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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第1版序言：人之异于禽兽者

2006年第3版序言：立正之后的稍息

一　感官的人

001 手

002 脚

003 眼睛

004 鼻子

005 嘴巴

006 耳朵

007 皮肤

008 身体

009 毛发

010 超感

二　阶段的人

011 孩子

012 少女

013 青年

014 少妇

015 中年男子

016 中年妇女

017 老处女

018 寡妇

019 老太太

020 老头子

三　情感的人

021 迁怒的人

022 不满的人

023 敬爱的人

024 不讨厌的人

025 一见钟情的人

026 嫉妒的人

027 自恋的人

028 焦虑的人

029 怜悯的人

030 寂寞的人

四　伦理的人

031 心灵之爱

032 肉体之爱

033 情人之爱

034 夫妻之爱

035 父亲之爱

036 母亲之爱

037 兄弟之爱

038 朋友之爱

039 陌生人之爱

040 人与神之爱

五　性别的人（上）

041 男人

042 女人

043 绅士

044 淑女

045 水女人

046 火男人

047 上海男人

048 上海女人

049 不笑的男人

050 爱笑的女人

六　性别的人（下）

051 化妆的女人

052 善变的女人

053 嗲女人

054 乍女人

055 馋女人和懒男人

056 阔男人与窄男人

057 寻找艳遇的男人

058 四种丈夫

059 门当户对的男女

060 幸福的男女

七　类型的人

061 高人

062 诗人

063 酒徒

064 弈者

065 圣人

066 经验主义者

067 骗子

068 间世者

069 割肉者

070 知者与为者

八　城市的人

071 观光客

072 失踪者

073 销声匿迹者

074 远交近攻者

075 施者与受者

076 流行主义者

077 无后主义者

078 足球人

079 僭妄者

080 末世论者

九　吵架的人

081 吵架的动物

082 吵架先驱

083 进化了的打架者

084 吵架的君子

085 吵架爱好者

086 吵架运动员

087 吵架艺术家

088 吵架对练者

089 职业吵架者

090 吵架观众

十　民族的人

091 埃及人

092 印度人

093 吉卜赛人

094 犹太人

095 法国人

096 日本人

097 意大利人

098 德国人

099 美国人

100 罗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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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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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第1版序言：人之异于禽兽者

美国人爱默生曾以相当不屑的口气说，一只乌龟的全部思想就是一只乌龟。此话固然俏皮，然而过于苛刻，也十分傲慢。试想，如果一只乌龟的全部思想是一头大象，那么他还算是一只乌龟吗？与此相似，如果人类的全部思想都是非人的思想，那么人类还算是人类吗？因此本书的全部思想都与人类有关，从具体的手指、脚趾，到抽象的种族、国家。

本书的对称版或曰翻版，是另一本拙著《人文动物园》，那本书尽管写的全是动物，但仍然都与人类有关。我不希望自己的思想是非人的思想，更不希望自己的思想是反人类的思想。只不过，有时非动物的思想就是非人的思想，反动物的行为就是反人类的行为。因为人类与动物都是上帝或曰大自然的伟大造物，应该和谐共处。

人类被中国人孟轲称为“异于禽兽者几希”，被希腊人亚里士多德称为“理性的动物”，被英国人莎士比亚称为“万物之灵长”，被法国人帕斯卡尔称为“会思想的芦苇”。因此，如果乌龟不能想得更多，那么人类就该想得更多。如果大象不能做得更好，那么人类就该做得更好。

归根结蒂，人类与所有的动物，都被释迦牟尼称为“一切有情”，甚至称为“众生”——可惜有人把这个词语当成了骂人话。如果任何人还有一点慈悲之心，那么就该爱护同类，也爱护异类，包括所有的动物和植物，乃至蓝天白云和清风明月，以及我们人类与所有动物共有的这个星球。中国古人描绘的盛世景象中，最令我感动的，就是“百兽率舞”。毫无讽刺意味地说，人类如果希望在这个星球上长存下去，就必须与狼共舞。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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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第3版序言：立正之后的稍息

十多年前回家笔耕，我除了埋头先秦，专祭冷灶，偶有兴致也涂鸦一些小品，作为工作之余的放松，立正之后的稍息。不料很快有出版社编辑觉得好玩，邀我结集出书。我想杂七杂八发表在报刊，读者瞄上一眼，付诸一笑算完，杂凑起来出书过于献丑，便一一谢绝好意。

有位在出版社工作的大学学弟，也喜欢这些大题小做的游戏文章，辗转打听才知作者是老朋友。他建议我精选旧作，把人文小品、动物小品都增补到一百篇，各出一书。我被这一卓越建议打动，便拾遗补缺，拟定框架；小题大做，集中撰写。这才晓得上当。

原本写得随意，有感就写，无感则罢。现在按部就班，难以回避；男女老少，无感偏要硬写。照方抓药，自找苦吃；鼠牛虎兔，不懂非要装懂。我读中小学时，最讨厌将头脑格式化的语文课，更不喜格式化的命题作文，没想到会有逼着自己命题作文的报应，有一天竟写了十二篇。这已一点不好玩，纯属自虐性写作。

合同已签，不能悔约。只好尽量把硬写痕迹都抹去，力求在无知之处不露馅。好不容易凑满各一百篇，发现三分之一属废品，只好扔掉另写。再次凑满各一百篇，又发现三分之一是次品，只好推倒重写。折腾甚久，才第三次凑满各一百篇。若非等急了的学弟说，自虐总得有个限度，我不知何时才会罢手。

意外的是，1999年初版问世，两书同时跻身上海书城销售榜前十。2001年出了第二版。2002年出了海外版。后来又发现了剽窃之书，因为《读者》杂志转载了剽窃之书，碰巧有朋友看到。朋友说我的小品风味怪异，易于识别。剽窃之书的出版者承认证据确凿，做了赔偿。

或许我的小品确实很像命题作文，有些中学语文老师出考卷时，会选一篇让学生概括段落大意，提炼中心思想——其实根本没有。考卷上还问了许多我答不上来的专业问题，我真为那些学生犯愁。幸而还有不愿把学生的头脑格式化的老师，要我帮忙到出版社打折批发，给学生人手一册当闲书读。于是清空库存，得以重出新版。

出初版我惟恐太早，出新版我却惟恐太迟，因为书出以后我发现了无数瑕疵，又在工作之余，稍息之时，自虐成瘾地一遍又一遍仔细推敲，妄想逼近“增一字太多，减一字太少”的写作理想。尽管理想遥不可及，但新版早日面世，就能尽快遮掩旧版之羞。

被尘世扰攘、工作压力烦心透了的读者诸君，若能在翻阅之时得到一丁点儿乐趣，那么我的自虐就有了报偿。被段落大意、中心思想折磨苦了的年轻学子，若能在立正之后得到一小会儿稍息，那么我的献丑就不怕见笑。

感谢男女老少、鼠牛虎兔的每位读者。

二〇〇六年四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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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感官的人

001 手

一个人空荡荡垂着两只手，是一种耻辱。每个人都明白，上帝让人腾出两只手，单用两条腿走路，并非让人游手好闲。于是手的悲喜剧开演了。

文明的成毁，或可归因于如何安置人类的手。创造和使用工具，用手。行凶杀人，也用手。耶稣为信徒摩顶祝福，是圣洁的手，因此彼拉多把这手钉在十字架上。犹大为苟活而攥紧钱袋，是肮脏的手，因此达芬奇把这手画进壁画之中。

争夺天下看“鹿死谁手”，背后捣鬼要“上下其手”。孔子一度被称为“吹鼓手”，佛祖通常捏着个“兰花手”。大丈夫狠心“下毒手”，小家子存心“打偏手”。叫“一把手”的却多两只手，一只是“帮手”，一只是“助手”，合起来是“左右手”，倒仿佛有三只手。但叫“三只手”的并不多一只手，万一不小心“失了手”，倒常常“留一手”。

刺客叫做“青手”，党徒称为“黑手”，手无寸铁是“赤手”，身无分文叫“白手”。倒是色彩纷呈。落第秀才替别人进考场，叫“枪手”，但没人拿着枪。无论贵贱都自己上厕所，叫“净手”，但多数人都不洗手。可谓名不符实。

西方人行礼握别人的手，中国人作揖握自己的手。女士们跟人握手，只是伸出手来让别人握。歌星们最不懂礼貌，偏偏老是握着自己的手。穿西服的人更喜欢背着手，这样显得傲慢或神气。穿长衫的人更愿意袖着手，这样显得谦恭或颟顸。一概都是跟手过不去，不让手闲着。

人类变着法儿跟手为难。幼年起，人们就用牙咬指甲，用嘴吮指头，武装到牙齿，心理学家却说是爱欲的表现。长大后，人们用锉刀锉指甲，将指甲抹得血红，把手弄得像个小丑，如此真刀真枪，竟不算虐待，反而是优待。人们给手指箍上一只小小的金属圈，勒得手指血脉不通，奄奄一息，却是为了求爱求婚。倘若敬酒不吃，就用两只稍大的金属圈把两只手腕一铐，请你进班房。这下可好，把你的十个手指夹在拶子里，拶得你七佛出世。为你的十个手指扎进竹签子，扎得你灵魂出窍。但恶名还得让手背着，折磨手的手，是“捕手”，是“打手”，是“凶手”，是“刽子手”。

一部文明史，就是手的劳作史，手的血泪史，手的受虐待史，手的遭迫害史。手所创造的机械手，已经解放了全人类，手却没有最终解放自己。手替人创造了文明，带来了自由，人却不愿文明地给手以自由。人们常常晃荡着双手抱怨没事可干，只有哑巴从来不为手烦恼，他们的手正忙着说话呢。

002 脚

梁山好汉骂人，讲究细节的真实：“兀那鸟人！”人与鸟类，确实有点相似，只有两只脚。这是孟老夫子也肯定的：“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把禽放在兽之前，并非毫无道理。

脚是最受压迫的阶级，总是挨骂。《梨俱吠陀》唱道：“婆罗门是大梵的嘴，他的双臂成为刹帝利，他的两腿即是吠舍，从其双足生出首陀罗。”首陀罗是最低种姓，与脚正好般配。贡献最大的，往往地位最低下。这是历史的通则。

骂人没好口。用脚取譬骂人，大多没啥道理。大个子是“长脚鹭鸶”，小个子是“矮脚虎”。一禽一兽，还算符合孔孟之道。但手艺精的既然叫“三只手”，手艺不精的，总不该怪脚不好吧？却叫“三脚猫”。“三脚猫”干的手工活，自然不会好，但脚却黑锅背到底，叫“落脚货”。拍电影演话剧，剧本位居首要，却说是“脚本”，好像剧作家是用脚写作的。唱戏扮不同人物，主要是脸谱不同，说“脸色”不同倒也合理，却说“脚色”不同。再苦再累的活，总是手干的，却称苦人为“脚夫”。教皇算是足够尊贵了，但信徒只配吻他的脚。可见连教皇也认为，他尊贵的脚也最为卑下。

赞美意中人，多赞其眼、耳、鼻、舌、身、意，少有人赞美爱人的脚。陶渊明《闲情赋》仅仅写了一句：“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竟被后人诟病千年，视为一生的重大失足。

有条格言很适合于脚：“小的就是好的。”算是一个好注脚，天然小脚确实很美。比如赵飞燕，脚小得可在掌上盘桓起舞。但这属于可遇不可求，一旦强求，非要人定胜天地改变脚的天然大小，就不美了。《庄子·骈拇》曰：“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有些人禁不住对小脚的奇癖，硬是把女孩的脚用人力缠小，其浪费布匹，兼制造异味，都不必说，最主要是违反了力学原理。人为了腾出两只手，已经迫使两只脚承受了加倍负担，而且两点支撑一个物体，已经不如三点稳当，竟然还要违反自然地缩小两只脚的支撑面积，可谓不智之极。缠脚遗毒流播之广，连阿Q爱上吴妈时也叹道：“什么都好，就是脚太大。”照理女孩子天生脚小，该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吧？竟又挨一声恶骂：“小蹄子！”

003 眼睛

眼睛是人类最主要的感官，列于“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首。据说上帝创世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眼睛创造了光。中国的创世神话，更把日月与人的眼睛直接联系起来，盘古“垂死化身，左眼为日，右眼为月”。

路人不慎冲撞发生争执，总是指着对方的鼻尖痛骂：“你瞎了眼睛！”诅咒别人的眼睛瞎掉，而不诅咒其他感官，可见眼睛多么重要。

夫妻之间偶尔发生口角，总是捶着自己的胸口痛哭：“我瞎了眼睛！”宁可自己的眼睛瞎掉，也不承认智力低下，可见爱情依然存在。爱神丘比特正是瞎子。

男人用眼睛恋爱，女人靠鼻子恋爱。男人的眼睛像邱比特一样不牢靠，即使戴上眼镜，由于鼻子受到两面夹击，他的嗅觉依然不够灵敏，再说各种香水早已混淆了是非，上当受骗是常有的事，所以男人用眼睛挑选的妻子，大多不能给自己带来幸福。

女人一般不愿读太多的书。不得已读一点，把眼睛读近视了，又偏偏不肯戴眼镜，这样鼻子没有沉重的负担，正好用来细细品味，所以女人用鼻子挑选的丈夫，大多能给自己带来幸福。

欲知眼睛之重要，必须了解盲人的痛苦。美国女作家海伦·凯勒又聋又哑又盲，但她最希望得到的是视觉，她用笔向上帝呼告：“给我三天视力！”

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似乎对女人特别重要，因为女人眼睛的口才，通常胜过嘴巴。哪怕是哑巴，她的眼睛照样滔滔不绝，却又没有长舌妇的恶名。

男人没有视力，有时是天才的标志，比如希腊的荷马擅长吟诗，中国的师旷精通音律。最不济的，至少可以替人算命。

004 鼻子

鼻子之美空前绝后的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为自己挑选了两个罗马统帅：恺撒和安东尼。尽管她把自己的古老王国做了陪嫁，但也不算太赔本，他俩都为她的鼻子而死。帕斯卡尔说：“如果克里奥帕特拉的鼻子生得短一些，那么整个大地的面貌都会改观。”

在历史与埃及差不多同样悠久的印度，女人同样了解鼻子的重要性，于是她们把本该戴在手上的戒指，直接戴在鼻子上了。

中国人把最崇拜的祖先称为“鼻祖”，因为祖宗的鼻子是最经久耐用的器官。中国人不敢断定祖宗死后是否真的有灵魂，但坚信祖宗的鼻子一定能闻到冷猪肉的香味。这或许是因为中国人活着时，鼻子长期休假，对茅坑之类各种恶臭，能够完全置若罔“闻”。甚至为了味觉的香喷喷，让鼻子忍受臭豆腐霉千张，为了意识的香艳艳，让鼻子忍受女人的裹脚布。

中国人活着的时候，鼻子的正常功能完全放弃，鼻子只好转业，专门用于表达轻蔑和傲慢。道学家看到美女，立刻运用长期训练出来的特异功能，眼观鼻，鼻观心，收煞心神，等到缓过一口气，就鼻子一歪：“哼！臭美！”野心家充分估计到中国人的鼻子训练有素，立意永久污染死后的空气：“哼！不能流芳百世，宁可遗臭万年！”

大亨们的哼哼，确实管用。中国女子至今不敢理直气壮地追求“美”，中国男人至今被秦始皇运尸车上的鲍鱼熏得呼吸不畅，仿佛得了超级慢性感冒，久而不闻其臭。

005 嘴巴

人的感官中，嘴巴兼职最多。本职工作是吃饭，但也同时兼顾说话。专业演说家，古代可以进元老院，现代可以竞选总统。普通人说话，没这么大好处，顶多混口饭吃，或是打发日子。两者偶尔也能兼顾，比如吃开口饭的教师，就被誉为“人类灵魂工程师”。旨在表彰他们，用灵魂流水线打造了无数一模一样的标准化头脑。假如教师是“人类灵魂艺术家”，或许其产品，乃至整个世界，将会更加丰富多彩。

动物的嘴用于进攻敌人，人嘴的这一职务，已经移交给高举武器的手，嘴巴仅仅负责和平地抒情。个别武装到牙齿的返祖现象，不在此例。我不反对把野兽的吼叫和鸟儿的鸣叫，称为说话和唱歌，不过要么算唱歌，要么算说话，不能两样都算。只有人的嘴既唱歌又说话，甚至唱着说话。动物的说话或唱歌，意义容易判断：野兽的吼叫难听，鸟儿的鸣叫好听。人嘴发出的声音，就比较复杂：有人唱的比说的好听，有人说的比唱的好听。

动物的嘴用于撕咬敌人，人嘴的这项劳作，已经减轻为啃咬煮烂的肉骨头。由于职责过于轻松，为了防止嘴巴功能退化，人类用互相啃咬自己的爱人来加强锻炼，顺便用舌头替爱人刷刷牙。两个人的唾液，具有双倍杀菌作用，有利于双方的身心健康。

接吻毕竟是嘴巴的业余爱好，照理不该喧宾夺主，然而对待业余爱好的热情，往往超过对待本职工作的热情，因此接吻成了嘴巴的主要功能。除了犹大之吻，很少有人拒绝别人的吻。据说只有妓女拒绝与客人接吻，因为对待本职工作不该感情用事。倘若有人啥也不干，几天几夜连续接吻，肯定不是爱得废寝忘食，而是为了打破吉尼斯记录。

006 耳朵

读《新约》福音书，耶稣常说：“凡有耳朵的就应当听！”听什么？听福音。福音就是耶稣的话。耶稣非要别人听他的话，别人不但不听，还指控他犯了僭越的罪，把他钉上了十字架，因为他没有这样的权柄。三千大千世界，可听之音多乎哉！为何非要听你的？焉知福音非祸音邪？试询之智者老庄，必曰：“听天籁。”再问问仁者孔孟，必曰：“听雅乐。”儒道两家皆主张无言之教，故与耶稣异趣。他们没人宣称自己握有非要人听的权柄，所以没人死于非命。

中国的圣贤大哲如此谦退，然而中国的伧夫村妇们却僭越得可笑。每每在街头巷尾听到他们教子训女的断喝：“听话！”似乎他们自信有与耶稣一样的权柄。耶稣的话很值得一听，但就连他也没有非要人听的权柄。

然而伧夫村妇们并没有这份自信。因为他们要子女听的话，并非自己的话，而是他们从爹娘那里听来的。他们的爹娘，又是从老爹老娘那里听来的。每个教导人训斥人的人都很清楚，他们自己从来不听爹娘的话。

其实是否照听到的话那样去做，已经不重要，每一代人只须听来，记住，传下，加入一个祖祖辈辈、子子孙孙的传话接力赛。至于传的时间过久，那些有口无心、光说不练的古训，是否霉味十足、臭气熏天，或者传的空间太远，那些姑妄听之、姑妄传之的老调，是否成了神话，没人去操这份闲心。

当每个人父母归天，不再耳提面命要他“听话”时，他很有一种失落感。于是他开始想尽办法听别人不想让他听到的话，为此他甚至不惜在寒冬腊月赤着双脚躲在人家的窗下，直到女主人兜头浇下一盆洗脚水，他才鬼鬼祟祟地逃之夭夭。然后把听来的话习惯成自然地记住、传开，但是绝口不提被泼一头洗脚水的事，倒把别人弄得满头雾水。但听的人既听之，则传之，照样唾沫飞溅、普降雨露。不过由于没头没脚，传着说着就成了鬼话，而且水份太多，这些教外别传当然不能传之久远，太阳一出，就云消雾散。

我也曾经听到一句话，不知是不是神话：唵-嘛-呢-叭-咪-吽！意思似乎是：俺们没把你哄。

007 皮肤

很少有人知道，皮肤也会饥饿，假如它缺乏最低限度的爱抚。更少有人了解：忽视皮肤的需求，会遭到严厉的报复。

皮肤饥饿的人紧抱自己，上下急速搓动。然而指尖的皮层兴奋，与身体的皮层兴奋，同时传达到神经中枢，紊乱了他的快感。

皮肤饥饿的男人抓破自己的皮肤，宁愿皮肤痛苦，也不肯让它麻木。他要皮肤保留敏锐的感觉，等待那只创造奇迹的手。

皮肤饥饿的女人让猫狗舔自己的皮肤，这是猫狗成为家庭庞物的隐秘原因。之所以隐秘，并非不可告人，而是人们一贯太轻视皮肤。

皮肤饥饿的男人用针刺破自己的皮肤，涂上各种颜色，织上皮肤如铠甲的龙蛇、鳄鱼之类的花纹。受伤的他，从此拒绝任何人对他皮肤的亲近和爱抚，但当需要突然爆发时，他就可能强行袭击女性。

人类的大部分需求，可以自己独力解决，只有皮肤的需求，无法自给自足。只有别人的抚摸，才能带来快感，正如只有别人的呵弄，才会痒痒。上帝这一设计的意图，就是要让人们互相需要。一个人的皮肤，渴望另一个人的皮肤，正如饿汉的嘴巴，垂涎别人的饭碗。

物质食粮越吃越少，精神食粮越吃越多，皮肤正好介于灵与肉之间。灵与肉，正是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过于忽视和过于重视皮肤，都会使灵与肉无法达到真正的和谐。足够一个人吃饱的饭，两个人就吃不饱，而两个皮肤饥饿的人，却能同时喂饱对方的皮肤。

经常得到揉搓的皮肤不易起皱，经常得到爱抚的皮肤熠熠闪光。粗糙起茧的双手，也能让皮肤饱餐一顿。不善言词的舌头，也能让皮肤陶醉得微微泛红。爱人的双手，是最好的护肤霜。爱人的舌头，是最佳的润肤膏。爱人的唾液，是皮肤的玉液琼浆。忽视皮肤的需要，最终将使人变成卡夫卡笔下的格利高里，一只皮肤变成铠甲的大甲虫。

人就是一具皮囊，因此必须尊重皮囊。

008 身体

人们一向藐视身体，甚至把身体视为心灵的敌人。人们相信，身体过于健康，心灵必不健康。但人们忘记了，倘若身体不健康，心灵也很难健康。

人们违心地歌颂身体的畸型，歌颂卡西摩多。

人们违心地贬斥身体的优美，贬斥艾丝美拉达。

贬低美女的男人，通常没得到过美女青睐。

贬低美女的女人，通常是身体丑陋的女人。

然而无论男女，都不应该以一己得失左右是非，更不应该出于私心颠倒黑白。

卡西摩多为何不爱身体丑陋的女人，却要爱上身体美丽的艾丝美拉达？不想亡国的帝王为何不爱身体丑陋的女人，却要大费周章广选“祸水”？丑陋的女人可从来没有被称为“祸水”的荣幸。

对身体和心灵使用两种不同的判断标准，是“文明人”的普遍痼疾，是男人对女人的“阳谋”。女人很少身心对立和人格分裂，男人则多多少少被自己的肉体和灵魂撕成了两片。即便是那些得到美女垂青的男人，也在假撇清地贬低美女，以此证明灵魂纯洁和道德高尚。

无论现代人对异性的身体多么心情矛盾，现代人对自己的身体却给予了不必要的过度关注。西方的健美运动，中国的进补运动，都是上帝死后现代人失魂落魄的表现。身体只是生命的逆旅，灵魂的驿站，而非人类的安身立命之所。某些苦行的古人，曾经像用旅馆中的床单擦皮鞋一样，欲把身体糟蹋之而后快。这固然是不足取法的极端，然而少数纵欲的现代人则走向另一极端，把暂住的旅馆当成了真正的家园，把身体的欲求当成了上帝的旨意。

对任何事物的过度关注，都会导致事与愿违的强直性痉挛。身体的无病呻吟，与灵魂的无病呻吟同样可笑。所有的无病呻吟，最终都会变成真正的有病呻吟。

009 毛发

头发被佛教徒称为三千烦恼丝，所以出家人除了六根清净以外，还要剃光头发，以示大和尚的脑瓜长不出任何杂念。带发修行的善男信女之所以不剃头，是因为留着烦恼丝，等于随身携带着彻悟“烦恼即菩提”的活教材。先秦纵横家苏秦，发明了把头发挂在屋梁上熬夜读书的方法，于是烦恼化为菩提，成了身佩六国相印的大策士，开创了战国策时代，小骂大帮忙地促成秦始皇统一了中国，为中国历史留下了不少“菩提即烦恼”的难题。

从前的欧洲上等人，为了表示自己有很多“菩提”，戴上一大蓬假发，以示自己的“烦恼”比下等人更多——据说是在忧国忧民。现代人知道，假烦恼并非真菩提，于是不再戴假发。惟有现代法官，为了在判案时运用足够的真“菩提”，依然戴着假“烦恼”。至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给别人带来了多少真烦恼，就顾不得了。

与男人出家必须剃头略有不同，姑娘出嫁必须绞面或曰开脸，用一根棉线把脸上的汗毛除尽，因为留着汗毛会给她带来许多烦恼。总之男人出家和女人出嫁，都要除掉杂草。与之相类，信女慕男就绞下一绺青丝相赠，善男佞佛就烧掉一根手指娱神。有个八指头陀比别人多烧了一根，结果名声大噪。

现已不知学说的杨朱，留下了“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的名言，被认为是“一毛不拔”的自私自利典型。殊不知他的另一名言是“不以天下大利易胫一毛”，不宜笼统否定。可见毛发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最古怪的是满洲人，他们既不把头发全部剃掉，也不全部留着，而把脑袋弄成阴阳对峙的太极图：剃掉的半边代表阳，像大和尚一样光溜溜；不剃的半边代表阴，像大姑娘一样扎辫子。这种阴阳哲学十分费解，因此他们入主中原时，不是在发明了阴阳学说的汉人头上剃头发，而是剃掉了许多弄不懂这种半阴半阳文化的汉人脑袋。

现代男人出门，总要刮刮胡子，希望在女人面前刮刮叫，只有艺术家们还留着大胡子。女权运动兴起以后，男子汉们惟恐雄风不再，纷纷开始贴假胸毛，既不违反奥林匹克反兴奋剂条例，又能立竿见影地炫耀雄性激素。然而女权运动兴起以后，女人们惟恐男人看不懂她们的眉目传情，却纷纷画起了假眉毛，贴起了假睫毛，算是给默默的心声，装上了扩音器。

010 超感

有些介于人神之间的特殊人物，完全不信任自己的正常感官，却自以为有神秘的超感能力——属于上帝赋予的非凡感官。只有特地来拯救世界（毁灭世界是另一种拯救方式）的伟人圣人，才有这种先知先觉的神通。孟子曾经如此夫子自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所谓“动心忍性”，就是用苦、劳、饿等方法，使他正常的身心感官完全失灵；所谓“增益其所不能”，就是让他具有常人所无的先知先觉的超感。

训练这种神通的方法，据孟子介绍，是“养浩然之气”。练这种特殊气功的另一方法是辟谷，即不吃饭或曰不食人间烟火，练成的标志是像乌龟一样用脚趾尖呼吸。庄子认为是用脚后跟呼吸，属于另一流派。佛教徒认为，还有用耳朵看、用鼻子听等等神通。儒家的天人感应学派，则认为可以像刘备那样，用眼睛看到自己的耳朵，让双手垂到膝盖以下，像个返祖的长臂猿。总之，练就超感的人将成为不学而能者，生而知之者。这种让感官失灵的修炼，似乎不宜称为“学习”。求学的人总是使自己的感官更敏锐，求道的人却是使自己的感官更迟钝。这就是所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或问：连老鼠都有超感，高居万物之灵长的人为何不能有？确实，地震或沉船前，老鼠会逃出屋子或逃上岸来，但那是因为老鼠实实在在地感知到了我们人类无法感知的信息。看见闪电的人，就能预知必将打雷，老鼠感知到的震前信息，相当于打雷前的闪电。所有的超感，可能是我们尚未找到其规律，也可能是已知道规律但不知为何有这规律，但真正的解释一定是科学的，所以哈雷能准确地预言那颗彗星七十六年后必定回来。科学是能够解释超感的惟一根据。任何超感一旦与科学相悖，必属巫术。一切科学知识都能重复验证，只有科学才能准确预言，下一次一定如此，或一定不如此。因此，一切科学都是超感术，一切懂得科学的人都具有“超感”。

科学使人类能够看得更远，听得更清。科学使人类看见了红外线，听见了超声波。科学强化了人类的“昏暗感官”（柏拉图），科学是人类最伟大的超级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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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阶段的人

011 孩子

孩子是人类的玩具，人类是魔鬼的玩具，魔鬼是上帝的玩具。

小男孩最好永远是三岁，小女孩最好永远是五岁。

人如果不长大，魔鬼就没有玩具了。魔鬼如果没有玩具，就不肯陪上帝玩到底了。而一切都是上帝创造的，上帝不会跟自己为难。因此，人必须长大。

有连一个孩子都不要的人——他肯定不知道孩子有多么好玩——但没有自愿只要一个孩子的人。因为一玩就上瘾，一上瘾就没治。没等你玩过瘾，孩子已经长大。父母为了再玩一次，只好再生一个。第二个也很快长大，只好再生第三个、第四个。即使父母既没有养活孩子的经济能力，也没有教育孩子的精神装备，孩子也是多多益善。

不要孩子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哲学家，包括某些科学家与艺术家；一种是道学家，包括形形色色的太监。

哲学家不要孩子，是为了彻底不做魔鬼的玩具，既不做先天魔鬼（情欲）的玩具，也不做后天魔鬼（权力，包括把孩子为玩具的权力）的玩具。他们参与了上帝的创世，已经成了上帝的一部分，所有的孩子都是他们的精神孩子。

道学家不要孩子，固然是为了不做先天魔鬼（情欲）的玩具，同时也是为了借助后天魔鬼（权力，包括借助暴君的权力）的力量，把所有的人当成玩具。他们参与了魔鬼的舞蹈，已经成了魔鬼的一部分，所有的孩子都是他们的精神奴隶。

上帝保佑孩子：哪里有孩子，哪里就是上帝的花园。

012 少女

少女是上帝存在的确凿证据。除了全能的上帝，谁也创造不出少女。如果没有少女，世界就没必要存在。

上帝热爱少女，让她变成天使。魔鬼热爱少女，让她诱惑男人。男人热爱少女，让她任意胡闹。于是世界变得如此精彩，文明变得如此灿烂。

每个男人背后，必有一个母亲——爱他。爱他的母亲，曾经是少女。

每个男人面前，必有一个少女——他爱。他爱的少女，将要做母亲。

因为爱一个母亲，他爱一切少女。因为爱一个少女，他爱一切母亲。

少女是一切美好事物的起源：她要什么，她的情人就给她什么，不存在，就创造。少女是一切历史变迁的缘起：她要怎样，她的情人就由她怎样，要不然，就拉倒。

少女是一切艺术杰作的原因：她一撒娇，她的情人就欢笑，一欢笑，就灵感蜂拥。少女是一切聪明智慧的因缘：她一任性，她的情人就苦恼，一苦恼，就大彻大悟。

莎士比亚说：“凡是女人生的男人，谁会不爱女人？”那么凡是爱女人的男人，谁会不爱少女？男人爱少女，不是在他爱的少女变老以后，又去爱另一个少女，而是让他爱的少女成为永远的少女。只有得到真爱的少女，才能成为永远的少女。因此，少女最大的心愿，就是得到真正的爱情。

013 青年

青年往往反对他出生以前的一切旧传统，因为他不是旧传统的主人。

青年往往拥护他出生以后的一切新传统，因为他误以为能够成为新传统的主人。

青年往往急不可耐地渴望成为世界的主人。

急于做世界主人的青年，误以为对传统已有足够了解。他把全部精力用于维持反叛的姿态，而荒废了应该深入了解传统的青春年华。他不知道，他的反叛姿态一点不新鲜，反传统是每一代青年的老传统。进入中年以后，他将很快发现，他连自己的主人也做不了，于是他不得不向传统彻底屈服。他没能成为世界的主人，世界反倒成了他的主人。

不急于做世界主人的青年，知道传统决不会毫无道理，他的父辈决不比他笨。传统中的明显弊病之所以不能很快根治，一定有极不明显的病源和极为深刻的原因。只有深入学习才有可能找到病源，但更可能自己找不到，因为许多远比自己了不起的前辈天才也没能找到。他还知道，即使自己找不到，努力不会白费，更大的天才就要来，自己可以“铺平他的路，修直他的道”。

不急于做世界主人的青年，必将是世界的真正主人，因为他已经是自己的主人。他知道，没有一个青年做过世界的主人，世界的主人永远是一些老头。世界不承认伟大的青年，只承认伟大的老头，但每一个伟大的老头，都曾经是伟大的青年。

伟大的青年老了以后，是否会变成自己曾激烈反对过的顽固不化的老头？

伟大的青年老了以后，是否会因为自以为胜过自己曾激烈反对过的老头，成为更加顽固不化的糟老头？

倘若青年们未老先衰，像古老的歌谣“从前有个年轻的老头”所唱的那样，人类将何去何从？

年轻的老头们是否知道，自己是比糟老头还要不如的糟青年？

014 少妇

少妇是完美的女人。由于完美，少妇变成了女神。

没有一个女神是小丫头，也没有一个女神是老太太。所有的女神，都是少妇。

最为完美的希腊女神，是与邱比特嬉戏的维纳斯。这位少妇的儿子，将要统治所有的肉体。

最为完美的欧洲女神，是俯视耶稣的圣母玛丽亚。这位少妇的儿子，将要拯救所有的灵魂。

最为完美的东方女神，是怀抱婴儿的送子观音。这位少妇让一切苦难者，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没人记得这三位少妇的丈夫是谁，也没人在乎这三位少妇的丈夫是谁。他们只是执行上帝意志的工具，可以是随便什么人。

少妇的丈夫执行上帝的意志，少妇完成上帝的意志，使人类生生不息，并使人类从野兽一步步变成天使，尽管至今尚未如愿。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是悲哀的女人。女人不能生育的时代，是悲哀的时代。

有史以来最为迷人的雕塑，是米洛岛的维纳斯。

有史以来最为优美的绘画，是拉菲尔的圣母像。

有史以来最合人情的宗教，是崇拜观世音的中国佛教。

佛教信徒有时念“佛祖保佑”，有时念“阿弥陀佛”，念得最多的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

中国人即使为佛祖塑像，也把面相塑成女人。这一美学原则，称为“男身女相”。女相既非少女之相，也非老妪之相，正是少妇之相。

人类崇拜女神，女神保佑人类。

没有邱比特之母维纳斯，希腊不会成为令人着迷的梦幻国土。

没有耶稣之母玛丽亚，基督教不会成为影响最大的世界性宗教。

没有大慈大悲的送子观音，中国不会成为硕果仅存的文明古国。

015 中年男子

欧洲男人说：“四十是人生的开始。”

中国男人尽管还没绝望到说“四十是人生的结束”，但“四十而不惑”，毫不神秘的人生已了无生趣。

四十岁是中国文化和欧洲文化的远日点，最富戏剧性地放大了两种文化之间的差异。

对于中国男人来说，如果到四十岁还没有成功，他已不必参与竞争了，因为他曾经为之奋斗的尊敬，已无须任何努力，就将随着年龄步步递增。胡子为他赢得了一切，年纪使他（尤其是失败者）欣喜。他开始对别人自称老夫。

对于欧洲男人来说，如果到四十岁还没有成功，他也可以退出竞争了，因为他避之惟恐不及的失败，已不管怎样逃避，都将随着年龄寸寸逼近。胡子使他失去了一切，年纪使他（也包括成功者）绝望。他开始请别人叫他乳名。

四十岁的中国男人开始加薪，他自信地留起了胡子，悠然地端起了酒杯。他豁达地嘲笑别人，对年轻人不屑一顾。

四十岁的欧洲男人开始减薪，他自卑地天天刮胡子，颓然地端起了酒杯。他无奈地嘲笑自己，对年轻人望而生畏。

016 中年妇女

欧洲女人说：“四十是爱情的开始。”

中国女人说：“四十是婚姻的结束。”

对于中国女人来说，四十岁意味着丈夫已不是她的第一主题，她把目光转向儿子，她不再打扮自己，她开始烧香并且迷信，她正在变成一个老巫婆。她开始对别人自称老娘。

对于欧洲女人来说，四十岁意味着丈夫已不是她的第一主题，她把目光转向情人，她开始打扮自己，她开始抽烟并且自信，她正在变成一个老妖精。她开始请别人叫她小姐。

四十岁的中国女人开始脱头发，她对所有的男人都不感兴趣。她嫉妒自己的婆婆，她向自己的婆婆看齐。她全面退出生活，她彻底不属于自己了。

四十岁的欧洲女人开始长胡子，她对所有的男人都很感兴趣。她嫉妒自己的女儿，她向自己的女儿看齐。她全面介入生活，她已完全属于自己了。

以上对比，仅是粗线条的漫画，难免以偏概全。希腊神话中，贴瑞西斯因为与赫拉争论男人和女人谁更幸福，被罚做了七年男人和七年女人，以便得到亲身体验。凡人没有兼为男女的机会，更无法既做中国男人又做欧洲男人，或兼为欧洲女人和中国女人，因此，中国男人与欧洲男人究竟谁更幸福，欧洲女人与中国女人到底谁更不幸？找到确切答案颇为渺茫，但是知道自己的不幸，与不知道自己的不幸相比，大概离不幸稍远一些。

017 老处女

老处女的存在足以说明，道德是可能的。

老处女越多的国家，男人越有道德。

英国有最多的老处女，英国男人最有道德，英国男人最尊重妇女。

然而反命题“老处女越少的国家，男人越不道德”，似乎不成立。因为中国几乎没有老处女，但是中国男人最讲道德。讲道德尽管不等于有道德，不过中国男人坚信，讲道德一定胜过不讲道德。

老处女的大量存在，使文明成为必然。

由于盛产老处女，英国男人摆脱了室家之累，把精力转移到发明创造上。当伊丽莎白女王的榜样力量开始起作用时（她也是老处女），工业革命很快就产生了。

由于没有老处女，中国男人沉湎于天伦之乐，把聪明倾注在还精补脑上。当某个荒淫的末代皇帝占有了过多女人时（几乎总是如此），农民起义立刻就爆发了。

盛产老处女的英国，也有大量女作家，她们大都是老处女。没有一个国家，产生过那么多的女作家。也没有一个国家的女作家，比英国女作家更出色。

没有老处女的中国，竟有大量单身汉。他们不仇恨使他无妻的皇帝，而是羡慕皇帝。他们只仇恨女人，永远不把女人当人。

018 寡妇

没有老处女的中国，有大量寡妇。没过门就死了丈夫的少女，则是被迫的老处女。中国没有自觉的单身汉，也没有自觉的老处女。

苦难深重的人类中，妇女是最苦难者。苦难深重的妇女中，中国寡妇是一切苦难者中的最苦难者。

印度人让寡妇殉葬，印度寡妇很苦，但印度人相信轮回，此生只是永世轮回中的一环。印度男人强迫寡妇殉葬，寡妇没有选择自由。

中国人不相信轮回，中国人知道生命仅有一次，所以中国男人让寡妇们自由选择：或者自杀，或者守节。非此即彼，别无出路。

中国男人不强迫寡妇自杀，而是诱惑寡妇自杀——用贞节牌坊。自杀的中国寡妇比殉葬的印度寡妇更苦：她可以不死，没人强迫她。她是自由的，是她自己，自由选择了死。

不自杀的中国寡妇比自杀的中国寡妇更苦，她活着，但她是“未亡人”，是活死人。她如此年轻，就必须忘记自己的性别。但单身汉们没有忘记她的性别，她必须抵抗他们无休无止的挑逗。她如此美丽，却必须放弃爱的权利。但表彰贞节的男人们没有忘记她的美丽，她必须忍受他们毫无节制的调戏。

每一位贞节的中国寡妇，都与耶稣一样伟大。她像耶稣一样，成功地抵抗住了魔鬼的终生诱惑。然而，谁需要这样的伟大，谁需要这样的成功？

一座座伟岸的贞节牌坊，就是一座座苦难的十字架。每一位贞节的中国寡妇，都是苦难的女神。愿她们在天之灵安息！

019 老太太

老太太从卑贱的丫头片子出发，经过一生的艰辛跋涉，终于登上了尊严的峰顶。一个长寿的老太太（她的丈夫早已死去），有着最为纯粹的威望。她的威望不像帝王那样，依靠先人的余荫。她的威望不像老太后那样，仰赖丈夫与儿子。

老太太是义务教育家，她在家里教育孙子。她的教育使她的孙子走出家门以后，抵制一切学校教育。

老外婆是迷信的传播者。她要外孙们相信，狼是坏的，但狼的外婆是好的。

老祖母是道德的维护者。她要孙女们相信，好人永远是好人，坏人永远是坏人。

老太太是常识的捍卫者。常识由迷信和习俗两部分组成：由于有迷信，人类不可能很快实现理想。幸亏有习俗，社会不可能轻易礼崩乐坏。

有个外孙成了伟人。老外婆相信，那是听她话的必然结果。她看不出那个伟人有啥了不起。她知道所有伟人都曾尿床。

有个孙子成了罪人。老祖母相信，那是不听她话的惟一结局。她早就看出那小子不是东西。她早就预言他是个坏坯子。

老太太们相信，丰富的经验胜过一切知识。长寿使她有足够的经验，所以她有资格教训任何人。如果她服从了一辈子的丈夫还活着，她也会当着儿孙的面，毫不客气地严厉申斥：“老废物！”

020 老头子

老头子从尊贵的心肝宝贝出发，经过一生的蹉跌，终于降到了落寞的谷底。

老头子是多余的动物，没人需要一个老头子。老妻不再需要他，她已有了儿子。儿女不再需要他，他总是碍手碍脚。孙子孙女不需要他，他不会讲故事。整个社会不需要他，他已被榨干了所有的剩余价值，成了造成车祸和消耗福利基金的材料。曾经创造历史的老头子，竟被视为阻碍历史前进的老顽固。

于是老头子们一致决定，不再忍受已经忍受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不愿再承担男子汉的一切责任，他的腰板早已被责任感压弯了。他不愿再恭听妻子的唠叨，他的耳朵适时地变聋了。他不愿再忍受孩子的吵闹，比他儿子文静得多的孙子，在他看来也像个小流氓。

极度的寂寞，使老头子变得像老太太一样唠叨。如果找不到其他老头子作伴，他就会面对一堵墙，或者面对一片草地，独自一个人高声说话。他当了大半辈子听众，现在轮到他说个痛快了。

被现代幼儿园制度剥夺了孙辈学龄前教育权的老太太们，现在也变得像老头子们一样不幸，她们也不得不加入了原本属于老头子们的大部分游戏。这使人很难判断一群老人的真实性别，尽管他们差不多都已失去了性别。但有一个例外：如果两位老人在公园的草地上下棋，那么一定是两个老头。老太太永远不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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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情感的人

021 迁怒的人

社会无论理想与否，个体之间总有智愚、强弱、贫富、尊卑等诸种差别，而且几乎没有一个幸运儿会在所有方面比他人优越。由于普遍的社会矛盾和人性弱点，每个人都会受到他人有意无意的愚弄、非礼、侮辱甚至强暴。冒犯者又往往比被冒犯者强大，因此被冒犯者出于自我保护的现实原则，不得不把怨愤之气暂时隐忍下来，转而把本该还施其人的怒气，发泄到比自己更弱小的个体身上。这就是“迁怒”。

更弱小的个体，同样会把怒气转嫁他人，最后的受害者，常常是最弱小者自己的妻子或儿女，他们会无缘无故地遭到丈夫或父亲的打骂。但整个“迁怒之链”至此并未终止。在儿童世界，迁怒也遵循与成人相似的轨迹在蔓延传递。进而当这些儿童长大以后，又会把老人甚至父母当做迁怒的目标。于是这股乖戾的迁怒之气，终于相磨相荡，薄积厚发，进入了恶性循环。迁怒加剧了每一社会、每一时代、每一个人的不幸，使人间失去了大部分欢乐。举凡一切尘世扰攘和个人不幸，几乎都因迁怒而起，或由迁怒加剧，直至不堪收拾。

除了罕见的道德高尚之士，能够做到不迁怒的是那些平凡的母亲。她们长期处于低下无助的社会底层，是人类迁怒的集中承担者，但她们极少把委屈和愤怒转嫁到儿女身上。女性正是天生的道德高尚者，母性的仁爱与忘我，是不迁怒的最大根源。妇女们尽管常常无抵抗地忍受男子的施暴，但并非因为她们弱小。其实那些自诩强者的男人，在其妻女眼中只是不成熟的任性顽童，道德上的弱者，被怜悯的对象。或强或弱的男人，常常在上司面前唯唯诺诺，在挑战者面前俯首称臣，却自饰为以德报怨、忍辱负重的谦谦君子，但是一进家门就变成了暴君，成为在外能屈、在家能伸的半吊子“大丈夫”。

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能做到据理力争，恩怨分明，保持尊严，维护人格，就能在多大程度上跳出“迁怒之链”，从而有力遏制强梁者的作恶，也有效增进人间的祥和。

022 不满的人

人类牢骚满腹，上帝为此替人类造了两条眉毛，让他们表达不满。

不少人对邻居不满，因为邻居太自私。然而，如果你真的不自私，就不会对侵犯你利益的邻居不满。“无私”的人，你是否记得耶稣的教导“爱你的邻人”？你的不满并不能使你的邻人不自私，而你如果无私地爱他，或许他会由于不好意思而有所收敛，尽管他还是自私。其实你正是由于不好意思，才不像你的邻居那样明目张胆地自私，否则就轮到别人对你不满了。

许多人对风纪败坏不满，比如没人下水救落水者。那么如果你在现场，你会跳下去吗？哦！你不会游泳。原来你不满的是：没人在做连你也做不到的好事。

还有人对官场腐败不满，比如以权谋私、贿赂公行。那么如果有人用公款请你，或这厢有“礼”，你果真会拒绝吗？哦！你从来没碰到过这种“好机会”。原来你不满的是：有人在干你想干而没机会干的坏事。

此类不满，只会淡化你的廉耻之心。你不满的次数越多，就越接近令你不满的人，直到最后与他们完全一样。很多人就是从对别人不满，变成让别人不满的。

阿Q曾经十分不满。假洋鬼子和赵秀才们到静修庵里闹“革命”，居然“不来招呼他”一起去：“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投降了革命党么？”许多心理不平衡的人，真正不满的是：自己居然没机会把社会风气搞得更坏！社会风气居然还没坏到把他也一起拖下水！莫非只有听任社会风气继续坏下去，直到每个人都无一幸免地把鞋打湿，不满的人们才会满意？

仅对他人不满，于事无补。不满之所以曾经推动变革，是因为那些伟大的不满现状者，只对自己的现状不满，努力使自己做得更好。

023 敬爱的人

敬与爱是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但少有人能同时赢得两者。

女人很容易成为可爱的人，却很难同时成为可敬的人。这种成就固然常常体现在母亲们身上，可惜荣誉仅来自她的孩子，因而稍有减色。

男人很容易成为可敬的人，却很难同时成为可爱的人。不少男人在社会上相当可敬，在屋顶下相当可爱。但两者难以融合为一，多少有点人格分裂。

文明进步的具体表现是：过去，美丽是女人的“责任”，尽管不少女人“很不负责任”。现在，美丽是女人的“权力”，可惜能享受这种“权力”的女人仍是少数。更无法改变的是，“权力欲”像“责任心”一样，都会随着年龄上升而下降。

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之一是：总有不嫉妒其他男人的男人，当他到达受尊敬的顶峰时。但从来没有不嫉妒其他女人的女人，总有比这个女人更可爱的另一个女人。但是有不想取悦男人的女人，却没有一个不想取悦女人的男人，哪怕他看上去似乎憎恨女人。

一个男人压迫、欺凌甚至杀死另一个男人，尽管不合人间法律，却符合大自然的生存法则。但一个男人如果以同样的手段对待一个女人，那么他就违反了自然法则。这样他不仅失去了人性，而且也失去了兽性，连狗都不如。

女人一旦爱上可敬的男人，会对他说：“我是为你而生的。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出生。”男人一旦爱上可爱的女人，会对她说：“我是为你而活的。失去你，我根本不想活着。”

024 不讨厌的人

青年男女恋爱，到一定程度总要考考对方：“你喜欢我什么？”被考的一方，大多考试不及格。这说明考试制度不理想。

其实相爱而且打算结婚的男女，应该先旅行，然后再相互问问：“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讨厌吗？”如果没有，就可以踏上红地毯了。如果有，尽管不影响继续恋爱，但是暂时不宜结婚。因为爱情是否热烈，得从积极方面来评价：有多少我喜欢的优点？而婚姻是否美满，则要从消极方面来判断：有没有我讨厌的缺点？

美满的婚姻，双方一定互不讨厌。相爱的人，未必天天在一起，偶尔在一起，当然只看见美好的方面。婚姻却必须生死相守，原本不起眼的小缺点，因为天天在一起，就会放大到无法忍受。因此，有没有令你讨厌的缺点，对爱情无关紧要，对婚姻却生死攸关。因此智者钱锺书说：“两个相爱的人经过长途旅行后还互不讨厌，才可以结婚。”不讨厌是爱情的最低标准，却是婚姻的最高标准。

青年男女相爱，时常常如胶似漆，难舍难分，这个非她莫娶，那个非他不嫁，于是结婚，然后蜜月旅行。但是旅行回来，往往已经舔完爱情的全部糖衣，开始品尝婚姻的苦涩。

旅行的愉快与否，更多地取决于主观性情。旅行中不断变换的周遭环境，又能全面检测性格学识和应变能力。在设施极不完善的国内旅行，往往费钱费时费力，得到的并非受用，而是受罪。即便在服务设施方便周到的发达国家旅行，花大钱遭洋罪，也是家常便饭。一旦旅行不愉快，旅伴之间相互指责，或心怀怨怼，也是人之常情。两个朋友，顶多不再结伴同行，但可以继续做朋友，而新婚夫妇除了立刻离婚，惟有终生忍受。所以未婚夫妻要么先旅行，再考虑是否结婚，要么结婚后再也别一起出门，甚至不要一起上街。

倘若一个人把东西买回来，另一位即使不满意，面对既成事实也只好接受。如果两个人一起上街购物，往往你想要的，他却不喜欢，你不喜欢的，他偏偏乐意掏钱，这样非打起来不可。所以聪明的夫妻要么不一起出门，要么为了做出一副恩爱的样子，不得不一起上街，但很少一起回家。如果非要一起回家，那就当其中一位撞进服装店时，另一位在外面站岗放哨。当其中一位钻进书店时，另一位在外面左顾右盼，作特务接头状。

不过这未必表明不相爱，仅仅表明尚未抵达相互不讨厌的最佳婚姻状态。倘若相互不讨厌，那就百无禁忌。

025 一见钟情的人

一见钟情是一种奇异的感受和激情，这种体验本质上无法回忆，更无法用语言复述。这是大梦初醒般的真实的幻觉。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罕见的奇迹。

刹那间，你感觉到从降生至今的全部存在，全都不真实和无意义。你过去的全部生命和坚定信念，在一瞬间轰然崩溃和彻底幻灭。然而在这幻灭的绝望中你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狂喜和至高无上的欢悦，仿佛整个世界突然变得美妙无比。但你又不知道为何变了，你简直晕头转向和莫名其妙。你似乎在睡梦中被人狠抽了两巴掌给彻底打懵了。啪！啪！两下，左右开弓。你脸上热辣辣地发烫，僵硬而且麻木。你两眼发直，事后却连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此刻你智力低下得如同白痴。你嘴巴发干，喉头发紧，下意识地拚命吞咽。喉节一上一下，好像一只小老鼠在你的气管里惊惶失措地来回逃窜却偏偏逃不出去，搔得你嗓门痒痒却不敢打喷嚏，抓得你心里痒痒又不敢大喘气。你的血液已经中毒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你的耳朵里嗡嗡轰鸣好像钻进了两只黄蜂，却又自以为幻听到了从遥远的天上飘下来的纶音仙乐，你忍不住要随之手舞足蹈，拿大顶，翻斤斗。但实际上你泥塑木雕般一动未动，你只是和她机械地说话，事后一句也想不起来胡诌了些什么，好像这是一件最不值得记忆的琐事。但你明明知道绝非如此，因为任何一件琐事你总能在适当的时候把它的每个细节回忆得纤毫毕现，惟独这个神圣的瞬间，你却竭尽全力绞尽脑汁也不曾有过一次隐约的重现。你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在灵魂深处的某个死胡同里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记忆死角，那里有一大团如烟如雾抹不开捏不拢的原始星云，那是孕育整个世界又蕴藏宇宙根本奥秘的所在。你祖先的生命，你自己的生命，你子孙后代的生命，都从那里诞生。于是，你被这生命的奇迹震撼了。

这是一次真正的雷劈电击，这是一次真正的醍醐灌顶。从此刻起，你意识到你有了肉体。从此刻起，你意识到你有了灵魂。这顷刻间的充电，赋予你无所畏惧地迎接一切磨难的全部力量，你已经与神灵和天地融为一体。但你说不出这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任何一种情感都不能确切地规定和把握它，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精细地分析和描绘它，既远且近，不能稍忘又永难忆起。

彻底的圆满，绝对的浑沌，纯粹的非理性。

026 嫉妒的人

有一种品质，缺乏这种品质的人，总是坚持说自己有。这是幽默感。有一种情感，富有这种情感的人，总是坚持说自己没有。那是嫉妒心。

产生嫉妒的外因是差别，内因是自私。爱，如果纯粹出于对某人某物的赞美，人不仅不会嫉妒，而且还会因为有人与自己具有共同的爱好，而引为同道，视为知己。如果人与人没有差别，你的爱人就不会爱上别人，你就不可能嫉妒别人。然而只要世界人有两个人，就有差别，就有嫉妒。

嫉妒是爱依然存在的标志，更是爱变成恨的转折点。

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嫉妒是一只丑陋的毛虫，然而如果这只毛虫向往美丽，它就会摇身一变，化身为名叫“羡慕”的蝴蝶。

嫉妒的可怕，如同一只毛虫掉在你的脖子里。羡慕的可爱，如同一只蝴蝶停在你的手掌心。羡慕是嫉妒最优美的表现形式。

东施羡慕西施的美丽，吕后嫉妒戚夫人的美丽。羡慕使东施效颦，尽管东施没有能够使自己的外貌美丽起来，但她的爱美之心却很可爱。嫉妒使吕后把戚夫人弄成了“人彘”，尽管吕后的地位从此稳固了，但她的嫉美之心却很可憎。

张湛羡慕列子的御风而行来去无踪，于是写出一部《列子》，把本该属于自己的荣誉拱手让给一个不相干的古人。宋之问嫉妒外甥刘希夷的诗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不惜用土袋压死外甥，把这两句诗居为己有，把不该属于自己的荣誉归于自己。

羡慕使人对同性我见犹怜，嫉妒使人对同性幸灾乐祸。爱慕异性的人说，“女人是男人的学校”。嫉恨异性的人说，“女人是男人的奴隶”。

羡慕喻于义，嫉妒喻于利。希圣慕贤的人刻苦修炼，嫉贤妒能的人投机钻营。

羡慕导致创造，嫉妒通向破坏。一部嫉妒史，就是一部美好事物的破坏史。一部羡慕史，就是一部美好事物的创造史。仅有极少数嫉妒，羽化为羡慕的蝴蝶。因此文明的进步如此缓慢，缓慢得如同毛虫的蠕动。

027 自恋的人

适度自恋，是所有生命的本能。自恋固然是自私的同义语，但自私并不完全消极。文明的进步，多半受益于自私的动机。除了道学家，没有人会指责适度的自恋自私。只有认为自己比大多数同类优秀，甚至比所有的同类都更加重要的自恋狂，才应受到批评。因为一个人的过度自恋危及了其他人的适度自恋，也就是危及了维系人类社会的最基本的对等原则。

少年人的过度自恋可以原谅。他对父母的爱情结晶如此陶醉，实为天生的多情种子。欲维持自恋，就要保持优秀。欲维持优秀，就必须刻苦学习知识。而知识是一种魔术，在维持个体优越感的同时，不断淘洗汰清个体的自恋，直到个体的优越感被人类总体的自豪感取代。于是，一个以自私为动机的少年，就在用知识维持自恋的过程中，升华为一个放弃自恋的文明人——爱他的邻人。再进一步，就会放弃对人类自身过于执著的自豪——傲慢，转而对天地充满敬意，他已经没有过度自恋，只有无限谦恭。

成年人的过度自恋难以容忍。他竟认为世上没有一个人或一件事物值得他暂时忘却自己。他自始至终是一个自私者，一个索取者。自恋狂如果是强者，他就向整个世界索取，甚至索取他人的生命。自恋狂如果是弱者，当世界不能满足他的索取时，他就向自己索取，直到索取自己的生命。自恋狂常常不够自爱，甚至常常是自虐者。

忘我者不会自杀，只有自恋狂才会自杀——烈士除外。当自恋狂看到自己的遭遇竟与比他“低下”的人一样时，就只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制止世界对自己的“不公正”，以此向世界报复。忘我者不会把自己的苦难视为巨大的不幸，但不能忘怀他人的苦难。

028 焦虑的人

被贪婪的魔爪劫持的人，是被自己扣压的人质，没有人能带着巨款把他救赎出来。他得到的利益越多，就把自己出卖得越贱。

被欲望的邪火焚烧的人，是一块情感的焦炭。心灵的焦虑，是扑不灭的炼狱之火。只有等到生命之水被全部蒸发净尽，才会倏然熄灭。

点燃焦虑的是五根火柴：名，利，食，色，权。此五者，适度是养生之“五福”，过度是伐性之“五蠹”。

“名”扯住你的耳朵，迫使你言听计从。

“利”指挥你的手脚，迫使你终生奔竞。

“食”拉长你的舌头，迫使你灵魂结巴。

“色”诱惑你的眼睛，迫使你不辨西东。

“权”牵住你的鼻子，迫使你屈身下跪。

贪欲过度而不知餍足的人，焦虑使他夜叉般凶暴，游魂般鬼祟。

贪欲过度而得到满足的人，焦虑使他饕餮般狰狞，恶魔般傲慢。

焦虑的人睡不安寝，他的灵魂受着噩梦的煎熬。

焦虑的人食不甘味，他的腑脏受着硫磺的搜刮。

焦虑的人鬼鬼祟祟，神神经经，却又疑神疑鬼。

029 怜悯的人

没有人愿意被别人怜悯。因此幸运儿与其怜悯他人，不如施舍他人。施舍尽管有时也令对方难堪，但不幸的人至少得到了实惠。惠而不费的怜悯，则是对不幸者雪上加霜的侮辱。

作为分币的另一面，也没有人愿意对别人感激。因此施舍者与其直接施舍，不如隐身布施。直接施舍，使受惠者必须感激一个本该与他平等的人，受施者在缓解了肉体不幸的同时，加剧了灵魂痛苦。而隐身布施使受惠者感激天地宇宙，他在改善了肉体境遇的同时，超拔了精神境界，对世界充满善意。

人与人天赋平等，怜悯使人傲慢地自以为在精神上高于他人。除了上帝（如果有的话），没有一个凡人有资格怜悯他人。

天地万物属于全体人类，直接施舍使一个人把取之于天地万物的财富据为己有，傲慢地自以为对财富的占有足以证明他比别人优越。一个原本与任何人平等的人，强迫他人接受人格屈辱，是十足的僭妄！一个原本与任何人一样赤条条来到世上的人，强迫他人接受嗟来之食，是为富不仁！索取感激的人，只能得到憎恨；施予怜悯的人，才该受到怜悯。因此，仅有针对制造不幸的傲慢者的怜悯，才是唯一公正的怜悯。

当人们异口同声地谴责忘恩负义和恩将仇报行为之时，有必要问一问：为何施舍者把对他人的恩义铭记在心，无时或忘？为何施舍者时时刻刻以恩人自居？为何自从他有恩于某人以后，就再也不能容忍此人对他的些微“不逊”？如果所谓“不逊”来自另一个人，他往往毫不介意或一笑置之。可见施舍者被自己的施舍囚禁了，施舍者变成了一个精神上的高利贷者，他希望微薄施舍能够赢得高额利息，而利息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受施者的人格尊严。如果施舍者在施舍之后，自以为有了侮辱受施者的权力，那么我无保留地支持一切忘恩负义，受施者只要感激天地就行了。受施者真正的报恩行为，应该是在自己绰有余裕时，把余财转施于更不幸的人。真正的善意布施者，付出的绝非贷款，而是仁慈。一个施恩望报的施舍者是假慈悲者，他的施舍决不是恩，而是最大的恶——一张精神奴隶的卖身契。施恩望报的施舍者，具有恶魔般的傲慢，把受施者的保持个性和维护自尊，视为对施舍者的“不逊”，才是对人类天赋权利的大不逊。正是这一大不逊，逆转了施者与受者的关系，直接导致了受施者的恩将仇报。

世间已有太多傲慢的施舍者受到了严重报复。我为他们的自食其果和咎由自取，而开怀大笑。

030 寂寞的人

情感是人对生存状态的直接反应。不同的生存状态，引起不同的情感。生存状态的变化，导致不同情感的波动。因此，生存的状态决定生命的意义。生存状态相对稳定、几无变化时，人处于一切情感静止后的虚空。但无边的欲望使人的情感如一池春水，微风起皱，仁者心动。

只有入过禅定的人，才能真正抵达绝对静止的生存状态，抵达止水无波的心理虚空，抵达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打坐七天七夜后登临的澄明之境，并洞观生命意义的空无。这就是生命的本质：寂寞。人的生命，没有任何前定的和外在的终极意义。

但真正的智者决不止于生命意义的抽空和消解。真正的顿悟是意识到：尽管生命的寂寞本质，把每个人置于孤立无援的绝境——人是孤独的，没有人能代替你生活。但正是寂寞给了人以自由，寂寞的虚空，正是自由舞蹈的广阔天地。无论你是否愿意，每个人都必须用自己一生的努力，赋予自己的生命以不可复制的独特意义。

寂寞使人脱离了动物，孤独使人完成了自己。因此在“认识你自己”以后，人必须自己去生活：用你的智慧花朵，开满人生的春夏秋冬；让你的劳动果实，结满世界的东西南北。不同的人赋予生命以不同的意义，因此人生充满悲欢苦乐，世界变得多姿多彩。

寂寞使人自由，孤独使人圆满。逃避自由的人止于寂寞：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加倍地寂寞，加倍地不自由。拥抱孤独的人臻于圆满：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加倍地圆满，加倍地不孤独。寂寞的人是文明的消费者，孤独的人是文明的创造者。我愿把印度经典《大林间奥义书》的颂赞，献给一切孤独者：

彼为圆满，此为圆满；

是由圆满，生起圆满。

而由圆满，减此圆满；

则其所余，仍此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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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伦理的人

031 心灵之爱

心灵用暗号联络，从古到今，暗号照旧。

寻找爱情的人，犹如潜伏在敌占区的特工人员，对任何可能的接头对象，都必须用暗号试探，以免错过。一旦错过，也许今生就不再重逢。特工人员就失去了祖国，你的子孙就失去了祖先。

暗号必须运用极为普通的词语，只是予以特殊排列，加上特殊语气，可以通常理解，也可以反常诠释。只有一个人，明白暗号的真正含义。

总是弄错接头对象，因为命定的接头人只有一个。接头人像你一样需要隐蔽，这使得她或他，与其他人几乎毫无差别。

冒充的接头人很多，开头几句暗号，对得像模像样。如果你过于冲动，立刻说出关键词语，你就可能被冒充的接头人逮住，把真正的接头人吓走。

不能轻易暴露目标，否则羞辱和危险就会接踵而至。你要沉住气，不动声色，神情淡远，东拉西扯，十句话里夹一句暗语。她也不慌不忙，不急着对出下句。万一你是冒充的呢？于是电影开始放慢镜头，心律却开始加快。

暗号一旦对上，嘴巴就不再说话。这是心灵之约：跟我来！

032 肉体之爱

肉体的齿轮，有几个渐进阶段：手指的叉合，口唇的吻合，牙舌的咬合，直至卯榫的接合，于是欢乐的轮船，点火起航。

我永远赞美肉体，肉体永远是圣洁的。哪怕是残缺不全的肉体，也是圣洁的。

肉体表达了大自然最神圣的意志。大自然只创造了肉体，而热爱肉体的人们创造了灵魂，创造了文明，创造了历史。肉体是一切美好事物的惟一基础。

如果灵魂邪恶，应该厌恶的仅仅是灵魂。如果灵魂的邪恶导致了肉体的狞厉丑陋，应该受到谴责的也是灵魂，而肉体应该得到宽恕，甚至爱抚。

灵魂之所以走向邪恶，恰恰是因为肉体受到了冷落和蔑视，或者禁锢和虐待。充分欢悦的肉体中，不可能寄居邪恶的灵魂。因此，给肉体欢悦，就能使灵魂优美。

有欢悦的肉体，才会有欢悦的灵魂。有欢悦的灵魂，才会有完美的肉体。完美的肉体是大自然的奇迹，理应得到最高礼赞。

为爱情而泛红的肉体，是大自然最鲜艳的花朵。爱情的乐章，使最残缺的肉体，也洋溢出最耀眼的光彩。

我赞美肉体，胜过赞美上帝。

033 情人之爱

情人之爱是最纯粹的爱情，没有利益的交易，没有虚伪的敷衍，只有灵与肉的交响。一旦爱情消失，没有任何东西有权阻止两个情侣分开。要么最好，要么没有，这就是情人的选择。

情人相信，如果他想让你知道，他自己会说。如果他不想让你知道，问也没有意义，他必定撒谎。即使他偶尔鬼迷心窍，此刻早已后悔莫及，如果你不问，他心里有愧，或许不再有下一次。如果你追问，他被迫撒谎，就解脱了。他会发现，撒谎非常容易。知道你要问，下一次他会事先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不等你开口，就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把可能开启你疑窦的所有漏洞，一一堵住。

如果需要铁证如山，那就放弃完美的爱情。如果渴望完美的爱情，那就放弃用逻辑来证明十全十美。爱情与逻辑水火不容，爱情原本就是灵魂的发烧状态，是仅有死亡才能证明的神话。高度完美的情侣，都已双双殉情而死。

甜蜜的爱情，是生命苦果之外裹着的一层薄薄糖衣，上帝用它诱惑人类执行繁衍种族的使命。如果你不知餍足地一再狂舔，尝到苦味是迟早之事。

只要一方的爱情被猜疑腐蚀，他就把自己逐出了乐园。不能安于仅有上帝作证的天堂之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自我根除疑忌，散伙。要么走向人间之爱，结婚。于是完美的情人之爱，变成了爱恨交加的夫妻之爱。

034 夫妻之爱

婚礼是使做爱合法化的一项巫术仪式，它合的是人间之法，却不是天上之法。这项巫术仪式，曾经用来宣布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独占：这把钥匙，还能开启其他门锁。现在它宣布两个人的互相独占：这把钥匙，只能开启这个门锁。这是门锁对钥匙的一场革命，但是门锁只有砸烂钥匙与门锁、开与被开的根本关系，才能最终改变自己的命运。

大部分婚姻是合作社，互助组，维持会，与爱情无缘，即使它还被法律勉强约束着。这种婚姻如同监狱和死刑，属于“必要的罪恶”。大部分离异的夫妻，都曾有过较完美的爱情，否则他们也会像其他夫妻一样，麻木不仁地过下去。正因为不能忍受爱情的衰变，他们才分开了。

打骂妻子的丈夫，是不甘心的社会失败者，他在家门之外受到的屈辱和欺凌越多，一走进家门，就越会变成丧心病狂的暴君，以证明自己的“强大”，否则他的心理就无法平衡。对这种丈夫，妻子应该怜悯他，然后离开他。

奴役丈夫的妻子，是没奈何的爱情失望者，她在丈夫身上得到的爱情和幸福越少，在外人面前，就越要扮演不可理喻的泼妇，以证明丈夫多么爱她。对这种妻子，仍然应该责备丈夫。如果他不能让妻子得到最低限度的陶醉，就不配结婚，甚至不配繁衍后代。

035 父亲之爱

父亲之爱，最富戏剧性：不是啼笑皆非的喜剧，就是惨绝人寰的悲剧。

父亲对儿子的爱充满矛盾。如果矛盾仅是不协调，就上演喜剧；如果矛盾变成不相容，就酿成悲剧。

如果父亲是强者，他一方面希望儿子比自己更强，以便让未来时代的人知道他是强者；另一方面又害怕儿子比自己更强，因为他不希望同时代的人知道他并非最强。如果父亲是弱者，他一方面希望儿子比自己强些，以便在凌辱过自己的强者面前吐出一口恶气；另一方面又害怕儿子太强，因为儿子最可能成为父亲的严厉批判者。

父亲对女儿的爱充满暧昧。如果暖昧停留于潜意识，就上演喜剧；如果暖昧变成显意识，就酿成悲剧，事实上或精神上的悲剧。

如果事情不发生，是父亲的精神性悲剧；事情一旦发生，同时成为女儿的事实性悲剧。如果妻子爱他，他会像个父亲；如果妻子不爱他，而他却爱妻子，那么他会满足于女儿对他的精神依恋，把女儿想像成妻子的青春版，但决不伤害她。如果妻子不爱他，而他也不爱妻子，那么他对女儿的爱就可能变成乱伦的强暴，而女儿大多不会反抗父亲。但她心目中的第一座神像就此倒下，从此把自己的身体轻率地给予别人。大多数并非生活所迫的“天生的贱人”，要由她父亲负责。如果男人骂她是“贱人”，她会回骂“所有的男人都是猪”。意思非常明白：她的父亲，正是第一头猪。

036 母亲之爱

母亲的爱，往往被称为无私的爱。这几乎是对的，因为她为了儿女可以彻底牺牲自己。但母亲的爱同时也是自私的，为了亲生儿女，她对其他孩子，尤其是丈夫前妻的孩子，偶尔会做出非常可怕的事。母爱是世间最盲目最不理智的本能力量。

称颂“母爱无私”，主要是男人-儿子，而非女人-女儿。因为儿子永远不会成为母亲，他不明白母亲为何爱他。不知原因，正是他称颂“母爱无私”的原因。

女儿一旦自己做了母亲，一旦明白了自己为何“无条件”地爱儿子，也就明白了母亲对她兄弟的爱为何是“无条件的”；她一旦明白了自己为何“有条件”地爱女儿，也就明白了母亲对自己的爱为何是“有条件”的。

“无条件的母爱”，是父权制时代的儿子-男人们蓄意炮制的神话。颂扬母爱的“无条件”，是因为儿子-男人们不愿履行“条件”。对“母爱”的歌颂，是迫使女人“无条件”接受苦难的精神枷锁。女人一旦为了自己的幸福，稍微懈怠一下对儿女的责任，就成了“坏女人”和“坏母亲”。其实“坏母亲”很少比“好父亲”更不负责任。吾乡谚语如是说：“宁要讨饭娘，不要做官爹。”

因此，有很多“无条件”的孝顺女儿，但极少“无条件”的孝顺儿子。只有女人了解女人的不幸。女儿没有做母亲时，或许会对母亲的“有条件”的爱充满抱怨；但她做了母亲以后，就会心甘情愿地履行“条件”，回报母亲对她的爱。

037 兄弟之爱

好兄弟像朋友，但好朋友决不像兄弟。称好朋友为“兄弟”，实为家族制的遗迹，以为亲情较之友情更近。其实近之则亵，远之则怨，恰恰因为兄弟之间天生的近，近到不能再近，基本结局就是分道扬镳。

同样，“多年父子成兄弟”，实际含义是多年父子成朋友。与兄弟相比，父子成为朋友的可能性更大，是因为两者之间的利益纠纷较少。生命时段的历时性交错，使父子之间的利益，往往互惠互施，兼容共享。兄弟成为朋友的可能性更小，是因为两者之间的利害冲突较多。生命时段的共时性重叠，使兄弟之间的世俗利害，往往难以兼容，无法共享。

兄弟反目，比朋友相残更多。兄弟阋墙，常常无法调和。人类最大的争斗，大多由兄弟引起。争夺皇位，煮豆燃萁；争夺遗产，同室操戈。朋友之妻，多不敢欺；兄弟之媳，常至无状。

兄妹友爱和姐弟情深的例子，却极为普遍，因为兄妹是天生的柏拉图式精神恋人，而姐弟则是母子的另一种形式。

兄弟之间的无私相爱，如果不是用天然血缘关系组成扩大的利己主义阵营，那么兄弟二人必然是超凡脱俗的人物。然而如此兄弟双璧，极为罕见。同时达到较高成就的著名兄弟，大多互相敌视，足证伟大的兄弟之爱，实为人间珍宝。

038 朋友之爱

兄弟式的朋友，多是酒肉朋友，以利益维系；有利则狼狈为奸，无利则作鸟兽散。朋友式的兄弟，多如君子之交，以义气鸣求；有话则肝胆相照，无言则笑傲江湖。

兄弟与朋友，如同鱼与熊掌，往往不可得兼。隐兄弟之恶者，每谤朋友之德；扬兄弟之善者，常揭朋友之短。因此，无原则的“好兄弟”，不是可交的朋友；刚正的兄弟，却胜过最好的朋友——他是你的义务监督。因为爱你，他不希望你出丑；因为敬你，他希望你比他杰出。

生死不渝的同性友谊，是人类最纯洁最伟大的情感，比异性之间的爱情伟大得多。因为爱情有上帝的阴阳之谋在做媒，友谊却有魔鬼的挑唆离间在作祟。爱情是顺天应人，如同顺风扬帆；友谊是逆天之举（自然法则要求同性进行优胜劣汰的互相残杀），如同逆水行舟。因此爱情一旦衰退，婚姻的形式照样可以顺流而下，终生维持；而默契一旦消失，友谊的形式就只能不进则退，中途搁浅。所以历史上的友谊逸闻，远比爱情佳话稀有；极为有限的友谊佳话，又有同性恋的嫌疑。

不过伟大的友谊，并非只有伟人才能享有。两个平凡的人，完全可能建立最神圣的友谊。友谊之伟大与否，与两个人的自身价值大小无关，而取决于两个人的忘我程度。最强烈的爱情可以舍弃生命，最伟大的友谊则可以舍弃爱情——但必须是真正的爱情，而非视“妻子如衣裳”的大男子主义。真正相爱的人，不会仅仅为了证明爱情之强烈，而故意舍弃生命。真正的朋友，也不会仅仅为了证明友谊之伟大，而故意舍弃爱情。只有当某种特定的历史性困境，乃至悲剧性境遇，迫使人们做出非此即彼的抉择之时，这了友谊而舍弃爱情，才堪称伟大。一对倾心相爱的恋人，在特定情况下愿意舍弃各自的生命，是因为相信情感的价值比生命的价值更为宝贵。两个道义相交的朋友，在特定情况下愿意舍弃各自的爱情，则是因为知道，信义比生命和情感远为崇高。正是这种崇高，使人类走出了动物界；正是这种崇高，使人类成了万物之灵长。

039 陌生人之爱

永不信任陌生人的人，也愿意结交陌生人，希望陌生人相信自己是好人，同时也自信是好人。

对陌生人，人们大都说实话，因为说实话最省力，编瞎话太费脑，但是人们对陌生人隐瞒自己的缺点。如果陌生人恰好疑心病不重，如他所愿相信他是好人，陌生人就会成为他的朋友，直到这位新朋友看穿他的把戏，跟他冷淡甚至断交为止。于是他不得不再与陌生人结交，再次装“好人”直到被看穿。其实即便被看穿，他也并非真正的“坏人”。当然，陌生人可能对他耍的是同一套把戏。很多人的一生，就在时“好”时“坏”地结交几个朋友之中，打发掉了。可见陌生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与相互友爱，能帮助人们不致一条道走到黑，不致铤而走险坏到底，至少要常常装成“好人”。

每个人生下来，都既不好也不坏。由不好不坏变成真好，从装好人开始。由不好不坏变成真坏，从装坏人开始。一个不好不坏的人，究竟打算装好人，还是决定装坏人，首先取决于亲人是否好人。亲人是否好人，又取决于是否信任陌生人。除了真正的坏人，每个人都信任自己人和亲人，否则自己人和亲人都变成陌生人了。每个人一开始，总是倾向于学做与亲人一样的人。

如果亲人是好人，信任陌生人，那么他也会学做好人，而且信任陌生人。如果他信任的陌生人也无一例外信任他，那么他就会好到底。可惜这是天方夜谭。更可能的是，陌生人大多不信任他，于是他就不能一味装好人，因为一味装好人容易受到陌生人攻击。所谓不信任他人，就是疑心他人是坏人，时刻准备暗算自己。一旦疑心强烈到变成恐惧和焦虑，仅仅出于防患未然的自保本能，就会先发制人地发起攻击。因此不少好人会在陌生人面前故意装成坏人，编造和吹嘘自己如何收拾别人的辉煌历史，以便警告眼前这个不信任他的陌生家伙：别惹我！

如果亲人只信任自己人，不信任陌生人，那么他也会只信任自己人，不信任陌生人——这样在外人眼里，离坏人已经不远。如果他碰到的陌生人如同亲人警告的那样，确实不值得信任，那么他就再也不会信任陌生人。即使他并不真坏，比如对亲人就相当不错，他也会在陌生人面前装成坏人。由不好不坏变成坏人，从在陌生人面前装坏人开始。装坏人的人常常发现感觉不坏，甚至发现装得越坏感觉越好，这样他就可能从假装坏人，变成真正的坏人，不仅对陌生人很坏，甚至对亲人和自己人也很坏。

幸而这种人也不多见。更可能的是，他其后碰到的不少陌生人信任他，于是他就暂时装好人。信任他的陌生人越多，他就越要常常装好人，直到他醒悟，装好人尚且如此快乐，做真正的好人岂非更为快乐？于是他成了真正的好人。

疑心病太重的人，往往一个朋友也没有，至少不会有终身厮守、莫逆于心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可以完全信任，甚至可以性命相托。没有朋友的人，容易一条道走到黑。朋友未必劝你向善，只要有朋友，人们就会向善。不少人不仅不信任陌生人，对朋友都不太信任，而人们却把这种人视为成熟老练，经验丰富。不可无的“防人之心”，正是不可有的“害人之心”。得到信任，使一个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的人，满怀希望地向善。

“防人之心”应该交给法律，公正的法律，可以使一个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的人，不敢轻易作恶。法律具有力量的前提，就是人们信任法律，信任执法者。由不信任陌生人的人们制订、执行的法律制度，不可能真正惩罚坏人，不可能有效制止邪恶。只有信任陌生人的人们制订、执行的法律制度，才能保障陌生人在任何地方宾至如归，才能使全体人类四海一家，把每个陌生人都视为自己人。

不信任陌生人，就是不相信人性之光辉。这样的人，不可能有德。

040 人与神之爱

爱神的人与神同在，他们是不朽者，正如神是不朽者。

人与人的爱，忘我中包含着自恋——生产自我的复制品。对异性的爱固然是为了复制自己，而与同性的功利性交情，同样是为了建立有利于保全自己和复制自我的利益同盟。

人与神之爱，却意味着个体完全放弃肉体的执著和精神的傲慢。放弃肉体的执著，是人与神同在的先决条件；并非由于神是精神的，而是因为精神依附于肉体。放弃肉体的执著，仅仅意味着，决不为了使自我比他人更快乐而向世界超额索取。放弃肉体的执著决不意味着人有自杀的权利。自杀与杀人一样，是对上帝所赐生命的最大蔑视。这种蔑视正说明自杀者在放弃生命的同时，没有放弃精神上的傲慢。只有生命的赐予者——神，才有权剥夺生命。

不了解他人，就不可能了解神；不了解神，更不可能了解人就是神。热爱神，就是热爱他人。而他人不分种族，也不分国界，他人还包括古代的人和未来的人。因为热爱古代的人，我们继承和发展他们的文化传统；因为热爱未来的人，我们批判和否定腐朽的传统文化。因为热爱古代的人，我们珍惜他们遗留给我们的世界；因为热爱未来的人，我们保护我们暂时寄居的世界，因为未来的人、更接近神之完美的人，还将生活其中。每个时代的总人口，与未来的人类总数相比，仅仅是极少数人。因此任何时代的人，都没有权利为了当代人即极少数人的眼前利益，而破坏自然。大自然是神的杰作，人类仅是其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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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性别的人（上）

041 男人

他是阳具。是执行上帝意志的工具，也是执行魔鬼意志的玩具。上帝让阳具变成魔杖，使他做爱时可爱；魔鬼让阳具变成恶棍，使他作恶时可恶。

做爱时他跪着，作恶时他站着。他跪着时，他的阳具站着；他站着时，他的阳具跪着。

他的阳具见不得太阳，喜欢呆在卧室里；文明从卧室开始，阳具是文明的杠杆。

为了在卧室里跪着，站起他的阳具，他捏造了工具，驱遣跪在一边的奴隶站起来，拿着工具离开他的卧室。

为了在卧室里跪着，站起他的阳具，他捏造了玩具，打发躺在一边的孩子站起来，拿着玩具离开他的卧室。

后来不再允许公开的奴隶制存在，他就捏造更好的工具，让更好的工具使奴隶获得解放，回到自己的卧室，在奴隶喜爱的女孩面前，跪着，站起奴隶自己的阳具。

后来不再允许随便打发孩子出去，孩子也越来越早地开始告别玩具，他就让早熟的孩子得到自己的卧室，在孩子喜爱的女孩面前，跪着，站起孩子自己的阳具。

在卧室里，他的阳具是必备的家具。

走出室外，整个世界成了他的卧室。

042 女人

她是卧室。她的胸部有两座闺房，她的体内有一座宫殿。闺房是上帝造的，宫殿是魔鬼建的。

她的闺房和宫殿需要梁柱。上帝给她一根肋骨，举起她的闺房；魔鬼给她一条阳具，支撑她的宫殿。

她胸部的两座闺房，一座让孩子做梦，一座让情人做爱。等她死后，一座闺房变成坟墓，让她的情人们做梦；一座闺房变成卧室，让她的孩子们做爱。

为了让孩子降临她的宫殿，她让情人进入她的宫殿；为了让情人回到她的宫殿，她让孩子离开她的宫殿。

除了第一根肋骨，所有的肋骨都是她复制的；除了第一条阳具，所有的阳具都是她复制的。

她常常仰躺在草地上，欣赏夜空中的繁星。她的情人乘机背负青天，偷食她胸口那两颗鲜红的草莓。她的情人因为背叛了上帝的意志，在野外偷食了禁果，无须回头仰望天空，很快就会眼冒金星；仿佛急吼吼吞吃了一颗核桃，在嗓子眼里噎住了。

她更喜欢在卧室里仰慕她的情郎，为了考验他的腿部力量，她要他翻过围墙，攀上梯子，带着月光，从窗口跳进来。

043 绅士

世界是男人的，也是女人的，但归根结底是男人的，尤其属于成功的男人。成功的男人，过去被称为“绅士”，现在被称为“成功人士”，但“成功人士”与“绅士”不是一个概念。为了方便，把炒股票者、炒地皮者、偷税漏税者、受贿贪污者，甚至拾荒者和乞讨者，无论何种行当，只要发了财，一律称为“新派绅士”，以便与老派绅士比较。

老派绅士穿浆过硬领的衬衫，系领带，带手帕。新派绅士不穿衬衫，不系领带，不带手帕。老派绅士穿系鞋带的皮鞋，新派绅士穿不系鞋带的皮鞋。老派绅士的衣服，一定向名裁缝定做，你能看出做工，但看不出品牌。新派绅士的衣服，一定去专卖店购买，你能看见商标，但看不出是否冒牌。

老派绅士有一手漂亮的书法，新派绅士识字有限，除了签名，一切都由女秘书代劳。老派绅士即便有钱，打电报也用语简洁，表意精确无误。新派绅士即便没钱，打电报也极其啰嗦，表意常常弄反。老派绅士拿手杖，至少像英国公务员那样，拿一把长柄雨伞。新派绅士拿手机，至少腰间别个拷机。老派绅士夏天也穿长裤，新派绅士春秋天已穿西装短裤，以此显示身体极好。

老派绅士弹钢琴，下围棋，打桥牌。新派绅士洗桑拿，搓麻将，唱卡拉OK。老派绅士穿礼服听音乐会，新派绅士穿时装打保龄球。老派绅士咳嗽时用手帕捂着嘴，新派绅士打嚏时对着酒席。老派绅士评论国际时事，新派绅士谈论股票行情。老派绅士戴夹鼻眼镜，读古典名著。新派绅士戴平光眼镜，看富豪传记。

老派绅士去郊外打野兔，新派绅士在家里捉老鼠。老派绅士喜欢独自旅行，去登山探险。新派绅士喜欢随团观光，去拍照留念。老派绅士称人“先生”，也喜欢别人叫他“先生”。新派绅士称人“师傅”，但喜欢别人称他“老板”。

老派绅士年纪轻轻，就蓄起了胡子，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新派绅士年纪一大把，却天天刮脸，每个月还要把白发染黑，一副来日方长的样子。老派绅士凭着他的大胡子，再出丑也留着一半面子。新派绅士凭着嘴上没毛，必要时可以不要脸。总之，新派绅士似乎有意把老派绅士的一切规范，全部推翻。

老派绅士与女士约会一定早到半小时，但女士会准时到。新派绅士不必提早半小时，因为女士会晚到半小时。在这件事上，新老绅士打了个平手，反正谁都得等半小时。

老派绅士与女士跳舞，像捧着瓷器。新派绅士与女士跳舞，像绑票劫持。老派绅士为女士拉椅子穿大衣，给女友写信送鲜花。新派绅士为女士拎提包扛煤气罐，给女友买时装办出国。新老绅士对妻子基本上差不多，都是大男子主义。不过也有区别：老派绅士结婚七年后，偶尔与女秘书喝喝咖啡，这个女秘书他很可能会用一辈子。新派绅士不管婚前婚后，总是不断更换女秘书，不到七年就可能换妻。所以两个老派绅士见面后互相问候：“喝了吗？”两个新派绅士见面后互相问候：“换了吗？”

英国女作家阿加莎·克丽斯蒂认为：“考古学家对越老的东西越喜欢，嫁给考古学家的女人不必怕老。”于是嫁给一位考古学家。所有的老派绅士，都是考古学家。所有的新派绅士，都收藏假古董。按理，所有的女人都理应喜欢温柔忠诚的老派绅士，但许多新新女性只嫁金钱、地位、权力，而这些只有新派绅士才有。有钱就是成功，没钱就是失败，这是衡量当代男人的惟一标准。老派绅士在今天不仅落伍，而且落魄。因为游戏规则已经大变，现在是无规则游戏时代。

044 淑女

淑女是十八世纪的概念。当代男人如果被称为绅士，就显得落伍，但当代女人如果被称为淑女，依然是一种荣誉。尽管世界的变化主要是女人的变化，但不同的男人永远喜欢同样的女人——淑女。

十八世纪的淑女做刺绣，不小心针尖戳破手指，沁出第一滴血，立刻娇喊一声昏过去。因为十八世纪的少女缺少户外运动，普遍贫血和神经衰弱。当代淑女不仅不做刺绣，而且不打毛衣，有足够时间参加户外运动，所以当代淑女的神经系统非常坚强，看见再多的血也不会晕过去。她们愤怒之时，大喊“气得昏过去”，其实丝毫没有倒下的意思。这使随时准备勇救美人的男子汉们，深感英雄无用武之地。十八世纪的淑女喜欢绅士，当代淑女喜欢武士。十八世纪的淑女因为缺少运动，胸部发育不足，不得不穿高跟鞋，让自己昂首挺胸，让男人仰之弥高。当代淑女有足够的运动，身高早已猛增，胸部更是巍乎高哉，因此不假外求，穿平跟鞋。如果再穿高跟鞋，就难以得到“那一低头的温柔”。当代淑女固然要求男女平等，但永不要求男女身高平等。十八世纪的淑女希望情郎才能高，最好才高八斗。当代淑女希望情郎身材高，最好身高八尺。

十八世纪的淑女为丈夫点香读书，当代淑女要男人替她点烟。十八世纪的淑女在客厅沙发上抱一只波斯猫，当代淑女在街头散步时牵一条狮子狗。十八世纪的淑女拿长柄手眼镜，当代淑女戴隐形眼镜。十八世纪的淑女害怕阳光，出门也随时举着小遮阳伞。当代淑女喜欢阳光，在家也在阳台上晒日光浴。十八世纪的淑女洗澡也穿浴衣，决不游泳。当代淑女游泳穿比基尼，不游泳也穿上空装。十八世纪的淑女在后花园拜月许愿，当代淑女在大街上追星发烧。十八世纪的淑女穿鲸骨裙坐马车，当代淑女穿羊皮裤骑电驴。十八世纪的淑女头上插鸡毛吃鸡腿，当代淑女吃肯德鸡喝鸡尾酒。十八世纪的淑女坐时双腿并拢，当代淑女坐时双腿分开。十八世纪的淑女把香水点在耳背腋下，当代淑女把香水涂在脚背膝下。

十八世纪的淑女戴一个戒指，当代淑女戴三个以上戒指，外加手链脚链。手铐脚镣齐全，像解放了的女奴。十八世纪的淑女把金锁片或护身符戴在内衣里面，当代淑女把项链挂在T恤外面。十八世纪的淑女不涂红指甲，当代淑女把十个脚趾也染得血红，并且穿一双露趾凉鞋。

十八世纪的淑女穿拽地长裙，当代淑女穿超短裙。十八世纪的淑女反叛者尽管穿长裤，但钮扣在右腰。当代的淑女反叛者穿工装裤，有与男裤完全一样的拉链。男人如果忘了拉上拉链，对自己来说是悲剧，对目击者来说是喜剧。淑女永远不会忘了拉上拉链，因为女人是与男人完全不同的物种。

十八世纪的淑女整天读书，当代淑女与书为敌。第一读书会使她近视，影响秋波的传送。第二读书要低头窝胸，不利于胸部发达。第三当代男人也不读书，女人读书越多知识越富，嫁不出去的危险越大。十八世纪的淑女喜欢知识丰富温文尔雅的老派男人，当代淑女与书呆子不共戴天。学富五车的穷酸，肯定竞争不过婚礼时派五部豪华轿车迎接她的粗汉。

十八世纪的淑女与情郎写了三年情书才约会，约会时戴着面纱，约会一年后才接吻，接吻时不仅闭着眼睛，还闭着嘴巴。当代淑女与情郎打了三个电话就约会，约会时涂着面膜，第一次约会就接吻，接吻时不仅张大嘴巴，而且张大眼睛——寻找下一个约会对象。

045 水女人

我赞成贾宝玉的男女观：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女有清浊之别，善恶之分。人之所以“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是因为人的基因，男女各占一半。人性之所以善良多于邪恶，是因为人的生育，女人出力更多。因此人类至今未被自身的邪恶毁灭。那么究竟谁是魔鬼？男人们认为，被化身为蛇的魔鬼引诱的是女人，以此暗示魔鬼是魔鬼。其实魔鬼不可能引诱魔鬼，所以魔鬼引诱的女人不可能是魔鬼。因此男人所谓“女人是祸水”，意思非常明白：男人的引诱是“祸”，被引诱的女人是“水”。

女人天然水性。好女孩是一滴露珠，是五色斑斓的诗，是一滴水中映现的整个世界。好女孩是一股喷泉，蓝色的多瑙河，华尔兹的华美华彩。好女孩是一湾溪流，逐水的桃花。好女孩是一方池塘，出水的芙蓉。好女孩如画，好女孩入画。好女孩是泼水节的女儿，滋润了美丽。好女孩是清晨的薄雾，遮蔽了丑恶。女人是母性的大海，大海是水性的女人。

好女孩是地中海的海妖，她的歌喉有美妙的磁性，吸走了战士手上的屠刀。好女孩是爱琴海的爱神，她的眼睛有雄辩的口才，说服男人弃恶从善。好女孩的眼睛是两汪深潭，让好男人游泳，把坏男人淹死。好女孩是尼罗河的克丽奥帕特拉，她的鼻梁是眼睛的分水岭，即使改变不了历史，至少能重塑一个男人。好女孩是阿波罗的女祭司，她的耳朵是大大的问号，启迪了一切智慧，使希腊最有智慧的男人苏格拉底终于明白：自作聪明的男人，其实一无所知。

好女孩是水杉，风华绝代，亭亭玉立。好女孩是水仙，纤尘不染，冰清玉洁。每一个好女孩都是一棵绛珠仙草，都应该得到一个神瑛使者用玉露精心浇灌，终生呵护。因为好女孩即使到了垂暮之年，还是一个好女孩。

男人那喀索斯自恋而死、化成“水仙”的神话，十分可笑。男人理应热爱女人。爱女人的男人都是诗人，因为他们爱美如痴，从善如流。他们赞叹：“水之精英为草木，草木之精英为人。”水是不受约束的，水是不可形容的。好女孩是水，好女孩有任性的自由。一个好男人的责任，就是尽一切努力，给她自由。想一切办法，让她欢笑。直到把一个好女孩，彻底宠坏。

046 火男人

五行是中国人的看家古董。民间把五行叫做金木水火土，既不按照五行相生的原理，也不遵循五行相克的法则。五行相生的次序是金水木火土：金生水（金属熔化成液体），水生木（没水的地方不长草木），木生火（木能燃火），火生土（火能把东西烧成灰），土生金（岩石里隐藏着金属）。五行相克的次序是金木土水火：金克木（金属能断木头），木克土（树根能钻入泥土），土克水（水来土堰），水克火（水能灭火），火克金（火能熔化金属）。于是构成两个相生相克的循环。

五行本来都是名词，但民生日用派不上用场，相生相克的初民直观，又与科学毫不沾边，于是科学昌明时代的人们就废物利用，把名词当形容词用。

一个男人衣着过时，人们说：“这男人很土。”

一个女人妖冶妩媚，人们说：“这女人很水。”

不论男女只要迟钝，人们说：“这个人很木。”

很难另换一个字，比这三个字更为贴切。然而奇怪的是，五行的另两行“火”和“金”，却一向不受宠。不过这已经是老皇历了，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说：

“那男人很火。”

不仅“火”成了形容词，而且整个世界似乎都着了火，每个人都巴不得引火烧身。但从来没人说“这人很金”，为何“金”偏偏做不了形容词？

仔细琢磨，似也有理。土、木、水、火四个形容词，其实都与金暗通消息。很土、很木的人，命中注定五行缺金，自然缺钱花，所以受到嘲笑。很水的女人，很火的男人，命中注定是五金店小开，自然不缺钱花，所以受到企羡。然而水女人比不水的女人，火男人比不火的男人，更觉得钱不够花。

在淘金比赛中领先一步的火男人们，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坚信自己是“真金不怕火炼”的伟丈夫。

047 上海男人

上海男人可以给北方妇女开不少选修课：美容（他常替太太买化妆品）、园艺（他常给太太买鲜花）、服装面料（他对毛涤、混纺及各种新式面料了如指掌）、流行款式（他陪太太看电视里的时装表演）。世上从来就是女人赶时髦，但上海男人也赶时髦，流行什么上海男人就穿什么，这与上海男人惧内有关。外地是男人做主，他们比谁的老婆漂亮，自己却有权穿得邋里邋遢，如同遗老遗少。上海是女人作主，她们比谁的老公奶油，于是把老公打扮得花里胡哨，如同宾馆侍者。

有些上海男人带两盒不同的烟，或者次的自己抽，好的敬别人，或者好的自己抽，次的敬别人。在公共场合掏烟，要过半分多钟，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

上海男人读地摊读物，会摆弄小手工，家用电器坏了能自己修理。上海男人在家戴个袖套，出门戴个假领，秃了头戴个假发，掉了牙装个假牙，见了人一脸假笑，一张嘴一口假话。高谈阔论时一身假正气，一脸假撇清。好不容易放了假，老老实实在家陪老婆孩子。上海男人冬天戴个小围脖，弄得像个五四青年。上海男人视力很好也戴副平光眼镜，弄得像个金丝猴。上海女婿，与北方姑爷不是一个概念，有甲A与甲B之别。北方男人是专业男人，上海男人是业余男人。

上海男人藏私房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察言观色的小职员，打小报告的小密探。上海男人浅薄浮滑，精打细算，投机取巧。上海男人不敢明火执仗，不敢单打独斗。上海男人暗里使绊，拉帮结派。上海男人喝酒最不痛快，一瓶啤酒要分三顿喝，抿一口就憋个大红脸，跟娘儿们似的，北方的娘儿们也胜过这样的窝囊男人。

这年头，连女人都不带手绢只带手纸了，上海男人却带手帕。上海男人在街上背个女式包，原来是他老婆的。可既然由他背，干嘛不带个男式包？看着也让人生气。上海男人在家里只是副家长，正如在单位顶多是副科长。这也没办法，科长只能有一个，副科长却有五个，而正科长是上面派来的北方人。上海女人都“援外”了——外地和外国，而上海的地方大员，都是南下接收的北方干部。上海的头面人物——教授、学者、作家，大都是南下干部。整个城市都给接管了，上海男人还能干什么呢？打麻将吧！

048 上海女人

上海女人是最受父亲和丈夫宠爱的中国女人。从出生后到恋爱前，上海女孩受到父母尤其是父亲的宠爱。上海父亲不会因为孩子是女儿，就对她有任何歧视，反而可能更加宠爱。一方面是因为中国城市中，上海工业化最早，最早建立了退休金制度，上海人养儿防老的观念很淡漠。一方面是因为上海的独生子女政策执行最有力，“男女都一样”观念又比其他城市更为深入，因此父母会把慈爱倾注到惟一的女儿身上。

恋爱以后，出嫁以前，每个上海姑娘都意气风发，扬眉吐气，打扮时髦，为所欲为。上海小伙子对女友必须竭尽温柔体贴之能事，准岳父岳母对毛脚女婿也竭尽差遣刁难之能事。上海青年的男女比例，原本平衡基本，但是近年大量上海姑娘出国深造或远嫁海外，男女比例开始失调。男多女少的新局面，使上海小伙子的地位进一步下滑，但他们知道翻本机会在婚后。上海姑娘同样深知这一点，因此婚前更加“标劲”十足。与男友约会，上海姑娘一定迟到半小时以上，哪怕因此漏看了电影片头。有新电影上映，上海姑娘一定颐指气使让男友去买情侣包厢坐。外国乐团、舞团访沪，或是世界级美术大师的原作在沪展出，上海姑娘一定怂恿男友去“轧一脚”。其实上海人的艺术修养尚未与国际接轨，但有了爱凑热闹的恋爱中的上海姑娘“撬边”，任何高雅的文化活动在上海都不会太冷清。在音乐厅吃瓜子，在美术馆奚落现代派，也是她们的专利。

出嫁以后，上海女人与大部分中国女人的命运开始接近，因为丈夫在婚后很快就“从奴隶到将军”。与“上海男人马大嫂（买汏烧）”的漫画形象相反，实际上大部分上海家庭里，下厨房做家务的仍是妻子，但上海女人有权感到委屈并以此居功，进而以此为武器在吵架中占尽上风，而不下厨房的上海男人会深感气短，觉得亏欠了妻子。这与外地妇女的心甘情愿，外地丈夫的受之坦然，具有本质差别。上海女人与丈夫吵架，得胜的多，万一闹到回娘家，则一定凯旋。所以上海男人之间的调侃叫“跪搓衣板”，尽管这种事不可能真的发生。

简而言之，上海女人小时候受到一个男人（父亲）的宠爱，恋爱时受到几个男人（追求者）的宠爱。丈夫在婚后通常比较“模范”，于是受到两个男人（父亲、丈夫）的宠爱。如果生了儿子，则受到三个男人（父亲、丈夫、儿子）的宠爱。众所周知，女人很容易宠坏，所谓“近之则不逊”。从大男子主义立场来看，上海女人确有被宠坏的迹象。不过女人被宠坏的社会（即便她们并不满足），毕竟比女人受欺压的社会更为文明。

049 不笑的男人

男人知道，不爱笑这一特点，对自己的公关形象不利，但他们不肯正面承认，却反过来在自己脸上贴金：男儿有泪不轻弹。言下之意，男人不爱哭，当然也不爱笑；正如爱笑的女人，同时也爱哭。爱哭是女里女气，爱笑同样是女里女气，所以不爱笑正是男子气。永远不笑的高仓健，因此成了男子汉的代名词，所有的硬派小生，如今称为酷哥，都轻易不笑。男人们创造的神，也是如此：耶稣总是苦兮兮，圣母永远笑嘻嘻。四大金刚总是凶霸霸，观音菩萨永远笑眯眯。微笑的如来，大笑的弥勒，尽管是男的，然而男性雕塑家却把他们塑成男身女相。总之，男人们想尽一切办法不笑。生活中爱笑的那些男人，都是智商比阿甘还低的傻子。只有那些低能导演，才会“戏不够，笑来凑”。了解了男人对笑的基本态度，就不难明白，那些作微笑状、作平易近人状的男人，脸上的笑是一种公关姿态的假笑。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男人的假笑表明了理智与情感的冲突。也就是说，一旦男人的理智与情感无法协调，他们就会假笑。女人的欢笑使人近悦远来，男人的假笑却会把人吓跑。男人们先失去了自然欢笑的能力，然后通过理智的权衡，认为假笑能够带来利益。于是通过修养，练就了逼真的假笑。假笑越逼真，越是成熟练达，越有气质风度。男人可以假笑得极有魅力，但女人一旦假笑就让人汗毛凛凛。

处于社会等级之顶峰的帝王，由于无须向人献媚，因此连假笑都毫无必要，于是就永远不笑了。长期不笑使帝王们成了面瘫病人，为了治疗这一不治之症，他们网罗了许多宫廷小丑逗自己笑。笑而要逗，可见笑的机能已彻底退化。逗笑的艺术，谓之幽默。女人根本不必逗，就会噗哧一声笑出来，所以女人根本不需要幽默。男人中最幽默的那些人，尽管能逗得别人捧腹大笑，然而他自己还是不肯笑。据说这是具有幽默感的真正标志。

女人的情感总是胜过理智，男人的理智总是胜过情感。教育总是理智的，因此受教育程度越高的男人，原本有限的情感越是泯灭。未受教育或仅受很少教育的粗汉，理智与情感的冲突较小，因此被矫枉过正的思想家誉为“淳朴的人”。受过教育的男人，常常批评别人“感情用事”，但从不自问：理智必定有益吗？

050 爱笑的女人

人是惟一会笑的动物，笑是人类的重要标志。然而男人不肯笑，而女人最爱笑，可见女人比男人更有人性。

不爱笑的欧洲男人说：鸡鸭多的地方，屎多；女人多的地方，笑多。男人知道，不爱笑使自己远离了人性，所以别有用心地把女人之笑与鸡鸭之屎相提并论，似乎笑尽管并非兽性，却与家禽的咯咯呷呷相近。不爱笑的男人远离人性，并非进化不够，而是进化过度。世界上大部分惨绝人寰的悲剧，均拜理智战胜了情感，甚至泯灭了情感的男人之赐。早就有人建言，如果世界由女人统治，血腥味会少一些，男人们可以坐下来大喝鸡鸭血汤。

不爱笑的中国男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女人的戏，未必一定是滑稽戏，但是三个女人之所以能上演一台热闹大戏，是因为她们笑个不停。这正是令男人奇怪的地方，女人们说的话明明不怎么有趣，她们却笑得一地碎银。甚至笑的时候比说的时候多，揉肚子的时候比动脑子的时候多。《红楼梦》最精彩的一幕，是刘姥姥高呼“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头老母猪——不抬头”之后，从老祖宗史太君，到哭煞鬼林妹妹，一干老妇少女，一齐笑翻，直到“笑不动”为止。总之，世上有不幸福的女人，但没有不笑的女人，更没有不爱笑的女人。褒姒或许是惟一的例外。但她之所以不爱笑，是因为知道自己是高级女奴。谁也没有权力，要求奴隶欢笑。周幽王为了引她笑，点起了烽火，诸侯们慌忙赶来，褒姒确实笑了。但周幽王至死都不会懂得，褒姒笑的是男人的理智和愚蠢。周幽王以为女奴可以被逗笑，殊不知只有让女奴获得解放，她们才会欢畅无比地巧笑倩兮。

站在男人立场来看，女人确实较为缺乏幽默细胞。因为幽默正是理智的产物。而很少有女人的情感会被理智战胜。然而女人尽管较少理智，却永不缺乏情感。认为理智不足是缺点，仅仅是男人的偏见，正如男人不认为自己缺少感情是缺点。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原本相对薄弱的理智，得到了后天开发和补充，与先天的丰厚情感，达成了平衡与和谐。因此，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笑得美艳迷人，是人类文明的灿烂花朵。女人的笑，稀释了男人的理智，软化了男人的凶残，成了文明的安全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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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性别的人（下）

051 化妆的女人

上帝造人，女人造脸。这是造化的两大奇迹。

女人造脸，是与上帝作战。她不可能战胜上帝，但能够使一部分男人的眼睛，变得血红。

造脸的女人除了与上帝作战，还与所有其他女人作战，因为所有女人都在造脸。她不可能战胜所有女人，但可以使一部分女人的眼睛，变得碧绿。

两面作战的女人，不得不扩大战线，直到把整个身体变成战场：血红的嘴，血红的手指，以及血红的脚趾。一片惨不忍睹。

每个时代的女人，造脸方法基本相同，因此漂亮女人和不漂亮女人的脸，都变成了一样的脸。由于丑的真脸都变成了美的假脸，于是美的真脸也不敢理直气壮地素面朝天。

化妆固然是艺术，同时也是骗术——或许是最值得鼓励的一种骗术：尊重观众，美化市容。因此对原本不漂亮的女人，男人愿意承认，她现在很漂亮。对原本很漂亮的女人，男人却会疑心，她原本大概并不漂亮。

化妆可以变得漂亮，然而不能获得气质。而最让男人着迷的，正是上佳的气质。好气质决非天生，培养气质，只有读书。

化妆是与上帝作战，读书则是与上帝合作。不漂亮的女人通过化妆得到漂亮，通过读书得到气质。漂亮女人化妆已经得不偿失，不读书损失更大。漂亮女人更应该读书，正如聪明男人更应该读书，因为两者都有良好的基础，都不应该半途而废，辜负了上帝的美意。通过读书，聪明男人获得了智慧，漂亮女人得到了气质。上帝赐予的漂亮，加上读书得来的气质，天意加人为，便是美。漂亮会随着年华流逝而逐渐衰败，但优雅的气质却历久弥芳，美得令人心醉。

052 善变的女人

中国谚语“女大十八变”，用于安慰女儿长相不佳的父母。欧洲谚语“女人善变”，则是抱怨美貌女子的心思太活。中国女孩的长相即使越变越难看，也有一句谚语在那里等着：“丑女不愁无夫。”这是对中国男人重男轻女、人为控制男女出生比例的报复。好在女大十八变，大多越变越好看，于是不论男女皆大欢喜。不过大多数男人是空喜欢，顶多只有眼福，像美术馆所警告的那样：“敬请参观，请勿动手。”美女如云，只是头上的过眼烟云，云中之雨，很少砸到大多数男人额头上。只有少数男人，才会“雨点不停地落在头上”，可以随心所欲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以古代阔男人爱造“听雨轩”，现代阔男人爱造“滴水檐”。

女孩尽管越大越好看，但“大”有个限度，倘若大到“大龄”女青年，就不太有机会听到男人叫她“达令”。拜伦笔下的唐璜说：“我从来不与二十二岁以上的女人恋爱。”幸而那些早已不是妙龄却仍然大妙而特妙的现代女人，可以嘲笑拜伦的落伍。拜伦不知道，三十岁的现代女人，比当年二十二岁的妙龄少女，还要妙不可言。妙者，少女也。现代欧洲谚语“四十是人生的开始”，拜伦可能也闻所未闻，更做梦也想不到，现代女人永远不会超过三十岁，她们只是为三十岁举行十周年纪念，或二十周年庆典。所以，现代男人不像孔老夫子那么幸运，四十就可以不惑，现代男人像金庸笔下的包不同先生，年过四十还“大惑而特惑”。于是被集体耽误了青春的中国男人，万众一心地老当益壮，老来学艺，老夫聊发少年狂，春华秋实，冬行夏令。一言以蔽之，偷闲学少年。

美貌女子的心思，可能比平凡女子变化更快，但这或许仅是一度亲近过她的男人的观感。世上美女资源相当有限，以有限资源应对众多开采者，美女之频频易手，其实毫不足怪。从前男人“穷则思变”，现在男人“富则思变”。从前男人“一阔脸就变”，现在男人“一阔心就变”。男人不变心，也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男人变了心，也是得到新的，不肯放弃旧的，即使心理上已经放弃，形式上也不肯放弃。古代中国的男人，喜欢让几个女人在自己家里吃大锅饭。现代中国的男人，喜欢让几个女人分住不同地方，加入自己的股份公司，变来变去，万变不离其宗：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女人变心的总体动向，是从碗到锅。为了爱情，女人下油锅都干。不过女人变心与男人相反，要么在碗里，要么在锅里；琵琶固可别抱，四手不宜联弹。古今中国女人，都是“天不变道亦不变”，永远喜欢“独夫”，永远喜欢“惟精惟一”。所以男人的三角孽债，永远在婚后。女人的三角恋爱，永远在婚前。不过，作为现代新女性的新气象，女人的三角故事，还可以在再婚前重演。

女大十八变，原本局限于自然的生理变化，现在进一步走向非自然的物理变化和化学变化。不变的黑头发，可以变成金色栗色亚麻色。不变的黑眼睛，可以用有色的隐形眼镜，变成“蓝色的大海”，或“远山一带伤心碧”。三围可以玛丽莲·梦露化，从“胸怀全球”，变成胸怀橡胶。女人的腰部，变成了人造油田，时不时地去美容医院抽掉一点板油。现代整容术，可以让不知天命的五十老妇，“人定胜天”地还我女儿装。

女人千古不变的心愿，是被人爱。呜呼！现代男人之歪理已罄竹难书，现代女人竟然也有古代淑女不敢想像的歪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难怪崔健唱道：“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053 嗲女人

上海女人的优点，可用两个字概括：一曰嗲，二曰作。

上海女人之“嗲”，早已名闻大江南北。“嗲”字不仅进入了汉语字典，甚至进入了电脑字库，而许多常用字却没收。“嗲”是上海女人集体申请的专利。有外人在场时，上海女人尤其“嗲”，也不知道是为了让外人知道她多么爱自己的丈夫，还是为了让别人知道她自己多么风情万种，反正“嗲”就这样成了上海女人的注册商标。然而“嗲”是外在的，也是表面的，在假冒产品如此猖獗的今天，上海女人必须在注册商标之外，加上一个全息防伪标志——作。

由于“作”是关起门来的事，只有丈夫知道，而没有一个上海丈夫敢于把“不足为外人道”向外传播，所以外地人很少知道上海女人这一优点，也因此至今没有一本字典在“作”字下面，收入如下条目：“女人，尤其是上海女人，为了表达对某个特定对象（主要是丈夫）的爱，而采取的无理取闹、不按牌理出牌行为。”

上海女人的“嗲”，与北方女人的“撒娇”略为相似。但上海女人的“作”，却与北方女人的“撒泼”颇为不同。北方女人的撒娇和撒泼，都是一种偶然行为。上海女人的嗲和作，却是一种恒久情态。女人之“态”，最是动人。北方女人撒娇，是知道地位不如男人。上海女人发嗲，却是知道自己的性别优势。泼妇动辄大怒，横眉立目，毫无美感。作女只会薄怒，娇嗔轻叱，仪态万方。由于深知这一切，出嫁以前的上海姑娘，差不多都是嗲妹妹；出嫁以后的上海女人，差不多都是作女人。

又嗲又作的上海女人，是中国新女性的代表。嗲与作无须任何借口，每个女人都有权向她所爱同时爱她的男人大嗲特作。嗲与作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现代女性满足情感需要和心理快感的正当方式。不过嗲与作的分寸，颇难拿捏。嗲得一过分，常常会不分对象，嗲得失去分寸，就难免有点做作。作得再厉害，总是对丈夫的，而对丈夫的作，其实也是一种特殊的发嗲。

嗲与作是上海女人在中国最早最大的都市文明中，久经历练培养起来的优秀精神品质。上海女人以及每一个不愿再被男人踩在脚下的中国女人，应该理直气壮地嗲起来，作下去。无理取闹怎么啦？不按牌理出牌怎么啦？中国大男人讲了几千年大道理，闹得天翻地覆慨而慷，却连爱情幼稚园还没毕业呢！那些老少爷们，正需要又嗲又作的上海女人，给他们洗洗旧脑筋。

054 乍女人

作固然是上海女人的优点，但某些上海女人，尤其是上海年轻女人，还有一个与作相近的特点：乍。似乎难以恭维。

“作”与“乍”，字形上是近邻。“作”比“乍”多一个单人旁，可见作的女人最有人味。“乍”比“作”少一个单人旁，也就少一点人味。作是女人味，乍也是女人味，但作毕竟是一种特殊的嗲，而且只针对一个特殊对象，即使被作的男人受不了，受灾面积也不大。但乍并非针对一个特殊对象，而是像嗲一样不分对象的常态，受灾面积无所不至，甚至无远弗届，尤其是在公共场所，更是所向披靡。北方话里不易找到“乍”的对应词汇，较为相近的是乍乍乎乎。不过“乍”之异于“乍乍乎乎”，正如“作”之异于“做作”。“乍”和“作”都言简意赅，更为传神，在上海话里韵味十足。

很乍的老年妇女，不仅见所未见，甚至闻所未闻。很乍的上海成熟妇女也很少见，除非个别半老徐娘，自我感觉太好，一定要青春焕发，让人误解她的年纪。大部分上海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身受孩子吵闹之苦，知道自己过去的乍乍乎乎是一种听觉污染，于是不知不觉变得安静沉稳。

上海的年轻女人乍起来，声音高八度，说话频率加快，在公共场所，旁若无人地用尖利刺耳的声音做狮子吼，为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故作娇弱地一惊一乍，让对话者难以招架，令局外人头皮发麻。两个年轻的上海乍女人吵起架来，更是看不得，听不得，围观不得，然而这偏偏是公共汽车和公共场所经常上演的保留剧目，想回避都无法回避，实在令挤车族苦不堪言。北方汉子总是嘲笑上海男人，吵起架来干打雷不下雨，可是没有人比较过上海女人与北方妇女的吵架艺术之优劣。其实上海男人吵而不打，是文明的表现，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修养，而某些上海年轻女人不吵也乍的脾性，与北方妇女撸袖挥拳的爽直比起来，离豪放十万八千里，却又实在毫不婉约。

上海的年轻女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浅斟低唱，进入宋词般“乍”暖还寒、暗香浮动的美妙境界？

055 馋女人和懒男人

说人没出息，老话叫又懒又馋。其实从本性来说，人都愿意既偷懒，又解馋。只是由于事实上难以两全，每个人不得不在偷懒与解馋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痛苦抉择。一个真正的馋人，为了解馋必定没法偷懒。一个真正的懒人，为了偷懒只好放弃解馋。大致说来，男人偏于懒，女人偏于馋。三个女人在一起，是飞短流长的一台戏，但三个女人一分开，每人都是一条虫：馋虫。三个男人在一起，是舌战群儒的诸葛亮，但三个男人一分开，每人都是一条虫：懒虫。

人皆有饮食男女之欲，然而男女各有偏嗜。男人偏嗜男女，谓之“花心”；女人偏嗜饮食，谓之“馋猫”。饮食之欲，通常又称口腹之欲，此说过于笼统，未能明察男女差别：女人之馋在口，男人之馋在腹。易言之，男人之馋较为初级，女人之馋较为高级。

男人以吃饱为最高目的，女人以不吃饱为最高目的。男人狼吞虎咽，食物未及细嚼，早已迅速越过口腔，直奔肠胃。摸着将军肚的男人，一转眼就开始打鼾，变成了懒虫。女人细嚼慢咽，食物在到达肠胃之前，经过了绕树三匝的漫长巡礼：手抓，眼观，鼻嗅，唇吻，舌舔，齿嚼，喉咽。此时此刻，每个女人都是一条最大的馋虫——恐龙。每个馋女人，都希望自己像恐龙那样，一天到晚在吃，而又永远吃不饱。然而恐龙吃不饱，是因为脖子太细，它多么渴望真正吃饱！女人却是一种特殊恐龙。女人减肥，永远只减饭食，不减零食，之所以减饭食，正是为了多吃零食。许多女人几乎不吃饭，三围却蒸蒸日上，令男人百思不解。

男人大多懒到不愿为解馋而忙碌。吃零食，嫌烦琐。吃梨子，怕削皮。吃西瓜，怕吐籽。无籽西瓜、无核橘子之类，当然是瞄准男人腰包的。男人只馋一样东西：酒。但是男人馋酒仍是为了偷懒，因为喝醉以后，可以躺倒不干。男人馋山珍海味，那是虚荣心作怪，因为吃山珍海味，可以证明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其实许多山珍海味，例如燕窝海参，与鼻涕唾沫极为接近，吃过的人大多不愿招惹第二回。男人结婚更是为了偷懒，因为所有的妻子都愿意在满足馋欲之时，顺便替丈夫做一份盒饭。

女人的不懒，可以打扮为例。为了出门买两块肥皂，不惜化妆两小时。为了每天换一套衣服，宁愿有洗不完的衣服。而男人可以把一打袜子，永远不洗地替换着用，衣服更可以一年四季不换。牛仔裤、乞丐服之所以受单身男人欢迎，是因为永远不必洗。

男人之懒，无与伦比。懒得吃喝、懒得发财、懒得成功、懒得结婚的男人，决非少数。能偷懒省力的机器，大多是懒男人创造的。能让佛祖跳过围墙的美味，也大多是馋女人发明的。懒男人对机器文明做出了最大贡献，馋女人对饮食文化做出了最大贡献。懒产生了物质文明，馋导致了精神文化。当馋女人嗑着瓜子，听着懒男人高谈阔论的时候——那时英国人在喝下午茶，而法国人在沙龙夜谈——世界真是非常美妙。

056 阔男人与窄男人

常有人批评暴发户“一阔脸就变”，其实这本是人之常情。因为暴发户的脸，业已随着他的阔，而横着长。金融行话，把现金叫做“头寸”。可见现金一多，头脸尺寸必定见长。由于头脸见长，脖子太细就难以支撑，因此阔人的脖子，比窄人的腰身还粗些。脸面大，嘴巴自然也大，因此阔人又难免癞蛤蟆打哈欠，口气比窄人的力气还大些。所以要求腰缠万贯、一脸横肉的人不变脸，实为强人所难。某些中国人的脸，本就不供自己使用，而是专给别人看。面子大，正是阔人本分，一如面子小，正是窄人本分。

其实做窄人也有好处，不必劳动脸部肌肉作表演状，放松得很。可惜大部分窄人不甘于永远面子小，他们愿意在阔人面前，进一步缩小自己的脸面，以小花脸之窄，衬出大阔佬之阔，希望以此精神代价，换取阔人的利益提携。这种窄人，本就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现在又愿意在原有基础上再接再厉，让自己的脸面进一步小下去，同时让自己的脑袋进一步尖起来，希望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辩证法发生奇效，让自己的小脸有朝一日也能面子大起来。这种窄人以为，他的韬晦之计和自贱之术，会使自己从平头窄人变成尖头阔人，成为“尖头鳗”。到那时，他的脸虽小，面子却大了。现在他的脸面小，不怕做低伏小，一旦他也变阔了，现金头寸也多了，那么头脸尺寸也会见长，脖子也会随之变粗，口气也会相应变大，于是他也成了头面人物。这位前任窄人兼现役阔人，会比他曾对之窄过脸的阔人还要阔，不仅脖子比腰身粗，他拔根汗毛都比窄人的脖子和腰身粗得多。他的汗毛不仅像孙悟空的猴毛一样，吹口气叫声变，立刻脱胎换骨，从尖嘴猴腮变成一脸横肉，而且这根毫毛迎风一挥，就会变成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一棍子把窄人打死。只可惜，即便他比川剧绝活更加善于变脸，还是遮盖不住那副雷公嘴脸。

一阔脸就变的阔人，在未阔之前，必是一见阔人就变脸的小人。然而更多的窄人对着阔人变了一辈子脸，最终还是没能变成阔人，很是得不偿失。正因为太多的窄人都有一见阔人就变脸的奴性，暴发户们才会一阔脸就变。只有当所有的平头百姓都懂得自尊，见了阔人都面不改色心不跳，那些小人才会失去一阔脸就变的社会心理基础。到那时，如果小人们还要一阔脸就变，就再也争不到任何面子，仅是表明不要脸。

057 寻找艳遇的男人

真正的艳福，一定来自奇遇。但奇遇的价值，不在于所遇之人是否艳得空前绝后，而在于“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遇”，也就是蓦然回首的意外惊喜。把任何人丢在一大堆异性中，相遇“那人”的概率固然大为提高，但相遇的奇迹性或“蓦然性”也随之降低。倘若可以在艳遇和奇遇之间选择，浪漫的人会选择奇遇的惊“奇”，不浪漫的人会选择艳遇的惊“艳”。

大多数人期待的并非艳遇，而是遇艳。如果相遇是可预料的，甚至是人为安排的，那么即便所遇之人艳得炫目，所遇本身，却无艳可言。所有被强迫去相亲的人，都心情沮丧。即使对方很美，也因被夸张地预告过，而失去了意外惊喜。因此真正的浪漫者，决意自己找到浪漫，甚至不惜冒找不到的危险，也不愿一跤跌入花堆中。他们知道，贾宝玉是最不浪漫的俗物。贾宝玉对此最为明白，所以自称“俗之又俗的俗物”。眼热者把他的老实话当成以退为进，以为他风雅得紧。所有羡慕贾宝玉之艳福的男人，无一例外也是俗物。只有具有诗人情怀的人才知道，不论此生能否找到，寻找过程最为浪漫。

说得彻底一些，只有永远找不到却永远在找的寻找者，才是真正的浪漫主义者。已经找到的人，浪漫已经完成，接下去要用一生时间证明浪漫，而这很不浪漫。因此浪漫的终结，恰恰是艳遇。天赋美貌者，有艳遇但没有奇遇，天生不美者，倒有更多机会体验奇遇。正因为不美，奇遇才不被期待，不被期待的奇遇一旦倏然而至，自然摄魂夺魄。

一对平淡相遇的男女，总会互出难题，考验甚至刁难对方，越是不合理的考验，越是不讲理的刁难，越能证明奇迹。无中生有的“苏小妹三难新郎”传奇，正是迎合这一群体心理。一切爱情，都寻找传奇。一切婚姻，都论证传奇。

男女从相遇的第一刻起，就为自己，也为对方，出了一道须用一生论证的命题：我找到了你，你找到了我。爱情是否合理而真实的假说，每个人一生都在用试错法加以论证。有人一旦证伪了旧的假说，立刻投入对新假说的证伪。投入极大热情证伪，目的在于最后的证实。因此，爱情是大胆假设，婚姻是小心求证。

058 四种丈夫

传统观点认为：“男主外，女主内。”港台和海外华人，至今仍有丈夫称妻子为“内子”，妻子称丈夫为“外子”。现代男女，大都内外兼修，这一说法早已失去意义。本文借用这一观点，根据在内（家庭）和在外（社会）两个领域的柔弱和刚强，将丈夫分为四种类型。“柔弱”具有宽容、懦弱（在内），以及守法、怯懦（在外）等人格内涵；“刚强”具有果敢、粗暴（在内），以及刚毅、蛮横（在外）等不同表现。

简单的分类，只是为了比较时方便。每个可归入某一类型的丈夫之具体表现，因不同的知识修养和社会地位，包括妻子的知识修养、社会地位，以及夫妇感情等等，而千差万别。本文仅是一般化地讨论：作为女性，选择四种丈夫之任何一种的得与失。同时供丈夫们自我审视：你让妻子得到了什么？又让妻子失去了什么？

第一种丈夫：在外柔弱，在内也柔弱。妻子所得是：安宁，和谐，太平。这是家庭的基本价值，几乎等于幸福。妻子所失是：丈夫常在社会竞争中落败，希望丈夫晋升、加薪，跻身成功人士，从而提高消费水平，乃至满足虚荣心，通常都会落空。传统型或非知识型女性，不宜嫁给这种丈夫，因为她们自己尽管无能，但难以原谅丈夫无能。知识女性或女强人，如果有这种丈夫，倒可以确保后院不起火。

第二种丈夫：在外刚强，在内也刚强。妻子所得是：丈夫常有较高收入、地位和社会影响，消费水平令人羡慕，在社会生活的主流之内，感到“世界是我们的”。妻子所失是：丈夫以成功为资本，要求妻子在意志上完全依附自己。妻子必须在家庭内放弃现代法律赋予她的诸多权利，接受屈辱，在冲突中永远是妥协一方，有时还被任意打骂。传统型或非知识型女性，往往认为这种丈夫属理想型。有鉴于第一种丈夫之“窝囊”，她们认为这样的男人才像男人，她们因丈夫的一项长处，而原谅其所有短处，甚至不惜付出被丈夫打骂的高昂代价。知识女性也容易被此类男性吸引，因为恋爱之时，他的短处尚未暴露，但是婚后一旦显出本相，较难得到知识女性原谅。她们或者为了孩子及种种缘由而终生忍受不幸，或者断然与之分手。

第三种丈夫：在外柔弱，在内刚强。在等级社会里，大部分男子不得不对上司唯唯诺诺，对蛮横者忍让屈服，而这样的男子往往是某种程度的失败者。这些失败者维持自身心理平衡的最后法宝，就是在妻子儿女面前的有限优势，或许仅是体力优势，把失落在外的优越感找补回来，为此不惜使用暴力。任何女性嫁了这种丈夫都很不幸。传统型或非知识型女性嫁给这种丈夫，通常毫无出路。由于大部分男子都可归入此类，因此大部分女性不得不选择这样的丈夫。妻子除了尽量不引发丈夫的“脾气”，不以成功男子为例奚落丈夫，尤其不以先前比丈夫无能而现在比丈夫“有出息”的老同学、老同事为例刺激丈夫（传统型“长舌妇”的通病），只有走现代女性的自尊自强之路：不把经济重担全部压在丈夫身上，也不把幸福完全依赖在丈夫身上。

第四种丈夫：在外刚强，在内柔弱。在外有社会性成功，在内不失温柔体贴。这是提倡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中，丈夫的理想型。但一种理想从提倡到普遍实现，必须经过漫长的历史进程。因此这样的丈夫，在近期内是“稀有动物”。作为男子，应该向这一目标努力。作为女性，则不宜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

059 门当户对的男女

传统的门当户对婚姻观，有其合理依据，单纯以阶级性和腐朽性加以批判，未免失之轻率。在反对父母包办的前提下，应该鼓励门当户对的自由恋爱。

门当户对的男女双方，受过相当的教育，生活习惯相似，志趣爱好相近，共同语言更多，更容易平等交流和沟通情感，有利于爱情持久稳定。而且门当户对的男女之间，通常有较长久的交往，有更深入的了解，爱情基础更为牢固。门当户对的夫妇，在子女的教育问题上较少分歧，在子女的培养方向、人生目标和父母自我缺憾的心理补偿上，更容易达成共识。众多的婚姻矛盾和情感破裂，往往并非来自夫妇之间，而是来自对子女的教育。门当户对的双方姻亲，也更容易相处，尽管婚恋是两个年轻人的事，但社会并非由两个人组成，割不断的双方血亲之间的和谐融洽，也有利于小两口的幸福美满。

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没有以上种种优势。男女双方的知识水平、生活习惯、志趣爱好都相差很大，缺乏共同语言，感情难以沟通。客观存在的自卑或自傲，或许能掩饰于一时，却不可能掩饰到永远，一旦产生矛盾，必然真相大暴露。门不当户不对的男女之间，交往大多是短暂的，偶然的，意外的，了解往往是皮相的，表面的，甚至建立在误解、偏见和幻想之上，爱情基础很不坚实。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常常属于一见钟情。一见钟情的爱情，与其称为爱情，不如称为一时冲动的激情，这种激情必定会在婚后迅速降温。门不当户不对的夫妇，在子女的教育问题上分歧更大，各自不同的幼年处境和人生经历，使双方在子女的培养方向、人生目标和父母自我缺憾的心理补偿上，较难达成共识，往往由此导致感情淡漠，甚至婚姻解体。门不当户不对的双方姻亲，往往互相挑剔，甚至互相厌恶，会把年轻夫妇之间不可避免的小磨擦，推波助澜地加剧放大，激化到不可调和，使婚姻最终成为夫妇双方的苦难渊薮，人生失败的直接根源。

失败的婚姻，往往使下一代从幼年起，就在身心两方面造成终生无法愈合的巨大创伤，导致他们对婚姻、爱情和男女关系，产生悲观阴暗的先入之见，并极有可能重蹈上一代的覆辙，使人间不幸走向代际循环。

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和婚姻，也有可能通往幸福，成为一般通例的例外，但是大部分人都不属于例外。

060 幸福的男女

托尔斯泰认为：“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一看法大错特错。其实真正的幸福无法类比，真正的幸福不可能相同。因为真正的幸福极其稀有，正是普遍的不幸，使所有的生命极其相似。每天的通俗晚报，每月的高雅月刊，登载的都是相似的故事。现代的外交周旋，与古代的折冲尊俎，也没有本质不同。这些相似的故事，大多属于不幸的范畴。偶有幸福的故事，也大多十分苍白。之所以苍白，决不是因为幸福之相似，而是观看幸福、描写幸福、报道幸福的人，多属不幸者。看看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莫尔的《乌托邦》，从《礼记》的大同，到康有为的《大同书》，不幸者眼中的幸福，其实很不值得向往。顾准曾说，如果那样的世界到来，他就会自杀。所有的幸福者，都会拒绝生活在这种乌托邦里。真正的幸福者，必定拒绝千篇一律的幸福。只有不幸者眼中的他人之幸福，才会显得相似。

真正的幸福者深切地知道，自己的幸福与他人的幸福极少相同之处。如果他的幸福尚有缺憾，正是与他人的相似之处。其实某人的幸福，在别人看来很可能是无法忍受的痛苦。当幸福论者自以为有了统一的幸福标准时，那些得到独特幸福的人对自己之幸福的描述，由于在他人眼中纯属痛苦，因此众多不幸者往往把这种独特的幸福视为自虐。真正的幸福者，也无法把自己的幸福真切描述出来。即使他自以为描述得极为真切，也无法成功地传达到不幸者的心中。人类语言的主要用途是描述不幸，因此人们只能用这不幸的语言描述不幸。真正的幸福者只能沉默，因为在普遍不幸的世界里，言说并张扬自己的幸福极为犯忌。故而只有伟大的悲剧，没有伟大的喜剧。

生活不是一座电影院，更不是一座天堂影院。每个人的幸福，不可能有一个预定包厢，因此幸福不可能有标准模式。所有的幸福模式，都是关于舒适与享乐的模式，而舒适享乐与幸福并非一回事，也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倘若以为幸福有标准模式，以为生活是一座可以预定座位的电影院，必定属于不幸者。不幸者的生活，只是虚假的表演。表演者遮蔽了真实的自己，用假面替代了真相，于是千人一面的行尸走肉，替代了独一无二的活泼生命。

许多自以为抵达幸福之标准形式的人，常常公开炫耀其幸福，而不知道自己是在炫耀舒适和享乐。于是尚未得到足够的舒适和享乐的人们，急起直追这种标准形式的“幸福”。然而他们离舒适和享乐越近，离真正的幸福也就越远。真正幸福的男女深知，自己的幸福不足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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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类型的人

061 高人

道家思想的被曲解，导致中国的大部分优秀人物退隐山林自得其乐，而置苍生于不顾。从概率论的角度来看，这些优秀人物的问世，以群氓的出生为代价。然而高人们无视群小嚣乱朝廷，却自己躲到世外桃源中“保命全生”去了。

高人们淡泊名利，高蹈自赏而游戏风尘，胸有机杼而置身局外。其热心冷眼，高则高矣，可惜让苍生自生自灭，不知人道为何物。

高人们寄意山水，酣醉高卧而心系天籁，孤傲脱俗而大隐隐市。其神游物外，高则高矣，可惜让苍生盲人瞎马，不知文明为何物。

高人们脱略形迹，藏头露尾。高人们装疯卖傻，矫情作态。高人们待价而沽，买椟还珠。高人们满腹才学，不思救黎民于水火，三顾三辞，半推半就，偏有许多做作。高人们热衷宦海，却以屡诏不仕自傲，口逊心喜，勉为其难。

更有一些冒充高人者，就职伊始，发表一通“无甚才学，诸位抬爱”的高论，其心奸似鬼，恶形恶状，令人作呕。一旦大权在握，却草菅人命，欺上瞒下，无恶不作，老子天下第一的虚骄之气，不可一世。

产生了众多高人的中国，没有产生一个甘为万民献身捐躯的基督。

产生了众多高人的中国，没有产生一个悲天悯人普渡众生的佛陀。

叫声惭愧，不知高低。

062 诗人

人类是最早被驯化的家畜，如同狼之被驯化为狗，诗人是少数不甘驯服、不惯驯养的野狗。诗人向往狼的野性和自由，狂放和孤独，喜欢在旷野徘徊，在月下嚎叫。东方诗人嘲笑东郭先生的妇人之仁，赞赏中山狼的生存智慧，它钻进书袋，终是为了出来。西方诗人嘲笑犬儒主义的半途而废，第欧根尼走出户外，拒绝了帝王的阳光，却钻进木桶不肯出来。

诗人厌恶一切与房舍相似的东西，因为房舍拘束了他的躯体自由。诗人也痛恨所有与道德雷同的玩意，因为道德规范了他的灵魂自由。诗人追求绝对自由，向往没有墙壁的宫殿，没有堤岸的河流。从人类成为家畜的第一天起，居家的诗人就有了失家之痛，永远成了精神上的出家人。一旦楼群街市淹没了全部山岭旷野，诗人就彻底成了丧家之狗。

诗人自以为最清醒，却终日浸泡在醉乡之中。自称最痛苦，却整天快乐得像小丑。穷得像乞丐，却比帝王更具尊严。接受你的供养，却仿佛是不忍心让你的善意受挫。如果你希望他向东，就必须命令他向西。

诗人兼具狗性和狼性，但总是偏离一般人性。你穿鞋袜，他偏不穿袜子。你不穿袜子，他就穿拖鞋。你穿拖鞋，他就打赤脚。你也打赤脚，他就光膀子。等你光了膀子，他已脱了裤子。

然而，诗人与诗人并不相同。有狗性较强的诗人，也有狼性较强的诗人。产生较多狗诗人的时代，常常被称为“黄金时代”。产生较多狼诗人的时代，往往被叫做“英雄时代”。诗人最大的敌人，常常是另一个诗人。狗诗人与狼诗人之间的仇恨容易理解，因为狗是羊群的首领，狼是羊的天敌。如果两个诗人是同类，这种仇恨就有点费解。大致说来，只要作相反理解，就较为接近真相。两个狗诗人，都会攻击对方是“狼诗人”，狗咬狗被誉为英雄的决斗，于是上演喜剧。两个狼诗人，都会攻击对方是“狗诗人”，英雄的决斗堕落为狗咬狗，于是上演悲剧。

大自然正是越来越不自然，诗人也逐渐成了濒临灭绝的稀有动物。仅仅为了诗人的观赏价值，也有必要加以保护。然而诗人的天性是拒绝保护的，这就使动物保护协会的先生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063 酒徒

“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是酒徒的老话头。“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元结），似乎只要每日醉醺醺，就赛过活神仙。醉与梦颇为相似，国人的评价却大为不同，醉谓之生，梦谓之死。醉与梦，竟有生死高下之别。

刘伶乘醉出游，令人荷锄随后，说“死便埋我”。又嘱咐妻子，“死后三天才可以埋我，或许我只是醉了。”刘伶确信，醉不同于死，是生的最佳状态。刘伶又说：“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其实酒徒的疯话，最是慎不可听。酒后未必吐真言，高适就认为：“醉后语尤颠。”古今酒徒之言，大都应作如是观。因此一个酒徒认为“一醉解千愁”，另一个酒徒则认为“举杯消愁愁更愁”。

酒徒似乎都是多忧善愁之人。“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酒入愁肠，化作点点泪。”酒徒到底忧些什么？主张“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又宣称“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可见酒徒只有“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杞人之忧。酒徒究竟愁些什么？是乡愁还是春愁？唐人孟浩然认为“愁因薄暮起”，宋人辛弃疾却承认“为赋新词强说愁”，可见都是不相干的“闲愁”。“闲愁”不在于“愁”，而在于“闲”：“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园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李涉）可见酒徒连愁滋味也不识。

酒徒大多意志薄弱，是无聊透顶的闲汉。狂饮既无法解忧，更不能消愁，他们就用酒自我麻醉，然后自我陶醉。酒徒常自以为怀才不遇，仿佛世界应该用完美来恭候他这位稀世天才，仿佛天才的降世并无使世界更为完善的义务，仅是专程前来享受完美。然而酒徒除了用八斗酒才证明“酒有别肠”，却不能用八斗诗才证明“诗有别才”。

中国一向独多“但愿长醉不愿醒”的高人，酒的生产量与消费量历经几千年而雄居世界之首。所谓东方睡狮，实为东方“醉”狮。“几日寂寥伤酒后”（晏殊）、“病来把酒不知厌”（贺铸）的东亚病夫，似应正名为东亚“醉”夫。时至今日，东方睡狮确实不再酣睡，然而酣醉了。东亚病夫确实不再病歪歪，然而醉歪歪了。“日中为乐饮，夜半不能休”（白居易）的饮酒盛典，古已有之，于今为烈。难怪许多中国人不喜欢痛斥“朱门酒肉臭”的杜甫，更喜欢坚信“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的李白。

借问：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064 弈者

不喝酒者，也知酒能醉人。不好弈者，却不知弈之魅人。曹操有“何以解忧，惟有杜康”之问，李白有“举杯消愁愁更愁”之叹，足证酒能解忧，也能增愁。然则何以解忧？曰：惟有围棋。现存最古棋书，名为《忘忧清乐集》，可见围棋不仅能忘忧，而且得清乐。或问输棋也乐吗？正是。有诗为证：“胜固欣然败亦喜。”倘若手谈之乐仅在博胜，棋力不论，棋品必劣。

弈道称手谈，饮局尚拇战，故弈者哑然，饮者哗然。哑然者，一默一笑皆为天籁；哗然者，一饮一啄无非聒噪。是以饮者多嘴，弈者寡言。酒楼高悬“只谈风月，莫论国事”，弈场相戒“观棋不语，言者有罪”。饮者道可道，弈者言无言。可道之道岂是道，无言之言无非言。饮者终日言，千载之下，未闻其言；弈者终无言，万世之后，聆其啸傲。

饮者热中时局，弈者冷眼观世。饮者愿入世，不得其门而入，不得已而旁观他人争竞，必计自身之得失，故忧。弈者欲出世，不得其路而出，不得已而旁观他人争竞，必笑他人之得失，故乐。是故饮者之忧浊，弈者之乐清。观局者曰：“怕死贪生错认真，运筹多少费精神；看来总是争闲气，笑煞旁观袖手人。”

然而局内抑或局外，亦复扑朔迷离。世人以下棋者为局内者，以观棋者为局外者，殊不知世有大棋盘，以真人真马为棋子，下棋者置身局外，决胜千里；做棋子者，入彼局中，任人摆布。因此每每局外之对弈者，毫无风险，而局内之被弈者，动辄得咎。胜则荣归弈者，败则辱属棋子。棋诀有云，“舍小救大”，“逢危须弃”。做棋子者，常常被舍被弃。可见旁观棋局，并非毫无危险。一为目击者，即无局外人。

古之弈者，称围棋为“木狐狸”，言其魅入于骨。迷于木狐者，必不惑于人狐。故世之好弈者，必远于尘世之声色。棋道如世道，知棋者必知世，知世者必知人。世局如棋局，惟智者明乎饮弈之辨。诗曰：“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饮者已矣，弈者其默如雷。

065 圣人

只有单单在道德上，超绝到常人难以企及之高度，才会被尊为圣人。倘若道德高尚之士，同时智力超常，反而失去了做圣人的资格。仁者是圣人的同义语。智者未必不仁，但既然已成智者，也就失去了圣人的候选资格。因此成圣是愚人的至高目标，而非智者的至高目标。或许这是对愚人的心理补偿。即便终生成不了圣，想想自己的候选资格，愚人也觉得不坏。

姑且假设道德是促进人类幸福的最高法宝，进而假设圣人的道德不受特定时代局限，确实完美无缺，然后看一下：圣人的道德，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实际影响。

人们对自己的道德状况，不外乎三种判断：一种认为自己道德高尚，但他不愿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另一种承认自己道德败坏，但他不认为自己是该上绞架的罪人。这两种人都很满意自己的道德状态，否则就不会让自己的道德偏离中间状态，因此圣人的道德感召对他们毫无作用。前者大部分是知识分子，学识丰富，能独立思考，因此不佩服圣人的自戕性灵，更不赞成圣人的悖逆人性。后者大部分是社会底层的干练角色，因为缺乏受教育的机会而知识有限，难以独立思考，但智力往往不低，仅凭直觉就能看出，圣人哄抬的道德高标，是统治者用来哄骗愚众的虚伪道德。由于离统治阶层最远，因此不仅不会拜倒在圣人脚下，反而会与圣人的一切道德高标对着干。

第三种也就是大多数人，在圣人没有出现以前，认为自己的道德水平既不算太好——“我跟大家差不多”，但也不算太坏——“我可不想做坏蛋”。他们大都愿意勉力维持自己的道德状态。但圣人出现以后，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跟圣人相比，早已坏得不能再坏了；跟圣人相比，自己简直是十足的罪人。于是想做好人的信念崩溃了，此时此刻，他们还能干什么呢？像圣人一样？他们做不到。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承认自己有罪，然后破罐破摔。

这就是《庄子·胠箧》认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原因。这一出人意料的结局，圣人及其追随者不可能预见，因为这超出了他们的智力。

066 经验主义者

老年人热衷于向年轻人传授经验，尤其是所谓生活经验。殊不知除了科学知识和历史教训，纯粹个人性质的生活经验，对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不仅无益，甚且有害。这种所谓经验，常使年轻人失去生活勇气。

老人以及未老先衰者乐于传授的，大抵并非有益的经验，而是世故。世故者通常以“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之类老生常谈，作为立论依据。其忠告无非是劝你，终生不要吃盐，万万不可过桥，因为有一次他吃盐太多，差点得肺炎，另有一次他过桥失足，差点被淹死。他并非危言耸听，确实有过喝盐卤喝死，过桥落水淹死之事。不过他老人家的历险，毕竟只是虚惊一场，故其谆谆教诲，难以阻止偏偏不怕吃亏，不愿听老人言的初生牛犊愣头青。年轻人们设想：自己也会像这老头一样，侥幸没事。欲使这种经验真正有效，最好请已经付出生命代价的人开讲。尽管他们死时或许十分年轻，但是仍比这位老人家更有资格教训人。只可惜真有经验者已死，没机会传授宝贵经验。况且若能重新复活，大概也不愿开这种必修课。因为他还年轻，连他自己也免不了还要吃盐，还要过桥。只有等到吃了太多盐，并且早已吃腻，过了太多桥，并且腿脚发软无力再过之时，老人以及未老先衰者，才会来念“别吃盐”经，做“勿过桥”论。

老先生们的意见，其实是叫年轻人不要生活。比如说，不要恋爱，那是愚蠢的，“我愚蠢过，但你不要像我一样愚蠢。”又比如说，不要相信别人，否则必定上当，“我上过当，但我不愿看到你再上当。”他确实是好意，但是年轻人若是听信这种蠢话，简直就不该活着。失败和成功，欢乐与痛苦，都是必不可少的人生一部分。受过挫折的人，也不该因一时困难而逃避生活。因受挫折而失去生活勇气的所谓“经验”，对老人以及未老先衰者自己尚且无益，何况对于他人？

倘若真有什么经验教训应该铭记在心，也是每个人从真实生活中自己得到的。因为只有自己的经验，才是真正有益的。这尽管使人性迁善过于缓慢，却能保证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真实的。正因为有太多的人害怕生活，逃避生活，拒绝生活，才使得人类真正有价值的经验至今少得可怜。一个真有这种经验的人，能够告诉年轻人的，就是勇敢地生活。

067 骗子

第一个人晋见皇帝，自称有神技。皇帝要他拿出绝活。三年后，此人雕成一片假树叶，颜色，厚薄，筋脉，与真树叶毕肖。混在真树叶里，真假难辨。皇帝非常叹服，给予优厚赏赐。哲人笑道：倘若大自然要用三年时间才长出一片叶子，世上根本不会有树。其实此人相当笨，他只要拿一片真树叶，声称是自己的作品，皇帝也会相信。不过那就成了骗子，可他是艺术家。艺术家是世上最笨的“骗子”。

第二个人也来晋见皇帝，自称掌握魔法，能把刚出生的小公主一下子变大。皇帝让他带走了公主。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皇帝每次追问，此人都说魔法尚未成功。皇帝相信这种魔法确实很难，一直耐心等着。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魔法依然没有成功。十八年后，他把公主带到皇帝面前，说魔法已经成功。皇帝看见公主果然“一下子”长大了，非常叹服，给予更为优厚的赏赐。此人是不折不扣的骗子，不过仍是很笨的骗子。他只要找个十八岁的平民少女，第二天送进宫去，声称是“一下子”变大的小公主，皇帝也会相信，甚至更加刮目相看，没准还会把“公主”下嫁给他，招为驸马。

第三个人又来晋见皇帝，自称能织出世上最美丽的织物，但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看见。大臣们惟恐自己说看不见织物，会被皇帝视为愚人，于是面对空空如也的织布机，纷纷说看见了世上最美丽的织物。皇帝同样担心被臣民视为愚人，也对着空空如也的织机赞美子虚乌有的织物，并给骗子最为优厚的赏赐。皇帝还不得不穿上用这织物裁制的“皇袍”，举行欢庆大典。每个臣民都担心被视为愚人，于是举国赞叹皇家威仪。只有一个小孩说出了疑惑：“皇帝陛下竟然也会当众裸奔！”

这个骗子最高明，他擅长利用人类的弱点，迫使所有的聪明人心甘情愿受骗，并且帮着骗子一起哄骗皇帝。这三个故事证明：骗子越来越聪明，皇帝却永远愚蠢。骗子的骗术越来越高明，并非害怕皇帝识破骗术，而是害怕自己比别的骗子拙劣。没有一个骗子担心皇帝突然变得聪明起来，每个骗子需要做的，仅是在智力上超过其他骗子。竞争使人聪明，不竞争使人愚蠢。竞争愈演愈烈的人们，必将越来越聪明；没有竞争者的皇帝，必将永远愚蠢下去。即使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但是骗子会让受骗者相信：你就是皇帝！骗子甚至能让受骗者相信：你就是上帝！

068 间世者

中外哲学家认为，人有两种处世方式。一种是入世，追逐名利，热爱此生。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第二种是出世，拒绝名利，追求永生或长生。献身宗教的僧侣，逃避尘世的隐士都是如此。

道家宗师庄子，提出了第三种处世方式：间世。他为此讲了许多寓言故事。他曾以树为例：一棵树长得笔直，成材后就会被砍下来造房子，做家具，这就成了器。成器对他人有益，但对树有害；为了成器，树必须死掉。反过来也不好，如果一棵树一开始就长得歪歪斜斜，那么谁也不会给它施肥浇水，而是砍下来当柴禾烧掉。

庄子认为，有智慧的人应该处在成材（喻入世）和不成材（喻出世）之间。一开始看上去像是能成材的样子，让人们给这棵树浇水施肥，盼着树长大，尽快成器。但树长到老大，总是不能让人完全称心。砍下来派大用场吧，显然还没成材；砍下来烧掉吧，又舍不得，说不定再长两年能成材呢？于是，这棵树就能不受干扰地自由生长，终其天年。

庄子又借庖丁之口说了一个神奇的解牛故事：普通厨师（喻入世者）的刀，用一个月就坏了，因为他用刀砍断牛的骨头。优秀厨师（喻出世者）的刀，用一年也坏了，因为他用刀割断牛的筋脉。顶级厨师庖丁（喻间世者）的刀，却在骨头与筋脉之间，筋脉与皮肉之间，游刃有余。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解了上千头牛，仍然像新的一样。

中国的道家思想，在其他文明中没有同类可比物。而庄子的间世哲学，更是人类智慧的奇观，是道家思想的最高结晶，是一种伟大的生命艺术。不过大多数道家信徒，只学到了老庄思想的皮毛：投机取巧的滑头主义，以及明哲保身的市侩哲学。倘若九泉之下的庄子有知，或许会念诵海涅的诗句：“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069 割肉者

第一则寓言出自印度。一只鸽子被鹰追捕，逃到国王怀里，请求庇护。鹰随后追来，要求国王把鸽子还给它。国王说：“我曾发愿普渡一切众生。”鹰说：“我也是你要普渡的众生之一。你不把鸽子给我，我就会饿死。”于是国王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给鹰。鹰说：“陛下应该公正。鸽子多重，你给我的肉也该多重。”国王让侍从取来天平，鸽子放一边，自己的肉放一边。肉不够重，于是又割。但是国王割完了身上全部的肉，仍比鸽子轻。国王纵身跳上天平，刹那间人天震动，鹰受到了感化，而国王完好如初。

第二则寓言出自英国。为了帮助他人，商人安东尼奥以自己即将归航的商船做抵押，向高利贷者夏洛克借了三千元钱。由于安东尼奥曾经抨击夏洛克发放高利贷牟取暴利，夏洛克就假惺惺说不要利息，但希望立一个契约：如果到期不还，夏洛克可以在安东尼奥身上割一磅肉。安东尼奥同意了。不幸的是，他的商船在海上遭遇风暴沉没了。期限一到，夏洛克立刻要求法庭主持正义，允许他按契约规定，从安东尼奥身上割一磅肉。法官说：“可以。但是按照契约，你只能不多不少，正好割下一磅肉，而且不能流出一滴血，更不能危及他的生命，否则将按法律判处你蓄意谋杀罪。”夏洛克只好放弃割肉，要求偿还三千元本金。法官说：“按照契约，安东尼奥逾期不能还债，夏洛克不许收回本金，只能割一磅肉。”结果夏洛克既无法收回本金，又不敢割肉。偷鸡不成，反而蚀了一把米。

第三则寓言出自中国。齐国有两个勇士，互不服气。甲提议与对方比拚酒量，结果不分胜负。甲又提议比比谁更能吃肉。乙说：“你我身上都有肉，何必另外花钱买肉？”甲也不甘示弱，于是向店家要来作料，双方各自用刀割自己的肉下酒。谁都不肯露怯，直到双双倒下死去。

三则寓言，似能折射出印度、欧洲、中国三大文化的文化偏至。

印度文化是利他主义：割自己的肉给别人吃。这种视众生为绝对平等的慈悲，超越了个人中心主义，种族中心主义，人类中心主义。

欧洲文化是利己主义：割别人的肉给自己吃。这种思想极易陷入个人中心主义、种族中心主义、人类中心主义。寓言中的反犹主义，透露出纳粹屠犹的预兆，也与殖民时代灭绝印第安人、欺凌弱小民族不无关系。然而其中的契约观念和法律精神，却为其他文化所陌生，因而有时也能有效遏制绝对利己主义。

中国文化是中庸主义，介于绝对利他与绝对利己之间：割自己人的肉给自己吃。这种“万物皆备于我”的自给自足思想，也为其他民族所无。尽管中国人最喜欢大团圆结局，但在三则割肉寓言中，中国人的结局最为不幸。

070 知者与为者

道家人物曾讥讽孔子违背天道的努力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从“知”与“为”（即知与行）的关系中，可演绎出以下七种行为模式。

其一，不知其不可为而不为，不知其可为而为之。

不知道不能做，只是正好没做；不知道能做，只是正好做了。做不做与知完全无关，但是正好与自然本性暗合。——这是本能的“自失”存在；人类的大部分行为将永远如此。

其二，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知其可为而不为。

不知道不能做，然而偏偏做了；不知道可以做，然而偏偏不做。做不做与知完全无关，但是完全与自然本性不合。——这是盲目的“自为”存在，堂吉诃德是其典型。

其三，知其不可为则不为，知其可为则为之。

知道不能做，就不做；知道能做，就做。做与不做完全取决于所知，而所知完全合于自然本性。——这是超迈的“自然”存在，是中国人的审美人格：神仙。

其四，知其不可为则为之，知其可为则不为。

知道不能做，但是偏偏要做；知道能做，但是偏偏不做。做与不做完全取决于所知，但所做完全违反所知；因为所知固然合乎自然本性，但所做却服从人类本性。——这是反自然的“自觉”存在，是希腊人的审美人格：悲剧英雄。

其五，知其不为则不可为，为则或可为，而不为。

知道不做就一定不会成功，做了就有可能成功，但为了保险起见，宁愿不做。行与知发生了错位。——这是自私的“自在”存在，是现代人最普遍的行为模式。

其六，知其不为则不可为，为则或可为，而为之。

知道不做就一定不能成功，做了就有可能成功，所以不怕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做下去，直到成功或死亡为止。——这是创造性的“自由”存在，是最高的、实践的审美人格。佛陀、孔子、耶稣、苏格拉底都是典型。

其七，不为而以为为，为而以为未为。

没有做有价值的事，却认为自己做了；做了无价值的事，却认为自己没做。——这是虚弱的“自欺”存在，阿Q是其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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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城市的人

071 观光客

人类之所以不同于一般动物，乃是在于，他们终于动极思静，为自己的身体套上了一个固定的外壳——房子，定居下来。所谓文明，首先就是造一个家。上帝造了亚当和夏娃以后，就在天国的郊区，给了他们两亩地，让他们在无花果树下搭一间茅屋。定起成分来，亚当大概是小种植园主。无家可归的苦人们，对亚当的两亩地无限向往，称之为“伊甸园”。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厌恶人类文明，拒绝一切文明产物，于是住在一只木桶里。且不说木桶也是文明产物，至少第欧根尼没有意识到，定居恰恰是文明的最主要内容。定居在木桶里，仍然属于文明人。

除了逐草而食、傍泉而卧的游牧民族，即使是定居部族中的乞丐，也有较为固定的栖身之所，比如关帝庙里的供桌，或是圣母院外的拱廊。但游牧民族游离于定居文明之外，在大多数人的视野之外。中亚大草原的骆驼队，永远是遥远的天方夜谭。但是虽有“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的谚语，毕竟吃不到的葡萄，会被想像成格外香甜，于是人类又静极思动，时不时地离家出走。在他们眼里，甚至海盗也是一个浪漫诱人的行当。于是有了旅行和观光。

不过旅行和观光，期望完全不同，结果同样相异。真正的旅行是徒步旅行。“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行路，是真正的徒步。否则坐火车乘飞机的当代人，就比玄奘、徐霞客、马可波罗、哥仑布还要见多识广了。现代旅游者，只是观光客，而非旅行者。在观光客看来，旅行只是苦行，而观光是找乐子。找乐子无可厚非，只是避免不了浮光掠影的浅薄。

旅行就得出远门，至少必须离开本地。人们从不在家门口旅游。南京人不游玄武湖，北京人不游颐和园。很多人没去过本地的名胜，即使去过，也是陪外地亲友去的。去过的次数，远远少于去外地名胜的次数。外地的名胜，去了一次又一次，从来不知厌倦。人们通常这么想：我要在这里住一辈子，本地的风景名胜，随时都可以去。这样想原本不错，但结果往往一辈子都没去过本地名胜。

如果是名人，死后倒可能长住本地名胜的一个角落。其墓地有望成为本地一处新名胜，足以吸引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国的观光客，坐着火车，乘着飞机，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赶到这里，举行一次野餐。

072 失踪者

旅游者购买的是“似曾相似燕归来”的双程机票，失踪者购买的却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单程车票。失踪相对于寻找而存在，没有人寻找短期失踪且预定归来的旅游者。上海每天有三百万流动人口进出，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匆匆过客，三天后就会在家里吃晚饭。他们离家时，亲友不会把他们当成失踪者；他们离沪时，上海人也不把他们视为失踪者。只有流动人口中的一小部分，才会在另一座陌生城市滞留下来。因此，一座城市的流动人口中，有不少就是另一些城市或乡村的失踪者。而一个远嫁海外的少女，就是本地本国的失踪者，并且是另一块陌生土地的不速之客。一座人口急速增长的城市（比如深圳），很可能是失踪率很高的城市，而一座人口进入负增长的城市（比如上海），很可能是失踪率很低的城市。

判断失踪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是颇费踌躇的难题。因为人们寻找失踪者，而失踪者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两者很难达成一致意见。不仅对失踪做价值判断颇为困难，即便判断失踪与否，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比如一对夫妇的独子离家出走，去少林寺学功夫，他会被视为失踪者。但是如果出走的是他父母，可能就不会被当成失踪者，而他倒成了被遗弃的孤儿。认为少数者的消失才是失踪，很可能是习惯思维的误区。因为除了意外死亡者、被拐卖者等非自愿的失踪者外，大部分失踪者都是主动的失踪者。对于他们原有并且即将放弃的生活、社群和亲友来说，他们是逃离者，而对于他们前往并即将加入的新生活、新社群来说，他们却是加入者。失踪其实是有意识的自我放逐和自我解放，因为在他熟悉的原有群体中，他感到了日益增长的敌意，以及无法忍受的压抑。也就是说，在众多熟识者中，他感到孤独和痛苦，压抑和焦虑，而在崭新的陌生人中，他希望获得宽容和温情，乃至获得自由和欢乐。看来，失踪者们多多少少在新生活中接近了自己的目标，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因为人们很少看到和听说，失踪者主动回到他们原有的生活中去。

人们一旦走出熟识者的视野，就成了失踪者。失踪是每个人的必然命运，正如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然归宿。盗墓者曾经一一掘开曹操留下的七十二座疑冢，结果每一座都空空如也，连死者的遗体都失踪了。每个人在生活和历史中留下的踪迹，最终都会消失殆尽。侥幸被人记得的少数人，留下的只是被扭曲的幻影，真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被人记住，究竟属于侥幸，还是属于不幸，也是不易判断的莫大难题。

073 销声匿迹者

一位建筑学家曾说：“每一块砖头，都想出类拔萃。”以此形象说明，所有建筑师使用的材料基本相同，但杰出建筑师可以用普通砖头造出伟大建筑。能够让普通砖头出类拔萃的建筑师，同样凭借了不起的建筑，使自己成了出类拔萃的人。每个人都渴望出类拔萃。出类拔萃的愿望，实为许多人对文化最终做出巨大贡献的原动力。

一块砖头在人生道路上绊人一跤，从而引起“关注”，甚至登了报，上了电视，成了红极一时的角色，这是否砖头的真正向往？我认为不是。每块砖头的真正愿望，是不愿被闲置在工地之外，而愿意成为一幢建筑的组成部分，无论该建筑是否伟大。除非成为任何建筑之组成部分的所有努力，都遭到彻底挫败，砖头才会铤而走险，不择手段地靠绊人一跤“出人头地”，代替真正的出类拔萃。

但是，一块砖头一旦成了一幢建筑的组成部分，即使这幢建筑非常伟大，它自己可能会永远消失。砖头成为伟大建筑之组成部分的愿望，可能以自我消失的方式实现。也就是说，砖头没有在一幢伟大的建筑中，成为“出类拔萃”的飞檐或柱头，而是成了销声匿迹的内墙或过道。面临两难，砖头将何去何从？一块真正出类拔萃的砖头，宁愿在建筑中销声匿迹，也不肯在大道上绊人一跤。因为人除了渴望出类拔萃，也同时渴望销声匿迹。正如西方谚语所言：“隐藏树叶的最佳处所是森林，隐藏水滴的最佳处所是大海。”隐藏砖头的最佳方法，就是把它砌入建筑。

出类拔萃和销声匿迹，尽管截然相反，并非不能相容。

渴望不朽，是渴望出类拔萃的放大和极化。然而真正的不朽者，必须愿意做速朽的事业。鲁迅说：“愿我的文章速朽。”正因为愿意速朽，鲁迅没有去经营名山胜业。正因为不怕速朽，鲁迅成了他的时代最为伟大的批评家，真正走向了不朽。一切逃避时代、逃避责任、逃避义务的人，都会像那块不愿消失在建筑中，宁愿不择手段地绊人一跤以“出人头地”的砖头那样，很快身败名裂，然后永远销声匿迹。

074 远交近攻者

“远交近攻”是秦国的外交策略，它对不接壤的诸侯国实行怀柔，对邻国则逐步蚕食。一旦隔在中间的邻国被全部吞并，原先不接壤的诸侯国成了新的邻国，那么原先的“远交”对象就成了新的“近攻”目标。这一策略地成功运用，分化瓦解了敌对势力，最终帮助秦始皇统一了中国。

生活中的许多磨擦，正是因为不少人在社会交往中运用“远交近攻”策略所致。比如情侣的关系之所以亲密，是因为双方处在“远交”状态，“疆土”尚未接壤。一旦结婚，双方“疆土”近得不能再近，于是短兵相接的“近攻”往往难以避免。人们与朋友相处，关系疏远时愿意接近，一旦接近又频频冲突。不少年轻人，在公共场所能够尊重老人和“女士第一”，在自己家里却不能善待父母长辈、兄弟姐妹和亲人子女。很多教师对学生能够耐心开导，循循善诱，对自己的孩子却极不耐烦，动辄呵斥打骂。许多人在单位和公司，是人际关系的楷模，但在家里却本性大暴露。

人是社会性动物，所谓社会性，首先是与亲友的关系。人的生活，主要是与亲友的共同生活。本该最善待的亲友，却成为最没善待的人，这种遍布于生活中的“远交近攻”现象，似乎揭示了人性的某一侧面。因为距离越近的人，越容易看透并利用我们的弱点；因此越是在亲近者面前，人们越容易撕下礼仪的假面。许多人办事爱找熟人，但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正是因为深谙某些人“独吃自家人”——今语谓之“杀熟”。

美国人做过一项社会调查，请被调查者做出抉择：你是否愿意出卖或陷害自己的某个亲友，不论他将陷入何种厄运，以换取一百万美元？百分之四十以上的人表示愿意。如此高的比例，实在令人震惊。不过撇开道德评判，这一调查至少说明：亲友最容易被出卖和陷害，因为我们掌握亲友的秘密。如果把调查题目换成：你是否愿意出卖或陷害一个陌生的路人，以换取一百万美元？或许愿意的人更多。但是谁都明白，我们很难出卖和陷害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人们只能出卖“自己的”东西。人们最容易伤害的，正是“自己人”。一个人要出卖企业机密，能够出卖的只有自己供职的企业。一个人要出卖国家利益，能够出卖的只有自己的祖国。这说明距离越近，利益纠葛越是复杂难解。正因为难分难解，超越利益原则的道德行为，才成就了人的高尚。尽管伤害陌生人和出卖异己集团决不高尚，但是人们最不该伤害的，正是自己人，最不该背叛的，正是自己的祖国。

075 施者与受者

在公交车上让座给老弱病残孕，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如此微不足道的善意，我当然不会施而望报，然而奇怪的是，接受让座的人，常常不仅不道谢，甚至连微笑点头也不会。他（她）会面如霜雪地坐下，转头去看窗外，似乎对我十分厌恶。后来我学了乖，让座后立刻走开，免得接受座位的人怪模怪样不自在，反过来又让我更不自在。这使我颇为感慨：为何付出善意，也成了找罪受？

道德家们习惯于教导人们行善，然而善行善举在当代社会却日益稀有。从让座与受座这一极其平常的人际关系之难以建立，说明还必须推广一条与行善相反相成的道德准则：学会坦然接受善意。这一道德准则，同样适用于一切人际交往。只有当人们能够坦然受座，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欣然让座。很难相信，一个不愿接受善意的人，会是乐于行善的人。不愿接受善意的人，其善举之动机也令人起疑。只有愿意接受善意的人，才能在遇到比他更需要帮助和善意的人时，毫不犹豫付出。学会坦然接受善意，说明心理不阴暗，对人性光辉充满信心。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接受善意，对方的善意就无法实现为善举，这样对方行善的意志就受到了挫折。接受善意，对方就会因你之接受而快乐——这是一切行善者的“自私”成分。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主动做毫无快乐之事。因此不接受善意，正是某种不善。接受善意，则是特殊的行善。

施与受，具有内在的统一，这与爱情非常相似。其实一切美好的人类情感，都与爱情相似，即便表现形式大相径庭。母爱的伟大，固然是因为施善不望报，但也取决于接受对象的“成全”。儿女通常不会拒绝母亲的善意，而是坦然接受。正是儿女的坦然接受，母爱得以升华，每一位母亲就此成了精神富翁。付出本身，带给母亲极大快乐。任何能够付出的人，都是精神富翁。物质富有的葛朗台，精神一贫如洗。物质上一无所有的人，只要还有善意，只要还会微笑，就还没有精神赤贫。任何人，都不可能精神赤贫到无法释放善意。至少可以通过接受善意、成全善举，释放自己的善意。乞丐之所以能够在人类社会长期存在，其人性基础，就是满足了施舍者行善的愿望。不过与职业乞丐不同，所有宗教性的托钵僧，都是通过行乞化缘，接受人们的行善和施舍，来做人间的最大善事。一个人只要接受他人的善意，就极大地唤起了施受双方天性之中的善根。于是一朵来自天国的七彩祥云，萦绕在施者与受者的头顶。

076 流行主义者

明年流行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有人知道。谁？权威。我最佩服权威，因为他金口一开，有耶稣般权柄，上帝般威力。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说什么，就有什么。权威说，明年流行红裙子，于是流行红裙子。说流行什么，就流行什么。耶稣说，我三天后复活，于是便复活了。权威说，明年流行六十年前的旗袍，于是便流行了。就这么神！就这么灵！神灵就是上帝。

我不信上帝，不信复活，因为上帝不存在。但我信权威，信流行，因为权威预测流行确实灵验。明明白白摆着：先有世界，随后有人虚构创造世界的上帝。世界在先，上帝在后。同样明明白白摆着：先有权威的预测，后有百发百中的流行。预测在先，流行在后。古往今来，自称先知者不计其数，看相算命，测字画卦，推背图，烧饼歌，以赛亚，耶利米，诺查丹玛斯，但大多属于“说是一物即不中”的卡桑德拉。惟有预测流行的现代权威，才是不折不扣的先知。

预测流行的权威决不像巫师那样，搞玄玄乎乎的象征主义，他预言起来斩钉截铁，通俗易懂。试想，如果权威说得含糊其辞，深奥费解，比如他说“明年可能流行暖色调”，你是赶着做红裙子好，还是做黄裙子好？你拿不定主意，明年就流行不起来。他说得明白，“明年流行红裙子”，于是惟恐赶不上流行的女孩子，人人做了一条红裙子，到夏天一齐穿出来，于是红裙子就真的流行了。

预测流行的权威决不像巫师那样，搞鬼鬼祟祟的神秘主义，他预言起来大声疾呼，广而告之。试想，如果权威仅是悄悄告知妻女亲友：“明年流行旗袍。嘘，噤声，天机不可泄露！”那么明年穿着旗袍上街的这些亲友妻女，就会被人当成傻瓜或疯子，权威也就不权威了。权威借助大众传媒，登报纸，上电视，举行时装表演，开新闻发布会，力图让所有人都听见：“喂，告诉你们：明年流行旗袍！”于是惟恐赶不上流行的太太小姐们，人人做了一件旗袍，到秋天一齐穿出来，于是旗袍就真的流行了。

可见预测流行的现代权威，与预卜休咎的古代巫师，确实大不一样。手段迥然不同，命运自然相反。巫师们越是鬼鬼祟祟，越是流年不利；权威们越是贼煞胆大，越是心想事成。到最后权威成了魔术师，可以无中生有地信口雌黄，厂家只能生产他“预测”过的流行商品，店家只能经销他“预测”过的流行商品。不赶流行的人，也只能买权威“预测”过的流行商品，因为你根本买不到不流行的东西。所以你不得不信权威，不得不信流行，因为信不信由不得你。

077 无后主义者

几年前，上海成为第一个进入人口负增长的中国城市。这对被人口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国，是极大的喜讯。达到这一成就，除了严格执行独生子女政策以外，另有一个甚少引起关注的重要因素：拒绝生育。统计显示，上海每百对新婚夫妇中，至少有四对不生孩子。他们并非独身主义者，而是无后主义者。今语谓之“丁克”一族。

无后主义者大多受过高等教育，夫妇双方各有热爱的事业。他们放弃生育后代，大概有三个原因：一，逼仄的住房。尽管这一困境正在缓解，但其他市民的育婴室，知识分子可能优先考虑做书房。二，有限的收入。其他市民可以把自身衣食开支以外的全部收入用于育儿，但知识分子可能优先考虑用于文化消费。三，已过最佳生育期。女性三十五岁以后，生育风险增大，而许多知识女性往往过了这一年龄才谈婚论嫁，为了自身安全，也可能为了保住收入优厚的白领职位，她们不得不放弃生育。还有一些不具普遍性的因素，比如立意要为缓解人口压力做点贡献。或者，作为知识分子，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是知识分子，但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使他们不愿让后代承受同样的痛苦。有些夫妇一心想出国，暂时不能考虑生育，结果出国遥遥无期，生育又耽搁了。另外，上海的长辈大多较为开明，较少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传统观念对子女施加压力。况且上海妇女的地位之高，在国内首屈一指，无论公婆还是丈夫，都难以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们。以上各方面因素的综合作用，使上海的无后主义者日益增加。

有人曾经认为，严格遵守独生子女政策的公民，大多素质较高，而文盲、半文盲则无视国策坚持超生，长此以往必将降低国民的整体素质，因而主张加强对超生者的处罚和打击力度。对此我非常赞同。但上海刚刚进入人口负增长，就有人援引新加坡的政策，建议市政当局考虑放宽独生子女政策，允许知识分子生育两胎。对此我无法苟同。我认为新加坡的政策是一项歧视政策，没有充分的科学依据，却有血统论的气味。任何法律法规都应对全体公民一视同仁。

除了应该避免对低文化者的歧视，更有必要避免对无后主义者的不公正：在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支配下，许多人对无后主义者竭尽冷嘲热讽之能事，以致迫使某些无后主义者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没有生育能力，而赌气让妻子先怀上孕，然后再声势浩大地做人流。而更大的压力来自一种偏见，即认为拒绝生育是为了一己幸福而拒绝神圣义务的自私行为。事实上，大部分无后主义者将把他人用于生儿育女的精力，转而倾注于工作和研究，为中国经济的腾飞和中国文化的复兴做出贡献。

078 足球人

今天，任何人如果决意成为人类公敌，只要反对足球就行。否则，无论你如何倒行逆施，总会有追随者。希特勒不仅活着时有追随者，死后也有新纳粹主义者为其招魂。但谁要是胆敢反对足球，嘿，走着瞧吧，没你的好果子吃。

当今时代，既不是黄金时代，也不是黑暗时代，既不是战争时代，也不是和平时代，而是足球时代。我不敢成为人类公敌，所以不敢反对足球。据统计，全世界有五千万职业足球运动员。业余的少说也有五亿，再加上既非职业又非业余的二十五亿球迷，反对足球就是与人类的一半作力量悬殊的对抗。如果算上这一半人的配偶，你就是在向全人类公然挑衅。要是再算上他们的亲友子女，乃至三姑六姨，你就是在与五倍以上的人类对抗。尽管数学家可能认为我的算法涉嫌神经错乱，但至少会同意，你在与加了倍的宗教性狂热对垒。

任何时代的人类都需要宗教，足球就是当代人的宗教。基督教没有征服世界，而地球统一于足球，梵蒂冈的影响力被意大利足球甲级联赛所取代。世界三大宗教，三位一体，三教合一，统一于足球教会。足联主席如同教皇，一个国家如同一个教区，国家队主教练就是红衣主教，球星就是圣徒和民族英雄。一个外籍教练，就是一个传教士。一个球迷，就是信仰世界性宗教的虔诚信徒。而一个足球流氓，就是一个用武力维护圣教的皮萨罗。苏格拉底并非哲学之父，而是一个巴西球星。圣保罗并非基督教会之父，而是一支万众景仰的巴西球队。一支球队，就是一个圣殿骑士团。一次世界杯赛，就是一次十字军东征，因为世界杯正是他们的圣杯。因此，判断一个人是否爱国，只要看他是否与本国足球队进军世界杯的命运休戚与共就行。

足球教会奖励一个足球教区，就是授予世界杯主办权，足球教会惩罚一个足球教区，就是剥夺一个足球教区的世界杯参赛权。这是中世纪的教皇恩准或开除国王教籍的现代改版，其震撼力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足球兴衰，足以影响一个政权。足球恩怨，足以引发一场战争。足球荣辱，成为国耻和国光。足球分歧，离合爱情和婚姻。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悲欢喜怒，系于一球。基督教徒说，太阳绕着地球转。足球教徒说，地球绕着足球转。世界只有一个地球，人类只有一个足球。球乎球乎，惟一而足。赞美真主，阿弥陀佛，哈里路亚，阿门！

079 僭妄者

文艺复兴以后兴起的“人道主义”和“科学至上主义”，使人类变成了不顾地球环境的承受极限，而向自然无限制宣战、无限度索取的“僭妄者”。这种僭妄，首先表现在认为“一切问题都可以由人解决”的迷信。如果没有现代医学，许多人可能未及中年，就已夭亡。由于现代医学以及其他多种综合因素，导致了人口爆炸及其长寿，大量食物变得不可缺少，于是又导致了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绿色革命”。然而绿色革命的副产品，正是大量动植物的灭绝。人口压力是人类历史上诸多战争的重要原因，然而现代人已经不可能把大规模战争作为减少人口的主要手段。因此人道主义即人类中心主义，已经成为解不开的死结。每一次近期目标的解决，都有大量余留问题。批评者认为，一个问题的解决会产生一批新问题，这些新问题的出现，往往使对旧问题的解决得不偿失。

不仅农业，现代畜牧业和养殖业同样带来问题。生态理论告诉我们，自然环境能够忍受数十种土生土长的不同食草动物，因为它们分别以植被的不同部分或同一植被的不同阶段为食。但自然环境无法忍受同等数量或更少的牛羊，因为牛羊吃同样的植物。为大量人口所需的单一牲畜的放养，无法避免土地的沙漠化。人类不仅是工具的制造者，更是沙漠的制造者。甚至沙漠中有限的动植物，也不得安宁。一次跨越沙漠的摩托车赛，将对500平方英里的沙漠植物群落造成严重损害。这一损害需要百年才能恢复，然而尚未等到恢复，无数次越野赛又将开始。沙漠扩展的必然结果，就是大量物种的消失。而任何物种的消失，都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

必须纠正把一切自然物都视为人类资源的纯经济学观点。某些貌似暂时没有资源价值的自然产物，也未必永远没有资源价值。所以不仅对资源不能听任其枯竭，而且对非资源也不能随意毁灭。人类必须尽最大努力，保护自然生态的尽可能多样，因为在生态危机出现之前，无法预知哪些方面的自然多样性，为人类长期生存所需要所依赖。法国哲人蒙田早就提出过警告：“我们应当公正地对待人，友好地和善意地对待敏感的其他生物：在我们和它们之间有一条秘密纽带，一种双方相互依赖的存在。”

人类必须批判所谓的“技术中性论”。原子弹之父罗伯特·奥本海默曾经令人震惊地认为，广岛和长崎的核爆炸，“从技术上讲是成效卓著的”。许多所谓“科学真理”，只是人类或个别族群集体性自私的体面说法。不妨再听一听文艺复兴巨人达·芬奇的忠告：“当它（现代科学）控制所有一切创造物，并且改变它们的处境和形态时，它也就急匆匆地迎来所有物的解体，并且由此而改变了自己。”英国哲人培根的名言“知识就是力量”，曾经极大地助长了用现代知识武装起来的人类的僭妄，现在应该想起他的另一教导了：“自然通过顺从它，而被战胜。”

080 末世论者

“末世情结”是永恒的病态心理，古老的“小资情调”。相对于人类早期历史，当代人确有理由认为，自己生活在末世。然而孔子、佛陀、耶稣，乃至但丁、卢梭、歌德、托尔斯泰，也都感到自己生活在末世。可见“末世情结”的悲情愁绪，每百年就要宣泄一回。二十世纪末的人们，也难免感染一回。

我却觉得，生当末世其实万分幸运。只有生于末世，才能读到无数先贤大哲的杰作。同样，如果麻将爱好者生当麻将发明之前，网上冲浪者生当电脑发明之前，他们怎么过这一辈子？如果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主要游戏，人们怎么活下去？正如惟利是图者一旦破产，爱情至上者一旦失恋，权欲熏心者一旦下台，思想艺术家一旦才尽，自杀可能是惟一的解脱之路。或许罗密欧会劝江郎去打麻将，江郎会劝罗亭去玩电子游戏，然而各有嗜好的人们，互相之间话不投机。由此可见，自杀者在他自杀之前是幸福的，或至少自以为是充实的。可是如果失去了麻将，失去了电子游戏，普罗大众尽管未必自杀，但肯定非常无聊。而无聊无药可救，无论是末世时代的无聊，还是黄金时代的无聊。

诗人的自杀理由可能是：如果我活在两千年前，我就有望创立一个哲学流派或一种宗教。如果我活在一千年前，我就有望成为诗圣或文豪。由于不幸生当末世，天生我才竟无用，于是只好自杀。

白痴的自杀理由可能是：如果我活在爱迪生以前，电灯的发明者就可能是我；如果我活在爱因斯坦以前，相对论的创立者就可能是我。可现在该发明的都已经发明了，该创立的都已经创立了，我的天才毫无用处，于是只好自杀。

以天才自居的庸人认为，生当末世仅仅意味着：他能做愿做的，别人都已做了；别人还没做而需要有人去做的一切，他偏偏都不会做，或不愿做。这就是末世论的根本内涵。当然现在还有另一种末世论的变体：如果我不是一个中国人，而是生在美国，我就可能……这是从文化的末世论变成国家的末世论，末世论的时间性变成了空间性。

无论是两千年前，还是两千年后，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希腊，任何时候的任何地方，都有这种或时间或空间的末世论。所有的末世论者，都必然是失败者。无论他在任何领域取得多么巨大的世俗成功，他的生命存在都是虚脱的，因为他把希望建立在“如果”上面。一位美国诗人说：“语言文字中所有最凄惨的字眼里，最凄惨的莫过于：本来可以。”无数失败者和末世论者都曾异口同声地说：“早知道可以这样，我本来可以……”这是那只吃不到葡萄的狐狸的内心独白。所有的失败者，都具有狐狸式的聪明。对他们来说，幸福这颗葡萄，永远高高地悬挂在不属于自己的那棵树上，像代达罗斯吃不到的仙果。

既没有世纪末的残月，也没有新世纪的朝阳。世纪末或“末世”仅是极为普通的时间点，无论此前还是此后，月亮每月照样圆缺，太阳每天照样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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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吵架的人

081 吵架的动物

死生亦大矣。除了生死二事，有没有第三件人人不可避免的大事？

恐怕每个人的回答都不相同。甲说是吃，乙说是爱，丙谓是老，丁谓是病。然而人人饮食，却有人辟谷或绝食；个个男女，竟有人禁欲或独身；无人不衰老，偏有人英年早逝；没人不生病，也有人从不服药。可见这些看似重大之事，都缺乏真正的普遍性。说起来或许令人吃惊：仅次于生死，无人可以幸免的人生第三件大事，是稀松平常微不足道鸡毛蒜皮啰哩啰嗦的吵架。

吵架甚至比生死更重大。人出生时浑沌无知，人死后又无法感知，因此吵架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况且生死固然牵动着家庭，影响着社会，毕竟是个人独舞，而吵架却是双人舞，没舞伴不行。正是吵架，使自然人成了社会人。

生死也与吵架不可分割。男孩出生，父母亲属会因为想要女孩而吵架，会因为他是否聪明而争论；女孩出生，父母亲属会因为想要男孩而吵架，会因为她是否漂亮而争论。一个人在吵架声中厌倦而死，子女亲友又会或因争夺遗产，或因评价功过，吵得沸反盈天。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于是吵架也就从生到死，自始至终，像影子一样紧紧追随每个人的脚跟。

人是吵架的动物。短暂的个人史，就是每个人休戚啼笑与之相关，荣辱成败之与相伴的吵架史。漫长的人类史，更是闹嚷嚷乱哄哄，你方吵罢我已登场，话音未落骂声四起的吵架史。

082 吵架先驱

细究世界吵架史，希腊的苏格拉底和中国的公孙龙，堪称东西方吵架界两大先驱。

传说苏格拉底得到阿波罗神谕，说他是全希腊最有智慧的人。这与其妻子对他的评价“你一无所知”出入太大。然而苏格拉底既不敢跟妻子顶嘴，更不敢跟太阳神吵架。不得已，苏格拉底只好站在雅典街头，与路人吵了一辈子架。尽管所向无敌，然而他在家里，对自己那位出名的不贤之妻的呵责，除了承认“我一无所知”外，决不还嘴。

希腊第一嘴苏格拉底，竟吵不过自己的妻子。或许苏格拉底的吵架绝技，乃是其妻秘授的些微末技。然而希腊吵架奥林匹克冠军的苏格拉底，在家门之外却也找不到对手，有嘴没嘴的避之惟恐不及，尝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苦闷，于是只好仰脖子喝毒药，饮恨而死。

富于启发的是，苏格拉底时代以后，凡是有点智慧的男人，都是跟神吵架；凡是缺乏智慧的男人，都是跟妻子吵架。

且说公孙龙骑着白马出关，被关吏拦住，因为关口竖着牌子：“骑马者不得出关。”略知吵架学皮毛者一看便知，竖这块牌子，就是成心找人吵架，否则不会吃饱了没事，竖一块毫不讲理的牌子，但吵架者正是吃饱了没事干的。关吏没想到，公孙龙是中国吵架史上第一名嘴，其妙语千古传诵：“你的牌子上只写‘骑马者不得出关’，没写‘骑白马者不得出关’。”关吏哑口无言，这场架竟吵不起来，只好眼睁睁让公孙龙骑着白马轻松过关。公孙龙的吵架绝技流播甚广，后世吵架爱好者无不沿用。莎士比亚的名剧《威尼斯商人》，鲍西娅斗败高利贷者夏洛克的方法也如出一辙：“你的契约上只写着到期还不出钱，可以割一磅肉，没说顺便可以割出血。”于是鲍西娅大获全胜。可见吵架高招放之四海皆准。

《庄子·天下》曾经批评公孙龙“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尽管很不公正，但确实揭示了吵架学精髓。吵架者只图胜人之口，不求服人之心。对吵架界祖师爷的最佳纪念，就是继承其遗志，大吵而特吵。因此，对苏格拉底是否该死，西方人始终吵个不休。对白马到底算不算马，中国人也至今争个没完。

083 进化了的打架者

从打架进化到吵架，是人类迄今为止的最大进步。打架的初民，还徘徊在动物丛林，而尽可能用吵架代替打架的人们，已经进步到足以组成人类社会，因此吵架是人与人最基本的社会关系。兵法之祖孙子，最早提出化打架为吵架的文明主张：“不战而屈人之兵。”令人肃然起敬的是，孙子名武，本该提倡动武打架（尽管他研究的是打群架），而反对掉文吵架，但他老人家菩萨心肠，宁愿名不符实，也要让老祖宗从动物进化到人类，从丛林进化到社会。至于孙子的子孙们酷爱吵架却不敢打架，被别有用心者总结为“装孙子”，是否在诋毁主张偃武修文的他老人家，不得而知。

有怨气要发泄，又不想打架，保持心理平衡的惟一秘诀是吵架。因为打架非死即伤，打群架则死伤无算。吵架虽大高而不妙，但避免了杀生之恶，在吵架中用点手段无可厚非。有人说，外交就是为了本国利益，进行爱国主义撒谎。这对外交家十分不恭，其实外交主要是进行爱国主义吵架。爱国主义吵架，避免了不少爱国主义打架，乃至爱国主义群架，实为功德无量。可见吵架与撒谎一样，不可一概否定。撒谎不过是吵架的常用技巧罢了。毫不奇怪的是，外交官正是每个国家派出的顶级吵架国嘴，联合国则相当于吵架奥林匹克。由于联合国的事务至今一团糟，看来人类要从吵架进步到“对话”，并不比从打架进化到吵架容易。彻底根除打架已很困难，遑论根除吵架的乌托邦。所以先别忙着主张“对话”，还是老老实实研究吵架，鼓捣出一些吵架的称手家什，更加切合民生日用。学会科学地吵架，可以避免打架；学会艺术地吵架，可以减少烦恼。墨子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可见这位擅长打架的先秦吵架名嘴，也主张武戏文唱。

德国吵架名嘴叔本华认为，人类就像一群冬天的豪猪，寒冷使他们挤在一起，但挤得太近又会互相扎痛，于是不得不离得远些，然而离得太远又害怕孤独，只好保持不远不近的最佳距离。——这真是至理名言。不远不近的距离之所以最佳，正是因为最有利于酝酿吵架，最有利于爆发吵架，最有利于延长吵架时间，最有利于享受吵架乐趣。挤得太近而扎痛，就难以无关痛痒地吵架，只能打架。离得太远，固然避免了打架，但吵架便找不到对手了，人生的寒冷将变得难以忍受，而吵架正是人类让生命取暖的最佳手段。

由于担心失去吵架对手，法国吵架名嘴伏尔泰如是说：“虽然我不同意你的吵架内容，但我誓死捍卫你神圣的吵架权利！”

084 吵架的君子

法国吵架名嘴卢梭，敢于站在上帝面前自称世上最诚实的人，却不敢说自己从未与人吵架。实际上他口出大言，就是成心找人吵架。他一生吵过的架，以及他死后别人因他而吵的架，少有人能望其项背。

如果把吵架者和打架者除外，历史名人殿就会空无一人。而因吵架而青史留名的人数，远远超过因打架而青史留名的人数。一场大规模战争，成百上千万人白白死去，后人记得的，仅仅是为那场战争而吵架的极少数人。

一个人是否天才，取决于他是否出名。一个人是否出名，取决于他是否吵架。名人总是不太好惹，而不太好惹的主要原因，就是他擅长吵架。仅在一时一地吵架出名的人，被称为“有名的坏坯”或“小流氓”。吵架声名超越时空的人，则被誉为“罕见的天才”或“大伟人”。这与“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政治原理，完全一致。

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鬼仙佛，也免不了吵架。八仙互相捉弄，神魔不断斗法。奥林波斯诸神也争讼不已。有人从不打架，却没人从不吵架。所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说明即便是君子，也免不了吵架。不吵架无以成君子，不吵架无以成伟人。这一谚语还说明，在霍布斯所谓“一切人对一切人战争”的蒙昧时代，打架是普遍而经常的事。然而文明开化以后，大多数人都尽量避免打架，这是和平成为历史发展总潮流总趋势的原因。人民总是反对打架，更反对打群架。即使在史无前例的动乱年代，也有“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最高指示。由于没人愿意打架，和平总是可能的，然而人类又永远免不了吵架，所以世界不可能真正太平。不过真正太平恐怕也未必好，否则人们就不会停尸房为“太平间”。

无论如何，活着的每个人时常要干的一件事，就是吵架。如果哪位先生不同意，那么他就是准备与我吵上一架。但愿与我吵架的先生，抱着“以吵止吵”（正如“以战止战”）的高尚态度，积极投入吵架。这正是我偶尔投入吵架实践的意图所在：了解和掌握吵架的普遍“规律”，以便化打架为吵架，化大吵为小吵，化热炒为冷盘。剔除其糟粕，汲取其精华。

085 吵架爱好者

吵架是一门艺术。热爱吵架的人，都是艺术爱好者。中国人口众多，吵架艺术的爱好者遍布神州。“六亿神州皆舜尧”被视为乌托邦，“神州大地皆吵架”则近于理想国。我一向坚信，美国人比中国人笨得多，因为他们不会吵架。但愿随着中国向美国的不断移民，未来的美国人不再那么笨。美国人一旦不得不吵架，就让自己长期雇佣的吵架名嘴，代替自己到法庭上去吵。正如擅长吵架的中国人里，也有不爱吵架的，不擅长吵架的美国人里，也有例外的吵架职业选手——律师。这些吵架职业选手，在生活中毫无用武之地（他们多么渴望生在中国），惟一的出路是成为律师或总统，这样就有一辈子吵不完的架。一身兼二任的林肯，能够赢得美国人的特别崇拜，恐怕是物以稀为贵的缘故。

不仅美国人，不少欧洲民族也很不会吵架，所以他们在公众场合说话都轻声细气，惟恐惹怒了谁。而深知“有理不在声高”的中国人，说话则一律大嗓门。这是因为对吵架早已习以为常，而且吵架大多没什么道理的缘故。不明真相的老外，常常误以为正在套交情的两个中国人是在吵架。后来知道是说话，老外非常害怕：“中国人说话都这么厉害，吵架更不得了，怪不得他们不需要律师。咱们还是别惹他们为妙。”

老外实在古怪，咱中国只有官老爷出巡，衙役高举“肃静”牌子，街头巷尾才能安静一小会儿。据说并不怕官的老外，却一天到晚窃窃私语。凡是中国人，都爱那闹哄哄的市声，因为中国人明白，到那白马黑马是马非马一概万马齐喑的时代，就不是好年景了。哪像老外的街头，一天到晚默哀似的，瞧着就丧气。说来古怪，老外的街头跟咱们的法庭一样肃静，老外的法庭呢，倒与咱们的街头一般喧闹。

中国人吵架吵累了，就吹吹唢呐，敲敲锣鼓，放放鞭炮，打打孩子。那个热闹劲儿，是老外八辈子没见过的。中国老人耳背，旁人有义务大声喊着跟他说话，以示心地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老外的老头老太们耳朵不好使，却爱戴上助听器，也不嫌累赘。这真要让苏格拉底悲哀，老外没从雅典人那里继承街头吵架的优良传统，倒把斯巴达人的打架遗风继承下来，称为奥林匹克运动会，每四年大伙儿开打一次。现在中国人也已加入奥运，这或许意味着，中国的吵架艺术也会像锣鼓喧天的京剧一样没落下去。

086 吵架运动员

吵架是身体健康的标志，更是热爱生活的表现。人们吵架之时，满脸通红，热血沸腾，心跳加快，肺活量增大，骂得痛快时汗如雨下，吼出警句时欣喜若狂。吵架是最佳的健身运动，这一取暖方式不借助体外能源，独独消耗体内脂肪，小而言之有利于减肥美容，大而言之有利于缓解日益加剧的能源危机。吵架还能提高智力。吵架者常常急中生智，表现出平时少见的伶牙俐齿。吵架是许多人歌唱生命的抒情诗篇。如果不吵架，他们根本不会运用感叹句。吵架是许多人表达爱情的温存方式。如果不吵架，他们根本不会运用祈使句。

心如死灰的厌恶生活者，没有心情吵架；奄奄一息的生命垂危者，没有能力吵架。吵架者心情不太好，但也不太坏。心情太好的人不会吵架，但没有人心情好得像天天中大奖。心情太坏的人吵架不会过瘾，他渴望行凶打架。吵架者的心情，与表情阴沉、郁郁寡欢的家伙比起来，显得轻松而愉快；与喜滋滋乐癫癫的白痴比起来，显得正常而健康。吵架者对吵架的胜负毫不介怀，具有胜固欣然败亦喜的超然。如果吵输了，心情固然略坏一些，但肯定比憋出病来好得多。况且只要善于捕捉战机，随时可以投入下一场吵架，总有足够的翻本机会。如果侥幸吵赢了，也不会像那个名叫范进的中了举的傻瓜那样狂喜得发疯。于是，一切烦恼和不快，乃至一切有碍健康长寿的精神狂喜，灵魂飞升，都在吵吵嚷嚷中化解和消散了。

吵架是支撑大多数人活下去的惟一精神支柱。正如和平是战争的备战阶段，不吵架之时，正是下一次吵架的酝酿阶段。到了后冷战时代，活得腻烦的年轻人，有生之年大多盼不到战争，于是吵架成了死水无波的平庸生活中，聊胜于无的惟一期盼。与其说是道家思想让中国人随遇而安，倒不如说是勇于吵架的民族传统，使中国人能够长期忍受不幸。因为生存的大不幸，都被一次次吵架化解了。那些学会了隐忍的君子，那些在一切争执中退避三舍的好人，不是得了癌症，就是短寿早死。那些脾气暴躁的粗汉，那些不放弃一切吵架机会的坏坯，却从不生病。

一旦某个吵架爱好者，突然言语有味面目可亲起来，就容易令人忧心忡忡地想起那句深谙国人吵架本性的先贤箴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考虑到上天好生之德，我赞成人们偶尔吵吵架，尤其要讲究艺术性，这样有利于健康长寿。然而考虑到日益加剧的人口压力，却又另当别论。

087 吵架艺术家

精通吵架艺术者，不仅口才好，热情高，而且风度雅，台风佳。听了增长见识，看着心旷神怡。稍做归纳，街头常见的舞台造型和艺术亮相，大致有如下五种。

一，潇洒自如的南京大茶壶式。左手叉腰，右手戟指，以直指对方脑门或鼻尖为度。因叉腰之手似茶壶柄，戟指之手似茶壶嘴而得名。吵架易口干，吵完一场架，回家对着茶壶嘴灌上两口，也算中场休息，然后出门再找人吵。可见这一命名大有深意。

二，攻守兼备的无锡大阿福式。双手抱胸，神定气闲，即便手上不拿诸葛亮的羽扇，也足以舌战群儒。夏日街头的骂街斗士，正好手执蒲扇，那便行头齐全了。

三，锋芒毕露的武当派点穴式。一根精通一指禅的兰花指，在对方面门划来划去，颇有精于点穴的武林高手风范。对方若不立刻讨饶服软，就有以身试法的危险。这一舞台造型，美学效果奇佳，常能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善良愿望。

四，以守为攻的少林派捶胸式或拍胸式。捶胸者多为妇女，拍胸者多属男人。经典台词是：“我不想活了，我死给你看。”这一艺术亮相，属于打架的赛前训练，一旦迫不得已升级为打架，久经捶炼的胸部，将显示防患于未然的抗击打功力。

五，气急败坏的手枪自杀式。右手握拳，但并不挥向对方面门，而是伸直食指像一把手枪，瞄准自己张开的大嘴。经典台词是：“我怕你？我怕你姨？”让人忍不住想起大唱“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的火红年代。

吵架姿势属宏观战略方针，吵架武器属微观战术手段。一般开骂以后，吵架起因和具体纷争暂搁一边，甚至永久逐出话题，而主要施展以下称手的，顺口的，五种常规武器。

一，夸大对方智商。如“你真了不起，我怎么能跟你比”。

二，高估对方性魅力。如“谁不知道你在外轧姘头”。

三，预测交通事故。如“你明天出门被车撞死”。

四，断言对方以及对方子女无生育能力。如“你这种人活该断子绝孙”。

五，宣布对方有牢狱之灾或血光之灾。如“枪毙鬼”、“杀千刀”。

这些常规武器，具有一次性专利。一方已说，对方就须忌口。严于自律的吵架艺术家认为，学舌等于认输。一旦犯忌启齿，观众必喝倒彩。不过一次性专利仅限于本场吵架，嘴慢的败将，可以在下一回合占得先机。

有常规武器，必有核武器。常规武器品种繁多，核武器仅有一种，即对方女性亲属的生殖器官。核武器不具有一次性专利，只要一方认为不用核弹无以济其技穷，另一方按照你不仁休怪我不义的对等原则，必定以牙还牙。吵架艺术尚未入门的笨伯粗汉，通常一开吵就启动核程序。由于常规武器无法与核武器抗衡，因此即便另一方是吵架艺术大师，若不甘心抱头鼠窜，迫于无奈也只能动用核弹，于是中华文明古国的文化优越性立刻显示出来。若是姐姐、妹妹都不分的老外，即使博学横通，核弹库存也十分有限，半分钟不到必定词穷。然而两个毫无文化的中国粗人，也能从奶奶、姥姥、妈妈、妻子、姐妹，扯到直系的姑妈、堂姐，旁系的姨娘、表妹，一直扯到五服八荒之外，俨然核大国最高统帅。双方高声背诵女性亲属表，通常达半个时辰以上，甚至耗上两个时辰。

只要吵架不从常规战上升到核大战，时间再长也总有观众欣赏到底。一旦上升为核大战，由于艺术性太差，科学性太强——或曰医学性太强，临床性太强，水准低劣，单调乏味，腥味扑鼻，殃及无辜，因此观众兴致大减，不须两分钟，必已无人围观捧场，更无一人喝彩起哄。而吵架双方，如同真正的核战双方一样，不分胜负地同归于尽。

088 吵架对练者

无论战争还是吵架，在不可避免时，我主张仅限于常规战，坚决反对核大战。为了提高常规战的艺术性，表演性，观赏性，娱乐性，吵架爱好者不应错过每次操练机会。因为吵架艺术像任何艺术一样，必须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勤讲多练，熟能生巧，必能久病成医，臻于艺术高境。谨对有志于提高吵架段位的吵架爱好者，郑重推荐以下吵架对练者。

一，邻里斗口。中国人的住房结构，有利于经常与邻里吵架。这是改革开放后许多老街居民不愿搬迁到西式盒子房的原因之一。因为西式房子人情冷漠，连吵架都找不到对手。与邻里吵架有利于培养想像力，因为不捏造谣言难以取胜，通常以“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啊”起兴。不管别人是否知道，当事人确实不知。这有利于当事人自我反省，同时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什么什么？我是这种人？你自己是什么货色！”

二，夫妻拌嘴。既然夫妻的舌头经常搅拌在一起，时常拌拌嘴也属合情合理。夫妻吵架有利于培养诚实美德，因为情人恋爱必讲假话，而夫妻吵架必讲真话：“我一直不愿说出来，是你逼着我说的……”有话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来，吵架提供了讲真话的机会，既符合时代精神，又有利于健康长寿，以便“老伴老伴，直拌到老”。中国人几乎没有佛洛伊德所说的压抑，不必像西方人那样，在律师之外另找一位精神病医生。不少夫妻天天吵架，吵架是婚姻生活不可或缺的大菜。

三，秀才大兵对练。这一吵架模式，无法进入吵架的最佳状态，那必须是两个秀才；也没有达到打架的理想配置，那必须是两个大兵。大兵所恃为“力”，秀才所恃为“理”，双方分属不同流派。习惯于战争恐吓的大兵，一旦威胁要将吵架升级为打架，秀才也必搬出一句经典台词，作为撤退的体面借口：“算我秀才碰到兵！”秀才的中途退场，令观众十分扫兴。不希望一场好戏半途而废的观众里，通常会冒出一位技痒难耐的吵架爱好者，志愿出任替身演员，接替秀才出演下半场。

四，男人女人吵嘴。吵嘴与亲嘴是一枚分币的两面。所谓“好男不与女斗”，指的并非武斗，而是文斗。男女上演全武行，毕竟少见。常与女人吵架，能使男人更文明一些，因为吵架原本就是女人的艺术，男人只有打架或打群架的“艺术”。比如公共汽车紧急刹车，男人撞了前面的女人。女人生气开骂：三只脚的比两只脚的还站不稳。男人只好认输：我一张嘴怎么吵得过你两张嘴？

人生何处不吵架？只要善于捕捉战机，就有可能在任何场合，与任何对象吵上一架。至于婆媳勃谿，母女口角，父子内讧，兄弟阋墙，更属就地取材的日常热身，兹不赘述。每一个不同的吵架领域，都有特殊技巧和秘传绝活，也都各具专业权威。作为光说不练者，我还是少说外行话为妙。

089 职业吵架者

有一位旧俄演员，说话也要结巴，吵架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张大嘴巴，指着对方发愣。但他一上舞台，背诵剧作家事先写好的吵架稿，立刻声情并茂，雄辩滔滔。顺便一提，所谓戏剧高潮，其实就是吵架。哪怕剧情主线是打架，舞台打架也必以花架子虚虚带过，重点放在吵架上。究其底里，剧作家多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对打架毫无心得，于吵架才是行家。

剧作家通常比小说家对吵架更内行，所以会为自己在剧中安排一个能说会道的对手，最后当然是代表剧作家本人的主角高奏凯歌。如果剧中注定要输的一方，笨嘴拙舌不堪一击，那么就是失败之作。小说家的吵架本事，通常比剧作家差得远，所以他编造的故事里，对手一定毫无口才，即使爱说话也漏洞百出，驴唇不对马嘴，而代表小说家本人的主人公也一定轻易获胜。很多人写小说，就是为了虚构一个自己可以与之吵架并一定吵赢的人。剧作家之所以不写小说而专写剧本，是因为在剧本里比在小说中吵得更过瘾。

不过剧作家虽比小说家吵架更内行，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艺术才能再高，也不过是实战演习。在短兵相接的真正吵架中，他们却思路混乱，结结巴巴，反应不够快，脸皮不够厚，结果总是丢盔卸甲，落荒而逃。作家写作，就是为了安全地满足吵架欲。佛洛伊德认为，艺术是生活缺憾的化装满足。这不无深刻，但他断言作家在作品里主要是满足性缺憾，却过于偏颇。对作家进行心理分析的合理结论应该是，他们在作品中化装满足的，主要是吵架欲。

除了现实中的吵架失败者，也有一些吵架常胜将军，最终不得不当了作家。因为人们总是避免与他们吵架，而他们也不愿大失身份与平庸对手开吵，不得不把吵架天才转移到写作上，在想像中虚构出一些吵架劲敌，痛快过瘾地一一击败。这就是文学的真正起源。

因此最好的文学风格，与最佳的吵架风格略无二致，都是简洁洗练，明白如话，用短句子。只有蹩脚作家才会酸溜溜文绉绉地掉虚文，用结构复杂精心修饰的长句子，意思曲里拐弯，让人晕头转向。只有不会吵架的书呆子，才会满口书面语，有板有眼地做口头八股，当然不是粗汉们的对手。因此文章写得佳妙，一定读者如云；吵架吵得精彩，必然观众如堵。写作以读者追捧论成败，吵架凭观众喝彩定胜负。

090 吵架观众

口才好属于精神财富，更是天赋特长。特长必会技痒，难免逮着机会便炫技；富有就要摆谱，即便毫无必要也露富。炫技与露富非有观众不可，吵架也不例外。

中国人是口才最好的民族之一，所以在中国大地的每个角落，每时每刻总有人在吵架。你只要走上街，在等候的电车没到之前，必有机会做一场吵架的免费观众。鲁迅说中国人爱看杀头，这未免把中国人当成太麻木太残酷的生物，何况杀头并非街头常演的节目，即便爱看也供不应求。说中国人是爱吵架并且爱看吵架的民族，或许更为确切。吵架是中国人的主业，看吵架是中国人的业余爱好：从盘古到如今，只要有吵架或杀头，就万人空巷。打架是外国人的主业，看打架是外国人的业余爱好：从亚当到现在，只要有打架或拳击，就买票观看。

中国人爱看杀头，也是因为爱看吵架。因为杀头是一场吵架的精彩结尾，是皇帝对付吵不过的臣民的最后手段，因为那张利嘴就长在头上。所以绑赴刑场问斩前，往往在被砍头者嘴里堵一颗绳结，或撑一节木塞，就像用假奶嘴塞在婴儿嘴里防其哭闹一样。给焦大灌一嘴马粪，也不失为良策。于是观众兴尽而归，作鸟兽散。

只有看兴浓的观众多，吵架者才有兴致尽情发挥，并且在观众的喝彩声中，渐入最佳竞技状态。但吵架双方同时有上佳口才的概率很小，所以观众常常只能满足于一方占绝对优势的猫捉老鼠，就像多年前的大批判时代那样。优势一方得意地“喵喵喵”，观众亢奋地“妙妙妙”。劣势一方惊恐地“吱吱吱”，观众痛快地“嗤嗤嗤”。尽管大批判很像吵架，实际上被批判一方根本没有还嘴权利，他被允许说的话，就是跟着观众一起高呼口号“打倒”自己。批判者如同相声中的逗哏，被批判者如同相声中的捧哏。批判者即逗哏者骂道：你是一头猪。被批判者即捧哏者只能承认：我是一头猪。哪怕批判者即逗哏者骂得不通：你是三头猪。被批判者即捧哏者也只能帮他圆谎：我是猪头三。

这一世界吵架史上罕见的奇观，证明强奸也可能导致欲仙欲死。自古以来只有双方互不服气才能吵下去，大批判却是在一方完全服气的情况下“追穷寇”。被批判者作为吵架一方，竟帮着对方跟自己吵架。古今中外的吵架国嘴、世界嘴、天下第一嘴，真要羡煞大批判时代的开骂者。大批判是被告并未缺席的缺席审判，被骂者就在开骂者面前，但任凭开骂者怎么胡说，被骂者都衷心服膺。台上大兵骂得越不合逻辑，越强词夺理，台下观众越心潮澎湃，越狂热欢呼。

美国电影《农家女》，有一个竞选场面。农家女对选民的狂热非常吃惊，旁边有人煞风景道：观众一旦失去理智，随便你吆喝什么，他们都会欢呼。农家女不信，煞风景者大喊一声：“卖鱼喽！”果不其然，满场观众立刻鼓噪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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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民族的人

091 埃及人

埃及比早已湮没无闻的巴比伦更为古老，埃及为人类留下了最多的不解之谜。

埃及曾是早期希腊天才荷马、伊索、希罗多德的圣地。然而不少人仅知道罗马是希腊的翻版，却不知道埃及是希腊的蓝本。向俄狄浦斯提问的斯芬克斯，就原产于埃及。其化身之一狮身人面像，至今蹲坐在胡夫大金字塔脚下。可惜被奥斯曼帝国的炮兵当作靶子，轰掉了鼻子。说到鼻子，自然容易想起托勒密王朝最后的女王克丽奥帕特拉。但不必相信帕斯卡尔关于“如果克丽奥帕特拉的鼻子再低一点，整个大地的面貌将会改观”的夸夸其谈，更无须被伊莉莎白·泰勒的《埃及艳后》迷惑，克丽奥帕特拉不可能有传说中那么美。令恺撒和安东尼真正着迷的并非其美貌，而是其优雅风度所代表的古老文明。这就是每一时代的名妓，总是来自某个衰落中的古老民族的原因，比如埃及的巴比伦名妓，罗马的希腊名妓，晚清的苏扬名妓等等。因为优雅的风度，只有经过时间之水的长久冲刷，才会风情万种，仪态万方。

由于《旧约》对埃及法老的诋毁，全体埃及人被视为迫害摩西的罪人。这一不公正的偏见，使埃及成了不该谈论的话题。文艺复兴以后，希腊恢复了名誉，但埃及依然只有盗墓贼感兴趣。拜伦愿意为希腊捐躯，却不会去阻挡拿破仑的埃及远征军。

如果把地球比做圣诞老人的脸，那么埃及所在的非洲，就是鼻子，欧亚两洲是一双眼睛，澳洲是其歪斜的嘴，美洲是其侧面的一只耳朵，两极冰原是其苍苍白发和飘飘长髯。埃及正处于人脸中心的印堂位置，正如它曾是世界的中心。

地球老矣，人类老矣，文明老矣，流浪了两千年的犹太民族劫后余生，又重新回到了埃及身边的迦南——一颗祸福难测的“美人痣”？还是一块生死未卜的“老人斑”？——完成了一个神秘莫测而颇有玄机的历史循环。

耶稣诞生两千年后的今天，历史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092 印度人

印度人总是令人迷惑不解，他们矛盾得如此和谐。他们甚至不是一个统一的民族，因为他们对统一根本不感兴趣。他们让矛盾双方对立，然而永不寻求统一。于是矛盾双方对立，而且并存：狂欢与苦行，圣洁与罪孽，创造与毁灭。

这一切，源于征服者雅利安人（婆罗门）与被征服者达罗毗荼人（其他种姓）的对立和并存。征服者既不消灭被征服者，又阻止任何一方与对方同化。几千年来，种姓隔离的禁令竟能得到如此彻底的执行，实为令人震惊的奇迹。在其他地方，任何禁令迟早会被另一条禁令取代，或者一开始就是一纸空文。

印度几乎没有历史，它是最早的文明古国，但至今依然故我，仿佛超然于时间之外。

任何民族都不像印度人那样，把狂欢视为天经地义。在印度，寻求欢乐是第一宗教。湿婆的男根——林伽，被视为擎天之柱。没有一个文明民族，会像印度人那样公开陈列男女交欢的艺术品；没有一种伟大宗教，会把男女交欢的雕塑奉为神像——欢喜佛。

任何民族都不像印度人那样，把苦行视为最高德行。在印度，寻求痛苦也是第一宗教。肉体的苦行——瑜伽，被视为神的奇迹。没有一个文明民族，会像印度人那样如此尊敬一个自虐狂患者；没有一个民族领袖，会像甘地那样，把自我折磨——绝食和主动入狱，当做斗争的基本武器。令人惊奇的是，甘地居然胜利了，因为习惯于逻辑思维的英国人被吓坏了。

《老子化胡经》曾经杜撰说，老子骑着青牛西出函谷关，到了印度，转世为大雄释迦牟尼。这当然是胡话。但是老子的“柔弱胜刚强”理论，在中国本土没有指导过任何有效实践，却在两千多年后的印度，由圣雄甘地令人信服地做到了。然而圣雄甘地缔造的现代印度，会与古代印度有所不同吗？

093 吉卜赛人

人作为动物而非静物，在内心深处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流浪。在世界民族之林中，犹太人和吉卜赛人是相映成趣的两大奇观，都与流浪结下了不解之缘。

吉卜赛人无疑是更悲壮的民族，他们是天生的主动流浪者。对吉卜赛人而言，流浪是与生俱来的惟一生活方式，他们世世代代流浪着，没有目的地，没有终点站，仿佛是固置于“走廊意象”的偏执狂，拒绝被任何定居文明同化。可是当他们（茨冈人、吉卜赛人、波希米亚人）欢天喜地、奇迹般地出现在一个定居的、自认为文明种族的土地上，谁不为自己相形之下的平庸和凡俗、苍白和病态而深感羞愧？几乎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萌动了潜伏在灵魂深处的流浪渴望，这就是“吉卜赛情结”。

多少世纪以来，诗人、小说家、音乐家们献给吉卜赛人的颂辞，远远超过他们对恋人的热情。市民、农夫、修道士、灯塔守望者对吉卜赛人的羡慕，也决不亚于他们对天堂的向往。成为一名传教士、云游僧、朝圣者、海盗、水手、地质学家，甚至流浪汉，都成了定居者释放吉卜赛情结的可能途径，而大部分人则通过郊游和旅行来满足。鼓舞法显、玄奘、徐霞客和马可波罗、哥伦布、麦哲伦的巨大激情，未必来自学者们言之凿凿的那些琐屑理由。

众所周知，西班牙是吉卜赛人最多的国家，哥仑布船上那些安达路齐亚水手和加泰隆尼亚舵工的血管中，流动的正是被吉卜赛人激动起来的血液。毫不奇怪，尽管吉卜赛人也随着殖民者的远征渡过了大西洋，来到了南美洲，然而殖民者们定居了下来，吉卜赛人却丝毫没有改变生活方式，他们只是换一块大陆继续流浪罢了。

每一个具有旅行经验的人，都感受过逼近目的地的欣喜若狂。你的眼前浮现出一切能够想像的奇景，这是难以忘怀的人生幸福。然而幸福转瞬即逝，随着目的地的真正抵达，至福幻象立刻化为乌有。吉卜赛人以他们真正值得骄傲的阅历认定，海市蜃楼不仅仅存在于大海和沙漠里云蒸霞蔚的颤栗空气之中，也可能由钢铁、大理石或任何看似坚固不朽的材料建成。他们似乎天生就拥有《旧约·传道书》关于“阳光底下无新事”的智慧，对在人间找到乐园不抱任何幻想，他们又似乎彻悟了人生的意义，就在于追求的过程，因而把自己抛掷于由偶然性左右的悲壮的永恒流浪。这样，他们在把至福幻象永恒化的同时，也永远避免了失望。

094 犹太人

犹太人如同候鸟，其流浪具有某种被动性。又如同西绪福斯，是不情愿的、宿命的流浪者，仿佛是受了诅咒的该隐。上帝对该隐说：“你必无家可归，漂泊一生。”当他们不愿做埃及法老的奴隶时，当他们成为巴比伦的囚徒时，当他们最终失去祖国时，当他们一次又一次浪迹天涯时，犹太人更渴望的并非流浪，而是家园。然而摩西为犹太人找到的家园——迦南，并非“流奶与蜜”的乐园，世间根本没有这种乐园。这使犹太人成了最具悲剧性的民族，犹如人类总体命运的象征。

在厌恶出门旅行这一点上，犹太人与中国人极为相似。中国人是世界上最非吉卜赛的民族，中国人的吉卜赛情结在封闭文化中受到了最深最久的压抑。几千年的保甲制和户籍制，把中国人禁锢在自己的土地上，并被儒家伦理合理化，理想化，“生于斯，长于斯”的定居生活，变成了天经地义的惟一生活方式。中国本土的流浪艺人，从未赢得过艳羡的目光，而永远是看客同情的对象。

中国人的旅行，必须具有赴考、贬谪、戍边、流放、逃难、避祸等万不得已的理由。中国文学里，根本找不到正面抒发“吉卜赛情结”的作品。曰“不如归去”，曰“行不得也哥哥”，诗中常闻子规啼，笔下每传鹧鸪声。曰“父母在，不远游”，曰“征夫泪”、“游子悲”，边塞之愁惨风物，不足与论本地之旖旎风光。《诗经》中最感人的诗句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自称最富历史意识的中国人，从未有过一部史诗，因为史诗必是流浪的，倒有无数悲哀的明妃曲和凄惨的出塞图。惟一描写旅行的《西游记》，却以旅行为苦，故有所谓“九九八十一难”。

定居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无法忘怀放逐的噩梦，他们把这种“内驱力”，外化成对物的搬运——永无休止的商业贸易。在现代世界，他们也借助火车和飞机，把自己快速地搬来运去，但他们最终渴望定居下来，于是搬来运去的物，最终变成了物的魔术形式——钱，在他们的腰包定居下来。最后，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犹太人，在人类史上最大一次放逐和屠杀——希特勒的排犹运动以后，终于又把整个民族搬回了摩西的祖国。

095 法国人

大部分人说“法国如何如何”之时，并未意识到自己说的并非法国，而是巴黎，而且是路易十四以后的巴黎。三百年来，人们已经不再知道恺撒时代的高卢，丕平时代的法兰克，阿维农教廷时代的法兰西。所谓法国，就意味着路易十四、伏尔泰以后的巴黎，然而巴黎却不仅属于法国。

没有一个国家的首都比巴黎更大，巴黎比整个法国还要大，大得超出了法国的国土。在它的两个传统对手——英国和德国，有巴黎；在它最瞧不起的强大盟国美利坚，也有巴黎——自由女神是巴黎人的礼物。有一部美国电影，就叫《德克萨斯的巴黎》。所以美国人死后不去天堂，而去巴黎。在远东，上海至今仍沉浸于半个世纪前曾被誉为“东方巴黎”的前世美梦之中。

巴黎是一切天才的首都，全世界的天才都渴望成为巴黎的荣誉市民。日内瓦人卢梭成了巴黎人，科西嘉人波拿巴成了巴黎人，西班牙人毕加索成了巴黎人，连蹩脚画家希特勒也梦想成为巴黎人。或许来到巴黎的天才已经过于拥挤，于是土生土长的天才高更，念叨着“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远远逃离巴黎，做了南太平洋塔希提岛的岛民。也因此，高更成了我最喜欢的法国人和最喜欢的现代画家。我不可能在这里一一提及从拉伯雷、笛卡尔，到比才、雷诺阿等所有土生土长的法国天才。

或许巴黎不仅比法国更大，也比地球更大，因为创造了今日巴黎的路易十四，自称“太阳王”。现代法国尽管不是经济大国，但巴黎仍是流行时尚左右一切的当今世界之主宰。英国曾经号称“日不落帝国”，但大英帝国早已成为明日黄花，只有巴黎才是不落的太阳，照耀在包括大英帝国在内的整个世界上空。

巴黎永远代表着时尚，但追逐时尚的人们从来不会像高更那样问一问：时尚从哪里来？时尚是什么？时尚到哪里去？时尚是现代人的上帝，而上帝不可追问。

096 日本人

日本人是最聪明的猴子——达尔文以后的人们，大概不会因此不快？他们不善于创造，而擅长创造性学习，并改进一切其他民族创造的东西。日本民族没有产生过一位影响世界历史的巨人，但每一历史阶段，他们都能通过或主动或被迫的创造性学习，成为总体上仅次于老师的老二。而他们在某些局部的创造性改进，甚至超越了老师。

当李世民的唐朝成为世界最强时，日本人巨细无遗地向中国人学习，于是日本成了盛唐文明的活化石。当维多利亚的英国成为世界最强时，日本人迅速移植了工业革命的成果，于是日本人成了外表上最绅士化的东方民族。

日本人曾有两次不愿满足于仅仅成为世界的第二号角色。第一次，他们向同样移植了欧洲工业革命成果的庞大俄罗斯挑战，这场战争借用他们的第一个老师——中国人的土地做战场。侥天之幸，一场蚍蜉撼大树的决斗，蚍蜉居然赢了。

随后腓特烈的德国成了世界头号强国，于是日本人又立刻照搬普鲁士军国主义。然后与纳粹德国结盟，第二次向新的头号霸主美国挑战。非常不幸，这次螳臂挡车的决斗，螳臂折断了。但他们立刻毫不犹豫地拜敌人为师，于是日本成了美国文化的最新标本。日本人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将于何时再次拒绝充当第二号角色？

值得一提的是，英国也是岛国，并与日本构成了发人深省的文化对衬：日本和英国像欧亚大陆的两只耳朵，总是消息灵通，善于向其他民族学习；两大岛国都有“岛民情结”，总是渴望突破岛屿边缘。他们都曾用传统的战争手段扩展国土，可惜岛屿的天然边缘，导致被征服土地无法永久划入版图。于是他们现在变得聪明起来。前英属殖民地，现已纷纷独立，成了英联邦的荣誉成员。而日本人在南美买下大片土地，作为国民养老地。在全球经济一体化时代，过去用战争办不到的事情，现在都可以用金钱办到。

097 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与中国人极为相似，都曾有过无比辉煌的历史，都曾做过周边民族的老师，都有美丽的山川，都是旅游者的天堂。更重要的是，两国在近代都缺乏保卫自己的手段。意大利在1494年法王查理八世入侵以后，中国在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两国都在长期的外国干涉、内战和起义中，开始政治积弱和文化衰退，进而形成了相似的民族性格。

中意两国人民的家族观念都极为浓烈，爱国主义则是对家族之忠诚的政治延伸。而对家族之忠诚，常使他们把国家利益置之度外。中意两国人民的法律观念都极为淡薄，人人希望其他同胞遵纪守法，唯独自己例外。这必然使现代化进程如蜗牛爬行。意大利人像中国人一样，喜欢彬彬有礼，繁文缛节，礼花耀天，吵吵嚷嚷；也喜欢美味佳肴，酬宴宾客，多子多孙，几代同堂。意大利艺术像中国艺术一样，都有高度装饰性，都极度精巧，都把形式看得比实质更为重要。意大利人也像中国人一样，善于在苦难中哄自己高兴，懂得生活的艺术。

意大利人像中国人一样，善于创造生活中的“艺术真实”。意大利各火车站的大钟，都拨快五分钟，免得乘客误车；然而入乡不问俗的外国人，却往往在时间还够时就泄了气，结果真的误了火车。相反，列车上的钟，却拨慢五分钟，使已上车的乘客十分高兴地误以为提前发车，更对别人误车幸灾乐祸；而当列车晚点到达时，还误以为是正点。

更为令人失笑的是，当希特勒于1938年到意大利检阅盟友的军事实力时，意大利全国参加了表演，把希特勒预定经过的破旧街道，用电影布景式的纸板遮蔽起来。希特勒在意大利检阅了无数师团，他不知道这些师团是同样几个，只是提前用车运到这里或那里罢了。上了当的希特勒，由于错误估计了意大利的实力而贸然发动战争，结果最终输掉了战争。意大利人不愧为世界上最大的反面军事天才，一举打败了两个大国——德国和本国。

098 德国人

德国总是令世界难以回避的严酷难题：它要么考问世界，要么拷打世界。当它的思想机器考问人类、拷打上帝时，它是如此伟大；当它的战争机器考问上帝、拷打人类时，它又如此疯狂。任何时候，世界都难以回避德国人或精神或肉体的暴虐。

德国人是律法的民族，欧洲人中的犹太人。因此，任何欧洲国土都不如德国更适合失去祖国的犹太人居住，大多数犹太伟人都是德国犹太人：海涅，马克思，佛洛伊德，爱因斯坦……仅举这些就够了。这至少是导致德国人掀起最狂热的排犹运动的部分原因，因为傲慢自负的德国民族，难以接受犹太人成为本国的骄傲，德国青年不愿接受犹太教授的“教导”，德国贫民不愿接受犹太富翁的“施舍”。

其实德国人是得到犹太人恩惠最多的欧洲民族，但任何人都不愿感激一个被自己鄙视的人，民族与民族之间同样如此。因此欧洲不同民族对犹太人的仇恨程度，差不多正与他们受犹太人恩惠的程度相等。德国人受犹太人的恩惠最多，因此他们就最仇恨犹太人。当你找不出堂皇的理由仇视你的恩人时，你不过是暗中咬牙而已；而当你能够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犹太人是出卖耶稣的犹大同胞）打击你的恩人时，你的恩将仇报就会极其狂热，甚至超过对仇恨仇人的程度。因为宽恕仇人可以显示“美德”，而打击恩人则表示你不仅不是能被“收买”的小人，还是“大义灭亲”的圣人。犹大仅仅是伟大的犹太民族中的一个败类，而整个德国民族却在人类史上最不义的战争中，成了忘恩负义的犹大式民族。尽管德国人对战争的忏悔远比日本人真诚，但历史无法改写，每个真诚的德国人都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

战争早已过去，柏林墙也已拆毁，但心中的墙却可能永远无法拆毁。何况纳粹主义的幽灵，至今仍在德国上空盘旋。

099 美国人

希腊是人类的第一次童年，美国是人类的第二次童年。或者说，未来的新文化将把美国视为自己的希腊，美国正是人类文化的第二个希腊。美国人与希腊人一样不成熟，也与希腊人一样充满理想。

事实上，美国是由形形色色的理想主义者汇集起来的柏拉图式理想国，美国民族就是由在旧传统过于强大的许多国家里难以立足的理想主义者组成的。每一个理想主义者，当他不能被一种既定的价值体系接纳之时，就会被斥为罪犯，疯子，或危险分子。

几乎每一个美国人，都是充满理想的童子军。当然，充满理想乃至理想的纯正，并不能为其时不时的胡闹辩护——美国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时自以为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实际上仍然不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比如投下原子弹之时，又如登上月球之时。但更不能因为其胡闹而嘲笑其理想，因为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求全责备者是一切理想的死敌，大部分求全责备者，都是虚无主义者。

因此，首先必须把每一个美国人，尤其是美国新移民的个人梦想（往往并不高尚），与整个美国民族所向往的未来人类新理想（总结其全部意义还为时尚早）区别开来。其次，必须把全体美国人的集体意志，与个别美国政治家的个人意志区别开来。个别美国人也许十分平庸，个别美国政客也许相当卑鄙，但美国的真正奇迹，就是超越了人类个体的人性弱点和政治制度的必有弊病，既不反对个人的自由主义，同时也不走向集体的无政府主义，而充分展现民族全体的最高智慧。也许这就是美国人比希腊人伟大的地方。

所有的精英主义者，都不喜欢美国，因为美国不是一块产生伟人的土地。它是一块平民的乐土，一块不需要英雄的新大陆。

100 罗马人

罗马既是一座城市，也是一个横跨欧亚非的大帝国。维持帝国统治的最大难题，就是在交通和通讯极其落后的古代，如何让命令和信息上通下达。为此罗马人修建了近代以前最为完善的公共大道。吉本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写道：“大道从罗马的运动场出发，穿过意大利，遍布各行省，然后一直通到帝国边疆的尽头。”尤其重要的是，“连接各行省的道路全成一直线，不论是天然障碍，还是私人产业，都直穿而过。”大道面前，人人平等。罗马把“罗马公民权”，授予为帝国做出贡献的所有外省人。所有罗马公民，一律平等。

“条条大路通罗马”，早已成为“殊途同归”的同义语，人们早已习惯于把这一地理性谚语引伸为精神性隐喻，以为所有理想、所有发展，都将抵达一个共同的最终目标，可惜这是无法证实，但容易证伪，过分盲目，且稍嫌乐观的信念。因为人类至今还不知道，精神上的“罗马”究竟在哪里。

其实根本不存在既定的“罗马”，文明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罗马”。但是首先，“罗马”必须是每个人的“罗马”，而非少数人的“罗马”。每个人都是不可剥夺的“罗马”公民。这就意味着，检验文明是在前进还是倒退，就看文明正趋向于使更多还是更少的人享有“罗马公民权”，就看全体公民是否真正平等。其次，“罗马”存在于行走的过程之中，任何命令人类停止在某处，并宣称“罗马就在这里”的人，都是反“罗马”的僭主。

“罗马”是一座永远不会竣工的通天塔。“罗马”存在于建造“罗马”的无尽过程之中，一旦停止建设，“罗马”就会立刻消失。人类曾经建设过无数座罗马城和无数座通天塔，当其初建之时，无不自称“神圣的罗马”，无不自封“上帝之城”，无不自夸“不朽之城”，然而所有自称自封的通天塔，迟早会像比萨斜塔一样倾斜，最后像雷峰塔一样倒掉，如同罗马帝国那样，无可挽回地衰亡。

人类的每一次真正进步，就是有勇气走出“神圣”的光圈，重建新的“罗马”。一部人类文明史，就是从“有力者有理”，向“有理者有力”的缓慢进步史。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1999年第1版序言：人之异于禽兽者

2006年第3版序言：立正之后的稍息

一　感官的人

001 手

002 脚

003 眼睛

004 鼻子

005 嘴巴

006 耳朵

007 皮肤

008 身体

009 毛发

010 超感

二　阶段的人

011 孩子

012 少女

013 青年

014 少妇

015 中年男子

016 中年妇女

017 老处女

018 寡妇

019 老太太

020 老头子

三　情感的人

021 迁怒的人

022 不满的人

023 敬爱的人

024 不讨厌的人

025 一见钟情的人

026 嫉妒的人

027 自恋的人

028 焦虑的人

029 怜悯的人

030 寂寞的人

四　伦理的人

031 心灵之爱

032 肉体之爱

033 情人之爱

034 夫妻之爱

035 父亲之爱

036 母亲之爱

037 兄弟之爱

038 朋友之爱

039 陌生人之爱

040 人与神之爱

五　性别的人（上）

041 男人

042 女人

043 绅士

044 淑女

045 水女人

046 火男人

047 上海男人

048 上海女人

049 不笑的男人

050 爱笑的女人

六　性别的人（下）

051 化妆的女人

052 善变的女人

053 嗲女人

054 乍女人

055 馋女人和懒男人

056 阔男人与窄男人

057 寻找艳遇的男人

058 四种丈夫

059 门当户对的男女

060 幸福的男女

七　类型的人

061 高人

062 诗人

063 酒徒

064 弈者

065 圣人

066 经验主义者

067 骗子

068 间世者

069 割肉者

070 知者与为者

八　城市的人

071 观光客

072 失踪者

073 销声匿迹者

074 远交近攻者

075 施者与受者

076 流行主义者

077 无后主义者

078 足球人

079 僭妄者

080 末世论者

九　吵架的人

081 吵架的动物

082 吵架先驱

083 进化了的打架者

084 吵架的君子

085 吵架爱好者

086 吵架运动员

087 吵架艺术家

088 吵架对练者

089 职业吵架者

090 吵架观众

十　民族的人

091 埃及人

092 印度人

093 吉卜赛人

094 犹太人

095 法国人

096 日本人

097 意大利人

098 德国人

099 美国人

100 罗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