。这些拳头和其他进攻差不多，但是那些拳头就好像在对我说：小姑娘，你要小心点儿，你想跳多久就跳多久，迟早你都会露出马脚，你都会被绊住，这只是让你尝尝。

第三个回合的最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一直在那里跳跃，打出右直拳，这时候，我的一记左拳从颧骨那里打出来，就像弹簧一样，忽然间，我看到那个小男人从一边跳了起来，我听到他打过来三拳，先打到我的肚子上，然后是下巴。我不知道，这三记砖头一样的拳头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它们落在我身上的某个部位，把我打到绳子那里。我忽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裁判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留着画家达利那样的胡子，他把手放在我的眼前，像卡通片里的人物一样，他的嘴唇在动。我的手扶在绳子上，这样我才没有摔倒。古斯塔沃在一边，想告诉我什么。“山羊”在他的角落里，一边跳跃，一边从拳头下面看着我，目光就像一个杀手，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叫喊。我看到裁判的一只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伸了出来，先是第一根，再是第二根，然后他拉我站了起来，我上下活动了一下脑袋。有人肯定地说，他听见我说我没问题，但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裁判不再数数了，他把手放下来，握着我的手套，一边说话，一边用前胸的衬衣擦手套。我继续点头，想说：是的，希望这样就可以了。裁判一下子离开了，叫“山羊”过来。他好像比刚才高了二十厘米，重了十公斤，肌肉都鼓了起来，他像巨人一样向我走来。我真想像卡通片里的人物一样，睁大眼睛，一溜烟跑掉，但是我不能，我还不能确信我能移动身体。我除了待在拳击手套的后面，靠着绳子，等着那个巨人过来，没有别的办法，并希望他的进攻不要那么凶猛，因为距离这个回合的结束已经不远了。那个巨人来了，勾拳像雨点一样打在我的身上，先是像机关枪一样打出五六拳，后面的拳头慢一点儿，但是更加有力，一拳又一拳，木桩一样打在我的身上，就像是从二十米高的地方落下的铁毡，很多拳头都打在我胳膊肘附近。那些拳头，不仅仅是打在我身上，好像还要说明一个问题：那些拳头都不是致命一击，没有决定性进攻的速度、准确度和出人预料，而是要给我一个教训，带着教训人的那种强度和节奏。“到现在为止，都只是玩玩儿。”有人这么说，“现在，到动真格的时候了。”是的，幸运的是，那个回合剩下的时间很短了。

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那个身材短小的男人，很清楚地知道该什么时候让我回家。他在等待这个时刻，用那些打向肋骨的拳头，让我晕头转向地倒地。他按部就班地让我回家，让我心服口服：游戏已经结束，现在要动真格了。

我真是个笨蛋：只三个回合，就像那个罗马的伙计一样，我跟他下场一样。我有些沉不住气，想着他找不到打进来的突破口，所以就自以为是，打出那一系列又准又狠的拳头，但是并没有如愿。尽管我没有像那个罗马拳击手那样陷入惊慌，但是我还是表现得很没头脑，“山羊”是来惩罚我的。

我很诚实，但是关键不在这里，也不在于忽然之间，我意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拳击比赛，什么是真正的拳击手，什么是真正的打斗。当然，也不是我的人生忽然发生了转变，也不是我感觉到我失手了，我正在输。

不，关键在于：忽然之间，魔法没有了。忽然之间，在那一系列拳头打出来之后，我倒在了绳子上，外面的嘈杂、叫喊，以及其他声音像一辆装满货物的火车，碾到我身上。那些拳头打过来，并不是慢放的效果，我失去了那种神奇的感觉，那种之前可以让我轻松对付对手的魔幻般的感觉。也就是说，在我眼里，一切动作都是慢放的效果，这使得我在拳头打出来之前，就能够采取应对的动作。忽然之间，我的眼前，现实又重新组合，还原到它本来的样子，带着它本来的速度，这件事情让我感到恐惧。

古斯塔沃拍了我三四下，他问我怎么样。后来，他告诉我，我一直在说：“一切都很正常，没有问题。”他并不相信一切正常，但是我一直在重复一切正常，他就相信了，因为我没问题，对他来说，也没问题。

假如要我回想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假如要我把人生中最艰难的那一刻挑出来，标注出那就是最艰难的时刻，我想我会把第四和第五回合的那六七分钟提出来。在那个时候，“山羊”再也不是一个长着宽额头、眼睛乌黑的聋哑男孩，忽然之间，“山羊”变成了生活本身。他抓住我，然后把我从那个游戏世界拉了出来，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在我的眼里，别人的动作都是放慢的；生活化身为那个小个子男生，开始教训我，打得我不得不求饶。我在擂台上跳跃，试探着打出几个直拳，但是这个肌肉男像疯狗一样粘着我，他低下身子躲过我的进攻，趁机用他木棒一样的拳头，打到我的肝上、肋骨上、下巴上、手套上、肩膀上。在我的面前，他气喘吁吁，他向侧面走半步，连击三拳，非常有爆发力，可以把一扇门打倒在地。幸运的是，有时候这些拳打得没那么准；幸运的是，作为拳击手的直觉反应，让我能够躲过那些连击。

两个回合，还有一辈子的教训。但是，他也有犯错的时候，在第六个回合的时候，他也很累。他无数次地击中我，但我还是在那里跳来跳去，在他的面前，我没有倒下。我展示了我的实力，无论体格怎样，还有着小公鸡一样的脖子，我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倒下。

有人认为，那是他们看到过的最精彩的比赛。我不知道，我不相信，假如那是真的，那也是因为最后的两个回合。前三个回合，我都像一只小公鸡一样跳来跳去；有两个回合，他惩罚了我；但是现在他累了，我也回到了现实。忽然间，我们在擂台中间，互相盯着对方，就像两个真正的拳击手，汗流浃背，浑身臭烘烘，心里很害怕，也很疲惫、愤怒，为了赢取这场比赛，两个人都可以付出一切。我们俩都意识到这一点了，我们的拳击手套相互碰了碰。擂台中间，我还在那里跳跃，他用三连击打中我的身体之后，盯着我，我们相互盯着彼此的眼睛。尽管我们的嘴唇没有动，但是我确信，我们在微笑，我们把手臂放在身子前面，然后碰了碰手套。周围的声音和叫喊声都消失了，但是那些拳头打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慢放，那些拳头，怎么打出来，就怎么落在身上，准确而且有力。

我开始做我最擅长的事情：打出一个又一个直拳，但是我和其他人一样，开始疲惫。左拳，左拳，躲过，转身，转身，左拳，右拳，左拳。他就在面前，头一会儿偏向左边，一会儿偏向右边，等待时机，想从下面打上来，给我两拳那种木棒一样的重击。当他远离的时候，我又粘着他，屏住气，打出两个直拳，不知道从哪里获得的一点力量，希望那两个像铅球一样打在他肩膀上的拳头，能继续发挥它们的作用，而不是像两个漏气的轮胎，把我扔在路上。出拳，躲过，出拳，直拳，直拳，左拳—右拳，挨打，挨打，挨打，躲过，向后退一步，直拳。

所有人都站着，第六个回合结束的铃声打响之后，当我们最后一次又待在角落，所有人都在那里鼓掌，就像在剧院里那样。我很乐意想象：我妈妈也在那里，在大厅最后一排，在那里哭了起来。

古斯塔沃不停地对我说：“你非常了不起，非常了不起。加油，这是最后一局。了不起，小伙子，现在就剩下一个回合了。”我没有听他说话，我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古斯塔沃的肩膀垂了下来，我看着角落里的“山羊”，也就是穆格奈尼，我在想，在我的人生中，我还会和谁一起分享这么伟大的时刻。

裁判开始计时，铃声最后一次响起，我们的手套又相互碰了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全力作战，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打出我的那些直拳，然后跳来跳去，他低着头向我走来，把硬木疙瘩一样的拳头打在我身上。有时候，我的肚子狠狠地挨两记右拳，有时候，他会挨几记干脆的右拳，或者一记打中下巴的直拳，有时候，我的拳头会让他打一个趔趄。我们没有喘息之力，一拳又一拳，躲过，右拳，左拳，右拳，左拳，左拳，左拳，躲过，躲过，击中目标，向后退一步，左拳，右拳。手臂像铁锚一样沉重，两条腿就像刚刚楔到地里的木头，很难抬起来。我不能再跳舞，我在擂台上走动，打出我的直拳，尽我的全力进行防守，在他打过来的时候躲开。

贾诺在给整场比赛录像，我可能看过五百次那段视频，每一次我都在想，台上那个消瘦的男孩，就好像在用生命作战，那个人是不是我。我在想，我还有没有那时的勇气，那些勇气每分钟都在消失，或者说，我失去了那些勇气：都埋藏在房子的砖头中间，消磨在房门油腻的拉手上，或者埋葬在我妈妈的坟墓里。

但是，古斯塔沃说得有道理，“山羊”落入了一个陷阱，他想要得到的太多。那是一场非常棒的比赛，我们已经在等着裁判评判。我已经明白这一点，但是他没有明白，他想要最后一击，他想要一个有保证的结果，一次性地澄清谁是最厉害的。他尝试趁我不备，一记右直拳，又长又快直击我的下巴。我得诚恳地说：如果是前面几个回合，我可能就挨上了，可能我不会料到有一记拳头在打向我的下巴，像一辆火车那样迅速。但是，那时候不一样，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几秒钟，那时候，我已经没有什么顾忌了，我要挡住所有进攻，他已经比通常要慢一拍，我能预测到他的动作。我几乎是看着那记右直拳打出来，我想说我已经准备好迎接了：以腿为轴心，然后打出后面的连环拳，尽管后来我就是那么打的，但一切纯粹都是自动的，就好像是有人在支配我。我不知道，也许这就是天分，就像什么东西从手中滑落，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受制于这些东西。

“山羊”期待的是我的两记右拳，他躲向一边，然后用一个右勾拳打向我的肝部。他向后退了一步，整个手臂都伸了出来，打出那个右直拳，非常标准的动作。我以右腿作为轴心，向后转身，这时候我的一记上钩拳，从“山羊”手臂下面，打中了他的下巴，紧跟着是一个右勾拳，让“山羊”飞向绳子。我本不想打出那个直拳，我真的不想，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不由自主。假如一切能重新来过，我会避免打出最后一击，真的，我会避免那一拳，我不愿意那愚蠢的一拳，决定了两个人的未来。我会放弃那个勾拳，看着那个男孩摔向绳子，我会让他知道自己犯的错误，然后，我会向后退几步，等着最后几秒成功过去。但是，当我在那里的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无论如何，在那种时刻，你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那记右拳打了出来：正好“山羊”正冲向绳子，一枚导弹从我的脸上发出，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枚导弹，直接冲向了对手的下巴，他被打了出去，落在距离我一米的地方。

裁判把我推开，让我待在角落里，然后开始计数。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刚好数到六。古斯塔沃和老黑决定，以铃声为准结束比赛。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才会做出这些决定，才会采用那些规则。因为最后你没办法了，只能抛硬币，有头像的那一面是铃声有效，有十字架的那面是铃声无效。那时候的情况就是这样，是有头像的一面朝上。但是我们说，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归根到底，那些规定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双方都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儿。“山羊”知道，我知道，古斯塔沃和老黑也知道，那天挤满拳击馆、懂得一点儿拳击的人都知道。

铃声响了，过了几秒，穆格奈尼被抬到了他的那个角落。他们不慌不忙地把他的手套拿开，把嗅盐放在他的鼻子下面。当然，老黑告诉他，是铃声救了他，无论如何，这样收场也不错，这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比赛，是他看到过的最精彩的拳击比赛之一。

古斯塔沃从擂台角上按摩着我的肩膀，然后拥抱了我，对我说恭喜，然后又对我说我非常了不起。那天晚上，我获得了所有想要参加的比赛的入场券。我不明白，忽然间一切都结束了。我打完了比赛，我还站着，假如不是铃声响起，或许我还能取胜。现在，我觉得非常虚空，只觉得我要面对剩下的日子，所有一切都需要另做打算。

教练员把毛巾放在我们的身上，让我们站起来，向观众致意。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和我们一起鼓掌，他们打着呼哨，大喊着我听不懂的话。裁判说还需要最后决议，他把我们叫到擂台中间。“山羊”是低着头走过来的，一边按摩着脖子，就像一个害羞的男孩。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像刚才那个痛打我的巨人，就连眼睛也变得更加清澈了，额头也没有那么厚重了。我在想我应该怎么表现，假如我现在看着那时的照片，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只是看起来非常累，也许有一点儿不安。

我们俩一个站在裁判左边，一个站在裁判右边，他用两只手拉着我们，我们等着最后的决定。我们都站着，在射灯下面，汗水晶莹发亮。观众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着，等着结果，他们像看英雄那样盯着我们，真的就像电视里的拳击比赛。我在想，我的外号会不会继续是“芭蕾舞女”，他依旧是“山羊”，或者这些只是小孩的玩意儿，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忘记。

有个声音从某处发出来，穿透墙壁，宣布：最后为平局，这场业余拳击比赛的裁判最后一致认为，这次比赛，双方为平局。

就像任何一场比赛一样，大厅里炸开锅了。有很多人鼓掌，抬起手来大喊：好样的！有的人把手上的纸片扔掉，高喊：真是乱来！还有人喊：骗人！有人笑着摇头，有人很满意地点头，有人摆了几个拳击姿势，已经准备好给没有来的人讲述，想找到正确的语气和色彩。

裁判把我们两人的手都抬了起来，“山羊”很矮小，他被拽了起来，身子有点歪。最后裁判放开我们的手，又和我们握手，恭喜我们。

这个时候，我和“山羊”面对面。我很高兴地回想着第六个回合时，他双唇间的那个微笑，尽管那时候没有人留心。现在，我们忽然站在那里：没有戴手套，非常近距离地看着对方。比赛结果已经见分晓了，我们已经没有作战的武器了，我们收回了自己的生命，两个人都在想着以后的事情。我们在擂台的中间，很快拥抱了一下，都感受到彼此汗津津、赤裸的上身。他很吃力地对我说了一声谢谢，我也对他说谢谢你。但是，我们真的都不知道我们在感谢什么。

六

结束了这场比赛，一切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我起床，去学校学习，取得好成绩。但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所有一切忽然都成了真的。也许这就意味着成长，意味到事情的真相。当我想起这件事情时，我觉得既吸引人又伤心，就你所知，你不能过另外一种生活，你会带着一丝忧伤说起这些。

我开始喜欢上钢琴。忽然间，我意识到我在钢琴方面也有天赋，不管我喜欢不喜欢；忽然间，我感到那个贝多芬进入到我的生命中。尤其是，我意识到他的音乐很伟大。

是的，我还是继续训练，但是这也发生了变化。现在，我真的是最强的，毫无疑问，但是我只是和其他拳击手、其他男人一样强大，并不拥有那种传奇的、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像正常人一样散发着汗臭。就像在拳击馆外发生的事情一样：现在我真是一个衰人，不能过上应该过的生活，我不是漫画中的神奇人物，不是彼得·帕克或者卡拉克·肯特，随时准备用他们的铁拳拯救世界。现在，我像其他人一样，只是一个普通人，别人聚会不邀请我，我没有摩托车，我不能晚于十二点睡觉。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个地方：四方形，由绳子围着，我在上面和“山羊”打过一场比赛，这已经不重要了，这不能改变我的身份，也不能解决我生活里的问题。

比赛过了三四个月之后，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里有一枚奖牌。奖牌上面写着：吉·高迪拳击擂台赛，轻量级冠军。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枚吉·高迪奖牌是谁的。我去拳击馆，把奖牌给古斯塔沃看。他在写字台后面，伸手把奖牌拿过去，小心翼翼地在手中翻看。

“吉·高迪是在博洛尼亚附近举行的比赛，每年都有。”他说，然后看了我几秒：“你不知道今年是谁赢了吗？”

“我不知道。”我说。

古斯塔沃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手里还在把玩着那枚奖牌。

“喂！”他说。

“……”

“你好，保利诺，我是古斯塔沃。是的，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你呢？”

“……”

“嗯，不错，我很高兴。”

“……”

“嗯，还想怎么样，事情就是这样。听我说……”

“……”

“是的，是的，差不多。听我说……”

“……”

“哦，你也知道。听我说……”

“……”

“不，没事儿，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去高迪？”

“……”

“这样，只是好奇。我现在没有人，我……”

“……”

“啊，好的，恭喜。”

“……”

“是的……”

“……”

“是的……”

古斯塔沃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奖牌。

“是的，你听我说，你有没有轻量级的人？”

“……”

“不是，嗯。你知不知道谁赢了？”

古斯塔沃抬起眼睛，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啊，这样啊，第二个回合。精彩的比赛，不是吗？”

“……”

“好的，非常感谢。保利诺，我们见面再聊。”

“……”

“当然，也谢谢你。再见，帅哥。”

古斯塔沃挂上电话，把奖牌扔到桌子上，然后看着我。

“这是‘山羊’的奖牌，他在高迪K.O获胜，第二个回合获胜。他说那个可怜虫上了擂台，根本就没有喘气的机会。大家都说，他能扛到第二个回合，已经很不错了，他后来弃权认输。”

“为什么这块奖牌在我手里？”

这时候古斯塔沃好像比平时矮了一截，或者是我长高了。

“我不知道，孩子，我想不出来。”古斯塔沃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下垂，好像陷入了思考。他看了那枚奖牌几秒。说实在的，想法肯定是有的，但是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我想这可能是一个礼物。我想这可能是一种象征或者供奉。我想到很多东西。但最后，我决定还是随它去吧，无论“山羊”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过了一个星期，同样一个信封寄到我家里，是一枚新奖牌。这一次，奖牌上写着：轻量级比赛意大利冠军。

第二天，我直接来到了老黑的拳击馆。当我进去时，所有正在训练的人都放慢了节奏，有的人甚至停了下来，有人弯腰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感觉自己就像拳手洛奇在多年之后，回到了“阿波罗”拳击馆。我问老黑在哪里，有个小伙子正在打沙袋，他很客气地告诉我，老黑在他的办公室里。

“那穆格奈尼呢？”

“谁？”

“山羊。”

“对不起，我今天还没有见到他，可能他待会儿来。”

“谢谢。”

“不客气。”

“办公室在那边吗？”

“是的，在那边。”

“再次谢谢。”

“不客气。很荣幸。”

我已经预感到这次到访会有人说闲话。我感觉到报纸的头版头条上会出现这样的文字：《“芭蕾舞女”提出新的挑战》、《比赛有猫腻：需要重新举行，两位裁判被调查》，或者说《“芭蕾舞女”要求公正》。

老黑的办公室是位于拳击馆尽头的一个小房间，有一扇玻璃门，玻璃是毛玻璃，上面有花纹。我经过那个擂台，上面有两个戴着头盔的男孩，他们停下来看着我经过。我当时站在那个擂台上，身上涂满了凡士林，感觉到丝丝寒意，那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士兵，在战争结束十年之后，回到了打仗的地方。十年。那个男孩上了擂台，确信自己有超人的力量，能看到一个放慢的世界，不会流汗，一切都很容易，认为有个地方能不受自然规律的支配，那个男孩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就像那个痛恨钢琴和他周围的一切、那个相信故事和现实一样的男孩已经死了。如今，我进到拳击馆，我的脸上只是比当时多了几根胡须，当时我进去是为了在擂台上获胜，或者说我迈出的脚步是另外一种节奏，那种节奏很沉重。这样的脚步，会伴随着我整个人生。

老黑忽然打开门出来了，喊了一声：

“怎么了，懒东西，你们死气沉沉，在干吗？你们还练不练？是不是我得一直在那里……”

他看到我，忽然停了下来。

“您好。”他对我说。

“您好。”我握了握他的手，“我想和您谈谈。”

“我的天，很荣幸。弗兰克，出来，你先去吧，我们待会儿再谈。”

一个穿着灰色运动装、汗流浃背的男孩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点头向我打招呼。

“你们接着练！”他关上门的时候，吼了一声。然后他转过身，捏了一下我的肩膀，微笑着说：“你能来这里，我很荣幸，你还好吗？”

“还不错，谢谢，都还好。”

“你还一直在训练？”

“是的，一直在训练。”

“我很高兴，如果不训练，那将是个遗憾。你想喝点儿什么吗？”

“不，谢谢，真的。”

我们像两个三十年代的匪徒，就差穿上雨衣，戴上那种毛皮帽子了。

“我想告诉您，”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高迪的奖牌，展示给老黑，“前一阵子，我收到这个。”

老黑从我手中拿过奖牌，坐了下来，在写字台上伸直了身子，手肘放在垫子上，叹了一口气。

“我想这应该是‘山羊’的。”我接着说。

“我很清楚，那是我让他赢的。他本来都不想去参加那次比赛，他说去了也是浪费力气。也许他说得有道理。”

“无论如何，昨天我收到了另外一枚奖牌，是意大利冠军赛奖牌。”

“还有那枚？”

“是的，还有那枚。”

我把第二枚奖牌放在桌子上。

老黑盯着我，然后倒在他身后的小沙发上。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目光，但我觉得他心事重重。

我们两人都没说话，待了一会儿。老黑还在手上把玩着那枚奖牌，时不时会很快抬头看我一眼。

“你知道‘山羊’住在哪里吗？”我最后问他。

老黑看着我，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因为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他的奖牌，是他赢的奖牌，我不想要。”

老黑看了我几秒钟。

“小伙子，”他说，“‘山羊’不想要这些奖牌，你还给他，会让他尴尬。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都知道那次比赛你赢了。你是最厉害的，这就是他想告诉你的，你什么也不用做。你们俩是一类人，但是你强一点，你在擂台上已经展示出这一点，用拳头说明了这个问题。别再追究了，享受你的成功吧。”

当我出去时，我想走着回家。我有点儿忐忑。我知道那是男人之间的事情，我那时候还不是很习惯。

马

一

他们的父亲轻轻敲了一下门框，就进到房间里来了。这时候，他们都有些失措：爸爸来找他们的时候，总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通常都是有大麻烦了。

纳坦正在擦皮靴的手停了下来，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丹尼尔忽然抬起了头。当然，肯定没有什么好事：很有可能，是住在巷子尽头的那个老太太到父亲那里告发了他们，说他的儿子跑到她地窖里偷酒喝。这两个男孩很喜欢老太婆的酒，是因为喝了她的酒之后，他们感觉飘乎乎的，喝酒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大人，再加上是偷来的酒，那喝起来就更有滋味了。

“你们俩出来吧。”爸爸说。

纳坦和丹尼尔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忐忑不安，他们心里七上八下，就像驾着一辆小推车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在这个地方，纳坦是最厉害的小推车手，在过去的几年里，丹尼尔只有少数几次打败了他，有一次丹尼尔赢了，是因为纳坦的推车掉了一个轮子。

两个男孩从房间里出去时，几乎有点儿发抖，他们想起了之前挨的那些耳刮子，作为男孩子，这在所难免。他们一个走在前面，另一个跟在后面，像犯人一样，穿过厨房和客厅，一直走到大门口。父亲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回过头的意思，好像一个移动着的希腊雕塑：僵硬、完美。

外面，有几朵云彩在太阳周围嬉戏，这时候是早春，风穿过打谷场周围的高大松树，吹到他们身上。很多年之后，纳坦会经常想起那个打谷场，还有那些巨大的松树。

有两匹马拴在栅栏上，一匹是枣红色的，一匹是栗色的，它们的长脖子一直伸向地面。两个孩子和父亲踩上屋外的鹅卵石地面时，两匹马都回过头来，它们的头真大。父亲停在打谷场中间，两个孩子站在他旁边。

“这两匹马是给你们的。”父亲说，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温度，好像是来自北方某个寒冷的峡谷。

两个男孩转过头去看父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几个人就站在那里，盯着那两匹马看。

“爸爸，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我们想要马。”纳坦说。丹尼尔嫉妒他哥哥的勇气，他一直都嫉妒哥哥的勇气，而他哥哥一直嫉妒他的意志。

“好吧，现在你们有两匹马啦。”爸爸说，“你们最好要学会照顾它们，我没时间来应付你们惹的那些麻烦事。”

爸爸又停了一下，转过身，然后回家了。

“这马驯过了吗？”丹尼尔盯着两匹马，头稍稍转向一边，问道。

“基本上是吧。”他爸爸回答说，这时候他正走进大门，消失在黑暗之中。

两个男孩站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只觉得忽然间肩膀上沉甸甸的，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纳坦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用舌头舔了舔牙齿。

“去他妈的！”他说着，把脖子扭向一边。

人的一辈子也是这样：当你失去一样东西的时候，你才能意识到它的存在。很多年后，丹尼尔回想起这个情景时，他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尽管知道答案，但丹尼尔还是问了一句。

“我看我们没什么选择。”纳坦说。

“我想也是。”丹尼尔说。

纳坦又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去他妈的。谁他妈要这些马啊？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从现在开始，我们有马了，所以跟我们有关系了。”丹尼尔说。

两个男孩还是一个挨着一个站着，他们都盯着那两匹马，说实在的，那两匹马非常漂亮。

“真是不错。”丹尼尔说。

纳坦转过脸去，看了他弟弟一眼，目光冰冷，然后又往打谷场上吐了一口唾沫。

“去他妈的。”纳坦特别喜欢说脏话，尤其是他非常紧张的时候。

当老潘其亚看到两个男孩从小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觉得有些滑稽。那天早上，他醒来时，就预感到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老潘其亚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也没有太在意自己的感觉；但是很多时候，他的感觉往往都是对的，这让他更加不爽。

老潘其亚想到的第二件事情就是：这两匹马是从附近某个农场偷来的吗？但是，如果是偷来的话，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以说，老潘其亚认识这个地区的每匹马，那些马都是他驯的，而且几乎都是他接生的。他不认识的那些马，对于他而言，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但是，这两匹马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像这样两匹马，是会让人过目不忘的。

两个孩子靠近围栏，老潘其亚在围栏里面，丹尼尔开始说话。

“他们都说，您对马很在行。”他说。

老潘其亚正在那里修理栅栏，他在用榔头敲打那些木头。

“是谁这么说的？”他一边做手头的活，一边回答，头都没有抬一下。

“人们。”

“什么人？”

“村子里的人。”

“这就是他们说的话？”

“您就是老潘其亚？”

老潘其亚第一次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怎么看？”

两个男孩审视了一会儿眼前这位体型高大的先生，他看起来一定要比实际年龄大，他肚子很大，把衬衣都撑了起来，衣襟看起来像裙摆。

“我也觉得您就是老潘其亚。”丹尼尔说。

“你这小伙子，真机灵。”老潘其亚说。

丹尼尔想，他最好先不要说什么。

“这两匹马是驯过的吗？”老潘其亚问。

“基本上是。”丹尼尔说。

“‘基本上’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知道，我们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我认识你们的父亲。”老潘其亚说。他已经停止修理围栏了，他抬起额头上的草帽，用手撑着围栏，正好站在兄弟俩面前。

“我很高兴。”丹尼尔说。

“这两匹马不错。”老潘其亚说。

三个人都没说话，待了一会儿。纳坦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然后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怎么样？”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们照顾一下呢？”

老潘其亚盯着纳坦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收费很贵的。”

“我们都没有钱。”纳坦干巴巴地说。

老潘其亚想了一下。

“谁要骑这两匹马？”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听懂老头在说什么。

“这两匹马是给谁的？谁会骑着它们出去？”老头解释说。

丹尼尔表示听懂了。

“我们。”他说。

老头整了整头上的草帽。

“那么，你们得照顾它们。”

“但是，我们真的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又不懂马。”

“我懂马啊。”

“那不就成了。”丹尼尔说。

“成个×。”老潘其亚说，“我要收钱的。”

“我们没有钱。”纳坦又说。

“你们可以给我干活儿。”

“我们不想给您工作，我们只想驯服这两匹马，然后骑马。”

“你们想什么，关我屁事。如果你们没有钱给我，那你们就得给我干活儿。不然的话，你们只能把这两匹马当肉卖了，然后在你们的父亲发现之前逃走。”

纳坦低下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去他妈的。”他说。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丹尼尔说。

“明天一大早就可以。”

“×！”纳坦说。

“我们把马拴在哪儿？”丹尼尔问。

老潘其亚示意他们跟着他，把两匹马牵到一个马厩里，和其他马匹一起，拴在两个小隔栏里；然后他就跟两个男孩说再见，让他们第二天早上再来。

三个月内，两个男孩都在日出时去老潘其亚那里，天黑时才回家。他们打扫马厩，添加草料，喂马。慢慢地，老潘其亚教他们怎么样照顾那些马：遛马，用刷子梳洗它们，上鞍，给马装上嚼子和缰绳。

没过几个星期，两个孩子就很自若地在马中间穿梭，非常老练的样子。当老潘其亚认为，他们的债已经抵得差不多了，就叫他们来牵马。那是一个很合适的时机，因为纳坦已经快受不了了，他不想再干活儿了，丹尼尔倒是什么也没说。老头教他们怎么在围栏里转小圈，怎么梳理和抚摸马匹。当他们想给马装上马鞍和缰绳时，两匹马忽然四处乱撞，前蹄朝天，喘着粗气，两只耳朵向后耷拉着，眼里充满恐惧。

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老潘其亚教得不错，他让两个男孩给马上鞍，尽管两个孩子比马还要害怕。两兄弟都学会了让马听话：丹尼尔很有决心，他辛苦了几个小时，流了许多汗，很吃力地驯服了他的枣红马；纳坦怒气冲天，一边咒骂，一边拳打脚踢，也完成了他的工作。

最后，两匹马被驯服的时候，在围栏里，它们听从所有的指令。老人和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欣赏着他们的成果。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三个人都大汗淋淋，辛苦了一天，十分劳累。他们都靠在围栏的栏杆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更像个男人了。

“现在呢？”丹尼尔问。

“现在，你们要学会骑马。”

纳坦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说。

老潘其亚笑了一下，让他们回家了。

“我们明天清早见。”

二

很显然，那两匹马会把两兄弟带到不同的地方。人们都说，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这显然是胡扯，我们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利用这个世界，然后到达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有人用刀去杀人，有人用刀去削苹果。同样的刀子，这两个用途之间的距离，也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村子里的人很快就习惯了他们兄弟俩骑马的身影，他们在山上逆着光游荡的剪影，经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没过多久，纳坦就告诉弟弟，他想穿过西边那座山丘，到城里去逛逛。他们只是听说过城市，但是关于城市，他们始终知道得很少。

“你也去吗？”纳坦问他弟弟。

“不。”丹尼尔说。

他们两个人都坐在马背上，手都搭在马的长脖子上，眼睛看着山谷。纳坦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有一天早上，丹尼尔去了附近的一个农庄。那个农庄主有两匹马要钉掌，老潘其亚让他去钉。在过去几个月里，丹尼尔在老潘其亚那里学会了关于马的一切技艺；纳坦却只学到他需要的东西。

丹尼尔驯服了他的枣红马之后，还是继续去老潘其亚那里。他去给老潘其亚帮忙，他想攒一点儿钱，有时候去酒馆喝上两杯。他和哥哥都不再去胡同尽头的老太太那里偷酒喝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事情变成了一种怀念，只是怀念而已。有时候，他们也会怀念推着小推车从山坡上飞快冲下来的感觉。

丹尼尔到了农庄，看到有三个男人在马厩里，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母马。那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马，身材高大匀称，但好像被一个糟糕的雕刻师从头到脚凿了一通，凿得太厉害了。

“早上好！”丹尼尔说。

三个男人中的一个转过身来，他眨了一下眼睛，聚焦到那个逆着光的身影上。他满脸皱纹，那是太阳暴晒的结果；他的两条腿向外弯曲，就像两张弓，那是干了太多活的结果。

“早上好！”那个外八字腿说。

其他两个人都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丹尼尔，嘴里叼着麦秆。

“我来是给马钉掌的。”丹尼尔说。

叼着麦秆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笑了一声，他满脸皱纹，腿也是弯的。

“老潘其亚真是老糊涂了。”另外一个没有笑的人说。

“这不是小孩干的活儿。”第一个打招呼的人说，他站在丹尼尔面前。

“如果我干不好，你可以跟老潘其亚说，他会来给你们免费钉。”

那两个靠在马厩上的男人，有一个把麦秆从嘴上拿开，整理了一下草帽，想看清楚这个像大人一样说话的男孩。

“那我们走吧。”第一个人耸了耸肩，准备从马厩里出去。

“那匹母马怎么了？”丹尼尔一动不动，问道。

“病了，快要死了。”他说。

“什么病？”丹尼尔问。

“太老了，它现在不吃也不喝，应该是没治了。”

“我可以看一眼吗？”丹尼尔用下巴指了指那匹母马，问道。

那个男人又耸了耸肩，表示他可以随便看。丹尼尔向那匹母马走去，那两个嚼着麦秆的男人中的一个，绕过马厩的柱子，一边非常自负地看着丹尼尔，一边嚼着麦秆。

丹尼尔进到马厩里，他用手把马背、马腿和马肚子都摸了一遍。他从马前面经过，要摸一下马的另一面。他用手在马脖子上敲了两下，掀开马嘴，看了看马牙，然后用一只手在马脸上摸了一下，就像是在安抚它，最后他绕着马转了一圈。

“这匹马很漂亮。”丹尼尔在马屁股后面说。

那个让他进到马厩去看的男人在马前面，他看着那堆骨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是一匹老马，还生病了。”那个要陪丹尼尔去钉马掌的男人说，“现在，它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丹尼尔从马后面探出身来，又一次用手掠过马背，然后从马厩里出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能怎么办，我们只能把它送到屠宰场。”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说。

丹尼尔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那匹马，然后又用手摸了一遍，这次他在马身后待的时间比较长。

“我买了吧。”他最后说。

那两个靠在栏杆上的男人大笑起来，站在门口的男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能出多少钱？”

“屠宰场给您的钱。您觉得屠宰场会出多少钱？”

那个男人说了一个数，丹尼尔看着他的眼睛，也笑出了声。

“如果屠宰场能给你那个数目的一半，就已经是万幸了。看看那堆骨头，屠宰场的人不当面笑出来才怪呢。”

那三个男人现在都不笑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还是继续保持微笑。

“那你想出多少？”他稍微偏了一下头，问道。

“一半，还省得你们折腾，把它送到屠夫那里。我今天钉完掌，就可以把马弄走。”

那个男人敛起了笑容，眼睛盯着男孩，想了一会儿。

“整整一半，省了你们麻烦。”丹尼尔微笑着说，又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匹母马，然后又看着门口的男人。

“成交？”丹尼尔说着，张开手向那个男人走过来。

“成交。”那个男人握住他的手说。

这是丹尼尔有生以来做的第一笔买卖。当他跟着那个男人走出马厩，去给其他马钉掌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从他的背部传下去，那感觉就像丝绸划过他的肩膀。

丹尼尔跟着卖给他那匹母马的人，来到了一片空地上，那里有三匹马，都拴在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大铁环上。丹尼尔从他的枣红马身上把工具袋卸下来，从大袋子里拿出钉掌的工具。他把那些工具摆在地上，然后把一条厚重的深色皮带绑在腰上，又重新把工具都收起来，向那几匹马走去。

“你要不要我拿着鼻钳子？”那个男人问。

丹尼尔停下来，转过身问：

“什么？”

“鼻钳子，这样马就不能动了。”

“啊，不用。谢谢，不需要的。”

那个男人有点不相信。丹尼尔听说过：有些钉掌的人会用一种钳子，钳住马鼻子，这样马就会疼得不敢动了。

有一天，他问老潘其亚的时候，老头是这样对他说的。

“都是胡说。”老头说。

“不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

“那怎么算胡说呢？”

“胡说……根本就不需要钳子。”

丹尼尔不说话了，继续着他手头的活。

“有没有人给你剪过指甲？”老潘其亚过了一会儿问。

丹尼尔想了想。

“当然。”他说。

“他们有没有用钳子夹住你的鼻子，让你一动不动？”

“这有什么相干？”

“我想看看，有人要把你的手卸下来，给你剪指甲，然后用挫木头的矬子给你挫指甲。如果是这种情况，才需要一个夹子把你的鼻子夹住。”

丹尼尔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直截了当地问。

“那又该怎么办？”丹尼尔最后问。

“轻柔一点儿就好了。”老潘其亚说，然后又继续干活了。

就这样，丹尼尔从来都没有用过鼻钳，也没有用过绳子，或者其他让马动不了的工具。他在马跟前，拍一拍马，让马熟悉一下他的气味，然后给它喂半根萝卜。钉掌的时候，他尽量地轻柔。通常，旁边的人都会盯着他看，就像那些孩子，几个小时不动，在一个手艺人跟前，看他雕刻小木偶一样。

三

丹尼尔拉着缰绳，牵着那匹生病消瘦的母马回去时，老潘其亚正在往马槽里面添草。

“这是怎么回事儿？”丹尼尔走近时，老头靠在木锨上问。

“你得借给我一些钱。”丹尼尔一边给马卸鞍子，一边说。

老头愣在那里不说话，他看着丹尼尔，就好像在看一个白痴。

“我会还给你的。”丹尼尔感受到他目光里的含义，就说了一句，他正在把工具从马背上卸下来。

“怎么还？”

这次是丹尼尔看着老人，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会为你干活，潘其亚。”

“你要钱干什么？”

丹尼尔用手拍了两下那匹母马的脖子。

“我买了这匹马。”他很满意地笑了。

老潘其亚看了一眼这个心满意足的男孩，毫无疑问，那曾经算得上是匹好马，但现在只剩下一堆骨头。他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只是出于对那个孩子的尊重，他不能笑。

“你傻了吗？”他这样说。

丹尼尔收起了他的微笑，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没看到它成什么样子了吗？”

丹尼尔转身，又看了一眼他买来的马，用手摸了一下马背。

“我觉得，这匹马和上次你朋友治好的那匹马得了一样的病。”

几个月前，老潘其亚有一匹马生病了，不吃不喝，眼看着越来越瘦。那匹马不是很老，但它快病死了。没人知道它得了什么病，直到有一天，老潘其亚的一个朋友经过这里，来给他送两匹马。老潘其亚让他的朋友看了一下那匹病马；那个朋友围着马转了几分钟，用手拍了拍马肚子，说要给马灌一些热水，还有一种丹尼尔不认识的草药。没过几天，马就康复了，万幸的是马被救活了，但是丹尼尔没有来得及问那匹马得的什么病。

老潘其亚把木锨放在小推车上，很严肃地靠近那匹母马。他用一只手摸了摸马脸，另一只手摸了摸马的前腿，从前到后摸了一遍；又拍了拍马脖子和肚子。最后，他围着马转了几圈，回到丹尼尔身边，眼睛和手都没有离开那匹母马。

“你要多少钱？”老潘其亚问。

丹尼尔不露声色地微笑了一下。

“不是很多。”

老头有点儿不耐烦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又看着那匹马。

“我已经攒了一点儿钱。”丹尼尔说。

“假如不是那种病呢？”

“如果不是那种病，那在它死掉之前，我会把它送到屠宰场，照样不赔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假如是那种病呢？”

丹尼尔微笑了一下。

“那就是我赚了。”

老头也笑了。

“这匹马不赖。”他一边说，一边敲了敲马背。

“我知道。”丹尼尔说。

老头转过身去，拍了拍丹尼尔的脸，说：

“你进去烧点儿水，再拿一点儿上次剩下的草药。我们看看，你是赚了还是赔了。”

最后证明：丹尼尔的判断是对的。几天时间里，他们给母马灌了一些老潘其亚朋友的草药水。忽然间，马就开始又吃又喝，吃得像两匹马一样多。几个星期后，这匹马就完全恢复了。慢慢地，丹尼尔把它养得肥了一些，然后让它在围栏里面小跑。时间一天天过去，男孩看着母马的四肢在他眼皮底下丰盈起来了。

白天，就像驯服他的枣红马时一样，他干活，打扫马厩，给老潘其亚还钱。晚上的时候，他酸痛的胳膊腿儿都要求他回家休息，但是他还不走，他来到马厩，把买来的母马拉出来，然后再工作一两个小时。

做完这些事情，他才回家，用残留的一点儿力气热一块肉，或者一碗汤，有时候，他就在厨房餐桌上睡着了。他睡得不省人事，他父亲有好几次不得不把他扔到床上去。有一天晚上，父亲回到家里，把丹尼尔放到床上之后，待在客厅里，在火前抽着烟斗，他感觉丹尼尔和纳坦好像已经不再是他的孩子。他之前买那两匹马，是为了两个孩子少给他惹麻烦，但他忽然有了这种感觉：现在那两匹马把孩子们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他找不到入口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老潘其亚听到妻子叫他回家吃晚饭。老头出去时，在夜色中，他看见丹尼尔骑在他的母马上，在围栏里转圈。

老头走到围栏跟前，靠在围栏上。丹尼尔让马放慢了脚步，停在了他面前，微笑着。

“这马怎么样？”丹尼尔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潘其亚笑了一下。

“的确是匹漂亮的母马。”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实际上，那真是一匹很漂亮的母马，比他和丹尼尔想象的还要漂亮。那匹马似乎也在微笑。

“它叫什么名字？”老潘其亚问。

“它叫‘第一笔买卖’。”丹尼尔很满意地说。

“但是，听起来不像母马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

老头想了一下。

“一个狗屎名字。”老头笑了一下说，然后转身，回家去找他老婆吃饭了。

当老潘其亚快要进家门时，他转过身对丹尼尔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枣红马叫什么名字呢。”

丹尼尔已经下马了，正给他的“第一笔买卖”卸下马鞍。

“它叫‘枣红马’。”丹尼尔说。

“哈。”

老潘其亚摇了摇头，转身回家找他老婆去了。

纳坦一直都往城里跑，他找到了一条路，可以翻过山丘，穿越山谷，他一直都往那边跑。

纳坦第一次从城里回来的时候，他马上跑去把弟弟叫醒。

“噢，怎么啦？”丹尼尔含糊地问了一句。

“醒醒吧。”

丹尼尔从床上转过身来，看着哥哥：他站在那里，跟柱子似的。

“你想干什么？”

“醒醒吧。”

“我已经醒了，有什么事儿？”

“我去城里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纳坦，你告诉过我，你想去城里。”

“但是，我没说我一定去。”

“现在晚了，让我睡觉吧。”

“你不知道城里的事情。”

丹尼尔又睁开眼睛，他看到眼前的哥哥激动万分，浑身脏兮兮的，忽然间，他明白哥哥不会就这么离开他的房间。

“等等。”他最后说。

外面，在打谷场旁边，两个男孩躺在草地上，纳坦开始跟他弟弟讲述他在城市里的所见所闻：各种各样的气味，急匆匆走在街上的人们，没几步就有一家酒馆，大喊大叫的人们，还有每时每刻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声音、颜色和光线，很多高矮胖瘦的姑娘，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还有花店、甜品店、五金店，所有你想找到的东西都能找到。

纳坦让弟弟在那里一直待到凌晨，最后他困得实在受不了了。他说他刚才讲到的，都不足以说明他在城市里看到的千分之一。他还说，要把看到的所有事和所有人都讲一遍，一辈子都讲不完。

纳坦说完之后，他们俩在寂静中待了几分钟。凌晨时分的蓝色天光已经开始出现在山丘后面，丹尼尔站了起来。

“我要去干活了。”他说。

“你得跟我去一次。”纳坦说。

丹尼尔点了点头，帮他哥哥从地上站起来。

“我们晚点儿见。”他说。

纳坦在城里度过的时间，俨然比在其他地方度过的时间要久。他有时候会消失几个星期，忽然间会回来待两三天，又动身离开。

有时候，他回到家，脸上挂着伤，或者一只眼窝发青。丹尼尔知道他又打架了，没有太在意，他哥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纳坦消失的时候，他一般都是去城里了。有人敢打包票，说看见他和他的马在山间的空地上过夜。纳坦总是喜欢独来独往，他说人们应该相信自己：一个人生病了，或者发臭了，最后都是各得其所。丹尼尔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没有人知道纳坦哪儿弄的钱买吃的，但是唯一确定的事情是，他从来都不向任何人伸手。

有一次，父亲跑去找丹尼尔，问他哥哥的事情。丹尼尔看着他父亲，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丹尼尔问。

丹尼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父亲陷于困境。

“我不知道，比如说，他靠什么生活？”

丹尼尔在想：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他有自己的生活，爸爸。”丹尼尔说。

他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无论如何，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可能是出于对那位称之为父亲的老人的尊重，丹尼尔问纳坦靠什么生活。纳坦用惊异的眼神看着丹尼尔，那是丹尼尔几天前看他父亲的眼神。

“我有自己的办法。”纳坦说，就这样结束了谈话。

实际上，丹尼尔有时候也想跟哥哥去城里，他想去看看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有两次，他的话甚至都到嘴边了，想在哥哥骑着栗色马远去的时候告诉他。然而，每一次他刚要张嘴，就好像有道河堤挡住了他的话，他停在那里，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路上。

有一天晚上，纳坦在家里，丹尼尔去马厩找他，他正在那里给他的栗色马梳理鬃毛。

“我想说，”丹尼尔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纳坦停止了给马梳毛，看着他，有些不安。

“什么忙？”

“你得陪我去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纳坦想了想。

“我很累。”纳坦说。

“我也很累。”丹尼尔说。

“好吧。”纳坦说，“要我干什么？”

“把马鞍备上，我们去一下老潘其亚那里。”

“马也很累了。”

“它不会累死的。”

他们来到老潘其亚那里，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几乎是满的，在田野上洒下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你在这里等一下，”丹尼尔说，“不要出声。”他把枣红马的缰绳放在哥哥手里，然后消失在老潘其亚的屋子后面。

“这匹马是怎么回事儿？”丹尼尔回来时，纳坦问。

“这是一匹母马。”

“那这匹母马是怎么回事儿？”纳坦又问了一次。

丹尼尔接过枣红马的缰绳，他一直紧紧拉着“第一笔买卖”，然后上马。

“这是我的马。”

“你的？”

“是的，我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

“挺长时间了。”

丹尼尔用腿踢了踢枣红马，手上牵着那匹母马，他们出发了。他们在寂静的月光中走了几分钟。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一起出去了，两个人都有点儿想念以前，晚上一起骑马到湖边钓鱼的时光。他们在湖边，几个小时都不说话，好像生活可以一直那样下去。

现在一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儿措手不及。

“你买的吗？”过了一会儿，纳坦问。

丹尼尔点了点头。

“用什么钱买的？”

“用我干活赚的钱买的。”

这时，纳坦可能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一种类似于嫉妒的东西。

“那些钱够了吗？”

“老潘其亚借给了我一点儿钱。但是，我也没花多少钱，买的时候是匹病马。这匹马的主人觉得它快要死了，要把它送到屠宰场去。”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把它治好了。”

纳坦看了一眼他弟弟，又看着脚下的路。

“那真是赚了一笔。”他说。

他们俩又沉默了一会儿，纳坦想问他们正要去哪里，但是他后来一想，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到了一个农场的附近，在夜色中，纳坦几乎完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从一条比较陡峭、四周长满灌木的山坡上下来，在这条路的尽头，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座石头建的大房子。他们来到那栋大房子前的空地上，丹尼尔从马上下来，四处看了看，然后把缰绳和辔头都递给了哥哥。纳坦有点儿不安地看着他，手搭在栗色马的脖子上。

“你拿着，”丹尼尔小声说，“你拉着马去下面，左边有一个围栏，你在那里等我。”

纳坦接过缰绳和辔头。

“你呢？”他问。

“我马上来，你快点儿行动吧。”

纳坦看着弟弟向房子走去，像小偷一样四处张望。走了几步，丹尼尔停了下来，又转身看着他哥哥。

“轻一点。”他就像在对一个小男孩说话似的，又接着向房子走去。

纳坦待在那里想了一下，弟弟到底要干什么。他向弟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左边有一条下去的小路，两边都是宽阔的草地，在月光下，青草和马的鼻息就好像一幅画中的场景。

最后，他决定开始行动，他拍了拍丹尼尔的两匹马，骑着他的栗色马向小路走去。

这是德国人的农庄，纳坦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在这期间，那个奇怪的外国人把这地方都清理了，把那些树木和灌木丛都砍掉了，种上了草，让人感觉到了另外一个国家，就好像有人把世界的一块切了下来，毫不犹豫地黏在了这里。

在小路的尽头，在右边，纳坦看到了丹尼尔提到的围栏。他拉着弟弟的马靠近围栏，四处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别人，才从马上下来。他不紧不慢地把三匹马拴在围栏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丝，坐在栏杆上，开始卷烟。第二天，他会回到城里，他想。他已经在这个山区里转悠了两三天，他开始觉得太冷清了。在月光下，从他嘴里冒出来的烟，在微风中飘扬，他在想他迟早都要穿过城市，然后去看看大山那边有什么。他在想人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一个人一直向前走，不停地走，就可以回到家。第一次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是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儿，那时候他们坐在一个酒馆里。纳坦觉得那都是胡说，他想如果一个人不停向前走，不停向前走，会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

“世界是圆的。”那老头儿说，他就这样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这时候，纳坦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到房子里出来一个人，牵着一匹马。是丹尼尔，他很费力地拉着一匹油黑发亮的马。他用了好几分钟，才走到围栏这里。那匹高大的黑马，甩着头，赖着不肯走，或者忽然向前冲去，鼻子里直喘粗气，跟火车似的。丹尼尔想让它乖乖的，把它拉过来。他拉着缰绳，拍着它的脖子，并留神它尥蹶子。

靠近围栏的时候，丹尼尔气喘吁吁，他让纳坦把围栏打开。纳坦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跑向围栏出入口，把那里的几根木桩移开，这时候丹尼尔尽量让那匹黑马保持安静。

“进去吧。”纳坦打开围栏，说。

丹尼尔看了一眼，就好像在瞄准目标一样，一转身，急忙走了三步，把马拉了进去，飞快地把缰绳解开了。

“关上。”他马上说。

纳坦忽然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关上围栏。

完事之后，丹尼尔站到哥哥的旁边。那匹黑马在围栏里，又是尥蹶子，又是乱踢，最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丹尼尔低着头，手搭在围栏上；他的胸脯在激烈地起伏，就像小时候，激烈的奔跑之后停下来的样子。

“那现在呢？”纳坦看着那匹黑马逐渐平静了下来，问道。

丹尼尔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哥哥。星星和月亮照耀着丹尼尔脸上流下的汗珠，闪闪发光。

“你觉得他们听到了吗？”他喘了一会儿气，问道。

“希望没有。”纳坦说。

“希望吧。”丹尼尔抬眼看着黑马，说，“很漂亮，是吧？”

纳坦点了点头。

“非常漂亮。”他说，“我们把它偷走吧？”

丹尼尔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不，我们不偷。”

“真遗憾。”纳坦说，“真是一匹漂亮的马。”

丹尼尔绕过他哥哥，走向他们的马，他把“第一笔买卖”解开，拉到围栏的入口。纳坦笑了一下，把围栏打开。

“德国人要是知道的话，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弟弟把母马放入围栏的时候，纳坦说。

“想想看，如果我把这匹马偷走呢。”丹尼尔心满意足地说，纳坦又笑了一声。

纳坦和丹尼尔靠在围栏那里，看着围栏里的两匹马慢慢靠近，它们鼻子里冒出白气。

纳坦把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拿出一包烟丝，开始卷烟。

“你从哪儿弄的？”

纳坦抬起眼睛，想知道丹尼尔说的是什么东西。

“在城里。”他说。

丹尼尔看着哥哥的手在卷烟丝，他拿了一小片纸，很熟练地卷了一根。

“你给我也卷一根吧？”他说。

纳坦抬起头，眉毛向上挑了一下，就好像在确认丹尼尔说的是不是烟。

“当然。”他说。

他们在那里待了两分钟，看着两匹马在围栏里相互靠近。

手里的烟时不时就灭了，他们不得不重新点起。

“我们最好离这儿远一点儿。”丹尼尔说。

他们俩拉过枣红马和栗色马，把它们拴在一棵十几米远的树上。他们把马肚带解开，然后拍了拍马脖子，兄弟俩躺在旁边的草地上，一只手放在头下面当枕头，香烟向上空散去，消失在星空下。

丹尼尔从来都不喜欢抽烟，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对香烟产生过兴趣。但是那天晚上，情况却不一样。那天晚上，好像经过他的嘴和肺的香烟里，有纳坦谈到过的城市。

他哥哥谈到的所有故事：杂乱的人群、气味、颜色、声音和味道，都浓缩在那根充满滋味的烟里，冲击着他的肺部，让他觉得轻飘飘的。

事情应该就是这样，通过这种方式待在城市里：他觉得又肮脏又开心。在这些年里，每当丹尼尔想起他哥哥，他都会点起一根香烟。

“很好抽。”丹尼尔最后说，他把香烟抬了抬，向他哥哥示意。

“是的，不错。”纳坦说。

丹尼尔转过脸，看了一眼围栏，又把手放在脑袋后。

“你有没有干过？”丹尼尔问。

“什么？”

“那个。”

纳坦转过头，向着他弟弟，看着他指着他们身后。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身后看去。在围栏里，“第一笔买卖”被那匹巨大的黑色种马压在身下，从后面承受着猛烈的攻击。纳坦笑了一下，又躺到草地上。

“当然。”他说。

“真的吗？”

“当然。在城市里，有很多女孩，也有很多妓女。”

丹尼尔抽了一口烟，把烟头弹向远处，把另一只手也放在脑袋下面。

“怎么了，你没有过？”纳坦问。

“没有，我没有。”

“真的？”

“真的。”

纳坦想了一会儿。

“你应该试试。”他说。

“嗯。和谁呢？这里又没有妓女。”

“药剂师的女儿。”

“药剂师的女儿？你他妈在说什么呢？你觉得她像妓女吗？”

“什么妓女啊。但是，她看你呢，有一天，你去药店给老潘其亚买东西时，我都看到了。”

丹尼尔想了想。

“她看我是什么意思？”

“嗯，她看你。”

“啊，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说真的。”

“你确信？”

“我确信。”

丹尼尔又想了一会儿。

“药剂师的女儿长得很漂亮。”

纳坦看了他弟弟一眼，他好像看到弟弟在微笑。

“非常漂亮。”纳坦最后点了点头。

他们又沉默了几分钟，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怎么样了？”最后，丹尼尔问。

纳坦稍微把头偏向弟弟，想搞清楚他在说什么。

“很热。”他说。

他们在草地上又静静躺了半个钟头光景，丹尼尔起身，用手肘撑着身体，看围栏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起来吧，我们走吧。”他说。

纳坦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坐了起来，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假如是他一个人，他会在这里待到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向围栏走去。

“你去拿缰绳，把母马拴住，我去把种马捉住。”丹尼尔说。

“第一笔买卖”马上就被捉住了。但种马窜来窜去，丹尼尔用了一些手段，最终把它制伏了。

他们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纳坦把围栏门打开，丹尼尔把种马送回去。

这时候，纳坦把其他马拉到回家的方向，等着弟弟完事。

在等丹尼尔回来的时候，纳坦想再卷一根香烟。他还没有来得及把烟丝放在小纸片上，就听到房子后面一个男人的叫喊声。纳坦猛然转过身，看见他弟弟从墙后窜了出来，没命地跑过来。

“不要跑，你这个混蛋！”他又听见房子后面的叫喊声。

“走吧，走吧，走！”丹尼尔跑过来时，低声喊了几句。他飞快跳上他的枣红马，从哥哥手中接过母马的缰绳，一溜烟逃走了。

“走吧！”他又说了一句。

“不要跑！”他们又听见一声叫喊。

最后，听到一声枪响。纳坦说他可以发誓，他听到子弹从他耳边飞过的声音。

“婊子养的！”出于本能，他低下头开始逃跑。

丹尼尔坏笑了一声。

“去你妈的！”纳坦说。

他们继续全力向前骑，一直骑到老潘其亚的房子那里。马蹄敲打在路上，就像乐队的鼓声。

他们把“第一笔买卖”带到老潘其亚那里，到了之后，他们下马，开始把马鞍卸下来。

“你觉得，他们认出我们了吗？”

丹尼尔看了哥哥一眼。

“希望没有。”

他们把马鞍和缰绳放在旁边的木栅栏上，把马拉到马厩里，在马槽里添了一些草，在水桶里放了清水。他们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回家了。

“谢谢。”丹尼尔在回家之前说。

“哪里的话。”

四

幸运的是，“第一笔买卖”怀上了。十一个月之后，它生了一匹漂亮的黑色小马驹。丹尼尔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第一个出生”。

现在已经很难见到纳坦了，他留了水手一样的小胡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里。他在做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他时不时会回来，在村子里待两天，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面，在山里转悠，然后他说他出去转一圈，就又去城里了。

这个期间，丹尼尔和药剂师的女儿，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丹尼尔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都是和她一起度过的。他骑着枣红马到她家楼下，让她坐在身后，带着她到附近的田野里，或者其他地方去散心。他们聊房子、孩子还有将来在一起的生活。当丹尼尔生病的时候，她也会照顾他。丹尼尔想，这样的日子也不赖。

一天晚上，他们俩在饭馆，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木桌子旁边，他们正在那里喝汤。

丹尼尔和那位姑娘听到大厅的另一边吵吵嚷嚷的，在吧台旁边，坐着那个把“第一笔买卖”卖给丹尼尔的人。他很激动地说着话，旁边有几个朋友陪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把其他人撇下，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过大厅，一直走到丹尼尔的桌子前。他眼睛通红，走路歪歪扭扭，显然是喝多了。

“你偷了我的母马，混蛋。”他站在丹尼尔面前说。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

“我根本没偷。”他说。

他其中一个朋友也走了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他说，“我们下次再说吧。”

“不！”他把手臂抽出来，说，“这个混蛋偷了我的母马，然后偷偷让德国人的黑马配了种。”

“我什么也没有偷，那匹母马是付了钱的。”

“付的钱少得可怜！”

“那匹马病了，你要把它卖给屠宰场。”

“你知道那匹马能治好。”那个男人含混地说了一句。

“不，我只是希望能治好。”丹尼尔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拿起碗，喝了一口汤，说，“你回家吧，你喝多了。”

那个男人盯着丹尼尔看了几秒，他的眼睛因为酒精而充血，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棍。他转过脸，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酒瓶，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丹尼尔连抬起手的时间都没有，但是他记得当时的每个细节：那个男人用弯曲的手指拿起酒瓶，因为很用力，他的手指和手掌有些发白。那个酒瓶离开桌子，在桌面上留下一摊圆形的水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左腿向前跨了一步，他的面孔也因为用力和愤怒而变得扭曲，脸上那十几道皱纹像纸一样揉成一团。酒瓶里残留的泡沫向丹尼尔溅来，冰冷的玻璃打在了他的左眼上，玻璃碎片炸开，感觉就像一切都停止了，他看到一个魔幻的世界。然后一切陷入黑暗，他用手捂住了脸，那种刺痛感就像有一百根针在扎他。丹尼尔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药剂师女儿的尖叫声。

丹尼尔满脸是血，晕倒在地上。那个姑娘向丹尼尔扑了过去。那个男人的朋友把他拉了出去，他还在那里张牙舞爪，想继续闹下去，但已经没有那么嚣张了。

饭馆老板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按在了丹尼尔的脸上。

“把他带到我那里去。”药剂师的女儿说。

饭馆老板点点头，弯下身把丹尼尔抱了起来。

药剂师看到女儿和饭馆老板，还有一个受伤的男孩，有点不知所措。这些血迹和他女儿有什么关系，他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细想。

“过来，把他放在这里。”药剂师对饭馆老板说，他指着厨房旁边的门。

饭馆老板进到那道门里，把丹尼尔轻轻放到房间里的大床上。

“你去叫医生。”药剂师对饭馆老板说，他走近丹尼尔，想看得更仔细一些。饭馆老板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跑了出去。药剂师把丹尼尔的头小心地转过来，把那条盖在他脸上、沾满血的毛巾拿开。一道黑色的伤疤，很长，就像一张没牙的嘴那样张开着，从左边的眉毛一直延伸到腮帮子。

“你去店里拿消毒水、纱布、针和线，再拿两把消过毒的剪子，还有胶布。烧点儿热水。”药剂师吩咐女儿，他的目光没有从丹尼尔身上移开。

“他能治好吧？”女儿问。

“赶紧去。”父亲说。

女儿回来的时候，父亲正在用纱布和消毒水清理伤口。过了几分钟，医生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手里拿着包，走到床边。

“一道很长的伤口。”药剂师说。

医生把包放在床边，弯下腰看着丹尼尔。他把手放在丹尼尔的脸上，按了几下伤口，鲜血冒了出来，就像从河堤里溢出来的水一样。

“针线呢？”医生问。

“在这里。”药剂师说。

医生转过脸，看了一眼药剂师准备好的针线。

“好的。”他说。

一个小时以后，医生缝完了针，丹尼尔的脸上，缝了歪歪扭扭的一道。医生洗完手，又回到房间里，他抖了抖衣袖，准备穿上大衣。

“你给他打一针止疼药，让他休息一下。”他拿起包说。

药剂师点了点头，陪着医生到门口。当他回来时，他女儿还在那里看着丹尼尔，她眼睛肿着。

“你去睡觉吧。”她爸爸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五

丹尼尔用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打在脸上的那记猛拳。他用了更长的时间，来搞清楚自己身处何处。他合上眼睛，看到彩色的碎片在眼前闪烁，好像心脏就在他脸皮下跳动，要撕裂表面的皮肤跑出来似的。他把手放在脸上，感受到整个左边的脸都被纱布覆盖了。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酒瓶，还有那场像烟花一样爆发的玻璃雨，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试着回忆发生的其他事情、场景或者声音，想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把头转向窗子，一道泛着黄晕的浅蓝色光，已经开始在山的那头显露出来了，那些山的剪影，在天空的衬托下，像剪纸一样。他想这将会是一个艳阳天，他有点想笑，但只是轻轻微笑了一下，就感觉伤口像刀刺一样疼痛。

他从床上坐起来，手臂放在膝盖上，停了两分钟。他只是想让心脏不要在脸庞那里跳动，心要回到他的胸口里。他站起身来，从放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拿过裤子，穿上裤子和鞋子之后，他伸了伸腰，然后打开了门。

外面还很黑，过道空荡荡的，墙上挂着几幅画。在走廊左边有几扇关着的门。只有一扇房门是开着的：从那里可以隐约看到一张沙发扶手。在走廊右边，很明显是一间厨房，在厨房旁边，很明显是房子的大门。

丹尼尔用指尖摸了摸纱布，手在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向厨房走去。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很沉重，就好像每条腿都绑了十公斤的沙袋，脸上除了疼痛，他还感觉到非常痒，很难受。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彩色片在眼前旋转，真是该死。

他不紧不慢地穿过厨房，来到门前。他觉得自己很喜欢那个厨房，让他很有家的感觉。

“你应该休息一下。”他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走廊上，有一个人手放在口袋里，像一尊雕像那样站着，那是药剂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丹尼尔。

丹尼尔用了几秒钟，把事情的前后想清楚了，他一直看着那个站在房间门口的男人。

“我不能休息。”丹尼尔最后说，“但是，还是谢谢你。”

丹尼尔转身打开门，准备出去。

“我们应该聊聊。”药剂师说。

丹尼尔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我会回来的。”

药剂师点了点头。过了两秒钟，丹尼尔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幸运的是，他的枣红马就拴在门口。他打起精神，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抓着马肚绳，最后终于骑上马了。

他骑着马，到老潘其亚的房子里去。他没有办法睁开左边的眼睛，假如不是那些该死的色块，他会把另一只眼睛也闭上。枣红色马不紧不慢，把他驮往老潘其亚那里，早晨的阳光开始照亮田野，空气很清凉。丹尼尔又想起了哥哥的香烟，他想，这时候如果能抽上一根烟，那简直太完美了。就好像这样的清晨，还有枣红马鼻子呼出的气息，脸上的绷带，还有那只不想睁开的眼睛，都缺点儿什么似的，假如有一根香烟的话，就会使画面更加完整。丹尼尔想，事情总是这样，在生活中，总是会缺点儿什么，但是故事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此：该有的东西一直都在。

丹尼尔来到了老潘其亚那里，整栋房子还是一片寂静。他只听到不远处有戴胜鸟的叫声。已经是白天了，经过了黎明的寒冷，气温已经逐渐回升。枣红马刚刚踏上门口的鹅卵石地面，老潘其亚从门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身上穿着那件衬衣，衣襟很大，像裙子一样垂在他的肚子上。

“今天早上来得很早啊。”老潘其亚喝了一口热茶，说道。这时，他注意到丹尼尔眼睛上面的纱布、丹尼尔闭着的眼睛，紫色的药水布满了半张脸。

“天哪！小伙子，你干什么啦？”

老潘其亚急忙走上前，拉过枣红马的缰绳，看着丹尼尔很费力地下马。

“别问了。”丹尼尔说。

他把枣红马撇在前院，然后直奔马厩。

“昨天晚上，你什么都没听见吗？”他问老潘其亚。

“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了？”

“别问了。”

丹尼尔一直走到马厩，打开小栅栏门。马厩里，“第一笔买卖”躺在麦秆上，被人抹了脖子，躺在一摊血里，看起来都不像是它了，而是和真马一样大小的木偶，破碎不堪。脖子上那道巨大的伤口，至少有两拃长，就像是裂开的橡胶，但是那些血迹，让一切都显得非常真实。

“×！”丹尼尔说。他低下头，用一只手扶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闭着的眼睛上。

他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你想怎么办？”老潘其亚问。

“我不知道。”小伙子说，他一动不动，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一分钟，老潘其亚觉得丹尼尔好像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从马厩走了出去。他告诉老人他很快就回来，然后不紧不慢地骑上马走了。

六

丹尼尔回到家，进去之后，从架子上拿过步枪，在抽屉里找了两颗子弹，然后装了进去。他父亲看到他，问他想干什么。丹尼尔转过身，用他那只可以睁开的眼睛看着他说：

“爸爸，你不要担心。”

他父亲想着，有一天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自从他妻子死了之后，他感到很孤单，他看到两个孩子独自在田野里晃荡，他就预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丹尼尔身上。他觉得有一天，他会看到纳坦半死不活地回到家里，浑身是血，被人追赶。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另外一个儿子身上：这个儿子用自己的钱买了一匹马，而且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或者阻止丹尼尔做些什么。他觉得儿子似乎明白他的想法。然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儿子什么也不对他说，他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他想改变现状也没有意义。

“不要干蠢事。”父亲让他过去，说了一句。

“放心吧。”丹尼尔拖着身体出去了。他肚子很饿，他想晚点儿他要吃点儿东西。

丹尼尔到达买“第一笔买卖”的那个农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四周好像没有什么人，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困难。

丹尼尔让枣红马站在那栋浅红色房子前的空地上，步枪就搭在马的脖子上面。

几分钟之后，那个把“第一笔买卖”卖给他的男人出现了，他手里也拿着一把步枪，身后跟着三个罗圈腿、满脸皱纹的男人。三个人中有两个，就是大约两年前见证了那笔买卖的人。

他们几个人在那里待了几分钟，没有说话，都想搞清楚应该怎么办。

“你们想怎么办？”丹尼尔一动不动地说。

那个把“第一笔买卖”卖给丹尼尔的男人停了一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想这个场面，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另一个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和一件浅绿色的西装，灰白色的头发向后梳着，非常整齐，像是雕刻出来的一样，他下颌留了两道胡子，像尺子一样笔直。

“托尼诺。”那个男人说。

那个把“第一笔买卖”卖给丹尼尔的人忽然转过脸去，好像有点儿担心。

“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穿着衬衣和西装的男人问。

托尼诺，这就是他的名字，他又转过脸来，看着丹尼尔。

“这个小伙子偷了我们一匹马，先生。”穿西装的男人把眼睛从托尼诺身上移开，然后盯着丹尼尔，向前走了两步。

“是不是真的？”他问。

“不，先生，这不是真的。我是正常买的马，也付了钱的，先生。他们两个都可以作证。”丹尼尔说，用手指了指托尼诺身后的人。

那个穿西装的人转向那两个人。

“是真的吗？”他问。

“那匹马病了，他只是付了屠宰场的钱。但是他知道怎样把那匹马治好，却什么也没有说，然后，他偷偷让德国人的黑种马给那匹马配种，还生了一匹小马驹。他把我们都耍了。”托尼诺端着枪，咆哮道。

“先生，”丹尼尔说，“我只是怀疑那匹马能治好，但是我不能确信。假如治不好，我也一样会把它卖给屠宰场。这是我能买到一匹马的唯一办法，先生。幸运的是，我把它治好了，但是马是我买的，是付了钱的。”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转向托尼诺的两个同伴。

“是不是真的？”他又问道。

两个人中的一个有些羞怯地看着丹尼尔，说：

“他没有告诉我们，马可以治好。”

那位先生看起来有点烦了，又转过身来，看了丹尼尔几秒钟，没有说话，他在想该怎么办。

“至于德国人的种马，先生，那是真的：我是晚上去的，偷偷给母马配的种。但是一有机会，我就会补偿德国人的。你可以四处打听一下，先生，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那位先生看着脸上缠着绷带的男孩，还有托尼诺，以及他们手上的步枪，他觉得，还有一些事情他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那位先生好像在问所有人，“现在，问题在哪里？”

丹尼尔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说：

“先生，问题在于，我搭上了半张脸，还有那匹母马。”

“母马？”

“是的，先生。那匹母马在老潘其亚的马厩里被抹了脖子。我是一个诚实的人，先生，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我不想白费心血。”

那个头发花白的先生很严肃地看着他。

“你的脸呢？”

“这要问他了。”丹尼尔用下巴指着托尼诺。

那位先生转向托尼诺。

“怎么回事儿？”他说。

“他骗了我们。”托尼诺干巴巴地说。

那位先生看着丹尼尔的眼睛，他想：丹尼尔疲惫的样子，他闭着的眼睛，那个绷带，还有放在马脖子上的步枪，有某种浪漫的气息。

“托尼诺，”那位先生说，“你去下面，把我们的母马牵过来。”

托尼诺转过头，很迷惑地看着他。

“快去！”他说。

托尼诺又看了他几秒，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摇了摇头，绕着房子走了。

过了几分钟，他手里牵着一匹很高大的灰色马。

“把马给他。”托尼诺走过来时，那位先生说。

托尼诺一直走到丹尼尔旁边，把缰绳递给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是一匹好母马。”那位先生说，“我现在跟德国人打声招呼，你看吧，你想给母马配几次种都行。”

“谢谢，先生。”

那位先生严肃地点点头，然后回过头去看托尼诺。

“把步枪给我。”他说。

托尼诺向前走了三步，把步枪递给了他。

“现在，托尼诺，我给你一刻钟时间，收拾你的东西，赶紧滚蛋。”

托尼诺很失措地看着那位先生。

“但是，先生。”

“去你妈的先生。我付钱给你，让你照料我的马。你把一匹好马卖了肉的价钱，你不知道那匹马可以治好。你刚刚又让我失去了一匹最好的母马，来补偿你欠的债。还不用说你对这个男孩和他的马做的事情。一刻钟以后，我来找你。我如果再看见你，或者在这附近看见你，我发誓，我会用枪打断你的腿。”

丹尼尔想，他不愿意待在那里看到那样的情景，那不是他的事情。就这样，他告别了那位先生，让马掉头，回家去了。

“再见。”那位先生严肃地说，眼睛没有从托尼诺身上移开。

七

纳坦再次回来的时候，丹尼尔脸上的紫色伤痕，已经只剩下一点蓝色和黄色的印子。幸好那只眼睛没事儿，能睁开，丹尼尔还是把绷带缠在脸上，想盖住那道难看的缝线。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

那是一个午后，丹尼尔快要梳理完他的枣红马。

纳坦走了过来，把栗色马拴到围栏上，开始卸马鞍。

“嘿。”他说。

“嘿。”他听见丹尼尔打招呼，并看到他缠着绷带、挂了花的脸从马后面探了出来。

纳坦感觉好像有一只手在蹂躏着他的胃。

“×！发生了什么事情？”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继续给马梳毛。

“没什么事儿，纳坦，你不要担心。”

“告诉我谁干的。”

“没什么。算了吧。”

一种发麻的感觉从纳坦的胃里升起，一直传递到手臂上。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算了，纳坦，这不是你的事儿。”

纳坦想了想，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说。然后他坐在木栅栏上，开始卷一根烟。

“疼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丹尼尔微笑了一下。

“不疼了。”他说。

“你让我看一下。”

丹尼尔放下手中的刷子，靠近围栏，不紧不慢地把绷带从脸上拿开。他站在纳坦的面前，头轻轻偏向闭着眼睛的那边。

“×！”纳坦说。

一道淡红色的伤疤沿着脸下来，周围有黑色的线。

“我可以摸一下吗？”纳坦用一只手靠近说。

丹尼尔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纳坦用手指很轻柔地靠近，轻轻地摸了一下那道伤疤，就像一个巨人用手指掠过一条土路。

那道伤疤好像在说话，在讲故事。

“×！”纳坦把手指拿开，欣赏了一会儿那道伤疤。

“很漂亮，对吧？”丹尼尔说。

纳坦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丹尼尔和往常一样，黎明就起身，去老潘其亚那里干活。大概半早上的时候，纳坦骑着他的栗色马来了。丹尼尔正要把马都拉出来，清理马厩。

“嘿。”纳坦说。

“嘿。”丹尼尔答应了一声。

“我想再出去转转。”

丹尼尔停下来，看着他，有点不安，因为哥哥出门前，从来都不来给他打招呼。

“啊，”丹尼尔看着哥哥的眼睛说，“好的。”

“那匹母马呢？”纳坦用下巴指了指那匹灰色的新母马，问道。

丹尼尔转过头看着母马。

“这是他们赔的，代替‘第一笔买卖’。”

“‘第一笔买卖’呢？”

“‘第一笔买卖’死了。”

“哦。”纳坦说，“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这匹叫‘代替品’。”丹尼尔拍了拍母马的脖子说。

纳坦笑了一下。

“好吧。”他说，“我走了。”

丹尼尔点了点头。

“早日见。”

纳坦也点了点头。

“是的，早日见。”他说。过了几秒钟，他让栗色马掉头，慢慢走了。

丹尼尔看着哥哥离开，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觉得，这次哥哥可能要比平时离开更长时间。

猴子

一

电话响时，尼科正在玩桌上足球。他在等经纪人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在等待的时候，他想着下午要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于是，他从衣柜的最里面拿出了那个绿色的旧盒子，那是姐姐在几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尼科从来都没有学会玩桌上足球，他从小都很羡慕那些小伙伴，他们能在一张木板上，低头玩一个下午，第二天他们到学校时，会谈论起他们在巴西马拉卡纳运动场参加的决赛。

现在，面对这个绿色的盒子、胶合板架子，还有这些卡在活动机关里的小人儿，他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嫉妒，这种感觉和他在“巴利拉”桌上足球台前是一样的。他一直在想：假如一个人不会玩简易触摸足球，还有“巴利拉”桌上足球，那他就不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而这种情结会跟随他一辈子。

姐姐把简易触摸足球送给他的时候，尼科马上想到的是：这个礼物暗含着某种深意。他又想，管他呢，他打算尽早学会玩这个游戏。然而，那个盒子还是一直放在衣柜的深处。从根本上来说，一个人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这很难改变。那天下午，他觉得是一个重新实现儿时愿望的机会。尼科很随意地走向那张放电话的小桌子，眼睛看着触摸足球游戏的垫布，还有那些五颜六色、肌肉发达的球员。

“喂，安吉拉吗？”

“你好，尼科，我是玛利亚。”

“你不是安吉拉吗？”

“不是，我是玛利亚。”

“见鬼，我真希望你是安吉拉。”

“好吧，我很遗憾。假如你愿意，我可以假装是她，但是我不认识她。她是谁？”

“我的经纪人。我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我很遗憾，我不是她。”

“是啊，我也觉得很遗憾。”

尼科想了一会儿。

“对不起，你是哪个玛利亚？”

在电话的另一端，尼科听见一阵笑声，但是笑声并不欢快。

“皮耶罗的姐姐。”

“皮耶罗的姐姐？”

“是的，你还记得皮耶罗吗？他是你朋友呀。”

“是的，当然啦，只是……算了。他怎么样了？”

尼科第一次见到玛利亚的时候，她正躺在花园里一张藤编的小沙发上。她当时身上穿着一条很轻盈的黄色裙子，在微风中轻轻飞舞，头上戴着一顶非常宽大的草帽，遮住了她的脸，挡住了太阳。她好像是菲茨杰拉德的小说里的人物，手里拿着一本简装版小说，书很厚。尼科一下子就爱上她了，此后很多年玛利亚都是他的梦中情人。就像每个男孩在青春期，或早或晚都会碰到一个神秘的、无法拥有的女人。

“还不错。”玛利亚说，“你呢？”

“嗯，也挺好。你知道……”

“当然。”玛利亚说，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实际上，尼科有点儿怀疑：他那种超现实的生活，周围那些奇奇怪怪的朋友，还有那种光怪陆离的生活，她真的知道吗？但是实际上，大家都只是这么说说而已。

“工作怎么样了？”玛利亚问。有些人在说到“工作”这个词时，会用一种很特殊的方式，会稍微改变一下节奏，用很难察觉的变音，让这个词听起来很可笑。

“可以说不错。我正在等经纪人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总之，事情在向前发展。”

“你的工作应该挺有意思的。”

“算不上，”尼科说，“不过总的来说，比在煤矿上工作要好一点。”

玛利亚又笑了一下，尼科也笑了，两个人都没说话，让那种心照不宣的俗套感过去。

“你听我说，尼科。我需要和你谈一下我弟弟的事情。”

“当然，你说吧，他又失踪了吗？我没有见到他，我们已经至少有一个半月没有通过电话了。我听说你们一起去度假了。”

“是的……不……是这样……你听我说，皮耶罗做起猴子来了。”

“他做起什么来了？”

“猴子。”

“猴子吗？什么意思？我没懂。”

“今年夏天的时候，他忽然间趴到地上，开始和猴子一样吱吱叫。开始的时候，大家觉得很好玩，像是游戏一样。但是后来，他就一直没停下来。”

尼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眼前，浮现出皮耶罗花花绿绿的怪异形象，又浮现了一系列猴子的形象，这两样东西好像很难交融在一起。

“尼科，你在听吗？”

“是的，但是……”

“是的，我知道。”玛利亚说。

尼科又沉默了几秒钟。

“我很难想象这件事。”

“是呀，我知道。”

玛利亚没有意识到：尼科觉得和她通电话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皮耶罗的事情反倒没有让他觉得很奇怪。就好像那件关于猴子的事情，已经马上镶进了一个超现实、戏剧性的区域，可不可信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

“我想，你可以过来看看他。”

尼科一下子坐在沙发上，差点儿笑出声来。

“尼科，你还在吗？”

“在呢。”尼科强忍住了笑，说道。一想到要去看他那个扮演猴子的朋友，这时候，他只觉得很好笑，加上他姐姐严肃的语气，就更加好笑了。

“我先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一下，一有空我就过来。”他说。

“太好了，我们等你。”

尼科把电话挂上，然后待在那里，盯着话筒看了一会儿。几分钟后，他从沙发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过一支橙色的、啃得不像样的旧铅笔，他通常用这支铅笔画画儿。他把铅笔横着叼在嘴上，然后用目光搜寻整个房间，他心事重重。他眼睛里看到的每样东西，都好像和皮耶罗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联。

有些人和你相处很长时间之后，他们会进入你的世界里，通过某种方式成为你的一部分，影响着你所做的事情。尽管你可能和这个人已经很少见面了，但是他们的影响依然存在。就好像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朋友皮耶罗，现在他们已经几乎不见面了，不管尼科愿不愿意，那位不安分的朋友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尼科的眼睛又回到电话上，他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喂。”

“你好，安吉拉，我是尼科。”

“你好，尼科。”

“有什么消息吗？”

“尼科，你半个小时前刚给我打了电话。”

“是的，我知道。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没什么消息。”

“‘星星电影’公司那边也没有消息吗？”

“你还在等其他消息吗？”

“没有，可以说没有。”

“好吧，那还没有消息，‘星星电影’公司也没有消息。你想每半个小时就给我打一个电话，一直到有消息出来吗？我想告诉你，估计还得几天呢。”

尼科想象着：安吉拉坐在她的皮沙发上，舒舒服服待在她那位于台伯河岸上的漂亮办公室里。他想象她把听筒放在肩膀上，她说话时，时不时会发出不耐烦的声息，做出一些讽刺的表情，尤其当她秘书在场的时候。安吉拉并不是一个和蔼和亲的人，但是她的辛辣刻薄中，有一种尼科无法缺少的东西。她是一个肥胖的女人，子宫里面全是水泥，在她生命的某个时刻，她决定：做一笔好买卖，要比和男人睡觉好得多。她是那些成功地自我解放的女人中的一个，她们不会做饭，也不会读书，但是她们会系着爱马仕丝巾出门，她们通过阅读星期天的《二十四小时太阳报》上的文化专栏提升自我。实际上，尼科不用和她上床，安吉拉也会尽一切努力，让他赚大钱，因此，她的子宫里全是水泥，她把生意放在首位，这并不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

“不，你听我说，我想告诉你，我这个周末要回家一趟，你觉得这会是个问题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问，这个城市会不会想念你？”

“安吉拉，拜托了……我说的是‘星星电影’。”

“好像手机已经发明出来了吧，没有人告诉你吗？”

“你知道的，我没有手机。”

“或许是时候，该买一部了。”

“我觉得现在还不需要，但是我会考虑的。”

“好的，恭喜，欢迎你来到二十一世纪。”

尼科在那里，咬了咬他的铅笔。

“你知道，我要去看一个朋友，他扮起猴子来了。”

尼科在想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但是他觉得很好奇，想知道这句话能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啊！玩得愉快。”安吉拉说。

“就这些吗？”

“‘就这些吗’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我要去看一个朋友，他扮起猴子来了。”

“是的，我明白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哈！说实在的，这事儿和我没什么关系。”

“但是，他真的在扮猴子，吱吱乱叫，其他表现也和猴子一样。”

“尼科，我很荣幸，但是……”

“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呢？”

“你想说什么？”

“假如你的朋友扮起猴子来，你会怎么做呢？”

“尼科，我不知道。我是你的经纪人，不是你的心理分析师。”

“但是，关于这件事情，你总有个人的意见吧，见鬼！”

“尼科，别大声嚷嚷。”

“对不起。”

“算了吧。”

沉默。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的朋友。那个扮猴子的朋友。”

“尼科，我不知道。我们的对话已经变得超现实了，我讨厌这种超现实的对话。因此我才做了经纪人。”

“那你就这样蒙混过去。”

“怎么蒙混过去？”

“你的朋友开始扮起猴子来，你能想到的最聪明的话，就是‘我讨厌超现实的对话’？”

“不，我是说给你听的，我没有任何朋友变成猴子。”

“是的，但是……”

“尼科，你抽根大麻吧，大家都说很管用。现在，对不起，我有事情要做，我得走了，我得撑着这个烂摊子。你要好好的。”然后她挂上了电话。

尼科在那里，盯着话筒看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挂上电话。他想起在电影里，人们总是连招呼都不打就挂上电话，他一直觉得这种做法非常不礼貌。实际上，这一点儿也不好，尤其是你的经纪人这么做的时候，更让人觉得糟糕。尼科认识其他一些有经纪人的人，在谈起他们的经纪人时，就好像在谈论朋友。尼科想，他的经纪人有所保留，并没有对他敞开心扉，这是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还有，安吉拉在他的面前，总是有一种母性的骄傲。尼科心里琢磨了一下，最后他确认，这样对他来说更好，他并不希望和经纪人建立一种虚伪的朋友关系。

尼科从嘴上拿下铅笔，又想了想皮耶罗和猴子的事情。他想着在这样一个消息面前，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他刚才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欣喜，他想着应不应该这样。他在想，自己是应该表现出担心，还是遗憾，或者说应该感觉到沉重。他经常想，他在生活中面对这样的戏剧性事件，或者是类似的变故，他的反应正不正常。在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很好奇，很愉快，几乎很欣喜，对这件事情充满兴趣，因为这件事，无论如何会为他平淡的生活添加一丝色彩。

忽然之间，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需要，想回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想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让他吃惊的事情。他又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

“你好。”

“你好。”

“你好吗？”

“很好，说吧，什么事儿。”

“我就是想打电话给你，想知道你怎么样了。”尼科绕了一个弯子，说。

“啊，我和一个小时前差不多。有什么事儿吗，亲爱的？”

“没事儿，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就这些吗？”

“是的，差不多。”

“什么事情出了问题？”

“不，没事儿，就是我今天应该回家一趟。”

“怎么？”

“我得回家……”

“是的，我知道了，但是你得说理由啊。”

“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原因。”

“啊，是吗？什么原因？”

“我的一个朋友开始扮起猴子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我听过的最白痴的借口，我告诉你，你的想象力已经不能和刚开始一样让我发笑了。”

尼科把话筒从耳朵上拿开一点点，看着天花板。

“我向你发誓，我说的是真的。”然后他说，“他姐姐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这个朋友是谁呢？”

“他叫皮耶罗。”

“为什么每次我们要出去过周末时，你的这个朋友、那个朋友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我有很多朋友。”

“别犯浑，尼科。”

尼科眨了眨眼睛，想尽量保持平静。

“无论如何，这个朋友，我一定和你说起过。”

“就是那个扮起猴子的朋友？我不记得你说过，如果说过，我会记得的。”

“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扮猴子。他是今年夏天才开始的。”

“你这个朋友，开始是做什么的呢？”

“你想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是的。”

“为什么？”

“尼科，你不要让我发火。”

“他什么都干过。”

“我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这个朋友，你都没办法很快说出他的一个比较可信的职业。我对你说过，扯谎会让我冒火。”

“我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谎。”

“这是你说的。”

这真是件折磨人心的事情。想了想，尼科根本想不起来这个关于扯谎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只知道，他那个非常大度、善解人意而且幽默风趣的女朋友，忽然间就变得疑心很重，对尼科所说的话表示怀疑。她确信他在说谎。一开始，尼科想，这可能是阶段性的，她可能觉得压力很大，只是需要发泄一下。然后，她还是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后来，尼科试着真的说了一些谎，还挺奏效的。

然而，那天他想诚实一点。

“就是那个朋友，他才华横溢，除了干其他事儿，他还画画。”

“啊，就是爸爸死了，到处惹事的那个？”

“是的，就是他。你看，你记起来了吧？”

“我还是不相信，你说的这个朋友的事。”

尼科把听筒放在了他的大腿上，看着房间的另一边，就好像那里有一个人似的，他有些不知所措。有时候，面对这些怀疑和不信任，他会感觉到一点温柔和关切。但是那时候情况不一样，就皮耶罗扮猴子的事情，那时候他只想对着他女朋友干脆地笑两声，然后挂上电话，坐上第一趟火车回家。

“你听我说，贾达，我们别胡扯了。”尼科说，“有什么事情让你不爽？现在我不想开玩笑，我们要开诚布公，为什么你要那样指责我？”

“因为每次我们要一起做一件愉快的事情，想弥合我们之间的关系时，你总是有无法推掉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们需要弥合我们的关系。”

“对不起，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去那不勒斯干什么？”

“也许要在天冷之前，在海边过一个周末？”

“我想说事情并不是这样。”

“啊，很明显，有些事情我蒙在鼓里。”

“对不起，你没有注意到，我这几天特别柔情蜜意？”

“是啊，事实上，你就是变温柔了。我在想，那个今天早上把咖啡端到我的床前的女人去哪里了，你能不能叫她来接电话？她应该就在你那里。”

“尼科，别犯浑。”

“贾达，我不会跟你去那不勒斯。我不知道你的不满、那不勒斯、你的柔情蜜意，这和我们必须弥合情感，到底有什么联系。”

“尼科，你想想，为什么这几天我对你态度那么好？”

“我想象一下，一个正常的回答可能就是‘就这样，我就是想温柔一点’，这个答案说不过去，对不对？”

“不，我想是说不通。”

尼科眨了眨眼睛，他觉得很累。他本来想把话筒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出去，连大门都不关。

“那么，你跟我说说，因为我想象不出来。”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对你非常好，是想推动一下我们的关系。”

尼科还在想她提到的情感危机：贾达忽然的温柔和他们在那不勒斯过周末之间的联系，忽然间他觉得自己无意参加了一场演出，一场他所不知道的演出。他等了几秒钟，用手指摸了摸紧闭着的眼睛。

“对不起，贾达。”他最后说，“你们女人，就是这样让自己纠结死的。”

“去你妈的，尼科。”

在十几分钟里，尼科第二次被人挂了电话。然而，这一次他有种非常天真的满足感。

尼科不紧不慢地把听筒挂上，他有点儿心事重重，想着他应该怎么对待皮耶罗的事情。这件事情已经给他和经纪人、女朋友的关系都造成了麻烦，他是不是应该觉得愤怒，或者说，他是不是应该感谢皮耶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他今天的生活增添了一丝光彩。他想为什么贾达会那么出奇愤怒，就因为猴子的事情，还有那不勒斯的周末旅行？他在想，那是不是内分泌失调造成的结果，或者说是女人那些特有的问题，比如说更年期综合征发作？

他转过脸，从桌子上拿过通讯录，翻了一下，把话筒放在肩膀上，拨了一个新号码。

“这里是医疗所，晚上好。”

“您好，医生在吗？请让她接电话。”

“您是谁啊？”

“她的一位前任。”

“当然，请等一下。”

尼科觉得很满意，说自己是女医生的前任，这让他洋洋得意。过了十几秒，他听到那边有人接了电话。

“喂。”

“你好，齐娅拉，我是尼科。”

“你好，尼科。你觉得打电话到工作场合，然后介绍自己是我某个前任，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不合适，但我是第一次这样说，我得说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以后我会经常这样做。”

“好主意。你怎么样了？”

“还不错。齐娅拉，你听我说：一位三十岁的女性，有没有可能提前进入更年期，忽然发病呢？”

“尼科，首先，更年期就没有忽然发病这一说；其次，我得说，三十岁出现更年期症状，基本没有可能。你为什么问这个？”

“哦，我只是想知道。你听我说，还有那次我们一起去巴黎，我们一起去旅行，是不是因为我们要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我们去，是因为我们想去参观欧洲迪斯尼乐园。”

“就这些吗？”

“是的，就这些。”

就这样，尼科觉得，这些话里有罗西尼电影的感觉，还存在会说这些话的女人吗？

“齐娅拉，”尼科说，“我们俩是怎么分手的？”

“尼科，是因为你找别人了。”

“嗯，是真的，我很遗憾。”

“你不要担心，我也找了别人。”

“啊，太好了。过得怎么样？”

“还不赖，现在他已经成了我的丈夫，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这时候，尼科有点儿嫉妒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他想象着自己在那幅动人的家庭画面里的情景。然后他又想：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去找了另一个女人？其他事情他都想不起来了。

“真的吗？”尼科说，“太棒了！我想我们要复合，想都别想。”

齐娅拉笑了一下。

“是呀，我想没有可能了。但是，你要来我们家吃晚饭，我会很高兴。”

“我会考虑的。”

沉默。

“你和女朋友出问题了吗？”齐娅拉问。

“是的，不仅仅是和她。我的一个朋友开始扮起猴子来。”

“怎样？”

“我的一个朋友开始扮起猴子来。”

“什么意思？”

“就是他开始吱吱乱叫，像猴子一样，我想他是疯了。”

“×。”齐娅拉说。尼科听见她在向一个人道歉，让那人等一下。

“尼科，我很遗憾。”齐娅拉接着说。

“是的，我知道，这件事情很糟糕。但是，谁知道呢，可能这样他自己会觉得好一些。”

“是的，可能是。”齐娅拉不太确信地说。

“尼科，对不起，我得挂了：我正在出诊。”

“你是说，我们说话的时候，你正对着一个病人的屁股？”

“是的。”

“你的职业真棒。她身材怎么样？”

“再见，尼科。”

“再见，齐娅拉，好好的。”

挂上电话的时候，尼科觉得齐娅拉在笑。让一个女人笑，真是一种不错的感觉。

二

尼科坐上火车，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餐吧，面前摆着一杯啤酒，眼睛看着外面的树木、小山、隧道和铁路旁边的道路。他尽量什么也不想，不去想安吉拉，不去想他正在等待的“星星电影”的电话，不去想假如那个电话不打过来的话，他怎么付水电费和房租，也不去想贾达、那不勒斯的周末、早上贾达端到他床前的咖啡，还有她最后说的“滚蛋”。他控制自己，尤其是不去想皮耶罗，他不想破坏那个奇怪但是很具体的场景——假如一切都是真的，他不想用自己那些生锈的、没用的影像来干扰那个场景。

到达目的地之后，他马上就坐上遇到的第一辆出租车，他把皮耶罗家的地址给了出租车司机。

“那是您家吗？”他们刚一出发，出租车司机就问。

尼科把目光从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收回来，从后视镜里看着出租车司机。

“对不起，你说什么？”尼科问。

“这个地址，是您家的吗？”

“不是，”尼科说，“是我朋友家。”

出租车师傅点头，然后通过镜子看了一眼尼科。

“真遗憾，”他说，“那是一个很棒的地方。”

尼科笑了一声。

“是啊，真是遗憾。”尼科说。从根本上来说，基于现在的状况，他并不确信那真的遗憾，但他还是那么说了一句。

“他扮起猴子来了。”然后尼科说。

出租车司机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司机的眼睛是黑色的，眼窝很深，眼周有十几道很深的皱纹，他一生中应该没少笑。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出租车司机问。

“我的朋友，他今年夏天扮起猴子来，后来一直都没停。我正要去看看他，看能不能解决问题。”尼科说。

出租车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现在的人啊，总是异想天开，编造各种各样的理由。”过了一会儿，出租车司机说。

尼科看了他一眼，在想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几乎就要开口询问了，但是他又想，事情该是怎样就怎样吧。另外，他也不想说话。他又开始看窗外。出租车离开了市里，向小山丘驰去，午后暗淡的阳光，给周围的一切涂上了一层忧伤、压抑的色彩，像有些电影的最后结局。

当他们来到栅栏门前，出租车司机问要不要把他送到房子前。尼科说不需要，他付了钱，说了谢谢，然后下车了。他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看着出租车司机在一个宽阔的地方掉头，然后沿着一条很窄的柏油路下山了，路两边是别墅花园的石头墙。

尼科转过身，看着皮耶罗家别墅的巨大栅栏。他想起了他第一次进去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男孩，那种感觉，就像进入了一个神奇、迷人的地方。

他靠近栅栏，按了下那个铜质的门铃，门铃上面有一个没有写名字的牌子。过了至少一分钟，他才听到门铃对讲机刺刺拉拉响了起来，有人问：“谁？”

尼科听出来，那是玛利亚的声音。

“我是尼科。”尼科低着头，对着门铃说。刚才他感到的那种孩童般的狂喜好像一点点消散了，当他的食指按到那个铜质门铃上时，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啊，太好了！进来吧！”对讲机还是在嘶嘶叫。

那道巨大的栅栏门抖动着，然后开始打开。

尼科想，看到一个私家花园的大栅栏门打开，总是有一种神奇的、了不起的感觉。

尼科来到小路的尽头，玛利亚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她站在深色的木头门前。尼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来这栋别墅了，也许有好几年了，他在想，怎么可能每次来，都会觉得这栋别墅变大了呢。

玛利亚比他记忆中的还要漂亮。她穿着一条深色的麻布裤子，那条裤子穿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太宽松。她光着脚，上身很简单地穿了一件白衬衣，腰上打了个结，袖子是挽起来的。她衬衣上面的几个扣子没扣，能隐约看到乳房的形状，黑色的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很精神。

“你好。”尼科说，他在入口的石头台阶前停了一会儿。

“你好。”玛利亚回应了一句，那时候，尼科感觉到她对自己挤了挤眼睛。

尼科心想：为什么有的人看起来总是那么优雅和迷人，他们本应该显得懒散才对。他在想，他们是不是上了一门特殊的课程，或者那只是遗传的缘故，没有别的。

尼科走上台阶，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了玛利亚，他意识到，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在他和皮耶罗二十多年的交情中，那是他姐姐第一次距离他一米之内。

“你看起来很精神。”他们拥抱完毕，玛利亚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道。

“你也一样。”尼科微笑着说。玛利亚微笑了一下，但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她转身进了房子。

“谢谢你这么快赶过来。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谁知道呢，可能你……”

“别说这些客气话。”尼科说。他本来应该说一些更聪明的话，但是在那时候，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只想到皮耶罗那里去，然后亲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在哪里？”尼科问。

玛利亚转过身，看了他一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他在上面。”她说，“我妈妈说她想见见你。”

尼科一点也不想见皮耶罗的妈妈，特别是在这种时刻。

“当然。”他说，“我也想见见她。”

玛利亚又尴尬地微笑了一下，她忽然转过身，用脚尖走路，向客厅走去。

红色的夕阳从落地窗户照进来，给大客厅涂上光彩，大厅里有很多彩色的抽象派油画，还有很多皮沙发。

整个大厅都笼罩在一种橙黄色的光芒里，这和客厅的装修非常不协调，也让这个会面更加难堪。在客厅中间，皮耶罗的妈妈坐在一张大沙发上，她靠在扶手上，正在那里缝着什么东西。

“尼科拉，亲爱的！”她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让我亲一下。”

尼科尽可能地微笑，向她走去。

“你好，米里亚姆。”他走到她跟前，说。

皮耶罗的妈妈伸出手，把尼科的脸揽过来，亲了一口。

“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皮耶罗一定会高兴得要命。”她瞪大了眼睛，好像要弄明白他的心事。

“也顺路，我正好经过这里。”尼科说。

皮耶罗的妈妈点了点头，微笑着，非常愉快。

“你能过来，真是太好了！你最近怎么样？你还是在剧院工作吧？”

尼科从来都没有在剧院里工作过。

“当然。工作再辛苦，但总得有人干。”尼科说。他一直都梦想说那句话，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在这个情景下，好像说什么都可以。

皮耶罗的妈妈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脸蛋，然后转过身对着玛利亚。

“这小子还是那么可爱！”她说，然后又转过脸来，看着尼科，“你一直都是……”

“灯光师！”尼科说。

“真棒啊！你听见了吗，玛利亚？”

尼科点了点头，抿了抿嘴。玛利亚看着她妈妈，皱了皱眉头。

皮耶罗的妈妈继续微笑着，看着尼科。尼科一直在点头，玛利亚一会儿看她妈妈，一会儿看尼科。最后，尼科看了一眼房间，说：

“一切还是老样子，嗯？”

“是呀！”皮耶罗妈妈的声调忽然变得很高，“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玛利亚把一只手放在她妈妈的手臂上。

“真是美好的时刻。”她妈妈放低了声音说。

尼科在想，米里亚姆心里是不是也在想她把尼科从家里赶了出去的事情，她用一个扫把轮他，禁止皮耶罗和他见面。

“是呀，”尼科说，“美好的时刻。”

然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想去看看皮耶罗，”尼科对玛利亚说，“你们看可以吗？”

“当然啦！”米里亚姆说，“玛利亚，你陪他去？他见到你，不知道要多高兴。”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尼科。

对于尼科来说，他有点儿怀疑，也许这一切都是一场玩笑。当玛利亚把他从客厅里带出来，他有一种冲动，就是想看看四周有没有一些隐秘的摄像头，还有一些虚设的镜子。

玛利亚带着他走到那个宽阔的入口，然后走上那些深色的木头台阶，走了几个台阶之后，她的头偏向一边。

“你知道，她还不能接受这个事情。”她说。

尼科看了她几秒，什么也没有说。他在想，在这个神奇的身体里，到底有没有灵魂。

“当然。”他说。

在台阶的尽头，玛利亚向右转，在一道长长的走廊里，她停在了皮耶罗的房间门口，就是尼科在里面睡过几十次的房间。

“我们到了。”玛利亚说，她把手放在那个深色的钢质门把手上。尼科看着玛利亚，他有一点点担心和尴尬，她微笑了一下作为回应。玛利亚轻轻地敲了一下木门，把门打开了。

“皮耶罗？”她轻轻地说，“有人来看你了，你快来看：是尼科。”

门上还贴着一些画报，是Kiss和Depeche Mode两个乐队的宣传画。门开了，里面是奶油色的地毯，还有一张单人床，深色的木头书架，上面堆满了碟片、书籍还有其他玩意儿，房间最里面是一扇大窗户，窗户外面是一个小阳台。

他就在那里，在床后面，在窗户面前，被窗外的夕阳照亮。从门这边只能看到一个背光的影子，他蜷缩着躺在地上，正在那里玩地板上的东西。皮耶罗的脸转向尼科和玛利亚，他的嘴向前伸了出来，噘成一个圆形，他摇晃着脑袋，嘟囔了两三声，他的脸整个皱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来，拍了两下额头，当他的目光又回到地板上，他的身体在轻轻地左右摇晃。

尼科很严肃，他从远处看了这位老朋友几分钟。

“嘿。”尼科最后说。

玛利亚看着尼科，她几乎都要哭了，尼科向前走了几步，进到房间里。

尼科经过那张床，靠近皮耶罗。他赤身裸体，蜷缩在床边，在那里玩一堆开心果壳，真像一只猴子。皮耶罗抬起眼睛，忽然间张开嘴，露出了所有牙齿，又马上低下头，嘟囔了几声，把两根手指伸到开心果壳堆里。

“你好，皮耶罗。”尼科又说。

皮耶罗抬起头，用那种怪异的方式微笑了一下，又低下了头。最后，他用胳膊和腿撑地，肩膀碰到了尼科的腿，又回到原处，在果壳面前，嘟嘟囔囔。

“可能让你们单独待一会儿比较好。”玛利亚在门边说。

尼科转过脸来，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忧伤，嘴唇上带着一丝尴尬的微笑。

“好的。”尼科说，“可能这样好一些。”

玛利亚从房间里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尼科看着她消失，然后又盯着门，看了几秒钟。他回过头看皮耶罗，他的朋友正用那些果壳在堆一个什么东西。

他们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皮耶罗在伦敦出差，他让尼科去伦敦找他。

“现在不行。”尼科当时是这么说的，“你回意大利来吧。”

“×，尼科，我真想回去。我想回意大利，什么也不想，先玩上几天。为什么我们不离开呢？”

尼科这时候想笑出声来。

“皮耶罗，从十二岁开始，你就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你他妈到底想去哪儿呢？”他是这么回答的。

“好吧，我也不知道。随便去哪里，比如说去澳大利亚。”

“你变成基佬了吗？”

“还没有，但我正想着呢，为什么？”

“因为这种话一般是说给一个女人的，我才不会为你捡肥皂！”

皮耶罗笑了一下。

“那也不赖嘛。”他说。

“什么，我的屁股？”

“不赖。不，我说的是抛下一切，然后离开。”

尼科想了一下。

“我们非得去澳大利亚，才能抛开一切吗？”

这时候，皮耶罗也想了一下。

“不，可能不行。但是，那里要酷一些。”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海浪。”

“那又能怎样？”

“可以冲浪啊。”

“皮耶罗，你不会冲浪。”

“我知道，总可以学的。”

“去你的。”尼科说。

“因为那里人很少。”

“好吧，这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可以说，最好的理由。”

“是的，最好的。”

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尼科？”皮耶罗又接着说。

“说吧。”

“你觉得，我们的梦都去哪儿了呢？”

“梦？什么梦？”

“我不知道，总会有一些梦。”

“我梦想有一辆四驱的‘熊猫’[1]。”

“然后呢？”

“我现在有一辆四驱的‘熊猫’。”

皮耶罗笑了一下，但不是很肯定。他们又沉默下来。

“嗯。”他最后说。

“皮耶罗，”尼科说，“我们的梦，被那些比我们来得早的人粉碎了。”

皮耶罗沉默了几秒钟。

“可能，我们应该生活在六十年代。”他说。

“是啊，现在我们会失望。最好这样，我们生来就失望，就这样。”

“嗯。”皮耶罗又说。

“皮耶罗。”尼科说。

“说吧。”

“我觉得你应该吃个三明治。”

“可能是吧。”皮耶罗说。

尼科坐在皮耶罗边上，背靠着床。过了几秒，皮耶罗又叽咕了一下，把一些果壳推到尼科跟前。尼科用一只手抚摸着那些果壳，低下头，想看着朋友的眼睛。皮耶罗把嘴唇噘起来，用手拍了两下额头，摇晃着身子，把四个果壳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排。

尼科看到他的面孔皱了起来，便嘀咕了一声，把两个果壳放在皮耶罗前面，跟刚才的一排垂直，好像要重新摆一排。皮耶罗嘀咕了一下，用手拍了拍额头，用腿支撑着身体，伸手拿了另外两个果壳，排成一排。最后，他摆出了一个四方形。

他们这样持续玩了很长时间，皮耶罗放一个果壳，尼科在旁边也放一个，然后皮耶罗又摆一个，直到后来摆出一个造型：一颗星星、一个圆圈，或者其他的形状。他们一直这么玩，直到完成那幅奇异的果壳图画。最后，皮耶罗嘀咕了几声，用手拍拍额头，用那种猴子的方式微笑，整个脸都皱成一团，露出全部牙齿。有几次，他把头靠在尼科的肩膀上。上一次他这么做是十几年前，他们从一个酒吧里出来时，他完全醉了，开玩笑说让尼科带他回家。

这样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尼科把一只手放在皮耶罗赤裸的肩膀上，说他该走了。皮耶罗没有抬头，他用手挠着耳朵后面，嘀咕了几声，声音很小。尼科在那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了皮耶罗几秒。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站了起来。

他出房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皮耶罗，他的手还在门把手上。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灯光让这一切显得更加荒谬。

尼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玛利亚正坐在楼梯的尽头。

“怎么样？”当尼科走近时她问。她抬起头看着他，并没有站起身。“你觉得他怎么样？”

尼科把手放在口袋里，慢慢走下两个台阶。

“嗯，”他说，“他在扮猴子。”

玛利亚盯着他，没有说话，好像有点儿失望。

“是的，但是……”

“我不知道，玛利亚。”尼科说，“我真的不知道。上一次我和他通话的时候，他诅咒他的工作，现在他在扮猴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玛利亚继续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你能不能帮我叫一辆出租？拜托了。”尼科又说。

“当然。”玛利亚站起身来，脸上堆起一个微笑。“假如你愿意，我可以开车送你。”她站起来，又补充了一句。

“不，谢谢，一辆出租车就好了，真的。”

“明天你还来吗？”

尼科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会儿。

“当然。我会过来的。”

玛利亚点了点头，微笑了。她走向客厅，来到电话前，拿起了听筒。

皮耶罗的妈妈还在那里缝什么东西，用小针脚，带着军人似的决心。过了几秒，她抬眼看着女儿，也看见了尼科。

“嘿！”她喊了一声。她把手上的活放在一边，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尼科，说，“怎么样？你觉得他怎么样？”

尼科勉强微笑了一下。

“很好。”他点了点头。

“真的吗？我也觉得他状态不错！”

“是啊，我也觉得。”

“你不住几天吗？”

“是啊，我这次回来，整个周末都待在这里。”

“真棒！不知道皮耶罗会有多高兴！也许，你们可以出去吃点儿东西，喝点儿什么，就像以前一样。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很高兴。”

尼科在想，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米里亚姆现在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和她之前一模一样。

“嗯，可能会吧。”尼科说，“我们看看吧。”

“或者，你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你们以前总是那么爱看电影。”

“当然。”尼科说，“这也是个好主意。”

玛利亚挂上电话，走到尼科跟前。

“莫斯科十三号，五分钟以后到。”她说。

尼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着一辆出租车。

“怎么，你要走了吗？”皮耶罗的妈妈问，她挠了挠额头，表示很遗憾。

“嗯。”尼科说，“已经晚了，我也没有通知家人我回来。”

“真遗憾。”皮耶罗的妈妈说，“我还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吃点儿东西呢。”

“嗯，我知道。下次吧。”

“好吧，我们这一两天会再见面的。”

“当然，米里亚姆。我明天一有空就过来，我向你许诺。你要好好的。”

“谢谢，亲爱的。你也一样。”

米里亚姆又若无其事地拿过她的针线活。过了一会儿，尼科跟着玛利亚走出了房间。

“为什么你不在家里等呢？”她在门口问。

“不了，谢谢。我去栅栏门那里等吧，我想走走。”

“随便你。”玛利亚说，“我明天等你。”

“当然了。”尼科说，他走近玛利亚，在她的脸上吻了两下，然后出去了。

他听到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感觉有人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外面的空气从来都没有像此时这么清新。

尼科坐上出租车，给司机说了他父母家的地址。他坐上车，看着外面飞驰而去的风景，尽量不想那些怪异的事情，也就是他在那所房子里感觉到的东西。

汽车经过一个拐弯，尼科又想起了以前他和皮耶罗骑着摩托车从那里经过，他们总是比赛看谁拐弯速度快。有一次，他的摩托车摔了出去，摔到矮墙上。每一次，他们在黎明时分，从某个聚会回来，都会停在那里，对着城市的全景，抽最后一根香烟。他还想起了皮耶罗摔倒的那次。他想，这时候他不愿回想太多往事。他看着窗外，把注意力集中在路上，还有那些擦身而过的车子。

下午在火车上，尼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他回来可能会好些，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想打电话。一想到忽然出现在父母面前，就像那种四处流浪、狂放不羁的儿子，他觉得很有趣，但是他从来都不这样。

莫斯科十三号面带微笑，把他放到了家门口。起风了，空气变得清凉。尼科四处看看没人，便把一只手从栅栏中间伸进去，找到门锁的按钮。做这件事总是让他感到很愉悦，就好像这些小秘密，让他自然而然觉得回到了家里，再加上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尼科进到栅栏门里，爬上家门口的五六个台阶，按了大门旁边的门铃。他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他妈妈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她向门的方向走来。

当尼科的妈妈打开门时，她有点儿气喘吁吁。她挂着一条围裙，上面是红色和白色的条纹。

“谁啊……？”

她正在舔手指，她的手还停在半空，嘴张着。尼科心想，这只是因为吃惊，还是因为被打扰了。

“嘿，妈妈，我是你儿子，你记得吗？”

尼科的妈妈用了几秒的时间，手和身体的其他部位才开始动了起来。

“我的宝贝！真惊喜！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妈妈身后，尼科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穿过客厅，上楼去了。

尼科眨了眨眼睛，很担心地看着他妈妈。

“妈妈，为什么爸爸光着身子跑到楼上去了？”

尼科的妈妈转过脸去，眉毛挑了起来，带着一种假装的好奇，然后又面带微笑，看着儿子说：

“我想他是去穿衣服了，宝贝。”

尼科想，他也没时间考虑这些。

“我怎么办，能进来吗？”尼科的嘴角扬起一个佯装的微笑，问道。

“噢，天哪，当然啦，宝贝，对不起！只是……你知道……”

尼科把外套放在进门的地方，跟着妈妈来到厨房。她正在用中式锅做些奇怪的东西，那个神奇古怪、底部凹进去的大锅，看起来好像可以煮出一些好吃的东西，但是尼科的妈妈厨艺一般。尼科尽量回忆，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东方料理的，但是他想不起来。他只知道，家里忽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书、宣纸和一些红色的字，还出现了一些怪异的厨具和园林工具，五光十色，上面标着名字，充满异域色彩，还有蜡染的麻布裙子。尼科和他姐姐也讨论过这件事情。

“你觉得，妈妈迷上了东方，这件事情正常吗？”有一天他给姐姐打电话时问她。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所有那些关于东方的书、禅修还有日本料理，等等。”

“那又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尼科，随她去吧。”他姐姐是这么说的。

尼科心想：爸爸光着身子待在客厅里，这件事情是不是和家里的文化革命有关，或者说他们开始吸大麻了？

“妈妈，”尼科问，“你和爸爸在家里吸大麻吗？”

尼科的妈妈正在锅里搅动一锅深色的蔬菜，这时候，她停了下来，微笑着看着儿子，有点不安。

“没有啊，宝贝。为什么这么说？你怎么会想起这个来？”

“就这样，今天对我来说，是很漫长的一天，对不起。”

妈妈用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面颊，尼科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燃气灶旁边的铁高脚椅上，嘎吱嘎吱地嚼着他妈妈的试验品。

“你不要担心。”她说，又接着搅她的蔬菜，“你觉得这些够吃吗？”她最后问，有点儿忧虑。

尼科没有说话，他挑了挑眉毛，抿了抿嘴唇。

“我觉得不够，可能要加一些面条。”她说。

尼科探过头去，看了看锅里的东西，他在想这堆让人没有胃口的蔬菜里，没有一样能和面条相搭配。

妈妈看着尼科，又摸了摸他的脸。

“真是一个惊喜，”她说，又开始搅她的面条和蔬菜，“你怎么回来了？”她换了个语气，有点儿像审讯。

“皮耶罗扮起猴子来了。”

“嗯。”尼科的妈妈说，“真棒！”

尼科有点不安地看着妈妈。

“但是，这不好吧。”他说。

“啊。”妈妈说，她停了一下然后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对不起？”

“我说的是，这个夏天，他忽然抽风了，扮起猴子来。”

“什么样的猴子？”

“嗯，就是猴子：他蜷缩成一团，像猴子一样吱吱叫，像猴子一样笑，很怪异。”

尼科的妈妈又看着儿子，因为惊讶，她的嘴张着。尼科也很吃惊，他想，这是他回到家之后看到的最真实的表情。他妈妈又接着搅蔬菜。

“我一直都说，那是个很奇怪的小伙子。”她说。

尼科本来想说奇怪是一回事儿，×！扮猴子是另外一档子事儿，然后他又想，这一切不值得，他不想再谈论这件事情，他已经很疲惫了。皮耶罗的事情还有猴子的事情可能太简单了，不用费心去想。

过了几分钟，尼科的爸爸出现在厨房里。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穿着他通常穿的西装、领带和褐色的裤子。他又成了尼科熟悉的那个衣冠楚楚、庄重的先生。尼科心想，他最好不要再回想刚才爸爸光着身子跑上楼梯的情景。

“你好啊，孩子。”

爸爸走到尼科的跟前，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两下。

“爸爸，你好。”

“一切都好吧？”

“嗯，还不错。你呢？”

“也不错。工作怎么样？”

“嗯，可以说还行。没什么问题。”

“太好了。”

沉默。

“我去看看新闻。”尼科的爸爸说。

尼科点了点头，爸爸从厨房出去，带走了一块面包。尼科的妈妈说，他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大家在厨房里吃饭，那样会比较温馨。尼科从长腿凳上下来，在和灶台连接的浅色木头吧台上，摆了三副餐具。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随便聊了几句，尽量把妈妈做的饭菜咽下去。爸爸又一次对儿子的工作情况产生了兴趣，尼科想让他了解皮耶罗的事情，但是没什么结果。

吃完晚饭，妈妈把碗碟放到洗碗机里，他们一起去客厅里，看电视上演什么节目。他们都坐在沙发上，尼科坐在中间，他时不时会转过头去看看他爸妈，想看看他们有没有那种尴尬的感觉：他们的目光稍微转了过来，但是很快又回到电视上，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过了半个多小时，尼科说，这天他已经做了太多事情，他站起身，对他爸妈说他要去睡觉。他妈妈抬起眼睛看着他，带着满怀爱意的微笑，告诉他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床单是干净的……

“就像以前一样。”她微笑着说。尼科心想，他们为什么对旧时光那么着魔。

尼科点了点头，有点儿心事重重，转身走上二楼。

他的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房间里还贴着“莫阿那”和“滚石”的海报、汤姆·威茨的照片，还有其他一些小男孩喜欢的玩意儿，没人有勇气把它们揭下来。

尼科开始在房间里转悠，他挪动一些摆设，拿起几本杂志。他看到一期《花花公子》的旧杂志，通过它，他第一次体验了高潮。他翻到有安娜·妮可·斯密斯那一页，看到她，他的身体就发生了奇迹。有那么一刻，他的确想回到过去，和他的第一个女人一起，在洗手间里自慰一番。然后他又想，他太累了，思绪纷飞，这个也搞不了。他脱了衣服，去洗手间刷牙。

他在衣柜里看到一件旧睡衣，穿上睡衣后，他钻到被窝里。他在那里看了几秒他的房间，他回想起以前，从同样的角度看上去，这个房间很不同。

他向床头柜伸出一只手，拿起电话，打给他的经纪人。她的电话关着，他想这样更好：假如她的电话开着，她接了电话，可能要骂他这个时候打过来，尼科不想挨骂。

他把电话挂上，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

“嘿，基友，你怎么样？”

“嘿，白痴。很好，你呢？”

听到那么正常、健康、放松的声音，这简直是一种享受，这个声音不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发出动物的叫声。

“嗯，还不错。还是通常那点儿事儿。”

“你回来干吗呢？”

“我会讲给你听。你明天干吗呢？”

“哦，现在还没有计划。”

“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在哪儿？”

“我想想，维尼阿诺。我们在那儿见？”

“好地方。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再见，基友。”

“再见，白痴。”

尼科挂上电话，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想了一下，又拿过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这时候，尼科有点希望没人接听。

“喂。”

“喂，宝贝。”

“嘿。”

贾达的声音很疲惫，她有点忧伤，让尼科一时间觉得有一丝负罪感。

“你好吗？”尼科问。

“挺好的。你呢？”

尼科在床上伸直了身体。

“我不太肯定，可以说还行。对我来说，这是很漫长的一天。”

“是的，我知道。对我来说也一样。”

尼科在想她这些话里，有没有暗含别的什么意思，但又想，管他呢。

“真想玩一场壁球。”

“壁球？”

“是的，就是那种很蠢的游戏，对着墙打，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壁球，但这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们都说，玩起来会出很多汗。”

“你从来都没有玩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嗯，但是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件很牛逼的事情，在晚上，你可以发泄一下，就是那种对着墙壁，和白痴一样玩的游戏。假如你想一下，会觉得很滑稽，但是这会让你发泄情绪。”

贾达笑了一声。

“白痴。”她说。

尼科觉得，听到这样的话真让人愉快，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你的朋友怎么样了？”贾达问。

尼科想了一会儿。

“你的声音让人难以置信。”

“什么？”

“你的声音很棒。”

“啊。”贾达说，“你现在才发现啊？”

“不，我是说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你的声音太棒了。”

“为什么呢，通常我的声音不是这样？”

“不，通常你的声音很美，但是今天晚上……好吧。”

沉默。尼科想叹气，但是他忍住了。

“你的朋友呢？”

“嗯。”尼科说，“我的朋友在扮猴子。”

“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他吱吱叫，用手拍着自己的额头，就像一只猴子。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天哪。”

“但是，看起来他还不赖。”

贾达沉默了一下，尼科在想她的态度。

“哎。”贾达说。

又是沉默。就好像两个人都想说些什么，但是又都太累了，说不出来。

“我们明天联系？”

“好的，我们明天打电话。”

“睡个好觉。”

“你也一样。”

马尔科就是那一类人：因为某种原因，在他人生的某个阶段，好像明白了别人不明白的事情，所以表现出一种持久的、显而易见的快乐。上完高中之后，他试着上了一段时间大学，他确信自己不适合上大学，于是就开始工作了。他做了各种各样的临时工来谋生，然后攒了一点儿钱，买了一张机票。他第一个目的地是南非。他出发的时候，是一个星期四早上，他好几个月之后才回来。

他就是那么生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四处浪荡，做一切能做的工作，攒一点儿钱就出发。他就像那些伟大的旅行家一样，激动不安地旅行。当他厌倦了在外漂泊的日子，事情发生了变化。他忽然间又出现在城里，尼科发现，这次他和以前不一样。他开始在一家餐厅工作，过了不到一年时间，他就开始经营一家小吃店。

他的生活，忽然间被香肠、面包、午餐冷盘、白衬衣，还有和那些来这里买东西的太太的交谈所围绕。尼科一直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马尔科是在哪里找到了那种让他的心跳放缓下来的东西？他内心平静下来了，那种东西带来了祥和和安宁，让他表现得比别人睿智。尼科在想：他从哪里找到的那样东西，是不是在南方的某处大海、在新西兰的山上，或者说在他每天切割的火腿上？尼科一直决心要找个机会问问他，问他从哪里找到的那个东西；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后来单单想到要问这个问题，他都会觉得自己很蠢。

马尔科过来的时候，尼科正坐在一辆摩托车上，读报纸的最后几页。他起床很晚，和父母聊了一会儿，然后出门来，慢慢地走向维尼阿诺——他和马尔科约的地方。他先在一个报亭停了下来，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又去了一家咖啡馆，在阳光下的露天座位上，好好吃了顿早餐。

“嘿。”马尔科说。

尼科放下报纸，扬起眉毛，看着他的朋友。

“嘿。”尼科回应了一句。

“怎么样？”马尔科问。

“什么怎么样？”

“我们要待在这里，像两个白痴一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一整天吗？”

尼科又看了他一会儿，微笑了，他从小摩托车上站起身。

“我们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大路，走了五十多米，最后钻进一家用木头修葺的小饭馆里，外面摆着四张小桌子，放在人行道边上。

一个穿着得体的太太，她和这个地方有点不搭调，走过来和他们打招呼，很亲热的样子，就像一直认识他们似的，让他们坐在外面的一张桌子前。

他们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要了一瓶葡萄酒。

“你家里人还好吧？”马尔科说。

尼科用手抹了抹脸。

“你怎么样啊？”他问。

“恩。还不错，还是老样子。”

尼科笑了一声。

“安娜呢？”

“非常好，她在家里看孩子。她本来想过来和你打个招呼，但是她累得要死。”

“为什么？”

“昨天我们搞得很晚。”

“做什么了？”

“我们自己的事儿。你呢？”

“没有，昨天我挺早就睡了。我和我父母吃了晚饭，随便聊了一会儿。我回家的时候，我爸爸光着身子，待在客厅里，你觉得他这是怎么了？”

“怎样光着身待在客厅里？”

“我不知道。我妈妈来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光着身子往楼上跑。”

“你爸爸？”

“我可以发誓。”

“他不是洗澡的时候也戴着领带吗？”

尼科又笑了一声。

“我想可能不是。”他说。

“他光着身子，在家里干什么啊？”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谁知道，可能你爸妈正在……”

“好吧，我懂了，算了吧。”

马尔科笑了一声。

“他们也挺可怜的。”马尔科后来说。

“为什么？”

“一个人在自己家里，不能想干吗就干吗，总是马上就有一个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儿来烦你。”

“是啊，比如说他们的儿子。”

“是啊，比如说。”

“但是很搞笑。”

“什么？”

“我总是在想，我父母这么多年了，他们还在一起，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觉得事情没那么奇怪了。”

“因为你看到你爸爸光着身子上楼去了？”

“是啊。”

“我不会附和你。”

尼科拿过一片面包放在嘴里，他看着马尔科的眼睛，想把自己想说的话理出点头绪。

“就好像，我忽然意识到，实际上我父亲是另一个人，比如说是一个可以光着身子待在家里的人，因此，他也是一个平常人，是一个可以和我妈妈一起生活三十五年的人。”

马尔科看了尼科几秒，扬起一边的眉毛。

“去你的。”他说。

尼科微笑了一下，转过脸看着那个老板娘，她走过来，手里拿着点菜的小本子。他们两个都要了里脊肉和土豆，都喝了一口葡萄酒，尼科玩了一会儿面包屑。

“皮耶罗扮起猴子来了。”尼科说。

马尔科沉默了一下，他的脸在宽阔的太阳镜后面，一动不动。

“我说真的。”尼科接着说。

“什么猴子？”

“今年夏天，他和他姐姐在一起，好像忽然间，他趴到地上，开始扮猴子。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来。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回来了。昨天玛利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问我能不能回来看看他，看管不管用。”

“你看见他了？”

“是的，昨天下午。”

“他怎么样？”马尔科抬起墨镜，问道。

“挺瘆人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猴子：吱吱叫，用一只手拍打脑袋，蜷缩在地板上，玩一堆果壳。”

“玩果壳？”

“是啊，他把果壳放在一起，摆出一些形状。我和他也玩了一会儿。”

“你和皮耶罗一起玩了一会儿果壳？”

马尔科的脸拧成一团，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是啊。”尼科承认。

马尔科看了他几秒。

“你确信，你不是在玩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尼科接着玩他面前的面包屑。

“最奇怪的事情是，”他说，“玛利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也以为不是真的。相反，不是真假的问题：我觉得这好像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一件奇怪的、好玩的、牛逼的事情，一件可以跟别人讲的事情。但是，当我进到那个房间的时候，我看见他……”

“什么？”

“我不知道，他看起来真像一只猴子。”

“但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马尔科。我一点儿想法也没有。我只知道，这件事对我是个很大的打击。”

吃完午饭，马尔科提出陪尼科去皮耶罗那里。他们开着那辆破旧的蓝色“菲亚特500”上山，这辆车以前是马尔科的妈妈的。

“你确信，你不想来看看？”下车前，尼科在皮耶罗家门口问。

“我就不上去了。”马尔科说，“或许明天吧。”尼科点了点头。

“代我问候他。”马尔科又说。

“当然。”尼科说。

“你要放心。”

“是的。”

尼科握了握马尔科的手，从车子里出来。看到朋友的车子慢慢离开，他走向皮耶罗家的大栅栏门。

他把手放在那有些起泡的灰色油漆上。以前，这道栅栏门是绿色的，然后成了褐色，最后成了现在的灰色。尼科记得在那些年，有六七次，他曾经看到这道门是橙色的，上面全是抗生锈油漆。这些回忆让他感觉很好。就像那种橙色的油漆在告诉人们事物的伟大。从小，他就想着，有一天，他也会给什么东西涂上橙色的油漆。

他把手搭在栅栏门上，待了一会儿，手指抚摸着那些油漆脱落的地方。有几处，都能看见锈斑。他向屋子里看了一眼，别墅里那条小路，在树木中间向上延伸，消失在一个拐弯后面。在最深处，在某个地方：米里亚姆、玛利亚和皮耶罗，还有那一大堆东西，就像木头一样在燃烧。

尼科转过身，沿着路开始向下走。他会经过那个大弯，然后向下走，一直走到城里；他会走过市中心的大路，到达市中心，一直走到火车站，然后登上第一辆离开的火车。到达目的地之后，他可能会接着走，一直沿着河岸，穿过整个城市，直到走回家。晚上，他会很快煮一碗面条吃，拔掉电话，打开一部电影，然后他会去睡觉，尽量什么也不想。

马蒂尼

了不起的马蒂尼。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所有人都想成为的那种人。他很年轻、帅气，非常成功，才华横溢，一个顶仨。他穿着红黄相间的铅笔裤，脚上穿着黑色漆皮靴子，上面有很长的白色护腿。他总是戴着护腿，那是他的爱好。衬衣最上面的三个扣子没扣，这给他的优雅气质增添了一丝反叛。一头凌乱的头发，长度正好可以在风中飘扬，他带着乖孩子一样的笑容，但是蓝色的眼睛里，总透着一种不羁的、小流氓一样的眼神。

在一家豪华饭店的宽敞大厅里，我们两个人坐在宽大的浅红色皮沙发上。那天，我是第七个采访他的人，那时候我也很年轻。是的，很多人都是这样跟我描述他的：他就是大家都想成为的那种人。不仅如此，我觉得他让我受不了。或者说，当我面对他的微笑、他彩色的裤子、他的护腿，还有他那小流氓一样的眼神时，我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嫉妒。我感觉那嫉妒从胃的深处涌上来，就像加勒比海的热浪一样，让我的全身都在沸腾。真该死，我真的无法否认：我也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他那时候刚刚完成了一本书。那本书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年轻、不安分的男人在都市中的三天。开始接触那本书时，我也有些怀疑它的价值，这本书很火，我确信那一定是炒作的结果。但是，在几个星期前的某个晚上，我把那本书拿在手里，为了看完那本书，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几杯咖啡，大半个晚上都没睡觉。那是一本非常精彩的书，真让人无法抵御：他采用的那些材料，可以抵御任何坏天气，真的很无敌。那本书简单、准确，像刀片一样锋利，时不时会有一段描述，非常有诗意，但同时也让人心碎，就像皮肉分离的痛感。还有，那本书的标题是《你》，从第一眼开始就直指人心，让你没有喘息之力。

是我的头儿让我去饭店采访他的。我们的杂志不怎么起眼，但是主编罗杰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觉得在我乱糟糟的脑子里，隐藏着某种天分。那天早上，我到了编辑部，说我读了《你》，尽管我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但那是一部杰作，诸如此类。就这样，他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他没有再多说，就让我去了那个地方。

我到达那家饭店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假装成记者的样子，让大堂经理借给我一支笔和几张信纸，最终我只记了几句笔记。可能是这个缘故，马蒂尼觉得我比较可亲，或者是因为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比较特别：我问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过了一段时间，我再回想这件事情，想起了我和前任女朋友之间的一场奇怪对话。她认为，从那些细小的事情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本质，比如说——口袋里装的东西。我记得当时对于她这个说法，我只是一笑了之。可能我少不经事，我认为人生是建立在更加稳定的东西上，或许我只是有些厌倦她，她那些奇思怪想，还有她折磨人心的缺席。

马蒂尼看了我一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有点儿不耐烦地靠在沙发上。那时候，他一定在想，我是不是也会问那些问题：他的童年、他的下一本书、成功引起的焦虑、他书中的自传成分，或者是他对疯狂的看法。所有这些，都是从早到晚，记者们反复问到的问题，他已经感到很麻木，在回答时，也不用多加思索。

“您刚才说什么，对不起？”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就好像他要听得更清楚一样，我看到他四分之三的脸。

“我刚才问，您的口袋里有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您叫什么名字？”

“弗兰克。”

他依旧面带微笑看着我，就好像要搞清楚，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谁。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依然看着我，但是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

“我不知道，弗兰克，我不知道我的口袋里有什么。”

他的手在饭店的核桃木桌子下面，摸索了一阵，在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之后，有不少的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

我们俩都靠过去，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观察着眼前那堆东西。

有两枚十美分的硬币，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一张叠了两道的一美元，一枚二十分的镍币，还有一把红色的、非常小的卷笔刀，两根用过的火柴，四个便士，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七粒大米，还有一个非常小的锡兵，颜色有点儿发黑。

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欣赏着那堆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似乎都很熟悉这些东西。

“这些呢？”过了一会儿，我用笔尖儿指着那两根用过的火柴，问道。

“这是昨天晚上我放在口袋里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就好像想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一样。

“昨天晚上，您在哪里？”

“在一个聚会上。”

“哪里？”

“在迪克·默多克家。”

“那个制作人？”

“是的，是那个制作人。”

“我懂了。那火柴呢？”

“估计是他的。”

“为什么在您口袋里？”

“因为我当时在和一个女孩说话，我不知道应该丢哪儿。”

“嗯，我懂了。那这个呢？”

马蒂尼抬起眼睛，看着我一眼，然后又盯着桌面看。

“有一天，有人送给我的。”

“谁？”

“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是谁？”

“我不知道，就是一个小孩。”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有一个女人抱着他，那个女人让我写赠言。”

“他送给您这个小锡兵。”

“是的，他送给我这个小锡兵。”

“您就收了。”

“是呀，我收了。”

“您为什么要收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他妈妈很漂亮，也笑了。”

“我明白了。”

我又伸出笔，指着那些米粒中的一粒。

“那这些呢？”我把手收回来，把胳膊肘又放到膝盖上，问。

“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朋友家吃饭。”

沉默。

“然后呢？”

“我不知道。”他继续说，有点尴尬，但很愉快，“这是盐瓶子里的大米。”

我很快看了他一眼，又接着看那些米粒说：“这些米粒是用来防潮的，我奶奶也这么做。”

他有点儿惊异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朋友也这么说。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也就是说？”

我们的脑袋靠得很近，我们可以很小声说话，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有摄影师时不时打开的闪光灯，都好像被隔离在外。

“我不知道，这些很小的东西，能够防潮，让盐保持干燥，我想着这些米粒可能会很有效，能够去掉我身上的潮气。”

“就是因为这个，您拿了那些米粒？”

“是的。”

我点了点头。

“那他知道吗？”

“谁？”

“您的朋友。”

马蒂尼很快看了我一眼，想看看我是如何反应的。

“不，我想他不知道。”

“希望他不要发现。”

“是的，”他微微笑了一下，说，“希望吧。”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我手上的笔又指着那张折了两道的一美元，那张钱很破旧，还差一个角。

“这个呢？”

马蒂尼抿了抿嘴，有一丝得意。

“这是我赚到的第一个美元。”

他抿着嘴，看着他的那个美元，轻轻地点着头。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吧。”他有点儿心事重重，过了几秒，他又接着说：“是鲍勃叔叔给我的。”

我想了一下。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迟早都会出现一个鲍勃叔叔。”

他笑了一下。

“是啊，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两个人都点了点头，非常轻，眼睛都没有离开桌面。

“为什么鲍勃叔叔要给您那一美元呢？”

马蒂尼看了我一眼，就好像要想清楚：是不是要说出那件事情。

“他让我带一块肉。”

“带给谁？”

“给他的一个朋友。”

“他的那个朋友是谁？”

“我不知道。”

“你没有看到他吗？”

“没有。”

“是他来接的肉吗？”

“不是。”

“那是谁？”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应该是他的妻子。”

“她漂亮吗？”

“不，我觉得一点儿也不漂亮。”

我琢磨了一下，很快看了一眼马蒂尼。他盯着我，好像充满了好奇，急切地等着我的反应。

“二十年前，送一块肉，一美元可是不少钱。”我最后说，就好像我的总结非常机智。

马蒂尼看了我一下。

“那是非常大的一块肉。”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毫无疑问。”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明显的喜悦。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在我们的旁边，有一位身子稍微前倾、非常优雅的年轻女人，她的头发束在头顶上，手里拿着几页纸。

“对不起。”她带着那种职业的微笑说，“现在，马蒂尼先生要接受下一个采访。”

我果断地收起了大堂经理给我的那几页信纸，然后站起身来。

“没关系，我没有其他问题要问。”

马蒂尼面带微笑，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再见，马蒂尼先生。”我大声说，非常郑重地伸出手。

“弗兰克，你可以叫我杰伊。”

“再见，杰伊。很荣幸认识你。”

马蒂尼站起身来，笑了一声，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对我来说也一样，弗兰克，再见。”

“好的，再见。”

我迅速地离开了，消失在大堂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那篇文章是一个月后发表的，几天之后，我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非常高雅的奶油色粗面纸。信封里有一张小明信片，也是同样的颜色，我把这张明信片拿在手上，有种很精致的感觉。明信片右上角写着一个日期，那是两天前发的，在日期下面，有几行看着非常舒服的圆体字，写着：

谢谢你。

在我的记忆中，你文章里的那些话是出现在报纸上关于一个作家最鞭辟入里的话。这些话是写我的，我很荣幸。

亲切地问好，希望早日见到你。

马蒂尼

我记得，我看了那张明信片好几分钟，有那么一刻，我把它拿开，远距离看着它，想知道会产生什么效果。那是我第一次收到一位作家写给我的信：是对我写的文章的评论，而且全是溢美之词，也许有点儿夸张。

晚些时候，在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我熟悉的小店里停留了一下，买了一个深色的木相框。回到家里，我就把马蒂尼寄给我的明信片放在里面。我用钉锤敲了两下，把这个相框钉在了我平时写东西的书桌旁边，后来，我把它挂在所有我住过的房子里，所有我用过的书桌旁边。它现在还在那里，在那家小店买来的深色木头相框里，在我的书桌旁。

后来，我和马蒂尼并没有很快见面。收到那张明信片之后，我想过要联系他，想可能过一段时间，邀请他喝一杯咖啡什么的。但最后，我只是想想而已，慢慢就淡忘了，就这样，我最后什么也没做。

几年之后，我又遇到他了。在这期间，我换了一家报纸：后来我在一家很大的日报社工作，因为我会说点儿法语，也因为之前的报纸一直不给我涨工资。那一次，主编决定让我去跟踪报道一场海滨音乐节。

所有人都渴望去参加那次音乐节，因为会有很多明星大腕。最后，像往常一样，我去早了，非常无聊。我回到饭店里，解开燕尾服的领结，一个人坐在酒吧光滑的木头吧台前。那个酒吧服务员非常瘦弱，站在那里，像一尊大理石像，一句话也不讲。他非常专注地准备饮料，就像一个手艺人。我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喝干杯子里的酒。有时候抽根香烟，沉浸在我所钟爱的那种病态的孤独里，这个爱好，或多或少让我的生活更加复杂。

我听见他们笑着走进大堂。她红色的头发很蓬松，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裙子很长，她差点儿被绊倒，她叫了一声，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狂笑，停不下来。他穿了一件非常合身的燕尾服，一眼看上去就是量身定做的，袖子一直卷到胳膊肘的地方。他把那个笑得停不下来的姑娘扔在大厅中间，一个人去大堂经理那里要房间的钥匙。她抬起头，喘了一口气，叫他过来。杰伊笑了一声，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边嬉笑，一边让她小点儿声。

“谁在乎呢？”她忽然甩出一只手来，嘟囔了一句，“这里死气沉沉，谁会听到我们啊？”

他把女人拉到宽敞的走廊里，墙面上有挂毯和锦缎装饰，当他们经过酒吧的玻璃门时，他的目光忽然碰上了我的目光，但是他的目光没有再移开。

我转过头，看着酒吧服务员，试图做出一个笑脸，但是服务员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一样。

“弗兰克！”过了几秒，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叫喊，然后马蒂尼的头从门那儿探了进来。

“嘿！”我听见那个女孩在走廊里嘟囔的声音。

“你好，弗兰克。”杰伊微笑着说，他用眼睛盯着我。我低下头，尽力酝酿了一个微笑。

“你好，杰伊。”

“真的是你？”他像小男孩一样微笑着，继续问。

“是的，真的是我。”

他走近了几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比通常的力度要大一些。

“见到你真高兴。”他有点迷糊，又有点难以置信地说。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雕塑一样的酒吧服务员，挪了挪我左边的高脚椅，坐了上去。

“我也很高兴。”我稍微转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来。

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他把胳膊肘放在吧台上，脸颊靠在拳头上。

“真是难以置信，了不起的弗兰克。”

那个头发蓬松的女孩踉踉跄跄，出现在酒吧门口，她的一只手扶在门框上，一条巨大的黑色围巾垂下来，感觉她被那条围巾包住了。

“嘿！”她说，她离开酒吧的门口，走到马蒂尼的跟前。假如那个姑娘清醒的话，她确实是个好姑娘，但是我从来都不会被一个喝醉的女人所吸引，这种性格有时候也让我的生活复杂化。

“你在做什么？”那姑娘在他耳边嘀咕，很明显，他非常不赞同她的态度，他稍微挪开了脑袋。

“弗兰克，这位是……”

她满脸怒容地看着他，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卡特里娜。”她努力地微笑了一下，伸过来一只娇软无力的手。

我抓起她的手，轻轻地摇晃了两三下，然后松开了。

“很荣幸。”

看着她的手被放在中间，她有些忐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在马蒂尼的耳边说：

“为什么我们不上去呢？”她尽量压低声音。

他从后面拉过她，让她坐在旁边的位子上，说：“你要乖乖的，我们再喝点儿东西。”

她用手拍了拍头，她连自己的头都快撑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好主意。来两杯马爹利！”她对着服务员喊道，马上又笑了起来。

杰伊看了她一下，然后把头转向我，对服务员稍微点一点头，服务员马上就去准备酒了。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问。

“哪里？”

“这家饭店。”

“不，这是第一次。”

我用一根手指转了转我的酒杯。

“我都可以打赌。”我径自微笑了一下。

他皱了一下眉头。

“你可以打什么赌？”

“打赌你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总是梦想做那样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弗兰克？”

“就是那件事情：你给服务员稍微做一个手势，他就明白了你的意思，就好像你们一直都认识。”

马蒂尼看着我，若有所思，他闭了一下眼睛。我从我的酒杯里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然后看了一眼服务员身后的那排酒瓶。

“你从哪里找到说明书的，杰伊，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我摇着头，摇晃着杯子，让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叮叮的响声。

杰伊还是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就好像要从我的侧影里找到启示。这时候，服务员把两个圆形的高脚杯放在吧台上，里面装满了透明的酒，还有一颗橄榄。

“噢啦！”卡特里娜在杰伊的背后，喊了一声，“我终于能喝上一杯马爹利了！”在喝一口酒之前，她又大笑了一声。

杰伊继续盯着我看，他拿起杯子，放到嘴边之前，把两根手指放在酒里，捞起橄榄抛到身后，橄榄掉在酒吧的桌子中间。

“你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弗兰克。”

“别这么说。”我笑了一声。

“我可以向你保证。”

这时候，服务员腆着肚子走了过来，他的手放在背后。

“对不起，先生，我刚才无意中看到，您把酒杯里的橄榄扔到大厅里了。请您把它捡回来，拜托了。”

杰伊转过脸去，看着服务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当然，我等一下去捡。”过了一会儿，他说。然后他又回过头来，盯着我看。

“你能看清一些事情，弗兰克。”

我从杯子里喝了一口酒。

“什么事情？”

“一些事情，弗兰克。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我扬了扬眉，有点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说什么，杰伊？”

“那些米粒，弗兰克。”他说，几乎有点儿激动。

“嗯，然后呢？”

“你看见了。”

“是啊，那些米就在桌子上。”

“不是，你看到了那些米粒是什么。”

“那又怎么样？”

“因为那个缘故，我们才在这里，因为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我几乎是笑着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然而人们能读到，能看到。”

“什么东西？”

“操！我不知道，但是很惊人。”他摇了摇头，一边拿过他的酒杯。

卡特里娜忽然把头靠在杰伊的肩膀上。

“真烦啊。为什么我们不上楼呢？”

杰伊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你听我说。”他转过身去，然后把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这样吧，你去坐辆出租回家，这是钱。”他把一张二十美元的票子放在她眼前。

她像小女孩一样挠了挠额头，说：“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当成一个要坐出租的人。”杰伊站起身，扶住她的一只手臂，说，“来吧。”

“不，我才不去坐出租车呢！”她倔强地喊道，但还是无法避免被他拖着走。

在前台那里，大堂经理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们一眼。杰伊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卡特里娜，她都没法站住脚。

“好吧，我们走吧。”杰伊说，在和那个姑娘消失在走廊之前，他让我在酒吧里等他。

“噢啦！”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卡特里娜的叫喊声。

我又一个人独自坐在吧台前，我在想这个了不起的托马斯·杰伊·马蒂尼会不会回来，还是会像梦一样地消失，在吧台上留下二十美元。我想最坏的结果就是：我用他的二十美元付了酒钱，自己拿着找的钱。也许有一天，有一个男孩会问我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问那张叠成四层的一美元是什么。我就会说起某个夜晚，在一家滨海的饭店里，托马斯·杰伊·马蒂尼夜半时分出现在饭店大堂，一位醉得不省人事的漂亮姑娘和他在一起。马蒂尼在和那个姑娘消失之前，喝着一杯酒，告诉我：我会成为一个作家，因为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个故事也不赖。

我喝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待在那里，看着杯底的冰块又重新组合在一起，还有杯壁上的酒痕。我想这是一个最佳时机，可以尝试一下那些内行人的做法：我盯着服务员，轻轻地摇了摇酒杯，让里面的冰块叮叮作响，然后把杯子举得很高，但是服务员还是一动不动。

“请您给他弄杯酒。”杰伊坐在我身边时，说。

那个服务员看着杰伊。

“您还没有捡起那颗橄榄呢，先生。”

“什么？”

“橄榄，先生。”

“当然。”杰伊说。那个服务员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

我摇了摇头。杰伊从他酒杯里喝了一口剩下的马爹利，然后把那二十美元和所有的故事都收了起来，放在口袋里。

“对不起。”

服务员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摆在我面前，里面是新冰块。

“什么？”

“她们不懂节制。”

“是的，现在的女人都变了。”

“是啊，”他也笑了一声，“是不一样了。”他很快看了一眼服务员，指了指他的空酒杯。服务员点了点头，马上去准备酒。

“你说说吧，弗兰克。你为什么在做你现在做的事情？”

服务员把酒杯放在杰伊旁边，而杰伊在等着我回答。

我看了他一会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做什么，杰伊？”

“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什么？”

“所有的一切，比如说写作。”

“我不写作，杰伊。我在日报上谈论文化，写作是另外一回事儿。”

杰伊盯着我看。

“好吧，你应该写。”过了一会儿，他一边说，一边从杯子里喝了一口酒。他把高脚杯放在吧台上，用两根手指转动了一下，握住酒杯下面，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要做我现在做的事情，弗兰克？”

我看了他一眼，我希望我们不要落到那种境地：两个喝醉的男人相互倾诉那些自己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那些别人不感兴趣的东西。

“不，杰伊，我不知道。”

“因为我爱上了那些东西。”

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悲伤，里面有我所不熟悉的东西，似乎是一些让人伤心的东西。我还是继续希望，这一切不要坠入深渊。

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个士兵，投入了一场战斗，但是不能确信能否胜出，带着同样忧郁的微笑。

“有时候，这个东西会离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们两个人都从酒杯里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最后说，“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他看了我几秒，微笑起来。在喝完他的马爹利之前，他一直看着他眼前的某个地方。

“是的，还有更糟糕的。”

我有一个朋友，他可以发誓说他听到了那声巨响。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花园’馆听到的那记右拳？”我的朋友问我。

“谁能忘得了呢。”

“就那样，一样的动静。”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把烟喷到风中，向着纽约斯塔顿岛飘去。

我的朋友认为马蒂尼看见她的时候，他当时在场，他正在和马蒂尼说话。我不知道，说实在的，我的朋友通常给人的印象是：有些夸大其词、无处不在。但是，无论他当时在不在那里，他的描述都不应该和现实相差太远。

已经没有人怀疑他的天分：托马斯·杰伊·马蒂尼在几个月前，推出了他的新作品《金字塔》，没有人——包括那些很挑剔的评论家——能挑出这部作品的毛病。这本书很长、很复杂，书里有很多人物，故事的背景也不单一。这本书非常不恭，但是充满激情和悲剧性，风趣、怀旧而且残酷。你读这本书的时候，就像喝下一杯水，它一直都在你的胃里折腾。这是一部杰作，通常那些持相反观点的人，都会被嗤之以鼻，排除在对话之外。

杰伊和那个女人，他们俩都出席了一家著名杂志举办的聚会——杰伊时不时给那家杂志写文章——聚会在市中心一栋大楼的顶层举行。我的朋友说，从那上面，你可以看到城市的大部分，你不由得会觉得这个城市好像属于你。

那段时间，我和杰伊有时候会通信。这次也是他采取了主动，他找到了我的家庭住址，给我寄了一张卡片，问我在做什么，问我过得怎么样，卡片后面简单地签了一个杰伊。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惊喜。他告诉我，他对新书还有其他的事情感到很满意，但是大家都在不停赞美他的天分，这让他有点儿疲惫。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说，那不是他关注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去参加那个聚会，是给那个杂志老板一个面子。自从出了那本书，就像往常一样，他成了大家注意的焦点，他的彩色裤子、护腿，还有他挽起袖子的衬衣都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

他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待着，和三个穿西装、戴领带的人在一起。他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笑得前仰后合，说着文艺界的桃色新闻。

这时候，他看见了她。她站在大厅的另一边，在一个黑色大理石吧台的旁边。我和杰伊从来都没有聊过这件事，但是我很确信：假如我要问他是什么打动了他，他一定会说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有时候，无论你怎么训练自己，怎么保护自己，总是会从某个地方打过来一记勾拳，你连看都没有看清，就完蛋了。我有一个同事，他是个体育专栏的记者、赌博的狂热爱好者，他告诉我，那些厉害的拳击手不是那些出拳狠的人，而是那些赚钱多的。在很多年后的一个早上，我想起了这句话，当时我在一家烟草店里，听着两个打过仗的老兵的对话：也许在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你打出去的拳头，而是你挨的那些拳头。然后我拿起香烟，不再考虑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她那像草叶一样纤细的脚踝，或者她脖子上的那根金链子；不是因为她的大长腿，或者她的小蛮腰；不是因为那对圆形的乳房，或者那件深蓝色的裙子；不是因为那道露出的乳沟，或者那串很简洁的珍珠；不是因为那头长发，或者鼻子上那些浅淡的雀斑；不是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或者那双像印度公主一样的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很确信，假如把上面提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放在一起，他一样会带着戏谑的表情看一眼，就像看其他女人一样。

或者说，那天晚上，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厅里的人都听到了那记右拳，无论是谁，都比杰伊提前知道，他会一拳倒地。

杰伊中断了和他眼前那堆人的谈话。他穿过大厅，绕过中间那些人，忽然，周围的音乐和说话声都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按了静音，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脏在突突地跳动。

“你好。”他走到她跟前，说道。

她转过头来，正在为某件平常的事情微笑着，她面前站着三个男人，正努力想说些风趣话，跟她逗乐。

“你好。”她扬了扬眉，说道。他们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会儿，目光非常深入。在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沉溺，已经没救了。

杰伊的眼睛没有移开，他伸出一只手来。

“他们都叫我托马斯·杰伊·马蒂尼。”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大厅里盛装的人们。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里，他把那只手拿到嘴边，然后又放了下来，但是没有松开。

“让别人这样叫，也不错。”她微笑着说，“人们只是很简单地叫我米里亚姆。”

杰伊还是直愣愣地盯着她，他靠近了吧台。

“也不简单。”

她笑了一下，因为惊异，扬了扬眉。

“是呀。可能不简单。”

很多年之后，有一次我偶然听到了一段广播，是某个专门谈论名人八卦的节目。我偶然打开了那个节目，里面有个女人在说话，她声音嘶哑，是很典型的烟熏嗓。你会猜想：说话的是一个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底、嘴唇和指甲都很鲜艳的女人。

“是呀，就像是开会研究了一样。”

“对不起，您说的是哪件事情？”一个年轻、圆润的声音问，你会马上想到她就是电台主持人。

“他是当时最流行的作家，她是好莱坞正在冉冉升起的明星。他们都很年轻、漂亮，都在风头浪尖上，特别是他们看起来真是天生一对。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明白了这一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马上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好吧，但是她当时还没有那么有名。”主持人反驳说。

“是啊，那时候她是还没出名。但是，电影《花园》在那之后没几个月就出来了，两三个月之后吧。那时候，电影已经剪辑完毕，制作也即将结束，所有报纸都已经开始采访米里亚姆了。福克斯很清楚地知道，她是一颗前途无量的新星，没有任何想要放她走的意思。”

“那时候，米里亚姆有没有其他恋人？”

“是的。”烟熏嗓说，“风传她和约翰·斯坦顿有些瓜葛，他是福克斯的一个制作人，非常能干。他用《花园》赌了一把，也是他发现米里亚姆的。”

“斯坦顿后来怎么样了？”

“消失了。我再重复一遍：当米里亚姆·萨克斯和托马斯·杰伊·马蒂尼开始相互注视的时候，没有人怀疑这是命中注定的。后来，至于斯坦顿呢，我说实话：有一次，我在一个鸡尾酒会上遇到了他。斯坦顿是一个非常冷淡、理性的人，我在他周围转悠（我很确信，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是谁），我基本是直接问他的：米里亚姆·萨克斯和马蒂尼忽然在一起了，我问他有什么反应。我们当时在一个露台边上；他从酒杯里喝了一口香槟，用有点儿暧昧的眼神看着我说：该干吗就干吗吧。”

“我想，这些话，你后来很快就公布了吧。”节目主持人说，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愉快。

“亲爱的，我可以在这里长篇大论，说一通信息自由和权利，那是我经常说的。但也许，现在最切题的，就是重复年轻的斯坦顿说的话：该干吗就干吗吧。”

主持人笑了，说：“要我说的话，我也会这样。”

然后，烟熏嗓接着说：“但是，我要强调一件事情，可能我没有和别人说过。”

“我的天，八卦女王的独家爆料！”主持人说，这次是烟熏嗓在笑。

“是的，好吧，这不是一个年度新闻。但是，斯坦顿的那些话，好像是单说给米里亚姆听的。实际上，我在第二天写的文章里，也是这么评论的。在一段时间之后，我想了想，我怀疑斯坦顿说的是不是他自己，我觉得第二种解释更符合他的性格。”

“我好像没有明白。”

“好吧，当时，我想是米里亚姆做了她该做的事情，也就是说，在那种一见钟情的情况下，她没有别的选择。还有，那句‘该干吗就干吗吧’可能也是说给自己的，他只是说，在那种情况下，除了让开，他没有别的选择。像斯坦顿那么一个有血性的男人，他说出那样的话，的确让我吃惊。”

“然后呢？”

“嗯，然后我想了想，我怀疑斯坦顿说的是他自己，只是他自己，这是非常职业的说法，除此之外没别的。”

“我觉得，我还是不明白。”

“我相信，斯坦顿已经从马蒂尼身上看到了一个最好的广告。我们都知道，那些孤独的灵魂都没有什么可爆料的。米里亚姆进入电影那个神奇的世界，她很年轻，充满了生命力，非常新鲜，也有一点儿疯狂，但有点儿被高估了。她是一颗定时炸弹，斯坦顿知道这一点。斯坦顿可以做出各种反应，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笨人，尤其是，他非常了解电影工业。我发现他和米里亚姆交往，我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他要让电影界的人给她一席之地，他要把她带出来让大家看看。他要推出这颗炸弹，但是那是别人的炸弹，他要划定界限，让她在界限之内爆炸。”

“然后呢？”

“然后，米里亚姆和马蒂尼相遇了，这样桌上的所有牌都重新洗过。”

“通过什么方式？”

“好吧，当你手里握着一颗炸弹，你的下场有两种：你担心这炸弹会很快爆炸，希望不要伤及无辜；或者你把它扔到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地方。”

“托马斯·杰伊·马蒂尼是那个扔炸弹的理想地方。”

“正是如此。”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节目主持人说，“也就是说，米里亚姆和马蒂尼之间的关系，也是由斯坦顿掌控的。”

“这一点很难说，没有人能知道。我可以肯定的是：一方面是因为经验，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几个人我都近距离接触过，那场星星之火可能遇到汽油燃烧起来，也可能不遇上汽油，幸免一场火灾。”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解释一下：没人能说出生活的走向，决定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不是那样的事情。最终，我们只能看这场电影，希望自己选择的电影是对的，但是我很好奇，想知道这个故事选择的是什么路子。还有，我想知道电影工业有没有从那个关系里得到好处。”

“天哪，电影工业真的有那么强大？”

烟熏嗓笑了一下，似乎很开心。

“亲爱的，不是电影工业很强大，而是我们很脆弱。”

我听到那个播音员在话筒前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大概都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的。”

“是的，我们都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的。也许，好好想一想，唯一一个输掉的人是可怜的马蒂尼。”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好吧，斯坦顿有了一个最好的广告，而且是免费的。在《花园》推出来之前，他已经有了成功的保证。我们这些记者，可以报道这些故事、插曲、争吵、摔碟子砸碗，还有持续到早上五点的派对，我们有文章可写。读者呢，他们有很多文章可以在沙滩上看。而对于这两个恋人，当然，唯一一个什么也不会损失的是米里亚姆·萨克斯。”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我说的是好几层意思，我们可以再讲讲这个事情是怎么结束的。但是，事实只有一个：为了获得那种程度的成功，米里亚姆没有别的牌可以玩，她的天分，简单来说吧，远远低于她的美貌。但是托马斯·杰伊·马蒂尼的才气却不在任何人之下。”

“太精彩了。”节目主持人说，“您最后再告诉我一件事情，是什么导致米里亚姆·萨克斯和马蒂尼的关系破裂？”

“好吧，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原因：那个人叫伊恩·康纳利。”

“是的，这很明显，但是为什么呢？您觉得米里亚姆为什么会投到康纳利的怀抱里去呢？”

“因为他长着一双绿色的眼睛，还有像游泳运动员一样的肩膀，这些不够吗？”

“不够，”主持人笑着说，“我觉得不够。”

“好吧。假如要我说实话的话，我觉得有很多因素。我觉得马蒂尼可能开始厌倦了那些闪光灯，还有那些盛宴。距离他上一本书的出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传说他正在写一本新小说，但是那本书一直都没有出版。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展览的开幕式上遇到了马蒂尼，我觉得有些震惊。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在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那些闪亮的、让所有人爱上他的火花。我觉得米里亚姆可能也看不到那些火花了，有可能，她的心情和新鲜感让她离不开那种火花。再加上，沙漠也是一个原因。”

“是马格里布沙漠吗？”

“是啊。那是一部很长的电影，也很沉闷。十几个小时的拍摄，在沙丘的中间，非常热。有时候因为一场风暴，又得重新开始。米里亚姆和马蒂尼几个星期见不着面。而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不高兴，而且很疲惫。时间长了，那根把他们连在一起的绳子就断了。”

两个人的对话停了一下。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节目主持人最后说，“您觉得，托马斯·杰伊·马蒂尼现在到底在哪里？”

烟熏嗓又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说一些没用的愚蠢推论，还有大家已经七嘴八舌说过的话。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说：无论他在哪里，在天上，在人间，我都希望他过得好；他应该过得好。”

沉默。

“谢谢，真的谢谢。”节目主持人用圆润的声音说，“我们这一期的《星星和马厩》节目就到此为止，这期节目给米里亚姆·萨克斯和托马斯·杰伊·马蒂尼的故事增添了一些新的、更贴近常人的色彩。还有，请允许我对我们今天的嘉宾表示感谢，八卦女王，她资深的……”

我关上了收音机。虽然听完了整个节目，我还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四处转悠。那时候，我正走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就是那种拐来拐去但是非常整齐干净的路，那条路通往海边。我回顾了一下过去的时光，那种时间逝去的苦涩感觉忽然来袭，我决定一直向前开。

是的，在某个时刻，也就是炸弹炸开的那一刻，那些烟火让杰伊的某个东西破裂了，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有时候会看看报纸上那些谈论他的文章。我读到他和米里亚姆之间疯狂的争吵：有一天晚上，洛杉矶的一家希尔顿饭店，要求他们在半夜离开，因为他们在套房里大声喧哗，让整层人都睡不着觉。当他们开心的时候，那开心也一点儿不打折扣，我记得，另外一家饭店，我不知道是哪里，也不得不请他们离开，因为整个晚上他们都在大笑，吵得别人没办法睡觉：那是水晶杯子砸到石头上的声音，他们在房间的一边，往壁炉里丢杯子。饭店经理到房间里，请求他们声音小一点儿，结果好像有两个杯子飞到了他身上。

忽然间，他们开始很少见面，也很少联系。我的那些卡片还有信件也很少收到回复。在刚开始，他们刚恋爱的时候，我记得杰伊说过这样一句话：“总的来说，人生是挺有意思的。”或者，“这个世界，从屋顶上来看，还不赖。”从某个阶段开始，这些评论没有了，慢慢地那些卡片也没有了。我记得最后一张。那时候，米里亚姆和杰伊已经很少一起出现了。有一天早上，我给马蒂尼写了张卡片，写的正好是这件事情：有好一段时间都没看到他了，报纸上读不到他的消息，也看不到他的照片，我希望他一切都好。最后，就像往常一样，写了“拥抱你”，等等。

过了几个星期，我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要比平时收到的卡片长一点，信里流露出一种失落而忧郁的语气，像是他小说中人物说的话，而不是他的话。我想不起来整封信的原话，我只记得中间出现了一个词，当时读的时候，我没有完全懂，但那个词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很滑稽。他是这样写的：“很滑稽，忽然之间，你看着四周，你意识到，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它们的界限，忽然之间，因为某种奇异的组合，你觉得更加孤单。”

我想给他回复一封短信，但是我没有灵感。不久之后，米里亚姆就去了北非，拍摄那部《马格里布》。美国的大部分读者都希望杰伊能完成他的新小说，但是杰伊没消息了。最后一张他的照片，是他在马拉喀什和米里亚姆一起喝咖啡的画面。那时候，马蒂尼晒得有点儿黑，表面上很温顺，就像其他年轻男人一样，带着那种前途无量的自信面孔。这之后，什么消息也没有了。米里亚姆·萨克斯从非洲回来，挽着伊恩·康纳利的胳膊，这时候的米里亚姆焕然一新，变得更加成熟、深沉，不苟言笑，说话的时候，也好像聪明一点了。

第一时间，大家都认为杰伊隐居了，为了专心做自己的事情。过了一阵子，开始有声音传出来，说根本找不到他。《纽约时报》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他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他只是觉得有意思，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可能他想写一篇文章，和其他的采访类文章有所不同。

当我在一个独立电影节上遇到这位朋友时，他写的那篇关于杰伊失踪的文章，已经刊登了几个星期，文章挺长的。我们在一个黑暗的演播厅里远远望见，那时候正在播放一部非常乏味的、充满隐喻的加拿大电影。我们打了一个招呼，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我们都受不了了。我笑着示意了一下，当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时，我把手放在嘴边，看上去就像端着一个杯子。他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向酒吧走去。

“你写的那篇关于马蒂尼的文章真精彩。”我们握了手，点了咖啡之后，我说。他告诉我，他去了杰伊住的那栋房子，就像是去玩儿一样。他四处问了一些问题。杰伊的邻居说，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到他了。他说，有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年轻女人，在回答他的问题时，语气里好像带有一丝遗憾。这时候，我好像看到他眼睛里的那种火花，那是杰伊曾经挑动你心扉的时候冒出的火花。

是一个老太太给他打开了杰伊的门。那位老太太告诉《时报》的记者，以前，住在杰伊住的房子里的，是她的情人，当情人的太太出门买东西或者出去遛狗的时候，她会溜进去和他幽会。

“我应该还能找到那把钥匙。”老太太一边埋头在抽屉里找，一边像小姑娘一样笑着。

为了迎合她，我的朋友也笑了笑。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听我说，太太。我不能否认，我有点儿担心他，我和那位住在二楼的先生是非常好的朋友。”

“他是一个可爱的年轻人。”

“是的，毫无疑问。太太，事实上，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人看到他了，说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看到我在楼梯上，手里拿着袋子的时候，总是出手帮我一把。”

“是的，我可以想象，这就是他平常的做法。因此，您能不能帮我打开一下他的房门，这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帮助。”

老太太看了我朋友几秒，我的朋友也尽量放松表情，做出一副可爱的样子。

“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钥匙。”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时候，我的朋友几乎有点儿难过。

“您是一个好人。”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在走廊里摇摇晃晃走着的时候，我的朋友想：她根本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去找，有可能，她把那把钥匙，还有她所有的记忆，都放进了一个丝绒盒子里，一直珍藏着。

“找到了。”老太太说，她手上拿着钥匙走了过来，那把钥匙上绑着一条亮红色的丝带。

他们俩一起上楼，在打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们应不应该这么做。”

我的朋友看了看她，有点儿反对，也有点儿着急。他忽然意识到：他所说的任何话，都有可能决定这件事情的成败，所以这时候，选择正确的措辞非常重要。

“我们是为了他好。”

老太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好吧。”她一边说，一边扭动钥匙，打开了门锁。

“当时非常奇怪。”我的朋友一边说，一边盯着他的咖啡，像着了迷一样。

我那天心情很愉快，就好像冬末的太阳和天空中的白云让我年轻了几岁，我不想谈论一些严肃的话题。

“你想说什么？”

他不再搅动他的咖啡，用勺子敲了敲杯子边儿。

“我不知道。就好像进入到一个谋杀现场，或者一个犯罪现场。”

“你去过谋杀现场吗？”我像小男孩似的问他。

“没去过，我只是这么说而已。”

我当时挺失望的，我们俩都从杯子里喝了一口咖啡。实际上，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在他的文章里，他已经非常详细地描述了杰伊的房间，他的描述真的很棒。你读文章时，就好像和他一起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受那种死寂和不安。就好像那段生活被随意丢弃：笔记本、钢笔，还有那些打开的书放在书桌上面，被子放在沙发的一边，五个月前的《太阳报》打开来放在客厅的小桌子上。杯子和盘子都没有洗，厨房凌乱，餐具放在水池里，冰箱让人恶心，里面堆满了过期发臭的东西。床也没有收拾，衣柜里的衣服，还有两三件衬衣放在地上或椅子上，就和任何一个男人的房间一样。在房间的角角落落，都积了一层让人压抑的灰尘，房间里全是尘封已久的感觉。

房间的每个角落，每一粒灰尘，都在讲述着那个消失的男人的故事，他忽然间就消失了，就像一个出门去买香烟却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但这次这个男人没有家庭。

“你看到什么好的了吗？”他喝完咖啡时，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想搞清楚我说的是电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唯一一部不错的，是那部巴西电影。”

没人知道他的消息。按照法律的规定，过了一阵子，房东声明那个租房合同作废，收回了自己的房子。幸运的是，在杰伊一个教授朋友的请求下，房东决定把杰伊的东西进行拍卖，而不是封起来放在哪里，或者丢掉。我也去了那次拍卖会，一则是为了写篇文章，二则也是想拍一些有意思的东西。然而，杰伊神秘失踪的故事，似乎激活了整个城市的拜物精神，那些东西比预想的价格要高得多。

我只能勉强拍到一本旧版的《黑暗的心》，这本书皱巴巴的，里面有很多笔记；另外还拍到两个小笔记本，在小笔记本里，杰伊除了显示出杰出的写作才能，还表现出出色的绘画才能。所以无论如何，那些钱花得比较值。

几年之后，有一个摄影师在《光荣》杂志上公布了几张照片，图像不是很清晰，里面有一个短发的男人，坐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酒吧里，摄影师很确信地认为，那个人就是托马斯·杰伊·马蒂尼。

“你看到了吗？他们在土耳其找到了你的朋友。”报社的一个同事对我说。她在我的办公桌上，摊开一本杂志，让我看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如果你仔细看，那可能会是任何人。我就仿佛一个小男孩，很激动地读了那篇文章，但文章里仅仅写道：当时摄影师在伊斯坦布尔，遇到了一个可能是马蒂尼的人，就假定那是他，问了几个愚蠢的问题——几个不值一提的问题。我本应该摇着头，做一个戏谑的微笑，把那篇文章和那些照片扔在脑后，然后把那本杂志小心翼翼地扔进垃圾筐里，就像它在桌子上被小心翼翼摊开一样。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脑子里最弱智的那部分总是占据上风，我没有把文章和照片扔掉，而是把那本杂志放在一边，时不时看上一眼，心里嘀咕着：那到底是不是他。在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老商店里停留了一会儿，那家店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一个矮小、秃顶的先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那张桌子摇摇欲坠，摆在大厅最深处的阴暗的角落里。当我问他有没有放大镜时，他的眼睛好像一亮，异常振奋。那时候，我想问他：为什么听到放大镜后那么激动。但当他打开一个有红丝绒里衬的盒子，我看到里面有很多带手柄的放大镜，我想，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多问。

我选了一个老式放大镜，它有着很简单的黑色树脂手柄。掏钱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秃顶的小男人正用一片绿色的软布擦镜片，然后把它放入一个布包。

“这是一件好东西。”他把放大镜放在我手上，看着我说，“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没有了。”

“当然。”我说。我拿到找的钱，马上就走出了商店，走上大路，比平时都要匆忙。

我回到家里，连外套都没有脱：我径直走到书房里，打开工作台上的台灯。我把那本杂志放在台灯下面，凑近看那张有可能是马蒂尼的照片。我从风衣口袋里拿出商店的布包，解开封口的绳子，把放大镜倒出来，拿在手上。我把那个布包放在一边，抓住放大镜的手柄，靠近杂志的那一页：那张图片的颗粒被放大，那个可能是杰伊的人也变大了，然而图像更加不清晰。我把放大镜移到另外一边，倾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声。我向后伸直了身体，观察着那本杂志，它在台灯的光柱之下，伴随着我的呼吸声，轻轻地起伏。

过了几秒钟，我向右转身，打开中间的抽屉，用一只手在文件夹中间翻找。眼睛尽量地适应黑暗，我打开从下面数第四个文件夹，然后随意地从里面取出一部分东西，放在写字台上，放在灯光下。那是关于杰伊的剪报，有很多都是他和米里亚姆·萨克斯在一起时的报道。那个时期我们很少联系，我一张一张地翻看这些照片，最后找到了那张照片：那张照片的角度和在伊斯坦布尔那些照片的角度类似，是从后面拍到的杰伊，角度有些斜，他穿着礼服，手里挽着米里亚姆，他们俩都笑盈盈的，手里拿着酒杯。在杰伊的面颊后面，在耳朵和下颚之间，有一个很小的胎记，我记得以前也曾经注意过。我把杂志挪过来，手上拿着放大镜。我想，假如我发现那就是杰伊，我就会去伊斯坦布尔找他，我们会一起度过两个美妙的星期，一起喝酒，回忆过去的时光，就像两个退伍老兵。我在那些照片上找那颗痣，我仔细地看了又看：用放大镜，不用放大镜，看来看去，但还是看不清楚有没有那颗痣，也搞不清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杰伊。忽然间，就像一场演出之后，所有灯都打开了，所有那些文章、杂志、剪报和放大镜，还有幽暗中的那柱光，都像一场可笑的演出。

我暗自笑了一下，把那些剪纸都收了起来，又把它们归档到文件夹里，关上抽屉，然后把那份杂志丢在了垃圾筐里。

一直到那天夜里。在见到他之前差不多一个小时，我散步回家。我忽然间不想去睡觉，于是跑进路边一家小餐馆，去喝一天中最后一杯咖啡。我坐在靠近橱窗的一张塑料桌子前，点了一根烟。我和餐馆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她梳了个令人惊叹的发型，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这让我觉得很温暖。她的皮肤没有她所希望的那么光滑，她左胸前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玛格丽特”。餐馆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播放着考特·贝西的一段音乐。这时候，我看着外面的雨，雨水很快落满了路上的沟沟壑壑。这时候，我感觉自己忽然间陷入了一种随时都可能怀旧的状态。在那家餐馆的角落里，有一位小伙子和一位姑娘坐在一张小桌子跟前，他们靠得很近，时不时会吻一下。

我抽第三根烟的时候，他出现了。他是从吧台后面出来的。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色大衣，他的头发灰白，脸上已经出现了深深的但符合年龄的皱纹，说实在的，那些皱纹让他显得更加深沉。他的眼睛还是老样子，还是那种深蓝色，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就像天空一样深邃。

“我走了。”他扣完大衣的扣子，对玛格丽特说。玛格丽特转过身去，往垃圾筐里丢了个什么东西。

“当然了，亲爱的，也是时候了。”

“你确信，我不用留下来帮你一把？”

“你不要担心。你出去的时候，帮我拉上金属门。”

“你有钥匙吗？”

玛格丽特又往垃圾筐里丢了些东西。

“是的，我把钥匙放好了。”

“好吧，那晚安。”

“晚安，亲爱的。做个好梦。”

玛格丽特继续慢慢地清扫吧台后面。他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把门使劲儿打开，开始从外面向下拉金属门。他把出口的那道金属门拉到一半。

然后，餐馆里又恢复了那种典型的夜晚的寂静，只有爵士轻盈的音符，时不时会打破那种寂静。那段音乐，仿佛是特意为这个时刻准备的。

我在想我应该怎么做。我在想，是不是要让这样的时刻过去，就微笑一下，耸耸肩，慢慢喝完咖啡，然后再点燃一根香烟。毕竟，这是最适合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会慢慢地走回家，骗自己说，那是一个很神奇的幻觉：我在一家普通小餐馆的后厨看到他了。我可以去另外一家酒吧，那种整夜营业的酒吧，我可以给某个喝醉的人讲讲——为了让我请他们喝两杯，他们肯定会假装在听我的话。是的，这是结束那个夜晚的最好方式，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一定会感觉到心满意足。

我忽然站了起来，迅速穿上大衣，把一堆零钱放在餐馆的柜台上。

“嘿！太多了！”当我低头经过那道放下来的金属门跑出去的时候，玛格丽特喊了一句。

我走到街上，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我向路两边看了看。在右边，在路的尽头，有一个长长的黑影，投射在方块石头路上，可以隐约看到前面一个男人单薄的身体。我眨了眨眼，因为雨水流到我的眼睛里了。我开始奔跑，脚步在墙和墙之间左右摇摆，就像在打一场网球赛。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拐进一条边上的小路。

在十字路口的一个拐角，我抱住了一块停车标志的牌子，是为了更好地转弯，也为了防止自己摔倒在路上。

“杰伊！”我走了一两步，面对那条小路，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的身影距离我只有二十多米远。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是谁在喊他，然后他走了几步，向我走来，手放在大衣口袋里。这时候，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想让起伏的胸脯平静下来。最后我站了起来，尽量做出一个微笑，用手掠过淋湿的头发。

“你好，弗兰克。”他说。

现在他在这里，在一个普通的下雨的夜晚，坐在一家咖啡馆的小桌子旁边，就在我的眼前。蜡烛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光线幽暗、摇晃不定，他脸上那几道皱纹在动，那是在这些年里长出来，那些皱纹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水手。但是毫无疑问，这真的是他。

我向一侧倾斜了一下身体，想看看他耳朵后面。

“你在做什么？”他轻轻转了一下头，想让我看得清楚一点儿。

那颗痣还在那里，在以前的地方。

“没什么。”

他用一只手摸了摸脖子。

“我很脏吗？”

“不是，不是那回事儿。”

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黑色的眼睛，长发用一根发髻固定在脑后，走到桌子跟前。

“你们要点儿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杰伊，但他用手示意我继续。

“一杯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

那姑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很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你一直在喝苏格兰威士忌。”杰伊微笑着说。

“是啊，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摆脱。”

他点了点头，继续微笑着，好像在想自己的心事。

“您呢？”

杰伊好像忽然间回到了现实，看着那个姑娘。

“我要一杯鲜榨果汁，谢谢。”

“什么果汁？”那个姑娘一边在本子上写字，一边问。

“随便，但是不要太甜。”

那个姑娘点了点头，走开了。我和杰伊看着对方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你在那家饭馆干什么呢？”

“洗盘子。”

“洗盘子？”

“是的，洗盘子。”

我有一点不安地看着他。

“洗盘子是一件很美的差事。”他补充说。

我笑了一下，那个姑娘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把杯子放在我们面前。我问他洗盘子有什么好的。

“各种好处。你一个人待在那里，远离混乱和麻烦，让热水经过你的手，然后清洗这世界的一部分；你还能挣到钱。”

我想了一会儿。

“实际上也是，听起来不错。”

杰伊把杯子放在跟前，把嘴放在吸管上，深深吸了一口果汁。

“还有，这样我整个白天都是空闲的，太棒了。”

“只是因为这个，你才这么做？”

“不，是因为我不做的话，我生活不下去。”

“什么！那些书呢？”

“什么书？”

“《你》和《金字塔》。”

“哈，那些书啊，那些书已经没有了。二十年前，我已经把书卖给一家出版社了，一次性，无期限。”

我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有点难以置信。

“真混啊。”我忍不住说。

杰伊从他的果汁杯里又喝了一口。

“顺便说一下：恭喜你。”

我皱了皱眉头。

“你得了那个奖。”

“哈，那个奖啊。”

“那是一件好事情。”

“那些奖都是扯淡的。”

“是的，我知道，但是那本书不错。”

“好书是另外一些书，杰伊。”

“不是的，你的书是好书。”

我们不说话，默默地待了一会儿。

“嗯。”我说。

“我一直在关注你，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我是你的崇拜者，不仅如此，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我用手指抚摸了一下杯子边儿，笑了。

“是，这是真的，你一直都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我有点恨他，因为他提到了那件事情，因为那件事情总是让我觉得不自在，而且很尴尬，尤其是面对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时，就好像我偷了别人的手稿。

“你妻子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哪一个？”

“两个都讲讲吧。”

“她们都厌烦了，可能她们期待的是别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微笑起来。

“是的。我想，所有人期待的都是别的东西。”

“那你呢？”

“我什么？”

“女人。”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和一个叫德洛丽丝的女人一起生活，她是个好女人。”

我们俩默默地喝东西。喝完之后，我们决定起身。我们在桌子上放了几美元，一起走向门口。

“那么，晚安。”出门之后，我握了握他的手，说道。

“晚安。”他说。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转过身。

“杰伊。”

他转过身，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手还在风衣口袋里。

“说吧。”

“她呢？”

那时候，我在想：杰伊知不知道我说的是谁。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次在海滨，我们在那个饭店酒吧的谈话。

“她还在那里，弗兰克。”

他转过头要离开，但是他刚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很滑稽，你知道吗？”他说。

“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一下，好像要找到合适的词。

“不是她消失了，而是我。”

我微笑了一下。

“晚安，杰伊。”

“晚安，弗兰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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