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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体之诗（中篇小说）

一

我试图真实地还原多年前发生在这个北方县城里的一起杀人案。

但我不是警察，不是医生，不是法官。

我只是一个自由拍纪录片的人，自己摄影，自己剪辑，大部分时候我的电影是没有多少观众的。我走过很多地方，有时候徒步，有时候搭汽车，有时候乘火车，几年前我在甘南草原拍片的时候还养了一匹马在草原上骑着。我在一个牧民家里借宿了一段时间，老牧民热情地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连忙说，那我把拉卜楞寺住持的侄女介绍给你吧，和你一样，也三十好几了，人家开一家吉祥用品店呢，那可都是开过光的。我只好又改口，老伯，其实我已经结婚了。老牧民很不高兴，连自己结婚没结婚你都记不清楚啊。

骑着马离开甘南草原，我又朝着河西走廊的那些雪山走去。那些雄壮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如同神殿，让人不能不远远生出敬畏来。听说通往这每一座雪山的半路上都埋有几具冻骨，有几年前的，还有十几年前或几十年前的，都是些来朝拜雪山的人们。每到春天，这些冻骨就会随着雪山的融化暴露出来，居然衣衫完整，然后又随着一两场大雪的到来继续封存在雪山深处。

雪山使他们的死亡看起来不像死亡，更像一种千年不朽的沉睡。还有更多的死亡就地成谜、成冢、成化石、成清风、成流云、成永生、成时间。

直到过了几年又返回京城之后，我仍然时常怀念在雪山上看星星的感觉。那种感觉来自即使知道自己会朝生暮死，但因为离诸神般的天体如此之近，竟会觉得再短暂的生也自有着一种庄严感。

出来拍电影之前我是京城一所大学里教影视课的老师。我终日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艺术电影，讲雅克·贝内克斯影片中如古典油画般端庄而不羁的美感;阿伦·雷乃在电影中关于时间与记忆的暧昧与不确定性;路易斯·布鲁埃尔电影中的超现实主义与精神分析痕迹;鲁奇诺·维斯康蒂深埋在骨血里的贵族气和那些傲慢优雅的镜头;阿巴斯电影中的极简主义;法斯宾德的邪性狂热;赫尔措格的幻想偏执;安哲电影中如慢慢拉动的小提琴一样的长镜头;塔尔可夫斯基电影中藏在诗后的对信仰和救赎的极度渴望。

然而有一天我终于厌倦了这一切。当我努力把自己穿得像模像样，以期更有尊严一点，站在讲台上热泪盈眶地讲塔尔可夫斯基的时候，坐在下面的学生却露出嘲讽的微笑。显然，他们觉得我讲的这些对他们来说是无用的。我孤独地站在讲台上，硬着头皮继续：“塔氏电影反复在说的是一个主题，当宗教信仰不再，人类心灵麻木不仁，如何才能弥补这世界的裂痕。”多数学生只顾低头划手机屏。这些表演系的学生们为了在话剧里抢得一个配角而使出浑身解数，以至于在谢幕之后的深夜里还久久不愿卸妆。女生们排队向一个不入流的导演献媚。一个真正有想法的学生写出了自己的剧本四处找不到投资方，最后找到的投资方却以霸王条款要求他签卖身契。

我感觉自己拖着庞大而不合时宜的身躯置身于人群中间，就像一只正在表演马戏的笨拙大象。同样是表演，登台却迥异。院里管教学的女领导找我谈话，学生们反映来的问题，说你讲课不要总这么严肃，现在的人都想要点轻松的东西。另外，还有人举报你在课堂上乱说话，我就顺便提醒你一句，不管什么时代，不该说的话就不要乱说，明哲保身总不是坏事。

我说，课堂上随便讲了几句实话便被记录并举报上去，倒是颇有明朝东厂风度。

女领导说，如果你以后说话还是毫不顾忌的话，就得考虑换工作了……其实对于知识分子们来说，学学人家某某某的幽默风趣会开玩笑肯定不会有坏处，想迎合这个时代嘛也简单。

我忽然发现女领导的双眼皮是刚割出来的，忽闪忽闪，火眼金睛似的。看上去就像一个老女人的脸上骤然冒出了一双十六岁少女的崭新眼睛。

那个黄昏，我久久站在学校十七层的窗口望着窗外，远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在京城阴郁的天幕下绘出一条灰暗无光的轮廓线，它看起来就像科幻小说里建在月球上的一座城市，颓败冷漠，散发着谜一样的气质。夕阳西沉，天边的光线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星河灿烂，我似乎看到遥远的冰雪天体闪着寒光，绚烂的彗星正从夜空中疾驰而过。它们本是些呆板的丑石，失衡之后恰好经过太阳，便摇身变成壮美的彗星。与人世间倒也相映成趣。

我主动辞去了大学里的教职，脱离体制，背着一只大背包，扛着一台半旧的EOS C500开始了我的自由生涯。我已经交往了五年的女友自然没有跟着我一起辞职去流浪，但也没有立刻提出分手。我知道她还需要些时间去想清楚这一切。

就这样我独自远离了京城，全身被晒得黢黑，经常不刮胡子，头发很多天没机会洗，以至于后来都生出了虱子，身上的衣服也渐渐褴褛起来，我甚至有时候会被人当作是流浪汉，而同时我被另一部分人叫作是独立导演，据说现在独立的意思就是真实。

既然不再需要依附于什么，我便决定要说出一些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我要拍出一部能被人记住的电影。

为了找到这部纪录片，我走过很多地方，大雪紛飞寒鸦数点的北方，缠绕着榕树妖娆气根的濡湿的岭南，草甸上牛羊如珍珠撒落的巍峨雪山下，千里湖光渔舟晚唱的江南。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我仍然没有找到足以让我心仪的题材。眼看积蓄在渐渐花光，这使我心里越来越恐慌，而曾经的生活不管到底怎样，都已经是回不去了。为了维持生计，我不得不每到一个县城和乡村，就做点倒卖盗版碟的小生意或者走街串巷地去做摄影师。我在乡村的流水席上给新娘新郎做过婚礼摄影，还在小镇的十字街头给那些为自己准备后事的老人们拍过遗像。洗出的照片里的老人们都是阴森森的，好像正从另一个世界里看着我。可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又时时刻刻想撇清眼下这游贩走卒的身份，想提着耳朵告诉对面的人们，我原来是个大学教师，我原来是在大学里教艺术的，我并不是应该专门做这个的。

不过他们正沉浸在喜悦或悲伤里，根本没有人想听我在说什么。这种感觉与在大学课堂上面对学生讲课的感觉竟出奇地相似。

我只好继续寻找下去。

二

有一天我来到了这个灰暗的北方县城，它叫交城。这个县城的边缘有一大片破败的工厂，工厂的后面是一大片阴森的树林。

工厂一进门的空地上摆着一台花花绿绿的旋转木马，木马身上的颜色已经斑驳脱落得厉害，但仍能看到它的主体部分曾经是金色的。我能想象到这样一台金色的木马在灯光下旋转起来的时候必定接近于流光溢彩，富丽堂皇。木马顶棚上绘上去的一幅幅简陋的图案，在旋转的时候会莫名地有点像绘在教堂顶上的圣经故事，肃穆的、光明的、半人半神的。所有旋转起来的木马一直都给我一种神秘的感觉，似乎都带着一种暗哑的神光。

现在，这台破旧的金色木马静静地被废弃在这里，好像一个被埋葬起来的过时秘密，轴心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一看就是久没有人来玩过。估计是当初哪个无业游民看中了这块空地，把木马装在这里，想收点小孩子的门票钱，不料却人迹罕至，最后只得废弃。

金色的木马背后是月球一般荒凉的工厂废墟，废墟的背后是一轮血红色的大夕阳。就在那一瞬间，我站在那里忽然就被什么击中了。

我打开摄像机往工厂深处走去，我通过镜头看到一根根墓碑似的电线杆，一座座冰冷的钢炉，想来当年这些钢炉应该都是钢水奔流火花四溅的。一排排早已废弃的厂房，没有了玻璃的窗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无声的嘴巴，窗下的荒草有一人多高，弥漫着一种植物属性的杀气。这一排一排灰色的厂房和那台曾经金碧辉煌的木马相偎依在一起，诡异地站在这早已被人们遗忘的时间荒冢里。

我试图向那厂房里张望，却只能看到锈迹斑斑的机器和蝙蝠的影子，还有大片大片铁一样的死寂，这里好像除了我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我又顺着楼梯上去，镜头慢慢摇动，我看到了休息室里墨绿色的木头长椅，油漆斑驳的铁皮柜，桌子上散落的铝饭盒、搪瓷茶缸、象棋里的車、扑克牌里的K，如同一场烟花之后留下的满地碎屑。镜头继续往深处移动，周围的一切越来越破败荒凉，我感到了害怕却又欲罢不能，就像有一种神秘的音乐正不断把我引向深处，顺着这音乐的纹路我怕忽然会走进某种梦境。

像一切废墟一样，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意义，连瞬间都是凝固的。继续往里走，在一间昏暗潮湿的大屋子里，我看到了被废弃的澡堂，巨大的水池里长满暗绿的青苔和鬼魅的倒影，看起来神秘而恐怖，但这种神秘却更深地吸附着我。

忽然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我一惊，连忙走出去一看，楼道里正迎面走来一个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瘦小男人，脸上沟壑纵横，一只很大的编织袋把他的一只肩膀压了下去。他站在那里也正吃惊地看着我。我连忙解释，我是来这里拍电影的。他盯着我手里的摄像机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干笑了一下，有些紧张地说，你是电视台派来的么？我说，不是不是，我和电视台没什么关系，我是来拍电影的，我想把这工厂拍下来，没想到一个小县城里还有过这么大的工厂。

他听我不是电视台的，便也懒得再搭理我，只是俯身把楼道里的一些破铜烂铁捡到了编织袋里。难得在这里见到一个活人，我想和他搭上话，就又补充了一句，你看这旧工厂还挺有意思啊。听到我这句话之后他却忽然翻起眼睛冷笑一声，有意思？原来这县里十分之一的人口都在这厂里上班，后来这些人哗啦哗啦全部都下岗了，一个没留，你说怎么能没意思呢？我在他身后又追问了一句，那么多的人后来都做什么去了？

他晃悠悠回过头看见我正站在澡堂门口，忽然就无声地笑了一下，诡异地说，这里面你可别乱进去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当年我们厂的工人下了班都要在这里泡澡，后来不是让我们都下岗嘛 ，不走也不行，都不给开支了。工人们就越来越少，在这儿泡澡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几个人还来这儿泡澡，到最后就只剩了一个工人每天还要来泡澡。后来你猜怎么，有一天这人泡完澡忽然就从澡堂里消失了。哪儿都找不到，至今也没找到这人。

我浑身一哆嗦，仿佛还能看到当年满池的热水中挤着熙熙攘攘赤身裸体的工人们。男人们白花花地泡在一个池子里，很是壮观。后来工人们越来越少，慢慢剩下了幾个，慢慢剩下了两三个，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工人孤零零地泡在一池浩大的水中久久不肯离去。 我想不出这工厂里的最后一个工人究竟在这池子里泡了多久，他又是何时离开的。或者，他其实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这里。他的骸骨至今还埋藏在布满青苔倒影斑驳的池底。

这种神秘的恐惧像一个水中的漩涡一样要把我吸进去，我拼命挣扎。在一阵轻微的眩晕之后我忽然明白过来，我终于找到了我想拍的东西。

血色的夕阳正在群山之上猎猎燃烧着，半个天空都被烧得像一座肃穆的希腊神庙，夕阳下的工厂看上去愈发荒凉阒寂，像座远古时代留下的废墟。我和那拾荒的瘦小男人各自骑在一匹木马上，各自叼着一根烟，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一根烟抽完，他不愿说下去了，我又递过去一支烟，说，我再出一百，你再给我多讲点你们厂里的事。他骑在木马上，垂着两只脚，腿短，脚尖都够不着地，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谦逊的凄凉。他跳下木马跺了几跺脚，不和你说过了吗，我没文化，嘴笨，不会说。当年我是顶替了我老子的班，十八岁就来这厂子里了，那时候进厂里那个吃香啊，谁不眼红。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群山，怅惘地看了半天才又说，不过有谁是长了前眼后眼的，真要是长了前眼后眼，人哪还用得着后悔，一眼就把一辈子看到底了。这样吧，你再给我加一百，我就告诉你去找谁。

我只好又给了他一百块钱，他嘴角叼着烟，把钱拿住，装进了口袋，又抽了两口，才慢条斯理地说，有一个人肯定知道得多，这人叫伍学斌，是我们车间当年的车间主任。

告别了矮个子男人之后我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兴奋的是，终于遇到了自己真正想拍的东西;紧张的是，资金是个问题。就是成本再低的纪录片也是需要花钱的，如果遇到矮个子男人这样的，他还会不停地要挟加价。思来想去，我不得不厚着脸皮给多年前的老友打电话，想问他借点钱。打电话之前把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想好了，结果寒暄了半天却始终开不了这个口，于是没提一个钱字就慌忙挂掉电话。挂了电话又赶紧关了机，好像生怕人家会追着打过来一样。

半宿没睡着，吊着眼睛到天亮，然而到了第二天我发现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忽然多出来两万块钱。我吓了一跳，竟像做贼被抓了现行一样。独自呆呆坐了半日，心里算想明白了，一定是老友在电话里听出了我的窘迫，便告诉了我在北京的前女友，一定是她打到我账户上的，因为只有她知道我这个账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了任何联系，我也不敢和她有任何联系，因为我怕和她联系的时候，我会后悔，更怕她至今没有一点后悔。

看到账户上有了钱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走上街头先要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一碗面居然几下就下去了，我在灯光下久久与那只空碗对视着，一种古怪的轻松感伴随着尊严的失去，反而充斥在我身体的每道褶皱里。我索性又要了两瓶啤酒，走出小饭店，坐在路边，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个骑自行车的差点撞到我身上，我坐在夜色里挑衅地骂了一句，没长眼睛啊？对方停下打量我一番，骂了一声醉鬼便走了。我只是想引来某个路人对我的攻击。在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我如此强烈地想被当作泥土，当作灰尘，当作树叶，而千万不要被当作人类。我在这个夜晚单单只是不想被当作人类。

我并没有向她道一个谢字，因为眼下我只希望能被她遗忘甚至遗弃。我发现在这世界上被人遗弃居然也具有一种近似于狂欢的气质，带着沉醉、喜悦、烂熟与辽阔的堕落。

我按矮个子男人说的地址一路找到位于县城西南的棺材街，老车间主任家门上却挂着锁。他邻居的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墩上晒太阳，她像只猴子一样用手搭了个凉棚看了我半天，才张开没牙的嘴，走风漏气地说，扛着这个你是来拍电视的吧？你是电视台的？这么说是老伍要上电视了？我说，啊，那个，那个。老太太已经又把话抢过去了，老伍出名了？那快不用等了，去北面找他，一直往北走，就能看到一棵老柏树，他肯定在那儿撞背呢，他又没地儿去，天天都长在那树上，天黑了他还要绕我们县好几圈，你还能等到？

我顺着老太太的指点一直往北走，果然远远就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柏树，看上去怎么也有一千多岁了，老态龙钟，几个人怕是都抱不拢，像是这个县城的老祖母，从树梢到树根的每一寸树皮下都散发着一种介于树和妖之间的气息。我走近了才发现，大树下确实有个老头正使劲地把自己往树上摔。树太大太老，衬得树下的老人如蹦蹦跳跳的顽童。只见他摔背、摔肩膀，拎起自己身上的任何一件器官都“咣咣”往大树上摔。我曾听说过是有这么一种流行一时的保健方法，但在这里猛然看到有个真人真这样把自己“咣咣”往树上摔，好像有仇一样，还是吓了一跳。老头起先并没有注意到我，他再一次摆好架势，很投入地把自己整个人摔出去。我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绝望而炽烈的东西，就好像他的整个人都被逼到一个最狭小的格子里去了，把自己摔到树上已经变成了一种宣泄、乐趣、热情、癖好，一种激烈的狂怒。然后，当他再次提气、转身，准备往树上撞去时，忽然看到了几米之外扛着摄像机的我。

他警惕而兴奋地盯着我，准确地说是盯着我的摄像机，他审问道，你扛着这个是要干吗？

我舔了舔嘴唇，正准备耐心地解释我想拍一部关于工厂的电影。可是我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他说，我知道了，你是来拍电视的。我忙说，是电影。他说，哦，拍电影的？电视和电影也差不多。我看你年龄也没多大吧，就一个人能拍电影了？啧啧，拍电影不是要很多人吗？你们拍的电影是不是都要在那种城里的大电影院放啊？那种大电影院我就去过一次，好家伙，那个大呀，上下两层，那得坐多少人才能坐满啊。

我思忖着他这架势是不是准备问我要很高的报酬，我忙说，您说的那是大众电影，我这种纪录片上不了大影院的，不会有什么票房，我就是希望拿出去能在电影节上获个奖。

谁料他更加兴奋起来，好像整个人都要扑到我脸上来说话，获奖好啊，一获奖全中国就都知道你的电影了，你看什么金鸡奖啊百花奖啊多风光。你想拍工厂里的工人？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你找对人了。你想拍什么都告诉我，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這儿不行？那就不行，走走走走走，到我家去拍。

说完便极热情地引路，还要帮我拿摄像机。搞得我不禁有些心虚，这样的热情里好像应该有诈一样。他一路上都在向我絮絮叨叨，且每见一个人都一定要停下来打招呼。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忽然就让我们下岗，我开始还以为自己怎么也是个车间主任，还是个八级钳工，再难的活儿也拿得下，别人都下了也轮不到我呀。后来才知道一样，都一样，最后整个厂里就没留下一个人。都不发工资了那还能怎样？有人说要去县长家门口上吊，还有人说要每天去堵县长的被窝，让他光着屁股跑来跑去，最后还不是都乖乖下岗。下岗后？我什么都干过，摆过袜子摊，卖过红枣，养过鸡，修过电器，开过三轮，还离了个婚，老婆不跟我了。人家要走我也留不住，我一个破工人。怎么养老？我早就是老头子了不也活着？

“忙什么呢？哎，张三，和你说，这是个从北京来拍电影的导演，人家要拍我呢。

“后来我儿子长大也工作了，我的退休金也慢慢涨到一千多块钱了，饿不死就行，我不想再那么像只鸡一样不停地从地里刨食了，大不了就少花一点，少穿一点，少吃点好的。人心哪有尽头。

“不是拍电视的，是拍电影的，要在电影院放的那种电影，到时一定去看啊。人家是个导演，要去我家拍去。不是我请来的，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但不刨食了也得给自己找事做啊，你说我们这种半截子已经入土的人还能做什么？我以前就喜欢给人修理个东西，修个录音机修个手表都没问题，但现在都不时兴修东西了，坏了就扔了，再买新的。老工友们让我再找个老婆，找老婆又得花钱，又怕我儿子不高兴，做饭洗衣我自己都会，想想还是算了。还是身体是本钱，身体都没了，别的都扯淡。为了有个好身体我先是跟着寺庙里的老和尚练了几年武术，看人家老和尚都能活一百多岁，还顿顿一大碗饭。练着练着觉得山上清净，就干脆到玄中寺里做了两年的居士，后来觉得在山里待久了太孤寂，就下山了。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啊，下山了才发现原来一个厂的老工人们已经哗啦啦死了一半，活着的也都老得不成个人样了。听说还有一个得了抑郁症，一天到晚疑神疑鬼，还老想着怎么能跳楼，身边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人，结果你猜？就是家里人眨了个眼的工夫，他就‘吧唧’一声真跳下去摔成了肉饼。你看看要一个人死容易不容易，其实和拍死一只苍蝇差不多。

“已经吃过饭啦？人家可是个导演，拍电影的，现在去我家拍去。一会儿过去看哪。

“我以前厂子里的那些老工友们，有的子女有出息的给他们钱，他们就有钱买保健品吃，据说吃了之后一年到头都没有个发烧感冒的。我没钱，买不起，保健品都死贵死贵，我怕自己也哪一天忽然死了怎么办？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啊，那就得想办法锻炼身体，所以我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把身體搞好。我每天早晨五点起来就绕县城跑一圈，晚上再绕县城走几个圈，一直走到半夜，有人半夜撞见我还吓一跳，好像我是个夜游鬼一样。后来听人说这千年的古柏有灵气，已经差不多成精了，多撞树就能吸到它的精气，我反正也没事干，就一天到晚想法儿锻炼身体，要么就练武术，要么就跑步，要么就散步，再要么就去撞树。一天到晚都不怎么在家里，要不你看见我锁着门呢。”

开了锁，进了屋子，摄像机开着，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屋里很简陋，有几件八十年代自己打制的家具，一张暗红色的木床上摞着一床花棉被，墙上贴着一张花红柳绿的娃娃年画和一张世界地图。他进门之后又是给我倒水，又是拿塑料袋里储存的花生。我说，老主任，不忙不忙。他说，先吃着喝着好说话。见我不动，又抓过一把花生剥了壳送到我手里，说，吃啊，多吃点。我只好吃了几颗。倒好水之后他端坐在我对面的一把椅子里，双手扣在腿上，忽然就抬起头很紧张地看着我说，导演同志，我求你件事，我求求你一定要把我拍进电影里去，等你获奖了全国人民就都看到我了。我想出名，你的电影一定能让我出名，只要能让我出了名，那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心里为遇到这么想出名的老人暗暗叫苦，嘴里忙说，老主任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拍一部能说真话的电影，肯定是小众电影，还不知道会拍成什么样子，更不敢想着能出名了。他见状忽然起身打开衣柜，在最下面的角落里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一点东西，然后恭恭敬敬地捧到了我面前。我一看，是一个纸包，他把纸包一层一层剥开，最里面露出了一卷皱巴巴的钱。我立刻被吓了一跳，只听他急切地说，导演同志，我一个工人也没什么钱，就攒下这么一点，你要不嫌少就都拿去吧。还有这屋里的东西，你看着什么好就都拿去吧。我还会打家具，你以后要是需要家具，我帮你打。

我吓坏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说道，老主任……

他也不好意思再看我，只管对着我身后的一大团空气说，以前我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我有证书，都给你看。说着立刻开始翻箱倒柜，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沓满是灰尘的先进工作者证书，一边塞给我看，一边连声问，你看我没有骗你吧？我说的都是真的吧？我可年年都是先进啊。这些证管用吗？你听说过吧，三年一个精车工，十年一个烂钳工，钳工想做好那是很难的，可我会自己设计、制图、排工艺，像锻造、铸造、车、铣、刨、磨、镗、铆、焊、钣金下料，这些工种我都很熟练，就连丝杆我都车得了，别人能行？年轻的时候我还参加过省里的青工钳工大赛得了第一名，给你看，就是这个证书。你不是想拍厂里的工人吗？那你找我真是打着灯笼都没有的事。

因为紧张和激动，他的两片嘴皮子都在哆嗦，以至于连字都要咬不住了。我刚又好不容易插了一句，老主任……他就已经蹲下身子又拖出一只箱子，打开了，里面是旧笔记本、旧车票、旧头灯、旧手套、各种发黄的票据、一堆锈迹斑斑的工具，居然还有一沓几乎没有用过的名片。他哆哆嗦嗦地从那沓名片里拈起一张，像看别人的名片一样，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才半是荣耀半是感伤地交到我手里。我拿起一看，上面印着他的名字伍学斌，职务是副厂长。他说，其实我不想说的。当年我刚刚被提拔成副厂长，名片都印好了却要下岗了，一张都没有用过，就再没机会用了。

拈着这张名片我已经不忍心再开口了，同时又为能拍到这样的镜头而暗暗窃喜。见我不说话他更慌了，还是不够，是吧？你不要着急，你先坐下吃着喝着，让我再找找，再找找。我说，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刻回头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会跑掉，又掉头趴在地上撅起屁股继续在床底下寻找。我用摄像机拍下他的一举一动，一边窃喜一边又愧疚，结果舌头越发不管用。这时他忽然像变魔术一样从床底下又拽出一样东西。

这次是个推光漆的朱红樟木盒子，掸掉尘土之后还能看到盒子上绘着白牡丹的图案。盒子慢慢地庄严地在我面前打开了，一股浓烈的樟脑味扑面而来，我有些紧张，觉得里面正蛰伏着什么古老而艳丽的有毒生物。却只见里面静静卧着一团驼色的、毛茸茸的、安静的东西，像一只小动物。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件手织的毛衣。只见他使劲一咬牙，便把那件毛衣拎了起来，像拎起一具动物的尸体一样展览给我看。他对我晃着那件毛衣，除了眼睛邪亮峭拔，全身都在加速向着某个方向坍塌下去。他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愿把我拍成先进工作者，不愿意把我拍成好人是吧，没关系，真没关系，你把我拍成坏人也可以，只要能出名。看到这个了吗？这是当年我在厂里的相好给我织的，我有过一个相好的。怕我老婆知道就藏了起来，一藏这么多年，这毛衣我都没舍得上过一天身。我们偷偷好了好几年，厂里也没几个人知道我们好过，只有几个能割头换肉的弟兄知道。后来就这么过去了，十年前她就得癌症死了。

他眼睛里的邪亮轰然坍塌下去。我开始感到一种真正的难过，我口干舌燥地说，老主任……

他抬起眼睛盯着我，这次是一个真正的老人的目光，疲惫、浑浊、恐惧、无措。他说，你是想说还不够是吧？那我再告诉你，这些工具，你看到了吗，这些生锈的工具都是我当年顺手从车间拿到自己家里的，就这么放着放着生了锈。那时我年年是先进工作者，是车间主任，可没人知道我还偷过厂里的东西。没事的，你不想把我拍成好人那就把我拍成一个坏人、一个恶棍，偷厂里东西，背着老婆搞相好的，到我那相好的快死的时候我都没给过她一分钱，坏吧？坏不坏？只要能让我出名，拍得再坏些都行。我不怕。

我说，老主任，你……

他再次打断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睡过的，我和她睡过觉的，我们每次就在厂子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里，那树林里有一层厚厚的落叶……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是不是还想听树林里的细节？没问题的，我都讲给你，每一句话我都会讲给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然被喝住了，就像被一团什么坚硬的东西硬生生地堵回去了。那件毛衣还是刚才那个姿势被他拎在手里，它就像一张刚刚被剥下来的兽皮一样血淋淋地挂在那里，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血。我似乎都能听到那“滴答滴答”更漏将阑的声音，像雨滴拂过树梢，像鸟爪落入雪地，有一种极深极静的悲伤正缓缓流动在里面。

我们面对面久久站着，他不动，我也不动，他不敢看我的脸，我也不敢看他的。只有摄像机无声地注视着我们。我们像遥遥站在一条大河的两岸，只从水中依稀可以看到对方波光粼粼的倒影，却不忍去看清楚，似乎此时看清楚了便是要把对方置于死地。

好像有几个春天从我们中间踩踏过去了，又有几个秋天也过去了，他终于疲惫地把那件毛衣收了回去，用两只手轻轻摩挲着那团毛茸茸的驼色，忽然就用彻底坍塌下去、彻底抽掉骨头的声音冷清清地说了一句，连这也不管用。是吗？

三

晚上，他一定要留我在他家喝酒，我也不推辞。两个人都像是刚从战场上撤退下来，身心俱疲。坐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推杯换盏了几个回合，便渐渐都有些醉了。最初的几杯他还很矜持，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抿了两小杯，就像一个人正站在水池边试水温，但很快地，他便渐渐沉入水中了。先是两只脚进去了，然后是全身进去了，再然后连头也埋进去了，他整个人都完全浸泡在了酒精里。他说，这是我到杏花村打的原浆，七十度，这才叫白酒，你放开喝。有人不抽烟不喝酒，你说要是连酒都不喝了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

很显然，这种彻底的浸泡很快让他获得了某种安全感，他甚至有些贪恋于其中都不肯出来了。他酒喝得越来越快，就像正在自己身上点燃一种加速度，即将把自己发射出去。果然，不一会儿他就醉了，他开始反反复复地重复一些话，导演，我这辈子也没求过什么人，但求你了，你就让我上一回电影让我出一次名吧。十五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一年一年地等，就这样等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每次觉得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有点耐心，再耐心点。导演你用十个指头数数十五年有多长，十个指头都不够用的，还得加脚趾头。别人都笑我这么大年龄了跑步还跑得比谁都欢，真是比谁都怕死，你们真以为我怕死吗？死还不容易？我要想死随时都能死。可我不能死。但你别以为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怕，我怕的东西太多了，那件毛衣，那沓名片，都是我怕的，这么多年里我碰都不敢去碰它们，只敢把它们藏在角落里，让它们永不出世。可是今晚我全豁出去了，全部，你知道我为什么全要拿出来抖搂给你看，你知道是为什么？你肯定不会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

他想把脸凑到我跟前，却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跌坐在了地上，他又歪歪扭扭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到椅子上，挥舞着手臂，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导演，活着不容易吧，不怕，来，我给你唱段戏吧，我们喝着酒儿唱着戏，阎王来了也不怕……为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啊啊啊……

猛然他连人带椅子一起栽倒在地上。他也不起来，就用那个跌倒的姿势一直躺在地上。我先是大笑了两声，然后又踉跄着过去扶他，结果被他一把抱住了肩膀。他抱着我的肩膀先是安静地靠了两分钟，然后忽然就开始号啕大哭，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胸前的衣服都哭湿了一大块。他的哭声好像要活活把自己撕扯成几块，他边哭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拿出来展示给你看？因为如果不拿出来给你看一眼，它们就只能跟着我入土了，它们就和我一起被埋在地底下，永永远远地消失了，永永远远，就好像我们这些蚂蚁一样的人从来就没有来过这世上。所以我要把它们展览出来给你看，我求求你把它们都拍进电影，我想让它们能被更多的人看到啊。那件毛衣，你一定一定要把它拍进你的电影里，我不怕丢人不怕被人骂，我就想给它在这世上留下来一个纪念。那和我好过的睡过的女人，我什么都帮不了她。她和她男人也都下岗了，一家子忽然没有了活路，那男人身体也不好，后来她就跟着出去站街了。我们厂里的很多女人下岗之后都去做这个了，年龄越大的越便宜。我在街上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她最好的衣服，就明白她也去干这个了。我知道她那时候最希望的是我能绕路走，假装没看到她，我知道她最怕的就是我会给她钱。后来我就真的每次都绕路走，我们连面都再不敢见了。又过了几年她就无声无息地死了，听说是得了癌，到死我都没有再见她一面，也没有给她一分钱。就这么过去了，一个人就这么过去了。她留给我的就这么一件毛衣，是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我没有舍得穿过一天。可是我为什么要翻出来给你看，还让你拍下来，不是因为我不要脸，不是因为我不是人，我只是想替她在这世上留下一点点纪念，纪念像她这样的人曾经也来过这世上一遭。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瘫倒在地上，然后又开始呕吐，把衣服上、地上，吐得到处都是。我也醉了，歪倒在他污浊不堪的身上，被刺鼻的酒精味和秽物味包围着，却忽然感到了一种奇特的、从没有过的丑陋满足。不远处的摄像机安详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三年了，我已经出来三年了。我掏出手机终于按下了一个烂熟于心的手机号码，是我在北京的前女友的电话，虽然这个号码我太过熟悉，这却是三年里我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听着电话里等待的嘟嘟声，我想，三年是什么，三年足够一个人出生，够一个人死去，够一个人开始变老。而对于我来说，这三年的时间更是如广袤的苍穹一般接近永恒，在质地上更像上帝，像海水，像音乐。

她终于接起了电话却并不说话，无边无际的沉默。我明白了，她身边有男人。我说，那再见了。便挂了电话。

早在一年前就听北京的朋友说，她和一个有钱的老男人住在一起了，只是好像还没有结婚。我无数次地想象过怎么给她去电话，甚至连先说什么再说什么都想了無数次，我是应该感谢她雪中送炭，还是应该告诉她，给我点时间，直到我能拍完这部电影。然后呢？然后告诉她我有一天会把钱还她还是祝她幸福。但是直到今天晚上，才是三年里我第一次给她去电话。我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我身边东倒西歪的老人把头埋在两腿间像一只羽毛掉光的鸵鸟。他以为电影根本还没有开始，却并不知道，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就都已经在摄像机里了。它不仅在观察着他，也在观察着我。我对着摄像机的镜头更深地笑了起来，我忽然发现在这部电影里其实我也是一个角色，而且如此真实。我扛起摄像机，拉起老主任就跌跌撞撞往外走，我说，老主任，这世上的事情你哪管得过来，走，不如跟我看星星去，我心情不好了就去看星星，你看天上的星星有多少啊，地球也是颗星星。

外面是无边的黑夜，夜空里有寒凉的星光，我丢下老主任，开始拍墨青的夜空，拍街头的小贩，拍拥抱的恋人，拍颓败的工厂还有那金色的木马。这种感觉就像在写诗，就像一个钢琴师在琴键上随便弹奏自己编出来的一串音符，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拍的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是如此需要它们，就如同圣徒置身于教堂，只要能听到所有与圣诞有关的依稀的音乐，那便是最大的安慰。活在这个世界上，多少人需要这种圣诞式的安慰，比如那举着毛衣让我看的老车间主任，比如他那已经死去的相好，比如我那在北京的前女友，比如此刻的我自己。

我对着无边的夜色拍下一个悠扬缓慢的长镜头，镜头里有黑暗、有蝙蝠、有树影、有星光。我一连拍了两遍，缓慢、庄重，如同在钢琴上弹奏一曲《圣诞忆旧》。

第二天早晨我哆哆嗦嗦从路边爬起来，发现自己就在路边过了一夜。到了老车间主任家里一看，他上身还是昨天那件衣服，下身却只穿着一条花短裤坐在桌子旁边发呆，浑身还散发着宿酒的难闻气味。我吓了一跳，说，老主任，你怎么穿个短裤坐着？他连忙往自己下身一看，惊叫道，我没穿裤子？我都不知道我居然没穿裤子，那我的裤子呢？肯定是被人扒走了，昨晚喝多了，也不知怎么就跑到大街上睡去了，后半夜被冻醒就自己走回来接着睡。真是喝多了，我醒来坐这儿半天了都没发现我居然没穿裤子。我抱歉地说，哎呀，昨晚是我把你拉出去的，打算带你看星星，结果我自己喝多也睡在大街上了，都没管你。他说，不碍事不碍事，肯定是哪个可怜的流浪汉连条裤子都没有，马上天就冷了，就当送他了。我昨晚喝多了，说了什么我自己都忘了。我说，老主任你什么都没说。他说，不过酒后的话大部分都是真的，倒是也可以信。

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又说，你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这里醒神呢，酒还没醒，所以也没觉得腿上冷。我说，我也喝多了，不过运气还真是好，醒来一看，摄像机还抱着，居然没丢，真是走大运了。他显然根本没认真去听我在说什么，只是带着一身宿酒气，光着两条腿迟钝地杵在那里，又定了会儿神，才像下了什么大决心一样，咬着牙狠狠对我说，看来我就不是你想拍的那个人，反正好人坏人你都不想拍。

看着他的目光我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于是忙说，哪有哪有，你就很合适，我特别喜欢你那件毛衣。

他忽然阴冷地盯了我一眼，我打了个寒战，手心出汗，忙补充道，我是说你毛衣的故事，不是毛衣。他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目光挪向别处，他对着空空的墙说，你不想拍我，我不会勉强你的，总不能把你吃了。就刚才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我觉得她肯定是你想找的人，我给你打包票。她原来也是我们厂的女工，叫李小雁。她父亲原来是我们厂里的老工人，当年死于厂里的一起事故，她初中毕业没多久就去南方打工养家了，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了总有十来年了，有一天忽然又回来了，还哭着喊着要进厂子当工人。因为她父亲死于工伤，就把她招工到了我们厂里，其实那时候我们已经听到厂子改制的风声了，只是还不信。她就那个时候进来的，那时候她大概都有二十七八岁了，还没有结婚。结果她到了我们厂没两年，厂子就不行了，开始下岗了。她就每天往厂长那里跑，想求着厂长不要让她下岗，听人讲她后来在厂长面前把衣服都脱光了。但这也没有用，最后还是得下岗。她就和厂长约好，下班后在一个车间里见面，她要和厂长最后一次谈谈。结果你猜怎么，两个人给谈崩了，李小雁在气头上一把把厂长推倒在了车间的电解池里，几分钟的时间厂长就连人带骨都被电解液化掉了，一个人就这样死了，尸骨无存啊。当然李小雁是不可能承认自己杀了厂长的，但正好那天就在那车间里还有个工人因为忘了什么东西又返回来拿，正好看到了杀人现场，后来就是这个工人出来做了证人，李小雁自己也承认了，于是就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后来大概在里面表现好，又被减了几年。我为什么想到这个人呢？是因为再过十来天就是她出来的日子了。我一直都记得这个日子呢。她在里面都十五年了，进去的时候三十来岁，出来的时候已经四十五六了。我们厂长死了竟然也有十五年了，那样好的一个人。

末了，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对我说，我那件毛衣，你要不要再拍一次？我也稍一犹豫，最后还是说，老主任，差不多了。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只是挥挥手，示意我和我的摄像机可以走了。

我赶紧扛着摄像机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就这样我又循着老车间主任的话，开始在棺材街上四处寻找李小雁的痕迹，因为听他说李小雁从小就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这条街本来不叫棺材街，反而有一个气宇轩昂的正派名字，兴华街。它在一个县城里其实不算老街，一排排低矮的宿舍平房一看就是七八十年代建的，没有磨得油光水滑的老青石板路，没有挂着铜风铃的飞檐，这里是随工厂一起兴起的工人区。九十年代末工厂倒闭之后，这条街也便跟着衰落，渐渐沦落为县里的殡仪一条街，就被人们喊成了棺材街。我在棺材街上一连游荡了数日，加上老车间主任从中帮忙介绍，我逐渐打听到，李小雁有一个弟弟和母亲还住在这条街上，弟弟四处给人打工，一家人的生活也很窘迫。母亲则因为脑萎缩几年前就已变成了痴呆，都不怎么认识人了。

棺材街上。

老年妇女甲（退休老教师）：你说李小雁啊，怎么不认识，我就是她初中时候的语文老师。这个学生上学时不怎么爱说话，喜欢在日记本上写点诗歌，春天花开了她要写首诗，下点雨她也要写首诗。因为这个我还说过她，我说日记就要好好记事，不能写个诗歌就应付了。不过她个人资质很一般，虽然学习刻苦，但是功用不到点子上，考试成绩一直也就是班上的下游。这样的学生考不上大学是很正常的，所以李小雁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我记得那时候经常让她帮我擦黑板，因为她特别听话，你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也很愿意帮老师干活，可能生怕自己成绩不好被老师瞧不起。你说这样的学生能去杀人，还把人推进盐酸池里？我怎么也不能把这种事想到她头上去，听说她最后还真坐了牢，到现在都没出来。

中年妇女甲（县医院B超科大夫）：我和李小雁小学初中都是一个班的，又住在一条街上，我太了解她了。她是那种不太聪明的人，但自尊心强，就知道死用功。上初中的时候，我们班有个女生学习成绩特别好，李小雁就什么都学人家。那女生早早去学校背英语，她就去得比人家更早，也在教室里背英語。那女生中午要做会作业才走，她便走得比她还晚，连午饭都要吃不上了。晚上睡觉前她还要跑到那女生家门口偷看一下她屋里的灯灭了没有，如果没有就说明人家还在看书。那她也不睡了，回去继续看书学习一直到半夜。一心要做好学生，就这样学习也不好。所以班上的男生们都喜欢捉弄她，我记得那时候他们经常走在她后面忽然揪她的头发玩。初中上完她就不上学了，那时候大概正是八十年代的尾巴上，听大人们老说下海下海的，流行个体户，她便也跟着别人去了深圳打工。我考上卫校之后她还从广东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很羡慕我什么的，里面夹着一片干花瓣，她信中说是木棉的花瓣，北方没有。我也没回她。后来我们之间就再没有过联系，偶尔想起小时候，我还觉得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人小的时候不懂事嘛。再后来就忽然听说她杀了人。她这人虽然不聪明，但从小那么上进，所以她能杀人，我还惊讶了好一阵子。

中年男人甲（杂货店小店主）：我们是初中同学，上学的时候李小雁确实经常被班上的男生们欺负，我记得有一次我们跟在她后面追着她跑，要拽她的头发玩。因为那天她梳了条奇怪的辫子，学校里从来没见有人梳过，她还在辫子上绑上路边采来的野花。那时候哪有女生会把野花戴到头上去学校的？她摘个花草、捡个树叶、捉个蝴蝶什么的，都要夹在本子里，等树叶干了还在上面写上诗。我见过她用的一条手帕上都用毛笔写上诗，你说那还能用吗？一擦不都擦到脸上了。还往死里用功，学习也不咋的。她人也不坏，可那时候我们为什么都讨厌她呢？现在想想，可能就是觉得她老是在做一些她够不着的事情，像活在梦里一样，有时候觉得她都不像个真人。我们那时候欺负她其实也是一个看一个。

中年男人乙（县教育局职工）：我就记得李小雁特别喜欢写诗，这在中学生里还是不多见的。有一次交日记的时候她又交了一首诗，被语文老师批评了一顿，说她偷懒耍滑，分行写了几句话就当一天的日记交上来了。还把那首诗当众读了一遍，那诗也不见得多好笑，就是些树啊云啊眼泪啊，无病呻吟的东西，但全班人都笑成了一团，都觉得可笑得不行。以至于我后来好多年里都不敢和别人承认自己也是喜欢读诗的。后来我在师专读中文系的时候，不知怎么有一天想起李小雁，我心里忽然就一阵难过。就连她后来的流浪、杀人、坐牢，都和别人不一样，有点像俄罗斯小说里的生活。其实啊，我觉得她还真是个有诗意的人。写诗本来就不是一定要聪明人干的事，你想太聪明的人哪有心思每天看花看树叶看月亮？因为这个世界给聪明人的机会太多了，他可以去做很多事，写诗显然没什么用。

中年妇女乙（焦化厂会计）：我们以前是同学，李小雁这个人哪，一方面比谁都听话，别人告诉她什么就是什么，好像很容易被人摆布。另一方面，她无论怎么听话，都还是和别人不大一样，不知哪里就是有点别扭劲。要不你想她一个女人家后来怎么会去杀人呢？杀人那可不是谁想杀就能杀得了的。

李小雁出狱的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郊外，在监狱门口等着接她。监狱的大门开了，我看到一个穿着一身灰色囚服的女人夹着一只小包怯怯地站到我面前。在见到她之前我已经把她想象了无数次，可是等她终于站在我面前了，我还是没法把眼前的女人和想象中的那个对上号。她看起来枯瘦胆怯，不敢正眼看人，脸色暗黄，短头发里夹着半头白发。我努力对她笑着，是李小雁吧，他们已经和你说过了吧，我就是来接你的那个人。

她都来不及看清楚我的脸就急切地说，你能帮我买身衣服吗？我以后还你钱，让我先把这身上的衣服换掉。我打开随身背的包，取出一套女人的衣服递给她，说，前两天就给你买好了，就是不知道合身不合身，先试试吧。她接过衣服连个谢字都不说，就急匆匆躲进附近的树林里换衣服。我抽着烟等她出来。尽管我已经在尽可能地降低这部电影的成本，但李小雁对我来说是这部电影里最关键的一个人物，我必须得取得她的好感。

她穿着一身换好的衣服出来了，因为她太瘦，衣服还是显得大了一点，袖子得挽起来两圈，整个人装在里面空荡荡的。我说，唉，还是买大了，真是抱歉。因为已经脱下了囚服，她脸上的神情不似刚才那么紧张，只是手里还团着那身换下来的囚服不知所措，她没去听我在说什么，只是求助地看著我，怎么处理？扔了？还是送给什么人？

我扔掉烟头，接过那身囚服扔到了附近的一个垃圾堆上，我说，你不舍得扔掉难道还想送了别人来穿？她站在我面前一直不敢看我的脸，只说，我是看衣服还好好的，扔了可惜。片刻之后她躲着我的眼睛慢慢走到了我面前，似乎犹豫了几下，才下了决心一般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你能借我点钱吗？她语速很快，似乎生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了。我微微一愣，她感觉到了我的犹豫，立刻抬起头来直直盯着我，脸上是一种暴露无遗的、毫不设防的乞求，你能先借我点钱吗？等我一有了钱就还给你。不用多，我就是想买点吃的回去看看我妈，我弟弟写信说我妈还活着，我已经十五年没有见到她了啊，我都想不出她已经老成什么样子了，我觉得她能活下来就是在等我。

我用租来的电动摩托车带着她找到一家小超市，她有些惶恐有些迷惑地看着超市，又看着货架上摆放的东西，像刚来到一个陌生星球上的外星人，轻轻拿起这个又放下，拿起那个又放下。在超市里转了几圈之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选了几样最老式的食品，白面包、混糖饼、橘子罐头。在付钱的时候她还不时拿眼角偷偷看我一下。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只是站在门口抽烟。

她用塑料袋拎着食物，我又把她带到了棺材街上的家门口。她从电动摩托上下来的时候几乎站立不稳，两条腿都在打哆嗦，她把那只塑料袋紧紧抱在怀里，踉跄着靠在了墙上喘气。我走到她身边时，竟然可以触摸到一种从她骨骼里散发出来的恐惧，那恐惧摸上去坚硬而冰凉。我扶住她的肩膀往前走，她的脚已经几乎不是自己的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我的那只手上。我帮她推开了院门。

然而就在推开院门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一种人形的力量从这女人瘫软的身体里剥离出来，把女人的肉身丢弃在一边，而它自己则以一种坚定的甚至有些快乐的步伐向屋里走去。它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了，以至于什么对它来说好像都是透明的，它像魂魄一样从一切的中间穿过去，从门里穿过去，一直来到躺在床上、浑身散发着异味的老妇人面前。它怪异地简单地叫了一声，妈。

老妇人半躺在床上，蓬着一头灰白的头发，两只手袖在袖子里，呆滞地看了来人一眼，显然并没有认出她是谁。她把塑料袋里的吃的一件件掏出来，积木一样搭在老妇人面前，然后又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妈。老妇人眯起两只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半天，似乎像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她带来的食品，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带这么多好吃的做啥，你是谁家的？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还是合上。呆呆坐了几分钟之后她站了起来，环顾四周一圈，忽然抓住角落里的扫帚就开始扫地，又擦桌子，又给老妇人换洗床单。此刻她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浩大而温柔的平静，几乎没有一点破绽，这种平静使她看起来像一枚正滑行在轨道上的月球，散发着磨砂质地的光晕。她似乎越干活便越快乐，到后来还小声哼起了一首十几年前流行过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这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看样子应该是她的弟弟。男人看见她一愣，继而淡淡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嗯。

男人在一只板凳上坐下来，我递过去一支烟，他把烟点上，打量了我一番，却并不和我说话，只是继续问那女人，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每天都一样，白天在车间里干活，晚上按时睡觉，过年过节的还有顿饺子吃。

听你这口气在里面也没受过什么罪啊。

她不接话了，哼着歌继续搓洗床单。

男人忽然就从凳子上蹦了起来，用一只发抖的手指指着女人的鼻尖骂道，坐了十几年牢出来了你居然还能唱得出来，我嫌你丢人都不够，你还能唱出来？你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杀过人，坐过牢，出来了还有脸唱歌，真是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这监狱我看你也是白坐了。你要是回来也千万别让街坊邻居再看见你，都在背后指点你呢，我跟你丢不起这人！

她洗床单的两只手只略略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忽然对着空气坚定地微笑了一下，低头又继续搓洗。她的两只手越搓越快越搓越快，到最后，她的整个人简直都要乘着她的那两只手飞起来了。我从她的眼睛里连最后一丝恐惧都看不到了，她的眼睛里堆积着一大片奇异的安详和肃穆，像雪地里站着一棵挂满了彩色灯泡的圣诞树，远处是雪橇上依稀的铃铛声和孩子们的笑声。

我站在屋门口，忽然听到坐在床上的老妇人在屋里大放悲声，她抽抽搭搭地边哭边说，你还给我洗床单，闺女就是好啊，我原来也有个闺女的，小川说她去了南方挣钱，还挣了大钱，可她就是不回来看我，我一年年地等，可她就是不回来。每年过年侄儿们外甥们给我的几十块钱我都偷偷攒着呢，等我攒够了路费，我就去南方看她去。

李小雁已经把洗好的床单晾在了院子里，正好有风从院子里吹过，鼓鼓的床单像只即将开走的大帆船，她把自己埋在飞翔的床单里久久不肯出来，只露出两只瘦骨伶仃的脚在外面，那两只脚上穿的是一双绿胶鞋。我知道她也许正躲在那里面流泪，也许不是。但我绝不去催她，只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又抽起一支烟来。自打离开京城，收入越来越少，烟瘾倒是越来越大了。

只见那鼓起的床单像一大片云一样，久久托着她不忍把她放下来。

弟弟家是不能住了，我只好用租来的电动摩托带着她来到我寄身的旅店。进旅店的时候我恍惚看到有个人影站在不远处好像正看着我们，我也没多想。我说我再给你开间房吧。她连忙惶恐地冲我摆手，不用不用，真不用，太浪费钱了，你能让我打个地铺就行，我睡哪里都能睡得着。我也正在发愁这又多出来的一笔开销，见她这么说便把她带到我住的房间里，指着另一张床说，这里倒是有两张床，你要不介意就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前提是如果你肯信任我。

她忙不迭地说，就这就这，住这么好，这么大的床，这么软和。她说着把那只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小得可怜的布包端端正正地摆在枕边，刚才在她弟弟家时脸上那种过于虚张声势的平静明亮已经彻底萎谢下去了。事实上她整个人此刻看上去都是萎谢的，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任何锋利的东西在里面，就单单只是一种从骨头深处长出来的萎谢。而这萎谢又散发着白骨的釉光。

我递给她牙刷和毛巾，說，这是专门给你买的，不知你喜欢什么颜色，我特地给你挑了块粉红色的毛巾。她接住了，有些惶恐地看了我一眼，不说谢谢，却只低下头去反复研究那块毛巾。我说，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细说，我是个拍电影的。我想拍一部关于老工厂的电影，再没有人拍的话，它们可能就要从这地球上彻底消失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找到你，因为，我对你十几年前的那些和工厂有关的故事很感兴趣。我是觉得，它们应该被留下点纪念。你觉得呢？不过这个还是要看你自己了，如果你同意的话，这段时间我也不会白辛苦你，我会尽我的能力付给你一些报酬。

我不忍说出的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刚从里面出来，身上肯定一分钱都没有。我更不忍说出的另一句话是，我也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你没有多少选择。

我发现我在这个世界上越来越像一个形容丑陋的软体动物，我那只摄像机就是背在我身上坚硬残忍的壳，下面包裹着的是我内里那种肉质的软弱和干渴。

果然，她只是疲倦地点点头表示同意，也不多说什么，便侧身朝里躺了下来。我刚要伸手关灯，她忽然睁开眼睛恐惧地对我说，不要关灯，我在监狱里十五年晚上都没有关过灯，关了灯我会睡不着，会害怕。

于是灯就整晚那么亮着，我能听见灯泡里面因为阻丝燃烧而发出的微弱的爆裂声，有一只虫子使尽全力想撞到灯泡的光亮里去。她背对着我，但显然也没有睡着，我觉得应该让她轻松一点，便对着她的背影说，不要为难，我肯定不会勉强你的，你要不愿意明天就可以走。我是想说，你不要把这个事情当成一种负担，甚至也不算一种工作，你只要给我讲一些你们工厂过去发生过的真实的故事就好，就你知道的那些过去的事。我想在这部电影里能说点实话。

她重复了一遍，那些过去的事。

我说，对，你好好想想。

我没有办法告诉她，那些过去已经变成一个时代，而不管是多么疯狂多么无法理解的时代，只要放在整个的历史中去看，就会发现它们自有着一种内部的秩序，内部的音律，甚至于悠然自得，就像四季俯仰日月盈昃一样。

她面朝里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再接我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她好像完全不介意睡在这屋里另一张床上的是个男人，那也就是说，这种性别之间的气息差异对她来说已经很不重要了，她并不在乎我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显然我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她虽然就睡在离我两米之外的地方，我却感觉她整个人是被装在一只透明的玻璃匣子里的，她不想出来，别人也别想进去。至于我，一个学油画出身的摄影师，即使再窘迫再孤独，也还是有一些执拗的审美，很难对她有任何性别上的幻想。

这时候我忽然发现她只睡了靠外的半张床，而靠里的半张床是空着的，这不像是无意中空出来的，倒像是刻意留出来的。细细一看，倒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躺在那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时候我又发现，摆在她枕边的那只小布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里了，而是被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四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洗漱了，我看到她正用那块粉红色的新毛巾反复擦洗自己的脸和手，末了，又把那毛巾久久贴在自己一边的脸颊上摩挲着，不舍放下。

吃早饭的时候我点了两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她并不看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包子，然后一声不吭地拿起来一个吃了。她嚼得很慢很细，嘴里没发出一点点声音，嘴唇也几乎不动，像是很不好意思被我看到她正在吃包子。她吃完一个，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一个吃了，然后又吃了一个。吃完第四个包子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一个饱嗝，她一惊，像是不相信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得连忙把嘴捂上。

我递给她一碗小米粥，问道，你这些年在里面过得怎样？她又把那几句话机械地重复了一次，白天到车间干活，晚上按时睡觉，过年过节还有顿饺子吃。两人沉默了片刻，我又试着问，你为什么在九十年代末才进工厂？那个时候国有工厂已经都开始面临改制和破产了啊。李小雁不安地看看一边的摄像机，又不时偷看我一眼，半天才说，我想回厂里看看，行么？我心中暗暗高兴，看来她还愿意回去。

她带着我来到了工厂门口。深秋的风从废墟一般的工厂上空呼啸而过，我和她站在金色的木马前，都有些畏惧地看着这庞大的骨骼林立的老工厂。当我们一旦走在其中的时候，我又觉得就像立刻坠入了时间的永生地带，周围除了时间还是时间，大团大团黏稠的时间，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时间，大雪一般覆盖住一切道路。没有过往，也没有将来。

她脚步蹒跚地往前走，眼睛上有一层灰蒙蒙的薄脆的泪影。我不忍心去看她的脸，只通过摄像机看着她，这样就好像给我们彼此都隔离出了一个安全带，好像我和她并不在一个世界里。来之前我已经和她说过，她可以用她所愿意的任何方式去讲述这工厂里过去的故事。但我发现，当她真的站在这工厂里的时候，即便不说话，光是她的表情和背影也足以令我满意了。

走着走着李小雁忽然站住了，她只是举目四望，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我猜测，她一定是来到了什么熟悉的地方。这么多年里，她一定会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来过这里，在那些黑白的梦境中，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包括她自己的。十几年之后当真的站在了这梦中的工厂里，她一定在艰难地辨别着，这是不是只是又一个梦境。

呆立了一会之后她终于又迈步，脚步蹒跚地向工厂更深处走去，我扛着摄像机一路跟在她后面。我想起诺兰有一部电影就是关于多层次的梦的电影，做梦，梦中之梦，梦中之梦之梦，梦中之梦之梦之梦。电影中的梦就是在虚无中用意识建造出一座城市，梦中人的每一次退出与重新进入都是一座身世之牢。所以，那些一再重复的梦境，对一个人来说其实很容易变成一个真实的世界，直到他彻底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

有些走累了，我们在长满荒草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荒草没过了我们的头顶。我说，你曾经梦见过这里吗？果然，她说，开始的时候每晚每晚都会梦见这里，没有一个晚上不梦见，梦见我又来上班了，梦见我们新发的白帆布手套戴在手上，在阳光下干干净净的。梦见我们又围着桌子吃着瓜子开茶话会，梦见我们表彰先进工作者的镜子还挂在墙上，又梦见我们一起在厂子后面的树林里摘柿子吃。秋天的时候柿子叶基本上已经落光了，只剩下那些金色的大柿子挂满枝头，阳光好的时候，看上去真像在树上点着一盏盏灯笼。那柿子又软又甜，鸟儿们和松鼠们也爱吃。我还经常梦见我以前的那些同事们，每次他们都对我说同样的话，你可回来了啊。我在梦里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快乐和担心，我在梦中对自己说，这次一定不是做梦，这次一定是真的，我一定是真的回来上班了，我终于又回来了，这次回来我就再也不走了，我愿意到老都在这里，我哪里都不想再去。有时候做梦做着我就会哭出来，一直到把自己哭醒为止。醒了才发现，原来真的还是一场梦，还是一场梦。然后我就会想，能再回到刚才的梦里该多好啊，我想再睡过去，再继续那个梦。所以在监狱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整个白天里我最盼望的就是天黑，因为天黑了就可以睡觉，睡觉的时候就可以做梦。到后来，再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梦见这里就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年才梦到那么两次，每次梦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像过节一样高兴，觉得不管过去了多少年，自己终于还是回来了，在梦里又回到这里了。你不知道，有时候做梦让人真快乐。

她脸上仍然是那种麻木而略带不安的神情，看不到我期待中的大恸或大喜。她就像一个正游走在冥明分界处的魂魄，好像她自己也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分不清狱里与狱外，甚至也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一九九九年还是二○一五年。

時间对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效力。

我问她，这工厂里你最喜欢的是什么地方？她慢慢走到墙角下抓起一把土给我看，她边在土里翻找着什么边说，你看这厂子下面的土，这下面都是沙土，里面还经常能找出很小的贝壳，看，就是这样的贝壳的碎片，北方连雨都很少下，怎么会有贝壳的碎片？我很小的时候跟着我父亲来这工厂里玩的时候就发现这个秘密了，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我觉得这是只属于我和这工厂之间的一个秘密，它就像一个老人一样，有很多属于自己的秘密，我得为它守住这点秘密。后来我也想过，这个县城在几亿年前可能是海底，后来沧海桑田地壳运动，把海底变成了黄土高原，就是在这黄土高原上慢慢有了村庄、县城和工厂。所以这厂子在很远古的时候其实是在海底的，可能这里原来长满水草和五颜六色的珊瑚，鱼儿们在其中游来游去。现在却变成了一片破旧的工厂，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了。我从小就没有见过大海，那时候就是因为这些从沙土里捡出的贝壳碎片，我突然就觉得离大海好近，好像我就站在曾经的海底，鱼儿们正从我身边经过，海星爬到了我的脚趾头上，水草像头发一样飘来飘去，我站在那里是多么地自由自在啊。

我还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在快三十岁的时候忽然回到这工厂？

在我小的时候，我父亲来工厂上班的时候就把我也带来，让我一个人在厂里玩，捉虫子、捡石子、摘柿子。我对这里最熟悉。

你那时候是不是还把进工厂当成是进体制的保障？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自己作过什么主，上学的时候只想做个好学生，因为别人都喜欢好学生。刚上完初中，别人说正流行下海，上学没什么用了，不如去南方闯荡，我就跟着去了广东打工。我就像一直在被推着走。我在南方待了很多年，都快三十岁的时候，忽然就想回去。别人又说你都出来这么多年了，南方比北方工资高，别人都往南方涌，你却要回去。可是我忽然觉得这些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我总是想起通往工厂的那条小路上开满野花，想起沙土里的那些小贝壳，想起秋天里的那些大红柿子。一想起这些我心里就觉得快乐。后来我就自作主张回来了。我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再过两年工厂就要倒闭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忽然就一阵难过。我发现我在拼命窥视她、打探她，想要打探到一个人与体制之间的真正关系。因为我已经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怀疑自己当初离开京城，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而我又不能不为这种怀疑感到羞耻。如果说我不该离开京城却离开了，而她是不该留在工厂了却一定要留下来，我们看似两辆列车一般背道而驰，结果却奇异地殊途同归。

我摘了几枝身边的狗尾草编成一只鸟送给她，她笑了一下，说，小时候常玩的。我又问，可是，后来你都知道厂子要倒闭了，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离开？

我都回来了还能去哪里。

所以你就想一辈子守在工厂？

守不住的，最后什么都要消失的。我在监狱里睡不着的时候经常想，那么大的一个工厂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看来世上真的没有什么永远的东西。我们那个县城说不定有一天说消失就消失了，说不来哪天这黄土高原就又重新回到海底了。我们住过的房屋、我们的工厂都会被海水淹没，人是没法再住进去了，只有大大小小的鱼儿们从门进去，再从窗户游出来。还有螃蟹、虾米、贝壳都住在里面，像一大家子一样。这样想来想去，就觉得守不住也无所谓了，连海底都能变成高原，又能从高原变回到海底，一个工厂又算个什么。

我忽然想起在棺材街上听到的那些话。

中年男人丙（下岗工人）：李小雁是后来才进了我们厂的，那时候都很晚了，九七年吧，从她进厂到厂子倒闭统共也就两年时间。她进厂的时候年龄已经老大不小了，奔三十了吧，听说在广东打了好多年工，也不知道干过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只听说好像被骗过好几次，钱也没挣到多少。还有人说她在那边坐过台，也不知真的假的。进厂的时候还打着她爸当年死于厂里事故的旗号，不然也招不进来。她倒不是坏人，但是确实不太讨人喜欢，怎么说呢，就觉得不知道她什么地方总和别人不一样，她那么大年龄的人了，时常表现得像个小姑娘一样，要么在自己的衣服袖口上绣朵花，要么在手腕上用五色线戴了兩只小铃铛，盯着片树叶也要一看老半天，还把厂里那些开残了的花瓣都拾起来说要做香囊。说上进倒是真上进，可上进得也和别人不一样，像个小学生一样。你想她都那个年龄了，又独自在外面闯荡了多少年，开会的时候还要坐在第一排，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地做笔记，好像别人告诉她什么她就听什么，领导说的那些假大空的话她居然也都相信，还要记下来。见了领导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人家看，她好像生怕别人会嫌弃她。她倒是在背后从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不搬嘴，也不扯闲话，一说全是些书里面的话，像背书一样，可是这样已经很吓人了不是？下班了也不走，还要一个人在车间里加班加点，钱也不比别人多拿一分，上班又来得最早。听说她晚上还要熬夜点灯地写诗，就是写个花朵啊月亮啊，写好了还要往出投稿。

我说，其实你当时是不是一回到厂里，就已经感觉到那种失业前的危险了？

……

我又说，你还记得当年戴在手腕上的那串铃铛吗？你还留着它们吗？

她不看我，好像没听见，只是向着那些幽暗的住着蝙蝠的车间走去，我紧跟在她后面。车间里蛰伏着一台台锈迹斑斑的大型机器，像插满墓碑的坟场。她指着这些庞大的机器说，我当年就在这个车间里，当年好几个工人的手指都是被这种切钢板的机器切掉的，那被切下来的手指自己还会蹦一会儿，还有人的整只手都被切掉了，就是从手腕这里。我当时很害怕的，害怕哪天我的这只手也被整个切下来了。所以那时候就给自己编了串铃铛，铃铛叮叮当当响的时候就像在提醒我，要小心要小心。干活的时候我真怕自己的手忽然就没了，后来这只手一直留着，那铃铛却早不知丢哪里了。

她站在机器中间一边细细端详着自己的那只手，一边说，那时候我是很害怕，害怕传说中的破产，害怕手会被机器切掉，所以我就拼命地给自己找些小快乐，就是用月季的干花瓣做个香囊我都觉得很快乐，戴串铃铛我也会觉得快乐。

我们默默地往出走。

我用摄像机对着外面那些冰冷的钢炉说，这些钢炉都烧开的时候是什么颜色的？可惜看不到了。

她说，是金红色的，好像太阳住在了炉子里，让人都睁不开眼睛，还让人觉得恐惧，因为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跑出来。后来真的有个钢炉裂开了，里面的铁水喷了出来，就像太阳炸裂开一样晃眼。人们还没看清楚的时候就烧死了一个司炉工人。

我问，被铁水烧死的人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变成黑炭？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黑炭？怎么可能，只是一缕青烟罢了，只有一缕青烟，在一秒钟之内一个人就变成一缕青烟飞走了，你都来不及和他打招呼，也来不及看清楚，他是从窗户里走的还是从门缝里走的。

我打了个哆嗦，说，怎么听着就像聊斋一样。

我们走进一座二层的楼房，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幽暗的休息室，我和她在休息室里的一把长条椅上坐下来歇息，长椅上落满灰尘，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进来，生生灭灭地在她脸上变幻着，像有四季正在那里疾驰而过。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在这厂里上班的时候，谈过男朋友吗？

她正数着在我们脚下一寸寸爬行的光阴，数了半天，那阳光爬走了，她才怅惘地说，有啊。十几年前的一天，我们刚在这里吃过午饭，那时都是自带的饭盒。然后就是在这把椅子上，赵金良，我们厂最优秀的一个技术员，是个大学生，那时他是我的男友，就是躺在这里，把头枕在我腿上给我讲了很多很多。他给我讲他小时候，讲他外婆，他外婆怎么带着他在雨后采蘑菇，怎么带着他走几里山路去听戏。那时候陆续开始下岗了，车间里上班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但机器每天还在转动，我们只要看见机器还在转动就觉得还有明天，心里就踏实了不少。那天他好像有什么预感一样，忽然就对我说了很多很多话，又说他小时候就爱学习，因为除了学习他知道没有别的出路。所以后来还算顺利地考上了大学，他们全村几年里就出了他一个大学生，大学一毕业就被分到我们厂里做技术员。他的话刚刚说完，就见我们车间主任急匆匆走了进来，看见我们坐在这里就告诉了我们一个消息，通知下来了，从明天开始厂子就正式解散了，工资停发，以后就不用来上班了。车间主任走了很久了，我们还在这里坐着，没动。后来他忽然就一把抱住了我，但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我想象自己正坐在一间黑屋子里剪辑这些片段，我把棺材街上听到的一段话剪下来贴在了这里，仿佛它们是一堆万花筒深处的碎片，只要随意变换一下位置和颜色，就可以看到深处和更深处的景致。

中年妇女丙（下岗女工）：李小雁当时已经快三十岁了，还单身着，我们厂长还试图要给她介绍几个外厂的男工人，她都不去见，也不愿和人家介绍自己的情况。看她那样子倒不着急，不像是想结婚的样子。可是我们都知道她偷偷喜欢厂里一个叫赵金良的技术员，他们年龄也差不多，也都没成家，但人家赵金良是大学生，怎么可能看上她。她自己也明白，所以死也不敢过去和人家说句话，就只在背后一遍一遍地偷看那个人的背影。直到我们厂子后来倒闭大家散伙了，她都没敢说出来。大家伙都下岗了，那就更没机会了。你不知道李小雁当时最怕的两件事，一件是别人在她面前提文凭，另一件就是别人问她在广东打工的那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她特别害怕别人问她文化程度，所以有些职工登记表格发下去她也不填，工会上告诉她不填要影响工资的，她还是不填，当没听见一样。我还记得她喜欢动不动就写诗，大中午吃完饭她还要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写几句诗，写完还要自己读几遍，都成了我们的笑料。大概是她觉得这样能显得她有文化一些吧。

我问，那你们后来为什么不结婚呢？

她没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楼。继续往前走。我扛着摄像机跟着她。我恍惚听到在我们身后还有一个人沙沙的脚步声，回头张望，却不见人影。我跟着她来到厂子后面一个半干枯的水塘边，水塘的后面是一片树林，因为常年没有人来而显得阴气森森。她看着那水塘说，这原来是厂里最美的地方，这塘里面原来有很多水的，还有鱼，是个野生的水塘。我记得那时候塘边长满了芦苇，八月的时候芦苇开满了白花，下雪一样，飘得水面上到处都是。老是有大大小小的鱼儿浮出水面，用嘴去咬那些芦花，你站在岸边都能看到水面上那些一张一合的鱼嘴，特别好玩。那时候水还是清的，夏天的时候就有男工人在这水塘里游泳，冬天的时候整个水塘都会结冰，冻成一面厚厚的大镜子，胆大的年轻人还会在上面溜冰。那些冬天的黄昏，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金色的余晖会斜斜落在整个冰面上，整个水塘看上去就像一大块金色的水晶，会有一种很壮丽很辉煌的感觉。那时候，我和赵金良，大冬天下了班也不愿回家，就愿意坐在岸边一起看着这夕阳下的冰湖。我记得有一次我一扭头，正好看到他满头的黑发被夕阳染成了透明的金色，毛茸茸的，像婴儿头上刚长出来的那种柔软的毛发。我忍不住就伸手摸了他的头发一下，他就乖乖坐着，只是看着远处笑。北方的冬天真是冷啊，我们坐在那里经常鼻子冻得通红，得不停地跺脚，互相搓手，却还是想多坐一会儿，多坐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可以一直就这样坐下去，一直坐到我们都满头白发，得互相搀扶着走路。

中年妇女丁（卖菜的小贩）：那时候我们在厂里都知道李小雁为赵金良写过很多情诗，我们就打趣赵金良，问他一共收到过多少情诗。他就很着急地辩解，你们不要乱说话，真的一首都没看到过。又过了几个月，他忽然就和一个小学老师结婚了，大概也是为了堵住人们的嘴。我们知道他心里压根儿看不上李小雁，所以就不愿让人们多开他俩的玩笑，要是个自己喜欢的姑娘，怕他都每天盼着人们开他的玩笑呢。而且那时在工厂里大家好像都觉得写诗是一件好笑的事情，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互相之间都抿嘴一笑。

她抬头望着水塘对面的树林，我也朝那里望着，我忽然想起，老车间主任说的他和相好幽会的那片树林大概就是这里。她说，就是这片林子里长着很多柿子树，还有核桃树、杏树。每种树的性格其实都不一样，有的喜欢热闹，有的就喜欢安静，可它们还是能平平安安地长在一起。我记得林子里有棵大杏树，每到春天的时候就开满杏花，我特别喜欢站在那棵树下，有风吹过去的时候一树的杏花就像下雪一样落我一脸一身，那时节整个树林里都是杏花的清香。

我说，那我们要不要绕过去看看。她却摇摇头，转身离开。

我跟在她后面继续往工厂深处走去。走着走着我看到厂房外面有一只很长的水泥池，便问她，这是做什么用的？她说，这是原来的电镀池，机器上的零件做出来之后要在这里电镀一下。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下午，厂子里的白杨树已经长得很高，一有风吹过，树叶就沙沙沙地响成一片，有大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树下的蜀葵和波斯菊开得正鲜艳。我们围着池子一起把电镀好的零件捞上来，刚镀好铬的零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刚捞上来一大网银色的鱼。你说奇怪不？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个下午的阳光和蜀葵我却一直记得清清楚楚，就像昨天一样。

水泥池的旁边是一间无声洞开着的巨大车间，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只觉得里面凝固着一团一团阴森的黑暗，使人本能地不敢走近。我指着那车间问了一句，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看着那车间迟疑了半天，忽然幽冷地低低地说出一句，电解车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是夕阳完全坠入树林之时，随着天边最后一抹光线的消逝，周围的一切轰然堕入了巨大的黑暗。车间、水塘和树林都变成了粗粝的黑色剪影，在墨蓝色的夜空下静静散发出鬼魅的气息。

《雪夜》

李小雁

春雪的声响

很轻

就像冬天从未来过这里

我在这落雪的夜晚写信

给那个过去的自己

我想感谢她

一直陪着我等到一场雪

深夜，惨白的灯光下，我和她躺在各自的床上。放在一边的摄像机像一只无处不在的荷鲁斯之眼，它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工作，要把她纤毫毕现的每一寸神情每一个动作都记录下来。经过剪辑之后，我要让这些黑白的影像变得明艳动人，我想让那些被深埋在时间之下白骨一样的秘密轰然开放。我期许把它带到电影节上的时候能引起一些轰动。

所以我必须得拍好这部电影，因为这样就算是没有什么商业票房，起码也可以获得一些电影基金会的扶持。

躺在床上睡不著便又细细算了算账，在棺材街上的采访花掉了一些钱，除了像老车间主任那样急着出名的人不收钱，其他人多少都要付一些报酬才肯开口说话的。还有每天我和李小雁的吃住开销，老是住在旅馆里成本太高，还是得租房子。这样算下来，前女友上次打到我账户里的钱也快用完了。我唯恐看到等我再次山穷水尽时，前女友又一次把钱打进了我的账户，却更恐惧于她即将把我忘记，即将把我彻底抛弃到人海中再也不会想起我。

我躺在嘎吱作响的床上，又不能关灯，连黑暗里都去不了，觉得真是焦躁而无处可逃。我朝那张床上看了一眼，那女人正背对着我，衣服也不脱，她每晚都是这样穿着衣服睡觉。她对生活的期望好像真的已经低到了就这样每晚和衣和一个男人睡在一间屋里，她看上去既不抗拒，也不痛苦。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对她充满了怜悯、嫌恶还有愧疚。我第一次想到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里了她该怎么办？

她忽然轻轻翻了个身，看来也没睡着。我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也没睡着？那聊会儿吧……你在监狱里睡不着的时候会做什么？她面朝墙沉默着，我以为她打算装睡，没想到她突然开口说话了，她说，想事情，什么都想，把从小到大所有能想起来的事情一件一件想一遍，反反复复地去回忆每一个细节。想到后来，那些过去的事情就会变得像真的一样，好像正在我眼前发生，包括过去了的那些人，那些很久以前的人们，还有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们，都会一个个活生生地走到我面前跟我说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居然一点都没有变老，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我的爷爷、我的外婆，还有我父亲，还有赵金良，还有厂长，他们看上去都那么年轻。只有我一个人变老了，像个老太婆一样满脸皱纹地坐在他们面前，我都觉得不好意思被他们看到，可是他们还是经常会来看我。后来我便觉得，人能活在回忆里其实也挺好的。我记得有一次在梦中赵金良把他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我在梦里都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温度，手是热的，那是人的手。我知道，如果是鬼魂的话，手应该是凉的。

老年男人甲（退休工人）：李小雁她爸如果不是当年死于厂里的事故，她可能后来也进不了厂子。但她进了我们厂子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那不是很快就下岗了么。当时我看在她爸的份上，觉得她也老大不小了，本来还想撮合一下她和赵金良，后来一看，赵金良一听就躲，根本没那个心思，那还是算了吧。但他们没成也不一定就是坏事，这不赵金良早死了，十多年前就得癌症死了，还是脑癌，年纪轻轻的，当时他小孩才两岁，也真是个没福气的人。李小雁要真嫁给他，那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她的话在深夜里多少让我有些不寒而栗，显然她知道赵金良已经死了，才说来看她的不是鬼魂。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在里面 ……怎么知道赵金良已经死了？她面朝里躺着一动没动，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他托梦来过。我更加骇然，却还是硬着头皮问，他告诉你他死了？她回答了一个字，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睡吧，不早了。

她便安静地面朝里躺着，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她好像一台机器一样可以严格执行外界的命令，这显然是在过去十五年的时间里条件反射成这样了。这时我再次注意到她仍然只睡了靠外面的半张床，里面半张小心地空着。这么谨慎的动作不像是无意的，而是，这半张床显然是她故意要空出来的。我还注意到，她睡觉的时候仍然把那个小布袋紧紧抱在了怀里。

她好像真的睡着了，我却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我发现自己失眠越来越严重。

在外面打听了一番之后我在县城的一个旧小区里找了一套房子租了下来，两居室，带厨房卫生间，还有个小阳台。这样我和李小雁可以各住一间，我终于可以关灯睡个觉了。为了进一步笼络她从而加快电影的拍摄进程，我又去农贸市场上给她买了身换洗的衣服，那种市场上衣服比较便宜，又看到有条红色的丝巾很是显眼，想起她曾说喜欢红色，便也给她买了。我已经能够娴熟地在农贸市场上砍价，砍完价之后甚至还有点小得意，但接下来便是一种很深的恐慌与自我厌恶，仿佛眼看着自己正往一个更深更暗的地方坠去，坠去。当初离开京城是为了一点所谓的尊严，而几年下来却发現好似自己上了自己的当一样。这种感觉类似于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诗人饭局，碰到一个六十来岁的很有影响的老诗人，还带着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新任太太。老诗人在饭桌上热泪盈眶地朗诵了自己的一首代表作，大家一起热情地讨论了诗歌与艺术。然后老诗人忽然央求在座的各位给他新太太介绍份工作。饭局散后他又悄悄告诉我，没工作没一分钱收入不说，前阵子居然还花两千多块钱报了个肚皮舞班。然后又对着新太太说，不过学会也好，可以在家里跳给我看。

她看到新衣服和丝巾，愣在了那里，我怕她又要拼命找词向我道谢，便放下回到自己屋里。等到黄昏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正穿着新衣服站在阳台上，把那条红丝巾蒙在眼睛上看群山之上的夕阳，那样看上去夕阳一定是血红色的。在那一瞬间，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小女孩正在除夕里独自等待过年的鞭炮。远处的夕阳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几只倦鸟的影子正从夕阳里掠过，整个小城的天空都是血色的。我悄悄拿出摄像机对着她的背影。

一段时间下来，我和李小雁越来越熟，住在一套房子里使我们看起来多少有些像一家人。刚开始时她对摄像机开着的那种不适应已经慢慢消失了，那台摄像机在她眼里已经和饭盒和茶杯没有什么区别。为了取得她更多的信任和好感，我每天带她去各种小饭店找些好吃的东西，只要她有什么需要，我都尽力去满足。有一次看到一个老太太在路边摆了个地摊卖各种头花，我想起她的那个小学同学说她喜欢往辫子上戴野花，便买了两只头花送她。她看见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把一头半是白发的短发勉强扎起了两只小牛角辫，把头花戴上去让我看。她并不照镜子，只是站在窗前让我看。我在摄像机后面看到玫瑰色的头花在白发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狰狞，这时，我从镜头里又猛然看到了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宽容、麻木、阴沉，而嘴角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微笑。我忽然明白了，她并不喜欢戴这头花，她是特意表演给我看的。为了讨好我。

更多的时候她喜欢默无声息地躲在一个角落里，那种死寂沁凉的气息，会让人觉得她只是墙壁或家具的一部分，她是从它们身上或芯子里长出来的。只有在黄昏时分，她才会走到阳台上盯着那渐渐西沉的落日一看半天，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

尽管我已经是她身边最可信赖的人，她却还是经常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偷偷打量着我。她看着周围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像看着一个外星球，她说，怎么到处都是汽车，怎么一下子就冒出这么多的汽车来，以前路上都很少见的。她不认识不锈钢保温杯，说，我们那时候都是用玻璃罐头瓶喝水，进厂时人手一个，用毛线织一个杯套套上去就能手提着走。 她不认识手机，说，我以前只见过传呼机，那时候有人在腰里挂个传呼机都神气活现，摆阔气。她还小心翼翼地问我，互联网到底是什么样的？

《告别》

李小雁

当树叶静静地飘落枝头

我一直以为是季节

或风的过错

从来没想到

是叶子

自己要从容离开

它只想安静地衰老

腐烂

直到满心欢喜

我深夜读她那些十几年前的诗稿，一首一首地读下去，我忽然发现，她现在对我说的这些话和她十几年前写的那些诗，在气质上竟出奇地相似。也就是说，她现在其实还是在写诗。这使她讲出来的那些真真假假的往事，听起来如璀璨透明的蝉翼，似乎一阵风就能让它们刮起、飞扬，露出里面血一样鲜红的肉质。可是有时候，明知道是诗，我还是会情愿沉迷在她假设的往事里，像是行走在烟雨迷蒙重峦叠嶂的异乡，艳丽的夹竹桃真诚地开在白墙后面，叶脉里的毒汁像眼泪一样滴在大地上。我在这粉墙黛瓦、落花微雨之间踟蹰行走，心间却是一种无名的恐惧，整条街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也不知道那些被竹枝撑起的寂静的窗口里，到底正蛰伏着些什么。

电影的拍摄在渐渐深入，我们又去工厂里拍过多次，每次我都试图和她一起走进那间阴森黢黑的电解车间，可是每一次她都是在车间门口停住，不再说话，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我用各种办法鼓励她，怂恿她，我说拍工厂怎么能不进电解车间呢？为什么不进去，这车间有什么特别吗？我说你就是进去告诉我一下什么是电解车间，你总得让我知道什么是电解车间。我说这只是在拍电影，只是一部电影。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进去。但电解车间无疑是这部电影里最关键的一个部分，我甚至开始沮丧地怀疑这部电影是不是就要在这电解车间的门口流产了。

僵持在电解车间门口，我不由得再次审视眼前的女人，她脸上仍是那种麻木呆滞的表情，只是在呆滞的下面隐隐闪烁着一丝深不见底的恐惧。她站在时间里，看起来就像一尾中间的躯体被挖空的鱼，十五年的时光在她身上挖出了一个空空的大洞，如今她看起来只是首尾相连地摆在那里，头出奇地大，脚也出奇地大，中间却是露在外面的累累白骨。

她拖着可怖的白骨和艳丽神秘的往事站在二○一五年的秋天。

五

从工厂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晚风中踟蹰向前，心中忽然就一阵悲伤。再这样毫无进展地继续下去，我也许就真的要山穷水尽了。然而比此更可怕的是一种恐惧，恐惧于人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也许任何事情都做得出来，比如，会横下心来问人借钱，或者，厚着脸皮欲重返大学教书而被拒之门外。还有更多可怕的或许。在这世界上，也许确实有这么一类人，他不断奔向一种现实，但甚至就在他最投入的时候，他也总是在现实之外。

我们各怀心事地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十字路口从一家商店的橱窗经过时，她朝那橱窗看了一眼，已经走过去一段路了，她又回头朝那橱窗留恋地张望了一眼。昏暗的路灯下我还是看到了她的目光，那种头戴野花的小女孩的目光忽然又借尸还魂在了她身上。连日来积攒下的怨愤和此时的怜悯猛烈地冲撞在一起，像一种化学反应一样使我在一瞬间里就作出了一个决定。

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自己身上还有多少钱，就扭头带着她又回到了橱窗那里。橱窗里挂着一件红衣服。衣服本身倒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红得凛冽异常，这种原始粗粝的正红色，在这灰败的北方县城里显得异常招摇，它葳蕤饱满地挂在灯光里，犹如一棵长在热带的巨大木瓜树，带着一点母仪天下的慈祥，还有一点斜睨人间的妖气。我不再犹豫，走进商店买下这件衣服送给了她。

她直接就把新衣服穿在了身上，这种热烈妖气的红色与她身上的那种死滞凋敝铆合在一起时，看上去是如此的强而有力，但这强而有力又分明是一种疾病。在愈来愈昏暗下来的街道上我们一路无话地往前走。街道两边已经开始出夜市了，风灯凌乱，人语喧哗，白天扔下的纸屑像魂魄一般在夜风中踏过来踏过去。她的红衣服使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忽然有了些过节的气氛。

就在这时，手机倏地亮起，一条短信通知我，有人把一万块钱打进了我的银行账户。在晚风中我呆呆地与手机对视了很久，只能是我北京的前女友，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也只能是她。就在昨天，北京的朋友刚刚告诉了我一个确切的消息，我北京的前女友结婚了，结婚对象似乎就是那个经济条件不错的老男人。

手机是一条深蓝色的大河，我站在对岸隐隐看到了她落在水中的影子。我满眼是泪地抬头看着夜空，我不知道她是在以这种方式和我作最后的道别，还是她已经作好准备要一次一次这样继续下去了。与看到她第三次第四次再给我打钱相比，我真的情愿放弃这部电影了。

夜空澄净，月華如水，我说，今晚月光这么好，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吧。我带着她找到一家人不多的饭馆，临窗坐下。窗户开着，月光汩汩流进来，一种峭壁似的边缘感似乎就在窗下。在这个寻常的夜晚我莫名地生出了几分介于悲戚与狂欢之间的兴味，索性就多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当地产的白玉汾，据说这酒里有龙眼的清甜。当地人还会在酒里泡竹叶、泡玫瑰花、泡枸杞，那些泡好的酒看起来便有些近于五光十色了，让人不由得会想起一些依稀而美好的事物，比如那春天里的桃花，长出第一片嫩叶的香椿树，金黄的银杏叶厚厚堆积在一起，还有那落在雪地里的殷红的爆竹碎屑。

穿着红衣的李小雁端坐在我对面，她今晚一直不敢与我对视，但我却能感觉到，好像有另外一个更紧张更害怕的人，正从她的身体里时刻向外窥视着我。隔着一张桌子和浩大的月光，我能隐约嗅到她身上的种种气味，酷似死亡的气味，少女时代的气味，情欲腥甜的气味，渴望腐烂的气味，蓊郁梦境的气味。所有这些气味纠缠成一片雨林，藤萝交错、重重叠叠，于阴森潮湿的空隙间孕育出另一些不可知的生命。不知道这些生命会不会也长出手脚，也有一天变成人形。就像远古时期在寂静荒芜的地球上，大海也不知道自己孕育出的生命有一天会变成人类。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她，以前总觉得这样太过残忍，总是不忍。她的红衣和她的白发衬在一起，有一种古艳的哀伤，我看到她手腕处有几道利器划过又愈合的紫色伤疤，看到她的虎口处居然穿了一个洞。又在她下巴内侧看到一处奇怪的伤口，面积不大却是圆形的，我能想到曾是一把钝器，比如是筷子或木棍把从这里直直插进了脑袋。我还在她的脖子上看到过一大片暗红的疤痕，那应该是某种皮肤病引起过局部溃烂，后来也愈合了。

《树叶》

李小雁

如果下个轮回还是一片树叶

那么

请允许我在月光里慢慢生长

或者在有风的日子里

像一个普通的舞者

带领一群伙伴

在你面前招摇

直到你把我夹在一本旧书里

再藏进图书馆的  书架上

我说，今晚月光这么好，我们喝点酒吧。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就小心翼翼地对我笑了一下，有些紧张还有些讨好，说，你对我真好，我、我都不知道做什么谢你。

我就着月光对她举了一下杯，喝了一杯酒。

她也连忙把一杯酒喝了下去。我又把两只酒杯倒满，说，来，这杯酒是敬你的，喝过这杯酒我们就要分别了。我也帮不了你太多了，以后你想去做什么都可以。

她一下愣在了那里，眼睛里忽然就有了泪光，她使劲对我笑着，一边笑一边小心地说，怎么了，怎么就不拍了？不是还没拍完吗？怎么就不拍了？是不是我哪里不好了？

我没有吭声，自顾自地把杯中的酒又喝完了。

她伸出一只手来，好像急切地要抓住我的手，但那只手只做了一个手势就缩回去了，她的声音打着战，前言不搭后语，好像充满了某种恐惧，她说，你说你要听以前的真事，我和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你不相信么？你不信我原来在这厂里工作比谁都卖力？你就不信吗？我在这厂里原来有个男朋友也是真的，他是个大学毕业生，搞技术的，你也不信吗？我们很相爱，都准备结婚了，可后来我们都得下岗，都没有了工作。他也觉得我很好，他很爱我，虽然后来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原来我以为就是别人下岗我也下不了岗的，我工作那么努力、那么认真，你知道我工作有多么努力，你根本想不到的，每天晚上我都是全厂最后一个下班的人，第二天早晨我又是最早到的一个，我洒水扫地给暖壶里打满开水之后，才有人开始来。连开会笔记我都是全厂做得最认真最工整的一个，不信你就去看，谁看我都不怕。

我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些，好让更多的月光能流进来，能在我们中间设一层帷幔，去抵御那些疼痛。看着水一样的月光渐渐把我们淹没，我忽然不想再掩饰自己的绝望和徒劳，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听见了，我也听见了，空气陡然在变硬变脆，她整个人也在变硬变脆，但她还是挣扎着说出一句，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听的是什么？

我直视着她说，你和你那叫赵金良的男朋友，真的曾说过一句话吗？她脸色惨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狠了狠心，终于说，我想拍的是一部关于工厂的真实的电影，但你对我说的话都是表演性的。

摄像机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脸，我断定她心里已经开始坍塌了，因为我在她脸上看到了疼痛的瞬间与享受疼痛的瞬间相结合时一刹那的临界点，一种心碎到略带狰狞的表情。然后她用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忽然就微笑了。我看到她的微笑却忽然有些害怕了，似乎有什么陌生的庞然大物正迎面向我走来，我忍不住往后缩了缩，给月光和她腾出了更多的地方。满世界都是这无孔不入的月光，像是要把一切都遁回原形。

她紧紧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似乎只有这样我才不可能中途从她眼前跑掉。她说，以前别人都笑我写诗，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诗歌？因为每次读诗歌的时候我都能想起一些美好的事情，我会想起小时候我奶奶家门口的那条小溪，会想起夏天的指甲花，秋天的黄叶，还有冬天的大雪。真的，在广东那么多年，我最想念的就是家乡冬天的大雪，屋顶、树枝都是白色的。但我知道我的诗写得不好，我文化不高，上完初中就去南方打工了，我父亲当年死于厂里的一次事故，我妈没工作，我弟弟还小，没有人养家。那时候正流行下海，听说能赚钱，老师们又说我根本不是考上大学的料，我就跟着大人们去了广东，进了工厂。这都是真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我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有什么即将从她的话里走出来。

她继续，很多年里我给家里写信总是说我一切都好，还要往家里寄钱。其实我找第一份工作就被人骗了。三个月试用期后，那老板让我和他睡觉，不然三个月的工资一分钱都拿不到。我记得我半夜回到出租屋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厂里一个对我还不错的老乡打电话，他比我大五六岁吧，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也只有他了。我一边哭一边在电话里哀求他，你做我男朋友吧，求求你做我男朋友吧，我想有一个人能保护我，真的真的，我现在好需要一个人能抱抱我，就只是抱抱。他睡得迷迷糊糊被我电话吵醒，并没有认真听我讲什么，只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你神经病吧，大半夜的。然后啪一声，他把电话挂了。后来我们再没见过面，因为我一拿到工资就又换了份工作。

我又端起一杯酒作掩饰，我已经有些怕听下去了。却只见她一边说一边在胸前指手画脚地比画着，像是要把那里剖开，露出里面，拼命想让我明白她的意思。因為有了些醉意，她的动作看起来笨拙滞重，所以幅度都很夸张，以至于使她周身看起来正处于一种极度干旱极度匮乏的状态。她忽然高声道，可是，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相信，我是一个多么想美好的人。

我说，好。

你要相信我从小到大是多么努力，我一直努力地学习，努力地想当个好学生，后来努力想当个好工人。不错，我是很贱，我十七岁就为了三个月的工资和别人睡觉，我算个什么东西，我确实不是个东西，我也看不起自己，厌恶自己。可是，你就不相信我的努力吗？在广东打工的时候，只要一有空我就看书就写诗，我还一次一次往杂志和报纸上投稿，可是从没有任何回音。就是没有回音我也还是要写，我是写给自己看的，真正的诗都是写给自己看的，对不对？

我说，对。

我是什么苦都吃过的，我不怕。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一个人流浪到北京想找工作却没找到，那晚下着雪，我身上所有的钱都不够住一晚小旅店。我就拎着个包冒着雪往前走啊走，我没有目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就那么在雪地里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公园里的长椅上都是雪，不能睡觉，桥洞下面太冷了，坐一会儿就会全身冻僵。我只好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生怕自己停住了就再也起不来了。那时候我已经不想给任何人打电话了，因为我知道那没有用。我从来都没交过一个真正的男朋友，但有那么一个男人已经成了我想象中的一部分，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知道有一天我一定会和他在一起过上安生的日子，他就在那里等着我呢，我迟早会走过去，他就在那里呢，又跑不了。我一直走到半夜实在走不动了，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坐上了夜班的公交车，从第一站坐到最后一站，再从最后一站坐到第一站，这中间的路途上我靠在椅子上睡了会儿。可我觉得在最苦的时候我写的那些诗却是最好的。

《红棉鞋》

李小雁

大雪下著

像极了童年的故乡

那个下雪的夜晚

我在雪地里丢失了一只红棉鞋

你找了许久

在雪地里找到了一只小猫的尸体

它在你掌心里蜷成一个冰球

都可以装进我那只红棉鞋里

带走

夜已深，饭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除了我们俩，还有两个在对饮的中年男子。从窗户里望出去，清冷的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迹，一轮金黄的大月亮就挂在窗外。她拿起瓶子咕咚喝下去一大口酒，我正要劝她不能再喝了的时候，她的泪却哗的下来了。她忽然把身上那件红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就像冷极了一般，她一边流泪一边大声说，在那样下大雪的冬天的夜晚，没有人能抱住我，没有一个人，谁都不能。我只能用大衣紧紧抱住我自己，就像我现在这样，你看到了吗？我当时就是这样抱住自己的，紧紧地抱住自己。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的很需要一个人能抱着我，我特别特别需要那个时候有一个人能抱着我。我非常非常需要那种被人抱着的感觉，就只是被抱着，什么都不做，就只是被抱着。你知道吗，无论我在哪里，其实我都很孤独很害怕，没有人会保护我，我只有我自己，所以我要写诗，所以我必须得不停地写诗，可是，我最想写的那些话却怎么都写不出来。

她几乎是号啕大哭了，一边大哭，一边踉跄到我跟前一把抱住了我。两个喝酒的男人一脸惊讶地扭头看着我们，饭店的服务员也全都围了过来，连厨师都围过来了。我赶紧扛着摄像机，扶着喝醉的女人走出饭馆。

她先是蹲在路边撕心裂肺地吐出一堆东西，我说，吐了就好了，我们回去吧。她不肯走，仍踉跄地站在晚风中拼命地用两只手向我比画着，我要再不告诉你你就要走了是不是？那都告诉你吧，其实我不是被骗过一次，这么多年里我被骗过好几次，有个男人说喜欢我，他还读过我的诗，但后来却骗走了我的钱。你看到我虎口上的这个孔了吗？是有个算命先生告诉我的办法，在这里穿个洞，系一条红绳，就能把运气转过来，就能遇到那个心爱的人。假的，我在这里系上红绳也不管用。我从来不敢告诉别人这些，害怕告诉了别人就更没有人喜欢我了。可是今天我要是不告诉你你就要走了不是吗？你就要走了。我还要告诉你，我在监狱里死过好几次都没死成，每次都被发现都被救活过来。这里，这里，你看到了吧，这不是你想知道的吗？那我告诉你这个疤是怎么来的，监狱里根本找不到自杀的武器，这是我把牙刷把偷偷磨了好多天，磨尖了从下巴这里戳进去想把自己戳死，连这样我都没死成。可是后来慢慢地我就不怕了，好像我所有的害怕已经到达了顶点，就再也害怕不起来了。我还有个秘密，也都告诉你吧，我都告诉你了你就不走了，是吧？我有一个儿子，有一个孩子陪着我呢我还怕什么，所以后来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我也有些醉了，觉得离月亮如此之近、如此之大，似乎只要一步就可以跨进去。据说，在那真正的月球上，一个脚印都可以安静地保留上百万年，而每粒微尘皆可尽享永年。两千年前从地球上看它的目光和我现在的目光并没有任何区别，而两千年前的人们早已化为尘埃。再过些年，无论是我还是李小雁也都将是这样的尘埃，我们看上去不会有任何区别。这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幻象。

我们两个迎着金色的大月亮，在寂静的天地间，相互搀扶着往前走。我说，你居然还有个儿子，你都没告诉过我，你儿子几岁了？她举着头，一边看大月亮一边痴笑，八岁了。我在醉意中掰着指头数了数，八岁了都，哎，不对啊，你在里面待了十五年，怎么会有个八岁的儿子，难道是你在监狱里生的？那他现在在哪儿呢？对了，他爸爸是谁？

可是这女人只是对着月亮满足地笑，并不打算理睬我的话。似乎她眼前就是螺旋式的台阶正垂在天地之间，她只要拾级而上就可以爬到月亮里去。深夜的小县城越发阒寂，街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我似乎再次听到有种神秘的脚步声在后面跟着我们，猛一回头，不远处的阴影里真的站着一个人影，却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向我们走来。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又疑心自己确实喝多了。这时一阵凉风袭面，酒醒了一半，我怕明天酒醒了我又开不了口了，便趁着一点残留的酒意对她说，你又在骗我吧？你哪有什么儿子，我知道你这人就是喜欢编故事。

她背对着我忽然站住了，月光愈发盛大，似乎有太多花和树的秘密即将在这月光里怒放，蛛网般的叶脉，藤萝交缠，血腥的花瓣遮蔽着重重杀机。她终于回过头来，在月光里用一种阴森庄严的神情对我说，你还是不愿相信我？要我告诉你多少遍你才肯相信我是一个好人？我并不知道我有一天会去杀人会去坐牢，可是，就算我真的杀过人坐过牢，你就觉得我是个坏人吗？我就应该是个坏人吗？我喜欢写诗，我写了很多诗，你说一个坏人会去写诗吗？

我听到自己呼吸加速，心跳不止，在银器一般洁净明亮的月光下，我听到自己如释重负而又小心翼翼的声音，原来你真的杀过人？

《宽恕》

李小雁

多年以后

我静静躺在坟墓中

我所有的亲人已经在土壤中等我

就好像  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云彩下面走动的不再是我

一想到这里  我的心

就会变得温暖和轻松

六

又是那条通往工厂深处的甬道。

常年疯长的荒草几乎已经把道路吞噬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狭窄的小道。从这小道上往工厂深处走的时候，会发现越是往深处走，这些荒草越是长得狂野、恣肆、妖气森森，让人都不敢朝那野草深处多看一眼，似乎那里面蛰伏满了大大小小的秘密。因为时间，因为寂静，这些秘密已经纷纷变老，已经长出了坚硬的盔甲和满面的皱纹，却还在这荒草里抵御着四季和流年，冬雪和烈日。我甚至怀疑，它们会不会结伴出来拦住我的去路，向我哀告一种过时的冤屈，或者，向我亮出雪白的獠牙。可是，没有，只有过人头的荒草和踽踽走在前面的李小雁。还有背后隐隐约约的神秘脚步声。

这次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主动提出要带我去电解车间看一看。她默默地走在前面帶路，我扛着摄像机跟在她后面，拍下这条阴森的甬道和她走过的每一个脚步。她终于在那个神秘的车间门口停住了脚步，我也随之停住，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整座车间看上去就像一座废弃在大漠深处的古堡，车间的窗户和门都是洞开的，有风像大蛇一样在门窗之间呼啸盘旋，疾驰而过。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只有一团团黑黢黢的影子。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最想进去的那个车间——电解车间。

她走在前面，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走了进去。眼睛适应了最初的黑暗之后，我大致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车间，到处是生锈的机器、各种粗细不同的钢管和已经废弃的钢板，在车间的中央沉默着一个巨大的水泥池。李小雁站住不走了，看上去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并不说一句话。我怕她又要改变主意了，忙问道，你怎么了？她仍不说话，只见她呆立片刻之后，忽然拖着两条发飘的腿向那水泥池蹒跚而去，我赶紧跟了过去。我和她一起望向池底，巨大的水泥池里空荡荡的，池底是一层黑色的淤泥，还散发着一种刺鼻的气味。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电解池。也就是说，我已经站在当年的杀人现场了，虽已年深日久，只觉得杀气还是扑面而来。心中顿时一阵惊恐，不由得后退两步。

电解池早已枯涸，只残留下一些枯骨般的钢板沉在池底的淤泥里，还有一团团发酵得坚如固体的盐酸气味。时间早已从这里撤离，只能从这些残骸里隐隐约约听到这个车间里当年充斥的各种声音，机器声、人声、钢板扔进电解液里时发出的沉闷的回声。又恍惚能看到当年生生灭灭在这个钢铁丛林里的各种光线，晨光、暮色、红色的火光、电解板上闪烁的银光。声音、光与线条的纠缠似乎至今还有呼吸，我想到当年就是在这里，李小雁一把把那个男人推进了池中，那个男人瞬间便化为一缕青烟，连白骨都无存。他像《聊斋》里的鬼魅一样，从这车间的门或者是哪扇窗里永远地飞走了。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而我自己，竟不敢朝她脸上多看一眼，就像是怕与当年的那起杀人事情对视。她站在那里像很深地陷入了某种往事当中，低着头一动不动，也不说一句话，如一块池边的石头。过了好一会儿见她还是不打算开口，我只好先开口，我决定开门见山，因为这里已经是杀人现场，没有地方可再躲避了。我为自己即将进入这部电影的核心部分而感到紧张。我说，你当初就是从这里把你们厂长推下去的吗？

她仍低头看着池底，似乎那黑暗深处正有什么人在与她默默对视。她终于开口，话像是讲给我听的，又像是讲给沉睡在池底的人听的，还像是讲给一个更虚空处的人听的，所以竟带着一种阴阳分界线上的诡异。她说，好多年了，我一直都很想念我的父亲，我一直想念着他。我父亲去世后我本来可以顶他的班进工厂，可那时候听别人的话去了南方。打工了十年我还是要回来，因为我父亲原来也在这里。你知道我是怎么才进的工厂吗？我翻出多年前我父亲死于工伤的旧历，他是被钢筋砸死的，这是我多年碰都不愿去碰的事情，结果我又翻出来和他们说，他们这才给了我一个进厂的名额。所以我去工厂上班的时候就好像又在替我父亲上班一样，他那样的人一辈子就在这里，到死都没有离开过这工厂，我离开了可还是要回来，一想到这里我就想哭。这么多年里，每次当我想哭的时候、心里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我就去写诗，我在车间里写，在汽车上写，在宿舍里写，在半夜打着手电筒写，想写找不到纸的时候就写在手帕上，写在自己手上、胳膊上。

“过度的庄严。”我站在阴森森的车间里忽然想起了这样一句话。

她还在说，我没想到进了工厂才两年就说要下岗了，以后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单位了。我不信，就去找我们厂长，我说，我是厂里表现最积极的职工吧，两年来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一次，每天都加班加点，开会也是做笔记最认真的，我哪里做错了要下岗？厂长说，不是你的问题，这次大家都得下岗了。我说，这么大的厂子，总要有人留下来的，我说谁下岗也不能让我下岗。

老年妇女乙（下岗女工）：那时候厂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开始下岗了，没有下岗的每天还坚持到厂里熬日子，然后上班上着上着，就会有领导过来通知你，某某某，今天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那时候我们已经都知道了，李小雁最怕下岗，天天跑到厂长办公室里去求厂长，后来厂长也烦了，躲着不见她，她就在厂门口等他，要么就去人家家门口堵着，天天又哭又闹，别人也都要下岗，没见过她这样的。听说她后来实在没招了，一进厂长办公室，二话不说先把衣服脱光了，把我们厂长吓坏了，让她穿上，她死活不穿，非要厂长答应她。她大概觉得和厂长睡一觉就不用让她下岗了。后来听说她还不止一次，反复脱过好几次衣服，脱光了就坐在厂长办公室里不走，结果厂长只好把她留下，自己走了，窗户外面围了一圈人看她。这事我们全厂上上下下都知道，不信你问别人去。

我说，因为厂长最后没答应你，你就把他从这里推下去了？

这时候黄昏已至，金色的夕阳从车间破败的门窗里斜穿进来，金碧辉煌地铺满了半个车间，最里面照不到的半个车间则在光线的对比下显得更加深邃幽暗，金色与黑暗的切割，使整个车间在那么一瞬间里散发出一种类似于古希腊神庙的肃穆。我渐渐看不清她的脸了，却只听到她的声音说，是我把他杀了。

我反倒沉默下来，只觉得哪里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只听她又说，可是你猜我是怎么把他杀掉的？我从不敢告诉任何人。那天他悄悄叫住我，让我下了班不要走，等人都走完了在电解车间等他，他要和我说个重要的事情。其实那时候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上班了，基本都下岗回家了，只有几个领导和几个工人还每天来厂里，可我还是天天坚持去上班，从没有迟到过一分钟，就是没有一个人来了我照样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以为他是要告诉我厂里终于可以留下我了，心里特别高兴，就按他说好的时间在电解车间里等着他。等了好一会儿，天都快黑了他才走进车间里。我们当时就站在这电解池边说话，我本来等着他告诉我好消息的，却没有想到，他一过来就张口骂我，像疯了一样。我从没有听他那样骂过人，他变得无比凶恶，无比恶毒，他大骂我真不要脸，像个婊子，骂我随随便便就能脱衣服，说不知道我以前在南方的时候和多少男人睡过，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又骂我没有文化太可怜，说我就是太笨，干什么也干不成，下岗就应该先下我这样的人才能给国家减轻负担，还痴心妄想要留在厂里。他后来甚至连我父亲都带进来一起骂，说我父亲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什么技术都没有，就会下点死力气，幸亏死得早，不然下岗的时候也是第一批。我根本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我当时整个胸腔里都烧着了，我真的是恨死他了，我真想扑过去和他拼命，甚至恨不得一把把他推到电解池里烧死他解气，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我简直要气疯了。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整个人还没来得及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就真的掉进了电解池里，不到一分钟时间他就从电解池里消失了。他就这样在我面前忽然死了。

听到这里，我猛地一惊，我往前一步紧紧盯着她的脸，你刚才说什么？你是说，他并不是你推下去的？

她的声音犹疑微弱，像一只在密室里四处乱撞却怎么也出不去的蝙蝠，她说，我当时就这么站着，就站在这个地方，我吓得一动不敢动，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把就把他推了下去，里面是浓盐酸，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救上来。可在我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见了，先是他的身体，然后是他的头，我就那么看着他化得一点都没有剩下。我完全被吓呆了，腿都软了，连路也走不了，也叫不出声来。我以为车间里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却不知道当时车间里还有个落下东西又返回来拿的老工人，后来就是他出来做了证人，说他回到车间的时候，正好亲眼看见是我把厂长推进池子里的，就这样我被判了刑。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伸手推过他，我根本就没有碰到他，但他确实就在我眼皮底下掉下去了。开始我心里也没法承认我杀过人，可是厂长已经死了，还有那个出来作证的工人，他是我父亲一辈的老工人，我平时很尊敬他，他又为什么要害我呢？我实在想不出他害我的理由。后来在监狱里的时候我反反復复在想这个问题，有一天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在我脑子里想让他死的那一瞬间，他就真的死了。这说明，我本来就和常人有不一样的地方。我别的方面是不如别人，可是老天是公平的，总会在另一个方面让我比别人强吧。所以我就想明白了，如果我在脑子里想让一个人死，那个人也许真的就会死。

我惊呆了。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滚烫，犹如黑暗中的烟花，使我几乎不敢直视她和她的声音。只听她的声音在乱飞：我在监狱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就想这个问题，想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突然就死在了我眼前。后来我忽然想起来九三九四年的时候，我当时正在深圳打工，跟着别人练过一段时间的气功，那时候不是大家都在练气功嘛，都说治好了自己的好多疑难杂症。我觉得可能就是那时候的气功没有白练，当时别人向我发功的时候，我真能感觉到一股热量向我扑来。我想起当时我脑子里确实有那种想让他死的强烈念头，结果他就真的死了。那不是别人，就是我杀了他。后来我心里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是我杀了他。

说完这句话的李小雁身形更加模糊，似乎她也像那个多年前的池中人一样，正在消失，正在融化，正在变成一缕青烟。它们无所谓时间，也无所谓过去和将来。我站在那池边忽然就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我垂首望着那幽深可怖的池底，像在井边窥视着一个埋藏了千年的巨大秘密，井底沉着蓝色的星光、焦黄的月牙，还有一双陌生的眼睛，正与我意味深长地对视着。我知道，它就是多年前那个把自己像谜一样沉入池底的男人。

我绝不会像李小雁一样认为用她自己的意念就杀死了厂长，如果当时站在池边的确实只有他们两人，李小雁也确实没有来得及动手推他，那么厂长自己掉进电解池的原因只可能有两种，一种是当时他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站立不稳失足掉了进去。另一种是他自己让自己掉进去的，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自杀的。可是，当时在车间的第三个人，就是那个因为返回来拿东西而无意中目睹了这整个过程的工人，又为什么要站出来作证说，他亲眼看见是李小雁把厂长推下去的？让一个人坐十五年的监狱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可是现在，十五年都已经过去了，那个当年的证人有没有活到现在都不可知。

这时候大约夕阳已经彻底下山了，车间门窗外的颜色已经从金色，变成了坚硬的铁青色，整个暗下来的空旷车间有如月球，弥漫着一种冷兵器上才会生成的朽寒与死寂，沉入黑暗中的巨大机器像远古时代的象群一样，隐忍沉默地注视着我们。在十五年的漫长光阴里，这些黑暗与寂静每晚都会如约来到，在空旷的车间里一层层地出生、死亡、再出生，直到像皮肤一样裹在这车间的每一寸空间里，达成了一种神秘而祥和的平衡。我对着李小雁那团模糊的影子说，如果根本没有杀过人而坐十五年牢，你也愿意吗？

她说，天黑了。就开始往外走，我紧跟在她后面。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双池底的眼睛，正在黑暗中幽幽注视着我们，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夜空中铺着一层璀璨的星光，我们穿过巨大的工厂往回走。在走出工厂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张望了一下，对她说，其实你是不是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你到底杀过人没有？她又默默走了一段路才说，有些事情就算你彻底搞清楚了又有什么用。

我甚至感到了愤怒，我说，其实你心里一直就不能确定他是怎么死的，就算当时有证人出来指控你，就算你是一个被驯化得只会听话的人，你就承认是你杀了人吗？那个证人除了自己的眼睛还拿出别的证据吗？你为什么要承认？从法律上讲，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杀了人你就可以不承认。别说没具体证据，就算是有证据，厂长被杀了，可是他连一点尸体的残骸都没有留下，他消失了。如果连尸体都找不到的话，那所谓指控杀人其实本身就很难成立。因为谁也不知道厂长到底去了哪里，没有人能说他已经死了，他有可能是失踪了，有可能是自己离家出走了而不愿告诉任何人，还有可能，三个月之后他自己忽然又回来了。

她在星光下回过头来，脸上一半是明的，一半是暗的。她看着我说，可是他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是比死更大的事情。我当时就在他眼前站着，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不是我那还能是谁？总不会是他当着我的面自己把自己杀了吧，他好好的为什么要杀死自己？人死了总得有人站出来承认的，不是我就是他，可你让一个死去的人还要承担什么？而且，如果当时我死活不肯承认，我知道我就又会变成人们的话题，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出来对我说三道四，又要抓我过去的把柄说事。与其让他们说三道四，我倒更愿意坐牢。

你过去到底有什么事？

都已经和你说过了。

我想起了棺材街上那些对她语焉不详的暧昧描述，关于她在外十年打工生涯的模糊片段，关于她脱光衣服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的传闻。我说，这才是你愿意去坐牢的真正原因吧。

她抬头看着星空，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已经无处可去，还不如去坐牢。

我也抬头看着星空，荒野的上空是巨大的猎户座，星座们跟随四季在我们头顶的这方夜空里轮番登场，恪尽职守。我们出生的时候它们在那里，我们死亡的时候它们还在那里，等我们死了一千年的时候它们依然在那里，嬉戏玩耍、自由自在，偶尔有一架飞机像蜻蜓一样经过夜空的时候，它们也只是宽容地、安静地注视着它出入于云堡、银河、黑洞、时空。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即使坐十五年牢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依然看着星星，说，在监狱里我早就想明白了，有些事情其实是靠什么都解决不了的，比如靠法律，靠信个基督教、佛教，就能解决吗？最后还不是要靠自己的心。所以后来我愿意相信厂长是我杀的，是我用我的愿望杀了他，因为愿望太强烈的时候是可以杀人的。

所以你就去坐牢？

其实坐牢也好，也就无所谓下岗不下岗，无所谓再另找活路，无所谓社会又要变成什么样子。也省得人们再议论我猜测我，坐了牢事情就都解决了。

……你真厉害。

告诉你啊，相信了这一点之后，我就再不敢在脑子里随便诅咒谁死了，万一人家真的死了，那就是我的错。

……是啊，你都不用动手就能杀了人。

在监狱里的时候，我又想明白了一点，我既然可以在脑子里让谁谁死，不是一样也可以让谁谁生吗？反正他们都在我脑子里。

你看，那就是猎户座。

七

李小雁的弟弟传来话，母亲快不行了。

在一个县城里找到一个胡子拉碴、成天扛着摄像机的外地男人太容易了，而这个男人又和一个刚出狱的女人在一起，那么这个目标便又膨胀了一倍，实在是太显眼了。李小雁哀求我和她一起回去，显然，她不敢独自回到弟弟家中。

我骑着电动摩托带着她回了家，一进门便看到那老妇人正平躺在床上，看起来像纸人一样，只剩下薄薄一层。李小雁过去伏在老妇人身上，只叫了一声妈，便不再说一句话。老妇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到枕头下面，取出一卷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她慢慢对李小雁摇晃着那卷东西，咬字不清地说，这是我攒下的钱，你帮我数数够不够去看我闺女的路费？不敢让我儿子看见了，他看见就都拿走了。我老早就想着要在死之前去南方看我闺女一趟，可是老也攒不够钱，怎么也攒不够。我说，钱不够坐飞机就坐火车，不够坐火车就坐汽车，汽车也坐不了就走着去，慢慢地走，一月两月的总能走到。你看我早把出门的包袱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出门了。说着说着她好像困极了，说要睡会儿，便又闭上了眼睛昏睡了过去。手里还死死握着那卷用塑料袋包起来的钱。

李小雁就那么一个姿势趴在床边抱着老妇人，不动，不说话，也没有一滴泪。她的脸上看不到痛苦，只有一种要和母亲靠得近点再近点的贪婪，还有一种近于可怖的平静。老妇人再没有睁开眼睛，到了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她躺在那里静悄悄地停止了呼吸。李小雁把母亲那只握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两只手之间，然后把脸慢慢贴了上去，却还是没有一滴泪。她一遍一遍细细地抚摸着那只手，好像要记下长在上面的每一条皱纹的位置。

她弟弟不时进来看一眼，她对他说，睡着了。到了半夜她还是对他说，嘘，别吵，她睡着了。到第二天白天，她还是用那个姿势抱着那具已经变冷变硬的尸体，还是赶走每一个走过来的人，嘘，她睡着了。她一直握着母亲的手，似乎这样她就可以不必再离开她，也就无法再失去她。她不吃、不喝、不动，最后，她终于趴在尸体上握着那只僵硬的手睡着了。她的头发落在额前遮住眼睛，像极了一个写作业写累了，蜷缩在母亲身边的小女孩。我用摄像机默默记录这一切的时候，几次都要落下泪来。直到黄昏时她才被她弟弟猛地叫醒，他到第二天黄昏时才发现，她竟然一直和尸体抱在一起。

安葬完母亲的那个深夜，月光如雪，整条棺材街变成了纯银色的，像从很深的海底轰隆隆浮出来的象牙宫殿。街上已经看不到人影，给死者送行的夜纸还在墙角闪着蓝色的磷光，远处传来几声低低的狗吠。此外就是无处不在的月光，淹没了街道两边的每一扇门、每一块石板。她蹒跚走在前面，步伐机械干枯，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好像一定要给自己找件事情来做。我只在她后面跟着，一路走着，不知漫无目的地走了多远，都像是要走到世界尽头了，她还在往前走。我终于对她说，歇会儿吧，不要太难过了，人都是要死的，包括你和我最后都是要死的。

前面就是那片废墟般的工厂，巨大金黄的月亮正俯视着大地上的一切。她站住了，对着月亮呆呆立了片刻，忽然就对着那月亮号啕大哭起来。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终于是哭出来了。她伏下身趴在地上放声恸哭，整个人痉挛成一团。我默默站在后面，也不劝她，只由她哭去。我们两人连同我们身后的那片工厂，都变成黑色的剪影拓在了月亮里。她在寂静的深夜里哭了很久很久。

启明星已经在天边出现的时候，我才终于把她背回了我们租的房子，把她安顿在床上，我刚喘了口气，忽然见她又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像临终前的人回光返照一般，眼睛明亮异常，脸上浮着一种很诡异的笑容。我吓了一跳，问她又怎么了。她扑朔迷离地笑着，看着周围的空气说，我妈她没有死，我看到她了。我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只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她母亲生前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她每晚睡觉时都要抱在怀里的小布袋里。她说，我怎么忘了，我有这样的本事啊，我心里想着让谁死谁就真死了，我心里想着让谁活那谁就能一直活着啊。只要我心里让她活着她就能一直活着，她就死不了，我走到哪里她都能陪着我到哪里，就像我儿子一样，无论我在哪里他都一直陪着我。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团聚了。

她说着，哆哆嗦嗦地从那只神秘的布袋里掏出一张小男孩的照片给我看，我拿过来仔细一看，居然是张外国小男孩的纸片，看上去好像是从什么旧画报上剪下来的，因为长期被摩挲的缘故，已经发黃发皱，可能是怕纸片破损了，又在外面仔细地罩了一层塑料，用透明胶封上。这张纸片带着一种奇怪的体温卧在我的手心里，让我想到它一定是被一个人的体温日日夜夜烘焙着，日日夜夜地吮吸着一个人的感情和血液，有了这样的哺育，才能在一张旧纸片上最终也长出了类似于人类的体温。我甚至怀疑在它的最里面是不是也已经长出了心跳和血液，甚至于怀疑它是不是在月圆之夜还能变成人形开口说话。

这就是她口中那个八岁的儿子。

她把她儿子的照片要了回去，和她母亲的照片一起装进了那只贴身的布袋。然后她不再说话，翻过身去，紧紧抱着那只布袋闭上了眼睛。这时候窗外已经是黎明了，青色的天光象征着阳光将再一次普照大地，新的一天和过去的一天将不会有任何区别，大地上的悲欢离合和天体运行一样永恒。我坐在床边从摄像机的镜头里看着这疲惫到极限的女人。她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睡得近乎安详，但怀里一直死死抱着那只布袋。我想到在监狱的十五年里，她一定是经过了漫长的绝望和渴望之后，终于为自己发明出了这样一个儿子，然后监狱里余下的每个夜晚她都是这样度过的，把这个幻想中的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给他留出睡的地方，温暖他、哺育他，和他说话。

现在，她又用同样的方式为自己发明了一个母亲，亦是可以随身携带的亲人，可以装在手心里或口袋里，可以寸步不离，可以同生共死。天光渐亮，我恍惚觉得对面睡着的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女人和她年老的母亲，还有她年轻的儿子，他们三个人以一种天衣无缝的姿势，在这个世界上紧紧拥抱成了一个人。我坐在那里，忽然就无声地笑了。我觉得自己笑得温柔而慈悲，简直像一个老祖父。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与窗外阳光对视的一瞬间，眼泪还是流下来了。我一直想逼她说出某种过去的真实，却不知道，她的这些幻想和癫狂其实便是最大的真实。

她看起来需要一个很长的睡眠。我独自出门，扛着摄像机，向棺材街慢慢走去。已经是深秋了，白杨和银杏的叶子开始变得金黄剔透，柿子树的叶子则开始变红，在阳光下猛地看过去，就像叶脉里流动着鲜血一样。我踩着地上的枯叶嘎吱嘎吱往前走，秋风过处，落叶像大雪一样从我头顶簌簌飘落。现在，还有一件事是必须弄清楚的，那就是，当年厂长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的直觉，这才是这件事的真正关键所在。我想找到那个多年前的证人，因为他是当时唯一的目击者，只是，十五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我想去棺材街上再细细打听一番，看是否能有些收获。

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似乎又出现了那种嘎吱嘎吱的神秘脚步声，我想起了几次三番都曾听到过身后跟着这样的脚步声，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猛一回头，我身后不远处果然跟着一个人。我站住的同时他也站住了。我站在那里不由得一愣，跟在我后面的居然是那老车间主任。我打了个招呼，老主任，您怎么也在这里？

他慢慢走近了些，然后站在离我十步开外的地方，不再往前走却也并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我。我发现他比我上次见时瘦了不少，目光却如刀剑出鞘，锋利异常。这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浑身上下只剩下了两只眼睛，散发着一种阴冷坚硬的气息。不知怎么我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恐惧，嘴上却忙掩饰着，这天气真是说凉就凉啊，等我把片子收尾了就该走了，我还想着走之前再去看看您呢。

他仍然站在那十步开外，一身的刀气，有些像落魄在江湖里的老剑客，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就对我说了一句，她进监狱确实是被冤枉的。我大惊，说，您说的是谁？他说，李小雁，她进监狱是被冤枉的，她白坐了十五年牢。

我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却又往前走了一步，厂长确实不是她杀的，厂长是自杀的。

我的头一阵眩晕，勉强让自己站定，半天才问了一句，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只听见他冷冷地回答了一句，因为，我就是当年案发现场的那个证人。

我俩最终还是在路边坐了下来，我点了一支烟，又递给他一支。我看见自己点烟的手在不停地发抖，点了几次才勉强点着。一阵秋风过去，落叶像雪一般，落得我们满头满身都是。我张口说了声，老主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吧，这可不是玩笑。然后继续抽烟。他说，其实这么多天里我一直都跟着你们。

我想起这么多天里总不时会听到身后传来的神秘脚步声，不觉骇然，又猛吸了一口烟。他又说，我等她出来等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连死都不敢死，就是为了等她。

……你当年真的看到她杀人了吗？

她没有杀人，厂长是自杀的。

老主任，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样说就能出名？我知道你想出名，可是，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再说一遍，厂长是自杀的。

那……你为什么要做证人？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和厂长早计划好的。

……老主任……

这些天我一直跟着你们，我看你还算个仁义的人，待她还可以，你要待她不好，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她可是坐了十五年的牢啊。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不放心。我和厂长本来也没有想过让她坐牢，我们当时想的是把杀人这个罪名栽赃到她头上以后她肯定会死不承认，她那么死脑筋的一个人，没想到她很痛快地就承认了，结果一进去就是十五年。都不知道她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你为什么要栽赃给她杀人的罪名？

我和厂长是十七岁一起进的厂，我们的工作可是那时候最好的，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架，在厂里待了四十年，亲如兄弟。工厂倒闭的时候，我们都被赶出了工厂，我们没有别的谋生技能，也没有了单位。而且你知道吗？最可怕的其实还不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而是属于我们的时代忽然就结束了，可是新的那个时代我们根本就挤不进去，我们忽然成了最被看不起的一群人。他是厂长，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不想离开工厂，他想告诉所有的人，想告诉这个国家，不要这样抛弃工人们，国家要改革就得牺牲这么多工人么？工人也是人。更重要的是，这样会让一批人，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工人们，过早地失去了活着的尊严。还有他们的下一代，从小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父母，他们的以后又能好到哪里。这一点尊严就是人的精气神啊！可是这些话能告到哪里呢？哪里都不会听的，这个国家也听不到的。所以他死前那段时间和我说得最多的就是，怎么能把这些话让更多的人听到，让我们这个国家听到。那就必须有一件轰动性的事件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最好能上了报纸上了电视，让人们都看到都听到。

……所以，他就想到了靠自杀引起人们的关注？

光自杀是不够的，一个人死了根本不稀奇，别人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所以必须制造出一个事件来引起人们的注意。大活人说句话谁会听你的？像放屁一样。一个人只有死了而且还得死得蹊跷，才可能引起人们的注意。没办法，自古世道就这样。那时候厂长就反复和我说，我们都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六十岁就够一辈子了，六十岁往后一天那都是白赚的。既然也要活够一辈子了，那舍出这一条命去又怕什么？怎么死不是死？要么病死了，要么老死了，要么被车撞死了，要么哪天掉进水里淹死了，横竖是要死的。一件终归要丢掉的东西早丢几年又怕什么？所以他就想到了讓死人来说话或许还有用。厂长是早死了，你别看我多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都是白赚的。

我坐在大雪一样的落叶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哆哆嗦嗦地点上了一支烟。问他，还抽吗？

再来一根。

半支烟下去我才又问了一句，你明知道李小雁并没有杀人，又为什么要做这个伪证？就是为了出名吗？

八

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愈发苍老，如同一株长在深秋里的枯树。他弹弹手中的烟灰，看看天空说，让她坐了牢其实还不如让我去坐牢，我心里那个不好受啊！所以到现在我都不敢站在她面前和她说一句话，我心里亏得慌。从她出来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跟在你们后面，我远远就能看到她那半头白发。进去的时候才三十来岁，我记得她那时梳着一条长辫子，有时候还喜欢在辫子上绑点花儿草儿，出来的时候已经像个小老太太了。可我当初不那么做又能怎么做？厂长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我敢让他就白白死了吗？你倒是试试你能死几次？

……

我怎么都忘不了厂长临死前的那个眼神，当时他站在电解池边和李小雁说话，我就按计划躲在车间里不远的暗处，他知道我正在那里看着他，所以他临跳进池子之前还向我那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哪，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是千言万语啊，那是他在和我道别，是在托付给我遗言。我躲在那里差点哭出来。他又不是活不了，却为什么非要让自己死？他是宁愿和工厂一起没了，都不愿离开工厂后到处去摇尾找食。所以他做不完的事情只有我接着去做，才对得起他这一死。

……他为什么要选择在盐酸池里？

因为这样他就会很快被盐酸腐蚀掉，连救都救不上来。他连救都不想被人救上来，他就是决心了要死的。

你没想到李小雁会那么痛快地就承认了？

是的，我真的没有想到。在我们本来的计划中，我作证揭发之后李小雁一定死不承认，一定会反抗，而我就咬定说我亲眼看到了她杀人。这时候厂长已死，死无对证，只要我们各咬一头，那这件事就会变得沸沸扬扬起来，会被人们议论纷纷，然后就会引来媒体报道，媒体一报道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说不来还能上了电视。可是万万没想到她很痛快地就承认了，承认是她杀了厂长，就这样她坐了十五年的牢。可我当初真的、真的根本没想到让她去坐牢。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承认吗？其实她仅仅是害怕人们说她的闲话，怕人们又翻出她在广东打工时的那些陈年旧事。就像她当年为了不让人们知道她的学历，就连履历表都不肯填。

所以我才恨她，这十五年熬下来我真是恨透了她，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承认是自己杀了人，杀个人就这么容易吗？她以为是割韭菜还是过家家？她居然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就去乖乖坐牢了，一坐十五年，你说她怎么能这样？这十五年里每次一想到她还在牢里，不知道她每天都吃的什么穿的什么，我就会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我会半夜里爬起来在黑漆漆的屋里转圈，想象这就是一间牢房，我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走一夜。我不应该还活在这世上的，对吧？其实要是她出来了想要我的命，我倒高兴了。

你是故意让我找到她的吧？

这世上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现在你也知道了。我看你不愿把我拍进电影，觉得把我拍进去没意思，所以我就想让你把她拍进电影。不管是拍她还是拍我，都一样的，就是想让你把这件事的真相拍成电影，等到电影放映的那天，所有的人就都看到了。人们就会知道厂长当年是为什么死的，也会知道她李小雁是被冤枉入狱的。都不是坏人，没有坏人。

如果根本也没什么人会去看我的电影呢？

怎么可能呢？那是电影啊。我年轻的时候只要听说哪里放露天电影，就是连夜赶二十里山路都要赶过去看场电影。在电影院看不比看露天的舒服？怎么会没有人看？

现在她已经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现在你也知道了，那我们赶紧帮她翻案，让她知道自己是冤枉的，白坐了十五年牢。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她最好能往上告，哪怕告到中央，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大冤案，再让上面判她个清白，那我也算对得起她和厂长了。然后我就是死了也不亏了。

让她告你当初做伪证陷害她？

我在其中扮演了一個好人还是一个坏人又有什么区别？好人怎样，坏人又怎样，都一样的。你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不？我说只要你能让我上了电视电影让我出了名，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因为只有我出名了，我说什么才会有人听。

你把你们三个人都当成了道具在用。

人在世上谁不可怜？

可是……你们当初为什么一定要选中她？她这样一个人……喜欢写点诗……你们就不觉得……

厂长死之前我们就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厂长对我说，从李小雁在他面前脱下衣服的那一瞬间里，他就明白了，这是她最后仅有的一点东西了。她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了余生。所以他说，就是她了，这个帮助我们完成计划的人也只能是她了。

《工厂》

李小雁

我总是会在下着春雨的夜晚

迷路在

去往工厂的那条小路上

好像我从不曾走过这条路

也不知道路的尽头通往哪里

我第一次看见路边的

那朵蒲公英

在雨中给自己撑起了一把白色的伞

落叶越来越多越来越厚，前面一排平房的屋顶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在阳光里看上去如金色的庙顶一般闪闪发光，有一只黑猫正从屋顶上无声地经过，又顺着一棵槐树跳了下来。落叶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整座小县城像沉浸在了一场奇异而蛮荒的大雪之中，四季沉睡，时间倒流，一只孤鸿掠过田野，大地上所有的回忆和往事都将被这些金色的落叶彻底淹没。

我坐在那里大口抽着烟，脑子里飞快地盘桓着。显然这才是事情最核心的那个部位，但我还是不能不心酸。显然，老主任还不知道，他等待了十五年的那场轰动已经不可能了，他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二○一五年，任何信息都是转瞬即逝的，只要过一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会去关注一个十五年前的老下岗工人和一个刚出狱的中年女人之间已经过时的故事。他白等了十五年。他这十五年和李小雁在狱中的十五年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一脚踩下去，中间都是空的。他们其实都还站在十五年前的码头上遥遥望着对岸。这个真相公布之后，唯一能震撼到的估计只有李小雁一个人。可是如果让她知道了当年厂长并不是她杀死的，她只能得到一个空洞的清白，已经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真的杀过人。与此同时，她的那两个亲人就没有存在的依据了，他们将会随之消失。

我终于站起来扛上我的摄像机，我对他说，我不会告诉她的，你也不能把这真相告诉她。

他绝望地看着我，为什么？她本来就没有杀过人。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杀过人。她是被冤枉的，她白白坐了十五年牢。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在监狱里一开始的时候她也相信自己没有杀过人，她第一年信，第二年也信，但是等到第十五年的时候，她已经深深地相信，厂长就是她杀的。

可我当时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连厂长的衣服都没碰到，厂长已经向后一仰，掉进了电解池里。难道她真的以为厂长是被她推下去的吗？

她后来真的相信是她杀死了厂长，她是在自己的脑子里把他杀死的。

傻瓜都知道那是她在骗自己。

她现在每天有两个形影不离的亲人，一个儿子，一个母亲。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过孩子，她母亲也已经离世了。

他整个人几乎都扑到了我的脸上，他声音开始嘶哑，我等了十五年就为了告诉她一个真相，如果我不告诉她真相，我既对不起厂长，也对不起她。那我就根本不是个人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我的摄像机能看到他的脸，我感到我的手明显在发抖，但是我嘴里说，老主任，现在已经不是十五年前了。你信我吧，十五年过去了，没有人会在乎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动，状如枯木，他喃喃地说，不管过去多少年，有人把自己的命都舍进去了。

我只好又说，老主任，十五年里一切都变了，都回不去了。

他干枯的眼角流出两行泪来，他流着泪看着我说，不能讓一个人到死都以为自己是杀人犯，那死了连自己的祖宗都见不了。我必须得告诉她。

我把目光收回，声音也开始沙哑，老主任，你还是放过她吧。

然后我便丢下他，扛着摄像机，踩着枯叶，嘎吱嘎吱又向我们租的房子走去。进去一看，李小雁还没有醒来，想来是因为前几日安葬母亲已经心力交瘁到极致了。她蜷缩着身体睡在半张床上，另外半张仍然空着。就是在很深的睡梦中，她都会记得要把半张床留给自己的儿子，他正睡在她的身边，她不能把他压着了。现在，这半张床上也许还睡着她的母亲，显然，她得给他们腾出更多的地方来，才能保证他们睡得安稳。

我没有叫醒她，此前我还没有拍到过这么疲惫这么安静的她。现在，在一个悠扬的长镜头里，一个半头白发的女人小心翼翼地睡在半张床上，另外半张空荡荡的床上，可能正躺着一老一少两个看不见的人。我盯着这个镜头看了很久，看久了竟恍惚真的看到了那两个隐身人的身形和眉眼，他们和女人紧紧抱在一起，正在熟睡中。这种幻觉让我一阵骇然，我忽然发现，幻象本身也许真的是另一种真实。只要给它填充入足够的感情和思念，它就确实可能获得另一重维度里的生命。

屋子里的光线正在镜头里一点一点变化着。爬在白床单上的那丛金色的阳光渐渐暗淡下去了，逐渐变成了绯红、橘色、灰橙、暖青、灰青、苍青、银灰 、深灰、藏青、宝蓝、鸦青、玄青、乌青、油黑、漆黑。这些转瞬即逝的光线在这个寻常的黄昏里，变得像一曲斑斓壮阔的交响乐。在音符庄严停下的地方，巨大肃穆的黑夜将会再次如期降临。

我来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今晚没有月亮，却是满天星斗。巨大的猎户座正高悬在我的头顶，从我记事起，这巨大的猎户座便会在每年的深秋出现，伴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天，以至于每年冬天看到它的时候，竟有了见到亲人般的感觉。我忽然想起李小雁曾说过的一句话，我最想写的那些话却怎么都写不出来。我站在窗前点上一支烟，我想把太多的话寄托给这部电影，可是，我最想说的话又能说出多少。其实我和她之间究竟又有多少区别？

这时候我忽然听到床上有一个异常平静的声音在问我，天怎么黑了？一回头，是李小雁正坐在床上看着我。我说，你睡了一个白天，现在天黑了，晚上刚刚开始。然后便开了灯，她在灯光里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连忙把身体往边上挪了挪，好像怕压住了还躺在那里的人。我便再次想到，这被子下面还藏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老母亲。

我带着她来到一家小面馆吃晚饭，昏暗的灯光下摆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我们对坐着却都半天没动筷子，我忽然便有一种相对如梦寐的沧桑感。我说，快趁热吃吧。她还是不动，我便自顾自拿起筷子，又斟酌着字句说，等电影拍完，接下来我还得做剪辑，可能最后要剪成三个小时，然后我可能要去电影节上碰碰运气。你呢，你也要为自己做些打算了，就是说，你还得找点事情去做。就是不为糊口，人也总要找些事情做的对不？我可以帮助你，但我不知道你最擅长做什么……其实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怎么都饿不死人的。我已经替你想过了，你可以摆个小摊卖菜卖水果卖包子，还可以卖花生瓜子什么的小零食，这也不要多少本钱的。或者，你还可以租间门面店做裁缝，因为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在监狱里每天都要在车间里做衣服。

我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只见她低着头半天不语，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过了好久才终于说出一句，那就还是做裁缝吧，习惯了。

我说，那太好了。然后便赶紧埋下头吃面，竟不敢再抬头看她一眼。又过了半天忽然听见她用很紧张的声音小心试探着我，你，是不是要走了？我抬起头才发现，她坐在我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脸都是泪水。那碗面还一筷子没动。

我故作轻松地说，电影快拍完了，干我们这行的就是得成天东奔西跑的，在这里拍完了就得再换一个地方。不像你，以后就可以在自己家乡安定下来了。我也是光人一条，没老婆没孩子，倒是去哪里都没什么牵挂。

忽然，她的眼睛深处又浮出了那种诡异空洞的目光，她不再看我，而是看着周围的空气，好像空气里正有人和她对视着，她看着那团空气说，你走吧，我不怕的，我什么都不怕，我白天出去干活，晚上有我儿子陪着我，他就和我睡在一起，他长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像只小狗一样毛茸茸的，他还长着蓝眼睛。我临睡觉的时候就给他讲故事，他睡着了我就把他抱在怀里。现在还有我妈也陪着我呢，能和两个亲人在一起也足够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在这世上只要能和亲人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的目光慌乱而热切地在空气中游弋着，似乎随便抓住一点什么都可以。我的眼泪也要下来了，却对她说，你不要怕，大家活到最后都是一样的。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是的，大家活到最后都是一样的。我又试图宽慰她，每个人最后都是要死的，就是死法不一样，比如多年前那死去的老厂长，他也许……

她忽然大声地暴烈地打断了我，不要说这个事了，我早就认输了，我真的早就早就认输了还不行吗？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婚礼》

李小雁

第一场大雪下起来的时候

你说我们结婚吧

我说  好

白纱裹不住我的衰老

如果我不肯流泪

就请你离开

九

我帮助李小雁买了一台缝纫机，然后，就选择在县城十字街口的百货商店的房檐下开张了，这样可以把房租省下。这屋檐下已经摆了好几家小摊贩，跻身其中倒也不显眼。第一天开张的时候李小雁很紧张，像个小学生一样端坐在缝纫机后面一动不动，她不敢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是不时地偷看一眼坐在旁边的我。以至于后来有了第一笔生意的时候，我看到她缝衣服的手都在发抖。第一天只有两笔生意，一个修裤脚一个修领口，五块钱是她这天的全部收入。一直到天黑时分我们才开始收摊，收摊的时候我忽然看到马路对面的暮色里坐着一个人，正看着我们。是老车间主任。暮色里的世界重峦叠嶂且万分静谧，我和他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着，如同站在一条大河的两岸，光线渐渐沉入河底，铁画银钩，枯如白骨。我拿起摄像机对准了他，河对岸的人影却忽然消失了，看上去一片模糊，状如水渍。

第二天，第三天，连着几天我都会在黄昏时分，在行人渐渐退去之后，看到从对面浮出来的老车间主任。即使看不到他的身形，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像鹰隼一般，正阴森地盘旋在我们头顶。我一边把李小雁做裁缝的点点滴滴拍下来，一边时刻留意着老主任的身影，我这时候才发现，他也是这部电影里的一个重要角色。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我渐渐和周围的小贩们都熟悉起来，我和他们聊天打趣，中午学他们就近买碗几块钱的面条吃下去，我看起来和他们没有了任何区别。熟悉的结果就是，他们同意偶尔在我的镜头里露个脸。只是，我坐在小贩们中间，偶尔还会恍惚看到那个在大学的课堂上，给学生们讲塔尔可夫斯基的男人。我几乎忘记了他的样子，只有无尽的气味和画面留了下来，如同破晓时分清新的空气，无风时候飘落的白雪，水流和长满鲜花的草地，金银和青金石的饰物。

我知道那个男人就是我自己。

李小雁会在每个早晨醒来的第一瞬间先走进我的房间，紧张地朝我床上看一眼，她在看我還在不在，她怕我会在半夜悄无声息地走掉。在一个早晨起床之后，我收拾了一下我的行李，她忽然就转过身来，泪流满面地看着我，你是不是今天就要走了？你是不是真的该走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小女儿在父亲面前才会有的痴缠的悲伤，还有一种即将被遗弃的动物在主人面前的无限敏感。我想到此时那一老一少的两个隐形人也正吸附在她身上，乞求地看着我。他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庞大而虚弱的巨人，温驯而求死地抬着头，等候着我的怜悯与发落。

我说，不走，今天还不走。

今天还不走。听起来就像一种最深的恐吓。

我们依旧按时出门摆摊，要一直走到县城中心最热闹的那个十字街头。这里是各色小贩各种小店云集的地方，就是在这里，我见过一个卖葱的老大爷拿着一张一百元的假钞坐在路边哀哀地哭，他收了张一百元的假钞，然后找了人家九十九块的零钱。我还见过一个开饭店的小老板站在桌子上，挥舞着一只手大声训斥一群不敢说话的服务员。我还见过带着小孙子每天在小超市里盘旋一圈，然后掩护孙子往嘴里塞一块话梅的老人。他们足够真实，正是我想要的真实，却渐渐让我觉得畏惧。我忽然明白了连日来我坐在小贩们中间时，那种奇怪而迷茫的快乐，因为它暂时帮我掩饰住了这种畏惧。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终于看明白了李小雁的那些诗歌。

这个早晨，当我和李小雁刚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天空里忽然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再一看，不是雪，是不知道从哪里撒下来的雪白的传单。我接住一片，看到白纸上面是油印的黑字，“十五年前的惊天冤案。十五年前五金厂在倒闭前夕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厂长华建明被职工李小雁推到电解池里尸骨无存。李小雁因此被判刑二十年，后被减刑到十五年。而事情的真相是厂长华建明当年死于自杀，李小雁被冤入狱，白白坐牢十五年。当时的目击证人伍学斌在华建明死前两人就已经串通好，在华建明死后做伪证陷害李小雁坐牢。十五年过去，该是还无辜的人一个清白的时候了。”

满地、满秋天都是这样的白纸、这样的黑字，像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雪，又像满月之夜狼人即将出没的月光，月光里的那些枯瘦文字如累累尸骨排列着，似乎可以随意地组合起来，“自杀……尸骨无存……杀人案……死后……十五年……死前……清白……入狱……”那张白纸从我手里被一阵风吹走了，我却发现那些油印的黑字已经被断断续续地印在了我的手心里，我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着，“杀人……真相……证人……李小雁……”我试着擦拭，却怎么也擦不掉，那些黑色的字像是已经被篆刻在了我的手心里，如同山林深处长满青苔的古老石碑，锈迹斑斑，沧海桑田。

来来往往的行人在秋风中接住，或者从地上捡起这些白纸黑字，有的一边看一边和旁人窃窃私语，有的一边看一边四下寻找扔传单的人，还有更多的人只是匆匆看一眼，只一眼，就扔下传单踩着走过去了，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地上的传单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盛大的月光一样，轰然开放了满地、满世界，仿佛这是一个极其隆重的节日，才配得上这么多这么壮观的月光。行人们已经不再好奇，纷纷踩着这些传单走过去了，照常去上班去买菜去摆摊，整个世界安静异常，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我心里忽然就一阵剧烈的抽搐，又是兴奋又是疼痛，我知道这就是最好的镜头，我愿意不惜一切地捉住这些镜头。我连忙打开摄像机，就在这时候，李小雁站在那里也伸手接住了一张纸片，我不顾一切地向她冲过去夺下了这张纸，而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接住了另一张纸片，我绝望地站在那里，试图再把这张纸也夺下。但她已经读了第一行字，“十五年前的惊天冤案”。就在我徒劳地想把这张纸也夺下之前，却见她微微一愣，然后，只是瞬间的工夫，她已经松开手，让这白纸黑字随风而去了。

她没有再往下读任何一个字。

突如其来的释然，让我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巨大疲惫和欣慰，我眼睛忽然湿润。当我挣扎着抬起头再看她时，却看到她正站在一堆雪一样的纸片中，扑朔迷离地对我微笑着。

就在这时，我们忽然听到附近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可怕的嘶哑哭声。是一个老人绝望的哭声。

我最终下定了决心，带她离开这个小县城。然后我开始忙着退房子，忙着收拾行李，做离开前的准备。那天下午等我收拾好才發现，李小雁早已经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等待着出发。

西方的群山之上烧起一把玫瑰色晚霞的时候，我和李小雁搭上了离开这个县城的最后一班汽车。就在汽车即将驶出县城边界的时候，忽然汽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全车人跟着东倒西歪成一片，只听司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原来是有人借着暮色把自己像子弹一样撞向了开过来的汽车。我心里一怔，不让李小雁下车，自己却拿着摄像机下车围观了过去，已经有一圈乘客下车在那里观看了。我钻进人群，却仍然不忍心看地上的那个人，我闭着眼睛默默站立了两分钟之后，才睁开眼睛看去。借着天边的最后一丝光线我看到，躺在血泊里的人果然是老车间主任。他的脖子已经撞折，脑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耷拉在胸前。血流了很远。

现在，除了我，世界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再知道这个秘密。终于是到结尾的时候了。我打开摄像机，把一动不动的老主任拍进了镜头。旁边有人问我，你拍什么？你是哪里来的？我头也不抬地说，我是电视台的。旁边立刻有人惊诧地议论，电视台的来了，已经有电视台的人来了，都拍下来了。

在一片混乱嘈杂的声音里，我忽然看到老主任的手里还握着什么，我凑过去仔细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一行钢笔字，李小雁收。我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个信封，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只听司机还在大声打电话，接着又听到了警车的刺耳声音。我只是静静地肃穆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死去的老人。警车来了，另一辆空车也开过来了，司机指挥着乘客们换车，他要我留下来配合他一起处理这起交通事故，因为我是电视台的人。李小雁也下车了，她朝那躺在地上的尸体看了一眼，但她只飞快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我走到了她面前，她问了我一句，死的是一个什么人？我想了想，说，是一个不认识的老人不小心被车撞到了。然后，我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笔和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了我的名字、电话和地址。我把写好的纸递给她的时候，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这时候群山上玫瑰色的晚霞已经燃烧殆尽，黑夜正从大地的每个毛孔里生长出来。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了，我知道她也无法看清我的。但我还是使劲地对她笑着，我说，我们就在这里道个别吧，你跟着车回去吧，你已经不用离开这里了，这毕竟是你的家乡。回去以后还是做你的裁缝，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写信也可以。快回吧。

那辆换下的车要返回县城了，我目送着她慢慢上了那辆已经在拼命按喇叭的汽车。汽车缓缓开动了，我看到空荡荡的车厢里她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车窗后面。她上车前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我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得找到一份工作。几经辗转，才在老同学的介绍下去了一家影视公司做美术指导。工作了几个月之后我才把借前女友的钱如数奉还到她的账户里。她什么都没有说。我倒还算喜欢这份工作，场景布置，视觉效果，甚至连室内的陈设都是由我来设计的，这些都是虚拟出来的，甚至，连拍摄时用的阳光都是由我用灯光做出来的。做这种工作的时候，我会时刻感觉到电影的虚幻性，就像李小雁的诗一样，它们都不真实，但是这种虚幻让我心安，让我不再失眠。

那部已经拍完的电影，自从我把它封存在一只硬盘里之后，就再没有打开过。深夜里我有时候会把那只硬盘拿出来细细摩挲半天，最终却还是会把它放回抽屉深处，再悄无声息地把抽屉关上。

李小雁从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大约过了一年多的时候，我忽然收到了一封她寄来的信，是从那个北方小县城里寄来的。信中说她一切都好，她每日去摆摊做裁缝，一天下来总能收入十几块钱，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收入三十多块钱。她说她收养了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已经会说很多话了。春天的时候她带着他去看那些刚发芽的鹅黄的柳眉儿，带着他去大杏树下面看那一树雪一样的杏花。夏天的时候，她带着他去采指甲花，把指甲花捣碎，配上明矾，再用苍耳叶把指头包起来，给他染了十个红指甲。在雨后的黄昏，她带着他在去往工厂的那条小路上采鸡腿菇和蒲公英。秋天的时候，她带着他去杨树林里，用针和线把那些金黄的杨树叶串成一大串戴在脖子上，她还带着他去地里认识南瓜和玉米，柿子和葡萄。冬天的时候，她会守着炉火给他讲很多故事，一只花猫正趴在她脚边打呼噜，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她说这时候她才发现，窗外不知什么已经下起了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第二天她会带着他在雪地里放爆竹，红色的鞭炮屑撒落在雪地上，她帮他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长长的胡萝卜。

这封信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我连着抽了几支烟。第三支烟抽完的时候我开始收拾行李。我要去看她。我明白，她又在写诗。我拎着简单的行李来到火车站，买好票，在候车室等了半个小时之后开始检票了。我检好票，下了月台，列车已经长长地等在那里了，但就在临上车的那一个瞬间，我还是犹豫了。最后，我看着那辆列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回去便给她回了一封信，我在信中说，我也过得很好，已经和女友结婚了，现在工作和生活都很安稳。我说，上次在你们工厂拍的那部电影，后来真的在电影节上获了个大奖，还有笔可观的奖金。我说，很多人都会看到这部电影的，都会看到你和你的工厂。

她没有再来信。直到三个月之后的一个深夜，我忽然收到一条短信，短信里告诉我，李小雁昨晚病故了，她已经生病有一年了，她临死前一再嘱咐过的，要记得告诉我一声她不在了。发信人是她弟弟。

我在深夜里慢慢打开抽屉，终于取出那只一直被我封存着的硬盘。然后我几乎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地把这部电影剪辑了出来，九个小时的电影最后只剪剩下了六十分钟。

电影里都是一些零碎的镜头，每一个镜头都是关于李小雁的。她躲在给母亲洗好的床单里哭泣;她用那块粉色的毛巾一次次抚摸着自己的脸;她把红色的纱巾蒙在眼睛上，站在窗前看夕阳;她坐在长满荒草的工厂的台阶上;她慢慢走进神秘黢黑的电解车间;她抬头看着午后的阳光;她采了小路边的一朵波斯菊;她惊恐不安地坐在我对面;她穿着那件红衣站在月光下;她抱着她想象中的儿子正在熟睡;她拉着她死去母亲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她一边喝酒一边泪流满面地对我说，你不相信我吗，你还是不相信我吗;她捧着她那写满诗歌的本子，对我说，我最想写的那些话却怎么都写不出来。

这是一部关于她一个人的电影。

那一晚，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投影仪把这部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看着我忽然看到了一个从没有见过的镜头，回头想想，可能是那个时候我正站在窗前看星星。镜头里的李小雁正疲惫地躺在床上熟睡，她身边的光线正在渐渐转暗，看起来天马上就要黑了。就在那天色完全要黑下来之前，她躺在那里忽然睁开了眼睛，却没有动，她和她面前的摄像机静静对视了片刻之后，忽然就对着它神秘地笑了。

很快，那笑容就像一滴水一样融化在了镜头里无边的黑暗中。

责任编辑 杜 凡

一个多么想美好的人

读孙频《天体之诗》，我想到贾樟柯电影。作为我们时代的艺术家，贾樟柯记下了我们身处时间之内的百感交集。想起逝去的岁月时，你不仅会想到他摄影机里那些人与场景，更会想到赵涛的面容，在那张极富中国特色的人脸上，刻着一个女人所走过的时代与沧桑，反过来说，一个女人所经历的时光也浸入了她的面容与身体。

虽同为山西人，但是，孙频与贾樟柯的艺术理解与艺术表达方式都殊为不同。不过，在如何表现我们的时代方面，却也有着某种殊途同归的意味。近年，孙频以《松林夜宴图》《光辉岁月》《万兽之夜》《我看见草叶葳蕤》等一系列卓而不凡的中篇小说，写下了她对于历史、对于人的生存的理解。这是一批带给读者惊喜的、对我们时代有独特思考力和洞察力的优秀作品。凭借这些作品，孙频足可以被视为新一代作家中的佼佼者。

《天体之诗》塑造了跟我们以往想象很不一样的下岗工人形象。致力于独立电影拍摄的“我”，来到破败的国企旧址。他看到了那位以疯狂撞树作为锻炼身体方式的老主任。老主任希望留下自己作为国企职工的声音，他甚至向摄影机吐露了他珍藏的毛衣的秘密，那是当年情人送给他的定情物。已近晚年的车间主任极其渴望说出真相，他向“我”介绍了李小雁，一个众说纷纭的、马上就要出狱的女人。当年，谁能相信李小雁杀死了厂长呢？但厂长是在她面前掉进电解池的，而她也自认了凶手身份。为此，她付出了15年监狱生活的代价。

李小雁是具有文学光芒的女人。她笨拙、沉默，渴望成为好学生、好女人，盼望有好的爱情家庭，以及命运。上世纪90年代初她从南方回到小城，来到工厂成为国企女工，指望一直生活在体制中，不料两年后面临下岗。李小雁坚持不愿面对命运真相，最终，与她争吵的厂长掉进了电解池，她被指认为凶手。

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反抗命运的不公，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和他生命中的“风车”搏斗？谁能来回答这个问题呢。小说中每个人都有他们的难局。厂长渴望全社会关注国企问题，不惜以自杀来博取社会舆论，但他失败了;作为指证李小雁犯罪的证人，老主任希望李小雁能反抗他的指认，如此，这个女人的冤屈和厂长的死才会引起轰动。但是，李小雁没有。她认下杀人的罪名。入狱后多次寻死不成，李小雁最终脑海里分泌出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分泌出“爱人”、分泌出“可爱的孩子”，她靠想象抵挡无情人生的摧毁。即使出狱后老主任撒传单、写供词推翻她的杀人罪名，她也拒绝真相。

这是复杂的故事，关于认命与不认，关于甘心与不甘;关于一个人和他/她的时代如何相处，关于一个人和他/她的命运如何相处。伍主任多么不甘，他如此渴望发声，渴望说出真相，但是，他不得不面对世界凉薄、人生喑哑的惨烈。李小雁到底也是不甘的，她用她的方式来抵挡。

我们常常被迫面对一些我们不愿面对的事实。某种时候，自欺未必是愚蠢，欺骗他人也未必是作恶。分别之后，李小雁写信对“我”说，“她一切都好，她每日去摆摊做裁缝，一天下来总能收入十几块钱，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收入三十多块钱。她说她收养了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已经会说很多话了。”很可能她又在写“诗”了，但“我”最终放弃探究之心。我同样也回避了生存的真相，回复她一首“诗”：“我在信中说，我也过得很好，已经和女友结婚了，现在工作和生活都很安稳。我说，上次在你们工厂拍的那部电影，后来真的在电影节上获了个大奖，还有笔可观的奖金。我说，很多人都会看到这部电影的，都会看到你和你的工厂。”

然而，“诗”到底是“诗”，它只是我们抵挡人生寒凉的一种方式，而不是真的事实。李小雁未必不清醒：“直到三个月之后的一个深夜，我忽然收到一条短信，短信里告诉我李小雁昨晚病故了，她已经生病有一年了，她临死前一再嘱咐过的，要记得告诉我一声她不在了。发信人是她弟弟。”

……

与小说中千回百转的故事情节相比，我更喜欢这小说的调性，从容又饱满，荒芜又丰饶，灰暗又明亮，纯粹又沧桑。尤其喜欢结尾中“我”看着镜头，发现了李小雁微笑的片段：

镜头里的李小雁正疲惫地躺在床上熟睡，她身边的光线正在渐渐转暗，看起来天马上就要黑了。就在那天色完全要黑下来之前，她躺在那里忽然睁开了眼睛，却没有动，她和她面前的摄像机静静对视了片刻之后，忽然就对着它神秘地笑了。

很快，那笑容就像一滴水一样融化在了镜头里无边的黑暗中。（孙频《天体之诗》）

无所不在的摄像机摄下了这个女人颓败的生命真相，也保留了她瞬间的微笑。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张爱玲说。这是一种看世界的角度。生命破败寒凉，枯草没顶，但到底头顶上也有星星照耀。这是另一种看世界的角度。无论哪一种，其实都在讲述生命里的参差、复杂、矛盾与分裂：人生即是如此美好，人生即是如此寒凉。

“可是，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相信，我是一个多么想美好的人。”小说中，李小雁竭力对“我”表达。我被这句话打动——这是酸楚的句子，这是不向生活驯服的句子，这是让李小雁的生命丰饶而有蓬勃之气的句子，这是让读者念念难忘的句子。

当然要提到李小雁写诗的行为。这个女人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写诗了，尽管那些诗写得幼稚、并不高明，也从未发表过。“写诗”让李小雁成为了工厂里最可笑的人。她实在有点儿像当代的堂·吉诃德。但是，这也确是李小雁的文学魅力——你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是要将整个生命写成诗的人。

“我是写给自己看的，真正的诗都是写给自己看的。”李小雁说。某种意义上，这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多么想美好的人”的挽歌，关于一个女人在最不美好的境遇之下如何渴望美好。这恐怕是小说之所以命名为“天体之诗”的原因——《天体之诗》是作家向作为天体的人的致意。她向那些生命荒芜但又不断向上的人、向那些身陷泥沼但又渴望清洁的人、向那些拔着头发渴望脱离凡尘的人致意。这些人，他们的生命固然是卑微的，但又是一种倔强的存在。

浩渺無穷的宇宙里，地球不过是一颗星粒，而人只是微尘。即使如此，人依然是那种特殊的天体——即使是在黑暗里，它也始终会闪耀着哪怕被吞没的微光。

责任编辑 杜 凡

穿越共和盆地（报告文学）

那在高空的游丝下面冲决气旋

带箭失落于昏溟的大雁、

那在闷热的刺棵丛里伸长

脖颈手持石器追食着蜥蜴的

万物之灵

是他昨天的影子？

——摘自昌耀《记忆中的荒原》

一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好几个来回了，这次又得重新走一遍。

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线路最长的公路之一，青康公路——国道214线，与文成公主当年走过的唐蕃古道大体一致。当我们于当下的时空中追踪一个大唐公主远行的足迹，也就有了追溯一条大河之源的双重线索，那条在亘古岁月中静水深流的长河，这条正在我们眼前如泥水浆般翻涌的大河，还是同一条河流吗？

每次，我都是带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疑问上路的。

在伟大的青藏高原上，一切几乎都要用巨大来形容。

无论是当年的文成公主，还是如今的我们，在翻越日月山、涉倒淌河而南下、向青藏高原腹地纵深时，先必须穿越一个巨大的盆地——共和盆地。这是一个传说中的聚宝盆，其实，这座东宽西窄、大致呈倒置扁梨形的盆地，看上去更像是高原骨盆腔中央的子宫。青藏高原是世界上最年轻的高原，这也是一个还很年轻的、充满生机的子宫，而一条母亲河就是她繁衍生息的血脉。这里已是河源下游，黄河自东南向西北流经共和盆地，在这一流域，黄河也是一条倒淌河，她如同拨动着一个轮盘，却只拨了一半，在盆腔中央绕出了一个半圆形流程。

追溯一条大河之源，很容易让人想当然，而一座神秘而诡异的高原，又总是频频给人类带来幻觉。当你听见那呼啸而来的风浪声，那幻觉又逼真地涌现在眼前。是啊，哪怕闭着眼睛想想，那呼啸而过的应该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啊！然而睁眼一看，却是席卷而来的滚滚黄沙。

一塔拉、二塔拉、三塔拉……

远远看过去，这三个塔拉如浑黄起伏的黄河浪，一浪高过一浪。

说来惭愧，第一次看见这三个塔拉，我还真以为是奔涌而来的黄河，但猛一看，却是连绵起伏的、干得冒烟的干滩。在恰卜恰还能看见几棵树，过了恰卜恰，几乎看不见一棵树了。共和盆地三天两头刮大风，没有了树木遮挡，风沙自可任性地长驱直入横扫一切。到了这塔拉滩，离恰卜恰已有一百多公里，扑入眼帘的只有苍黄的灰霾，而盆地的灰霾既浓重而又经久不散，把太阳裹得严严实实，人也像被裹住一般，闷热、压抑，我被这沉闷的气氛压得长久喘不过气来，鼻腔里辛辣而灼热，这是流鼻血的先兆。眼看着车前玻璃蒙上了一层灰尘，连久经沙场的司机老沈也放慢了车速，一路上不断地喷水，那雨刮器不停地摆动，但视野还是一片模糊，不知是玻璃越擦越模糊，还是风沙越来越大，那模糊一片的玻璃转眼又被黄沙笼罩了。我们这辆车的密封性还算很好的，但玻璃缝儿里也有沙尘钻进来，既不敢打开车窗，这样紧闭着车窗也让人呛得不住的干咳，咳出来的也是沙尘。眼看着能见度越来越低，老沈只能一个劲儿地盲目按喇叭，好在这一带人烟稀少，几里路也碰不上一个人、一辆车。

到过塔拉滩的人都知道，这儿的沙尘暴有多么狂野。

老沈说：“只要恰卜恰的树叶一摆，这塔拉滩上的石头就开始满地疯跑了。”

对于这条路，这塔拉滩，老沈比我更熟悉。说来，他还真是久经沙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就在这里当兵，一说到当年的五公里越野，他那精气神儿一下又抖擞起来了。在这塔拉滩越野拉练，必须戴上钢盔，全副武装，那被风沙染成浑黄色的钢盔和迷彩服，压根儿就不需要隐蔽，在风沙中急行军，就像奔腾的沙尘暴。在这激荡与呼啸的黄沙中，一个来回跑下来，黄军装变成了灰军装，连领口里也灌满了灰土，大半截脖颈都埋在黄沙里了。

塔拉滩位于黄河干流左岸，这儿可能是地球上除了沙漠之外最干旱的地方，在三塔拉中，一塔拉又是三个塔拉中最荒凉的。抵达一塔拉时，正是高原的太阳最嚣张的时刻，那太阳如同一团模糊的光影，你看不见阳光，但那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到如慢火炙烤一般，连塔拉滩的石头摸上去也炽热发烫。农历七月，正是青藏高原最美的季节，然而眼前却是褐黄色的荒滩，几乎寸草不生。此刻，风不大，但风沙却被一阵一阵扬起。我在路边抓了一把黄褐色土壤在手里揉搓，干燥得没有一点儿水分，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土壤，而是一盘散沙，朝手心里哈一口气，噗的一下，就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沙尘暴……

这还是好的。几年前的一场遭遇，让我一直心有余悸。

那是一场呼天抢地的沙尘暴，如世界末日骤然降临，顷刻间天地间一团漆黑，连自己也看不见自己了。那还是中午啊。这些年我多次行走青藏高原，对这儿的沙尘暴也多少有些经验了，一般沙尘暴，风力至少在8级以上，有时甚至高达12级。一旦风沙乍起，天色忽暗忽亮，变幻莫测，看上去奇形怪状。以前，哪里有什么沙尘暴这个概念，人们也不知道沙尘暴到底是怎么刮起来的，那风声听着就像狼嚎鬼啸一般，在簌簌落下的沙石中，还有吱吱叫着的鼠兔、蝎虎溜子从天上掉下来。你在地上见了这些小动物不觉稀奇，而一旦看见它们活生生地从天上掉下来，看上去特别狰狞。在塔拉滩的老乡看来，这是鬼使神差或妖人作法，在古书中也有不少妖人作法的记载。塔拉滩的老乡都把这风叫妖风、黑风或黑旋风。这沙尘暴虽说总是突如其来，但在共和盆地、切吉草原尤其是这塔拉滩年年都会发生，有时候一年里就要刮起十几次沙尘暴。

当地老乡对付沙尘暴也有了一些经验。若是走在路上，一旦遭遇了沙尘暴那是不能跑的，只能就地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死死地抵在膝盖上。这塔拉滩连一棵树也没有，你也只能自己抱紧自己了。那风沙噼里啪啦打在身上，开始还觉得很痛，疼得要命，过一会儿就浑身麻木了，那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最要紧的是不能被飞沙走石打破了脑壳，无论那手臂有多疼痛多麻木，都必须死死地把脑袋抱紧了。那车是绝对不能开了，无论顶着风顺着风，车速怎么也赶不上风速，那么猛烈的风，一下就把你掀翻了。你只能就地停车，把车门车窗都关紧了，等着这狼嚎鬼啸一般妖风过去。那次，也是农历七月，我们在这塔拉滩困了十几个小时，就像陷在一个黑暗的陷阱里，那种窒息、恐惧、生死未卜、不可名状的感觉，如活埋一般，让我做了多少年的噩梦。那是如鬼压身一般的梦魇，你的神志明明是清醒的，但无论怎么挣扎就是醒不过来。好在，这沙尘暴还挺准时，一般12点来，十七八点走。但沙尘暴走了，车还走不了。这时候你打开车窗一看，天哪，塔拉滩上那薄薄的一层土壤就像黃河揭河底的自然现象一样，被风整个儿揭掉了，彻底打回了那贫瘠绝地的原形。而那些掀起的尘土与沙石，早已将一条路埋下去半尺来深，我们那辆越野车浑身上下都是沙尘，车轱辘都整个儿埋在沙尘里了。若要把一条路清理出来，少说还得几个小时。

黄河流过共和盆地

那是我一辈子挥之不去的记忆，也让我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理解了一个蒙古词语的本义，塔拉，在蒙古语中就是干滩，或滩地干旱草原。塔拉在蒙古语中还有平野、台地的意思，这三塔拉，就是三个逐渐纵深又逐级递升的台地或阶地。在人类的幻觉深处往往掩盖着历史真相，在这如波浪般起伏的荒漠中还可以看出远古河床的沉积物。一般有河就会有滩，有滩就会有河，这是自然而然的，这塔拉滩其实就是远古的河滩，而一旦河流干涸了，就变成了塔拉灘，但干滩上也并非寸草不生，也会生长出不少特别耐旱的植物，一旦这些植被荡然无存了，这干滩才会急遽地沙化，一旦暴风袭来，就会掀起沙尘暴。几乎每次刮起沙尘暴都会有人和牛羊失踪。有的还能找回来，有的永远失踪了，不知多少岁月才能重新发现。在这大漠荒原之下，时不时就会暴露出白森森的人骨、兽骨和木乃伊，有的距今已经数千年了，他们（它们）也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如今已成为考古学家探寻历史的证据。而今世的那些神秘的失踪者，或许也会在千百年后又将被后世重新发现，成为他们探寻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证据。尤其是当历史以谎言的方式书写时，透过这些失踪者的生命才能逼近历史的真相。

我三番五次来追溯一条大河的源头，又何尝不是想要探寻真相？那么，从共和盆地、切吉草原到这塔拉滩，又为何会出现这令人绝望的干旱与风沙？一旦有人发出这样的追问，几乎条件反射般的，人类首先便是在大自然身上找原因。这也确实是原因之一，然而，在真相的背后还有真相，那被黄沙层层掩埋的历史，终将被旷世之风一层层掀开。

在共和盆地的演变过程，除了自然变化或天灾的因素，也与人类活动或人祸直接有关。穿越共和盆地，随处可见那些遗留在荒漠中的古城堡，如切吉古城，又称薛仁贵城，据说就是薛仁贵所筑，而在共和盆地还留下了薛氏一脉，据其家谱，他们都是薛仁贵的后裔。在今切吉水库北面，还发现了一条唐渠，相传为薛仁贵在大非川一带驻军屯田时修建的。又据《唐蕃古道》载：“唐永隆元年，在恰卜恰一带置烽戍七十余所，垦田五千顷，岁收麦五万石。”这已是大规模的屯田垦荒了，除了屯田垦荒对草原生态的破坏，在战争中修筑城堡、栅寨、打造兵器以及交战双方的大量烧柴等，都会对林木草原造成极大的破坏。而自元明以来，随着大量汉人为避乱逃荒而移入这地广人稀的西海，又有大片草原牧区被开垦为农耕区，“自恰卜恰以至郭密，三十里中，田畴错列，渠水交流，气候温暖，菜蔬亦有数种，称为塞外沃土。”

然而，这塞外沃土不过是西海幻境，随着巨柏、长叶云杉、乔松等等青藏高原特有的高大乔木从共和盆地消失殆尽，这盆地上的一道生态屏障已经荡然无存，那些“世外桃源”往往在一夜之间就被埋葬。六十多年前，在沙沟河汇入黄河的三角地带，曾发生过一起“查那山走”的毁灭性灾难。查那村，地处共和盆地龙羊峡西约七八公里的黄河南岸，那是黄河南来北去又急转向东进入龙羊峡的一个大拐弯处，黄河紧靠凹岸，凹岸的形成是因长期经受着湍急流水的不断冲刷，致使河岸逐渐淘空，而部分河滩在黄河汛期被河水淹没，进入枯水季后又复为河滩。这一大片河川地乃是难得的塞外沃土，牧草茂盛，黄河沿岸尽是乔、灌木林地，为旺什科部落的冬春牧场。民国十年（1921年），这一片沃土被一位名叫王贵三的商人给盯上了，他雇了十余户佃农来此居住垦殖，毁林开荒，又在山根挖渠引水灌溉。四周的农人一见有人于此开荒，又相继迁来四五十户人家，逐渐形成两个自然村，查那上庄和下庄。这地方好啊，既有水浇地种庄稼，又有牧草坡放牛羊，鸡鸭成群，遍地产蛋，有吃有喝，人类的子宫愈加生机勃勃，一个孩子刚刚生下，肚子里又怀上一个，这正是世代中国人追求的幸福生活，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子孙成群，人间有了这样一片乐土，谁都觉得世世代代可以在此安居乐业、繁衍生息了。

灾难往往在人类忘乎所以之际发出危险的征兆。民国三十年（1941年），在查那上庄后边的山顶边沿绽开了一条裂缝，但谁都没有在乎，过往行人一脚就可跨过去。一年后，这道裂缝就有点过不去了，越来越大，且深不可测，但人们还是没太在乎，既然过不去那就绕过去呗。这时候，大自然已频频向人类发出警示了，若遇大风天气，那裂隙内就会发出不可名状又特别瘆人的声音，每个人都感到瘆得慌，感觉那地底下有什么妖怪在一阵一阵抽泣，邪门啊！村里还有人请了道士来驱邪除妖，但谁也没想过要逃离这地方。又过了两个年头，到了民国三十二年（1943），大年初一，那裂缝里又发出了声响，但已不是抽泣声，却是如狼嚎一般的嘶吼声，从清早开始，一直昏天黑地，明明都大天亮了，那天压根儿就没有亮过。狂风连续刮了三天三夜，狂风直刮得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山动地摇，犬吠牛叫，一片凄惨状，谁都不敢出门，皆紧闭门窗围困于家中。那没日没夜的三天三夜，仿佛是上庄人度过的最黑暗、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到了初三日下午，忽然间如霹雳惊雷，震耳欲聋，一刹那间墙倒屋塌，山崩地裂，那早已开裂的山头轰的一声断裂了，垂直断裂四五十米，又像有一只无形之手，将大片山头由南向北翻转，同时由南向北水平地推移到五公里之外，一座山几乎都扳倒在黄河河道里了。查那上庄14户人家，包括于此开荒的始作俑者王贵三一家，瞬间就被塌方活埋了。黄河被堵住后，下游突然断流，而上游水位猛涨，原本清澈的黄河水如山洪暴发，咆哮喧天……

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也留下了一些大难不死的幸存者。如共和县曲沟乡的张涵青，当时11岁，他竟然连同那滑动的山体从黄河南岸滑到了北岸，这让他奇迹般的得以幸存，而他全家人都被埋葬了。这位非常幸运又非常不幸的孤儿，被曲沟村一位姓张的人家收养做放羊娃，解放后长大成人，还当上了曲沟村的生产队长。还有一位8岁的小孩，王德，当时正在灶房烧火，房倒屋塌时，恰好有一道大梁挡住了他幼小的身体，这道大梁救了他的小命，也让他动弹不得，两条腿被灶火烧坏了，一辈子只能屈膝跪行，他那残废的身体也成了一场灾难的残酷见证。另有居住在上庄下沿的几户人家，在大山崩塌、房屋倒塌后，他们没有被滑坡推走或活埋，都从土堆里拼命挣扎着爬了出来。在遭受这场毁灭性的灾难后，这些幸存者只得向安全地带搬迁，重建家园。后来又发展到近百户人家，六百多口人，开垦出一千六百多亩田地，直到1985年修建龙羊峡水库时，查那村因处于淹没区，才不得不整体搬迁。

人类与大自然的角力，从来不是善与恶的角力，而自亘古以来，人类为了拓展自身的生存空间，又一直是以牺牲大自然为代价的。如今这共和盆地的三滩——塔拉滩、切吉滩和木格滩，已经成为三江源区沙尘暴肆虐的一大策源地，也是黄河上游风沙危害和土地沙漠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尤以塔拉滩为甚。这一带的沙丘已越过黄河南岸的最后一道台坎，直逼河岸，也让河源下游直接面临这咄咄逼人的威胁。即便一阵轻风吹过，也会卷起一阵沙尘。当那浓烈、焦灼、狂热的气味充满了肺腑，我仿佛才真正懂得了，这就是尘世啊！

二

从我们行走的这条主道上，在三塔拉又分出了一条通往西北方向的岔道。

这是一条历史的岔道，也是伸向切吉草原深处的一条绝径。如果没有这条路，在我视线的尽头将是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原，一个走投无路的世界。

我最早知道这片荒原，只因它与一个爱与受难的名字紧密相连，昌耀，王昌耀。

当我走在这条历史的岔道上，仿佛在他的诗中穿行，一路上皆是满地黄沙的荒漠干滩，如昌耀诗中的描述，这荒原上繁衍和生殖的大大小小的生灵，“在烦躁不安闪烁而过的红狐、那惊犹未定倏忽隐遁的黄翔、那来去无踪的鸱鸺、旷野猫、那鹿麂、那磷光……”还有“那在高空的游丝下面冲决气旋、带箭失落于昏溟的大雁”，这些荒原上的生灵无一不是人类猎杀的对象，昌耀的诗其实是一首悼词，追悼他记忆中的荒原和荒原昨天的影子。

我此行的目的地，也是昌耀的受难地——新哲农场。解读一个地名，其实也是解读历史。如冯骥才先生所谓，一个地方自有地名才算是真正的诞生。如果说，地名是一个地方的文化代号，那么这地方的生命密码就在其中。这个农场最初是在如今的切吉乡塔秀村一带开始创办的，这一带被当地人称为哲亥麦，藏语，意为红色的石头山。后来，哲亥麦农场与塘格木农场的一个大队合并，又将名称改为了一个藏语和汉语夹杂在一起的名字——新哲，新哲亥麦。当然，无论以怎样的方式命名，都改变不了一座农场的实质，新哲农场的性质和塘格木农场一样，也是一座大型劳改农场。

昌耀被流放新哲农场时已是上世纪70年代初，而这个农场在50年代就开始创建了。这是他无从追忆的一段历史空白，为了探寻那段历史真相，我几经打听才找到一个土伯特老人，桑杰——这是那一段历史的过来人。他们家世世代代在切吉草原一带放牧，他十来岁就拿起了羊鞭，背上了祖辈传下来的一杆猎枪，而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这辈子还会换一种活法。就在桑杰十七八岁时，这人烟稀少的大草原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一批一批的外地人像是被风刮到了草原上，在塘格木、哲亥麦一带搭起了一座座帐篷，那帐篷比土伯特牧人的帐篷大得多，周围还有紧拉着枪栓的军警看守。在桑杰眼里，这个熟悉不过也平常不過的大草原，一下就变得神秘起来。塔拉滩自古就有一条通往塘格木和哲亥麦的羊肠小道，那也是土伯特和他们的羊群踩出来的，他和小伙伴们在那儿放过羊，打过狐狸和哈拉，还在那儿撒过尿，羊也把粪蛋蛋拉在过那地方。说到这里桑杰老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嘴里又嘀咕一声，怪了，忽然一下，他们就再也不能去那儿放羊了。不过，这种神秘感也没有延续多久，桑杰也摇身一变，由于农场占据了当地牧民的大片草原，为了解决他们的生计，像桑杰这样的牧民子弟也就招收进场了。对于他们，从一个放羊娃变成了国家的人，吃上国家粮，一个个也感到特别幸运。从此，他们就把自己的一生交给这农场。

桑杰干的第一份工作，是一个中队的管水员。

塔拉滩有一句俗话：“上了塔拉，儿子不认大大。”

这是啥意思？若没有切身经历，你是难以理喻的，那意思是，上了这塔拉滩，一水难求，而对于焦渴绝望的人类，在一口水面前已没有任何人情可言，儿子为了喝上一口水，宁可渴死他亲爹。在这冷酷的人情背后，就是冷酷的生存真相。那塔拉滩、切吉滩的老乡们，喝的是凼凼水，走的是风沙路。那些慷慨好客的土伯特牧民，对闯入这里的外乡人，“宁给一碗青稞面，不给一碗凼凼水。”

塔拉滩和切吉滩实际上是连绵一片的荒漠干滩，而切吉河是离切吉滩最近的一条河，这也是青海湖西岸的湟鱼产卵河道之一，近年来的名气越来越大，而它的名气是一年一度的灾难带来的。每年农历三四月，干旱的切吉草原进入了短暂的雨季，一条干涸断流的季节河，终于又泛起了难得一见的粼粼波光。这短暂的雨季既是切吉河短暂的汛期，也是青海湖湟鱼洄游的鱼汛，那成群结队的湟鱼借助水势，从切吉河下游的布哈河成群结队洄游至切吉河内，在水草丛中产卵。这是它们的生命本能，它们却难以本能的方式预测，一条让它们怀孕生育的母亲河，很快就将变成了死亡之河。往往，就在一轮生命诞生之际，只要几天没下雨，切吉河的水位便在烈日和风沙中开始急剧下降，那些湟鱼产卵后，还没来得及游回布哈河和青海湖，一条河就干涸断流了，那些湟鱼裹在一团一团的鱼卵中，挤在河道中的一个个水凼凼里，水浅得都遮不住湟鱼的脊背，很多鱼脊都被太阳晒皱了，由于水量锐减，大批湟鱼因搁浅而死亡，而一条河流已经连把它们遗体带走的力气都没有了，层层叠叠地堆成了一条半米厚的死鱼墙。对那些还在泥淖中挣扎的奄奄一息的生命，只能靠仁慈的人类来救援了，他们用脸盆打捞湟鱼，连同鱼卵一起舀到塑料袋里，再用车把它们转移到了布哈河的主河道。这样的“生死保卫战”，几乎年年都会在切吉河上演。

看看这一条连鱼也要渴死的小河，摸摸脑袋也知道，在这干得冒烟的荒原上，一下建起了三个大型农场，加起来有好几万人，那比湟鱼还要多的人类要吃要喝，水，一开始就是他们面临的第一个大限，也是他们生命中最沉重的负担。你可以忍受高寒缺氧，可你一天不喝水就要命哪！最初，新哲农场还想就地打井，那年头还没有什么钻探设备，全靠那些劳改犯抡铁镐，插钢钎，在戈壁滩上一个窟窿眼一个窟窿眼地往下掏，那真是豁出命来拼啊。一口井打下去十几米深，这在当时已是奇迹了，然而奇迹却一直没有出现，这干滩上几乎没有地下水，那井里掏出来的全是干燥的黄沙，连点儿水渍也没有。而人类总是在绝望时才会转身，另觅水源。在切吉水库建成之前，离这儿最近的水源就是切吉沟里的一条小河沟。那时连马拉水车也没有，一条路还是黄土路，风沙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每天清早，太阳还没有出来，桑杰和监管人员便带着犯人们去驮水，一人驮着一个水桶，有的重刑犯腿上还拴着一副大铁镣，一路上哗啦哗啦地拖着，一个来回要走上几十里，那两条腿给乱石堆子绊得一瘸一拐，那铁镣磨得脚脖子皮开肉绽。桑杰在一旁看着，也感到疼痛难挨。但无论多苦多累，犯人们一听又轮到他们驮水了，一个个都欢天喜地，他们又可以在那小河沟里喝个够，有的人把肚子喝得圆滚滚的，打水时连腰都弯不下去了。还可以在水沟边洗把脸，漱漱口，天热的时候，提上一桶水，从头到脚把一个脏乎乎的身体浇个透，那可真是痛快淋漓，连那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也顺便冲洗了。

那河沟里的水其实也是凼凼水，夏天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小虫子，还有摇头摆尾的蝌蚪。但没谁嫌这水脏，反而觉得放心，这水既然能养活虫子和蝌蚪，也就能养人，人畜一般嘛，都是一条命。不过，这水在倒入水囤时，还是有讲究的，先得用纱布过滤，还要用明矾澄上半天，但还是难以澄清。到了冬天，那小河沟冰冻三尺，只能用铁镐砸开一个冰窟窿，从里往外提水。有时候那小河沟全部冻透了，那就只能刨冰疙瘩吃了。

这驮来的水，储存在一个用木头做的大水囤里，每个中队都有一个，这就是几百号人的命根子。桑杰和几个管水员轮流看管着这个大水囤。他们没有枪，但一人手里握着一根木棒，往那儿一站，也有一股杀气。人多水少，无论是干部职工还是犯人，每天早晚两次供水都是严格定量的。桑杰是一碗水端平，从不看人打水。犯人打水用的是统一编号的搪瓷缸，这一缸子水要管一整天，只能勉强解渴，别说洗澡洗衣服，连洗脸、刷牙也够呛。桑杰天天守着这大水囤，在刚来农场的一年多里，他每个月也只能洗五六次脸，那还是他带着犯人去驮水时在小河沟里洗的。有的人刚来时没经验，一茶缸水很快就喝完了，那你就只能一整天渴着、忍着，等到晚上收工时才能再打上一缸子水。而在这干燥无比的地方，干燥得连汗水也没有，半天没有水滋润，那嘴唇就干裂得渗血了，看上去还格外鲜红。有的人渴得实在受不了了，就用舌头舔着这大水囤，多少会有一点儿湿润的感觉。对这种人，桑杰从不阻拦，他自己也舔过。如果有人抢水，对不起，他手里的木棍是不吃素的，啪的一下就打过去了，就像他放牧时教训那些不听话的羊。

透过一碗水，桑杰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但那是一碗浑水，而历史往往也像浑水一样，也得有一个过滤和澄清的过程。这农场里身份标志最明显的是正在服刑期间的劳改犯，入监后，他们穿上了统一编号的囚服。这农场里还有很多不穿囚服的囚徒，他们大多没有判刑入狱，严格说还不是犯人，他们在这里只是接受劳动教养，简称劳教，这是一种行政处罚制度。那时候，劳改与劳教实际上没有什么差别，譬如说昌耀，被判三年管制劳教，他也像是监狱里囚犯一样，戴着沉重的镣铐修水利，挖土方。在年轻的桑杰看来，这农场里只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好人就是农场里的干部职工和家属，其他人都是坏蛋。而凭他淳朴的本能，他对那些劳改犯多少还有一些好感，这些劳改犯一般都是刑事犯，又大多是劳动人民出身，虽说犯了罪，判了刑，却还保留着劳动人民的本色，哪怕多少天不洗脸不洗澡，浑身上下又脏又破，满脸灰扑扑的尘垢一低头就会掉下渣来，但劳改犯们都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桑杰挺喜欢他们这种大老粗的性情，他还和几位劳改犯交上了朋友。而桑杰打心眼里讨厌那些老右们，对他们仿佛有一种天生的敌意，他们是比犯人更可怕的阶级敌人。尤其是那些老右们，一个个都像老学究，也穷讲究，看上去低三下四的，老实得不得了，却又从不拿正眼瞅人，那在厚厚的眼镜片后幽幽转动的眼珠子，一天到晚像是在暗算着什么。为了多打点水去洗脸漱口，他们没少跟桑杰套近乎，说好话，但说干了唾沫星子那也是白费口舌，凭桑杰那一身凛然正气，岂能被这些低三下四又心怀鬼胎的老右们算计。

就在桑杰进场不久，从上海发配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右派。她第一次来打水，就把桑杰给惊住了，用的话说是惊艳了。年轻的桑杰，好像对这种身材高挑、腿儿很长的女子特别着迷，他总是偷偷打量她，越看越觉得奇怪，一个这么年轻、这么好看的女子，怎么就不好好嫁人过日子，生孩子，偏偏要去当右派呢？如果是别的犯人，他还会盘问一下，你是从哪搭来的？犯了啥事儿呢？他觉得自己也有这个权力。但每次一见这女子，他心里就奇怪地发慌，都不敢用正眼瞅她。这女子每天早晚打水都是来得最早的，看上去和顏悦色，却从不吭声，像个漂亮的小哑巴一样，她也从不跟桑杰纠缠要多打点水洗脸漱口，但她见了谁都轻轻一笑，漾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时间一长，桑杰也慢慢习惯了这女子默默无言的笑容。眼看着，她那一身好看的衣服打上了一个又一个补丁，他知道，那是在开荒时撕破的，但那补丁也打得整齐好看，那衣服洗得发白了，看上去反倒更干净了。刚来时，她的脸白得像雪一样，很快就被太阳晒黑了，但也闪烁着干净的光泽。尤其是她偶尔露出的那一口雪白的牙齿，在桑杰的印象中，那是这儿最干净的牙齿。桑杰之所以对这每一个细节看得格外仔细，只因一个危险的念头，他发现自己在心里偷偷喜欢上她了，他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念头，越是喜欢，他越是对她充满了警惕，每次看见她，他都要警告自己，桑杰啊，你小子可千万不能被这种美女蛇给拉下了水啊！

一旦提高了警惕性，他就开始怀疑了，说来也真是怪了，她每天是从哪儿弄到了那么多水，来洗脸刷牙洗头发洗衣服呢？他从偷偷喜欢她到偷偷侦察她，他都不知道这个转变过程是怎么发生的。但他还真是看到了这个上海女人的部分真相。这女子每次打了水，就钻进了她住的帐篷里，桑杰躲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先小小心心地用水蘸湿了牙刷，蹲在那儿刷了牙，又用一个用水濡湿的小棉球一点一点儿的搽脸，就那么一个小棉球，竟把一张脸搽得干干净净，还泛出了湿润的亮光。然后，她又轻轻抿一口水，她那嘴唇，仿佛就靠这一口水保持着一天的润泽。而剩下的大半茶缸水，她就锁进了自己的箱子里。桑杰猜测，她洗头发、洗衣服的水，大约就是这样一天天节省下来的。这是一个年轻女性的隐私，桑杰看了竟一阵莫名的感动。第二天早上，当这女子又来打水时，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给她多舀点儿水。可他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这么做，作为一个管水员，对于每个人，他都必须把一碗水端平。

一天黄昏，那也是桑杰刻骨铭心的一个黄昏，那位每晚早早就来打水的女子，竟然迟迟没有出现。眼看所有人都打过水了，桑杰正要锁上水囤，却一眼瞥见那女子抱着一个脸盆走过来了。桑杰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给她舀了一瓢水。就在他转身给水囤上锁时，那女子忽然在他背后开口了：“我要洗澡！”在桑杰的记忆中，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开口说话，那感觉还真像听见哑巴开口说话一样惊奇。他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她，这一看，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头，这每天都穿得整齐干净的女子，一身衣服凌乱，就像是在泥土里滚过、挣扎过，脖子上还有几道血痕。尤其是那散乱的头发下一张苍白而又怪异的脸，让他一下愣住了。那时他还太年轻了，也不知到底哪里不对头，但他缓过神来后，很坚决地拒绝了她。那女子也没再说什么，抱着盆子慢慢走了，一边走一边微微颤抖。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当那女子的背影消失后，他才感觉到自己有多么残忍。

那天晚上，这女子竟然逃跑了。监管干部发现后，立马叫上桑杰等几个职工，骑马分头去追赶。这农场进出只有一条路，但有两个方向，两个路口，桑吉凭着他的直感，竟然作出了准确的判断，她不会逃向切吉滩的更深处，她应该是朝着切吉沟那个小河谷的方向。当他们找到这女子时，她已经死在路上了。她是冻死的。在荒原冰冷森严的孤月之下，她的头发已被吹得像疯子一样，在霜雪中凝结了，那向前伸着的脖颈，还有她那拼尽余力挣扎着向前伸出的双手，正是桑杰判断的那个方向。

就在这女子死后不久，这农场里从靠人驮水改为了马车拉水，从此，这里的干部职工和犯人每天早晚终于有水洗脸漱口了，一周还能洗一回衣服，一个月还能洗上一次澡。再后来，切吉水库修好了，还修通了从水库到农场的水渠，那长达数年的水荒终于挨过去了。然而，多少年了，桑杰一直拼命想要忘记却又怎么也忘不了那个女子僵硬的、挣扎着的姿态。随着年岁渐长，他也慢慢悟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子，在遭受蹂躏之后她已决意赴死了，她在临死之前唯一的念头，也是她最干净的念头，就是想干干净净地洗个澡。

桑杰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欠她一盆洗澡水。

从接下来的历史看，其实那女子就是不死，也未必能躲过一场接踵而至的大饥荒，别说那些犯人和老右们，连这农场里吃国家粮的干部职工，一个个也是饥肠辘辘。但干部职工还有自由之身，在下班和放假后还可以去遛洋芋、挖野菜、打猎。遛，不是偷，是到收获过的地里再去搜寻，若能在土坷垃里遛到几个剩下的洋芋头，简直跟中彩似的。但一般都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只能到田边地头和那些尚未开垦的荒滩上挖野菜充饥，这就还要看你能不能熬过那漫长的冬天。高原上没有春天，直到5月上旬才会慢吞吞地泛出一点儿绿意，那么娇弱，让人看了惴惴不安。那是芨芨草，也有一些野菜，如蕨麻，又叫人参果，藏族人称之为“卓老沙僧”，其藤蔓在地上匍匐生长，又在节处生根，一根藤蔓可以生出很多根系，连根带茎如网状铺展在地上，在根的下部长成纺锤形或椭圆形块根，这膨大的块根含有丰富的淀粉，可以治贫血和营养不良，对于饥不择食的人类，那可真是人参果。又如苦苦菜，有着纤维状的须根，冬天也不枯萎，掘断根部，往外冒白浆。这野菜特别苦涩，但用开水烫后就可除去苦味，拌上玉米面一蒸，那味道還不错。还有一种灰灰菜，又名鹤顶草、胭脂菜，根茎粗壮，分枝很多，原本为很难除掉的杂草，其幼苗和嫩茎叶皆可食用，还可以拌玉米面做成窝窝头。不过，吃这种野菜可得小心，这菜有毒性，弄不好就会中毒浮肿，有个老右吃了后，脸肿得像脸盆那么大。这些野菜平日里看上去遍地都是，它们能在这干滩沙丘中生长，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物竞天择，最终才能适者生存，又用它们的根系、藤蔓与枝叶庇护着那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这是荒原上的最接地气的一层生态植被，但很快就被掘根取食的人类消化在他们饥饿的胃肠里了。

桑杰说，野菜能填饱肚子，但顶不住饥饿，人生下来就不是吃素的，若能吃上一顿肉，抵得上你吃多少筐野菜，那就只能靠猎枪了。那时候对野生动物也没有什么保护意识，而随着人类的大批涌入，大片的草原和荒原已开垦为田原，野生动物纷纷向河卡山一带逃亡，但有一种动物不会逃亡，藏原羚。藏原羚是学名，它们还有很多名字，原羚、小羚羊、西藏黄羊、滩黄羊、西藏原羚。当某种动物拥有太多的名字，就很容易让人误会了，还以为是很多种动物。这也确实是一种很容易被误读的高原精灵，尤其是那些初来乍到者，一见这娇小而优雅的动物，免不了就会争论一番，有的说是藏羚羊，有的说是黄羊，还有的说是普氏原羚，其实都挨着边儿了，但都不准确。藏原羚和藏羚羊还真是很相像，但藏羚羊比藏原羚长得高大而健壮，而藏原羚体格紧凑，四肢细长，浑身长满了黄棕色到灰棕色的毛，与高原的黄沙土浑然一色，一旦它们混迹于沙土之中，你就难以轻易发现了。不过，它们又总是暴露自己，最容易暴露的就是它们那显眼的白色臀斑，白花花的，恰好形成一个心形图案，这就是藏原羚最典型的一个特征，对它们的辨认也一下变得简单了，只要看见了这心形的白屁股，不用问，一定就是藏原羚。

桑杰当时哪知道这家伙叫什么藏原羚啊，土伯特人都叫这家伙白屁股。

他还挺幽默，说这家伙把心眼白白地长在屁股上了。

桑杰原本就是一位土伯特部落的好猎手，每次捕猎都不会空手而归。而一个人间的好猎手，对于野生动物就是最可怕的杀手。白屁股浑身长满了黄褐色的毛，与黄褐色的沙丘浑然一色，哪怕离得不远，一般也难以发现。但在这儿土生土长的桑杰很有经验，你不要去搜寻一整只白屁股，在这黄沙滩上会看得眼睛发花，有时候把一群白屁股看作沙丘了，有时候又把一堆堆沙丘就当作白屁股了，对着沙丘就开枪了，枪声一响，那一群家伙顷刻间惊慌四散，它们跑得比枪子儿还快呢，它们在奔跑时浑身竖直的全都展开了，边缘还有一圈红褐色的条纹，真是像飞一样，看上去还特别漂亮。这家伙一旦受了惊吓，很长的时间在这一带就再也难觅踪影。不过，桑杰的眼光还真是独到，他要捕捉的是沙丘间那偶尔闪烁一下的斑白色，只要那斑白色在沙丘间一闪，桑杰瞄着那心形的白屁股就像瞄准了它们的心脏，一枪打过去，几乎百发百中。若是雄性的，他先取下犄角，白屁股的两只角尖相向钩曲向内弯，弯曲为一个半圆的弧形，角上还长有漂亮的环棱，挂在墙上和门楣上，是土伯特部落美丽吉祥的装饰品。桑杰最不忍心猎杀的是那些怀孕的白屁股，但在开枪时哪能看得清怀孕不怀孕，只有剖开了肚子，才会看见，那胎里的小羔还在血水中颤颤蠕动，这可怜的小家伙还没出生呢，就被人类的子弹给击中了。

那一刻，桑杰没有一个好猎手的骄傲，他感到自己特别恐怖。

由于人类对藏原羚栖息地的大规模开垦，在开荒的同时人类又对它们肆意猎杀，这种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共和盆地还随处可见的生灵，一度濒临灭绝。如今藏原羚已列入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按刑法，捕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就可判刑了。如果把桑杰猎杀的各种野生动物加在一起，他这个好猎手都可以判几百年徒刑了。想到那些倒毙在他枪口下的生灵，他也充满了忏悔和自责，我有罪啊！

一想到那些倒毙在他枪口下的黄羊，桑杰老人也充满了忏悔和自责，我有罪啊！

沒有经历过饥荒的人，对饥荒岁月的很多往事都是不可理喻的。除了黄羊，还有多少野生动物被人类填进了饥肠。这切吉滩上有种四脚蛇，当地人又叫蝎虎溜子，其实是一种生存在干滩沙丘间的蜥蜴，它们扁平的身体和粗短的四肢与沙丘一色，那脚趾上还有吸盘，惯于攀岩上树。这切吉滩上早已被人类砍得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它们只能躲在那些长满了棘刺的灌木丛里。那些在灌木丛里打柴的犯人，总是伸长脖颈搜索着有什么充饥的东西。一见那小东西，便拿着柴刀就追了上去，一旦击中了那蝎虎溜子，嘴巴一张就活生生地吞下去了。蜥蜴一旦受惊便会自断尾巴，那尾巴在犯人的嘴角还会摇曳几下，才消失在那黑洞洞的大嘴里。这样追杀和生吞蜥蜴，我想那位受难的诗人昌耀也曾干过，至少是他亲眼所见。他后来在《慈航·记忆中的荒原》描述了这一幕：“那在闷热的刺棵丛里伸长脖颈、手持石器、追食着蜥蜴的万物之灵，是他昨天的影子？” 藏原羚

三

开荒，开荒，开荒……

在这简单、重复而又繁重的强制性劳动改造下，这荒原也在翻天覆地般的改造。最先遭殃的是那生长在沙壤上的芨芨草。这是一种根系强大的禾本科植物，具有粗壮坚韧、外被砂套的须根，能在各种复杂的环境和贫瘠的土地上生长，耐旱、耐盐碱，从干旱草原到荒漠干滩，乃至在海拔5000米的雪域高原上，芨芨草也可生长出连片的草甸，生长速度快，一蓬蓬地形成茂密的草丛，还可与各种伴生的草丛一起组成高原草甸。那叶片纵卷，坚韧，这是一种从叶片到根须都可以庇护土地的植被。在严寒的冬季，芨芨草哪怕变成了枯枝败叶，也会遮蔽沙土，而那深扎在沙土里的根须可残留一年甚至几年，即便死了也不腐朽。作为牧草，芨芨草牧场一年四季皆可放牧。但芨芨草不经烧，一着火一冒烟就没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当人类要把这荒原改造为田原，对这田间杂草就必须斩草除根。

这荒原上的野草很快就烧光了，接着就轮到灌木丛了。

砍伐灌木丛，对于拓荒者是一举两得的事，既可以开荒种田，又可以解决当时紧缺的柴火。高原上除了一个短暂的夏季，一年到头冷得要命，那时候别说暖气，连煤炭、木炭都没有，烧火做饭取暖，只能就地取材。这里的灌木丛主要是沙柳、沙棘、差巴嘎蒿、野枸杞子，大多是缘地蔓延伸展，它们长得和地球都连在一起了，只有长得和大地连在一起的植物，才会成为在这荒漠干滩上最顽强的生命。这也是荒原上最后一层自然生态屏障。要把这长满了棘刺的灌木丛给砍回来，你必须跪在地上，以一种比这些植物更低的姿态，才能将它们齐根斩断。哪怕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也会被那些棘刺划伤手掌。在砍掉灌木丛后，还要把那根系发达的树蔸也要挖出来，那也是火势旺盛的烧柴。每天收工，犯人们驮回柴捆，摘下手套，就开始龇牙咧嘴地挑刺。那掌心里、脸上、脖子上、臂膀上、腿脚上，那棘刺扎得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很多犯人挑刺都挑上瘾了，一次能挑出小半碗。

这是一个从疼痛到麻木过程，麻木其实是一种习惯，习惯成自然。譬如说那些灌木丛，原本多得和这荒原上的野菜一样，看上去遍地都是，但很快就被人类砍光烧光了，在它们原来生长的地方，又露出了一个个沙窝子，风一吹，风沙漫天，每一个沙窝子都是沙尘暴的源头。但谁都浑然不觉，见惯不怪。在人类对大自然的改造中，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经历了一场大饥荒，每一个人都是经历了生死挣扎的幸存者，这也让人类将以粮为纲推到了极端。按农场的既定目标，在改造犯人的同时，也要将这切吉滩改造成共和盆地的米粮川，而且一开始就将目标瞄准了主粮——小麦。中国是世界最早种植小麦的国家之一，但在青藏高原还从未有过大面积播种小麦的历史。那是一个敢于创造历史的时代，也是一个一味强调人定胜天的时代。人类深信自己的意志具有超自然之力。每年农历四月份，在高原冰冷的外表下才会泛出一点点的新绿，那也算是春天的萌动吧，农场就开始播种春小麦。这高原上其实没有什么明显的春天，夜里的地面最低气温甚至降到零下十度以下，那麦苗一夜之间就冻死了。为了调节温度，一些老右们还摸索出了一种特有的技术，他们把大块的鹅卵石摆布在麦田里，白天的阳光把石头晒热了，到夜间气温骤降时，那石头还能散发余热，这样就能为麦苗保暖保墒了。然而，即便麦苗能挨过寒冷的春季，这里的无霜期也太短了，往往还没等到麦子成熟，一场寒流袭来，一茬小麦就绝收了，但大伙儿都没有绝望，第二年又继续播种。但在人类改天换地的战斗中，地可换，天难改，无论你有多大的决心、多高的热情，最终都无法战胜那高原寒流，只能是用血汗换来一年又一年的绝收，绝收，绝收……

在经历了多少年的绝收后，农场里才不再一味强调播种春小麦了，后来一直以种植青稞、洋芋、豌豆、油菜等粮油作物为主。农场里还成立了专门的菜林队，种植蔬菜和培育树苗。当人类终于意识到要培育树苗、植树造林时，为时晚矣。古人云：“若不斩草除根，必为丧身之本。”而对于这荒原上的自然生态和人类，恰恰相反，一旦斩草除根，就丧失了安身立命之地。所谓自然，即自然而然，这土地上该长什么自然就会长什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草木。这漫无边际的大漠荒原，正处在共和盆地的风口上，那贫瘠的土壤之下掩埋着层层黄沙，亘古以来全靠高原上天生地长的草木，保护着那如一张蛋壳般的土壤，一旦开垦，地表的土壤会很快被风吹走，一两年就彻底沙化了。

所谓亡羊补牢，往往是人类的自我安慰，在大自然中有些灾难是万劫不复、难以弥补的。譬如说沙尘暴，当人类把大自然作为挑战和征服的对象，就已埋下了灾难的隐患，而大祸很快就会从天而降。在这荒原上，沙尘暴拥有绝对权力，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抗衡，而那天生地长的、庇护着大地的一层生态植被，早已被人类烧光、砍光、斩草除根，那裸露的沙窝子和流动的沙丘，任由狂野的长风一遍一遍扫荡。而往往就在太阳高照的朗朗乾坤中，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顷刻间便将农田里的庄稼连同沙土一起席卷上天空，屋顶被吹得七零八落，一根根电线杆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电线或被扫下来，或扭曲成麻花状。那些青杨树，是这荒漠干滩上最顽强的植物，一棵树用三年多时间才能栽活，一阵暴风掠过，就被活生生地拧断了脖子，连枝带叶都被卷走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半截树干在风中挣扎。一场沙尘暴也会将人类直接打回原形，那些在野外干活的人们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在风沙中分不清东南西北，无论你是监管干部，还是劳改犯和老右们，这时候都只能手拉手的摸索而行，人类只有到了绝境才能相依为命，一旦松手就被风吹跑了。风沙太大时，人还只能像蜥蜴一样在沙土中爬行。

若从远处观望沙尘暴的中心，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地上腾空而起的大烟囱，那大自然施展的暴力对人类世界的一次疯狂绞杀，整个世界都粉碎为尘埃，一切都变得十分荒诞。那大烟囱里夹杂着泥土和垃圾，青稞苗和树叶子、菜叶子，破衣烂衫、破鞋子、破草帽，甚至还有家属院里养的鸡鸭，都被席卷在那个大烟囱里，疯狂地旋转着，又从天空随泥沙俱下，一场沙尘暴可将田地覆盖一尺多深，将那些匍匐在地的人活活埋葬。

曾经，人类似乎可以主宰大地上的一切，结果却被沙尘暴打得一败涂地。

大自然其实并不复杂，说穿了一切都是常识，而人类一旦失去了理性，就会跌到常识之下。每一个狂热的时代几乎都是从丧失最基本的常识而开始的。在一败涂地之后，人类也终于明白了，那些被吃光了的野菜，烧光了的芨芨草，砍掉的灌木丛，原来都是这荒漠大地用来抵御风沙的。若要在这荒原生存下去，就必须让这荒原恢复原来的生态，回归原生态。而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在这里开荒种田，他们必须从这里退出去。这地广人稀的地方之所以地广人稀，其实也是自然而然的，这儿根本就养不活这么多的人口。然而，这又不是一个农场能够作主的。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这农场一直深陷于进退不得的境地，一直在与风沙搏斗，而能为他们遮挡一下风沙的，也就只有他们年复一年地栽下的青杨树。

昌耀，这荒原上受难的诗人，也是一个站在时代的伤口喊疼的诗人，他把这儿称为“沙尘暴统治的荒原”“那不朽的荒原”，前者是生存意义上的荒原，后者是灵魂的荒原。我来这儿，既是为了探寻荒原的真相，也是为了寻觅一个荒原上的灵魂。只有冷静下来了，你才会像他一样，对那彼岸的“良知的净土”充满了焦灼的渴望，渴望这共和盆地能成为“大地绿色的盆盂”。

如今的切吉乡政府所在地，就是新哲农场当年的场部，今属乔夫旦村。

乔夫旦，藏语，祭祀塔。这里原本就是一座夯土筑起的古老祭坛。

当人类从原始的自然崇拜转向对神祇的崇拜，为了达到与神灵的沟通与呼应，获得神启或天机，人类最早的祭祀就是以人作为牺牲的献祭。一座农场历经二十多年的打拼，在这里建起了一座以路为街的小镇，并以此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自成体系的小社会。这路两边的房子都是一层的平顶砖房，一看就是近年来盖起来的，大多关门闭户，几乎看不见人影。而农场遗留下来的那一排排干打垒的土坯房，在人去房空后，屋里屋外都积满厚厚的灰土，就像在沙丘里直接挖出来的，又像一个个被风沙堆积起来的土墩子。这住人的土墩子，那埋人的土墩子，还有那被风沙堆积起来的土墩子，让我看得眼睛发虚，精神错乱，以致频频产生错觉，不说时空错乱岁月颠倒，连生死的界限都模糊了。只有在桑杰老人的指认下，我才能在风沙弥漫的岁月中逐一辨识农场昨天的影子，食堂、医院、商店、邮局、新华书店，还有一座职工子弟学校。而这一切如那些残留在共和盆地的古城一样，也成了荒原上的一座遗址，带着前世的冷寒和孤寂，你不知道，这其间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又在一座古城遗址里穿来穿去，一切皆已进入了沉睡状态。一只蜥蜴半睁着惺忪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看着我。它们似乎还对人类血腥的追食保持着可怕的记忆。

在新哲农场场部后边也有一道夯土筑起的土墙，仿佛是从那座支东加拉古城墙延伸而来。这土墙后边是一座低矮的山丘。爬上山顶，视野一下放宽了。农场开垦出来的大片田原，如今已是一派荒芜了。荒芜中零星地分布着一片片绿色，像是在荒漠干滩中渗出来的绿色液汁。那高的是青杨树，那低矮的灌木丛、沙柳带和芨芨草，则是农场解体后逐渐生长出来的。这是大自然的自我修复。桑杰老人也时常登上这个山丘来看看，透过一个土伯特老人的视线，才能看清这荒原上的轮回。他眼睁睁地看见过这大草原如何变成了田原，又从田原变成大漠一般的荒原，然后又渐渐变成了这一小片一小片的绿洲。然而，又不能不说，这只是一座农场以场部为中心营造出的小环境、小气候，只要将眼光越过这一片绿洲，那漫无边际的切吉滩依然是一览无余的荒原。而且，这还是高原上的夏天，这儿最美的季节就是夏天，在短暂的夏天过去之后，这里将变得更加荒凉。

我在切吉鄉政府院子里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石磨，像桑杰老人的脸一样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纹路间长满了青苔，这磨盘据说是当年农场水磨中的一个组成部门。昌耀在濒临死亡的绝境中一次次思考生与死的轮回，而这石磨让我想起了他《慈航·彼岸》中的一句诗：“于是，他听到了。听到土伯特人沉默的彼岸，大经轮在大慈大悲中转动叶片……”

四

从切吉滩回到塔拉滩，从一条历史的岔道回归我们正在走的这条正途，我对共和盆地的理解似乎更深刻了一些。

曾几何时，这塔拉滩也叫塔拉滩草原，虽说只是穷稀稀的干旱草原，但在地广人稀的牧区，牧民们还能勉强为生。而地广人稀往往也被看作是优势，于是便有人想当然了，中原的人口都扎堆了，可以派一部分人来这里开荒种田啊。在共和盆地，除了切吉滩上那三大农场，上世纪50年代，还有一批三门峡移民被迁徙到青海来垦荒。历史是不能虚构的，我查找到了当年的历史依据，1955年底，河南省人民委员会通过了一份决议，“在黄河、洛河流域及其水利建设地区，1956年春耕前向甘肃、青海和黑龙江等省移民垦荒”。这决议经国务院批复后，一批移民赶在春耕之前，从黄河中游、渭河流域的关中盆地迁徙到了共和盆地，一度就安置在塔拉滩。当他们从一个盆地走进另一个盆地，全都一下子惊呆了，这两个盆地虽说都在黄河流域，但简直是两个世界啊。他们的家乡渭南，那可是陕西最富饶的地区，被誉为八百里秦川的白菜心，很多人家里都是“三十亩地一头牛”。可到了这塔拉滩，三十亩草地才能养活一只羊。他们家乡水土肥沃，插根棍子都能活，可这塔拉滩三年才能长成一棵青杨树，而这青杨树，还是这荒漠干滩上生命力最坚韧、最顽强的树种。这地方让人怎么活啊！女人们开始绝望地号啕大哭，那嘶哑的哀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颤抖不已。汉子们一个劲儿地抓挠着胸口，痛苦地喘息着、呻吟着，那是强烈的高原反应。结果是，很多人连铺盖卷都没有解开就吓跑了，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这鬼地方！也有一些人在这儿坚持了一年半载的，最终还是跑得一个不剩。他们确实应该跑，即使他们能忍受漫长的磨难，在这高原上重新长出一副心肺，这塔拉滩也实在经不起那么多人折腾。

对那些三门峡移民的命运，这里就不深究了，而对于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牧民们，这儿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这儿的每一棵牧草都与他们生死攸关，他们从未想过会在另外一个地方度过一生。但关心这儿的又远远不止他们，黄河总水量的一半来自黄河源，一条母亲河养育着数以亿计的黄河儿女，当这大漠黄沙呼啸着直扑黄河，谁又能漠不关心？又据说，连遥远的东瀛对这儿的荒漠化也非常关心，难道他们担心这里的风沙会吹到富士山的上空？从蝴蝶效应看，这是有可能的，一个叫爱德华·罗伦兹的美国气象学家就提出，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如今蝴蝶效应已被举世公认，初始条件下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的长期的巨大的连锁反应，这是一种混沌现象。这里，且不说塔拉滩的风沙能否吹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但至少对黄河源区、青海湖湿地和龙羊峡水库的生态环境已构成了直接威胁。

塔拉滩虽说一直没有像切吉滩那样大规模开垦，但这里的自然条件比切吉滩更恶劣，而人口也比切吉滩多得多，有近17000人口，15万多头牛羊，多少年来无休止的放牧，也让这贫瘠而脆弱的土地越来越难以承受。几年前我就看见过这样一幕，那是一群跪在地上吃草的羊，为了多吃点儿草棵，那些羊两条前腿都跪下了，羊蹄上都沾满了干燥的尘土，连嘴巴和胡子也沾满了沙子。那不是吃草，那是在啃食沙子里的草根。这不是它们贪婪，而是饥不择食，就像饥荒岁月的人类，只要能填饱肚子，连草根、树皮、观音土也会狼吞虎咽。

对于人类，无论你怎样回忆，如何追问，一切都是徒劳的，又不管那些传说中的树木是谁砍掉的，那些灌木丛和芨芨草是何人烧掉的、铲除的，最终都只有一个答案，人类欠大自然的债终究是要还的。如果再不还，这青藏高原腹地的共和盆地，这个传说中的聚宝盆，将变成青藏高原的一个大沙漠，这是人类的心腹之患。

若想看看草原是怎样变成沙漠的，这里就是灾难的现场。

若想看看沙漠怎么才能变成草原，兴许还需要经历几代人的努力。

好在，如今人类终于觉悟了，尽管这是迟到的觉悟，但只要人类把向大自然的不断地索取变成偿还，塔拉滩就会渐渐萌生出了一抹绿意，一线生机。穿越塔拉滩，一路上都能看见，在公路两旁竖起一根根水泥桩子，上边织成了一道铁丝网，就像战地上的封锁线。这是封沙育林育草的第一道屏障，围栏内便是封育区，严禁牧民到里面放牧，只要人类不撕开一道裂口，牛羊是进不去的。但这围栏可以挡住牛羊，却抵挡不住风沙，那此起彼伏的沙丘不断往前涌动，有的沙丘高达十米以上，年流动速度可达到40～80米，风一大，就会掀起狂野的沙尘暴。此时，风不大，朝围栏里边张望，厚厚的灰霾依然遮挡着青藏高原强烈的阳光，我还真没有看见一只闯入围栏的牛羊，却在风沙中看见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那也许就是我要捕捉的身影。

我试了试，就翻过了围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土朝那边走去。还没等我走近，一个五十多岁的藏族汉子就甩着粗暴的脚步冲着我跑过来了，又以一个猛烈的手势把我给拦住了。一见他，我差点笑了，那被风吹得一扇一扇的破草帽，像是从稻草人脑袋上摘下来的。他指着路边上的一块警示牌，凶巴巴地冲我直嚷嚷，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闯入了禁地，赶紧给他解释。还好，我听不懂一句藏语，但他听得懂一大半汉话，当他知道我的来意后，那凶巴巴的样子随即又变成一脸憨厚的笑容，呵，呵呵。

这藏族汉子叫卓巴才让，他在这儿带工，也算是工头吧。他不再拦着我，还把我带到了他们施工的现场。十几个藏民正趴在地里忙活着，几乎是与大地亲密无间地依偎着。他们干得很仔细，我也看得很仔细，这些年我一直在进行生态水利调查，对这种治沙固沙的方式，我也多少懂得其中的一些奥妙，先在沙地上画出一平米的正方形框格，然后按线条铺好麦秸秆，再用铁锹把麦秸秆中间深深压进沙地里，这样麦秸秆的两端就翘了起来。一个个麦秸方格就这样框框相连，这样就可以阻止流动的沙土。若能下场雨，这框格下面的麦秸还可以防止水土流失，在一定程度上起到水土保持和保墒的作用。十天半月后，这沙地形成一层结皮，使流沙固定下来，再把树苗栽下去，在四周撒上草籽，渐渐就会发出一片绿意了。很多原本很空洞的字眼，一到这儿就变得实在而形象了，譬如所谓格局，这一个个框格就是绿化格局，当它们连缀在一起，铺展在这荒漠大地上，其实就是生态绿化的大格局啊。

不过，要靠人工来营造这样一个大格局，实在太难了，这办法看起来很简单，这活儿看上去也不累，但你试一试，干不到半天就腰酸背疼腿肚子发软了。这些藏族民工都是趴在地上干活，有的索性跪在地上了。看着他们俯身扑在沙堆里一寸一寸往前挪移的身影，我下意识地就想起了那些一路上磕长头的朝圣者。

卓巴才让一脸苦涩地笑着说，在这儿别说要栽活一棵树，就是想找到一棵能栽活的草，简直比找虫草还难呢。说来也怪了，那些原本在这塔拉滩土生土长的野草，一旦遭受了破坏，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它们是在跟人生气呢，它们把自己都给气死了。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大自然就是这样让人匪夷所思，你既然曾经反复折腾过它，它就要反复折腾你，让你长点记性，别把一棵小草不當回事儿，这一草一木、一枝一叶，也是这自然世界特别值得珍惜乃至敬惜的生命。

卓巴才让和这些藏族民工原本都是塔拉滩一带的牧人，他们最自在的日子就是在草原上策马扬鞭，长长地打着呼哨，吆喝着前呼后拥的羊群，但那已是昨天的影子。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牧区人民公社在一夜之间解体，牧民们从给公社放牧到给自家放牧，那长久压抑的发家致富的激情一下释放出来，羊群越放越多，像滚雪球一般在几十年里就翻了15倍，而塔拉滩的牧草一年比一年少，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几乎年年闹草荒。草原上一旦闹草荒，就像人间闹饥荒。说到那些事，卓巴才让一脸痛心又一脸无奈。每次闹草荒，他每天都要抱着饿得站不起来的小羊回家，一大早又要从羊圈里清理出几只甚至十几只饿死的小羊，然后用刀子把羊皮剥下来，把羊肉剔下来，多少也能减少一些损失。可那饿死的小羊身上哪有什么肉啊，都饿得皮包骨了。他剔着那骨头缝里的一点儿肉，就像剔着自己的肋巴骨，一缕一缕，肝肠寸断啊！最让他绝望的还是那些饿死的母羊，有的肚子里还怀着小羊羔，没有了母羊，没有了羊羔，连来年都没指望了。

一个牧人，就在不断饿死的羊中渐渐活明白了，这塔拉滩其实跟母羊一样，若是这塔拉滩死了，寸草不生了，这里的人，这里的牛羊，那就彻底没指望了。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点指望，他们只能放下羊鞭，从牧民都变成了生态移民，迁居到了百公里之外的恰卜恰镇。从前把三门峡移民往塔拉滩迁，如今把塔拉滩牧民往外迁，那些移民拼命想要逃离塔拉滩，这些牧民却拼命想要守在这塔拉滩。历史往往如同拉锯，而守望则比逃离更难。好在，这些过惯了游牧生活的牧民，最终都像卓巴才让一样活明白了，你家里养了再多的羊，没有牧草吃，那羊也是死路一条。在大自然面前，他们只能退让，把自然交给自然，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也是明智的选择。但再明智的选择，也得把日子过下去啊，这些失去了草场的牧人，又靠什么养家糊口呢？

对我这忧心忡忡的发问，卓巴才让又是憨厚地一笑，他挺老实地告诉我，禁牧后，政府先是帮他们建起了安置房，每年发饲料粮补助三千元，还有燃料补助五百元，但他们的主要收入还是靠牛羊，他们只是从游牧变成了定居，从放养变成了圈养。除此之外，就靠打打零工挣几个钱了。就说在这里干活，每天一大早，他们就骑着摩托从恰卜恰出发，一百多公里路，赶到这儿天就亮了，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到天黑时，他们又骑着摩托赶回家。他们把这叫作“两头黑”，也只有起早贪黑才能多挣几个钱。在这地广人稀的地方，很少有外地人来这儿打工，这高原缺氧的地方，从内地来的人也实在受不了，干这活儿的都是土生土长的塔拉滩牧民。要说呢，他们也不单单是为了挣几个钱，谁都想早日把这塔拉滩变成大草原，他们又可以骑在马背上，在草原上打着呼哨吆喝着他们的羊群，但对于他们，这也许是比回忆更遥远的梦想。

五

作者在共和盆地留影

青藏高原，这是地球上的第三极啊，也是全球生态系统极端脆弱的地区，生态植被往往毁于一旦，而想要恢复则需要长年累月。想来，人类已经干了多少斩草除根的蠢事，最终才摸索出了这种具有中国特色的治沙模式，如今已在沙漠和半沙漠化地区广泛推广了。若要从根本上把沙治住，还得等这些树苗和草籽长出深深的根系。所谓根本，从来就不是虚词，这树根、草根，还有那些灌木丛的根系，就是治沙固沙之根本。在青藏高原上长出一块天然的草甸需要千百年，而这种人造草甸和植树造林若要长得根深叶茂，也是一个艰难而漫长的过程。看着这些民工在漫漫无际的沙滩上一寸一寸地蠕动，我感到了绝望，在偌大的时空中，人类是多么卑微啊。

随着我们向塔拉滩逐渐纵深，从一塔拉进入了二塔拉，我高度近视的双眼里，终于浮现出了一片绿色。我疑惑這又是幻觉，我已被这种高原缺氧状态下的幻觉一次次欺骗了，但这一次是真的，那是树，长得差不多一人来高的乌柳树。在塔拉滩看见一蓬芨芨草都是奇迹啊，竟然还长出了一片乌柳树，刚才那种邈远的感觉，一下近在眼前了，神啦！

就在这林子里，我遇到了一个像神一样的人，老郭，郭增鸿。

每次往青藏高原一走，我都特别相信缘分，在这神奇的高原上，你偶然邂逅的人，往往就是必然会出现的人。说来，我早就听说过郭增鸿这个名字了，他是共和县林业站的工程师，“全国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突出贡献者”，途径恰卜恰时，我就去林业站拜访他，但一打听，他去工地了。这儿就是他的工地。不过一开始我这近视眼还真没有看见他。在这巨大的背景中，偶尔看见一个人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看不清那是一个人影还是一个蠕动的沙丘。当我走近乌柳林边的一个沙丘，才发现一个汉子躬着背，半跪在沙堆里，正在观察一棵小树的根系，树根已经扒开了，周围是一片黑土滩，还夹杂着一些咬断了的树根和草根。一看这黑土滩，我就知道是高原鼠兔干的，这家伙是高原生态的祸害。

我没见过郭增鸿本人，却也见过他的照片。没错，就是他。

老郭和我年岁差不多，这五十多岁的汉子，由于长年累月在野外作业，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又加之荒漠风沙的侵蚀，在他那消瘦的脸孔上打下了粗粝而斑驳的烙印，而伤害最深的就是眼睛。他戴着一副墨镜，当他摘下墨镜时，我看见他眼里布满血丝，连眼珠子也是猩红的。他跟我握手时，我看见他青筋突出的手背上还贴着一块渗着血迹的胶布，一看就知道，他来这儿之前，还在医院里输液，一拔吊针就朝这儿赶了。这汉子，看上去挺粗犷，其实浑身都是病，他患有严重的心肌缺氧、高原红细胞增多症和高血压等多种疾病，而在这原本就缺氧的高原上，那严重的心肌缺氧随时都可能夺去他的生命。每天，他至少要吸三次氧，每次要吸两个半小时，他车上备有氧气瓶，家里还备有制氧机，用他的话说，他这大半条命，都得靠吸氧和药物来维持着。就这样，他几乎一天到黑在塔拉滩奔走，这是用命在栽树啊！连说话时，他也在喘息，那干裂的嘴皮也在一阵一阵颤抖。

老郭是汉族人，却也是名副其实的塔拉之子，他就生长在这塔拉滩，从小也是一个放羊娃，在他儿时的记忆中，塔拉滩还长着沙棘一类的灌木丛，还有大片大片的草滩，但一棵树也没有，连草棵间的石头、沙丘也被烈日晒得火辣辣的，烫得他一跳一跳，恨不得钻进浑身长刺的沙棘中。其实，高原上的太阳再毒辣，只要有一小片遮阴处就浑身凉爽了，他做梦都梦见自己和一群羊躺在树下乘凉，又充满了孩子气地发问，这塔拉滩上怎么就没有一棵树呢？而他一发问，大人们就发笑，好像他的梦想就是一个笑话。在他12岁那年，遭遇了一场沙尘暴，眨眼间，一群羊被大风刮跑了，一条路也被大风刮得不见了踪迹。他在风沙中寻找回家的路，一睁眼沙子就吹进来了，那眼里呛出来的除了眼泪，还有沙子。他只能眯缝着眼睛在沙尘暴中踉踉跄跄地奔跑，连褂子和羊鞭也被风刮到了天上。他那瘦小的身体忽而被狂风吹起，忽而又摔在沙窝子里。直到那一场沙尘暴过后，大人们才在离家几十里外的地方找到他，那大半截身子都埋在沙丘里，怀里还紧紧搂着一只小羊，他都想不起那只小羊他是怎么搂住的。那小羊死了，活活是被沙子憋死的，那张开的嘴巴里灌满了沙子，连喉咙都被沙子灌满了。他大难不死，只因他一直死死地紧咬着牙关。

一个土生土长的塔拉汉子，从小到大，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沙尘暴，每一次沙尘暴都是人间的大难，而经历了一次次大难的郭增鸿，也落下了一句口头禅：“活人岂能叫沙憋死！”高中毕业后，他参加了工作，却一直与治沙栽树无关，几经辗转，他终于在2002年调入了县林业站，干上了他做梦都想干的事——治沙、栽树、种草。16年来，他沙堆里摸爬滚打，没日没夜地琢磨，只有一个念头，怎样在沙丘里栽活一棵树。在这荒漠干滩上，最让人头疼的就是缺水，而在他患上了多种疾病中，最痛苦的就是头疼，经常性头疼，疼得太阳穴上的神经一抽一抽的。奇怪的是，只要看见了水，用水抹抹太阳穴，那头疼就减缓了，脑子也清醒了。水也是治病的良药啊，若要治疗和减缓这塔拉滩的沙漠化，几乎全靠水了。共和盆地处于干旱少雨的高原大陆性气候带，塔拉滩的年均降水量只有50～100毫米，这么一点儿雨水落在沙地里，连个泡影也没有。

这塔拉滩腹地的塘格木一带，也有一个更尕海，那是地下水源形成的淡水湖，由两个小湖组成，一个是“上海”，一个是“下海”，这两个连在一起的海子，一面是蜿蜒的山脉，另一面是连绵的沙漠。说来可怜，更尕海整个水域才4平方公里，看上去有点儿像是敦煌的月牙泉。就这样一个小湖泊，在塔拉滩也是绝美的风景了，绝美，美到了极致，也美得令人绝望。老郭每次走到这个湖边，眼看着那水位逐年下降、水域逐年萎缩的一泓碧水，他心里就下意识地发紧，这儿的每一滴水都让他牵肠挂肚，说不定哪一天这湖就变成干滩了。这绝非杞人忧天，那更尕海的“下海”差不多已经干涸了，裸露出大片龟裂的湖底，还有干死的鱼虫。当一个湖弥漫着死亡气息，这个湖也正走向死亡。

若要遏阻流沙对更尕海的侵袭，只有栽树、种草、固沙。栽什么树好呢？以前新哲农场、塘格木农场栽的都是青杨树，但更尕海周边皆是盐碱化干滩，青杨树很难栽活，好不容易栽活了一棵，过不了两三年就在风沙中夭折了，连根都烂掉了。青杨树还有一个天性，吃水较多，这地方又哪有那么多水给它吃呢？老郭试种过长叶云杉，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也是高原上既耐旱又耐寒的高大乔木，堪称植物中的巨人。前些年，瑞典科学家在诺尔兰高原发现了一株长了9500岁的云杉，有40多米高，还在继续生长。那儿也是典型的高寒地区了，森林覆盖率竟达到了百分之五十，而共和盆地的森林覆盖率几乎为零。历史上，共和盆地也曾生长着大片长叶云杉，老郭没有太大的野心，只要能在这里栽上一片云杉林，一棵云杉能存活90年，哪怕19年，又能长到三四米高，这更尕海周边泛滥成灾的沙海就能固住了。为了提高成活率，老郭摸索出了一系列栽培技术，挖深坑，筛羊粪，铺地膜，将装着树苗的一次性塑料桶放入深坑中，再细细培土，这样可有效涵养水分，又在桶外面裹上一层层秸秆或棉絮，既可抵御风寒又可保墒。有人说，为了把这些树苗栽活，老郭比照顾刚出生的婴儿还要细心，孩子出生时他也没有这么用心啊。那树苗一开始还长势喜人，然而，一茬云杉栽下去后，还没活到90天，老郭他們的眼睛就在枯萎的枝杈和凋零的落叶中日渐干枯了。在共和盆地栽树往往就是这样，这里的夏天只有三个来月，植物生长期也只有三个来月，一棵树苗种下去，过得了夏天也挨不过冬天，在入冬的第一场寒风或第一场大雪中，那树被风刮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杈，连心都枯死了。

老郭还不死心，但他把自己的目标再次降低了，选择了一种蔷薇科灌木——黑刺，这灌木最高也就能长到三米多高，但生长密集，有着坚韧的根系。老郭也不求其成材，只求其固沙。试验结果，这黑刺确实是比云杉更耐旱耐寒的、生命力更顽强的植物，挨过了一个夏天，又挨过了一个冬天，但那树长了一年多，还跟栽下去一样低矮，比筷子也高不了多少，一场风沙席卷而来，就被沙丘给埋葬了。

就这样，老郭年复一年地栽树，也有人说风凉话了，只看见他把树栽下去，却没见树长出来，这人工、这树苗、这血汗、这成本，全都打了水漂了。对共和盆地到底能否植树造林，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的植物学家一直想为这高寒风沙区培育出独特的树苗来，但也有一些比较倾向自然主义的生态专家认为，一个地方如果历史上一直没有树，那就是自然的选择，人类也只能尊重自然的选择。实诚说，我也是倾向后者的，譬如说在藏北那曲、青海玛多，历史上就一直没有树，那是树木的绝对空白，但共和盆地不同，这儿历史上曾经长满了树。正是那历史上的树影与绿阴，给了老郭坚持下去的信心，让他把一棵棵树继续坚定地栽下去。他从未想过要成为一个历史的开创者，他要扮演的角色只是一个薪火相传者。

几经尝试后，老郭又选择了乌柳树。乌柳，又称棉柳，乍一看，这树你还真是看不上眼，那枝叶瘦不拉叽的，这能挡住风沙吗？但这树根须发达，那坚韧的枝条也比青杨树更经得起折腾，还特别抗风蚀，耐旱、耐盐碱，但在这儿栽树还要耐沙埋。当老郭把一茬小树苗栽下去不久，就遭遇了一场沙尘暴，那树苗被风沙埋到了脖子，那也是老郭自身的感觉，他也像被风沙埋到了脖子，压抑、憋闷，感觉快要窒息了。但他心里十分清楚，若要靠人力把树苗从沙窝子里扒出来，每年该要遭遇多少次沙尘暴，又该要多少人力啊？有人把老郭称为共和盆地的活愚公，他有愚公精神，但也不会干这样的傻事，他只是守在沙窝子里观察，看看乌柳树能否抗风沙，这是非常关键的。那些乌柳树也很争气，它们还在沙窝子里苦苦挣扎，它们的生长就是一寸一寸地往上挣扎，又以挣扎的方式逃过了被埋葬的命运。老郭也如经历了一场死去活来的挣扎，那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眼看又要入冬了，每年十月至次年五月都是共和盆地的风雪期和土壤冻结期，在绝对温度低到零下40多度，而又漫长的冬天，乌柳又是否能熬过来呢？这对于老郭也是一场漫长的煎熬。风雪越大，他越是揪心。当人家在家里围炉烤火时，老郭却裹着厚厚的大衣走进了风雪肆虐的更尕海边，那冰树玉枝在别人看来是如仙境般的风景，在他眼里却是寒光四射冷得钻心。他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待就是大半天，还时不时地喃喃自语，又像是跟这些树苗在说着什么。他的家人和同事不放心，有时候也会跟到这儿来，看见他这神经兮兮的模样，谁不担心啊，老郭是不是疯了？终于，挨到了冰消雪融的六月份，当冰树玉枝从冰雪中露出面目，乌柳树冻死了不少，但大多数还活着呢，有的已经冒出一个个嫩芽。随着气温逐渐回暖，每抽出一片绿叶，都会让老郭和他的同事们喜出望外地惊呼，老郭那干涸已久的眼眶也不知不觉湿润了，在这荒漠之地，还有什么比这一片绿叶更滋润更养眼啊！

这一茬乌柳树，不仅熬过了极寒的冬季，也挺过了沙漠夏天中午高达50多度的酷热，这意味着老郭他们终于突破了在塔拉滩一带多少年来种树不能成活的难关，乌柳树也成了高寒高海拔荒漠和半荒漠地区的最佳树种。经过第一茬成功的试种，接下来就可以大面积推广了。我来这儿时，乌柳林已生长了十多年，在更尕海四周撑起了一片片绿阴，林间还织成了一层草甸。往林子里一走，竟抖落了满身的露水，惊起了一阵鸟鸣。再往深处走，还能看见树杈上的鸟窠和草棵间的鸟蛋。这林子里真是什么鸟都有啊，连天鹅也飞来了。无论风朝哪个方向吹，这乌柳树都以倾斜的姿态朝着湖水生长，这是它们唯一的方向。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一片绿阴已与一泓碧水连接在一起，一种绿色已与另一种绿色交集，那湖水仿佛是从绿阴里渗出来的绿色液汁，倒映在水中的树影在湖水里荡漾着、浸润着，万顷碧波如丝绸般光滑、细软而柔韧。树在缓慢地生长，水也在缓慢地生长，如今更尕海的水位已比栽树之前上升了一米左右，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下海”，又有了摇头摆尾的游鱼。

当你穿过那连气也透不出来的沙尘与灰霾走到这里，终于可以好好地打量一下自己。我打量着水中那个形容枯槁、面目可憎、浑身上下扑满了灰尘的倒影，张开肺叶，深呼吸，感觉终于从死的边界又过渡到了生的境界。

更尕海终于得救了，郭增鸿又把目光转向了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青康公路——国道214线。上世纪90年代，那一场又一场席卷而来的沙尘暴已迫使这条国道四次改道，这就是意味着，至少也有四条国道被塔拉滩的风沙埋葬了，而在塔拉滩更深处的黄沙中，一条土路如草蛇灰线，若隐若现，这条路是2012年搞沙地摩托车赛的时候修的，离现在也不过五六年，大多路段已埋葬在沙尘里，而文成公主走过的那条唐蕃古道，在一千多年的风沙里又该埋葬得有多深？对于共和盆地的历史，只有风沙才有资格回忆，每一粒沙子都带着岁月的气味。

为了这条穿过塔拉滩的国道不再被埋葬，郭增鸿又开始在塔拉滩栽树种草。在塔拉滩有个上塔迈村，这是一个汉、藏、回、蒙古、土等多民族聚居的村庄，村里有一万多亩沙地，这沙地又紧挨着国道边。郭增鸿就选择从这儿开始栽树，再逐渐推广到整个塔拉滩。他是这么想的，但村民却不这么想。那是2005年，还没有围栏禁牧，村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要强行侵占村里的土地，气呼呼地冲上来，把刚刚栽下的一百多棵树苗全都拔掉了。郭增鸿上去跟他们解释，有些村民正在气头上，对郭增鸿又推又搡。老郭几次被推倒在栽树的沙坑里，又挣扎着从沙坑里爬起来，他喘得厉害，不能多说话，可那天几乎把多少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拍着胸口说：“请老乡们给我们三年的时间，三年过后，我们就将这沙地归还给大家，到那时候就不是沙地了，而是一片绿洲了，你们就可以在树阴下乘凉了！这三年里，县里还会给村民发治沙补偿，我们这治沙项目用工，保证全用本村人，请老乡们放心，我也是塔拉人！”

那从沙坑里拔起的树苗，又重新栽进了沙坑里。一百多棵树苗，也就一小片，还不知能不能长活，而要栽活大片大片的树林，又从哪儿找来那么多水？这是一个世界性难题。譬如说日本人、韩国人，也在中国的沙漠里树起了一片片爱心林，对他们的爱心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们的方法却无法推广，他们营造爱心林，一般都选择一个水资源比较丰富的点，或离水源比较近，或是地下水比较丰富，这对真正意义上的大沙漠，只能是非推广模式。又譬如说毛乌素沙漠，从风沙肆虐到草木葱茏，创造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绿色传奇，这是因为毛乌素沙漠地下拥有比较丰富的地下水资源，只要挖开几尺深的沙土，那下面就湿漉漉的了，甚至看得见水了。而近年来，在那绿色传奇的地下，又揭开了一个冷酷的真相，地下水正在不断下降，这也向人类发出了严峻的警示，一些比较理智的专家近年来也频频发出警示：对植树造林涵养水源不能理想化，沙漠里最缺少的是水，而栽树种草第一就要水来浇灌，如果一直依赖人工灌溉或消耗地下水，只能进一步加剧当地沙地的退化，让生态进一步恶化，这是得不偿失的，甚至是饮鸩止渴。

若要让沙漠从根本上得到治理，绝非营造一小片绿洲那样的面子工程，在治沙过程中需要严谨的理论支持与独特的技术开发。科学理论说来很复杂，但也有一个一看就懂的标志，只有逐步达到脱离人工灌溉，那人工植被还能按自然方式继续发育演进，治理的沙漠不再退化为流动的沙丘，这片沙漠才算真正固定了。

怎样以更少的水栽活更多的树？又怎么才能提高栽树的效率？老郭为此绞尽脑汁，头疼病一次次发作。又不能不说，这世上很多事都是偶然发生的、发现的，偶然性和事物发展过程的本质没有直接关系，但它的后面常常隐藏着必然性，而老郭正是偶然而又必然地发明了一个独门绝技。一次，他用高压水枪洗车时，在水流强有力的喷射下，手一抖，水枪在地上猛地喷了一下，竟然喷出了一个坑。这让他的灵感一下喷发了，这高压水枪的原理，就是通过动力装置将水流变成高压水，哪怕少量的水流经压缩后也会强有力地喷射而出，这技术、这原理，能不能用在栽树上呢？他是个急性子，一旦有了想法立马就开始试验，还与一家小公司合作研制出了用于沙地鉆孔的特制高压水枪。经反复试验，用高压水枪钻孔成倍地提高了栽树的效率，人工挖坑那是一锹一锹地挖，每栽一棵树，差不多用十几分钟才能挖出一个齐腰深的坑，这还是手脚比较快的，又苦又累又费时间，也很难挖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树坑。这水枪却是点到为止，十几秒钟就能钻出一个70厘米深的孔穴，然后将乌柳苗插进孔穴里，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这种“水钻造林”的新技术还能一举多得，以前是挖坑、浇坐水、栽树，一样一样地来。由于用锹挖出的树坑太毛糙，又不结实，为了防止水分渗漏，还得费劲地用脚板踩踏实，而这种“水钻造林”，凭借水的冲压作用在沙地上深钻，在钻孔的同时就把坐水一起浇灌了。坐水，即在播种的土坑中先注水后播种，使作物种苗恰好坐落在灌溉水湿润过的土之上，然后及时覆土，防止水分蒸发，这样有利于保墒，若提前拌入水溶肥，还有利于提高肥效。即便用人工浇坐水，也比传统灌溉要节水七成以上，而用“水钻造林”的新技术浇坐水，节水的效果更好了。由于水枪打进沙漠里，水分就可以在乌柳根部形成一个小水囊，再用麦草秸沙障方格加以保护，那比油还贵的水资源就不会渗漏了，从而保证了乌柳生长初期的用水，成活率也比人工挖坑栽树大大提高了。在“水钻造林”新技术试验的当年，成活率就达九成以上，种苗发育快，根系壮，苗势旺盛。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还要定时灌溉，直到被固定的流沙表面发育到苔藓类生物土壤结皮，并随时间自然演替发育，那沙丘才算是基本上固定了，既不会再进一步侵蚀其他地区，也不会在狂风中变成沙尘暴。

这种新技术经过了三年试验，结果表明，三年就可将流动沙丘变为固定沙丘。如今在共和盆地已大面积推广了“水钻造林”新技术，这新技术过了十来年，实际上已成为经典的技术。别看老郭平时笑眯眯的，谁在操作上稍微有一点马虎，他就跟你急了，他那着急上火的样子很可怕，又是瞪眼睛又是激烈地喘气，胸脯一起一伏跟拉风箱似的，你都担心他突然一口气喘不过来。他最着急的就是水啊，这塔拉滩的每一滴水，先要租水车从恰卜恰拉到工地上的蓄水池，栽种时还得一桶一桶抬到沙丘上。老郭很仔细地计算过，只要在操作上不走样，一吨水能栽种五百多棵乌柳，若是马马虎虎，只能栽种两百多棵。这笔账一算，谁都急了，这不是浪费了白花花的水啊，这是白白损失了三百棵树！

只要一棵树长活，就像守住阵地一样守住了一片沙滩。我想再重复一遍，在塔拉滩栽活一棵树最少要三年。自2005年实施三江源生态保护和建设工程以来，共和盆地已列入国家级防沙治沙的重点区域，塔拉滩又是重中之重。从那年开始，老郭和他的同事们，还有塔拉滩的老乡们，用了十多年时间，在塔拉滩治理了三万多亩荒漠。从治理效果看，郭增鸿和他发明的“水钻造林”技术，无疑是治沙的成功案例。但有些账你简直不敢算，三万多亩，多大啊，从人类的视角看，那已是无边无际，一眼看不到尽头。可对于总面积400多万亩的塔拉滩，连百分之一都不到，简直微不足道！管子说过一句众所周知的名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这塔拉滩的乌柳树若要真正树起来，十年恐怕还远远不够;这塔拉滩若要变成老郭梦寐以求的绿色塔拉，恐怕还要几百年。而这样治沙、植树、种草，每亩就要投入600～1000元。除了塔拉滩，在共和盆地还有600多万亩的切吉滩，300多万亩的木格滩，这总共1000多万亩的三滩，无处不是荒漠，若要得到全面治理，还要多少岁月？还得投入多少人力、多少血本？

树木与树人一样，不仅是终身之计，还是一代接一代的接力赛。我也像塔拉滩的牧民兄弟一样，对未来的塔拉滩草原充满了憧憬，那绿色的憧憬对于人类来说实在太邈远了。但令人欣慰的是，目前已减缓塔拉滩急遽沙化的速度，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沙丘流入龙羊峡库区的泥沙量，为保护黄河峡谷区的第一峡口、黄河上游的第一座大型水利枢纽提供了保障。而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青康公路——国道214线，还未被黄沙第五次埋葬，只因有老郭他們这些治沙人坚守在这里，他们栽下的每一棵树，都是肉体和灵魂组成的。但老郭低沉而疲倦地喘息着说，他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他的身体已向他频频发出预警，大夫也多次对他发出了警告，这病拖下去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必须赶紧病休，住院治疗。可这儿的风沙让他揪心啊，每一棵树都让他牵肠挂肚放心不下啊！

好在，如今至少有一点让他放心了，再也没有谁来拔他的树苗了，都在追着他要树苗。

就在我和老郭交谈时，又有人来找他了，一开口就质问他：“老郭，我们村都等着你的树苗呢，你可是早就答应了的，怎么还不给啊？”

老郭还真像欠了他的债，赔着笑脸说：“放心，我说话是作数的，眼下这批苗子全都栽完了，下一批苗子马上就要到了，一到就给你们村，赶紧把拖拉机准备好吧！”

我打扰了老郭半天，也该道别了。老郭，再见！这一声再见，竟让我一阵怆然，在这地广人稀的青藏高原，每一次萍水相逢都是难得的缘分，每一次道别也许就是永别。在越过那道围栏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躬着背栽在沙窝子里的身影，额头几乎抵在沙堆上，让我油然而生敬仰。我一路仰望着这崇高的高原，而有的崇高你必须弯下腰、低下头、以俯身扑向大地的姿态，才能发现另一种崇高。有了把他比喻为塔拉滩上的一棵树，但我怎么看，也觉得他不像树，那半埋在沙窝里的半截身子，更像是一个枯焦发黑、却顽强地把根系扎在荒漠里的老树蔸。

穿越共和盆地，我还听说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三滩引水生态治理工程即将上马，这是一个足以让三大荒滩变成绿洲的计划，但对原本就处于水资源危机的黄河，人类这雄心勃勃的计划，无疑又加重了黄河的负担。一条母亲河，难以承受生命之重啊！还有一个好消息，这高原上的盆地，还真是一座聚宝盆，据青海省水工环地质勘察院钻探，在共和盆地2000多米深处钻探发现了干热岩，这是青海继2009年在全国首次发现陆地可燃冰之后，首次发现大规模可利用干热岩资源，填补了我国一直没有勘察发现干热岩资源的空白。干热岩有着非常广阔的开发利用价值，譬如说用来发电，其发电成本仅为风力发电的一半，只有太阳能发电的十分之一。而干热岩是恒温的，不受季节变换和气候变化的影响。不过，目前利用干热岩发电的技术还处于研发阶段，距开发利用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当人类把地底下的一切描绘得如此确凿，又令我莫名心悸。不能不说，这些美好的设想和前景，几乎都是从人类利益出发，并且是局部的人类利益。我不知道这样的开发利用对共和盆地将产生什么影响，但我知道，在地壳深处，有些埋藏得很深的创伤是看不见的，那些隐患或后遗症将会以另一种方式爆发。如果这一切被人类得以尽情开发，这生态又极其脆弱的共和盆地又将变成怎样一副面目？哪怕是想一想，我心里就已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一塔拉，二塔拉，三塔拉，一辆车仿佛在浑浊起伏的黄河中颠簸、沉浮;过了三塔拉，远远就能看见共和盆地东侧的边界河卡山了。天际是苍黄色的，远山是青灰色的，我却感觉自己怎么也走不出这沙尘暴统治的荒原。而黄河如轮盘在共和盆地转了一半，但愿人类不会满盘皆输。

责任编辑 张颐雯

官葬（中篇小说）

一

秋天的早晨，骑龙顶风景真是好，风吹雾走，天开山朗，旭日东升。九十四岁的杨年人寿终正寝了。

骑龙顶有来历。骑龙顶坐落在大别山群山环抱的山腰里。相传骑龙顶的人老死后，不喝迷魂汤，不过奈河桥，不经那么多的磨难，直接有龙来接。空中传来仙乐，那条龙驾着五彩云霞，落在山顶上，让亡魂骑上直接上天堂。你要相信大别山区，越是贫苦的地方，传说越美丽。

杨年人的死，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杨年人早餐还吃了两碗饭。吃完饭后就出门到骑龙顶上看风景。按骑龙顶的传统说法，这叫“望路”。是人要死之前决定朝那个方向去。楊年人的大儿杨大壮有个毛病，只要农忙就看不惯父亲心闲无事的样子。稻场上忙着打稻的杨大壮问杨年人：“龙来了吗？”这是咒人死的话。要在平时杨年人必定骂儿。但那时候杨年人一点也不在乎大儿的讽刺，只是微笑，回到家中就躺在床上，将身子摆平，灵魂出窍，骑龙去了。

杨大壮是进屋找箩筐装稻子时，发现杨年人躺在床上不动的，说：“父，你莫死了哇。”这又是句怄人的话。说这话杨年人也不动。杨大壮就上前摸父亲的鼻子，一摸没有气儿进出，就说：“父，你莫吓我。”杨年人一点也不理杨大壮。杨大壮这才号啕大哭：“我苦命的父！你真的死了哇！”杨年人的死，终于换来大儿的痛哭。

在骑龙顶，死人是大事。需要村干部出面组织人安葬，密切配合，才合规矩。自古以来骑龙人帮人生，人帮人死。杨大壮顾不着打稻子，匆忙跑去向村主任汇报。村主任在坳下的村部办公。村部是祠堂改造的，旧貌换新颜。杨大壮进门就下跪。村主任吃了一惊，他没有看见杨大壮向人低过头。在骑龙顶杨大壮人穷，但穷得硬肘，一点也不羡慕日子比他过得好的，人若是对他炫耀，他就说：“你好你的。”一副安贫乐道的气势，镇得人无话可说。村主任问：“大壮，你下跪做什么？”杨大壮说：“我苦命的父，那个‘老儿’升天了！”村主任这才明白，这是杨孝子报丧的礼仪。因为平时不求人，此时非求人不可，依靠组织，一跪重千金，作为村主任，你得出面主事。杨大壮并不糊涂，知道事情到什么地步，该怎么做。村主任感动了，上前将杨大壮扶起来，说了一句官话：“节哀顺变。”开始思考应对。

杨家不是平常人家，在骑龙顶情况比较特殊。杨年人有三个儿。分别叫作大壮、二壮和三壮。虽说山穷水恶，但基因好，壮汉生壮儿。三个儿因为家里贫穷，该找媳妇的时候没有找到，只有小儿子到外地招亲做了上门女婿，改了姓，做了别人的儿。杨年人身边剩两个儿，大壮和二壮。三个寡汉住在一起，饭集中吃，钱分开用。人称寡汉之家。大壮过了六十岁，因为孤身，按政策吃上五保。二壮快到了六十岁，盼望着吃上五保。杨年人因为有儿子，尽管九十四岁了，也不能吃五保，靠国家对贫困户的补助钱养他。所以杨大壮管父亲叫老儿。骑龙顶是贫困地区。杨年人的家是国家精准扶贫的对象，有工作队员一对一帮扶脱贫，制定了三年脱贫计划，不脱贫不能离开。

村主任坐下来想了想，对杨大壮说：“大壮，你找我是对的。但这事叫我为难。”大壮说：“老儿死了，嫩儿出钱，你组织人安葬，入土为安，一了百了。这有什么为难的？”村主任说：“老人去世了，按说由我出面组织人安葬。但是你家情况特殊，这事你要向扶贫工作队‘真干部’汇报。”大壮问：“你难道是假干部吗？”村主任说：“人家是‘钦差’，下来专门为你家服务的。如何安葬？你得听听他的意见。他的意见很重要。朝大处讲关系到国家的扶贫大计，往小处说关系到你家的命运和他的前途。你不要以为是小事。”

村主任说到三个关系，杨大壮就觉得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二

我姓郑。我就是村主任说的“真干部”。他拿我姓的谐音，温暖我。我拿他没办法。他还编顺口溜表扬我。“真干部，特认真。一心一意为人民。白天访对象，晚上守明灯。算细账，填表格，写公文。他是扶贫的指南针。”他编得对。现在对于扶贫干部的行踪，采取手机卫星导航定位系统，到没到岗，查起来一目了然。

我工作的单位在市群众艺术馆，负责辅导全县业余文学创作，同时也写点小说之类的东西。精准扶贫每个单位要抽一个人下乡，馆长点名让我去，说深入生活，对我创作有帮助。杨年人一家是我结对精准扶贫的对象。我在骑龙顶精准帮扶两个年头了，到了三年若是杨年人一家脱贫了，我就可以完成任务回到单位上班，所以我对杨年人一家的冷暖格外上心，容不得旁人染指。为什么呢？因为上级有规定，对于结对帮扶对象，村干部大事不能硬性作主，要征求帮扶干部的意见，主要防造假。

杨大壮找我时，我正在村部设的扶贫攻坚办公室里填表。这样的表格格外多，项目尤其繁杂，一填就是一大摞，每填一次就有不同的要求，你得根据不同要求，重新算账，平心静气地填，不然你就过不了关。经过两年的训练，我对于数字格外敏感，注意交叉平衡，突出重点，上级检查时总是表杨我。

大壮是带着二壮进门找我的。大壮原先想一个人找我，后来觉得不妥，二壮也是父亲的儿，若是抛开他，好就无话可说，不好怨言就落到他一个人的头上。大壮就给二壮打手机。现在是信息时代，兄弟二人都有手机的，只不过是老人机，不是智能手机。就是每人配一部智能手机，他们也不会用，觉得很麻烦。大壮给二壮打手机时，二壮正在跑摩的。这伙计老人机也配蓝牙，两条白线吊在耳朵旁边，茅屋上面安兽头。二壮有一部旧摩托，在骑龙顶到茅江镇的乡村公路上送客，每一趟能挣十元钱。摩托上拖的是邻村的谷花儿。谷花儿开了一个小卖部，每天要从镇上打货回来。谷花儿下摩托时不想付钱，说：“二壮，我让你摸一把。”二壮说：“我现在不想摸，只想操。”谷花儿直接给了十元钱，说：“癞蟆蛤也想吃天鹅肉。”二壮说：“肥鹅吧？”二壮嘴巴不饶人，晓得回击。谷花儿开小卖部剩的廉价零售吃多了，那里面含激素，肥得像油桶，一点不丢骑龙顶人的脸。大壮说：“你这绝种！还有闲心调情？父死了！”二壮这才关了手机，骑着旧摩托赶到村部。

大壮领着二壮进门后，并不按孝子报丧的规矩给我下跪，只说：“老表，我父升天了。”他为什么叫我老表哩？这也有故事。我的家就在骑龙山下，与他家不远，说起来他认识我父亲。我下乡结对帮扶时，想拉近与他们的距离，就努力找亲戚关系，这样说起话来就亲切。谁知道向上攀了五代，也没有发现。于是我就对他说：“我们都是江西填湖广时搬来的。你叫我老表吧。”大壮欣然接受。

大壮说：“我找村主任。村主任叫我找你。他说这事归你管。你说怎么办？”在他说他父亲升天时，我的思维就开始高速运转。这事儿非同小可，关系到他家脱贫，也关系到我三年内能不能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我能不能回去还好说，但我不能让他家因丧事返贫。我问：“你父亲有遗嘱吗？”大壮说：“他死得太突然了没说。平时倒是念过多次，羡慕对面垸杨八佬几好的棺材！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遗嘱？”我问：“你们打算如何安葬？”杨大壮说：“按他生前愿望办。”我问：“棺葬吗？”二壮说：“骑龙顶的父母老死了，从古到今都是棺葬的。好葬托好生。今生不好望来生，我们要对得住苦命的父。”

我吸了一口凉气，说：“棺葬要用很多钱。”大壮说：“多少钱也得用。”我说：“你们准备了多少钱？”二壮说：“哪有准备的？我们想他万寿无疆，可他不争气，不知道要用多少钱？”我说：“这要算账。”结对帮扶最大的功夫就是算账。我本来要拿手机出来，因为那上面有计算器，但我不能用，因为计算器算起来，我方便了，他们不直观，达不到效果。我拿出算盘摆在桌子上。兄弟二人就盯着算盘看。他们对传统算盘信任，有感觉。村主任进来了，责任在肩，这时候他不能不来。

我问：“寿棺准备了吗？”大壮说：“没有。”二壮说：“你当什么长子？九十多岁的父亲连棺材都没准备？人家杨八佬七十岁就准备好了。还有脸朝出说？”大壮说：“你不是他的儿吗？你怎么不提出来？还有脸说我？”兄弟俩一言不合就争。村主任说：“这有什么争的？如今街上装人的棺材多的是，付钱人家送上门。”我问：“买什么材质的？”村主任说：“现在没有杂木的，都是上好杉木的。杂木的抬不出门。”我问：“得多少钱一具？”村主任说：“打七折，最低价三千五元。”棺材打七折，闻所未闻。我在算盘上打上三千五元。然后讨论寿衣和入殓的香纸爆竹费用，这不贵，最多三千元。我在算盘上加上三千元。这些都是小钱。如今农村老人上山最大的费用在后面。一是吹乐班子，这班子一般由十人组成，每人出场费三百元。我问大壮：“请不请？”大壮说：“我父做人一场不容易，当然得请。”二是抬棺的人，不管远近得三班人，每班八个，得二十四人。每人二百元的工资，加上一双鞋一条毛巾和两包烟。三是办酒的钱，加上乡亲，得开六桌，每桌加上酒水也得千元以上。我在算盘上一项项地加，所需费用达到了三万元。村主任说：“还不止这些。钱用急家门。有些费用没有打进去。估计要再加三千元。”

我尽管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算盘上的数字惊着了。我没有想到如今乡村送一个老人上山要花这么多的钱？兄弟俩也被算盘上的数字惊着了。我问：“你们有这么多的钱吗？”大壮说：“这有什么办法？他是我们的老子啊。”二壮说：“三个儿平摊，每人出一万一。”大壮说：“混账东西！三壮能出这个钱吗？他改了姓做了人家的儿。”二壮说：“他难道不是父亲的种吗？”大壮说：“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出一万六。”二壮说：“你说得好听。有儿的人不出钱，没儿的人出钱？当年我说我去，父和你说叫他去。”大壮说：“这不怪父，也不怪我，人家姑娘用手比画，看不上你这个种。”二壮说：“不就是个哑巴吗？我还看不上她呢！他要不出钱，就你一个人出。”大壮说：“凭什么？”二壮说：“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抠鼻屎当盐吃，嘴巴吃怕眼睛看着了，比我有钱呀！”于是大壮就打电话同三壮商量。三壮说：“大哥呀！我的儿今年考上了大学，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我出五千吧。”二壮说：“这还差不多！哪有吃了树菇忘树恩的道理？老大，我的钱你先垫着，等我有钱时还你。”这是什么道理？大壮就气得颤，问：“你的钱呢？”二壮说：“你不知道吗？我的钱吃了喝了，嫖了赌了。”大壮气不过，就想动手。被村主任拦住了。二壮问：“九十四的人死了，国家就不能给点照顾？”村主任说：“二壮，等你吃上五保，要是死了，归国家安葬。你父有儿，按政策没有多少照顾。你不要想多了。”二壮笑了，说：“想到有今天，这个老东西为什么要生儿呢？哥，我是吓你的。我有钱哇。我的钱放了高利贷。等下年收息，我一分不少还给你。放心！你是父的儿，我也是父的儿。我打个欠条你捏着。我会赖你的账吗？”二壮的话当不得真。

杨年人的这个儿实在难对付。他家的房子旧了，想住新屋，就动国家的心思。春节十五的晚上，他在土砖屋后荒草荒树间，放了一把火，火烧起来后，就跑到村部来报警，说：“我家房子后面起了火。我向你们报告了，你们看着办。”于是我和主任组织村干部拼命去救火，焦头烂额将大火扑灭了，保住了他家的房子。他大失所望后，表扬我们真是舍生忘死的好干部。

我问大壮：“你有这么多钱吗？”大壮说：“实话对你说，我存了三万元钱，是我多年打工和捡破烂挣的。我想存点钱防我的老。有什么办法？父亲死了，他勤扒苦做一生，做儿的得让他入土为安。老三的钱也不能要，侄儿考上了大学要用钱。尽管不姓杨，但血脉还是杨家的。父亲安葬的钱，归我出。不够的，我借。我不指望别人，折算父亲只有我一个儿。”世事多磨，儿多父苦。大壮痛心了，就哭：“父哇！你生前儿对不住你，没有好言语。你死了，儿实现你的愿望，棺葬你，让你安然！来世投胎，找个好人家。”

大壮的哭让我心酸。脱贫对象遇到了人生节点，返贫即将发生。我这个结对帮扶的，欲哭无泪，束手无策。

村主任默默无言望着我。

三

我是上卫生间时，灵光一闪，想到解决困境“点子”的。其实这个“点子”并不高明，我想到了，村主任也能想到，只是他不想。这就是我与他之间的区别，要是一点区别都没有组织上能派我下来吗？

我到骑龙顶来扶贫，村主任一点也不看好我，因为我来自文化单位，文化单位穷，带不来财物，只有蹲在那里访问、算账、填表。如今城里双休，我们单休，每个星期天回城“省亲”一次。每次我空手而歸，他就说：“你就不能带点什么来？”我说：“文化单位有什么可带的？”他说：“图书馆归文化局管吧？你就不能向局长反映带点书来？”我说：“村图书室的书不是文化局配备的吗？”他说：“那是村村都有的大路货。你们就不能送点经典？”我说：“经典图书图书馆是有，但不能随便送。要办借书证，有借有还。”他说：“你们什么都不送，那来做什么？”我说：“按你的意思，博物馆有文物，那不要送一件元青花来？一件元青花就是一个亿。”他说：“算了，我说不赢你。你们这些文人只会想单身汉半夜做梦娶媳妇的事。”

我碰了一下村主任，他就知道随我到外面。这说明他与我还是心有灵犀的。外面说话方便。骑龙顶风景好。村主任是个聪明人，我对他说了我的“点子”后，他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暗淡了，说：“你这个想法倒是省钱，恐怕行不通。”我问：“为什么？”他说：“‘三观’不合，很难说到一起。”这是网络语言。我志在必得，说：“上面的事归我负责联系，下面的事你要配合我做工作。”他说：“那就试试吧。”这两年由于结队帮扶，我对于扶贫政策有所研究，觉得按照想法能够行通。于是层层汇报，打了几个电话，果真能够实现。于是拍了村主任肩膀一把，说：“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我俩走到一起来了！我不说大话。你帮兄弟一把。”他说：“说这话你就见外了，我是骑龙顶的村主任。帮你就是帮自己。”我说：“事情办成，达到预期效果，我送你一样东西。”他问：“什么东西？”我说：“我写的书。”他说：“你也出了书？童话吧？”我说：“不是童话。是小说。”他说：“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估计他不打算要我的小说，他哪有心思看小说？要是童话他就要，童话可以给他孙子看。

于是我与他商量如何做工作。我说：“你唱黑花脸，我唱红花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说：“这不要你教。你把角色分配一下就行，我晓得怎么唱。”这是乡村剧团演提纲戏的套路。二人进屋，村主任就进入了角色，不愧是农村工作的老手。村主任喝口茶，点支烟吸，说：“大壮哇，我同你说个事。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父亲。他说他要死了，要我保证不让你受苦。我说，大伯呀！你大壮是个倔种，恐怕不听我的话。他说，你是村主任，你要是不答应，我做鬼也不饶你。你说巧不巧？我醒了，你父就走了。”大壮信以为真，说：“这个老父亲不是我说他，一生不相信自己的儿，相信外人。我连外人也不如。”村主任说：“你父亲要我替他算个账，看他死了棺葬要花多少钱？我在梦里算了一下，同刚才算的一样。你说这巧不巧？你父就一哭，说，我苦命的大壮只存三万元呀！还不够！还要借债！你不应该把存钱的数目告诉你父亲。你说你存的那点钱算什么？还不够一次花！让他死了也不安，放心不下你。”大壮眼睛又红了，想哭。二壮说：“哥，你又想哭是吧？我建议你想哭就哭出点名堂，编词儿唱楚剧的悲雅腔，叫‘真干部’给你拉胡琴。”大壮就警觉了，不哭，望着我和村主任，说：“不要编了，我晓得你们的心思。是不是要父亲去火化？”我以为事先没议提纲，村主任性太急了直奔主题，戏演砸了。哪晓得村主任一点不惊慌。村主任对兄弟俩说：“这是组织决定的。”大壮说：“什么时候决定的？”村主任说：“就在刚才。”二壮冷笑，说：“你和他就是组织？”村主任指着我说：“他代表市领导，我代表村委会，不够格吗？”大壮说：“我不管你们代表谁，我们不同意。”

我以为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村主任不急，向我使了个眼色，叹了口气说：“‘真干部’，关于杨老如何安葬，我们的工作白做了。我们不能按着牛头喝水，就随他们兄弟的意见。你只有将他们的态度如实向组织报告，明年大壮的‘五保’取消了，后年二壮的‘五保’争不上，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一招果然奏效。大壮急了，问：“你说什么？你们凭什么取消我的‘五保’？二壮的‘五保’为什么争不上？”村主任说：“你们还不晓得是吧？最近国家对吃‘五保’的政策作了调整，好吃懒做的、铺张浪费的、抹牌赌博的、不执行国家政策法规的，要视情节轻重予以取消。”这拟出台的政策，是针对“低保”的，“五保”政策没有变。村主任张冠李戴，说得像真的。二壮说：“你敢？”村主任说：“你不要嘴硬？嘴硬硬得过国家政策？”大壮就吓着了，对二壮说：“你不要说话好不好？”二壮就朝大壮翻白眼。

村主任黑花脸演得相当成功，下面就该我出场了。我说：“上级正在抓移风易俗的典型，骑龙顶分到了一个指标。若是愿当典型移风易俗让父亲到城里火化，丧葬费用归公家出。”二壮问：“有没有奖励？”这伙计思维相当敏锐。我说：“奖励倒没有。”大壮对二壮说：“你想把父亲卖钱呀？”二壮说：“折算遗体捐献。”大壮气不过，给了二壮一耳光。二壮捂着脸忍住了。我说：“还有一个政治待遇。”大壮问：“什么待遇？”我说：“按副科级安葬。”这是我临时想出来的。大壮和二壮搞不清楚什么是副科级？我就现身说法，说：“现在的村书记，上级规定副科级。前年你们村老书记不是死了吗？不是送到城里火化的吗？就按他的标准安葬你父亲。”村主任说：“大壮，那次你不是送葬代表吗？你看见了的。就是那待遇。”大壮说：“那不是官葬？”我说：“当然。”大壮说：“那行。我把父亲交给你。”这时候二壮站了起来，走到大壮前面抬手给了一耳光，然后抽脚就走。大壮打愣了，站起来就追。路两边树竹之间，鸡飞狗跳。

二壮站住了，指着大壮说：“你上来试试？你上来我就做死你！你这个取好卖乖的东西！说我想卖老子？你这不是卖吗？我不管了。与我不相干！你爱怎么卖就怎么卖？”这伙计又硬又臭，棺葬不想出钱不说，火葬还义愤填膺。骑龙顶就有这样的人。百年前鲁迅先生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现在是“悲其不幸，痛其怼争。”

四

我是从叫殡葬车来，将杨年人的遗体抬上车后，开始领教大壮“我把父亲交给你”那句话真正含义的。从那时候起我成了丧事的法人代表，村主任成了主管，大壮成了督导。他见官大一级，监督和指导我们如何按死者生前的愿望进行。

我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那年我老娘去世后，我老娘的兄弟，也就是鄂东人所说的母亲娘家的舅爷，到我家后代表娘家人履行过这个角色。尽管我尽了孝心，他还是许多的不满意。他只要不满意，我就随时给他磕头赔不是。那时候垸人不指责他，说他做得对。这样的心情不难理解，人生不易，最后一场，哪能草率？不然意义何在？

殡葬车是殡仪馆的，遗体抬上车后，司机发动了车子，大壮拦在车子前不让开。我对大壮说：“送父亲上路吧！天不早了。”大壮问：“就这样上路吗？”我问：“有什么要求？”大壮说：“孝子不穿孝服？”村主任说：“到城里去火化，移风易俗，不穿孝服。”大壯说：“你们不是说按副科级待遇吗？不穿孝服，就没有别的方法？我看到电视上领导人死了，送葬的人戴白花和黑袖章。”你不能说他没道理。既然“官葬”，就得按“官葬”的规矩。好在白花和黑袖章殡仪馆都有，他们提供全套服务。大壮将白花戴在胸前，把黑袖章套在胳膊上。村主任问：“好了吧？”大壮还是不放车子走。我问：“还有什么要求？”大壮气愤地说：“父亲既然明确了副科级，与你们一样都是官。官送官葬，家属戴了孝，你们为什么不戴孝？做事要凭良心！”这话有道理。我连忙说：“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们马上整改。”

我和村主任按要求戴上了白花和黑袖章。大壮还是不放车子走。村主任说：“大壮，该上路了。”大壮说：“就不放爆竹丢买路钱吗？”我说：“官葬移风易俗，不丢买路钱。”大壮说：“那不行。不丢买路钱，鬼要找我父亲扯皮的。”村主任说：“大壮，爆竹和纸钱，你准备了吗？”大壮说：“说了没准备。不是说费用包了吗？”村主任说：“移风易俗，不包这些费用。”大壮说：“我不管。你们不能屙尿变。”村主任的話是真的。我说：“算了，有卖的吗？”村主任笑了，说：“现在什么没卖的？有钱就行。”我就拿出三百块钱出来，叫大壮去买。大壮说：“公家的钱，我不承手。”我说：“这钱报不了，我出。”大壮说：“私人的钱，我更不能承手。”村主任只好拿着钱到小卖部去买。

车子终于上路了。我和村主任陪大壮坐在遗体两边。按照传统习俗，放爆竹和丢卖路钱归孝子，大壮还是不承手，坐着发呆。没有办法，我和村主任就充当孝子，一个放爆竹，一个丢买路钱。如果这样顺利进城，那就无话可说。但事情没有我想的那样顺利。

车子沿着山路开，如今通村公路都是水泥的。虽然不宽，但路况好。路上青山，路下绿水。开着开着，麻烦又来了。车子开到骑龙水库桥头，大壮拍着车帮子叫：“停下！停下！”开殡车的司机有经验，这时候得罪什么人都可以，千万不能得罪孝子。车子就在桥头停住了。山上太阳出来了，雾在风中飘散。我们看到二壮骑着摩托迎面来了，停在殡葬车前不远处。大壮跳下车，二壮迎了上来。大壮没好气地问二壮：“你这个野儿来做什么？不是说不与你相干吗？”二壮说：“哥呀！说到天上掉在地上，我还是父亲的儿哩。我来送父亲过难关！我怕你老糊涂了，忘记了。”你看多亲切。

我知道这是鄂东棺葬的风俗。鄂东棺葬风俗，送父亲上山，抬棺材的人们，打着嗬嗨，需要齐心协力，遇到险路，过桥过坎，孝子们就跪在路前含泪祈祷：“父亲！走好！”这时候若有闪失，扁担脱了肩，棺材落了地，那就是大忌。孝子有权用手中的丧棍问罪，传说挨了丧棍的人活不过三年，抬棺材的人们得格外小心。那时候山里的路是什么路？羊肠小道。那时候桥是什么桥？独木的，最多是三根木头搭起来的。这风俗起作用。而现在路是水泥铺的，桥是钢筋浇灌的，能过解放牌大车，殡葬车更是万无一失。又不是棺葬，火葬用车拖，遗体放在车上，过桥能有什么闪失？但这哥俩将棺葬的风俗用到桥头上。

村主任这时候一言不发。我在车上说：“大壮，能不能不这样？”大壮说：“不能。你晓得个卵！那年做水库，寒冬腊月，冰天雪地，我父亲赤脚挑土，就是在这桥上失脚滑下去，跌到山沟的。摔断了腿，没有及时治疗，痛得死去活来，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能下地。我父亲生前念念不忘，提到这个地方就胆战心惊。”大壮和二壮就在车前桥头的水泥路中间跪下了。老人生前不容易，我准备陪陪他们。村主任碰了我一下，提醒我不要下车。村主任的意思我明白，这是孝子的孝行，外人不掺和为好。哪晓得二壮见我们没下车，就过来叫喊：“坐着做什么？你们就没有责任吗？下车！统统给老子下车！”这时候就不能和孝子较劲。孔子说：生死亦大焉。我和村主任只有下车，来到桥头，陪两个孝子跪在水泥路边。殡车司机缓缓开动车子，我们一齐祈祷：“父亲大人！您走好！您走好！”都是孝子。

祈祷后，大壮前面走，我们后面跟，车子减了速，我们爬上去，车子加了速。二壮骑着摩托在前面开路。我松了一口气。车子爬坡下坡，开到了山腰，山腰是一块盆地，再下去，就是平畈，是通向县城的大路。只见二壮的摩托又停在路边了，大壮拍着车帮子又喊：“停下！停下！”大壮跳下了车，与二壮会合。我问村主任：“为什么又要停？”村主任说：“这也有故事。那年杨年人家里穷，春天的时候，捡柴起早挑到城里卖，想赚点油盐钱，走在这里踩到路上的毒蛇，被咬了，肿到了胸膛，差一点就死了。那时候割资本主义尾巴，还挨了斗。”

车子缓缓开。兄弟俩跪在路边，祈祷：“父亲大人！您走好！您走好！”这一次二壮没要我和村主任参加，大概认为这是私事，我们没有连带责任。这都是脚与路的故事，叙起来让人伤心。

我以为二壮要跟随车子进城，哪晓得这次祈祷完后，二壮骑着摩托折身而去。大壮问二壮：“你到哪里去？”二壮扭转头说：“谷花儿又要去打货。”这个伙计倒是洒脱。大壮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喝口冷水吞了他。

路好，车子开快了。我和村主任一个放爆竹，一个丢买路钱。大壮平静下来，坐着不动，望着父亲遗体发呆。过了三道河桥，就是城区，城区不能放爆竹，也不能丢买路钱了。村主任问：“大壮，还放不放？还丢不丢？”大壮惊醒了，说：“怎么不放？怎么不丢？”村主任说：“你拿三百元钱出来，我们接着放，接着丢。”大壮问：“凭什么？”村主任说：“城区禁止燃放爆竹和乱丢垃圾。若是违反，最低罚款三百元。”这时候我不得不佩服村主任。

大壮又拍车帮子，叫司机停车。他将剩下的爆竹和纸钱拿下车一齐点燃，响的响，烧的烧。大壮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作了三个揖，说：“父亲大人！路就买到这里。城里街宽官大警察多没有鬼。”

五

秋高气爽，天晴得真好。天上白云飘，如今城里的天真干净。街上桂花香，如今城里的桂花真是多，街道两边都栽满了。

杨年人的遗体拖到了东门路的殡仪馆。殡仪馆原来是火葬场，有高炉耸入云霄，直接化人。现在城市扩展了，这里成了市中心。不能直接化人了，就改成殡仪馆。设几个宽阔的吊唁厅。城里的人死了，先送到这里化妆、入殓、吊唁，然后再送到城东二十里外的火葬场火化，下葬。那里有座万寿山。属于公墓性质。不管是谁，只要肯出钱，就能买到打造好了的一块水泥穴位。当然有高下和背向之分，这都好说，市场运作，取决于价位，别的因素影响很少。

殡仪馆的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将杨年人的遗体安排到第二吊唁厅。这时候大壮就打电话，对方接了，问：“来了吗？”大壮说：“来了。”不一会儿，一辆车开到殡仪馆门前停住了，下来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皮鞋擦得亮，头儿梳得光，一看就是城里的，而且有身份。村主任对我说：“伙计，看见没有？救星搬来了。”这出乎我意料之外。还真不能小看了大壮，关键时候他也有心计。如今是关系社会，骑龙顶的人进城办事，遇到了难处，不都说有当官的亲戚帮忙吗？谁在城里没有当官的亲戚？他家也有。这不是来了吗？

大壮一见那人就分外亲热，同我们炫耀：“这是我家真老表。坐办公室，专门写材料。”村主任问：“什么老表？”大壮说：“姑老表。”村主任说：“我怎么没见过？”大壮说：“你没见过的事多。”这说明他们平时并不交往。那人见了我和村主任并不握手，装作不认识，一本正经的样子。我马上认出他叫胡可以。年轻时是个作者，爱写东西。我办的内刊上就发过他的散文。我就想这时候他装作不认识我是对的。公事公办嘛。要是一来就认识，就握手，就嘘寒问暖，叫大壮怎么想？

胡可以问村主任：“官葬吗？”村主任不回答，示意找我。我说：“是的。”胡可以说：“我表哥可是老实人。这事不像写小说，忽发奇想，进行虚构。”我说：“虚构不是为了更加美好吗？”胡可以对我说：“三句不离本行，我算服了你。说吧，按什么级别执行？”我说：“副科级。”胡可以就笑，问：“你们就不能争取个正科级？”我说：“村里没有正科级。”胡可以对大壮说：“也是的。一个村哪来的正科级？空间不够，想象能力有限。”胡可以安慰大壮，说：“表哥，正科级和副科级火化是一样的。你要想开些。”大壮说：“我没要，是他们要给的。”胡可以说：“你们看老表多通情达理。表叔要是在联合国，看你们按什么级别？”我哭笑不得。胡可以说：“既然制定了官葬规格，那就按规矩办。你们不要紧张，表哥叫我来是监督执行的。古人云：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胡可以对大壮说：“我现在是技术监督局办公室主任，党组成员，单位的老同志死了，都是由我出面安排火化，对于官葬的规矩熟烂于心，你找我算是找对了人。有我坐镇你就放心。我要对得住表叔。胡某有杨家八分之一血统。”大壮听后悬着的心就放下了，脸上露出笑容。于是胡可以就背着手儿巡视，俨然成了领导，我和村主任成了他的跟班。没想到这伙计开始玩真的。

殡仪馆的人在第二吊唁馆门口，写了一块牌子，白纸黑字：杨年人老人吊唁厅。这是惯例，标明逝者姓名，不让吊唁的人走错了门。胡可以看了，对我说：“怎么能这样写？”我问：“有什么不对吗？”胡可以说：“杨年人是老人吗？”我说：“他不是老人吗？”胡可以说：“既然是官葬，那得称同志。”我一个激灵，说：“这怪我事先没有交代清楚。你批评得对，我们马上整改。”于是我就叫殡仪馆的人重写。哪晓得殡仪馆的人说：“不能重写。”我问：“为什么？”那人说：“人只能死一次。有禁忌，重写对子孙不利。重写得孝子同意。”我对大壮说：“能不能不重写？”大壮说：“老表当家。”胡可以义正词严了，说：“这事能马虎吗？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你们想一想，一个九十四岁的老人，闰年闰月，风风雨雨走过一个世纪，不与我们同志，新中国能站起来吗？能有今天繁荣昌盛强大的中国吗？”胡同志把话提到这个高度，我只有心悦诚服。于是重写的任务就落到我身上。我重新铺纸写：杨年人同志吊唁厅。我把同志二字写得非常大。我的墨笔字其实比殡仪馆同志写得还好些，肥厚丰润。胡可以指着“同志”念给大壮听。大壮说：“老表，你争得对。不是你来，我就被他们糊弄了。”

接下来的事我真的不懂了。杨年人的遗体是直接拖来的，我认为按殡仪馆的殡葬流程进行就可以。哪晓得这里面水深着哩。殡仪馆的人问我：“着什么装？”我说：“不就是殓衣吗？”殡仪馆的人说：“殓衣分民服和官服两种。”我问：“民服与官服有什么区别？”殡仪馆的人说：“当然有区别。一是式样不同，二是面料不同。民服传统装，棉布的。官服中山装，呢子的。”我说：“不就是价格不同吗？”殡仪馆的人说：“你是个明白人，一说你就懂。”我问杨大壮：“你说你父亲着什么装？”杨大壮说：“老表当家。”胡可以冷笑了，说：“这还用问吗？你说副科级着什么装？”我说：“涉及经费问题，我要打电话，请示一下。”胡可以说：“原来你们并没有作预案，糊涂官打糊涂百姓。”大壮的眼就红了，准备哭。村主任把我拉到一边，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请示什么？先把钱垫着再说。”我只有默认。于是胡可以就对殡仪馆的人说：“殓衣就按副科级官服的标准配套。”殡仪馆的人说：“当然。”于是拿出配套的殓衣，让胡可以和大壮过目。

殡仪馆的人接着问我：“整容吗？”胡可以说：“不要问他了。当官的不整容能去见马克思吗？”这伙计说话气死人。殡仪馆的人问：“按什么标准？”胡可以说：“还不是副科级。”我哭笑不得，问：“整容分级别吗？”胡可以说：“这你就不懂了。整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样的化妆品，大有讲究。”这我当然不懂。于是入殓师给杨年人按副科级的标准擦净身子，穿上内衣，开始整容。杨年人身材高大，剪成平头，剃净了胡须，脸上打了底粉，搽上胭脂，满面红光，穿上黑呢子中山装，就跟大领导一个样。杨大壮感动了，拉着杨年人的手，说：“父哇！你做梦也没想到能有今天吧？”

做完這些就该入殓了。但是入殡装什么棺，又成了问题。入殓的棺有两种，一种是号称水晶棺，其实是有机玻璃的，只是透明，只是厚。不是内行你就看不出，与真的一个样。一种是真正的水晶棺。雄浑厚重，大气内敛，让人震撼。城里没有单位的老人死了，也有火化的，用的是有机玻璃的，主要是费用少，而真正的水晶棺费用就多。这杨大壮不关心。他哪里知道有机玻璃与水晶的区别？胡可以知道。既然是官葬，他坚持要用水晶棺。他说：“水晶棺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分永久的和临时的两种。不能永久就临时。”这伙计跟我们上课，玩渊博。为了死者，我懒得与他计较。水晶棺就水晶棺吧。不就是多用些钱吗？我和村主任同意了。一切为了死者，只要丧事顺利就行。

殡仪馆的人将水晶棺推出来让我们过目。我对金玉有所研究，那可是真正的水晶棺，摸上去细腻圆润，集殓着生命的光芒，不知入殓过多少为新中国建设作出贡献的人民公仆？让我震慑。我想天意也好，人意也罢，冥冥之间，我让杨年人入殓这样的杰作，也算对老人勤苦一生的报答。

胡可以见我感动，过来与我抒情。他说：“古人云：死生亦大焉！”我说：“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这伙计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问：“什么意思？”他说：“一点心意。五百元钱。”我说：“给我干什么？给你老表。”他说：“我原来是想给他。但是现在我决定不能给他。我算过你为姑父的丧事要多花二千元以上。这钱报不了，估计还得你出。你想象力可以，但没有生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官葬丧葬费国家政策是包干的。姑父没有单位，不是你说按副科级就是副科级，只能按平民火葬费报。你是好心，令我感动。这个世界一虚构就能美好。我虚构能力有限，所以不宜搞创作。来点实的，有生之年争取搞个级别。”虽然他说的是真话，但我还是愤怒了，不接他的钱，喊大壮过来，让他把钱给大壮。我不能接受他对文人的轻薄。

大壮接了他的钱。太阳到了西边。他对大壮说：“我只能陪到这儿。你仔细看着，等你父亲入了水晶棺，副科级待遇就享受到了。单位有事，局长通知我下乡访贫问苦。”我问：“你也扶贫呀？”他说：“你以为只有你扶贫？”我说：“明天向遗体告别，你不来指导？”他说：“我不能再来，再来怕你更受不了。”

他开车走了，腾起一股轻烟。我和村主任松了一口气，觉得接下来的丧事应该顺利。但是事情没有那样简单，因为胡可以走时的提醒，就在杨年人遗体装进水晶棺之时，留心的杨大壮居然发现了问题，坚决制止遗体装入水晶棺。

于是我和村主任的心又悬了起来。

六

杨大壮发现了什么问题呢？杨大壮发现杨年人与呢子配套的不是皮鞋，是白底青帮的老式布鞋，俗称千层底。我问殡仪馆的人：“为什么不配皮鞋？”殡仪馆的人说：“原来是配的。皮鞋是橡胶底，为了减少排放，市里有关部门作出了新规定。”杨大壮摇头说：“这不行？通不过。”我问：“为什么？”杨大壮说：“穿千层底是干部吗？骑龙顶的老人死了穿的就是这种鞋。老表一走，你们就合伙糊弄我。”杨大壮就拉着杨年人的手，哭了起来，说：“父哇！你一生赤脚穿草鞋，做梦也想当干部穿皮鞋。不是副科级了吗？哪个副科级不穿皮鞋？不穿皮鞋算什么副科级？他们要是不满足你的要求，我就把你拖回去土葬。”

村主任把我拉到旁边问：“怎么办？”我说：“有什么办法？去买双新的吧。”村主任说：“一双新皮鞋得要好几百元。”我说：“为了实现死者的心愿，我愿意作贡献。”大壮见又要我用钱，就不哭，上前盯着我的脚看。我的脚上穿的是皮鞋。这双皮鞋是过春节时老婆给我买的，式样新，花了三百多元。说实在话，我家不是很富裕，老婆没工作，两个孩子还没成家，花三百多元买双新皮鞋算得上奢侈品。这双皮鞋我平常舍不得穿，只在开会时穿。为了杨年人的葬礼，我特地穿来了。老婆说，当干部要像个当干部的样子，不然人家看不起你。大壮朝我脚上看，我就知道他的心思。我问大壮：“把我脚上的皮鞋给你父亲穿行吗？”大壮盯着我的脸看，问：“你是副科级吗？”我说：“相当于副科级。”大壮说：“你不要糊弄我。”村主任说：“不是副科级，人家能下乡结对扶贫吗？那是起碼的！”大壮说：“那就不要你再花钱。”意思是我脚上的鞋可以。他是好心，替我节约。我就到附近的鞋店里花五十元钱买了一双北京老布鞋换上，将皮鞋提回来给了大壮。村主任说：“大壮，给你父亲穿上，看合脚不？”

大壮把鞋拿在手里看，说：“鞋是好鞋，但看上去像旧的。”村主任说：“你满足了吧！人家才穿几回。不是真心帮你脱贫，人家能把脚上穿的鞋脱给你父亲穿吗？”大壮说：“你晓得个卵子？上面有灰，要擦一擦，才像新的。”大壮又哭，说：“父亲，你等一会儿。等儿把鞋送去擦新了回来给您穿。”他还算懂事，晓得亲自去，没提出让我和村主任去。

大壮是用一个红色塑料袋子装着那双皮鞋，提在手上，送到德尔福酒店门面擦鞋摊上擦的。德尔福原来是毛巾厂，国营企业。女工尤其多。后来破产了，女工们买断下岗了，地皮卖给一家老板搞开发，叫作德尔福。德尔福是个综合型酒店，一楼是快餐，二楼之上是高档宴会厅，后面是婚宴厅。结婚升学祝寿，生儿育女，吃喝玩乐一条龙。所以人多，擦鞋的人也多。三个毛巾厂的下岗女工就在门前擦鞋。本来酒店门口是不准擦鞋的，城管三令五申禁止。后来德尔福的老板想了个变通的办法，设擦鞋岗位，聘请她们为员工，才得以解决。但是老板并不发她们的工资。每天她们擦多少得多少。这叫因地制宜。

十月小阳春，金风送爽，桂花在大壮的头上阵阵飘落，大壮并不慌张。在他的眼里，这“大垸”只是人多，只是路宽楼高，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父亲走得急，他正在忙着打稻子，所以就是进城也没想到换衣裳。再说作为孝子，也没有换新衣裳的道理。大壮脚上穿的是凉鞋，后跟带子也没拔上，踩在脚底，就像拖鞋。脚上穿着拖鞋，身上的衣裳是旧的，而且沾满泥灰，一看就像个农民工或者捡破烂的。这不影响他的心情，他提着那双满意的皮鞋，在街上神情自若地走。不要以为大壮是“怯城”的人。他是经常进城的人，进城就像小时候走外婆家。进城打工、收破烂，只要结账就是钱。他不欠城里人什么，城里人也不欠他什么。回骑龙顶他还有点怯村主任，一到城里他就理直气壮。有了钱他也偶尔到洗头店放松一回。只要拿出钱来，洗头妹就热烈欢迎，大哥、大哥地叫。

大壮提着那双皮鞋，在德尔福酒店门前一张擦鞋的椅子坐上了。正好有空位，轮到他了。擦鞋的大妈，与他年纪相当，却叫他大叔。他解开红色塑料袋，指着说：“擦鞋。”擦鞋的大妈看了一眼鞋，并不动手，拿眼睛望着他。擦鞋的大妈鞋擦多了，对于人与鞋的关系有研究。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鞋，什么样的鞋被什么人穿，没有乱套的。她觉得坐在椅子上的人与那双鞋不配套。衣裳沾满泥灰，穿拖鞋的人是不会穿这样的鞋，既然提着来擦，恐怕不是他穿的。对于来路不明的皮鞋，她不会擦，擦了怕惹麻烦。大壮看出她的心思，就有点悲哀。大壮问：“擦一双鞋多少钱？”擦鞋的大妈说：“三块。”大壮说：“我给双倍。”

大壮坐着不动，再不擦就说不过去。擦鞋的大妈抬头朝街前瞄了一会儿，然后朝街后瞄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情况，这才放心，拿起皮鞋来擦。擦鞋的大妈擦得格外细心，清洗、上油、打蜡。那双皮鞋经她的手，擦得光彩照人，和新的一样。大壮叹了一口气说：“大妹子，你是好人。”然后双膝朝擦鞋大妈面前一跪，行的是孝子大礼。擦鞋大妈问：“大叔，你这是干什么？”大壮说：“我对你说实话，这鞋的确不是我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帮扶干部送的，送给父亲穿的。大妹子呀！你圆了我父亲的梦！”擦鞋大妈问：“你父亲怎么了？”大壮说：“我父亲今年九十四岁老死了，龙来接他，等着穿皮鞋上天堂。大妹子，谢谢你！这世界上好人还是多。”

大壮从地上爬起来，拿出十元钱给擦鞋大妈，提鞋就走。擦鞋大妈拿着找的零钱，追上大壮，坚决不肯多收。头上桂花落，人闻人香。大壮提着手中的鞋感动了，泪流满面，仰起头来朝天吼：“父亲大胆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头！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十九哇！”这是他在城里打工深夜像孤魂一样游荡，路过歌厅时学来的。平时不敢唱，这时候他就敢唱了。他晓得把妹妹改成父亲，就那样旁若无人地唱。五音不全，直逼心肠。

路人侧目，以为他是疯子。

七

大壮回到殡仪馆吊唁厅，就跪在榻前把那双皮鞋给父亲穿上了。大壮眼力不错，那双鞋很合脚。杨年人穿上那双皮鞋就更像领导了。于是就将遗体入殓放在吊唁厅中央的水晶棺中。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水晶棺周围配以鲜花。这些鲜花都是从鲜花店里租来的。杨年人躺在鲜花丛中，红光满面，像是睡着了，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哀乐响了起来，阵阵低回。如今与世界接轨，全中国只要死人，殡仪馆都放这样的哀乐，催人泪下。我以为只要哀乐响起，水晶棺的盖子抬上去合上，丧事就进入吊唁程序。吊唁程序过了，就送到火葬场火化，我和村主任神圣又艰巨的任务，就胜利完成。

我的判断又出现失误。只听见门外传来轰响，我没想到二壮驾着摩托赶来了，下来一串人。除了二壮以外，还有三壮和他的妻子。为了节约钱，他们三个人是骑一辆摩托抱团赶来的，一点不怕出交通事故。村主任望着我又紧张起来。你以为他们不把父亲当人？关键时候他们还是孝子。村主任不怯二壮，因为二壮只会扯横皮，说些上不了桌面的话，经不起驳斥。驳斥两句，他就蔫了。村主任怯的是三壮，三壮初中毕业，是通文墨的。弟兄三个就他能说会道，这是寡汉之家应对苦难日子抱团取暖练就的功夫。不然同来的那个聪明伶俐的哑妹那年相亲时不会看上他，他就不会到外地招亲。三壮同哑妻进门后跪在杨年人遗体前点了一炷香，磕了三个长头后，就开始发难，不让人合水晶棺的盖子。

三壮不认识我，认识村主任。三壮走到村主任前问：“就这样草草了事吗？”村主任说：“谁说草草了事？我们可是按规格进行的。”三壮问：“什么规格？”村主任说：“副科级。”三壮问：“副科级是党的干部吗？”村主任说：“谁说不是？”三壮问：“既然是党的干部，为什么不覆盖党旗？”这闹的就有点大。我上前说：“你不能无理取闹。”三壮问村主任：“他是什么人？”村主任说：“结对帮扶的干部。”三壮问我：“我怎么无理取闹？”我说：“你父亲不是党员，不能覆盖党旗。”三壮说：“既然是副科级，你们就不能追认？你是党员吗？”我说：“是。”他指着我说：“新入的吧？我跟你说，我父亲比有的党员强多了。他思想上早就入了党。抗日战争时候他就是儿童团员，给新四军游击队带过路，送过信。解放战争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他上前线送过军粮，抬过伤员。解放后黄龙乡第一个响应党号召带头入社的是他。一九五八年，柏杨公社第一个发明土高炉大炼钢铁的是他。兴修水利时他摔断了腿。割资本主义尾巴时他流了泪。如今死了，还响应党的号召移风易俗。你说他哪一点对不起党？”他义正词严，说得有根有据。我只有默认的份。

村主任拿出烟，给兄弟三个每人发一支，点火让他们抽，缓解气氛。村主任说：“三壮哇，你说的都不错。但是追认党员有点难。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要走程序报批。”三壮问：“走后门不？”村主任说：“入党不存在走后门。”三壮说：“送礼不？”村主任说：“入党不存在送礼。”三壮说：“那你们就走程序呀！”村主任说：“走程序要时间，怕要得三个月。让你父亲躺这里等吗？你得讲道理。”三壮说：“那你们就不要说什么副科级。”我说：“副科级可以不是党员。”三壮问村主任：“有这样的事吗？”村主任說：“有这样的事。”三壮说：“不是党员是干部。那就覆盖国旗吧。”村主任说：“你又出难题，一个普通干部，哪有覆盖国旗的？”我说：“覆盖国旗要国家领导人。”三壮说：“不能覆盖国旗，那就覆盖村旗。”村主任说：“村里有旗吗？”三壮说：“那旗不行，这旗没有。你们搞的是什么名堂？我父亲一生不容易，不能白身子走，总要覆盖点什么呀！二哥，你去把我们的家旗拿来，我们覆盖家旗。”他聪明伶俐的哑妻马上把那床红毯子抱来了。三壮将那床红毯子，覆盖在水晶棺里杨年人的身上。

我才明白这伙计的心思。这伙计绕了这半天，原来是想覆盖他家的红毯子。这是骑龙顶土葬的风俗，红毯子是搭棺材用的。搭在棺材上，让孝子贤孙们跨棺。这红毯子，有女儿的人家，归女儿家买。没有女儿的人家，归长子家买。这红毯子不能入葬，棺材抬到山上后，掀下来，谁家买的归谁家收藏，这相当于福祉，泽及子孙，据说可以发财。老三到底是老三，虽然费了一些口舌，但达到了他想达到的目的。这样的时候大壮和二壮也不和他争。因为他们吃“五保”和快吃五保的，没有后人。如果不经过这个程序，三壮来个霸王强上弓，肯定通不过。于礼不合，说不定会打起来。骑龙顶属楚，“巴人”流放之地，民风自古剽悍。一言不合，打了再说，血光满面，先气后论理。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虚惊一场。水晶棺的盖子终于盖上了。杨年人安静地躺在里面，哀乐响着，享受那桂花飘香的幸福时光。

八

盖什么旗的问题总算解决了。事实教育了我。我清醒地认识到关于如何吊唁的问题，必定继续发生矛盾，不敢掉以轻心。

这回我学聪明了，从大壮那里要来了胡可以的电话，打电话直接请教他。电话接通了，我说：”胡同志，你怎么不来指导？马上就要进入吊唁程序。”胡可以在手机里说：“作家，你不要设圈套害我。我来是因为亲戚关系，出个面表示个意思，情到意到，给你们出了难题是你们自作聪明自找的，怪不得我。我要是一点难不给你们为，表哥不说我是水货？”我说：“欢迎你继续来指导。”胡可以说：“这事我要是玩真了，你们必定下不了台，说不定会反咬一口，说我怂恿村民闹丧，若是背个处分，你说我划得来吗？”这伙计不蠢，晓得怕受处分。我说：“对于丧事我真的不懂。关于如何吊唁，我真的要请教你。”胡可以哈哈一笑，说：“关于如何吊唁，首先得把概念搞清楚，到底是民葬还是官葬？”我问：“民葬如何？”他说：“民葬顺民意，孝子说怎么搞就怎么搞。官方不干涉。”我问：“官葬怎样？”他说：“如今官葬改革了。因为丧葬费国家规定死了，一次性付清。单位可以派一个负责工会的领导参加，不以单位名义送花圈，不以单位名义开追悼会念悼词。”我问：“如果孝子们要开追悼会念悼词呢？”他说：“那就以私人的名义，与民葬一样。不提倡，不反对。”我问：“你说你表叔是民葬还是官葬？”他说：“笑话。你问我，我还得问你呢？我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这伙伴把手机关了，懒得与我啰唆。到底是什么葬呢？我把自己搞糊涂了。

村主任哭笑不得。这伙计幸灾乐祸。

三壮上前问我：“为什么一个花圈没有？”我说：“刚才打电话请教你老表了，他说如今官葬单位不送花圈。”村主任说：“要送花圈可以，孝子去租。如今殡仪馆的花圈租赁，可以多次使用，只换挽带就行。”二壮说：“没带钱。”村主任问：“弟兄三个，这点钱不肯出吗？”三壮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再穷这钱我们还是愿意出。官葬国家规定不是有丧葬费吗？请问我父亲有多少？怎么算？按工龄，还是按级别？”我哑口无言。

于是我出面租了一个大花圈，在两条挽带上，一边写上：杨年人同志千古;一边写上我和村主任的名字敬挽。我和村主任抬着，将花圈放在水晶棺的上头，这才有个样子。三壮不满意，说：“不行。一个花圈孤零零的，独木不成林。”村主任说：“再租一个，写上你们弟兄三个的名字行不行？”大壮说：“反正我们不出钱。”村主任说：“哪能要你们出钱呢？”于是再租一个花圈，写上大壮、二壮、三壮率全家敬挽，抬着放在一起。村主任说：“这该行了吧？”三壯还是摇头说：“不行。花圈起码要送三个。天地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估计这兄弟是算命的。后来村主任告诉我，还真是的。他与他的哑妻在四川一个景区为游客服务。哑妻卖饮料。他摆摊给人看相算命，指点迷津。

村主任问三壮：“还以什么名义送？”三壮说：“我父亲不是党员，不是干部，什么都不是，骑龙顶的村民该是吧？他一生清白做人，一心为公，勤俭持家，遵纪守法，不偷不抢，不抹牌不赌博。吃的是草，挤的是奶。骑龙顶哪块田地没留下他的汗水？哪个时期没留下他的心血？你们就不能以村委会的名义送个花圈吗？你们做事要凭良心！”村主任默默无言地望着我。于是我又租一个花圈，挽带上写上骑龙顶村民同挽。三壮说：“写掉了三个字。”村主任问：“没掉哇！挺全面的。”三壮说：“写掉了委员会。”我说：“我请教了你老表，他说现在官葬不能以公家的名义。只能写村民。”二壮说：“你们胡说。”我说：“我把电话拨通你问好吗？”大壮对二壮翻白眼说：“还问什么？有三个就行。花圈是吃得还是喝得？你要是有孝心，去给父亲敬炷香。”二壮不服，说：“我没敬吗？”大壮说：“你只见你磕头没敬香。”二壮这才记起，说：“啊！事情太多，我搞忘记了。”于是就到水晶棺前敬香，干号一声说：“父亲，儿给你敬香哩！你一生百事都好，就一条没想好。你没有能力，生这么多儿做什么？”村主任上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眼睛，说：“二壮呀！你怎么一点眼泪都没有？”二壮说：“他现在待遇上去了，躺在水晶棺里，体面了，享福了。我还流什么眼泪？”三壮说：“细哥，你能不能少出洋相？”二壮问村主任：“听说官葬有误工费？一天多少钱？”村主任说：“有，每天一万。你好生等着吧！”大壮上前朝二壮屁股上踢了一脚，踢得二壮一个趔趄，差点儿歪倒了，骂：“你这个畜生！”二壮这才老实。

三壮问：“悼词准备好了吗？念给我们听听。”我说：“你老表不是说了，现在上级有规定，干部去世了，不以公家的名义吊唁、开追悼会。”三壮说：“那以什么寄托哀思？以私家的名义可以吗？”我说：“不反对，也不提倡。”三壮说：“大哥，细哥，我们不为难他们。父亲一生不容易，我们就以私家的名义开。”三壮就从口袋里掏出写好的悼词拿在手里。原来三壮作好了准备。哀乐阵阵，三壮也不要主持人。他宣布：“杨年人同志追悼会现在开始！”

三壮就缓声念：“水有源，歌有头。句句丧歌有根由。孝子要知天根底，让我给你讲清楚。”兄弟两个晓得配合齐声应：“对嘞！”三壮念：“要讲清，说不完，天地奥秘玄又玄，下至泉壤上九天。”兄弟两个齐声应：“好嘞！”三壮吸了一口气，念：“问混沌，说黑暗。若问日月怎团圆？黑暗混沌多少年？才有人苗出世间？玄黄老祖传混沌，混沌传盘古，九番洪水三开天，才有日月星光现。伏羲女娲传人烟，千秋万代往后传。”兄弟两个应：“对嘞！”三壮悲壮起来，念：“说天时，星辰转;讲地利，择地迁。为了进山避苦难。根在江西筷子巷，身落骑龙顶上垸。”兄弟两个应：“好嘞！”三壮流出了眼泪，换了韵，念：“岭上梯田祖人开，陌上田园后人锄。春季种，秋季收，耕读传家乐悠悠。人问青山何时老？青山问人有何求？人问流水翻什么浪？流水问人白什么头？人生在世多辛苦，为了幸福水长流。”兄弟两个应：“对嘞！”

我听那词觉得耳熟，仔细一想，原来是从《黑暗传》里剪来的。专家说《黑暗传》是汉民族的史诗，是从鄂北发现的。三壮将《黑暗传》剪一段，稍作修改，用作父亲的悼词，最好不过。哀乐声中，念起来让人神游八极，天上星辰像眼睛朗照，地上河流像血脉偾张，慎终追远，肃然起敬。这伙计学术有专攻。人才难得。

是的，天地生人不容易。代代相传更不容易。三壮念完悼词，哀乐声中，我上前情不自禁双膝跪在灵前给老人磕了一个长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鼻子一酸，流出了眼泪。

九

杨年人在我和村主任共同努力下，终于顺利火化了。火红的炉子将该化的化了，化作了气，升上云天。将不该化的留了下来，让后人保留，那是骨灰。骨灰用骨灰盒子装着，由长子大壮抱着回家。

村主任问大壮：“你该满意了吧？”大壮说：“什么都好。只一条不如意。”村主任问：“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大壮说：“火化了，来生托不了人生。”我不想说话，不想再忽悠他。村主任笑了，说：“大壮，你错了。谁说火化的人托不了人生？官葬的人，火化了，来生还是当官的。”大壮当真了，就领着二壮和三壮，跪在我和村主任面前行孝子礼，磕着头，说：“谢谢！谢谢你们！”

杨年人火化的费用都是我用工资卡支付的。如今报销的规矩是先付后报。我到有关单位报销时出了偏差，有关部门根据有关政策，只能报销火化的相关费用，多余部分一律不准报。谁动议归谁出。正如胡可以所说，我为杨年人的官葬，私人用了三千多元。这好说，我愿意出这个钱。我愿意为扶贫事业作贡献。

叫我没有想到的是，三天后有关领导约谈了我，对我的做法，提出了严肃批评。本来要处分我的，念及我心是好的，于是责令馆长换人下乡。理由是搞文学创作的人，深入生活可以，重点帮扶不行。主要是想象力太丰富了，不符合实际情况。

责任编辑 张 哲

走向烤鸭店（短篇小说）

婆婆喊我下楼给儿子买烤鸭的声音尖细而响亮，常常让我惊慌失措，然后脚不择步地往楼下跑。在楼梯上，我不小心踩空了，身子使劲摇晃了一下，婆婆又大声尖叫起来，又晕了？是不是老毛病犯了呢？好好一个姑娘糟蹋成这样，成果，这个狼不吃的畜生！

成果是我丈夫，他是个有钱的老板。但他的钱没有治好我的抑郁症。他带我去了北京上海很多大医院，吃了很多好药，我的抑郁症反而是越来越严重了。我整天待在家里，除了一天三顿饭，就窝在楼上的卧室里。头晕和失眠陪伴着我，夜里大睁着眼睛，盯着窗户上的微光，一夜一夜地浮着，生出各种幻觉来。女人高跟鞋的声音，成果开着汽车回家的声音，开关大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咳嗽声和他上楼时弄出来的很响的脚步声。在这一连串的声音里，我浮起来，又沉下去。后来只剩下高跟鞋踩在医院的过道里发出的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反反复复地响着，在我敏感的神经上敲击着，叫我无法入睡，再后来那声音就变得让我害怕。我竖起耳朵等待成果回家的汽车声、脚步声和咳嗽声，一夜一夜地等待，希望这些声音能减轻我的恐惧，可是那些声音最后竟完全地消失了，成果对我彻底失望了，他不再回家来。

抑郁之后，我又患上了眩晕症。经常突然晕倒，弄得全家人手足无措。其实，今天，我并没有晕，我是不小心踩了空，但我很快就站稳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晕了，这些婆婆都不知道。我接过婆婆递给我的一百元钱时，我告诉她我没有晕。可是她还是狠狠地骂了一句，成果，这狼不吃的畜生！

婆婆把我得病的原因归咎于成果抛弃了我。实际上成果并没有完全抛弃我。他带我去看病，坐了无数趟飞机。他还让司机每天送新鲜的樱桃和草莓给我吃。我得病，是因为我不小心碰上了他。那天我要不去医院，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那天成果扶着那个女孩从医院的妇产科出来的时候，我就拿着给婆婆买的药和我婆婆站在医院的过道里。而就在那天的头一天晚上，成果电话告诉我们他出国了。在这儿碰见他，我和婆婆都傻了。我手里的药掉在了地上。我看见婆婆走过去在他涨红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他就一手捂着脸，一手扶着那女孩朝对面的电梯走过去。成果很重的脚步声里突起一阵高跟鞋踩在医院过道里刺耳的声音。他们在电梯门口停下来。我迫切地希望成果能回头，只是看我一眼，表示一下歉意也好，可是他没有回头，连身子也没有侧一下。他们的背影在电梯门口消失的时候，我眼前突然黑了一阵，身子就开始在一片混沌中旋转。

从我家到烤鸭店，需要走20分钟。其实并不太远，出了单元楼，穿过小区的两片草坪，往南出了小区大门，在隔着花池的人行道上走500米左右，再横穿过街道，就看见老农的烤鸭店了。总长就是半里地。可是我现在能够在这一小段路程里慢慢地走，随便想一些心思。我儿子喜欢吃烤鸭，每天都要买半只来。婆婆让我去买烤鸭，也不是想要指使我干活，我们家不需要我这样的人干活，她只是想让我出去走走。第一次去烤鸭店，是婆婆领着我去的。她不耐烦地拉着我的袖子往门外走，嘴里不停地叨叨着：闷、闷，快闷出毛了，跟我出去走走吧。我就跟在她屁股后，畏畏缩缩走在大街上，不敢抬眼看人。到了烤鸭店，婆婆和烤鸭店的老板说话，我就站在一边，傻子一样愣愣地看。婆婆指着我跟烤鸭店的老板说，这就是小娅，她得了抑郁症。是我那狼不吃的儿子毁了她。好几个月，她都没出门了。烤鸭店的老板留着长头发，穿一件白棉布大褂，黑色的老板裤很宽，显得他又胖又高。他温和地看着我跟婆婆说，别担心，她会好起来的。婆婆的话让我觉得有点丢人，我虽然不说话，但我不想让她那样说我。可是这个胖男人的话让我很愉快。他说我会好起来的时候，我就朝他微微地笑了。他朝我会意地点了点头。我闻到一股浓浓的烤鸭味儿，就生出了满嘴口水，我怕别人看见，又使劲地把口水咽进肚子里。婆婆买了烤鸭往回走，我就不断回头去吸那烤鸭的香味。后来，婆婆让我一个人去给儿子买烤鸭。我就每天能闻到那种浓浓的烤鸭味，我一下喜欢上了烤鸭店的味道。再后来我知道了烤鸭店的老板叫老农，知道他从北京来。他给我讲他的故事。

现在我已经出了单元楼，在小区草坪边上慢慢地溜达。我现在喜欢想那些愉快的事情，而那些愉快的事情都和烤鸭店、和那个叫老农的男人联系在一起。老农的头发很长，垂在肩上，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眼睛内双，眼珠黑白分明，十分清澈。鼻梁挺直，嘴唇奇厚，肉墩墩的特性感。他穿的衣服也和一般人不同，衣服裤子都十分肥大。布料都是清一色的棉布。他的样子不像开烤鸭店的老板，倒像个歌星或者画家。他带一双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手套，一手托着一只烤得焦黄油亮的烤鸭，一只手拿着一把细长的刀子，熟稔地把鸭皮削到一个托盘里，然后让他身边的小伙计小刘端过来，再端来一盘甜酱、黄瓜条、葱丝、尖椒和薄冰，他就小心翼翼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教我怎么卷着吃。他卷一个我吃一个，他再卷一个，我就再吃一个。他一边看着我吃，一边哄小孩似的念道：疙瘩老婆摊煎饼，摊一页吃一页，不给老汉撇一页。开始不管他怎么逗，我都不笑，傻傻地等着他卷，我吃，直到他怕我撑着，不卷了，我才拿餐巾纸擦嘴。后来，他再念“疙瘩老婆摊煎饼”我就笑了。他说，小娅，喜欢天天吃烤鸭吗？我点头。他就说，我天天做给你吃。后来他问，小娅喜欢天天吃烤鸭吗？我就说，喜欢。当我开始说话的时候，他兴奋地大声喊，她会说话了，老天啊，她会说话了！我就直愣愣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会说话了，他为什么那么高兴？再后来我的抑郁症慢慢好起来的时候，我看出了老农喜欢我。

我出了小区的大门，走在大街旁邊的人行道上。已经是暮春时节，街两旁的柳树抽出嫩黄的叶子，黄绒绒的让人感觉暖和极了。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我背出这句诗的时候，满心的愉悦，步子也迈得轻快起来。现在我的抑郁症已经完全好了，想去哪里我就可以去哪里。那天老农要带我去他乡下的鸭塘。我就跑回家去，把给儿子买的半只烤鸭交给婆婆，婆婆说，你去哪儿？过去闷得不出门，现在疯得不回家，丫头片子，你倒是说话呀！我朝婆婆傻笑了一下，抽身跑出家门。老农开着他的破吉普在小区门口等我。

我坐上老农吉普车的时候，就感觉像坐了辆四轮拖拉机，全身都在晃，全身都在响。我说，老农，这车不会坏在路上吧？老农扭过头来笑着说，车坏在路上，我背你走。老农的每句话都让我有点感动。虽然这车颠得我头晕，和我丈夫的奔驰比起来，坐着确实不怎么舒服，可我心里舒服。老农一手开着车，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样子看起来很酷。 我说，老农，你过去北漂的时候做什么？他说，画画。我说，后来怎么回来了？他说，和我一起画画的女孩给了我十万块钱跟一有钱的老板跑了，我就一气之下卷铺盖回老家，开起了烤鸭店。听到“有钱的老板”这个词组，我就低下头不再说话。老农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继续说道，现在的女孩，只长了前（钱）心，没长后心。 我抬起头问他，那女孩漂亮不？ 他说，记不清长什么样了。我就笑了。

在一个开满槐花的村口，老农把车停下来。他收回胳膊扭过头来看我。我的脸一定映在洁白的槐花里，我知道我的皮肤很干净，这是天生的。刚刚三十六岁的我映在春天的槐花里，一定还有几分美丽。这些，我都是从老农的眼睛里读出来的。他就那样傻傻地看了我半天，骂了一句：这么美的女人，不懂珍惜，真他妈的禽兽不如！听他这么一骂，我感觉有一颗眼泪从脸颊滚下来，滑到了嘴里，咸咸的。

我说，鸭塘还远吗？他说，不远，就在前头。我就和他下了车走着往鸭塘去。鸭塘在村后的一座小山下。是一个天然的池塘，大约有五十亩见方，成不规则形南北延伸成一片条带状的水域。塘水是温绿色的，塘上漂着一条竹筏子，一个脸色黑红的女孩站在竹筏上用一条长篙在水里划着，赶着一群黄澄澄的鸭子在水里游。每只鸭子都像一个小游艇，一群鸭子就画成了一个金黄色的大游艇，向我们慢慢地游过来。塘的周围长满柳树和其他一些暖温带的针阔叶混交树，把塘严严实实地围起来，树下密密匝匝的灌丛和草皮中间延伸出一条岸边的小路，我们就顺着这条小路走进鸭塘的深处。老农指着竹筏上放鸭子的女孩跟我说，她是我表妹妞妞，不爱念书，我姨就让她来给我看鸭塘。女孩就憨憨地朝我们笑，所有的鸭子也都停住了游，大蒲扇脚丫子浮在水里，好奇地注视着我们。她多大了？我问。17岁。老农边说便让女孩把竹筏划到我们脚下，他拉着我跳到竹筏子上，拿过妞妞手里的长篙在水里一拨，竹筏就带着我们游到了对岸去。

鸭子“嘎嘎嘎”地叫起来。整个水塘气氛有点异常，我搭着老农的胳膊跳到岸上，脚刚刚落在草丛里，就看见一只绿脖子的野鸭从岸上的树丛里蹿出来，对着鸭群“嘎嘎嘎”地叫着。鸭群就整体向野鸭的方向移动。我不知道那是一只野鸭，就问老农，那只鸭子怎么和别的鸭子不一样？老农说，一只野公鸭。耐不住寂寞，跑出来找老婆。野公鸭，你怎么知道它是公的？你没看见它那架势像一个很久没做过爱的野战将军。我看了老农一眼，他目不斜视地望着那只野鸭继续说，不过，它的样子真有趣，它们过着跟人一样的生活啊。不过鸭们比我们过得舒服多了，如果它们最后不被吃掉的话。老农边说边把手里长篙交给他表妹，拉着我往对岸的林子里走。我不断扭头去看那只野公鸭，它已经跳到了鸭群中间，用那只金黄的扁嘴一下一下啄着一只小黄鸭的尾羽。其他的鸭子都围着野公鸭转着游，野公鸭又转身去追别的鸭子，鸭子们便在水中欢快地嬉戏起来。我看得发呆，竟不知什么时候，老农已经把我带到了一个别样的去处。

老农鸭塘的密林深处开拓出一大片土地，还修建了一排结实漂亮的石头房子。老农管石头房子叫“老农别墅”，管这片地方叫“老农庄园”。他就是这里的庄主。他把我带到石头房子里，里面有些压抑，也有些阴冷。房顶很低，房顶是用木板盖起来的，从里面看，能看见那一条条的有些发黑的木板子。从外面看，还是一条条发黑的木板子。石头房子和另一座房子中间隔着一些小门，连通着。石房子的墙上画了各色各样的图画，因为房子里光线暗，看不清，只看见一些线条，像是古代的一些春宫图。还有二十四孝的速写画。中间最大的一座石头房是一个真正的画室，里面挂着很多油画。还乱七八糟地放了一些桌子、画布、画架和五颜六色的颜料，墙上挂了一排大大小小的画笔。你就在这儿画画吗？我在罗立忠的油画《父亲》前面站住，我喜欢这幅油画，画里的父亲极像我的父亲。满脸沟壑纵横的褶皱。老农说，这是我临摹的。在国家美术馆我和一位同学通宵达旦拟了半个月。怎么样，还像吗？我说，你不说，我还以为是原作。老农从后面拦腰搂住我说，如果你喜欢，我把它送给你。我没有吭声，我感觉一股温暖的气流正侵入我的身体，我小声叫着，老农，老农！转过身来，仰起脸迎着他俯下来的嘴唇。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我在老农的石头房子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鸭塘变成了一个金色的池塘。树林变成了金色的树林，鸭群在阳光下暖融融地安静地游着。这一切像童话一般的美丽，诱惑着我。离开鸭塘，离开村子，坐上老农的破吉普，我感觉像做了一个梦。我说，老农，我们是在做梦吗？老农笑着说，嗯，是在做梦，水塘、鸭子、石头房，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就是我们的梦。

后来我又去了老农的鸭塘，在石头房子里我开始写一些文字。老农在石头房子里给我做了一个石桌子和石凳子。他还让他姨用棉线给我织了一个漂亮的粉红色的坐垫。他说，把这个垫上，石头凳子坐上去瓦凉。他还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多数是一些方便食品。闷了的时候，我就跑到鸭塘去看看鸭子。我觉得自己慢慢地快变成一只鸭子了。上面的这些文字就是我在石头房子里写的，是我成为一个完全正常的人之后写的。

我已经走完了人行道，在人行道口我停下来，检查了一下我手里的那一百元钱。没有丢，还在手里。要是几个月前，我可能早把它当废纸扔掉了。那时候我有病啊，黄金到我手里也会变成废铁一块。现在不会了。这崭新的一百块钱要买三次半只烤鸭，这样说，你也许不懂，就是可以买三次烤鸭，一次半只。我站在人行道口张望了一下，不敢再想心思，準备集中精力横过马路的时候，我看见了成果。

他开车过来时差点撞着我。他急刹车，满脸怒气地从车窗里伸出脸来。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转而笑了，再转而他就皱起眉头来，看着我的脚说，这么大热的天，你怎么还穿着棉鞋？这时我下意识地看自己的脚，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我果然穿着一双黑色的高帮棉鞋，鞋的上边沿还翻出一溜灰色的毛边，脚面至鞋筒上是青绿色的类似京剧的脸谱图案，这双鞋也是成果在达芙林专卖店给我买的。已经穿了好几年了。尽管成果给我买的各个季节的鞋很多，我的鞋柜已经放不下了，但是生病以后，我就只认住这双鞋穿。我感觉它厚重踏实，又是平底的，走起路来很舒服。可是，我不知道天已经热得这么厉害了。我站在成果的黑色奔驰前头，离他很近，看见他那一头自然卷曲的头发像涂了明油一样黑亮，光滑红润的肌肤和一尘不染的银灰色西装领子。他皱眉时眼睛里的那种怜悯，刺伤了我。我把脸扭开，想要逃走，可是双脚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这段时间，我天天穿过马路到老农的烤鸭店去。我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就是一万种猜想，他也不会是为了碰上我到这里来的吧？虽然我还是他的妻子，他也还是我的丈夫，但事实上，我已不是他的妻子，他还是不是我的丈夫，我不知道。

我就这样傻傻地站在马路中间，来往的车辆不停地给我们按喇叭，我也不动，木桩一样站着。他把车停在路边，下来拉我，我就跟他上了他的车。很多年来，我都是这样顺着他，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可现在我有点生气，我也说不出为何生气，我就是想从他的车子上跳下去。可他紧紧地抓住我了，像抓犯人一样把我带到了附近的一家鞋城。他抓着我的手在鞋城里乱转，试了很多双鞋。我累得满头是汗，脚也出汗了，潮湿得难受。在试最后一双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精神开始恍惚。我低着头看着鞋镜里一双瘦长的脚裹在一双白色的运动袜里，又套在一双满身是洞的灰色凉鞋里。我怎么看，也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脚。朝周围看了看，除了成果和售货员，也没有别的人了。我只好确认那就是自己的脚。为了进一步肯定是自己的脚，我把凉鞋和袜子都脱了下来，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脚来，好凉快、好自由的一双小脚，它们可爱极了，裹着捂着真埋汰了它们。我看着突然害怕起来，生怕有人过来按住它们，给它们套上袜子和鞋子。我突然站起来，在成果和售货员惊恐的眼神中奔出了鞋城。我听见成果在后面喊我，他手里拿着一双旧棉鞋、一双新凉鞋，还有一双臭袜子，在我的后面追。但他追不上我，那些东西累赘住了他。他跑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我跑进了老农的烤鸭店。

老农穿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站在烤鸭店门口，和两个买烤鸭的老太太说话。看见我没头没脑地跑过来，老太太急忙闪向两边，我就从她俩中间穿过去，一头撞进老农的怀里。

出啥事了？小娅，你怎么在街上乱跑啊？老农两条胳膊紧紧地箍住我。没等我说话，老农就看见了成果。他提着两双鞋子、一双袜子气喘吁吁地追着我到这儿来。我背对着成果，看不见成果的脸，但我敢肯定他的眼睛睁得铜铃那么大，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老婆和一个卖烤鸭的混到了一起。他一定认为我抑郁成疯了。

只听见他对老农说，她是我老婆，她有病。老农说，她原本就没有病。成果说，你放屁。没病，她会光着脚在街上跑吗？你怎么不光脚去街上跑。老农说，你要非说她有病，我也没办法。 成果说，不管有病没病，她都是我老婆，你听清楚了吗？ 老农说，我打算娶她。 这句话说得我心惊肉跳，我抬起眼睛盯着老农看，他的脸就在我的头顶，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肥厚的下巴。 我说，老农，你什么时候想要娶我了？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说，就现在。 他的动作更加让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我觉得就要发生决斗，像俄罗斯小说里写的那样，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去格斗场决斗，一个男人会被打死。不，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成果和老农我都不希望他们受伤。我打算从老农怀里逃走，便使劲想挣脱出两条胳膊。没用，老农紧紧地箍着我。我强扭过头去看成果，他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愤怒，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转身走了。没有发生我想象的决斗，甚至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很快一切都归于平静。

老农把我抱回烤鸭店，放在平时我坐的那条长凳子上。然后跑出去把我的东西收拾回来。又弄来一大盆热水，把我的两只脚放进去。水温正合适，脚泡进去很舒服，老农不嫌我脚脏，两只大手不停地伸进水里给我搓脚底的沙粒和尘土，一盆干干净净的水一会儿就变成黑乎乎一团脏水，他把脏水端出去倒进店门前的下水道里，又打了一盆清水来，给我又洗了一遍。他的手宽大柔软，握住我的脚很舒服。我愿意一直让他这样握着。他抬起脸跟我笑，眼珠黑白分明，鼻梁挺直。我说，你有艺术家气质。 他说，你也有。 我说，你什么时候说过要娶我了？ 他说，刚才呀。 我说，你是说给成果听的吧，你想刺激他？他说，不是，我真这么想了。我眼睛一下湿了，赶忙装着伸手去摸他浓密的黑头发。

洗完脚，老农给我穿上袜子和那双满身是洞的凉鞋。他又带我去他的鸭塘转了一圈，给我带回来满满一篮子鸭蛋。他用他的破吉普把我送回了家。我站在小区门口，望着他和他的破吉普走远，消失在傍晚的车流中，就怅惘地回家了。

那天晚上，婆婆让小保姆做了很多菜，都是我喜欢吃的。我狼吞虎咽，一会儿就把自己吃饱了。准备起身离座，婆婆拉住我的衣袖让我坐下，她不像往日一样声音响亮，表情明快。她沉着脸，声音怪怪地说，小娅，你今天见到成果了吗？我点点头。听说是烤鸭店的老农治好了你的病？我又点点头。她说，赶明儿烤鸭店要改成精神病医院了，老农的烤鸭有治精神病的奇效，是不是？我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我婆婆，我觉得她一下变得很陌生。我一直以为，她是站在我这边的，在我生病的时候，她一直和我站在一起，她是我的支柱。可现在她在对我说什么？我有些生气地看着她。可是她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成果爱你和你们的儿子，这一点，你知道吗？我摇摇头。她有些激动起来，开始嚷嚷，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他给你看病，给你买新鲜的水果，看见你穿着棉鞋，他心疼你，立马去给你买凉鞋，这些，还有这些，不都证明他还爱你吗，你怎么能不知道呢？她生气地站起来，又坐下，看见我面无表情木头一样坐在那儿，她越发生气，声音越发尖利，我早该想到那个烤鸭店的老板不是好人，我怎么能带你去烤鸭店，我真昏，你别坐那儿装傻，你倒是说话，你是不是真跟那个老农厮混上了？你要是说你没有，我倒相信是真的。最后我婆婆恶狠狠地说，从明天开始，你不许再去烤鸭店！

我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等我上床睡觉的时候，我的头又开始疼。婆婆责骂的声音变成“嗡嗡”的马蜂的叫声，让我全身好不自在。随即那个女人的高跟鞋踩在医院过道上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又在我耳边突然响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两种声音交替着刺激着我的耳膜，搅得我一整夜无法入睡，我又一次失眠了。第二天，我没有出门，我几次想出门到烤鸭店去，可是我找不到出门的理由。第二天第三天我仍然找不到出门的借口。我就这样在家憋了三天，和老农失去了联系，我很不开心。到第四天早晨，我实在忍无可忍了，趁婆婆上厕所的时候，悄悄穿上鞋，溜了出去。

一出楼门，我就在小区的院子里飞奔起来。很快就来到了烤鸭店。但是眼前的情景让我惊呆了：烤鸭店的铁皮门紧紧地关闭着。店门上方“老农烤鸭店”的招牌也被取掉，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印子。店门旁边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有两行工工整整的楷体字：老农烤鸭店因调换店址，暂时关门停业，敬请广大顾客多多原谅！落款：老农。

一股凉风吹过，我摇晃了一下，我想我的晕眩症又犯了。我踟蹰着，不知该到哪里去。这时，店门“吱”一声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伙计小刘从里面探出头来，他用眼睛示意我进去，我就走过去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店里已经空无一物，不见老农，沉闷的空气中还飘忽着一种烤鸭的味道。小刘说，大姐，烤鸭店被人砸了。就是你上次来的那天晚上，半夜一点多，来了一群蒙面人，把烤鸭店砸了个稀巴烂。老农呢？老农他怎么了？我急切地问。他没怎么，他发财了。我惊异地看着小刘，以为他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我说，你说什么？他说，是真的。那伙人头天晚上砸了烤鸭店。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正和老板合计着报警的事，突然闯进来一个瘦高个男人，他扔给我们一个硬邦邦的保险箱。对老板说，是烤鸭店搬家，还是你的脑袋搬家，你自己选择吧。说完就走了。我和老板打开保险箱一看，里面满满一箱子钱，少说也有上百万。老板给了我二十万。他说，小刘，你去别的街上找个门面，把烤鸭店继续开下去。我要回北京，鸭塘也归你了。只是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做到。我当时拿着钱哭，不知道他走了，我该怎么办？他说，不许哭，听我说话。我就擦了眼泪，抬起脸来。他说，你必须继续把烤鸭店开下去。你的烤鸭店开张之后，你要每天给小娅她们家送半只烤鸭去。你听好了吗？我就使劲点头。他抱着我大哭了一场，走了。小伙计哽咽着说，等我的烤鸭店开了张，我每天给你们家送半只烤鸭去。

小刘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我感到他的声音像一张薄纸在空气中飘动。他的脸变得模糊并在我眼睛里旋转。我再次跌入那片混沌之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烤鸭店，变成无数只鸟儿在天空飞舞起来！鸟儿又变成无数支箭射向我，击中我，我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倒下去！

責任编辑 黑 丰

一场搞砸了的婚宴（短篇小说）

一个多月前他们来预订婚宴，初步确定了婚礼当天的桌数和餐标。登记信息上显示：主家付青山，新郎付斌，新娘岳裴裴。那天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见多识广”的亲戚——新郎的姨夫，据说在城北街一带很混得开，拥有一个12张桌子的路沿麻将场。新郎姨夫又矮又瘦，眼窝深陷，目光难以捉摸，他自始至终都透着几分莫名的蛮横。我带他们上楼看场地，一个能够容纳30桌的婚宴大厅，镶嵌在墙壁上的LED显示屏和宽阔的婚礼T台——这对新人的眼睛马上亮了一下。接下来返回一楼餐厅，在一张浅胡桃色仿古桌前坐下。上来倒茶的是收银员艳菊，一个胖乎乎非常可爱的乡下女孩。我摸出一盒红旗渠香烟，一一给他们让烟，让到新郎姨夫时，他很不耐烦地拒绝了我，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玉溪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突然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把包桌菜谱拿出来！”

一开口，居然是一个烟熏嗓，嘶哑又吃力，让人非常不舒服。

艳菊准备好了两份包桌菜谱，一份递给他，一份递给付青山。付青山五十开外，山里人，大半张脸上覆盖着密密匝匝的胡子，稀疏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白色。他又瘦又高，上身向前佝偻，那双翻动菜谱的糙手对锄头肯定得心应手，对菜谱却有些畏惧，也许他是第一次跟菜谱打交道。他的所有指甲盖里都镶满了黑泥，但他并没有为此感到难为情。他把烟灰不停地弹到地板上，好像烟灰缸不存在似的，接着跟我谈起了实质性问题：

“婚礼当天26桌，头一天送妆奁还有3桌，一共29桌。”

我不由得心里一喜，这可是一桩大买卖，时下餐饮业不景气，以前看不上眼的民宴反倒成了主要客源。付青山咕咚一声喝下一口茶，提出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

“我们要是坐不够怎么办？”

“按订桌协议规定，上下可以浮动一桌，谁也不可能把当天的人数估计那么准，咱们还是从实际出发，干脆上下浮动两桌吧。”

“你的意思是，当天26桌，实坐24桌，不能再少了？”

我点点头：“菜品都是预制的，凉菜还要提前上桌，超出这个范围，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付青山刨根问底地问：“要是24桌也坐不够呢？”

“按惯例主家要把欠坐的几桌凉菜买走，或者每桌赔偿一百元损失也行。”一说完我就后悔了，唯恐这个“惯例”把他们吓跑。以前出现过这类事情，客人不能接受这种包赔，甚至对这个“惯例”很愤怒，结果谈崩了。付青山“哦”一声，并没有提出异议。真是谢天谢地。一对新人非常亲热地头碰头看菜谱，小声议论哪一道菜好吃，并不关心付青山提出的问题。烟熏嗓非常厌恶地推开面前的水杯，原来左腿压着右腿，现在换成了右腿压左腿，也没说什么。付青山把烟屁股扔到深褐色地板上，溅起几粒火星，他用脚踩了踩，继续他的问题：

“饭菜实惠不实惠？硬菜有几个？都是山里人，不要花样，能吃饱才算好。”他提出看看盛菜的盘子时嘴角露出一丝笑，眼里闪过山里人那种笨拙而善良、自以为聪明的神情。

艳菊去后厨搬下一摞盘子，一一指给他看：这个是肘子盘，这个汤盆是清炖整鸡，蓝花瓷是扣碗小酥肉，还有宫保鸡丁。她的手触摸到鱼盘时，烟熏嗓忽然打断了她：

“你们上多大的鱼？”

“不低于二斤半，黄河大鲤鱼。”我赶紧回答他。

“你要说到做到，当天我可要专门看看够不够二斤半！”烟熏嗓用手指头点了我一下，“你给我听着，不准上死鱼！要是鱼不新鲜，一桌都别想给你结账。我可清楚你们这些饭店的鬼招数！”

我被噎了一下，还是冲他点了点头。我以前是个很有性格的人，受不得委屈，很多场合跟人一言不合就发生口角，动手的事也时有发生。自从干了餐饮脾气好多了，如今连嗓音都磨得平淡无奇，不剩一点棱角了。搞餐饮就该是这样。这时，烟熏嗓抽出一支烟，谁也不让，自顾自点上，开始讨价还价：“这个468元的标准每桌能优惠多少？”

我回答说，包桌菜都是打过折了，要是按零点菜价计算的话，这个标准少说也下不来600元，所以每桌最多优惠18元。烟熏嗓一听跳了起来，瞪圆了眼睛：“你打发要饭的吧？”然后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按400元结就看得起你了，少给我耍花样！”

我态度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艳菊是头一次遇见如此砍价的顾客，觉得不可思议，她撇了撇嘴，我生怕她蹦出不满意的话来。这个胖女孩干起活来一人顶仨，每次包桌结束后她会主动从吧台出来帮助前厅收桌，收完桌又去洗碗，都不是她分内的活。要是一连几天包桌不停的话，她会把自己累得歪歪斜斜，很多个收工之后的夜晚，她的手指僵硬，连拧毛巾的力气都没有了，疼痛开始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和脖子。她脾气特别不好，难以掩饰自己。有一回酒店所在地——八盘磨村几个年轻人斗酒到深夜，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我进去请求他们结束，结果几只喝空了的酸奶盒和啤酒杯向我飞过来。这几个年轻人地盘感特别强。就是那一次，守在吧台的艳菊突然满口脏话让我大吃一惊。我开始注意到这个女孩年轻和乡村的面具下粗粝的本质。我早就看出她对烟熏嗓不满意了，担心她会突然爆发，又找不出理由支开她，订桌接待本来就是她的分工。

“不跟你打嘴巴官司了，418元，咋样？行了就在这儿订，不行我们再换一家！离了你们烙馍村我们就不娶媳妇了？”烟熏嗓把这里当成跳蚤市场的衣服摊了，居然站起来，做了一副随时离开的架势。我还是不能答应，酒店有酒店的底线。我说最多按430结账，考虑到你们是大客户，才这样特殊对待的。烟熏嗓根本听不进去，开始踱到门口给人打电话。他耳朵贴着手机，尽管声音很低我还是听见了，他企图拿国税所所长压制酒店。国税所所长没有答应他。他脸色涨红地收起手机，对付青山他们几个说：

“走，换一家。”

一对新人站起身，付青山屁股却没动。我也没有阻拦他們的意思，我已经让步到极限了，酒店不能白忙活，昂贵的房租和工人工资不允许我那样做。付青山很实在，他没有配合烟熏嗓的表演，反而一句话把烟熏嗓说得没了火气：“咱不是都转过了吗？”

最后，我们签下了这笔单子，付青山交了500元定金后，拽住我的手交代：“老板，无论如何叫大家吃好，大烩菜里的肉可不敢少了，我老付虽然是个山里人，也不能叫亲戚们戳我的脊梁骨！”我感到了一个山里汉子的实诚，还有对我的信任。我请他放心，告诉他到时候我会亲自去厨房督战。临走，付青山又想起一个问题，他说，还得准备一桌清真菜。新娘也提出需要给她的闺蜜准备一个包间。艳菊一一记下来，告诉他们，婚礼当天酒店还会在门口支一道六米长的彩虹门，新郎新娘的名字连同祝福语一齐出现在上面。一对新人听了很是欢喜，付青山再一次用他一双糙手紧握住我的手：“拜托了，老板。”那双手像兽角和鹰爪一样坚硬。

我冲烟熏嗓伸出手，他拒绝与我握手，低沉着声音丢下一句话：“别想顺顺当当给你结账。”

他们走后，我自审数日，还是弄不清楚哪里得罪了他，但他丢下的那句话当时却让我心里一凛，为此倍感紧张。不知道啥原因，有很多来吃饭的人，仿佛天生就跟酒店有仇似的，一进门，迎宾上去致“欢迎光临”，他连瞧你都不瞧你;结账时他会主动把238元的38元免掉，“鸡巴一个零头”。艳菊说这个零头太大，况且还送您了一个紫菜蛋花汤。客人根本不领情——“谁让你送了！”经过初步接触我感觉烟熏嗓疑似这样的客人，跟他打交道必定会困难重重。于是，我不得不加倍小心来认真对待这场婚宴——就算他没有丢下那句话，我也深知“肉广告”的厉害：一场婚宴下来，会有几百个顾客对你的饭菜做出质量鉴定报告，四处传播。

婚礼头三天，我让艳菊给付青山通了电话，核实桌数有没有变化。付青山在电话里声音很高，他说，婚礼当天正好是星期天，人数只多不少。另外仪式完毕后还需要给新娘找一个换衣裳的地方。艳菊告诉他可以去208房间换衣裳，那个房间备有沙发。电话一放下我就让艳菊下单，24备2。那天是我亲自去的厨房，我听见自己上楼的脚步声非常有力。

老笨叔看见我手里的菜单后两只眸子发亮，喜滋滋迎上来：“老板，早听说来了一笔大单，大伙都在摩拳擦掌等着哩。”我相信老笨叔的话，他总是盼望酒店能忙起来，不像二灶徐小胖，每逢节假日单子多了，会气急败坏地拎着勺子跑到厨房门口冲服务员喊：“别接客了，别接客了！再接你们来炒菜吧！”老笨叔可不一样，如果一连几天没有包桌，他会无精打采，严格监督值班厨师，职工餐里不准放一点肉星。见了我也是一脸愧意，做了亏心事似的。我相信他的忠心耿耿，一点都不掺假。

几年前，老笨叔来酒店应聘，正好缺一个打荷工。他可真够笨的，面对淀粉袋子的封口线竟束手无策，除了手上不离创可贴外，还不断招来徐小胖的责骂——有一回递番茄酱慢了，带着热油的勺子便敲到了老笨叔头上。老笨叔是上世纪80年代的小中专生，原来在供销社下边的轧花厂做棉检员，供销社倒闭后下面的企业都死了。下岗这些年来，老笨叔一直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工作，越混越差：老婆跟人跑了;在大学读书的儿子对他不冷不热，除了要钱，平时一个电话微信都没有;春节的时候外甥们来看他，总是丢下礼品就走;同学们也嫌弃他，除了一年一度的同学聚会，平时很少有人跟他联系，踩着他的影子都认为晦气。这是他的第7份工作了，工资不算高，但管吃管住也算过得去。只是受不了徐小胖的严苛，走投无路的老笨叔感到了海洋的召唤，悄悄去一家输送海外捕鱼工的中介机构填了表，还一个人去医院做了阑尾切除手术。我知道后挽留了他，并且严斥了徐小胖。从此后老笨叔就把酒店当成了自己的家，开始拼了老命去维护它。他和艳菊一样，要是一连几天包桌，就会像个陀螺一样停不下来。

接到这笔单子后，每天一大早他会头一个来到厨房，开始对付洗碗池里高高一摞油脂凝结的盘子。晚上下班后，酸痛的胳膊腿儿都要求他回宿舍休息，但是他不走，他拿起菜单一一检查，把配菜师傅未切配完的芹菜补齐，一干就是一两个小时。做完这些事情他才回宿舍，跟以前一样在床边正泡着腳就打起了呼噜。他睡得不省人事，徐小胖和面点师傅赵长福不得不把他抬起来，扔到床上。

一说起厨师们，我就不由得话长了。赵长福，一个出色的面点师，我们共事已经超过五年了。他连个老板都不会喊，他的优点在别的地方。我承认我喜欢他，他天生内向，除了琢磨新花样，每天很少说话。他做起活来一丝不苟，出烤箱的香蕉派有一点瑕疵都不肯装盘。包桌客人不止一次提出要求：能不能再上一份你们面点师做的香煎洋葱饼？赵长福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去一个地摊上坐一会儿，一碟水煮花生米，一碗女儿红，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就走。不知道这次婚宴，他又会给客人带来一个什么惊喜。徐小胖，脖子上布满紫色胎记的炒菜师傅，拿手菜是熘鱼焙面和大葱烧海参。只要多干一会儿活，他都会拐弯抹角地提醒我加班费的问题。这一回，当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这一场重要婚宴时，他却又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我去后厨的时候，一开始是躲着我，后来犹犹豫豫地来到我跟前，说他要请假，而且是婚礼当天。我一听就有些头大，问他啥事请假。他说是他兄弟未来的老丈人过六十大寿请他去掌勺，要是他那天不去的话，这门亲事就会出现危机。徐小胖总能找到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理由。我说，咱酒店有规定，大包桌当日除了直系亲属的红白喜事外，其他一律不准请假。徐小胖不死心，昆虫般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动着：“我找个替班师傅还不行吗？”

我知道他的为人，平时加工菜品的时候，火开得很小，生怕油一下热了，这回要是不答应他，加工小酥肉的时候，他锅里的油会热得更慢。另外，一锅烩菜他能给你做整整一上午，婚宴开席的时候也不一定能出锅。我犹豫再三，还是默许了。谁知徐小胖找来的那个替班师傅几乎毁了这场婚宴，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婚礼头一天，我们一直忙到大半夜，备菜的师傅们下班后我和老笨叔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冰柜，还有电源天然气关妥没有。老笨叔拿出电子秤，把提前切配好的冷盘一一过秤，牛肉不足秤赶紧加上几片牛肉，唯恐客人说我们酒店不实惠。对这次婚宴，我们真是慎重有加。那天下过单后我约谈了全部材料户，一一提出要求，提供的食材务必新鲜上乘，保质保量，并且不惜成本修改了进货标准：同样重量一箱11只装的三黄鸡换成了9只的，70大虾变成90大虾。我和老笨叔亲手验货，黄河大鲤鱼都在二斤七八两，过秤后在厨房现杀，想往里面加塞死鱼，门儿都没有。这时，老笨叔还在给牛肉凉盘添重，我点燃一天中最后一根香烟，思量着有没有什么漏洞，楼下吧台传来艳菊喊我收账的大嗓门，还说有重要事情给我汇报。

晚上司仪带着新郎新娘来彩排，那个烟熏嗓也在现场指手画脚，把服务员训得都不敢靠前。艳菊一边把一沓钞票放进验钞机一边对我说：“你知道不知道，新娘跟烟熏嗓突然很火热，新郎好像成了外人。新郎一说话新娘就冲他瞪眼。咱酒店服务员都看出来，他俩不般配，新郎要个头有个头，清清朗朗;新娘小短腿，比我还胖，眼睛有点斜视。”艳菊说着忽然咕咕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厉害，“新娘，那个新娘居然讨厌胖子，临走冲吧台撇着嘴对烟熏嗓说，‘瞧他们酒店，用这么胖一个收银员！’”

艳菊学着新娘的腔调，泪都笑出来了。我批评她不可以在背后议论客人。她一嘟嘴，翻了个白眼：“现在都下班了，又没外人。”接着笑容从她脸上迅速消失了，她说烟熏嗓开始挑毛病了，说今天晚上送妆奁那三桌饭菜做得屁味没有，连地摊都不如。而且还嫌我们上菜速度太快，盘子压盘子的声音太大。我看他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听了心里不由得一凉，要知道走菜时我守在后厨，每道菜都尝了，不敢说精雕细琢鲜美异常，厨师的水平确实发挥到了极致。饭菜自己是不会说话的。见我脸色发黑，艳菊又安慰我：“你也别太在意他的话，就有这么一种人，鸡蛋里面挑骨头，要是他哪天起得早去体育场锻炼，他会对朝霞挑毛病。咱明天尽力把菜做好，让客人挑不出毛病就是了。他一个人说三道四也没用。”

第二天， 开局非常好。司仪话筒一放下我就下令走菜，红扒肘子从卤汤里捞出来，盘子底铺上生菜，清炖甲鱼上面撒上香菜。厨师们专心致志，忙而不乱，他们希望展示他们辛勤工作的劳动成果，希望被人尊重。赵长福格外投入，几乎小跑着在烤箱和蒸车之间奔来奔去，要是我挡了他的路，会一掌推开我，一工作起来他眼里就没了老板。有一阵子，上菜速度跟不上，老笨叔脱下外罩，操起托盘，加入了传菜队伍。老笨叔已经是五十开外的人啦，我的眼睛不由得一热。逢上大规模包桌，两个传菜员显然不够用，稍微慢了，盘子就会被吃空，这是我们的经验。我们能够正确估计每一桌食客的胃口。我不敢马虎，出锅的每一道菜都要尝尝。时不时地我还会走出厨房，去前厅瞅瞅，刚才快把屋顶掀翻的热闹劲儿过去了，宴会厅很安静，只有盘子上桌时与玻璃转盘的触碰声，还有勺子筷子一齐行动的声音。时不时地会有一两个女眷起身要打包袋，服务员会耐心地告诉她们，等上齐菜再发放打包袋，现在不合适。她们不好意思地返回座位，继续对新上的腰果虾仁发起进攻。一个粗壮肥胖的中年妇女，头发烫得像鸡窝，嘴唇上还涂了一团糟糕的猩红，两次来要打包袋被拒绝后生气了，狠狠骂了几句。服务员都装着没听见，对待这类素质的客人她们已经很有一套了。

婚礼结束得狂暴而辉煌，已经开始有人离席。我和老笨叔相视一笑，一块厨房专用毛巾搭在他的一侧肩头。突然，一个服务员急匆匆跑进厨房：“老板老板，我看的桌少上一份八宝饭！”我转身寻找赵长福：“蒸笼里还有没有八宝饭？”赵长福摇摇头，告诉我单上下的24备2，他准备了28份，正好今天加了两桌，都上去了。老笨叔接上话，这不正好嘛，为啥会少一份？又一个服务员涨红着脸跑进来，未开口泪水先啪嗒啪嗒掉下来：“老板，我上重八宝饭了！”根本顾不上责备服务员，我吩咐赵长福：“赶紧补一份！”赵长福已经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份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八宝饭，一边往蒸车里塞一边嘟囔：“最快需要15分钟，还不敢保证完全热透。”

我的额头一下子冒出了汗。我知道，八宝饭里面的糯米很难熟，都是提前弄好放在冰箱里，走菜前蒸一两个小时才能上桌。客人正在陆陆续续地离开，我让服务员去跟这一桌客人商量，补他们一个其他菜行不行？荤菜都行，让他们随便报。服务员一会儿就哭丧着脸来了，这一桌客人说了，给个龙虾鲍鱼都不要，他们就吃八宝饭，而且必须5分钟之内上去。话音未落，又一个服务员风风火火闯进来：“老板老板，司机那一桌点名叫你过去！”我问出啥问题了，少上菜了？服务员说，不是，他们说鱼不熟。

我一眼就看见了烟熏嗓，跟几个司机正用筷子对着盘子里吃了一半的糖醋鲤鱼指指戳戳。他用筷子招呼我：“来看看你们的破鱼，一半生一半熟就敢往桌上端！”老笨叔也跟了来，他用另一双筷子扒拉开糖醋汁，挑起一块白生生的鱼肉放进嘴里，然后冲我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叹息。两个流里流气的司机叫嚷起来：“啥鸡巴饭店，糊弄人也不看看对象，当我们没下过饭店啊！”我赶紧给他们掏烟，他们不接，那个烟熏嗓，只是在一边冷笑，笑得我后背一阵阵发凉。我猛然想起他那天对我说的那句话，心里更毛了。

回到厨房，徐小胖找来的那个替厨师傅不见了，赵长福告诉我刚才他没换工作服就悄悄溜了。鱼是他加工的，好几条都没炸透，外焦内生，刚才老笨叔去其他桌上看了，客人宽厚没声张罢了。我回想起来，这个替厨师傅今天剛来时有点面熟，是因为很早的时候来应聘过。据同行介绍，他是个啥都会却啥都做不精的半把式，偶尔混个高工资，他凭的是经验和胆大，并无什么特别的资历，也不见得特别有一手。因此，他经常被人指责手艺差，这也常让他因为报酬问题与人起纠纷。他在哪里都干不长，于是他就在QQ和微信上主动添加了很多厨师群，发布替厨广告，这还真是个独门行业。他要价非常高，以此弥补干一天歇一星期的损失。但是今天，这个半把式把事情搞砸了。他跑得可真够快的。

八宝饭那一桌不是别人，就是要过两次打包袋被服务员拒绝的粗胖妇女，她的弹跳能力不错，在吧台前一蹦三尺高地训斥艳菊。加上司机这一桌有烟熏嗓的扇风点火，我已是在劫难逃。他们闹得非常凶，啪啪啪拍打柜台，用指头点着我的脑门，一个个很难控制自己的嘴巴不蹦出几个骂人的词来。干餐饮这些年，经常碰见兜里有俩小钱的男人们一只脚踏在实木凳子上，喝着惹是生非的白酒，炫示脖子上的项链和最新上市的苹果手机，他们更喜欢吆喝服务员和教训老板。我早已习惯了，所以烟熏嗓领着他们教训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多么痛苦。

我知道要劝息这帮人闭嘴，工程浩大，不如保持沉默。闹腾的最后结果，肯定会落到那个实质性的问题上。果真，等他们发作够了，烟熏嗓问我：“你是老板，你说咋办吧？”

艳菊抢着回答，双倍补他们八宝饭和糖醋鱼，外带送一套精美茶具。

“你算老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烟熏嗓怒冲冲地吼道，他的语气像滚烫的熨斗一样灼人心肺，艳菊的眼里霎时聚满了泪水。我得表态了，火焰也不会因为我的沉默而自动熄灭：“出了这样的事真不应该，责任全在我们，我向你们郑重道歉，向老付道歉！”付青山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没有加入他们的声讨。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我想先争取他的原谅和同情。我看出他是个老实人。烟熏嗓却截断了我的想法：“他没出过三门四户，你不要打算让他放过你，你就说咋办吧，来点实打实的！”

我说你们可以少结一桌账，算是我的补偿。烟熏嗓说，五桌，必须五桌，饭菜的失败给他们造成的精神伤害远远不是这五桌饭菜钱能弥补的。我一听就又沉默了，五桌2000多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人都说除了割肉疼就数拿钱疼了。见我不同意，他拽起付青山就走，说你想好了再找我们吧。他们出门后我忽然想到，他们需要先在菜单上签下名字。艳菊追过去，追到车跟前，要了付青山一个签名。我想只有这样了，冷处理很有必要，改日我再上门去找他们。兴许，我会带着令人作呕的谦卑，请求烟熏嗓放我一马。

一个星期后我决定去见他们一面，我估计他们的火气应该小了。徐小胖自告奋勇要我给他两天时间，保证能打听出付青山在城里买的新房地址。艳菊说不用，她捞起电话拨通了婚庆公司，问题马上解决了。徐小胖白了她一眼，艳菊白了他两眼。我们一连去了三次，新娘都拒绝我们进门。有一次，居然听见了烟熏嗓的声音，他手里抓了一堆扑克牌，从窗户探出脑袋，告诉我们事情没有那么容易，除非按他说的办，另外还必须提供机打发票。看得出，对这次八宝饭和糖醋鱼事件，他一直在幸灾乐祸。吃了三次闭门羹，大家情绪都有些激动。老笨叔提议去法院起诉，徐小胖出主意用群众上访的手段做一个白布横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是个很会动歪脑子的人。我没有同意他们的想法。人心都是肉长的，多去几次肯定能感动对方。果真，又一次去，新郎悄悄出来对我说：“去老家找俺爹吧。”我说打过手机，老是打不通。新郎说山里信号不好，直接去就是了。接着他说了老家的地址。

是一个叫青石凹的小山村，海拔相当高，有点避世。我知道那个地方，夏天的时候 ，有不少城里人去那里消暑，能吃到真正的土鸡野兔，还有人偷偷猎杀黄羊。赵长福得知只有我和老笨叔俩人去，一脸担忧：“不用多去几个人？”徐小胖从厨房拎了两把厨刀掖进腰里，往车上挤，被我撵了下来。我和老笨叔开着那辆遇到红灯就熄火的“长安之星”，怀着一线希望出发了。我的驾驶证因为醉驾吊销后，老笨叔自告奋勇去考证，仅一个科目2就考了整整一年才过关。几天来又逢包桌，老笨叔一脸疲惫，扶着方向盘就打起了瞌睡，我不得不把点燃后的香烟一根接一根地塞進他嘴里。他把车开得忽停忽动，忽快忽慢，脚在踏板上四处踩着寻找离合器。谢天谢地，总算没有栽进山沟，也没有撞到绝壁上。

那天车开到半路时天就飘起了毛毛细雨，一直到驶入真正的山区，第一片雪花才飘飘荡荡地落在汽车挡风玻璃上，很快便被雨刷抹去。一路打听，找到了一座石砌院子。门口栽了一棵“鬼见愁”，长着棱形枝条，它好像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无患子”。房门紧闭，邻居告诉我们付青山去崖边地出白菜了，接着手指了一个方向。当我们七拐八转，终于看到一辆装着白菜的深蓝色农用三轮车时，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温暖。一片崖边地出现在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男人不断拔高的怒骂声：

“你个傻娘儿们，抬个筐你都抬不动，你还有啥用！”

两个雪人站在菜地中间，他们面前是一只盛满白菜的荆筐。我认出了付青山，另一位是个女的，拄着一根拐杖，刚刚从泥地里爬起来，重新尝试去抬那只筐子，结果筐子刚离地面她又跟着筐子倒下了，一起跌在泥地里。我和老笨叔赶紧跑过去，付青山认出了我俩，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表现出了他的热情。雪花沾在每一个人的睫毛上。付青山大声冲我们喊，就剩一畦白菜了，出完就带你们回家喝茶！和那天订桌时一样，付青山很放松，还多少有些大大咧咧，他跟我们开玩笑，说他中午吃饭抽了三根筷子，知道家里会添客。

白菜全部装上车，拄拐杖的女人在车跟儿垫了几块青石片，打算踩着青石片上车。女人的脸是核桃壳颜色的，皱皱巴巴，年龄模糊，谁要说是付青山的娘我也不反对。她踩脱了，掉在地上，拐杖也滚到一边。付青山却不来扶她，她又重新摆弄那些青石片。老笨叔搬过来一块石头，放在车厢下，她很感激地冲老笨叔点点头，踩上去，手抓住了车厢沿，连人带拐一齐滚到了白菜堆上。我看清了女人的跛腿，比那条正常的腿短了一截，畸形的脚空悬着，无法接触到地面。

进了家，我禁不住打量这个院子。青石片干砌的院墙只有一人多高，却整齐划一，很有艺术感，符合城里人寻找的那种古村落模样。屋里屋外干净明亮，柴火被锯成一般长，白茬朝外，整齐地堆在墙根。明知道过不完这个冬天就会全部被烧掉，却还是被如此匠心地对待。进屋后刚坐下，付青山就从里屋拿出一沓数好的钞票：“婚礼当天就给你们取好了，我不愿欠人家钱，睡不踏实。当时小孩姨夫不让给你们结账，我也不能跟他唱对台戏。其实多大个事啊！不就是一份八宝饭，一条糖醋鱼吗？针大的孔，斗大的风，俺小孩姨夫不是个省油的灯，听说你们要来又专门给我打电话，你们不跑个三五趟不给你们结账。这事不能听他的！”

付青山用沾满泥土的手挠了挠头，把那沓钞票递过来，让我点点对不对。这时女人过来给我们倒茶，两只粗笨的花瓷碗摆在桌子上。一只小狗跑进来，起劲地嗅着我的裤腿，嗅完又去嗅老笨叔。付青山比前几天看起来更瘦了，落座的时候我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硌疼了。

“那天——”他打了个喷嚏，“还有人说菜味不咋的，我看那天的饭菜挺不错的，我又不是没吃过婚宴？人多没好汤，猪多没好糠，包桌饭菜做成你们那个样，也真不赖了！”

付青山的话让我心里一热，却又找不出感激的话来。趁他不注意，我悄悄抽出几张钞票压在了屁股底下。老笨叔站起身，说，你们先唠着，我去把三轮车上的白菜卸了。他感激人的方式就是不惜自己的力气。付青山一把拽住他，坚决不许他出门。女人又端来一筐核桃，一盆漤好的柿子。我们咕咚咕咚喝水，吃柿子，慢慢打开了话匣子。我想告诉付青山，开个酒店有多难。我说，别看婚礼当天坐得满满的，一个月才几场婚礼？有时候一连几天没包桌，几十号员工工资加上房租水电费，不是个轻巧事啊！还有那些地盘感极强的当地人，动不动就砸桌子。老笨叔不住地点头，吭吭哧哧插进一句话：“还有从天而降的罚款单，下罚单的人可凶哩。”我叹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被过去几年的艰苦日子挫败，总算一步步熬过来了。

“唉，都不容易！”付青山也许是第一次听到开酒店的难处，不由得感叹一声，“再难也得过下去呀，就拿我说吧。”接着，他告诉我们，婚礼当天他就返回老家了。儿媳妇不欢迎他继续留在城里的家，他早看出来了。结婚前儿媳妇就跟他们约定好了，不准她的婆婆——付青山的跛脚女人参加婚礼，去城里的家，将来生了小孩也不让她带。我听了心里一沉，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情。我又打量了一下付青山的女人，怪不得从订桌到婚礼当天她一直没有出现。

付青山咽了一口唾沫：“一个首付就把我压塌了，你知道，我一个山里人，能有多少积蓄？老婆又是个跛子，我们把自己榨干了才勉强交上一个首付。山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讨媳妇都得先在县城买一座房子。儿子老丈人家有钱，陪送了一辆‘比亚迪’，他们看不起俺家，要是换个人早气死了，儿子结婚不让亲娘参加。可她是个跛子，是个傻子——”他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女人，女人仿佛配合他似的，嘿嘿笑了。付青山继续讲下去，“她不知道生气，照样一天三顿饭。夏天有游客的时候，去路口抢一个好位置纳锅排、扎笤帚，卖几块钱就赶紧攒起来。她说儿子还要交月供，儿子在一个大修厂当学徒，工资那么低。傻娘儿们，你一把笤帚能卖几个钱！”

付青山的女人还在嘿嘿笑着，并用手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水。

阁楼里有一只麻雀在撲腾，暂时打断了付青山的倾诉。我们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又继续开始，没想到我们谈得这么投机。

“不管怎么说，今年的收成不错。六月的雨水帮我们度过干旱，到秋天玉米和谷子装满了粮仓，松鼠没有集体下山，几棵核桃树保住了。”付青山的脸上开始有了喜色，“俺俩从不觉得有啥委屈，照样在日头下吃喝笑骂，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没心没肺地活下去。你说是不是？”我用力点头，回应他：“可不是，只要活着，就得有光有热地打发每一个日子。日子本来就该这个样啊。”

冬日的下午不够长，让这一对山里夫妇把要说的话都没说完。

那天离开的时候，无论如何推辞，付青山还是把一包白菜和一包红薯放进“长安之星”。我感到了他钢铁般的执拗。路上积起了一层厚雪，寒气透过封闭不严的门缝钻进来，脚尖冻得生疼。老笨叔心事重重地扶着方向盘，眼中的湿雾迟迟未散。现在，他的伤心躲藏在他体内某个地方。一路上老笨叔沉默不语，我却冲动了几次想跟他说话。从付青山家出来后，我连日的沮丧一扫而光，异常振奋。如果一场失败的婚宴可以让你崩溃的话，也可以让你重生。那个“见多识广”的烟熏嗓，在婚宴上的发作并非空穴来风，我们的硬伤不容原谅，回去后就是绞尽脑汁也要拿出一个办法——我就不信再遇见那样的情况，赵长福不能在三分钟内做出一份美妙可口的八宝饭来。

起风了，压得干草都倒在地上，路边的青皮石头发出尖叫。要是这辆老掉牙的“长安之星”熄火，我就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推着它下山。我真想活动一下手脚暖和暖和。

责任编辑 白连春

心灵之光（短篇小说）

大约是上世纪80年代末，甘肃的《读者文摘》杂志在全国搞了一次征文，我根据我大学同学明晖和他妻子奇特的爱情故事，写了一篇千字文投稿，结果获了一个奖，奖品是一套中国古典四大名著。我收藏的四大名著有不少版本，但《读者文摘》奖的这套《红楼梦》《西游记》《水滸》《三国演义》的版本，却是很少见到的袖珍本，64开，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软皮精装，内文用超薄纸印刷，小字，四大名著浓缩到四本小书中。这套书，旅行时携带方便，摆在书架上占的地方少。不像现在有的书，字数不多，开本大，书架里竖排放不下，只好让它们躺着，结果我不能一眼看到它们，忘了，它们也就睡着了。

我经常看到这套袖珍书，旅行时常带一本在身边，闲下来时就翻翻。每逢这样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明晖和他的妻子，我终于决定把他们的爱情故事写出来，现在就动手。

那年我出差到黄石市，办完事后，想起了在市文联工作的大学同学明晖，好几年没见了，找他聚聚去。于是赶忙给他打了电话。

明晖不仅是我的同学，而且还是我的诗友。前不久我收到他的一本诗集，细细读了一遍，诗比在大学里写的要强百倍，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明晖在学校里写了许多诗，寄给不少报刊，就是没见一个铅字印出来。那些诗我读过，缺少感悟空灵，实在得如一截截木头棒子。毕业才两三年，他竟出版了厚厚的一本集子，而且诗的感觉特好，敏锐轻灵，意蕴袅袅。明晖确实可以称为诗人了。大学时，大家称他诗人，但称呼里充满了揶揄嘲讽，明晖从不敢答应。

电话通了。明晖一听是我的声音，就高兴地呼喊起来：“啊哟，老兄什么时候来的？太好了！来来，来！到我家来喝酒，马上就来，我在家等你。”

明晖很真诚很热情，在电话里告诉了我他家的地址后，没等我回答去不去，就挂断了电话，这家伙！

我很感动，毕业后几年未见，同窗情谊更浓烈了，我看看表，是下午三点钟，没话可说，马上就动身。

在路上，我才意识到明晖已经结婚了，要不怎么说“家”呢？我记得明晖的家在南边的一个县里，现在他说的是黄石市的“家”，肯定是他的小家庭了。明晖的性格很古怪，有些所谓的诗人气质。大学四年级时，同学们纷纷谈起恋爱，也不乏一两个女孩子找明晖。明晖却不理人家，还在寝室里对我们宣布：我的爱情由我自己去寻找，别人找上门来，那不是爱情。当女孩子再找他时，他就说要写诗，把人家赶走。

明晖到黄石市这么快就寻找到了爱情，而且成了家，这说明他的运气不错。明晖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长得漂亮是不消说的了，因为当年明辉宣布自己的爱情观时，提到未来的妻子一定要“比较漂亮”。何况明晖现在是真正的诗人了，诗人的妻子应该是不丑的吧，我想。

到了，我在市文联宿舍一楼的一个单元门外，将那蓝色的门铃按钮按出一串音乐，门很快就开了。

明晖跑到门口，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把我拉进屋，嘴里还嚷着：“你这家伙，分到省城就将哥们儿忘了，几年都没到黄石市来看看，在这小城里，哥们儿想同学想得慌哟！”

我看到门边亭亭立着个年轻女子，朝我微微笑着，那笑好温静好亲切。女子披肩发，浅蓝色薄呢裙服，脚上穿双红绒拖鞋，皮肤白皙，身材苗条，浑身透出股俊逸秀丽稳沉来。我的心一动，果然如我所料，这家伙到底是诗人，好眼力好艳福。

明晖松开拉我的手，对女子说：“孙小兰，这是我大学的同学刘一山，在省政府工作，和我是哥们儿。”

明晖转过身又对我说：“这是我爱人孙小兰！”

孙小兰轻盈地朝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微笑着说：“欢迎你来，请坐！”声音轻柔，很好听。

我再次细细打量了一下孙小兰，孙小兰戴着副眼镜，她的微笑很真纯，我却吃了一惊，想说什么却没说什么。

明晖把我带到书房兼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下，急切地询问我在省城其他同学的情况，我们立刻热烈地谈起来。

孙小兰仍是轻盈地走过来，在茶几上放下两杯泡好的茶，就走出去，我听到厨房里有哗哗水声传来。

我和明晖谈着谈着，两人急着要了解的情况说得差不多了，我突然问：“伙计，该说说你的爱情了，你是怎么寻找的，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要说的。今天急着见老兄，我要给你说的重要内容就是这个，我和孙小兰过得很幸福。”明辉喝了口茶，就对我叙说起来。

到市文联工作将近一年，我很满意这个单位。我编一张文艺小报，两个月才出一张，而且还有个助手给我帮忙。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我都写诗，仍然是运气不好，投出去的稿都是泥牛入海。我有点着急了，没能发表诗叫什么诗人，文联的人都晓得我是个诗人。在市委组织部报到时，组织部长问我有什么特长，我回答说会写诗，他就把我分配到文联工作，文联主席在欢迎我的大会上，向大家介绍说我是青年诗人。你说我不急着发表几首诗行吗？

我日日苦吟，夜夜辗转，诗稿写了一大纸箱，可就是没一丁点成绩。我痛苦死了，怀疑自己不是写诗的料，但我又丢不开诗。那段时间我急躁苦恼，人瘦得不成样子。

文联主席是个好老头，他说：明晖，诗苦吟不出，还是到生活中去吧！领点出差费，到鄂西的峰县那一带采风去，那里的五句子民歌是有名的。

我听了主席的话，跑到峰县土家族山寨走了半个月，那里的民歌丰富得不得了。将我写的诗与那民歌一比，我简直无地自容，一个深刻生动，一个平淡呆板。我慢慢地悟出，作为诗人，我差了些什么！我在生活中寻找感觉，寻找我缺少的东西，来充实自己，我记了好几本。

一个月后，我回到了峰县县城，住在招待所里，并买好了第二天回黄石市的长途汽车票。我准备回去后好好地思考消化一番，然后再写出一批新诗来。这回一定成功，我的信心十足。

可能是命中注定，我合该有事。当天下午，我听招待所的服务员说，出县城朝东十五里地，有一个大溶洞，溶洞里能驻扎千军万马，里面的石头千奇百怪，溶洞长有数十公里，岔洞无数，现在已装有电灯，每天有好多游人去参观，到峰县没看溶洞，那就太遗憾了。

我一定要看看溶洞，说不定那里有许多我写诗的东西呢。因此我便毫不犹豫地动身了。

溶洞前是一片稻田，洞口高丈余，洞顶的一块石头上凿着三个歪扭的字：观音洞。洞口安着铁栅门，铁栅门边有间小草屋，住着两个看守洞口并卖票的老头子。我赶到洞口时，已快到下午五点了，两个看门的老头正在草屋前煮猪头喝酒。我花五元钱买了门票，就进了铁栅门。

一进洞，眼前豁然开朗，洞顶高达数十丈，洞庭宽达百米，庭中石笋参差林立，各色钟乳石五彩缤纷。洞顶壁高悬一朵大莲花，莲花中有一石，酷似观音，莲座下蹲立数石，似人形如兽样，都在参拜观音。从洞外牵进来数根电线，在洞庭中吊着几十盏电灯。山区的小发电站发出的电，电力不是很足，那电灯昏黄，明暗相叠，洞庭中奇幻虚渺，高深莫测，更增添了一种神秘动人的气氛。

洞里的游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洞里的石笋之中，赞叹之声，啊呀不断！那分散在石笋与沟壑里的游人，在朦胧的灯光下，如活动的石头。这么好的洞景，能引发多少联想啊！

很快，我就忘了时间，忘了洞庭中的游人，完全沉浸入一种诗的境界之中了，我与眼前的景致已经融化在一起了，我成了洞中的一块石头，一块游动着、寻找着、观赏着的有生命的石头。我完全被眼前的奇景征服了，早已忘卻了自身的存在。

一道沟壑，沟壑里有潺潺的流水，那水时急时缓。缓时，如乡间小河，潺潺流淌;急时，如三峡激流，涌起一沟惊涛。在一段水缓处，我见沟壑中有一小岛，岛上似有村落，隐隐有狗吠鸡啼，傍晚落日，有炊烟升起。

一条石径，弯曲蜿蜒通向幽深处。沿石径登高，那顶上有古寺钟声，有诵经僧人喁喁之声。寺顶祥云缭绕，翠柏掩墙，善男信女们顶礼膜拜，好一片肃静庄严的所在。

前面有一平坦之处，阔约半亩。半亩之地看似阡陌田畴，钟乳石经数年塑成了满田畴的稻浪棉海，黄的黄白的白，微风吹来，可见那稻浪在涌动，可听那棉田里的飒飒声。田畴阡陌处有散落的村庄，牧牛的童子洞笛横吹，好一派歌舞升平的田园景象。造物主真是位大艺术家啊！

我沉浸在我的心灵世界与洞中天地的相融合之中，洞外的世界，心灵外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存在了。

天已晚了，洞中游人陆续离去，我已到了洞的深处了，再朝前，线路没有了，电灯在这里为止，前面是一片黑暗。那黑暗中有什么？是一个谜。我真遗憾，如果电线再拉长些，前面黑暗处肯定有更壮丽恢宏的天地。

我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想着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有很轻的脚步在跟随着我。是一个游人吧，我想。

就在那一刹那，突然的事情发生了，洞里的所有电灯都灭了，黑暗毫不留情地充塞着整个溶洞，“停电了，完了！”我情不自禁地喊起来。

我四周都是黑暗，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是暂时的停电？还是守门的老头子切断了电源？

眼睛适应了黑暗，但还是分不清洞里的轮廓，看不见眼前的石头。我稍一迈步，头碰到一块石头上，痛得我“哎哟”叫了一声。

我站立了半分钟，心里骂着门口的老头，真不像话，洞里人还没走光就断电，把人困在洞里，出了危险怎么办？我也恼我自己，只顾看那些石头，而忘了出洞的时间。我决定摸出去。就移动着脚步，双手扬起来探着空间，双脚一寸一寸地朝前移动着。不小心，扬起的手碰着了面前的洞壁。怎么？前面没路了，就转弯吧！向左转，是石头;向右转，还是石头。那就后退吧。啪！一只脚踩落了空，脚卡在一条石缝里，脚踝骨立时火辣辣地痛。我小心翼翼地抽出脚，用手一摸，袜子已经划破了，脚背上有黏湿的血。我忍住痛，提起脚慢慢地移动着。

于是，我鼓起劲，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前闯。我在黑暗中左拐右弯，只要能走过去的地方，我就朝前走。我想，就这样走下去，总能走到出口去。

我左冲右闯，身上的各个部位不知被碰撞了多少次。总之，开始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痛，碰得多了，肉体好像麻木了一般，也不觉得痛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洞口在哪里，光明在哪里？谁能把我带出黑暗，谁能为我指出一条路来？我估计我已迷路了，不知钻入了哪个支洞里。我想，此时大约是半夜了。

我累了，已经精疲力竭遍体鳞伤了。怎么办？我一屁股坐下来，喘着粗气。屁股碰到凉石板，有些冰人。那是十月天气，我穿的衣服不多，一单一夹，那凉气很快就进入到体内来。我打了个寒战，洞里的湿气寒气好浓好重，人一停下来，身子马上觉得冷了。我将双臂抱住，无济于事，身子还是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胃里不好受了，肚子饿起来，我根本就没吃晚餐呢！我把手伸到衣服的各个口袋里，看能不能搜出点什么吃的来。没有，什么吃的也没有。口袋里只有钱包和一方手帕。我忘了自己是最不喜欢吃零食的，所以口袋里从来都不装吃的东西。我沮丧地叹了口气。

四围是黑暗，四围是洞，四围是石头。昨天傍晚在电灯光的映照之下，这里是那么美，那么有诗情画意，那么激动人，使人乐而忘返。可现在，那美景那画意那诗情呢，哪里去了？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石头，变成了撞头硌脚碰身子阻挠人前进的障碍。

因为没有光。一切的美在黑暗中都不存在，甚至变异为丑，变异为恶。

坐在地上实在太冷了，寒气沁骨，还是要走，要活动，要寻找那洞口。要是坐在地上长久不动，我非冻僵不可。为了生存，我也必须走动，摸出洞去。

我站起身，觉得眼前冒着道道金光，身上的骨头都酸痛难忍。

根据我的感觉，我是走出了有灯的洞子，已经进入即使洞子里的灯亮了也照不到的岔洞。我摸来摸去，一次也没有摸到电线或灯柱之类的东西。

我朝着黑暗里的一个方向走去，还是摸索着，一步只能移动很小—段距离。洞子里寒意沁人，我不停地颤抖着。有时碰到石头上，口里发出哎哟声，声音很小，却在黑暗的洞中响成一片。声音消失了，黑暗里好静好静，静得世界似乎不存在了，静得洞壁上浸出的水珠摔到地上，都能使人吓一跳。我横下心，咬着牙，朝一个方向撞去，妈的，我就不信找不到洞口，我就不信完蛋在这暗洞中。

我涉过一道溪流，流水浅浅的，但冰凉刺骨，我的鞋袜与半截裤腿都湿透了。

我感觉脚下的地势在升高，似乎在爬一道山坡坡，洞子变得比较宽敞了。我一步步地登高，登高，再朝前迈一步，只听得扑通哗啦一声，我一脚踩空，身子失去控制，裹着碎石骨碌碌地滚下去。

这大约是在下地狱吧，我唯一的感觉就是下坠，下坠，我在骨碌碌地下坠。我想抓住点什么，伸出手去，只有空洞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把眼一闭，由身子滚下去吧，该下地狱，想跑也跑不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觉得身子停止了滚动，躺在一处平地上了。我睁开眼，还是一片黑暗。这黑暗有多可怕，没有经历过黑暗日子的人是体会不出来的。

这时，只在这种时候，我碰够了壁，跌够了跟头，浑身碰撞得伤痕累累时，我才不再烦躁了，也不再乱冲乱撞了，也不再痛苦了。我只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几年，太冤枉了。我追求的事业，我寻求的诗情，现在才觉得还没幵始，我没给世上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太冤了，太屈了。过去写诗，没真正的生命体验。我觉得现在体验到了，但已经晚了。我估计我是摸不出暗洞的，我将被黑暗埋葬，与黑暗融为一体。

就在我彻底失望，坐在暗洞里万念俱灰，准备静静地告别生命，走向死亡时，我变得特别灵敏的耳朵似乎听到一种声音。这声音隐隐约约，若有若无。我立即调动浑身的器官来捕捉这声音。是的，我马上肯定有一种声音，这声音那么具体、那么实在，这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这声音使得我立即充满了希望，四周还是那般的黑暗，可我似乎在黑暗里看到了亮光了。

突然，我脑子里一闪，我想起来了，这是某个人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就是我进洞时，跟随着我的那种脚步声，轻轻的、碎碎的、缓缓的，我甚至从中听出了一种韵味来了。我的心跳起来了，又是一个失踪者，他也困在洞里了，恐怕也是走不出去，四处闯碰，使我们碰到一起来了。既然是难友，就招呼一声，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要好，两个人主意也多些。

我喊了一声：“喂，谁在那边哪？我一个人困在这里啦！”

我听到我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那边响起了答话声：“我叫孙小兰！同志，你等等我。”

天哪，是个女的，那声音很好听、很柔美。

脚步声响向我这边走来，我站起身，朝着脚步声迎过去。

黑暗里，一个女人的声音，使我当时只想到我不孤独，有两个人，也使我感到一种男子汉的精神升起来：不论出不出得去，我一定要把她带着，不能丢下她。

脚步声响过来了，我都听到她咝咝的吁气声，嗅到一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我伸着双手迎着。我的手掌很准确地落在了她的手上，我立即握住了，我觉得那手细腻娇嫩，手很小，也很柔软，握着好舒服。

我说，我叫明晖，是出差路过这里，顺便看看洞子，没想到遇到洞里断电，迷了方向。

“我们走出去！”她牵着我的手，慢慢地但很有把握地说。声音里没一絲恐慌和沮丧。

我说：“我们迷了路啊，这四周都是黑暗，走得出去吗？”

“没关系，走得出去的！”她仍是那么有把握地说。

看来她是本地人，对这洞子熟，我心里一喜，便有了信心。黑暗也没什么，只要有走出黑暗的正确道路，就会迎来光明。当时我没有想，她既然熟悉这洞子的路径，为什么没早点走出去，而在洞子里碰到我呢？

她牵着我的手，在前面缓缓地走着。从她的手和她走动的步态，感觉得到她很谨惧，在探着路，但她却一次也没碰着洞壁和石头。她走着，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步步为营，拐弯，上坡下沟，脚步踏得很稳。不时她还发出小心、注意的信号。我像个瞎子被人牵着。

我们是在黑暗里行进。

我问她：我们走得对不对呀？

她答：你放心，就是这条路。

被她的小手牵着，嗅着她身上那好闻的香味。我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干什么的？

你是本地人么？我用手掌反过来握着她的小手，问。

她的手在我的大手掌中老实地待着。她答：不要说话，现在我要集中精力探路，我怕思想走岔，路也走岔。

我再也不说话了。我成了黑暗中的一具木偶，被一个小姑娘操纵着。从她的手与她的声音，我分析她的年龄不大，是个小姑娘无疑了。

我们在洞里缓慢而稳妥地摸索着，一寸一寸往前挨，一尺一尺往前进。我们都不说话，我们凭着双方的手联结着，我们的命运也联结在一起了。我身上的寒冷、饥饿、疲困、失望都没有了，是那只手赶走的，是我的男子汉自尊驱走的。我们在黑暗中行进，用心灵体验着我们的生命的寻求和每一次悸动。

那时，我突然感悟到我今后应该如何写诗。我与孙小兰在黑暗中的跋涉与探寻，不就是一首人生之诗吗？诗中没有诗人生命的振动和感悟，那能称作诗么？诗，是一个生命对世界的认识和看法，诗人必须将生命放进去。

我们在洞里一共待了24个小时，孙小兰也是头天下午四点多钟进洞去的，她经常到洞里去，去用她的小手抚摸美，去用心灵体验洞中之美。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左右，孙小兰牵着我，走到了暗洞的门口。铁栅栏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我抓着铁栅栏，摇晃着，呼唤着。洞门外的小屋里，两个老头大约又在煮猪头喝酒，听到喊声，钻出草屋惊恐地看着铁栅门内的我们，那脸上的表情，与看到两个鬼一样。我看看我自己，鼻青脸肿，遍体伤痕，脸上大约有血，两眼放着凶光。我很气愤，这两个死老头，只顾喝酒，把游人关在洞里都不知道。

一个老头忙从裤腰上掏出钥匙，给我们打开了门，口里说：天爷，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呀？

我出了洞门，拉着孙小兰。我泪流满面，洞外是一片明媚的阳光，秋高气爽，洞门前的稻田里晚稻一片金黄，在等待收割。啊，阳光多么好，世界多么好，生命多么宝贵！

我在洞门口看见一张墨写的告示：因为停电，观音洞停止开放。我错怪了守门的老头了。

我看看身边的孙小兰，孙小兰戴着副墨镜，脸上是一种平静的微笑，那笑很文静很温柔很甜。孙小兰果然是个年轻的姑娘，皮肤很好，身材气度都很俊美。我拉着孙小兰的手不放，我说：孙小兰，真感谢你啦，不是你，我是决然走不出这暗洞来的。

孙小兰没说话，还是那种动人的微笑。她挣出她的小手，轻轻地摘下墨镜，我呆了。

孙小兰是个瞎子，她双目失明。

我冲动起来，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扑过去抱住了孙小兰，不顾身边有两个吃惊的老头，我狂吻着孙小兰。我大声说：孙小兰，我爱你，你做我的妻子吧！我今年26岁，还没结婚。我不管你结婚没结婚，我一定要娶你做妻子！

事后我问孙小兰，你是怎么走出黑暗的迷阵的？

孙小兰说：感觉。

孙小兰是特意在观音洞里寻找我，把我带出观音洞来的。在她听到我说停电了之后，她就一直在寻找我。她当时只是把我当成个一般的游人，担心游人迷路走不出观音洞而寻找的。她并没有料到她会找到一个丈夫的。

我一直静静地听着明晖的讲述，明晖讲得很动情，深深地吸引了我。

孙小兰一个盲人，就是这样生活着的，她生活得很坚强也很轻盈，她造就了一个诗人。明晖如果碰不到孙小兰，他的诗可能至今也写不出来，我心里默默地想着。

“明晖，请刘一山吃饭！”孙小兰从厨房里走出来，蓝色的薄呢裙服上扎着条花围腰，更显得妩媚动人。

我看着孙小兰的眼镜，眼镜里难道不是藏着双明亮而秋水荡漾的大眼吗？如果没有，那双大眼就在她的心里。

孙小兰迈着轻盈的步子，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明晖拿出了他珍藏了好久的一瓶五粮液，注满了明晃晃的玻璃杯。

我举杯对明辉和孙小兰说：“祝贺你们夫妻恩爱幸福！我要为你们夫妇写首诗，题目现在不说。”

说完，我喝干了杯中的酒。

明暉孙小兰也干了杯。那酒好香好香。

从黄石市回来，我的诗一直没写成。后来，我读到《读者文摘》上的一篇《纽约大停电》，文章说纽约大停电后，困在地铁中的几百人，被一位女乘客领着，走出了黑暗，走到地面上来了。那位女乘客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她是凭着心中的光明而引导着人们走出黑暗的。

我把明晖孙小兰的故事，与《纽约大停电》的那位盲人乘客结合起来，写成文章，得了《读者文摘》的奖。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没有给明晖与孙小兰写诗，年纪大了，诗意淡了，就写一篇小说吧，题目与我原拟的诗题相同。

责任编辑 张颐雯

王培静小小说两篇

爱情神话

青春年少，张狂无边。

在高一夏季假期中的一次聚会上，酒后的少男少女们大谈理想。大家的梦中情人、美到极致的乔的理想惊到了所有人：我长大了想当皇后，但不知我的国王，会在世界的哪个地方等着我？希望他在我三十五岁生日前来娶我。

听到从乔性感的小嘴里吐出来的这话语，男孩子们面面相觑，女孩子们的嘴巴都统一变成了O字形。

这个话题大家私下里议论了一段时间后，就被淹没在了紧张的学习氛围中。

上大学，考研，工作，成家，生儿育女，不知不觉，大家都步入了中年。

同学们偶尔联系，总会互相问一句，乔还没有结婚？

莲和乔是闺蜜，莲已经有了一双儿女。她经常带全家和乔一起吃饭，让她感受有家的美好。更是多次给她介绍男朋友，她对人家总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不久前，莲突然发现，乔好像对追求她的一位富三代动了心。她问莲，你感觉马克怎么样？

你们很般配呀！莲惊喜地表示赞同。

他各方面的条件是不错，但我还是感觉差那么一点点意思，具体差在哪儿，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心理感觉。

这天，诺给同学们打电话说，我从国外刚回来，想请大家一起聚聚。

他要不自我介绍，大家都快把他忘了，一是他长得一般不说，还不太爱说话。特别是这些年了，他谁也没有联系过。

毕竟是同学，中年了，大家都开始念旧了。

一说聚会地点安排在了凯越大酒店，大家都逗他，你小子发洋财了，肯这么出血请大家。

聚会这天，诺一身西装站在门口迎接大家。

酒店大宴会厅里富丽堂皇，乐队演奏着舒缓的钢琴曲。大家一见面，好不亲热，拥抱、握手，久久不想分开。许多人见到了自己的初恋情人或心仪对象，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兴奋。

酒宴开始前，诺站起来讲话：各位亲爱的同学，我是咱们一起在海门一中上过学的诺。这么多年了，肯定有很多同学记不起我是谁了，这很正常，因为那时我在咱同学中太普通。我大学毕业后就出国了，先是在新西兰，后到了非洲，我去过三十多个国家，就为了圆心里的一个梦。今天我有些激动，因为我这个梦和咱们中的一个同学有关，大家稍等我一下，我去换一下服装。

几分钟后，一位戴着头饰、穿着长袍的人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穿着异域服饰的男孩女孩和妇女们。有人惊呼：这不是诺么！不知谁带的头，现场响起了欢呼声，诺身边随行的孩子和妇女们一起唱起了歌。

静下来后，诺继续说：我现在是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离玻岛的酋长，也就是我们那个部落的首领。酋长制在当地是世袭的，但在我这儿破了个例。我被人劫持过，也被人追杀过，患上霍乱，差一点活不过来，可以说，经历了九死一生和许多无法想象的磨难，才终于走到了今天。我把中国的中药材一点点引进到我们岛上，根据当地的土壤、水质、气候等试种、种植，摸索管理方法，经历了几百次的失败和试验，才慢慢获得了成功，也得到了全岛人的拥护。后我又把中国的中医学引进了非洲，得到了很多非洲人的认可。我穿的这是我们的土族服装，这些都是我的臣民。

我知道，今天是我们有位同学的生日，也是我刚才说的，同圆我心里的一个梦有关。十七年前夏天的一次同学聚会上，她说：我的理想是，将来要做母后。那一刻，我就把她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今天，我终于有资格向她求婚了。说着，诺走下了台，缓缓向一个人走去，身后跟着他的那些臣民。

他停下脚步，单膝跪了下去。

眼前的乔早已是泪流满面。

今天来参加聚会前她还犹豫了一阵，马克送她的豪宅钥匙她没接，想带他去马尔代夫度假也没答应。好像冥冥之中，上苍对她说，再等等，再等等。她也隐约感觉到，好像远方有个人在向她召唤，细想想，又想不起来那人是谁。所以她才没有答应马克。

这时，宴会大厅里响起了婚礼进行曲。

大家齐声高喊：嫁给他，嫁给他！

诺的那些臣民们咿咿呀呀地起劲喊叫着，蹦蹦跳跳，个个露着洁白的牙齿。

这个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

亲历“战争”

早晨吃饭，递馒头给他，他摇头不要。他喝了碗粥，回房间了。

我拾掇完厨房，推开房间门，看到他已穿戴整齐，身边放着一个提兜。他严肃地对我说：开车送我回王山头。

我说：车不一定在家。

他说：肯定在家。

我说：这么冷的天，回老家去干什么？

他叹了口长气说：回去看看。

我发现他身边的提兜里装着他的刮胡刀、一条烟，还有换洗用的裤衩。

我说：谁惹你生气了？

他沉默不语。

我回到客厅，问另一方：你们俩闹别扭了，为什么事呀？

她说：昨晚上你不是出去遛弯儿去了吗，看了会儿电视，我说没意思，也沒好台，睡觉去吧。他说再看会儿。我说什么也看不明白，看什么看。我刚回到卧室坐下，他就跟进来了。我说你不是要看电视，你看个够呀。电视你关了没有？他说他不会关。

我去房间劝他：人家都领导咱快一辈子了，咱就甘当臣民吧。家里过去借东西、借钱，找人帮忙，不都是人家去吗？

他又叹了两口长气。

已经好多年不吸烟的我说：有烟吗？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烟，我接过来，递给他一支，自己放嘴上一支。

他的烟只几口就燃了一半，我吸了没一半，他就吸完了。

这时，她突然进来，吼道：你走，你走，你有本事去天边！谁得罪你了？

他站起来伸着手回敬说：你给我家里的钥匙，给我腰带。

她接着说：你不是要看电视么，没人不让你看电视？我回屋你跟着回屋干吗？没事就找事。她气得有点站不稳，一下子抓住了门框。眼角有两滴泪水溢了出来。

他重复道：你给我家里的钥匙，给我腰带。

我架她回到客厅，小声说：您再别生气了，他就那样的人，爱生气。您也别说他了，快到他生日了，弄得心里都不舒服多不好。

我跟他这一辈子受多大委屈，我——

回到卧室，我帮他找遍了房间，也没找到他的腰带。我说：是不是那天出去吃饭时，因为喝了酒，腰带掉路上了没发现？他说：不可能，她知道放哪儿了。我说：她气得都掉泪了，这事就过去了，不要再提了。昨天你含着一个蜜枣去厕所，她不让我喊你，怕你一说话，把枣核咽了。大事小事，人家还是关心你。

他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

她进来，从自己的枕头下抽出了他的腰带。

我说：她是怕你走了，才藏起来的，你提着棉裤跑不快，我们能追上。

我说完，三人都笑了。

见危机解除了，我忙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我写的文字说明是：俩老小孩闹别扭，拌嘴，我过了一把”调解委员”的瘾，和好后，她戴上眼镜坐在阳台上给他缝制新棉裤，他躺到床上养神去了。

微信发出后，竟有几百条朋友回复，夫人回复：警察退休又上岗了。有朋友说：吵嘴是他们的感情交流方式。有人说：恩爱的夫妻都爱拌嘴。大部分回复都是对他们俩的祝福。

中午，我出去买了点好吃的，庆祝他们和解。

他给她夹菜，她质问道：你给我夹菜干吗？在家一生气，三天不理我……

他，是我93岁高龄的老父亲;她，是我87岁的老母亲。

责任编辑 王 童

告状（小小说）

乌乡的人喜欢告状，凡来乌乡的领导在调走之前，或者之后，会收到一些告状信，让你提拔不成，重用不成。

那年，乌乡有个书记叫张严的。他处事严厉，坚持原则，大胆改革，把镇办企业全部进行改制，叫什么关、停、并、转。这一改革在当时是空前的，这一成绩也是空前的，上面领导认为这是新鲜事物，做法值得推广，对张严格外器重。可是却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在传说张严调到县里当副县长之前，告状信就到了市县两级纪委，匿名信反映张严借改革之机捞油水。市县纪委就派人来核实调查一个月，结果子虚乌有。又有匿名信反映张严把乡镇企业出售低了，他从中得到了好处。这个问题不好查，但市县纪委还是派人进驻企业，找企业的负责人，找改制的专班，但这些人反映的都是集体研究了的。但还是有些告状信不断，致使张严在乌乡难以工作下去，上面就把他平调到城区的办事处当了书记，几年后才进了县委班子，領导们可能是采取曲线救国的办法。

张严调走后，来了个叫李平的书记，是上面选派来的。李书记是白面书生，为人谦和，对大家总是一脸微笑，仿佛就是你的亲人似的，很少批评人，大家说他是个好书记，可有的人背地里说他是笑面虎，笑里藏刀。李平书记的日子比张严好过，企业改革已成功了，现有的企业都成了私营企业，生产势头旺盛，乡里的财政收入翻了一番。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李平书记着手抓乡里的建设，通村公路、集镇管网改造。不到两年时间，乌乡的面貌有了改变，这时又传说，李平要调走进县委班子，而李平在任何场合下都否认此事，但他越否认，大家越觉得此事是真的。与此同时，县里就又有了检举李平的匿名信，说李平借修路中饱私囊，修路搞工程的人都跟他关系不错。这个事又让市县纪委操心了，他们悄悄派人到了乌乡，对乌乡的建设资金投入进行了彻查，也没有查到李平的问题，倒是查出一个具体分管的领导，在修路方面吃拿卡要。这个问题虽不是李平书记，但与他的管理不严有关系，说不定他自己也得了好处。所以李平干了三年书记后，也调走了，没有很快提拔重用。

乌乡的人都这样，上面的人不愿意下来锻炼，更不愿意来这里当书记，但不来也是不行的，吴恒书记走马上任了，吴恒的年龄不大，快四十岁了，是县里的梯队干部，下来也是镀金的。

吴恒吸取上几任书记的教训，不搞大胆创新，不搞大型工程，办事低调，为人谦和，与人为善。

吴恒在机关工作两年后，他没有得罪一个人，也没有干一件建设方面的大事，他仅仅只是按部就班，让乌乡平稳过渡不出娄子。吴恒这样做，主要是为了确保自己任职期间不出任何问题。

两年后，又传说吴恒要进县委班子，这在吴恒来之前大家都清楚，他不过只是镀金的。有人问吴恒是不是要调走，吴恒也笑而不答，那里面的意思是志在必得了的。

没想到，这次对吴恒的告状信比前几任的还多，告状集中的焦点是：吴恒不思进取，观念不新，为官不作为、慢作为，对乌乡没有贡献，这样的人提拔了我们要进省、进京上访。

责任编辑 白连春

聚宝盆（短篇小说）

玉枪

新人自白

故事不一定是小说，小说也不一定讲故事。

我是看中国当代文学长大的。但是看着看着，就不看了，兴趣逐渐转到了外国文学上。

为什么呢？翻开一本2008年的文学期刊，再翻开一本2018年的，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故事里的翻盖手机变成了智能手机，从发短信变成发微信。而故事本身，无论是母题、主题，甚至是叙述视角，都是一模一样的。而国外的同行们，已经在脱离故事的道路上走得很远了。西川曾说过，中国文学在世界上处于边缘地位，我深以为然。川端康成的《雪国》，写了什么故事呢？而卡夫卡的《在流放地》，似乎就是一台行刑机器的说明书。博尔赫斯的《阿斯特里昂的家》，压根儿是嫁接在古老传说上的哲学命题。这些作品都没有什么故事，但留下恒久的思考，深得吾心。

于是想写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更喜欢表现事物的内在实质和永恒品质。和许多作者一样，我聚焦于中国这个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但我更关注的是人的内心体验。对人的本质来说，浮华盛世更像是一个流光溢彩的幻象，充满了惶惑与异化。

自然而然地，表现主义成了我的不二选择。几年前，我以“被困住”为母题，创作了一系列的短篇小说，取名为《北京奇谭集》。《聚宝盆》是这一系列的第一篇（所以我并不是很满意，觉得后面的小说比它更深入）。写这篇小说的契机说来可笑：因为我穷困潦倒，又好吃懒做，有一阵子迷上了买彩票，幻想着一夜暴富。

像《五卷书》里那个卖鸡蛋的妇女一样，我在没中彩票的时候，就琢磨怎么去花那笔奖金了。越琢磨，就越觉得恐怖：我因为什么都买不起，觉得被生活困住，想用一笔钱来获得“自由”;然而我能做的，只有不断地通过想象来刺激新的消费。想象催生了消费，成为社会运转的原始动力。

这篇小说写于三年半前，写成就寄给了《北京文学》的王秀云老师。我知道，当下做一点表现主义的文学，很难，很难，因此对发表也没什么执念，只是默默地继续着文学实践。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竟然收到了王秀云老师的通知。我拙于表达情感，只能再次感谢王秀云老师和《北京文学》。

刘爽做梦也没想过，他会拥有一个聚宝盆。连白日梦也没有。

一切从一个大众浴池开始。

从任何意义上说，刘爽都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他兴趣寥寥，唯独喜欢洗澡。每天早晨，都要冲一遍淋浴，一有机会，就去浴池泡澡。而搓澡，则是他的欲念之水，生命之光。他总是一个人去，在氤氲的池子里默默地听陌生人的闲谈，等到内心的坚冰一点点化开，就叫来搓澡工，来一次龙卷风般里程碑式的彻头彻尾的搓澡。通常一去就是两三个钟点，然后内心结实、心满意足地回家。即便在南方，他也绝对算得上格外爱干净的男人，更何况他生长于一个北方的风雪小城。

然而，自從找到新的工作，来到了新的城市，刘爽很长时间没搓过澡了。城市璀璨而文明，可出于种种原因，刘爽无法仔细地探究和享受，更多的时间是待在自己的出租房里，扮演着沉默而安静的一分子。这城市里能搓澡的地方总是有的，比如那些招牌耀眼的洗浴中心。然而贵。门票贵，搓澡也贵。按刘爽以前至少一周一次的频率，是享受不起的。城市的边缘有些温泉乡，也可以搓澡，但搓得不认真，也是贵。刘爽清楚自己没什么可抱怨的。虽然拿着微薄的工资，承担着繁重的劳动，毕竟人生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奋斗，总要做出些牺牲。相比所有的同龄人，自己的境况也还算不错。只是，刘爽许久没有搓澡了，背上的芒刺从踌躇满志，逐渐变得疲于应付。

一个偶然的机会——什么样的原因，已全然不记得了，刘爽在租住的房子附近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发现了一家大众浴池。刘爽找了八年。在这城市里，大众浴池想必也是有的。低廉的票价，堵塞的喷头，泥垢的池子，汗湿的蒸房，还有痛快的搓澡。但这种大众浴池，要么藏在深深的巷子里，要么藏在网页的条目里，刘爽是绝对找不出来的。现在他找到一家，只能说是他的运气，然而他却疑心这并非真实的大众浴池，而是暗娼之流，徘徊而不敢进。直到看到“门票十元，搓澡七元”的水牌，加上简陋的门脸、进进出出的女客和百无聊赖的前台售票员，他才确信自己的运气来了，于是掏出十元钞票，权且做一次冒险。

冒险却失败了。大众浴池里的处处无不体现一种“失格”。如果浴池是人的话，它一定集合了一个失败者的种种特征。所谓入口，只是一扇普通的如大学寝室一样的涂漆木门，门上喷着红色的“男宾”二字，一张薄薄的脏兮兮的门帘将这两个字挡住了，却又从劣质的布料缝隙中隐隐透出红色来。门里面，拖鞋散落一地。喷头不仅堵塞，而且温吞，要竖起毛孔才能感受到温度，池子里的水似乎比淋浴更冷一些，蒸室压根儿就是冷的。刘爽一进来就怀疑那个搓澡工，现在更怀疑他搓澡根本不会事先铺上塑料布。不巧刘爽又忘带了搓澡巾，如果用他们的搓澡巾，可能皮癣步步生莲花。想到这里，刘爽草草洗完了事。穿衣服的时候，又感到衣柜里有跳蚤，一穿上就开始痒。刘爽被跳蚤咬过一次，那种奇痒的滋味似乎又回来了。不过也许是久未搓背的幻觉吧。

本来就是误打误撞地进来，出去时也迷失了方向。天已经黑了，刘爽七拐八拐地穿过一条黑黢黢的小路，走到光亮处，蓦然间路边出现了一个烟火缭绕的庶民的烧烤摊。刘爽不经意的一瞥，发现了一个异常美丽的姑娘坐在摊位上。姑娘皮肤白皙，笑容灿烂，披肩发，圆润却不丰满，晃动着一双赤的脚，大腿到脚尖的曲线，多一分则臃肿，减一分则纤瘦。刘爽奇怪，这样的姑娘，为什么出现在庶民的烧烤摊上。刘爽远远地观察着姑娘，看她的脸庞的线条和发梢，赤的双足却隐藏在桌子下了。她的对面，坐着一个长发的男生，与其说是艺术家气质，不如说是个常年沉迷游戏的宅男。刘爽停了下来，暂时不管时间和自己的立场，决计跟踪姑娘到她的住处。刘爽的跟踪术并不高明，然而姑娘沉浸在幸福的欢笑之中，完全没注意到刘爽的存在。刘爽跟着他们进了大路边一个高层小区。可惜的是，在进单元门的时候，刘爽晚了几步，追到电梯间的时候，两人已不见了踪影。电梯显然刚升起不久，还停留在二层，但箭头是一直向上的。刘爽开始的打算是晚几步进电梯间，以免被注意，没想到电梯在一层候着。或者，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上电梯，而是住在二层，为了消化食物爬楼梯上去的。这么想着，刘爽似乎听到电梯旁的楼梯间里有响动。电梯的数字还在上升。刘爽在犹豫是上二楼还是等电梯。电梯的数字最终停在十二层。刘爽还是按下了向上的按钮，等电梯下来。

电梯的速度并不慢，但显然不够追上姑娘。刘爽心存侥幸：楼里有相距甚远的两部电梯，从这一侧乘，自然是住在这一侧了;两人看上去似乎是租房的年轻人，那些装修豪华的门，暂时可以撇开了;两人进门不久，凑近门听一听，也许能晓得姑娘的住处。刘爽压低声音这么做了，却一无所获。楼道里的灯光是声控的，在熄灭的电光火石间，刘爽看到，一户人家的门上挂着一串钥匙。那是最靠近电梯的一户人家，门牌是1228。

刘爽在黑暗中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显然，这是主人落下的。刘爽只要轻轻一拔，就能拿到它。拿到钥匙，就能在任何时间打开這扇门。但刘爽似乎又陷入了混乱，把握不住事情的意义。为什么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了一把钥匙？出现这种事情的概率有多大？刘爽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完全是因为一种不可知的内驱力。如果姑娘不在烧烤摊上，或者他没有看到，或者他压根儿没去走那么一条黑黢黢的小路，或者不曾知道那个大众浴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钥匙明晃晃地挂在门上，塑料的黑色手柄，金属的钥匙头。他跺脚弄亮了灯，鼓起勇气，伸手去拧钥匙，没有动，向右拧了半圈，向外拔，没有动。刘爽气馁了，远远地走开，却又折了回来。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喘息着，用耳朵贴近门，听了听，没有声音。他应该伸手摸向钥匙，虽然黑暗，也有丝丝点点的光透进来，而且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然而刘爽没有在黑暗中做这种事的勇气。他轻轻地跺了跺脚，用能召唤声控灯的最小响动点亮了灯，向左拧，向外拔，钥匙动了。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果敢，刘爽唰的一下拔下钥匙，转身而逃，留下一声咯棱棱的刺耳声。也许这声音并不刺耳，但如果屋里有人的话，足以引起他们的警觉。刘爽觉得屋内人惊觉了，发现钥匙在门上没拔，打开门查看，发现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但是他把这些暂时远远地抛在脑后，因为他飞快地跑下一层楼梯，按照预想的路线从另一侧下来。等走出小区才发现，他对这里其实并不陌生，是他曾经想租住，却因为价格太高而放弃的一个小区。

他回到家反复思索：也许根本就没人出来查看，自己疑神疑鬼、做贼心虚;也许有人查看了却没发现什么，只怪自己粗心丢了钥匙;当然也有可能屋主人过了胆战心惊的一晚，马上换了门锁。刘爽还想过是否配一把钥匙，天明前把这把钥匙原封不动地插上去？但倘若房主已经查看过，这招不仅不能暗度陈仓，反而欲盖弥彰了。直到想得头疼，也没想出所以然，以至于第二天竟长睡不醒，各种计划也就不了了之了。

从这天起，钥匙的事情一直盘旋在刘爽的脑海。磨砂质感的手柄，闪亮的略显高级的钥匙。刘爽没有刻意去想钥匙背后的事情。偷一把钥匙可以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警告那些忘拔钥匙的马大哈。也许刘爽会主动敲门一五一十地告诉屋主;然而入室则是红线以下的犯罪了。刘爽有正式稳定的工作，犯不上冒这种风险。况且那住户多半是上班族，屋内八成既无现金也无古董。刘爽不会傻到偷一台电视机出来卖。尽管如此，刘爽每日上班下班，晚上则在搜索引擎和聊天群里度过。他掌握了最易盗窃的时间、惯偷的行事方法、门上的盗窃记号、销赃的最佳途径、应该准备的工具和服装。虽然没有必要，他还是看了开锁原理的教学视频，掌握了盗窃团伙之间的切口。他每天变换身份往来穿梭于互联网上，与各种各样的人小心而智慧地攀谈，一点点套出他需要的信息，甚至有一位团伙老大对他二进宫的身份深信不疑，诚邀他入伙。刘爽周末还去图书馆看犯罪心理学、罪案实录一类的纪实、传记类图书。他的脑海中设想了一切打开门后可能遇到的情况：单独一家怎么办，几户合租怎么办，遇到壮汉怎么办，遇到女人怎么办，遇到孩子怎么办，被人堵在屋里怎么办。每一种情况他都想好了对策，都可以全身而退。但刘爽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一切都只在他的大脑中反复推演。他没有打开那扇门的理由，也没有打开那扇门的目的。

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日的晚上，在看过一部美国电视剧后，刘爽决定行动。没有原因，没有目的，就如同造好的船要下水一样，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刘爽很快决定，在国庆节第三天的上午。回家省亲的人早走了，休养生息的人也该出去活动了。休息日的上午，留下的人悠闲懒散，没人关心一个再正常不过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窃贼。十月一号的白天，他去敲门，没有人;晚上观察这一户的灯光，黑着灯。十月二号又进行了同样的活动，得到了同样的结果。十月三号，刘爽穿戴好了运动鞋、牛仔裤、帽衫、口罩、隐形眼镜、平光黑框框架镜、帽子，背上随处可见的双肩背包，里面装着一些工具，腰上别了一把刀，隐藏在宽大的帽衫下面。他来到门前，戴上塑胶手套，敲了敲门。一次、两次、三次，无人应答。他掏出钥匙，水平插入，向左旋转，一圈、两圈、两圈半，咔嗒，门开了。

然而门内的景象还是超出了刘爽的想象。什么都没有。这个楼盘的户型都是小巧的跃层，每一层面积都不大。门后的房间，空空如也。但是这么说并不确切，并不是毛坯房的空空如也，而是明显有人住过，只是什么都没了。刘爽关上了门，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开始缓慢地探索。但没有任何能让他探索的东西。很快，他在跃层楼梯的背后、刚才的视觉死角处看到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硕大的石盆。叫盆也并不恰当，应该说是超大号的石碗或者石锅，外形活脱脱就是川菜馆子盛水煮肉片的那种大肚子的东西。表面很光滑，没有雕刻附庸风雅的诗词，乌秃秃的，没有任何特点。最大的特点就是肚子里面，满满的一肚子钞票，百元大钞。

刘爽一时间陷入了混乱。但很快，他把这个问题转化成他考虑过、并解决了的一个问题。刘爽卸下背包，拉开拉链，把百元钞票一把把地塞进包里，直到剩下两张，塑胶手套实在抠不下来才作罢。刘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休息了五秒钟，按照既定计划，去搜寻厨房。厨房的情况一样，空空如也。窗户的视角很好，楼下情况一览无余。刘爽透过窗子观察了一会儿，一切正常，一派祥和，于是决定去二楼搜寻。上楼梯之前，刘爽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石盆。

里面的钱变成了四张。

不用一秒，不用一瞬，不用一刹那，刘爽已然明了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一切。

尽管刘爽马上明白了，但“一切”的概念，仍需要他消化很长时间。“一切”是那么具体，又是那么无边无际。一个个念头流星般野马般掠过刘爽的脑子，带他直到浩瀚宇宙的边界。终于，他回过神，把之前的一切计划一切预判统统抛开，也不再打算搜寻二楼，哪怕二楼还有隐身衣、长生不死药、倾国倾城玉体横陈的绝色美女。现在他心上只有一个念头：带它走，据为己有。

刘爽小心翼翼地把石盆搬到地上，很重，勉强可以搬动，但问题是双肩背包远远塞不下这个大家伙。而如果直接搬下楼去，就算不失手摔得四分五裂，一路上也会引来注目礼。任何一个人丢了这种宝贝都會疯狂地寻找，这么干无疑是自寻死路。很快，刘爽想出了办法，跑到最近的一个商场，买了一个拉杆箱。售货员极力向他推荐新型材质的箱子，他却直接拉走最大的老式箱子——表面柔软，可以容纳石盆的凸起部分，而且没有还价。回来的路上，刘爽开始懊悔自己的冒失：如果屋主突然回来怎么办？如果有人捷足先登怎么办？刘爽像踩了风火轮一样“飞”回去了。所幸，石盆腆着大肚子安然地躺在地上。刘爽锁好门，把石盆搬到旅行箱里。就在这个时候，二楼似乎传来“哦哦”的呻吟声。刘爽再不去理会，拖着箱子下了楼，叫了一辆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刘爽一直和一个朋友合租一间小公寓。国庆假期，朋友回老家去了。刘爽把箱子拖到自己的小房间，关好门，把箱子随便一放，仰面倒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躺了整整一个下午，如同裂了一道细缝的大水罐，静静地等待着水全部渗出。直到黑暗笼罩了房间，刘爽才不得不爬起来，打开灯，拉开箱子的拉链。石盆里又是堆满了钱。

刘爽把钱一张不剩地捡了出来，依旧把石盆放在旅行箱里，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石盆里，自己去洗了个澡，发了一会儿呆。回屋再看，盆里又堆满了钱，零零落落，散散乱乱，大概堆到盆上沿3/4的位置。刘爽盯着盆看了几十分钟，没有继续增加的倾向，于是再一次把钱全捡出来，重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扔进盆里。这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石盆。一秒，两秒，不知是第几次眨眼的时候，一张变成了两张，两张变成了三张。刘爽伸手刚碰到钱，又想起什么似的马上缩了回来。刘爽想，假如有一台高速摄像机的话，倒是可以拍到钱变出来的过程。渐渐地，盆里覆盖了一层钱，看不出突然出现的钞票了，只是过一阵就有一点微微的颤动，宛如盆栽植物的叶子突然间的颤动。钞票涨到3/4的位置，便不再动了。刘爽想点一点钞票，发现没有点钞机，只得作罢。

第二天，刘爽抓起一把钱，径直去了商场，选了一台验钞机和一台点钞机，以及大量的橡皮筋。付钱的时候，他想起了什么，拿着未付款的商品小票，转身就走，弄得收银员一脸诧异。刘爽来到卫生间，锁上门，把钞票一张一张拿出来检验，果然编号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由得让刘爽惊出一身冷汗。他是个谨慎的人，自然不容许这种低级的失误，于是找了一台ATM机，从银行卡里取出两千元，既用来买点钞机，也用来做母钱。刘爽拿着商品小票，换了一个收银台，付款，拿货，径直回到家里。

刘爽先用验钞机验了验钞票，张张是真钞。也就是说，每张钱独立起来都是货真价实的人民币，放在一起用，则是赤裸裸的假钞。刘爽以前读到过有人使用连号假钞被识破的新闻。他绝不容许冒这样的风险，虽然很少有人注意钞票的编号。接着他把已经生出来的钱堆成一堆，用点钞机把每一百张扎成一捆，以便分拣。但由于几个编号混在一起，很快刘爽就发现这是个愚蠢的做法，只好找了个盒子，把这些钱装起来，告诫自己每次出门只能从中取一张，并且第一次付钱时就花掉。刘爽把身上所有的钱集中起来，拣出二十张百元大钞，其余的钱都装在一个袋子里，以免弄混。刘爽先扔进一张百元钞，拿起手机计时。待到不再生出新钱，刚好过了三十分钟。用点钞机点过，正好是二百张。如果有造物主的话，刘爽此时一定要感叹造物主的神奇。他心里已有了大致的计划，在地上铺了一块布，将二百张钱扎成一捆，郑重地码在布上，然后有条不紊地再从母钱中取出一张，等待半个小时，扎成一捆，码在布上。他觉得等待的时候应该干点什么，但实在想不出应该干什么，脑子里全是纷繁芜杂的碎片。如是反复了六个回合，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一头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胃中巨大的空虚感，如同过山车上迟到的眩晕一样，迟到但猛烈地袭来，一瞬间攻占了他的大脑，让他的大脑充满了油腻肥美多汁的想象。刘爽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吃饭，但他对这饥饿无动于衷，甚至享受着冉冉升起的寒冷。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的影子斜着曳进房间，刘爽才爬起来，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块纪念银币，扔进盆里，然后出门觅食。当然，他没有忘记带上一张复制钞票。

刘爽在一家连锁快餐店里点了双人份的套餐。但是从上菜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食欲，只草草吃了几口了事。回到家里，首先把找回的零钱放进袋子——都是些货真价实的真钱，然后去看他的收成。有些让刘爽意外，银币只堆了一层，到石盆1/4高的位置。当然这些银币全部取出来，还是沉甸甸的。刘爽拿出几个仔细对比，个个货真价实。同时，他也马上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即使生成满满一盆金条，又怎么换成能用的钱呢？一个普通的青年，屡屡拿金条去银行兑现，不是很快就会被怀疑吗？如果拿到黑市上兑换，又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呢？思来想去，还是老老实实地复制钞票吧。生成的银圆，只好全装进一个黑塑料袋里，不去管它。

刘爽只得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做苦力。二百张一捆，码在布上，一共二十捆。这活计让他干到了深夜。这时他已经拥有了四十万的现钞，是他从来不曾触碰过的数量。刘爽小心翼翼地从第一捆中抽出一张，放在床上，再从第二捆里抽出一张，放在床上。如此重复二十次，床上出现了二十张编号全然不同的百元大钞。刘爽将这捆钞票捆好，放在一边，再重复刚才的工作，一共二十遍，每遍二十次。这活他必须干得小心翼翼，每有精神上的恍惚，就得仔细检查钱的编号，以免有相同编号的钱放在一起。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全部工作完成时，四十万变成了他床上堆着的两百捆每捆两千元的钞票。每一捆两千元都是货真价实的真钱。刘爽再也扛不住了，就在这堆钱上昏昏然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刘爽简单地吃了些牛奶面包，心情并没有因为这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四十万而高兴。因为他知道，一次能使用的只有两千元。绝不能同时带几捆钱出去，一捆花完之前，绝不使用另一捆，这是刘爽定下的规矩。尽管只拿两三捆就败露的可能性很小，但风险就是风险。刘爽不会为了一点方便而让宝贝有丢失的可能。同时他决定，这事从头到尾都要自己一个人完成。只有自己才不会出卖自己。

刘爽把二百捆钞票都堆在布上，包起来，扎紧口，用记号笔在外面画了一个大大的“一”，然后出门，从ATM机中取了八千元的母钱，接着重复昨天的操作。他不思饮食，埋头苦干了两天，又创造了“二”“三”“四”“五”四个大包。连同“一”号大包，他已经拥有两百万了。刘爽疲惫已极，但还是想将五个大包里的钱集中起来，做成一万一捆的。他刚进行了一次，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小小的房间已经没有立锥之地了。不仅新捆出来的钱无处安放，朋友回来之后，有时会过来聊天或借东西，一下子就暴露了。而马上将二百万存入银行，显然是不现实的。刘爽已经想好了对策。他需要独立的一间房子。

国庆节的最后一天，刘爽锁好了自己的房门，一大早就跑去中介，挑了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虽然地处城市边缘，且没有家具，户型也小，但楼市刚猛，房东傲然提出五千一月，押一付三。没想到刘爽是个痛快人，毫不还价，一口答应，去银行取了仅剩下的一万五千块，加上昨晚捆好的一万元，付了房租和中介费。刘爽盯着房东和中介数钱，没引起任何怀疑。签约，交钥匙，换门锁，一切弄完已是下午光景。朋友晚上就要回来，刘爽打了一辆小摩的，先用旅行箱把石盆运来，接着又把布包扎紧，分别装进行李箱运了过来。最后一趟，把那个装零钱的口袋、装银圆的塑料袋、装百元钞的盒子，以及一切必要的证件带了过来，其余的东西一概留在原处。晚上他把石盆和五个大布包放在空旷的主卧，继续整理他的钞票。当一百九十九捆一万元的钞票砖头铺在地上的时候，刘爽才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因为没有床，也没有沙发，他仰面躺在码好的钱上，久久不能入睡，直到东方既白。于是，刘爽索性决定坐首班地铁去上班。

刘爽患有色弱症，是家族遗传病。他眼中虽然不是灰蒙蒙的一片，但对色彩的感受要比常人弱得多。然而国庆节后第一天的早上，他迈出公寓楼的大门，走到街上，赫然发现世界是如此明亮：对面刷着红黄色的大楼竟是那么耀眼，那辆橘黄色的小汽车在黑灰的车子中间是那么显眼。他眼前的一切都有了层次，颜色与颜色之间的差别是如此深刻，一目了然。同时街上出现了许多他不曾见过的颜色，每种颜色都显得新奇又活泼。

出门时，他揣了一万块钱，下班的时候，却不知该怎么把它花掉。犹豫再三，他找了一个做丝足的“技师”。他曾经关注过很久，却没钱去这种地方。刘爽身体里确实有某种东西需要释放，但尽管这样，他也不愿嫖娼，不愿冒被警察捉住的危险，而是选择了相对安全的法律的擦边球。“技师”很漂亮很温柔，两个小时，让刘爽获得了从未体验过的放松。出来后，刘爽偶然发现了一家一直想去的牛排馆，毫不犹豫地点了一客昂贵的招牌牛排。但牛排并不好吃，他只吃了两口就扔下走人了。

第二天，刘爽请了假，回到从前的出租屋。朋友已经上班去了。刘爽有计划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说是收拾，其实他并不打算留任何一件东西。他私有的东西并不多，零零碎碎。刘爽事先准备了许多最大号的蛇皮袋，看见东西就分门别类地装进去，闹钟、台灯、多肉植物、水杯、维生素、鼠标垫、旅游纪念的香水瓶……当收拾衣物的时候，刘爽想起了什么，去商场买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一整套衣物，回到家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换上新的，旧的衣物连同衣柜里的枕套被套一并丢入蛇皮袋。一切收拾停当，刘爽叫上来一个收破烂的，表示几个大蛇皮袋和里面的东西全送给他，条件是他必须全部拿走，不能挑挑拣拣丢在地上。收破烂的起初不敢相信，马上又露出发自肺腑的开心的笑容。刘爽则带着一些私人文件——前女友的信、朋友的贺卡、无关紧要的证书、积攒下来的景点门票和火车票，打车去了附近的公墓。那里有专供烧纸的大铁桶。刘爽把这些破烂丢进大桶，浇上打火机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打火机油送给了一对前来烧纸的夫妇。一切料理干净后，刘爽站在一块墓碑前，给朋友打电话说，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要搬出去，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合同期内的房租照付，钱会打到你的支付宝上。如果你找到新的室友，欢迎住我的房间，家具全部奉送，公用物品全部归你处置。朋友虽然觉得突然，面对这么优厚的条件，很难说不，也不好问为什么，只得同意了刘爽的方案。

第三天，刘爽新买了几个旅行箱，每个刚好可以装两百万现金。他把手头的现金全部装在其中一个箱子里。所有的箱子都放在主卧，自己给主卧加了一道锁，平时慎重地锁着。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利用一切空闲来复制钞票。财产一直在增多，没多久，他又填滿了一个旅行箱，拥有近四百万的钞票了。有时他嘲笑自己的愚蠢，懊悔没有学好数学。他想如果自己是一个数学家的话，一定能想到更好的生钱和花钱的办法。然而以他的智力，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有了四百万之后，刘爽开始了下一步计划。这计划有些冒险，却是刘爽能想出的最好的方案。他照常上班，下班后的晚上，则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之中。刘爽在各个银行都开了户头，有的不止开了一个。他下了班之后就打车去各个银行的ATM机存钱。每次存一沓货真价实的一万元。他每天并不固定存多少钱，有时是一万两万，有时是五万六万，但每次都只存一万。同一家银行，他基本上每周只去一次，有时两三周才去一次。他精确计算，先去哪里，后去哪里，每次坐车都控制在一百元以内，以便花掉早期混乱编号的钞票。他每次都坐在后座，对司机的攀谈都无动于衷。他把每段距离都规划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远，也不太近;既没有特别拥堵的道路，也没有故意走捷径小路。只有一次，他打车时遇上了一位曾经载过他的司机。尽管司机早已忘了他这位毫不起眼的乘客，但他从第二天起就戴上眼镜和围巾，雾霾天则干脆戴上口罩。他行事小心谨慎，但还是担心某位细心的银行职员发现了相同的钞票，继而从ATM机中查出他的相貌和账户。其实这种担心纯粹是多余的，这个城市一年的GDP有几千亿，每天有几十亿的资金在流动，谁会在乎这几百万呢？况且这些钱又没有真正地流入到市场上，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他所担心的最终也并没有发生，但仍时刻戒备着，毕竟这是他必须承担的风险。每个周五，他都早早回家，早早睡觉，好在周末安心地“工作”两天。

刘爽的户头有了四百万，手上的现金也有了两百万。他以优质的存款申请了不同银行的信用卡，刷卡之后马上还款，总是保持信用额度。他不停地刷卡、还账，刷卡、还账，银行对他的信用满意极了。有时他故意做一些大额的分期付款，让银行尝到甜头。每个银行对他都是笑脸相迎。他开设了股票账户，钱存进去，再流出来，像一根循环不断的水管。

他渐渐地迫切地需要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现在，一切事情变得简单：找到单位附近一套要价不菲的房子，然后买下来。刘爽可以全款支付，但他既然制定了计划，就会严格遵守——缴足首付，剩下的留作投资，每月还七千元的房贷。至于公积金，他怕麻烦，干脆没申请。房子不小，刘爽找了家资深的装修公司，全部承包出去，自己只确定整体风格和几个细节。设计师是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孩，问他要什么风格。刘爽想了半天，说了某知名品牌代表的风格。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什么。

刘爽开始厌倦地铁。之前他既不会开车，摇号也从未中过。于是他花了两周时间，找教练一对一教学，又带他上路实践。他买了一辆外形低调但性能不错的中档车。因为连牌照一起买下，花费远远大于车本身的价值。他每天开车到新房，上班，下班，去新房“监工”，和设计师聊聊进度，开车回家。

刘爽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不过这变化发生得静悄悄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或者说，刘爽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他有几个可以交心托底的同性朋友，有几个可以试着努力发展下去的异性朋友，但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讲述聚宝盆这种天方夜谭一般的故事。所以，刘爽只能默默地承受着喜悦。

这种喜悦像一棵树。最初是一棵小小的树苗，长得飞快，天长日久，枝繁叶茂。站在树上，刘爽清楚地看到，自己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工作。原来，他站在一堵墙的前面，墙上镌刻着理想;等他爬上枝头，一眼望去，墙的背后满目荒凉。这堵墙层层叠叠，拆了又建，建了又拆，胡搭乱建。墙的本来面目，是建造在一个古怪模样的钢铁穹庐上的烟囱。刘爽也看到了这座城市，是一个快乐的王子，欢乐的巨人。自己却是巨人身体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胞，每天沿着管道周而复始地运动。直到衰老，死亡，排出体外。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像那句老话，钱是人的胆。胆量让刘爽拥有自由。他决定辞职。

刘爽之前入职的时候，多少靠了学历和运气，进来并不容易。他的辞职自然引起了同事的议论。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想抓住青春最后的尾巴”。小领导、二领导、大领导依次找他谈话，并许诺给他主管的位置，那是刘爽争取了近两年的职位。他们不知道，自由的驰骋想象给了刘爽无与伦比的洞察力，让刘爽清楚地看到领导想要的是，在即将到来的忙碌季节忙上忙下的自己。他的应对则是迟到、请病假、在领导讲话的时候往笔记本上画小人儿，用这些方法换来离职手续上一个又一个的公章。

单位里一位知心大姐为此还和他促膝长谈了几个小时，反复痛说自己三本毕业的女儿找工作屡屡碰壁，让她操碎了心，劝刘爽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刘爽则表现得极有耐心。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老大姐终于说完之后，刘爽马上把盖满了红章的一张A4纸交给了人事处。出来的时候，一位和他相熟的同事还主动过来和他碰了拳头。

刘爽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办完手续，结清了钱款，把它们统统放在一张卡里，锁在抽屉的最深处。他重新开始复制和存钱，同时盘算着理财计划：一部分存款，一部分基金，一部分做高利率的网络贷款。他计算出让他满意的钱款总额，开足马力向目标迈进，以期结束复制钞票的苦力。

新房装修完毕。第一天，他买了空调、空气净化器和壁挂式的新风机器。第二天，同一品牌的全套家具：宽大结实的床，最舒服的床垫，让人陷进去不愿动弹的沙发。第三天，他买了热水器、电视机、洗衣机、冰箱、洗碗机、净水器、厨余垃圾处理器，当然一切都按照他知道的最好的配置购买。第四天，他买了全套的床上用品和纺织品，给衣柜里装满了衣物。第五天，他买了锋利的刀具、永不褪色的五金、涂层细腻柔软的锅，又用食物填满了冰箱。第六天，他不知道要买什么了，买了包括一位可能永远不会成名的艺术家的油画在内的不知所谓的东西。第七天，他在休息。

房子空置了几个月，住进去的第一天，他按照老规矩，在新房自己开伙，却发现没有能陪他吃饭的人。大学同学、旧同事、前女友，没有一个人他想请。最后他请了帮他装修的女孩。吃过饭，两个人端着红酒杯在露台聊天。夏末初秋的夜晚下起了迟来的雨，弹起尘土，新鲜的腥味。

两个人不由得感叹：一切都是新的，真好。

两个人在柔软的沙发上做爱、缠绵，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把北方和南方颠倒了。

他没有和女孩进一步交往下去，或许他只把这当作一场迟来的春末的艳遇。后来，他意外发现大学时代某个系的系花在培训机构教英语。刘爽买了全套的这位系花的一对一课程。英语不好曾经让刘爽吃了很多亏。这次他决定好好地学习英语。他早已完成了预设的目标，不用每天辛苦地印钱存钱。他的收益让他生活富裕，吃穿用度，绰绰有余。刘爽按照系花教给他的一切科学方法学习英语，每日记单词，早晚各二十分钟听音，做听写，找外国人会话，一周做一篇写作练习，请专家修改，偶尔看原版电影调节一下。他进步得很快，但进步更快的是他和系花的关系。从前他们并没有交集，现在他们已经互相发现了很多共同点，并为在大学期间互不相识而惊讶。系花笑称以前只记得刘爽是个驼背的读书少年，现在才发现驼背很有魅力。驼背是刘爽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和系花逛商场的时候，他总是特意在镜子中观察自己的驼背，也许现在更驼了。刘爽在商场里还偶遇过曾和自己碰拳擊掌的前同事。前同事见了他，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你能行，真棒！

刘爽和系花在商场的连锁咖啡馆里商量好去欧洲旅行的计划，然后和她分开，独自买了一盒高档寿司，来到公园的长椅上享受他的下午时光。

寿司并不好吃，他的心思也不在这儿。从欧洲回来后的打算，他已胸有成竹，宛如启航成功的万吨巨轮，平缓而稳健。回到家里，他打算最后把石盆整理好，安置它的出路。然而打开房门，刘爽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好像被困在冰山之中。

房间里空空如也。

石盆不见了，现金不见了，装现金的旅行箱不见了，没装现金的旅行箱也不见了。刘爽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已然没有钱的踪影。他上网查询了自己所有的账户、所有的基金、所有的网络贷款。所有的账户都是零，只有最原始的银行账户里有一些余额：

二十一块五毛八分。

刘爽刷新了一次。

二十一块五毛八分。

他下楼找车，发现车也不见了，只好打车去银行，司机却以为他给的一百元是假钞，直到他拿出便携验钞笔才罢休。

刘爽赶到银行，要找他以前存在银行保险柜里的一些金条。银行职员仔细地查了两遍，不卑不亢地对他说：

抱歉，您在我行没有开设保险箱业务。

刘爽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他一件件清理东西，发现凡是靠近石盆的那个房间的衣服，都在掉色，有一件西服袖口竟然变得像塑料雨衣一样透明。他保存的许多有价证券也不翼而飞，翻开略有仿皮质感的房产证，里面浓墨印刷的字迹，尤其是自己的名字，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得越来越淡。

当然，这栋房子此时此刻还结结实实地存在着。可刘爽已经洞悉了聚宝盆的本领，知道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两个彪形大汉会踹开房门，把他架起来扔到街上，而他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自己是房子的主人。

这时他才知道，他从来也不是聚宝盆的主人。

系花打电话和他商量去欧洲的事情，他接了电话，放在地上，并不作声，直到电话挂断。刘爽找不到一个人能和他分享得到聚宝盆的喜悦，也找不到一个人能和他承担失去聚宝盆的痛苦。他想哈哈大笑，最终却极力抑制住了自己身体的痉挛。恰在此时，智能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某男子误以为自己中了彩票头奖，刷爆信用卡请朋友畅玩一夜，翌日醒来，发现自己并未中奖。新闻起了一个简明扼要的标题：

怎么办？

刘爽不知道该怎么办，四肢摊开，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办公室里分配给自己的书桌上。哈喇子流了一地。同事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刘爽，又没吃午饭？

原来只是一个梦啊，好险好险。

刘爽从椅子上站起来，决定去洗把脸，精神一下，好应付下午的工作。周围的一切却迅速地坍塌，元神又被吸回了刘爽的躯壳。他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天已昏暗，周身冰冷，头在微微发烫。似乎刚才做了一个梦。但又似乎不是梦。现在才是梦。刘爽反复咂摸着梦境中的内容。

不然能怎么办呢？

只有那些他早先保留下来的东西依然完好无损地保留着。刘爽挣扎着站起来，洗了把脸，把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找了出来，还有个意外发现：一个破口袋里，还有最开始印钱之前塞进去的零钱，让刘爽很是欣慰。刘爽又找到了那个早被他遗忘的提取公积金的卡，谢天谢地，里面还有几万块钱。这让刘爽如同溺水之人捡到一个吸管。

刘爽把这些东西捆进一个早先装雜物的大手提包，然后把剩下的东西，凡是他一个人能搬动的，统统搬到楼下的垃圾箱旁边，扔掉后头也不回。逃离聚宝盆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刘爽第二天就找中介，提着他原有的东西，租了群租房的一间隔断。然后打电话给那位曾和他击掌的前同事，请他出来吃饭。刘爽撒了谎，说自己去创业了，开始很顺利，后来失败了，欠了钱，希望能重新回单位上班。刘爽明显看到，前同事脸上瞬间出现了失望和落寞的表情。

但是前同事很讲义气，交了实底，说单位确实缺人，刘爽是个熟手，还是有希望的。同事第二天就和领导说了刘爽的请求。第三天，和小领导谈了一次。第四天，和二领导谈了一次。第五天，和大领导谈了一次。领导耳提面命地教育了刘爽一番，最后彻底敲定，欢迎刘爽回来。第六天，知心大妈不知从哪儿听到刘爽要回来的消息，又给刘爽语重心长地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给了他很多人际关系上的建议。第七天，刘爽去上班。

刘爽去得格外早。单位的大门是一扇老旧的推拉式大铁门，平时都是开着的。也许是因为去得太早了，大门关着、锁着。刘爽正不知道要怎么进去，犹豫是不是叫一下收发室的大爷，一条小狗从他身边窜了过去。那是一只流浪狗，不知何时混到了单位大院里，成了人们共同的宠物。只见小狗轻车熟路地用前爪搭在铁门上，原来铁门上有个小门，没有锁，小狗一推就露出一道缝。小狗唰的一下钻进去了。刘爽看看四周，没有人，就推开了铁门，猫着腰，钻了进去。

单位里确实缺人，刘爽第一天上班就被迫加班。下班的时候，人已经走光了。外面稀稀拉拉地下起了雨。刚走到院子里，刘爽听到小狗呜咽的叫声。循声找去，是从院墙的拐角处传出来的。刘爽走到拐角。那拐角私搭乱建，造起了一个不知干什么的工棚，小狗卡在砖头的缝隙中。刘爽试着拽狗的后腿，没有作用。工棚里亮着一个老式的无丝灯泡，昏黄的灯光照映着丝丝细雨。刘爽发现，自己穿的那件长款外套已经变得完全透明了，活像一件透明雨衣。

刘爽顺手抄起了工棚里的一把长柄大锤，对着砖头缝隙砸下去。一下、两下，若干下之后，一片砖头碎开。得了自由的小狗，呜嗷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感谢，嗖的一下跑没影了。

刘爽累得浑身是汗。他依然穿着这件“雨衣”，来到一家平民化的粥店，美美地吃了一碗八宝粥、四个虾饺和几大串炸鸡肉串。然后，到一家昂贵的洗浴中心，泡了一个小时，痛快地搓了一次澡。

责任编辑 王秀云

荒诞表征下的写实品格（点评）

小说《聚宝盆》中显而易见的荒诞色彩，首先使得它好读：主人公刘爽和众多生活拮据而又安分守己的年轻人一样，“拿着微薄的工资，承担着繁重的劳动”，默默“奋斗”着，并无怨言，只待来日。唯有一个嗜好让他欲罢不能：他喜欢到浴池泡澡，而且“搓澡是他的欲念之水，生命之光”——搓澡之于他，竟如洛丽塔之于亨伯特！这或许是一种空虚人生的真实写照，也是一个注定不平凡的故事即将开场的最好铺垫。城市里沒有他的所爱，刘爽找了八年，才发现一个理想的浴池，尽管这个大众浴池里的种种设施无不体现一种“失格”、它“集合了一个失败者的种种特征”，他还是把这个发现当成自己的运气。从浴池出来后，他瞎打误撞地走进一幢高层住宅楼，在二楼发现一户人家的门上挂着一串钥匙。把钥匙据为己有后，他很长时间并不知道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终于有一天，“没有原因，没有目的，就如同造好的船要下水一样”，他决定入室了。——至此，作者笔下所有的描写、所有的细节，都是真实生动、惟妙惟肖的。诸如“他掏出钥匙，水平插入，向左旋转，一圈，两圈，两圈半，咔嗒，门开了”之类的细致描写，显示了作者精到的写实水准。

从主人公刘爽潜入这个空房间开始，故事进入核心层，叙述的色彩也开始了微妙的偏移。然而，面对一场“奇遇”，面对一个奇崛的情节，作者依然是从容不迫的：“门内的景象超出了刘爽的想象”，偌大的房间里居然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角落里有一只大碗，碗里装满了百元大钞。依靠这个“聚宝盆”，刘爽毅然决然地辞去了劳碌而无益的工作，秘密地、轻而易举而又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千万富翁，拥有了存款、豪宅、名车和美人——总之，他获取了所有平日里、梦里垂涎的物质生活。然而，“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一切却在某个时刻轻而易举而又莫名其妙地得而复失……故事结束，主人公也从白日梦中醒来，重新回到了他原有的工作和惯常的秩序中。

“聚宝盆”在这个世界上终究是不可能存在的。《聚宝盆》在一种淡淡的嘲讽中予人会心一笑的启迪，说不上多么深刻，却足够警醒。小说整体上的立意也算不上多么新颖独到，却也巧妙精致、自圆其说。作者尤其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在这样一个荒诞的情节框架之下，其文字始终葆有一种耐心、准确、细致的写实品格。有鉴于此，我们不由得要说：荒诞是灰色的，写实之树常青。

责任编辑 王秀云

木镇纪（散文）

子   时辰

乡村的时间既模糊又清晰，是啊，它清晰到有许多的参照，如树叶青的时候，如蛙声开始的聒噪，如谁谁娶媳妇放炮仗炸了手;但模糊呢，树叶青到底是啥树，楝树、柿子树，还是铁皮一样瘦劲的枣树？即使说：那时候是广播响的时候，但上午下午夜间也不分明，乡村的广播是一日三次。但大家还是记得，谁当队长，谁是会计，那时地瓜长的个儿大，出的淀粉多，弄出的粉条在灶火里煮不烂。

木镇的时间有女人时间和男人时间。女人成人，木镇把结婚叫成人，女人最记忆深刻的时间莫过于第一次把一切都露出来，虽然是黑灯瞎火，怯怯生生，但她知道一只手，原先摸铁锨把的手，满是茧子，在乳房划过，那夜最黑，但手还是能看到乳房。再黑的夜，男人也能把女人大襟衣服的一盘盘扣子解开。女人记得，结婚那天，夕阳一拃一拃从院墙走下，接着是婆母把白面馒头，那馒头上用红颜色点一下如唇印，还有一碗白菜酥肉端过，然后就点了蜡烛，那夜的蜡烛是全镇最亮的，好像是把人的衣服照得如玻璃，人就无处躲。

风过来了，窗户纸好像也不结实，风一吹就破，蜡烛好像也不坚强，一吹，也就灭了，但女人知道，夜晚外面的星星下还有一处地方亮，那是狗的眼睛，旁边是柴垛。

于是女人的时间就有了一个坐标，成人的时候，就如北京时间一样，成人的时候，也就是人的东八时区，在东八时区左边，是不懂事，是渐次朦胧，是在织布机上把愿望放进彩线，是在集市偷窥未来的男人;在东八时区右边，是怀孕吐酸水，是头生闺女，是男人挖河。女人的人生就从“成人”一路走来。人也如树木有年轮，但人是无法锯开的，我想，有些时间人是加速度活的，那时对时间感到紧凑，有些时间是熬，乡村有句话：熬吧。那是一种无奈。女人是一根线一根线来量时间长短的，坐在门旁或者床上，身边是男人孩子的鞋子袜子还有老人的衣物，一针一针缝，把青春缝进去。然后缝的就是白发，她们不会看钟表，也不懂分针秒针，她们知道日头和月亮，也知道地里的草该薅了，她们喂奶洗尿布，在坑边，把孩子的尿布像展示旗帜一样给世人看。一根线是与日头联系在一起的，冬至这天就是刻度，从这天开始，也不用通知，节气就把白日时光慢下了，或者是拉長了，在这天要是掂针缝衣服就出活，就可以多缝三尺的线长。但白线用着用着没有了，想到头上还有白发，那就连针也掂不动了，即使掂动针，也找不着针鼻儿了。

乡村的时间是挂在棉线上的，这种说法不是矫情，而是真实，你在乡村生活一段就能领会，棉线是乡村时间的根。

乡村的时间，对于男人，也是由几个关节组成，那是你三岁或者五岁？一个早晨，你听到了拍门声，有个白头发的人迈着小脚进来，那时阳光正照过来，各种粉尘颗粒正一个一个望下落。你对这次的睁眼开始了记忆的储存，那是姥姥来了，胳膊拐里有个印花包袱，那里头是芋头，是姥姥在星星的光下煮熟送来的。多年以后，你吃了烧鸡牛肉，但你记得第一次吃芋头，是一个阳光的早晨，你的记忆是从芋头开始的，而时间也是从芋头开始的。

人的一生能与多少的芋头相遇厮守，芋头的叶子从土里艰难拱出，还有草的围剿，猪狗的践踏，真的不容易。

一个男人在乡村突然回家喊娘的时候嗓子粗了，像灌了沙土，喉结也大了，如一只蚕趴在脖子里，胸脯开始一起一伏，那是一个共鸣很好的乡土音箱，无论风声雨声，都会有很好的原生态的回音。但一个男人的变声，就如一只小公鸡开始学习打鸣，有时对着草垛偷偷地模仿老公鸡，连架势动作都一丝不苟。当满意了，就把翅膀背在身后，踱着步子。

但一天的夜里，无疑是似睡非睡的时候，外面起了春风，有猫从房顶瓦沟细碎的猫步踏过，那些草啊，在雨水的滋润下，也在夜里怯怯对话。你知道了血的热，你还没了解节气，更不了解人也是有节气的，就在那夜里，有温热的东西从你的胯下嗖地跑出。你开始惊慌，用身子把那褥子暖干，但就是几场春风啊，竟然唤醒的是身体里极普通的欲望。这是一个刻度，但这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来到，前面有铺垫和序曲，你看初中的女同学的辫子不一样了，你看女老师的胸脯的眼神开始躲闪了。

你开始看到一只公鸡用翅膀覆盖草鸡，然后是公鸡在土墙上得意地踱步逡巡，像要发布情欲的文告。

就是那一夜，你作为男人开始朦胧苏醒。然后就是循环祖辈留下的时间认知方式，让你复习一遍。其实季节就是时间，一年四季，来往回环，如一个圆，人就在圆里打转，什么时候疲惫了，那也怨不得季节。圆还是循环，那时是你的子辈和新的庄稼加入进来了。

一年有四季，四季再细分，可分成一个个节气，像一个个的格子贮存着很多人们不清楚的来自河流青草的信息。春天的节气主暖，如果是一节竹子握在手里，那是爷爷改造的一个放养的羊鞭的根部，握在手里的那竹子是一节一节加温的，直到烫手。那是夏至到了，如果手里结满了霜，连村庄也成了白的，那是秋季君临。然后呢，是硬邦邦的小雪大雪，一直到大雪封门，炉火红红地燃在乡村。

四季是一个轮回，二十四节气是一个轮回，春种秋收，夏耘冬藏。是的，春温秋肃，时间给人的刻痕表现在脸上皮肤上，但也有很多的器官随着时间，或者强健或者枯缩。

有一年秋季，我随爷爷在生产队里的牛屋为那些牛做饲养，夜里，我起来小便，哎呀，看到外面满是白霜，于是就使劲嗖嗖地从窗口，把小便撒出去，那霜就化得无影无踪。我看爷爷披着夹袄也小解，就怂恿爷爷，也从窗口把尿放出去。爷爷笑了，说：当年尿尿洒过路，如今尿尿滴湿裤。老了，岁月不饶人。

爷爷说，谁也扛不过岁月，连树也扛不过。

我知道岁月就是时间，时间不说话，它叫庄稼出土就出土，叫庄稼落叶就落叶，人也是如此。

爷爷对时间的概念很简单，天亮了，就起床赶活，有时活多，他就把时间刻度迁移，鸡叫一遍，鸡叫三遍，或者一遍起身或者三遍起身。天黑了，爷爷就睡觉，有时睡不着，就点烟把夜燃个洞，接着是像风一样干咳在房檐屋下，卧在门外的狗以为有了动静，也跟着狺狺而作，在胡同里声如远豹，你心疑是否走到了唐代的乡间，一个诗人在夜间的月下感受到了这些，把它写给山中的裴秀才迪。

麥子有麦子的时间，红薯有红薯的时间，时间把一些东西变老，时间又使一些东西萌生。当喧闹结束，大家一起走到时间的深处，慢慢咀嚼走过的路，那时才知道时间的加法和减法是一样的。

丑   草

青草是乡间最朴素的东西，也是乡间最卑贱的符号，哪里没有它的影子？路旁、沟渠、田野、房前屋后，甚至墙上，草比粮食更和农家相厮相守。

到了夏日的中午头上，人们都从地里下晌了，那时的田野往往是一天最闷热的时候，像四处支起了蒸笼，但母亲其时却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还是那么安静地在地里，用镰刀或者铲子割一粪箕草才回。

粪箕，是曹濮平原特有的农具，下面犹如簸箕，但比簸箕口深，边沿我们称作帮，比簸箕高几倍，有点U，而上面是三股荆条形成的可以扛在肩头的，我们称为系子的柄。

母亲割草总是选择人迹罕至的地带，比如坟地、高粱地玉米地。坟地胆小者很少去，夏季中午的高粱地玉米地是蒸笼加农家的灶屋，一进去就是一身水，但那里却是草的天堂，那些草好像在等待着母亲，母亲往往是往铲把或者镰刀的把上吐口唾沫，然后半蹲在地上，就像亲昵青草，那些青草就麻利地被母亲收拾了。

当大家吃午饭的当儿，母亲就背着一粪箕子青草回来了。然后再在灶屋里熘一下剩馍，用黑陶的蒜臼子捣些辣椒或者蒜，然后对付着把地瓜面的窝头吃下，喝口熘馍的水，然后再出工。

傍晚下晌后，还是到地里割草，有时黄昏，有时露水下来，母亲扛着一粪箕草回来，那些草在粪箕子里也好像昂着头，因为水分汁液饱满，好像骄傲的样子，那些猪啊羊啊，就喜欢骄傲的草，不喜欢那些耷拉着头无精打采的草，那些草好像很伤心，猪啊羊啊，吃得也不舒心。

那些年村庄的广播里常播送《金光大道》，母亲听不懂，但母亲把那些播音当成时间的刻度。中午广播完了，那是中午的两点，而黄昏开始广播那是下午的六点半，那样的时节，就是背着草归家的时辰。粪箕子里的草满了，如鸟羽。把草往家里的院子里一摊，或者扔给猪扔给羊，其实猪羊一见草到了，就如见到了自己的娘，这些玩意儿视草为娘为命，不管自己的形象，就叫着扑上来。那些吃剩的草就在地下晾着，人们来回践踏，等干了，就用叉子把它们垛起来，码在院子的槐树下，以树为中心，树就像草垛的华盖。

那时锄地的活属于男人，男人种庄稼锄地积肥打场上河修坝，都属于力气活技术活。但男人给生产队里干活，多数是毛糙，那些庄稼里的草总不能好好地判死刑，一得了雨水，那些玉米地高粱地里，红薯地里棉花地里的草就像吃足奶的孩子，个子噌噌地往上蹿，队长就骂那些男人：狗日的，干的啥活？

于是就动员女人和孩子下地割草，割了草到队里的牛屋过秤，十斤草算一个工分。

母亲春天割草，夏天割草，秋天割茅草苍耳子蒿子秆，那些草一经霜，身子骨就如铁，硬得很，那割下来就够烧火做饭半年的了。

那时，也有很多人在下晌的当儿，如母亲一样在肩头背着一粪箕子草回家，但往往在粪箕子底部放几块集体的地瓜或者玉米棒子，后来队长就站在大家必经之地的拱桥那里卡着，从地里到家这是唯一的一条道，队长这狗日的，是个骚虎，每次在检查粪箕子的时候，看到漂亮的女人，如果翻腾到粪箕子底有集体的私货，就不怀好意地乜斜着问女人，眼睛上下逡巡，最后一双死眼睛死盯着女人的乳房，有时拿着地瓜或者玉米就往女人的乳房上蹭，你看看这不是集体的是什么？那些女人当然就忍声吞气不敢声张。如果是夜里，队长在地里逮着那些下夜偷生产队里的庄稼的女人，就上去脱人家的裤子，然后在田埂上地垄里干那事，那些女人就用草帽子围巾遮住脸，不让上面蠕动的队长看出是谁，怕白天尴尬。

但后来，队长却不再下夜查人了，母亲说，那次队长在夜里抓住邻村的一个女学生，是高中生，放了秋假，在夜里到地里掰几个玉米棒，那也是家里穷怕了，揭不开锅了，要不谁去下夜？那女孩没经验，也不看动静，到了玉米地直接就下手，其实才掰了几棒，正气喘吁吁地准备走，队长从玉米地潜伏的地方大喊一声，一把抓住女学生的篮子，一个抓住篮子系的这段，一个抓住篮子系的那段。那时，对女学生来说，天明告发到学校，别说开除，还要开会批斗，那羞辱，显然这女学生想夺回篮子，但队长死死地抓住。

最后女学生问，你想咋着？

我想咋着？我不想咋着！队长说，你想咋着吧？

就这样僵持着，队长眼睛只剜那女孩的胸部。队长又说，你想咋着吧？要不你回去，篮子放这里，天明再说。

听到天明再说这句话，那女孩突然放下抓篮子系的手，接着一下子就把衣裳脱下了，然后把衣裳蒙住脸，叉开腿，直接躺在满是露水的底墒沟里。

等队长干完，女孩还是不起来，用手抓住衣裳，死死蒙住脸。队长满意地走了，但看女孩还不起来，就又回过来，问，啥庄的？

那女孩回答，大王庄的。

你认识满瓮吧？

那女孩一直不回答，队长说声回去吧，他走几步，突然听到后面的女孩哭了。“满瓮是我哥——”

队长的腿像粘住了，一回头蒙了，这女孩是在县城念高中、邻村他姑家的女儿，已经好几年不见，她就是表弟满瓮的妹妹，就在这夜里的玉米地见了……

从此队长老实了，在拱桥卡人，只是发泄地把人的粪箕子打开，把草随便扔，发现了玉米地瓜就扣下，秋后罚口粮。

那天母亲背着一粪箕子草和几个女人一起经过拱桥，队长开始挨个儿翻腾，大家都把粪箕子从肩头卸下，放到桥的栏杆上歇息。等到了母亲，队长使劲把母亲粪箕子的草拽下，谁知母亲的草装得结实，草动，粪箕子也一下子侧翻，一下子掉到河里去了，草从粪箕子散开了，那些草是母亲一上午的心血啊！母亲不敢从桥上跳，就转身到了桥下，蹚下河去捞粪箕子和河里漂浮的草。

那正是涨水的季节，河的两岸都是水，草在水里漂浮，各种虫子在叫，正是正午头上，太阳炙烤着，队长和那些女人们，都站在桥头上，神情木然地看着母亲，好像那些年把人的表情都批斗得没有了。

母親看着湍急的河水，我不知道那时是否感到了恐惧，草和粪箕子随着河水波浪的涌起，时高时低。其实后来母亲说，她刚穿着衣裤蹚下河水的时候，闻到了干草的味，后来如死蚂蚱的味儿，那种焦煳。

当一个激流把粪箕子推到离岸不远的地方，母亲一边把草往岸上扔，一边去抓粪箕子。谁知，当她身体前倾，双脚蹬地，蹬着河底的软泥时，脚底下一滑。

母亲说，当时，她就感觉自己进入了风道里，脑子嗡的一下，就感到风的响声灌进耳门子，那耳膜就张开了，嗡嗡地疼，水像要脱下母亲的衣裳，母亲死死地抓住裤腰和衣襟。

“成子娘——”母亲说只听到桥上有人喊了这样一句，其实这是幻觉，当时队长站在拱桥上，是以欣赏的眼光，那些女人也吓傻了惊呆了。

毕竟女人胆小，她们催促队长下水捞人。

队长说，没事，喝多了，就自己漂上来了。

母亲本想抓住粪箕子系子，但她一下子滑到河水中的一个深土井里，水把她推得来回翻跟头旋转，最后她抓住一把青草，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是本家的一个哥哥下晌路过，把母亲捞了上来。

但是母亲已经没有呼吸，只是手里紧紧抓住一把草，人们把下晌的牛拉过来，把母亲搭在牛背上，这是曹濮平原古老的救溺水的方法，牛很有灵性，如果它规矩地让你把溺水的人放在背上，那证明这人还有救，否则就是死路了。

父亲赶来了，他牵着牛，母亲被头脚朝下地搭在牛的脊梁上开始控水，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让牛走，母亲灌下去的水开始从口鼻一点一点一股一股控出。最后是草，是泥沙;到最后，母亲哇地吐出了血丝，大哭一声苏醒了。

当时人们说 父亲牵牛的手一直颤抖，而双腿也是哆嗦，泪水和汗水从鼻梁到下巴，也是滴滴答答。

母亲苏醒过来了，那时天地也平静了，河水好像也恢复了温柔，只是天阳还是火辣地直射，那河水白花花的，像满河的玻璃碴子。

母亲从牛背上瘫了下来，父亲眼里突然盈出了泪水。他抓住母亲，两人的手颤抖着。

“没事了，你饿了吧？”

“不饿。孩子呢，下学了么？”

“你手里咋还攥着草？”

“唔。”

河水把母亲的粪箕子和草都卷走了，但母亲却抓住最后的一棵草，死死地抓住。

后来母亲说，她迷迷糊糊地记得，一个老婆婆来拉她，她们手拉手走过一座桥，刚走到桥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姥娘从背后过来，一把拽住母亲，说，妮，咱不能去，你还没割完草呢。说着就给母亲一棵草。

然后就醒了，从牛背上看见大地在走，果然手里有一棵草。我知道，母亲溺水的那年，姥娘已死了三年了，后来当母亲讲这时，总有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渗出来，然后慢慢集聚，最后再落下。

也许就是念想，母亲把手里的那根草，作为姥姥递给她的念想，她就把那草别在堂屋我放照片的相框里。

后来，母亲老了，在晚年，曾几次到我居住的城市。当看到操场里的青草蓬勃到遮蔽膝盖时，母亲说，要有一把镰刀和铲子多好，割几把草，养一只羊。有时她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用手薅几把不知名的杂草，然后带回我们住的楼房，就放在窗台上，让草们风干。

有时，我回家，常常看见，母亲拿起窗前的一棵草，那些草早已没有了汁液，干枯得如同母亲的手。记得母亲自言自语说过这样一句话，谁的坟头不长草啊？

当时，我痴痴地望着母亲凝望草的样子，好想拍下来，但手头没有相机。后来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后来母亲走了，是在早晨的灶屋里，刚做完饭，手离开风箱，坐在草墩上喘口气，随手在身边拿起一根草瞅着，然后头一偏就过去了。那手里的一根草干枯，但叶脉间还可看见汁液的影子，母亲的手好像被草染绿了。它举着那根草，好像在端详草。

我不知那棵草，是否是当年在河里，姥姥递给她的那棵草？

寅   木屐

乡村是穿草鞋的， 曹濮平原的冬天，有雪，那木镇的大街小巷，就有了草鞋踏雪的咯吱声。应该说草鞋是乡村的原配，就如露珠、萤火、蛙叫，还有农历的节气，黝黑的夜，胡同里的犬吠，这些也是乡村的原配。这是乡村的富裕，是妻妾成群，这原配的大家族是和谐平等的，有长幼与尊卑，但没有歧视，大家相安。

多年前的乡村是低碳的，用棉线把芦苇缨子拧成的草绳分成几股弄成鞋的样子，下面和木屐相缝制，就成了乡村冬日脚的保暖具。用手一摸，那鞋毛茸茸的，如刺猬，但不刺人。

有些物象是和季节相混搭，那种混搭是天衣无缝的。《诗品》有：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日祁寒。春天是和风连在一起的，当然还有鸟声，秋天是和梢头的蝉与月紧密;夏天的云和暴雨，而冬天呢？诗人却投机取巧，光说：冬日祁寒。祁：大，冬季大寒也。那冬日的物象呢？付之阙如，那好，留下缝隙，就是乡村的雪和草鞋。

乡村的冬天是逐渐来的，先是秋的头白了，那是无边的芦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接着像谁撮起嘴，上唇下唇成一个圆，对着季节小声吹气：嘘——要大家安静点，那是登堂入室的蟋蟀在发音。

人们说春温秋肃，我理解的秋是肃静，大地静下来，开始听大自然的天籁，虫子的声音，秋雨的声音，雨中蓑衣的沙沙声，木屐的咯吱声。冬天也是一个严肃的季节，那是秋的加深加浓，虫子噤声了，但风声更嘹唳，从一个屋檐到另一个屋檐，雪的沙沙声，那草鞋和木屐是最适合冬季的。

我知道木屐是为我国古代人所钟爱的服饰，在隋唐以前非常流行。《释名·释衣服》云：“屐，搘也，为两足搘以践泥也。”因此木屐上有两齿，适合在泥中行走。鸟爱惜羽毛，而人也爱惜自己，怕污秽玷辱了脚玷辱了衣裳。而在雨雪中，人是极易跌跤的，《急就篇》颜师古注：“屐者，以木为之而施两齿，可以践泥。”屐中可以践泥的齿是为了走路轻便及雨天防湿防滑的作用。在汉代汉女出嫁的时候会穿上彩色系带的木屐。除了两齿木屐以外，汉人军队里还采用了平底木屐，防止脚部被带刺杂草划伤。

晋代还出现了屐齿可以拆卸的谢公屐，方便登山。《南史·列传第九》云：“（谢）灵运……登蹑常著木屐，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宋明时期，木屐成为像斗笠、蓑衣一样重要的雨具。古人是特别强调生活情趣和生活美学的，在这种与自然和谐的生活中，他们的精神是深邃的，他们的精神空间是阔远的，这木屐草鞋曾是古人诗意的构件。

但现在，木屐的草鞋已经在很多地方消失，我在课堂上，同学连木屐的“屐”字也不认识，无论我怎样比画，他们也是茫然。

记得初中的时候，穿着木屐草鞋到学屋读书，学屋的一角堆放着干草，那是读鲁迅《雪》，是很羡慕江南的雪景致，说白了，就因为里面的一句话：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处子而健壮，真不是我所想象的江南女儿，江南女儿是婉约，但先生在这里用处子，我估计是来自《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唐成玄英疏：“处子，未嫁女也。”读着鲁迅写雪的文字，就偷偷觊觎班里的女生，但乡村的女生脖子多是黑的，手也有冻疮，只有支书的女儿的脸蛋是白白的，我们就把她当作处子。

是啊，美的肌肤来形容雪，但我拿什么形容面前的平原里的雪，也应是女儿？用江南的雪，那是纯洁如银的女儿？平原上的女儿脸多是皴的。

在小的时候，对雪最大的幻想，如果是棉花絮子多好，是白面和砂糖也不错。那是饥饿年代，虽然也想到了雪的覆盖，让人感动把一切的污秽遮蔽了，让人感到了宽厚与仁慈。童年时候的冬天雪一下就是几场，不像现在，是小雪的节气，却没有雪的踪迹。

往往早晨上学的时候，一开门，就见雪封门了，或者晚上感到屋里很白，不是月光，是雪在外面闪耀。记得在牛屋听说书人讲林冲风雪山神庙，那雪正下得紧，这里离梁山只百里的路程，无论是物理的距离还是距离名著，一下子名著就像梁山离我们这么近，水浒不远，道不远人。

记得班里有个女同学，她父亲是木匠，下雪天，她父亲就给她做个木屐，套在鞋子上，吱吱地在雪地走。也许她是嫌恶木屐草鞋如刺猬吧，她就如公主，一天夜里，那木屐就走到我的梦里。

但男孩子是穿草鞋的，毛茸茸的，既有木屐，在雪之上，又有温暖。

就是在雪天，那是黄昏，其实天也黑了，我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了村里的牛屋，那里有麦秸垛。我想一座村庄，如果没有麦秸垛，那是不能称为村庄的。麦秸垛仿佛一下子也就跟着多了起来，就像雨后山坡上的蘑菇，这里冒出一个，那里冒出一个。

但就在那天，我突发奇想，雪天的麦秸窝一定温暖，就走到了麦秸垛那里，忽然听到了如老鼠吱吱的声音，当时我的裆里却痒痒的。

你走了

我还回来的

我攒钱给哥娶媳妇

我不要

接着是哭声，是曹濮平原里女子那独有的嘤嘤的啜泣，压抑不平，又极力平抑。

我走了，你要爱惜自己，不要死干活

嗯

我以后会回来，还是你的

你是人家的人，回来庄上的人说闲话

说，他们说，我的身子是你的

唉，咱俩命不好

不是命，是穷

是命

不是命，攒钱多了，就把我赎回来

不是羊，不是牛，怎能赎

接着是麦秸垛的晃动，我听得大腿根发紧，想尿。后来我明白，乡间的爱情多是与雪和麦秸垛相关联，这样的爱大多散发着麦秸垛的气息，朴素、温馨，也带着雪的气息，有了几分的诗意。

雪，那童年的雪，和乡间女儿相连的雪，和木屐草鞋相连的雪，对我是最珍贵最难忘的，也是最伤感的。那麦秸垛里的男女，我是知道的，是邻居，在年根，那女的就出嫁了，她哭得厉害，我想到了麦秸垛，上了男方搬亲的牛车，我想要是一下子拉到麦秸垛也不错。

但现在，我们的雪呢？现在的雪需要喊，也需要等，每次下雪，我都会不眠，静静地咀嚼雪，也总想做一个木屐草鞋到雪野里踩。

雪对我是亲切的，我总是想到一场童年的大雪，平地里积了半尺厚的雪。下雪的那夜，我躺在母亲的怀里，觉得屋子要被雪压垮，雪从窗棂子里麦秸缝里钻进来，我更紧地搂着母亲。

雪！我们喊着，这是小雪的季节，但雪在哪里，要是下雪，要是下童年那样大的雪，她会给我温暖的怀抱么，抱着我，就不怕屋子塌了。

过去的冬天，没有雪是不可想象的，天寒白屋，柴门犬吠，是那么和谐，蓑笠与木屐草鞋，那是冬日里最绝美的景致与最素朴的音乐。康·巴乌斯托乌斯基在《金蔷薇》里引用一个画家的话，“每年冬天，我都要去列宁格勒那边的芬兰湾，您知道吗，那里有全俄国最好看的霜。”我要说，在乡下，踏着木屐草鞋可以听到最好声音的雪，雪给人的是冷中的温热，可以感到漂浮、澄澈、光洁、静谧。乡下的农人喜欢雪，可以灌圆可以覆盖蒜苗麦子，在坑塘里，鸭子是不怕雪的，还有微微暖气的未结冰的水面，洁白的雪上有灰扑扑的野鸭子在那里飞起、落藏。而坑塘的另一边是一长条通向井台的路，已经被雪覆盖，有人套着木屐草鞋去用扁担挑水，水桶里冒着蒸腾的水汽。

那是乡间最美的雪，最美的木屐草鞋踏出的咯吱声。

对了，在曹濮平原我们叫木屐草鞋为草蓊。

卯   哪儿去喊娘

到了南方，是否我的性情变得古怪乖离了？时常就怀念一些老家那乡间各种混合的声音。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口音，回木镇老家，其实还有三里二里的路程，就听到她那有时嘈杂有时幽微的声响了，像是暖暖地来迎我。听到有点艮（硬）的这土地的方言，感觉却如酒鬼尝到了一葫芦头的老酒，醇凛浓烈，只一下，就把人整得微醺趔趄，欲倒欲俯。听到鸟叫了，在头顶盘旋，不知道什么鸟，但叫声很熟，就如亲戚、就如在集市上碰到前庄后村熟识的人，却一下子怔住了，叫不上名字。但没有关系，鸟的这一叫，把脚下路的沟沟坎坎和身体的褶皱一下蹚平了，没有一点隔阂，没有一点生分。

在童年的乡下，耳朵是有福的，各式的声音是给耳朵的福利，是声音衬出了静，是静给了那些声音以镶嵌的金边。那种静不是无声，是一种乡间的寥廓：捣衣的声音、草虫鸣的声音、落雪的声音、驴叫的声音。那时的声音，都是协调的、尊重耳朵的，像是纯手工的。

那比例也是恰切的，该热烈的就热烈，该给清净的时候就给清净。比如青蛙知了和秋虫的独奏合唱，那是最热烈不过。往往是春夜的某个时分，先是一声两声的蛙鸣试探似的，过不了几天，那青蛙的叫如万箭齐发，靶心就是乡村的耳朵，像是故意的寻衅滋事，那声音就吃定了你，整个乡村陷入蛙鸣的集中营，你的关门声、磨牙声、刷锅声，牛羊的唤叫，都变成了青蛙的共鸣箱或是模拟器，这些平时没有关注的声音，都像转了基因，让青蛙招降了、俘虏了、同化了。

辛弃疾说蛙声是成片的。我说是成吨的，有吨位，如果说窃窃私语的蛙鸣是论斤两的，那晒着白肚皮鼓腹而鸣，把乡村做K歌的地方，不给乡村留下一丝空余、一点闲暇的集体大合唱，无疑是有万吨的分量。她像是乡村霸道的统治者，整个乡间的夜都是她们的，你仿佛觉得都是使劲张大的嘴巴，可着嗓子，睁着眼睛，就是叫，除了叫，没有别的心肝肺。是什么让她们这样的愤怒或者亢奋？是乡间的夜太黑了，他们反抗这黑幕一样铁桶一样的威权？是的，只有发声，只有拼命地叫，才能确认自己。其实夏天的蝉鸣何尝不是以青蛙为前驱，他们是炎热的煽风点火助威的帮办。秋虫好一些，这是懂节制的、有韵律的一群，蟋蟀、蝈蝈，那绝对是天生的好嗓子，好像是被乡间的乐师调教过，各谋其位，有的上半夜有的下半夜，有的星月下，有的黄昏或黎明，独奏也好，合奏也罢，高处和低处，疾徐和宏细，莫不合工尺谱。

声音是乡间的住户，一年四季都在乡间居住的常客就是风了，她既是声音，也是一种传输。她有舌头，更有嗓子，她能鼓动世间的一切，大风飘瓦，删繁就简，各种的树木都会低头心折，俯首称臣。你要是刚愎自用，那风就会折断你。若是微风，那像是换了模样的谦和，允许草啊庄稼啊勾肩搭背交头接耳，说些私房话，甚至是黄段子也无妨。

“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父亲说二十四节气都是有声响的，只是人不留意罢了。那些惊蛰了霜降了，谷雨了秋分了，在日子的平静中，树木、庄稼、鸟雀其实是最能感受到的，坑塘里的鸭子的声音沙哑和清脆是代表着不同的季节，是呼吸到了不同的空气，是听到了来自地心的不同的告诫。

有时我想惊蛰应该是雷霆万钧的，记得有一年春夜的时候父亲到城里来，朦胧中，我听到父亲折身起来，他说惊蛰了，有雷响了。我揉着惺忪的眼，窗外还是黑乎乎的，外面的电灯光无精打采，仄耳听去，好像什么声音也没有，窗外只是一派死寂的静啊。，天气还很冷。哪里有什么声音？

父亲笑了，你能听到花开的声音吗？虫子从地里爬的声音你也听不到，因为你心不静，自然就听不到了！

第二天起来，果然觉得窗外鸟儿的叫好像清楚了许多，也许是城里的那些噪音：装修、K歌、烧烤、骂街，把我的耳朵磨钝了？

父亲的耳朵还是乡间的耳朵，他能听到很多我听不到的声音。比如他随便往田边地头一坐，总能听到那些庄稼的叽叽喳喳的叫声，父亲伸手掐一个麦穗，说，他们正商量着灌浆呢？我当时听得发愣，是的，父亲听到很多来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的声音，在我看来，就像是诗意的幻觉或者巫术，那些草儿能和他对话，一问一答，有时父亲嘟嘟囔囔，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的，也是说给庄稼和那些草们的。有时父亲生气地警告草丛里的虫子“别咋呼”！我知道，那是性急的虫子冒失地加入了父亲和庄稼的对话。

要知道，乡间的声音不是雅致为上，而是生意，陈继儒“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叶声，皆天地之清籁，诗坛之鼓吹也。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卖花声第一？乡间的父老是不认可的，这离父老的审美很远;乡间有的是早晨卖豆芽、卖香油的声音。冬季里招徕弹棉花的木梆的声，这样的声音才是乡间原配的声音。

我还知道，当春天来了，乡间的耳朵里，会传来“小鸡苗，赊小鸡！”那时卖小鸡的就把雏鸡装在两只大竹筐里，用扁担挑着走村串庄地叫卖。叫卖的声音拉得很长，那不是吆喝，是合乎梆子腔的唱腔，那节奏是：卖小——鸡苗——卖小——鸡！卖小鸡的明明赊小鸡，他吆喝的却是卖小鸡。到秋后再给钱。

挑鸡苗的绝招是一眼能辨别公母，父老养小鸡，图的就是下蛋。挑完小绒毛鸡，卖小鸡的便拿出个草纸本本，记上赊鸡人的姓氏和小鸡个数，等秋收罢了后再来收钱。“秋后算账”，卖小鸡的就来到村里，在大街上就喊一声“收小鸡子账的来啦，都来交钱喽！”只这一声，赊鸡的人家便哩哩啦啦地过来交钱，还春天的一个债。

儿时，逢夜间醒来，耳朵里就会钻满嗡嗡的紡棉花的纺车声，那时冬夜，天很冷。屋当门的油灯下，纺车嗡嗡，永不疲倦——那时的夜静极了，仿佛整个乡村都只剩下这一种声音，有时是母亲，有时是姐姐！她们盘腿坐在一个高粱叶子编的草墩子上，脚下是芦苇缨子缝制的草鞋。常听到的是“脚像猫咬的”，那是被冻麻木了。

那些被纺成的棉线穗子，是椭圆的，一个个被码放到一块儿，我感觉像电影里的迫击炮的炮弹，那要是爆炸，不，那些穗子要是在冬天暴动多好，可把母亲和姐姐解放出来。

有天在灯下浏览，看到刚去世的诗人丁庆友的诗《跟着娘回家是幸福》，特别是读到后三句，泪早已下来，母亲离开我十年了，想我在小时候冬日上学，天还很黑，就早早爬起，往往是村里有个叫六子的人喊我，我们是一个班，但很多时候，六子不来，母亲知道我怕黑，就陪着我。但母亲是小脚，颠颠簸簸，就说娘回去吧。娘不放心，就说在身后看着我，看不见了就喊一句：到了不？那时我就答一句：还没！到了不？还没！

等看到了学屋的破烂的大门，我又一次听到身后母亲的呼喊：到了不？

那时我就响亮地答一声：到了！那模样就像是向早晨报告。

而乡间的傍晚，随着炊烟的消散，是各家各户的呼唤声，有人的有动物的，也有鸟雀的，各自有各自的路数，该归栏的归栏，该回巢的回巢，到处充斥着各种调式的声音，只是有的人觉不出罢了。我想起了那首诗：

是谁家的娘呼唤孩子

一声……又是一声

就站在村口

站在那一棵老白杨树下

天将暮的时候

许许多多的鸟，叫着

朝老白杨树上飞

鸟都是快活的

肯定，就有一个孩子

背着草篓

或者赶着一群羊，甜甜的

从田野里，应答而来

而且，而且羊们也很幸福

大羊叫一声

小羊叫一声

大羊和小羊都说了些什么话呢

没有谁呼唤我

远远地，我跟着走

看鸟的回巢，看羊们归栏

看娘和孩子走进自己的家门

千万不要回头看我

那样

我会哭出声来

这首诗的后三句，他是写的一个孤儿吗？随着乡下随处皆是的娘唤孩子的声音响起，羊回来了，鸟回来了。回到白杨树的鸟是快活的，一路说着“话”回家的羊是快活的，那些被母亲喊着满囤、铁锁、罗圈的孩子的应答是甜蜜的……如果诗就仅结穴与此，这无非是一副写烂了的甜腻的乡间暮归。但，“我”蓦然出现了，在鸟和羊和被呼唤的孩子后面，还有着另一个孩子。这形只影单，没有人喊他，也没有人等他的是逝去母亲的孤儿吗？这孩子冷得缩紧了身子，听见别人的娘的呼唤，泪水就要从眼眶子涌出来了。也是这三句，刺痛了我，直接扎到了鼻孔发酸，直接扎到了悲悯的七寸之处。我眼泪流了下来，没有了母亲，再也不会有在傍晚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了。我曾回到木镇，现在连黄昏唤孩子的也没有了。知道貴州毕节四个孩子喝药自杀，我知道，他们是死于缺少一种呼唤。可悲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而是一个人不想活，况且是一个孩子领着三个更小的，他们死了，他们死于缺少娘的呼唤。

我去年回木镇的那一次，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想录下一段乡间黄昏娘呼唤孩子的声音，好带到我在南方的住处，但等了很久，转了几处地方，我最终都没能录下来。乡间再也没有了母亲，我到哪儿去追着喊娘？

责任编辑 王 童

烟火人间（散文）

前年，一位戏剧专业的博士生写关于《茶馆》演剧风格的论文，和我讨论为何现在排不出上世纪60年代北京人艺老舍、焦菊隐的《茶馆》，是否因演剧人员太浮躁了。我想了想，说，本质上是大环境变了。老北京虽是城，但从农村集市发展起来，属于农村的扩大版，生活习惯和环境氛围，都是农村的。市声嘈杂，鸡犬相闻，骡马为伴，骆驼行街，人们在四合院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城市化快速发展，城市逻辑一统天下，城与乡地位颠倒了，乡村成了城市的附庸。乡村的标志是庄稼，城市的基础是建材。庄稼自然地从田地里生长出来，浑然一体，原生态的样子，美与丑，高与低，丰与歉，枯与荣，自然如此，天地人合一。建筑是一个个预制好的标准件拼接组合，精巧的设计、高超的技术、艳丽的色彩，让天工叹为观止。可以不见一寸泥土，也可以调节冷暖，甚至控制雨和风。在城市，人类用强大的力量，把自己和自然分割开来。景观花树，宠物猫狗，均为“人的意志力量的对象化”。《老子》的理想是“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陶渊明吟咏“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人与鸡犬牲畜，都是农村的主人。城市则不然，站在高楼下眺，只见按规则来去的车与人，以及呆立在水泥夹缝里，如动物园中野兽的树。

与我熟悉的北京、上海，甚至兰州相比，天水城区面积小很多。这种小，不只面积小，而且落差大。走路仅几步，一转弯，高楼大厦就变为古巷院落。开车几分钟，繁华闹市抛在身后，土路弯弯，黄土岩岩，树木荫荫，庄稼田田，瓜果垂垂，完全隐居田园。在山顶眺望市区，发现几十层的大楼，都在山下，不如一株小树、一枝野花、一棵青草离天和云更近。

天水被确定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含意有三：一、历史，从八千年前的伏羲时代绵延至今天;二、文化，传承着中华民族经典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三、历史文化，曾经的领先辉煌，鞭策着今日的后发赶超。慢慢体味天水，我发现，天水的历史文化，不仅凝聚在麦积山、伏羲庙等标志景观，更弥漫在城乡的角角落落，特别是强大的现代化浪潮冲刷的边缘。

连续几个清晨，我约三四好友同游天水西关古巷。不同于近在咫尺殿宇森严的伏羲庙，虽然有近代天水名人哈锐、张庆麟故居，立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嵌着历史文化名城保护院落的汉白玉铭牌，但也只是凡人翘楚，落入红尘，一派烟火人间的景象了。

一、古巷高门

戴望舒最著名的诗《雨巷》有句“沿着颓圮的泥墙，走进这雨巷”，不理解的朋友，建议到天水古巷寻找旧时诗意。不宽的巷子，地面已被水泥沥青硬化，墙却黄泥抹就。岁月冲刷，经风历雨，原本光滑的泥墙渐渐粗糙，仿佛刻上记忆的年轮，倒与黄土高原的原生态地貌相似了。初看，以為是夯土版筑而成。其实，里面是土坯垒起。不同于江南水乡的白墙黛瓦，青砖到顶，贫瘠的西北，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砖依然是建筑材料里的奢侈品。主材是黄土稍加水潮湿后，放在长约一尺半，宽约一尺的木范里，用石锤砸成的，长宽比例，倒符合黄金分割。可以看作介于土筑和砖混的结合，延续了数千年。墙垒好，外面以细泥涂之，我老家称“绞泥”，是技术活，需抹得既光滑又均匀。白石灰抹墙，我家乡叫“明灰”，想都不敢想。记得小时候，邻居家大儿子在县政府上班，月月有“麦黄”，就是工资，明灰了房子的前墙，我二叔羡慕地说“这是咱村第一个白院啊！”

砖主要用在两个地方，一在街门，二在屋脊。现代人讲究“品牌意识”，其实先前的人也有，街门和屋脊，就是主人家的品牌，越富裕，地位越高，街门越阔大，越多，屋脊也更高耸。《三国演义》里，有个著名的桥段，曹操嫌新建的府邸街门太大，门上书一“活”字而去，众不解，杨修曰，丞相觉门阔耳。于是，重建，改小。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但终身未称帝，街门改小，非为节俭，不越礼制也。

官员大户，街门高大，最重要的，是门头的雕饰。《红楼梦》里，林黛玉进贾府，进了垂花门和抄手游廊。天水的大宅也有。街门两侧，木雕莲花垂垂，越富贵之家，垂花层数越多，少者两层，所见最多者，达六层。门头正面，是两朵突出的牡丹。周敦颐《爱莲说》有句“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周敦颐是宋明理学的鼻祖，却先以易学大师名世，大范围吸收易学知识入儒，是宋明理学的特色。伏羲故里、易卦源起之地天水，居民将牡丹、莲花同雕门楣，也有儒道融合之意吧。而且，不讳言世俗富贵，一样不拒绝隐逸高古，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以入世之身修出世之心，流连生活于秦州古巷的芸芸众生，内含着一种踏实和洒脱。

门头雕饰，原本着五彩，所谓雕梁画栋也，岁月烟尘，繁华已逝，渐露出木头本色，蒙了历史的灰，斑斓返归素朴，继续迎送着来去的人和事。因建筑年代和经济实力、社会地位的不同，雕饰风格也各异，有的放达粗犷，数刀传神;有的精镂细错，纷繁复杂。这种工艺，现在的天水依然传承。先在木板上刷白，绘出图样，用锋利的小铲子，一点点铲出来，而不是刻。工作台案上，摆着大小不一的许多铲子，随时因需更换。因此，成品表面是约30度倾斜，而非垂直的，更显出立体感。

赫然，我们发现，一门头，居然雕着龙凤图案。伏羲庙大殿门边对称着龙凤窗，那是“百王之祖，万帝之先”的居室，理应如此，凡人而用帝王之制，却为何故？细察，乃清晚期作品，皇权衰微，“礼崩乐坏”，王室专用，亦飞入寻常百姓家，在市井街巷静静飞舞了。龙陷浅滩，凤凰落架，升起的，是普通民众的社会地位。天水，作为西北近现代化的先声，不仅西北地区第一个建设使用路灯，更本质的，在民众意识的觉醒。八千年前大地湾的篝火，辉映着20世纪初天水街巷的路灯，也连着今天藉河喷泉光影，点亮一样的烟火人间。

门头有雕刻，有垂花，亦多见题字。今天许多农村门口上，也鲜红潇洒地写着“紫气东来”“耕读传家”“见贤思齐”“进士第”，等等。吉祥励志，充满喜气洋洋的正能量。我记忆里最明晰的门匾，在姥姥家，青砖砌成的门头上，嵌一块青石，上书“扶危济困”，敦厚的颜体。小时候，常抬头，但没看见，被泥涂上了。后来舅舅刮开，才见真容，有落款，民国三十一年立。

几天考察天水古巷，最触我心的，是“重规叠矩”。干净的木板门头，没有任何雕饰，四个清隽的柳体字。字如其文，规规矩矩，举目一见，严慈并济，仿佛一袭青衫的长者，正和你眉目相对。不是阴文，不是阳文，不是墨书，而用勾线清晰刻出，本色自然。

这匾，在第三重街门上嵌着。我生长山西，但上海读书工作多年，对“船自家中过”“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江南古镇更熟悉些。天水古巷，我看到一种别样的风格，不少大户宅院，都需几个转弯，通过几重门，才能进到院子。我和同行朋友讨论为何要如此曲折。风水上蔽煞气当然是重要因素，最里一道门前，都有照壁，有的雕福书寿，有的光可鉴人，祈福远祸之意，自不待言，亦合人情性理，可能同时有实用价值。叶利钦说过一句话，克里姆林宫长长的走廊，可以让我思考很多问题。“曲径通幽”的重重门巷，功能大约也一律。没有手机电话的时代，来访无法提前预约，到大门口递上名刺，站在街头等，亦失身份，进入第一重门内等候。见，则前驱;不见，则后退，主客都默契自然。既是大族士绅，求见之人当不会少，来客彼此撞见，亦不大好，几重曲折，当是候见室了。

每重门都有雕饰，但有的外简内繁，如龙凤，亦雕在内门;有的外繁内简，只本然四字，不重、不叠。细品，却大有深意。跨过这道门，就进入院子。高门大户，规矩不少。天水称羲里娲乡，伏羲女娲诞生于斯，著名的“伏羲女娲交尾图”，许多人浮想联翩，但从下向上，看到伏羲女娲手中物，才更应深思细虑。伏羲握矩尺，女娲持圆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伏羲十二大功绩，一言以蔽之，为人类社会制定规则，家庭规则、文字规则、节令规则、图腾规则，等等，俱如此。伏羲女娲最近的后人，把规矩刻在每日进出的头顶，举头三尺有神明，而且郑重强调“重规叠矩”——规矩多，别嫌烦，违反就得受处罚，勿谓言之不预也。我看景很少拍照，几天来第一次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天色早，光线弱，照片有点暗，却更深沉。

跨过门，回头看，心又重重动了。背面墨书的两个大字“慎独”！时间既久，墨色已剥落不少，尤其“慎”，勉强可辨。走进大宅，要求更严，重规叠矩，立德修身齐家，出门前，抬头警醒“慎独”，家人不在，自立于外，规矩不能破，要求不能降。

十八大以来，全面从严治党，总书记要求，守纪律、懂规矩，既多且严。在上海工作时，就告诫领导干部，慎权、慎独、慎微、慎友。现今，实施中华传统优秀文化传承创新工程，优秀的传统文化，与党的要求是相统一的。中华文明八千年，立于规矩;中共党员八千万，亦立于规矩。

二、青瓦如鳞

看街门和里面的门，不需惊动主人，观察院落屋宇，就得打扰人家了。我们去得早，龙城广场、伏羲庙广场上，晨练的人渐渐出现，卖呱呱、黄馍、杏茶、茶叶蛋、菜夹饼的早点摊正摆开桌凳碗筷，空气和天气一样清新——在一株株500多岁古槐的注视下，寻常一天又开始了。山迎朝阳天接水，日日如此，却有滋有味。

进得大门，探头探脑，对刚起来，还在洗脸刷牙，洒扫庭除的院中人说，我们看看院子。看过一个资料，牙刷是明代中国人发明的，列入影响人类文明的伟大发明之列。上溯几百年，蹲在垂花门内青石台阶上刷牙的景象，就在天水西关屡见不鲜了。院中人回：看吧。表情淡淡的，没有被打扰的不快，也没有有客来访的不亦乐乎，该干啥还干啥。久居都市高楼，习惯猫眼看人，对门多少年互不相识，甚至“智子疑邻”，亲友相见下饭店，来客只在电视中，快递员都不敢让上楼。重回记忆中推门就进的无防无范无虞无愠，一时竟有些感动。

昔日富贵之家，早已寥落，即使后人还住其中，也生活得不大满意，有的说“没啥看的，烂场哩”。殊不知，这种“烂场”，正是“笙歌扫院落，灯火下楼台”的今日遗存，虽尘埃满面，依然气象万千。

西北地区老房子，单边盖的很多，一面坡，檩直接搭在后墙上，可不用大梁。西关老宅，却都是人字梁，梁上再起屋脊。墙以土坯垒就，屋脊和大門一样，属于主人家的品牌标志，自然全用青砖。一砖顺梁铺过，宽窄正好。有实力的人家，屋脊也起得更高耸，仿佛巍峨的官帽。

脊上，多踞兽。如果说街门、屋脊有讲究，脊兽更大有深意。我们去景点，导游往往指着屋脊说，看，上面有两条龙，证明主人尊贵的地位，龙只有皇帝才可使用的。其实不然。脊上之兽，也不称兽，而名“吻”。兽之形，赋于木炭。李清照词“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金兽”就是削成兽形的木炭，以猛兽之力助火势也。屋脊所踞，从一开始，就是龙。汉代柏梁殿上即有“鱼虬似鸱尾”，龙生九子，鸱尾为其一，后转名鸱吻。其功能，并非显示富贵，也不是笼统地“辟邪”，而是防火，因鸱吻为水中龙，传说可喷水，以水镇火也。从古到今，防火，一直是土木建筑最大的难题。我们所见，西关古宅，鸱吻剩余不多，一幢房顶却脊兽高踞，龙头向天，如观天象、祈风雨。清前期建造，已300多年。原来天水无高楼，此高度，可一览众屋小，见惯龙城沧桑，藏了多少故事，却不与人言。当然，鸱吻也非只为装饰，许多信仰，其实都有实用功能隐于其中。欧洲建筑，将门柱雕成神像，既实用又吉祥;鸱吻所踞之处，梁头檩角，榫铆最集中，以重物压之，可以稳固，既吉祥又实用，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皇家脊兽，琉璃制之，或覆彩釉，故宫太和殿的脊兽，多达十尊，井然森严，意在宾服四海。普通百姓，则砖瓦本色，只图安家护院。屋顶覆瓦，一派青灰。有的宅子有阁楼，本来梯子在室内，为方便，多在院中外挂水泥台阶。沿阶而上，矮的屋顶尽在眼中，可细观慢察。青瓦自屋脊而下，一一参差罗列，至于檐头。普通人家房檐，只有瓦片，常成为麻雀的家园。天水多山，但城区尚平坦，屋顶攀爬不易。我老家在山村，一家的门前，往往就邻着另一家的屋顶。胆大的孩子，一步就能跨过。斜着脚，踩着瓦中间，一步一列，小心翼翼地移动到早已观察多少遍，有麻雀飞进飞出的瓦后，坐在房顶，掀开瓦片。不敢蹲着，怕一不小心摔下房去。两片瓦凸起的连接处，小小的三角空间里，圆圆的麻雀窝静静地住着。有的还是空的，有的有蛋，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五枚都可能，不会超过五枚。有的五只小麻雀挤在一起，从未见过的阳光，让它们惊慌失措，没头没脑地乱挤。不管啥情况，麻雀窝都是灭顶之灾，即使里面空无一物，麻雀也不会再回去了。窝被端时，麻雀夫妻在旁边上下翻飞，不停地叫。大人说，麻雀在骂你们呢。我们都知道公鸡打鸣，其实小孩子睡得沉，听不见公鸡叫，每天一睁眼，耳朵里全是麻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都市唯有车声，鸟鸣只在手机里了。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看看西关古宅屋顶，就会明白为何这首诗能流传千古。“鳞鳞”二字，把屋瓦描绘得既见个体又见群体，连密密排列、挤而有序的感觉都准确鲜明生动地刻画出来了。瓦薄而弯，很容易打碎。小学三四年级，《少林寺》《霍元甲》热播，小学生们也兴起习武练功的热潮。砖当然空手劈不开，瓦就容易得多。尤其把瓦贴到墙上，一掌拍去，应声成两半，感觉自己真长了功夫。如此脆弱之物，经雨雪风雷，百余年而不朽。只是原本青灰的面容，染了沧桑，变得玄黄。瓦棱间，稀疏地长出了细而矮的草。一岁一枯荣，年年新鲜的生命，和百年老屋相伴相存。

西关古宅，我看到了前所未见的“筒瓦”。瓦的制作，本来就是由筒而分的。将和好的泥，注入分成四个部分的圆形木范里，稍干，取掉木范，干透入窑烧制前，沿连接处掰开。一个圆筒，分成四片瓦。筒瓦，则直接烧为圆筒形，放在板瓦交界处。只有高门大户才能用，无关礼制，主要取决于经济实力。杜甫理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广厦”，才用筒瓦，小屋一间，屋顶狭小，甚至“屋上无片瓦”，更无论筒瓦了。如此高大上之物，我老家农村，自然不会有。筒瓦出檐头处，即为瓦当。瓦当多雕寓意吉祥的花纹图案，常见蝙蝠、福字，西关大宅的瓦当，却只书一篆体的“桶”字，不知何意，似乎“筒瓦”也可写作“桶瓦”？

讲究人家，板瓦连着滴水。最外端的瓦，仿佛向下弯折，半圆形、略向前翘，带着纹饰，雨水沿瓦流下，经滴水，滴到地上。北方水缺，雨水极宝贵。不仅滋润大地万物生長，也是人畜饮水的重要来源。一下雨，檐下常摆一溜桶盆，水滴入盆，清脆有声。滴满，赶紧倒进水缸。缸满，就放在桶里盆里。下一回雨，好几天不用担水。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哀婉凄清，诗意葱茏，却也绘出了水滴石穿的硬道理。门前檐下，常铺石阶，年深日久，浅浅的坑隐约可见。

屋大檐高，门窗就阔。现在安装了玻璃。看到暗红的门楣窗棂，忽然觉得，糊上透光的窗纸，才真的和这门窗、屋宇、院子匹配，而且，还可以贴上福字和窗花剪纸，把生活的满意和向往，鲜艳地亮出来。院子里，多生花树。树常见品种，不高，却绿，静静地立在院子里、石阶旁，好像家中的孩子。谢玄回答叔叔谢安“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是以树喻人，其实反过来也贴切。夏日，花都开得盛。历史文化名城天水，古树很多，数量居全国第二，仅次于扬州。其实，古花也不少。伏羲庙里的凌霄花，逐渐长成了树，不再是“攀缘的凌霄花”，也不用“借高枝炫耀自己”，独立于地，开出绚丽的花朵，仿佛是舒婷赞美的英雄树。普通人家院子的花，当然没多名贵，但一簇簇怒放着，让早起的主人一开门，就迎见灿烂的笑脸。

三、佳木依然

和古巷相邻的，是古树。“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天水西关旧宅高门里的名人大族，俱已烟尘仙去，后人也多流散，唯有垂花青瓦，留驻昔日繁华。古树年年新芽，风过细叶有声，似在低语独吟，述说岁月深处的名城往事。

天水多古树，古树550株左右，千年以上230余株。古树不居深山，而在市井，非名贵树种，以国槐为多。街边巷口，绿阴如盖，大木数抱，抬头一看钉着的古树保护牌，“数龄500年”“数龄700年”。树身栉风沐雨、苍老深沉，叶子却岁岁春芽、年年新绿。新与旧，枯与荣，代与谢，和谐地融会在一起。正如这古城，城古，人不古，日新月异而气韵依旧，传承着中华文化长房长孙的兴象风神。

古树和古城，相依相伴，相辅相成，树在城的怀抱里，城在树的记忆里。古巷旧宅，虽沧桑满眼，其实代有兴建，最多三四百年。树则更长久，七百载朝夕变换、阴晴圆缺，不言不动，又尽在眼底。遥想一下，元朝初创之时，一棵细细的小槐树苗，被不知什么名字的人随意种下，一同栽种的，一定还有许多同伴。有的，不久便被路过的牛马骡驴啃光，有的成了羊的美餐。稍大成材时，不少被砍了做成檩、椽、梁、柱。一棵树从小到大，逃过砍伐的几率，委实极小。以至于《庄子》首篇《逍遥游》专门讨论树因无用而长生，“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20多万个日日夜夜，一棵毫无抵抗能力的、普普通通的槐树，要躲过多少偶然和必然的戕害风险，才能屹立至今，何况并非无用之材。

不过，天水古树尤多，与其人文传承的确不无关系。每年夏至日公祭伏羲，主题都相同，“传承伏羲文化，弘扬中华文明”。伏羲开天明道，其道，一言以蔽之，道法自然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与自然之间，隔了三重，不是“人定胜天”，甚至“人与自然和谐相处”，都难以表达人对自然的尊重和自觉顺应。中华民族，从人文始祖起，就人与自然为一，不是对立统一，而是唯精唯一。这种精神，和着树木一起，从古传到今。

有人说，槐树，因字中含“鬼”，不吉利，盖房子不能用。字形虽不佳，读音却如意。“槐”音同“怀”，有怀念之意。2012年，高中毕业20年，我们想在母校校园栽一棵感恩树，众说纷纭之后，最终确定为槐树，树下置一小石碑，书“母校是心中永远的绿荫”。天水，以及全国许多地方的人，都说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迁来。我虽生长在山西，可著名的临汾洪洞大槐树，却至今没去过。不过，在北方许多山村，都有大槐树。我很小的时候，“大槐树底下”，就是全村的“公共空间”。大槐树立在村子最高处。回想起来，树龄比天水老树肯定差了许多，但如盖的树阴下，老老少少依着粗壮的树干，坐在凸出地面的树根上，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聊天。一茬茬人出生、成长、老了、走了，老槐树依然在那里，无言有志，把一天天、一幕幕，默默刻进年轮，周而不复始。

离乡多年，老屋都颓圮了，村子也新颜旧貌地变了多次，唯一如故的，是大槐树。由此，我以为，山西大槐树，并非特指洪洞县的那棵，虽然明代人口大迁徙时，官府在那里设了登记分配站，殊途同归之后，又各自离去。而是各自村子里的大槐树，正如走进清水县梅江村，迎接归来游子或远方客人，都是村口的大槐树。一看标志着“树龄700年”的古木铭牌，心里就静穆踏实了许多。天水古城，一样靠这寻常树木坚守和记忆。

不过，天水毕竟乃中华第一古城，庸常日用之外，圣贤风度、帝王气象亦氤氲弥漫。“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秋花危石底，晚景卧钟边。俯仰悲生世，溪风为飒然”，诗圣杜甫《秦州杂诗》里吟咏的老树，今天依然在，只是更老了。南郭寺古柏，植于春秋时期，与孔子同龄。杜甫公元759年流寓秦州，老树1300岁，而今又过近1300年。斯人虽已殁，千载有余情，是想象的感慨。在天水，却用一棵又老了1300年的树，把时光鲜活地流过来。

古柏生于南郭寺院子里，未入寺，首先在眼前的，依然是大槐树。拾百余阶而上，到寺门，绿阴蔽地，光影婆娑，舉头而望，绿叶依依。两株大槐树，如门神般挺立卫护在山门两侧。讲解员会告诉你，这是“将军树”。庄重者，想到秦叔宝、尉迟恭;戏谑点，以为是哼哈二将。其实，不庄不谑，槐树而已。无言而忠诚，守护着身后的佛祖诗圣、古柏虬龙，和山下街头巷口的兄弟姐妹遥相呼应，一样朴实，把站立，化作责任。

老树，是历史的哨兵。他一动不动，眼前风物却斗转星移，代有更替。两千多年，任谁也站累了。于是，古柏斜斜地躺了下来。颀长的身子，搭在一棵槐树上（又是槐树，守门做架的槐树）。过多的记忆，让他不堪重负，于是，他脱了衣衫，想吹吹山风凉快凉快，好奇的头脸，却又探出寺墙，继续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世事百态，烟火人间。或许心中的秘密太多了，需要一个“告密者”，把以前的事讲给今天和后来的人听，古柏倾斜的枯干中，生出一棵朴树。已两百多年，直径大约10厘米，黝黑的枝干直直地伸向天空，努力要突破旁边大树的遮蔽，树叶因风，述说着无穷的故事。树中生树，本不稀奇，树下常有小树生出，我们老家叫“抱”出来，大树抱子而出。但树种不同，全国唯此一例。

旁边，是一株龙爪槐。树龄虽只300年，和2500年的古柏，大门前1300年的国槐相比，年轻太多，在天水古树丛中，根本排不上号，却又与众不同，别有千秋。树冠枝干不是如通常向旁边伸出，而是扭曲向上，如一条条虬龙昂首问天。来到树下，讲解员会引导大家从特定角度观察，龙头龙身龙尾，当然不难看见，冬季叶落，更是一树龙蛇，栩栩如生。枝繁叶茂间，仿佛可见一鹿衔草若惊。“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南郭寺供奉杜甫，则应有诗圣的偶像诗仙。“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时即骑访名山。”这衔草的鹿，当是李白放在秦岭之尾的青崖间的。树上红条密密麻麻，许愿人系上的。把心愿和祝福，说给伏羲的龙，李白的鹿，还有承着深深怀念的树。“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烟火天水，佳木依然。

责任编辑 张 哲

月光如银（散文）

“车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打住！再往下念，就是想家了。”

“你没听清楚。我说的是‘车前明月光’，不是‘床前明月光’。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就你矫情。外出执行任务，一心不可二用！”

今晚獨自送伤员去野战医院，伤员就是戏剧队长白帆。他躺在牛车上不能动，还要对我无微不至地关心和指导。他叫我左手戴上棉手套，牵着缰绳别使劲儿，老黄牛就会顺从地拉着木轮车往前走。要是着急使劲拽，惹翻了牛脾气，你就是拉豁了牛鼻子它也不走。

月光如银似霜，铺洒在寒冷的土路上。小路旁边是被炸民房的残垣断壁和野草丛生的农田，这海边的村民早已疏散，十里八乡根本没人，我的右手还得在棉衣口袋里握着子弹上了膛的手枪——队长刚才还叫我“把枪放在衣袋里”，是啊，握枪的手不能戴手套，在外边几分钟就会冻僵。他又说，“手在衣袋里照样可以开枪嘛。”这话我不赞同。心想，万一有情况，也不至于紧张到在口袋里开枪吧。然而，想归想，做归做，不赞同队长的说法，照样服从领导，这是学生兵的狡猾之处。

这天下午我们几个文工团员热闹了好一阵子，跑得浑身冒汗，捡了“洋落儿”还挨批评。热闹先从天空开始，几十架美国飞机由南向北飞来，“油挑子”（F-80）护卫着一队“黑寡妇”（B-36）轰炸机，很可能要去平壤以北轰炸铁路运输线。敌机刚到清川江上空，就被我志愿军十几架“银燕”（米格-15）战斗机拦截，展开了激烈又好看的一刻钟空战。

我们部队正好驻守清川江出海口，看空战也是家常便饭。跟美军作战两年了，不但熟悉敌机的型号、性能，听声音就知道它带没带炸弹——现在的“黑寡妇”声音沉闷，是满载炸弹过路的，不料遇上拦路虎——“空战三部曲”突然开演：打人不过先下手，首先是我军“银燕”斜刺里插入敌机机群，猛烈开火，立刻就有敌机中弹冒烟，直栽下去。敌机是密集的队形，没有散开之前它无法还击，如果开火就会伤及自己的飞机。第二步是敌我双方的战斗机互相追逐着“咬尾巴”，从身后开火，展开空战。为提高速度，“油挑子”纷纷抛弃副油箱。“黑寡妇”是轻型轰炸机，有目标的轰炸需要俯冲投弹，现在遭到拦截和攻击，为“卸包袱”，减轻负重，也改成了漫无边际的高空投弹，滥炸一锅粥。第三步是“黑寡妇”从海上逃跑，护航的战斗机也纷纷撤出空战，它们的油料不够用了，虽然被击落击伤好几架，也只能认倒霉，捏着鼻子返航。我军的“银燕”并不追击，油料有限，赶紧向北飞回野战机场。剩下的事情就是地面部队搜寻跳伞的飞行员，以及我们文工团员捡“洋落儿”了。

“油挑子”是战士们给美军喷气式战斗机起的外号，它的机翼两端各挂一只两米长的枣核形副油箱，活像挑着一担油桶，油用完了就扔，空战时带着油也扔。它跟炸弹不同，炸弹是呼啸着落地爆炸的，副油箱则像柳叶一样在空中飘摇，缓缓落地，无声无息。我们文工团员属于准军人，又看空战，又像追赶断了线的风筝，嘻嘻哈哈捡回来好几个带油的副油箱——这是清华大学高才生白帆发明的灭虱绝招——北朝鲜寒冷的冬天没处洗衣洗澡，我们的军衣上都长了“光荣虫”。白帆队长说，“航空汽油渗透力很强，能钻进虱子体内把它杀死。”我们把棉袄棉裤的里子翻过来用汽油刷洗，把衬衣内裤塞进副油箱浸泡，果然可以消灭虱子，连附着在衣缝里的虮子（虫卵）都杀死了。此事最受女兵欢迎，她们争着刷洗衣服，还保存一瓶航空汽油抹头发，代替桂花油，又灭虱子又添光泽，非常感谢白队长呀。可惜今天发生意外，“黑寡妇”狂轰滥炸掀起的土块砸伤了他的腰。

老黄牛拉着木轮车继续在月光小路上吱吱扭扭地走着。出发前我给它的草料里加了高粱米，看着它吃干净了才套车。它很孤独。谁也不知道小村庄里怎么会留下这头牛和木轮车。换防时友军的司务长还专门交代，“别忘了喂它。白天不要出车。就让它留在村里吧，等它的主人回来。”我们文工团接管了这头牛和木轮车，只用过一次，送病号去卫生营——部队一旦驻防它就是野战医院，有我的几位南开高中同学在那里当军医，所以我主动请缨牵牛鼻子出公差，也是同窗好友见面的机会。今夜亦然，轻车熟路，还是由我护送队长白帆。

没料想在一截断墙拐角处，一个穿皮衣的家伙突然跟我撞了个满怀。二人同时跳开一步。两支手枪对准了彼此的胸口。

月光助我看清了他的穿戴，是美军飞行员——虽然中国志愿军是在跟“16国联军”作战，但是只有美军才出动飞机。这个大鼻子八成是今天下午被击落的，想从海边逃走，结果撞到我手里，哈，活该我要立功啦！

不能开枪。距离太近，不论谁先开枪，对方抠着扳机的手一哆嗦枪也就响了。结果是两败俱伤。不值！我方还要搭上个伤员白队长，谁来照料——这些判断像闪电般划过大脑，要抓俘虏，得另想高招。

万籁俱寂，没有一点动静，空气都冻结了。谁知道对手在想什么？他比我岁数大，一定懂得不能开枪。老黄牛的缰绳落地，不拉不走，木轮车的轴瓦也不吱吱响了。不用回头看，我也知道白帆队长握着那个缴获的美式手雷，鸭蛋大小，比我军的手榴弹灵巧，出手就炸的玩意儿，现在是他唯一的战斗力。

三个人都摆开了战斗架势。但是不能持久，夜晚太冷，少说也有零下20摄氏度，瞪大了的眼珠子都冻得疼。我想猛然横向跳一步，可以躲开对手的第一枪，但是，赢得这一秒钟的先机，我是否应该开枪把他打死，或者打伤？如果只打他的下身，大鼻子仍然有能力还击，我同样躲不开。干脆打他的要害，一枪打死。白队长会批评我惊慌失措吗？飞贼掉在了我军防区，就是“瓮中之鳖”嘛！

胜败荣辱就在这刹那间的一闪念。我是保家卫国的志愿军，牺牲了也是烈士！你是滥炸老百姓的飞贼，跟我同归于尽？你没这胆子，你不配！我登上了正义的制高点，大喝一声：“缴枪不杀！”

可惜大鼻子听不懂。奇怪的是他也没有震惊，握着手枪站在对面不动。莫非他冻僵了？不至于呀，头戴航空帽，身穿皮夹克……哈，他握枪的手颜色深暗，原来戴着手套——这家伙压根儿就没打算开枪啊。

我差点儿笑出声来。全怪月亮不够亮，怎么就没看清他戴着手套呢。那还怎么扣扳机？要是不懂这一点，我的右手早就戴上手套啦。想到这儿，才感到右手已经冻得发麻，再不开枪，也就不能扣扳机了。

我横向跳开一步。他果然没开枪。我真的要打死这个放弃抵抗的飞行员吗？鬼使神差，忽然想到陈纳德和他援华抗日的美国志愿军人“飞虎队”。

“笨蛋！你还拿着枪找死啊？”我破口大骂，又打手势叫他“放下武器！Chinese Army宽待俘虏！We are friends！”

这次他听懂了，把枪放到地下，祷告一声“My God！”然后嘘了口长气。

白帆队长已经忍着腰痛半坐起来。我把缴获的手枪交给他。他立即验枪，发现子弹没有上膛，笑了一下，就用英语讯问美军飞行员，对方也乐于回答。

我只听懂了个大概：这家伙名叫加布里埃尔，按美国军规，飞行员被击落到对方辖区，孤立无援，可以停止抵抗。但要躲避妇女，朝鲜村庄里有许多失去男人的妇女，免得被她们撕碎。起初，他看见我牵着牛车，以为是民兵，仍然害怕，直到听见我说英语，是中国军队，才幸运地缴了枪。

白帆照样是领导，他命令加布里埃尔牵缰绳，不要使劲拽，拉着老黄牛和木轮车沿着月光小路吱吱扭扭往前走。

白队长把我叫到身边说，“好样的！我给你请功。”

“我有什么功，飞贼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又问，“你怎么会冒出一句‘我们是朋友’这样的鬼话来？”

“我也不知道……”此时用得着学生兵的狡猾，“大概是看电影学的吧——几条大鲨鱼冲上海滩搁浅了，它们伤害过渔民，可是渔民不杀它，反而把它抬到海水里放生，大声喊的就是We are friends。”

白帆笑了，“小鬼头说鬼话，效果并不错。”他又严肃地告诫，“记住，回去开评功会，千万别提这句鬼话，免得别人抓小辫子，说你丧失阶级立场！”

我算服了他啦，真是个护犊子的好队长。

来到赤松林中的野战医院，值班军医是我的同学小聂，马上叫担架先把白队长抬进暖和的帐篷。她又指着牵牛车的大鼻子问我，“他也是伤员？”

“不，他是战俘，半路撞上的。”

“那他就乖乖地给你拉牛车呀？”

“他不敢逃跑，怕老百姓。交给你们吧，开个收条，天亮以前我得赶回去。”

她笑了，“战俘交给警卫排，给你开收条，祝你立功！很巧，傍晚送来一个受伤的美军飞行员，我把他腿上的弹片取出来，刚包扎好，你又送来一个，赶明儿一块转送战俘营吧。”

“就这样，我回去好交差了。”

小聂眼珠一转，“走饿了吧？今晚我值班，有权开病号饭，叫炊事班煮三碗面条。吃饱了再走。”

“我吃不了三碗。”

“看你美的！你一碗，白队长一碗，拉牛车的一碗，”她又问大鼻子，“会用筷子吗？chopsticks，不会用就吃窝头。”

加布里埃尔伸出两根手指，像筷子那样夹动着，使劲点头表示会用。

小聂又笑，“他是真饿了。他的驻地要么在南朝鲜，要么在日本，这些地方都用筷子，是‘筷子文化圈’。”

岁月飘忽，斗转星移，谈笑之间三十三年过去。白帆院长打电话叫我到他的剧院去“会一位老朋友。马上派车来接你”。

“不用，我骑车来。君不知‘北京四大怪，坐车没有骑车快’！”

“就你矫情。”

在院长办公室会见的“老朋友”，竟然是好几份报刊，都有白帆用红铅笔圈出的1985年9月“美国空军参谋长加布里埃尔上将访华”的新闻报道。

“你先看看，是不是他？我得支应一个会。晚饭到我家去，有茅台。”

“好吧，你忙你的。这些新闻我也看过，只是没注意人名，加布里埃尔——不可能是他——当过战俘的人，怎么可能再升上将啊？”

白帆给我倒一杯茶，又摆好纸和笔，“慢下结论。把要点记下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报纸上的新闻都比较简单，倒是《新观察》杂志的一篇报道引起了我的注意，不由得动笔摘录了几句：

“1952年12月3日下午，当时担任空军大队长的王海，率领12架飞机在朝鲜清川江上空与美军44架飞机相遇……接连击落两架美机……率部创造了15分钟击落击伤敌机6架的战绩。”

1984年，空军司令员王海随我国军事代表团访美时，美国空军参谋长加布里埃尔见到他就说，“我早就知道了，有名的王海大队长嘛！把美国空军的飞机击落击伤29架，我就是当年被你打下来的。王海诙谐地说，你如果以后再打我们，我还得把你打下来。引得满堂大笑。加布里埃尔上将拥抱着王海连声说：“我们友好，友好！”

《军事记者》杂志的报道记录了美国空军参谋长加布里埃尔1985年访华的活动，他在10月的告别宴会上当着王海司令员的面说，“三十多年前，我们在空中交过手，这用得着中国一句名言，叫作‘不打不成交’。现在我们成了好朋友，我们要做中美人民的友好使者，使中美人民永远友好下去。”

这些言之凿凿的公开报道，搅乱了我的思路。

月光透过树梢飘洒在剧院宿舍楼的阳台上，白帆斟满茅台酒，我俩坐在小桌旁梳理思绪。早就不在一个单位工作了，我依然喜欢这位老队长。

“他不是给你拉牛车的那个战俘。除非王海大队打下来的两个飞行员都叫加布里埃尔，其中一個跑掉了，后来晋升空军参谋长。有这么巧的事吗？”

“无巧不成书，”白帆口风一转，“一次空战打下来两个同姓的飞行员，并不稀奇。”

“今天倒是你矫情。叫我来会老朋友，现在又顺着我的话改口，说什么一次打下来两个同姓的飞行员。你闪烁其词，到底要跟我谈什么？”

白院长生气了，“我只跟你谈文艺。‘化敌为友’是诸葛亮的拿手好戏，关云长大战黄忠也是‘不打不成交’的艺术。中国的历史文化博大精深，温故而知新。”

“大洋彼岸也有能人，基辛格博士秘密访华的破冰之旅也有艺术性，但是我不喜欢他说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白帆笑了，“利益是很难排除的。你喜欢‘君子之交淡如水’吗？”

我也笑了，“那太清高啦。我就喜欢跟老战友举着茅台酒碰杯。”

责任编辑 王 童

披发长歌揽大荒（散文）

“春雨搂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白云深处拥雷峰，几树寒梅带雪红。

斋罢垂垂浑入定，庵前潭影落疏钟。”

“乌舍凌波肌似雪，亲持红叶索题诗。

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

如此凄丽哀婉、低回婉转的诗句，现在的年轻人大概是不曾读过的。但在清末民初，这些诗句却风靡一时，广为传诵。作者便是有“却扇一顾倾城无色”“诗僧”之誉的苏曼殊。他于诗、画、小说、书法、翻译、佛典多有造诣，惜乎以35岁之华年殒逝，其身世、其才情，“香草得美人之意”的“千秋绝笔”戛然而止。其四海漂泊、浪迹天涯，其孤寂凋零、诗肠履迹，堪称诡异之谜一样的精灵，瞬间流星一般的奇士。

在上世纪80年代，曾重新流行“苏曼殊热”，各种全集、选集、传记、诗选纷至迭出。我曾有志写苏曼殊传，发表过不少考证文章，辑起来可以出一部小书。对于苏曼殊，曾去杭州寻觅过他的墓，却从未到过他的故居——这个在故纸堆中颇为熟悉的地方。其实，说是故居，有些牵强，他并未出生在此地，而是出生在日本，只不过垂髫至少年时节寄寓于此。

珠海之行，有幸临此，真是令人喜悦。这个位于香洲区前山沥溪村苏家巷的小宅院，能够保留至今当属万幸。它已淹没在鳞次栉比的楼区之中，穿过即将拆掉的残屋断壁，才得以进入。宅院据说建于清道光年间，但明显已经过修缮，将近二百年的岁月轮回，不得不令人有白驹过隙之叹。旧颜何在？人何以堪？也是令人感慨。那院内的小广场、苏曼殊铜像无疑是后人筑建的，我凝眸铜像，思绪萦回。苏曼殊是留下照片的，像他的气质吗？“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生死契阔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近是诗肠饶几许？何妨伴我听啼鹃”？“壮士横刀看草檄，美人挟瑟请题诗”？他自己所写的这些诗句，究竟哪一句蕴含着他的气质？一尊冰冷无生气的铜像，当然雕琢不出其早熟精灵的奇气、英气。苏曼殊不仅仅是诗僧、才子，他还是一个反清的革命志士，睥睨四顾，豪气干云。已故南社老人郑逸梅在《清娱漫笔》中曾有生动的描述：“曼殊在南京，常和赵伯先饮酒啖板鸭，既醉，相与控骑于虎蟠龙踞之间，一时称为豪举。”赵伯先即赵声，字伯先，辛亥革命时期杰出的军事家。苏曼殊在所著《燕子龛随笔》中说：“余教习江南陆军小学时，伯先为新军第三标标统，始与相识，余叹为将才也。”二人莫逆相惜，苏曼殊曾绘《终古高云图》《绝域从军图》相赠。赵声后请曼殊绘《饮马荒城图》，以寄反清壮志。画未竟，赵声因黄花岗起义挫败呕血而亡，曼殊闻之，悲恸不已，将画完成，托人将画焚于赵声墓前，慨然长叹：“此画而后，不忍下笔矣。”如此英发豪举，如此义胆侠肝，该如何雕刻得出来？

仰望院子四周，高楼林立，院里的几株杨桃树已结出了累累果实，一间一间寻觅，从厅堂直到灶间，我最想看记忆中的柴房。苏曼殊是在日本经商的父亲与下女（一说妻妹）所生，无名分，终未迎娶。后被带回到这所院子里，但受到族人的强烈反对，生母被拒。曼殊自幼就被鄙视，一次患重病，婶母将他关进柴房，任其自灭。但一个精灵大约是不会夭折的，曼殊挣扎着活了下来。这段惨痛的经历也许给他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从此他再未曾回到这所宅院。但是，我寻觅不见柴房，也许已被拆除了。那黑暗的柴房，该是怎样的格局？那幼小的精灵，该是如何在柴草上蜷屈待毙？但毫无疑问的是，曼殊不甘忍受族人的欺虐，在12岁以后跑到惠州庙里“出家”，但并未剃度，也无度牒，今天来看，只是一种避世生存的手段。他是私生子，按清代籍贯制度，所谓“籍”是身份，“贯”是出生地，莫说军、民、工、商，连倡优皂隶之籍也不具册，无籍贯，不能考科举，也不能融入社会。

再早慧的精灵，当宗族、社会不能容纳他时，也会无计可施、一筹莫展。包括所谓“三次出家”，皆是一种无奈，当然也不排除利用所谓“和尚”身份掩护从事革命活动。当时南社里的四个“和尚”：苏曼殊、李叔同、黄宗仰、铁禅，不是半僧半俗，就是酒肉穿肠，且都与革命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

过去，每每将苏曼殊视为“情僧”、才人，是不免皮相之见的。苏曼殊首先是一位爱国的革命志士，他的一生始终与革命相始终。追随孙中山先生始终不渝，投身反清、反袁终其所殁。孙中山是极欣赏爱惜曼殊的，并非仅仅他与苏曼殊之父同为香山县小同乡。中山先生长曼殊17岁，曼殊向以兄长视之。清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曼殊15岁，随表兄赴日留学，就读横滨大同学校，与同盟会元老冯自由等同窗，竟为莫逆。1902年张继、蒋百里、冯自由等发起组织以民族主义为宗旨的反清团体“青年会”，曼殊亦为发起人之一。其后始与中山先生相过从。何香凝先生在《回忆孙中山与廖仲恺》一书中云：1903年秋，廖仲恺、苏曼殊等受中山先生委托，于留日青年中组织义勇队，由黄兴教授枪法，为将来归国起义培训中坚。斯时，曼殊已考入振武学校学习陆军，旋又加入鼓吹尚武、起义、暗杀为宗旨的反清秘密组织“军国民教育会”。“此是东方玛志尼”，由此可想见绿鬓少年的勃勃英发。至今，人们很津津乐道他在日本写的诗，在街上边看边画成《妇女百髻图》，而真的是淡漠了他的一腔热血、剑胆衷肠。东京不忍池之波、山下郊野的缤纷落英，会记得一个中华尚武少年的豪情吗？

1903年曼殊因参与反清活动，其表兄停供学费而被迫返国。然而，“风雨如磐暗故园”，斯时保皇党颇猖獗，屡屡攻击中山先生。曼殊义愤填膺，尝谋划以手枪刺杀康有为，以期“流血五步，伏尸二人”，终被陈少白等劝止。其后，曼殊于湖南又同黄兴等参与华兴会起义，在上海亦参与同盟会秘密活动。1907年参加著名反清团体“南社”，这也是诗名早著，列之无愧。而血荐轩辕的蓝缕萍踪，披发奔走，真是可见一腔志士情怀。

民初动荡，枭雄当国，不时血影刀光，风云变幻。国民党元老宋教仁被袁世凯刺杀后，中山先生振臂发动讨袁的“二次革命”。失败后，中山先生与黄兴等流亡国外，曼殊愤而公开发表《讨袁宣言》，宣称要“起尔裭尔之魄！”以示与袁贼誓不两立。随后亦东渡日本。据文公直《曼殊大师之身世》云：“曼殊謁孙中山，颇蒙优遇，受感动，而矢诚加盟于同盟会。”当时，中山先生在南京将国民党改组为中华革命党，曼殊义无反顾慨然加入。曼殊在日本期间，成为国民党的反袁机关刊物《民国》的重要撰稿人，驰笔檄鸣，拔乎其萃。在此期间，他与中山先生棠棣般过往甚密，中山先生极赞许其才 ，对他亦优渥有加。某次发党员费用，有人以“曼殊尝学陆军，胡不预戎事”而“拟吝不予”;“嗣为总理（孙中山任国民党总理——笔者注）所闻，卒令与之”。由此可窥中山先生爱惜曼殊之一斑。其实，何止中山先生爱惜，那一代耆宿元老，无不对其钦顾有加。曼殊写诗便是陈独秀所教，一天明月，灯下诗声，今天想来何其隽永。但若以行家眼光挑剔，他的诗于平仄并非严谨。但一个没有经严格诗词格律训练的青年，居然胸臆挥洒，毫无拘缚，出句似落霞孤鹜，如晴空一鹤。“诗格超超，在灵明境中”（于右任语）。略加点拨，竟然成家，他真是一个令人莫测的精灵和奇人。也正应了陈独秀的感叹：“绝顶聪明之人，真是所谓天才！”

疾风时势，板荡劲草，在那个云涌讨袁、旌旗遍地的年代，我们今天所仅知的是曼殊的芒鞋劳军。1916年，中山先生遣居正为中华革命军东北军总司令，赴山东发动反袁起义，曼殊喜极而前往慰劳。但不久曼殊即因过度劳累致肠胃病加剧。毕生的颠沛流离，饥寒交迫，使他过早的透支了精灵的血膏。他从山东归来后，先住上海环龙路四十四号孙中山寓所。病重后，与他在江南陆军小学教过的学生陈果夫同住于白尔都路新民里十一号蒋介石家中，得蒋介石之妻陈洁如悉心照料。此时中山先生已于广州誓师北伐，曼殊于病榻上闻讯，急驰书与友人云：“急望天心，使吾疾早愈，早日归粤，尽我天职……”但正如柳亚子悼诗所云，其“晚失从军靖粤疆”，曼殊欲追随先生驰骋疆场之愿，竟成一憾。1918年5月2日，曼殊终因沉疴而逝。享年仅35岁！一代才人，终归大荒。

精灵的早夭，使他昔日的同志扼腕叹惜。也引得中山先生颇为感伤，因曼殊生前天涯飘零，身后一文不名，遂与汪精卫商议筹款，指示曼殊病中所欠医药费用及丧葬款项等，均由革命党人负担。并委托汪精卫为其料理丧事。曼殊后即葬于西湖之畔，与“潭影疏钟”相眠于此。孰料1964年，西湖名人墓被集体迁移至鸡笼山马坡岭，与于谦、徐锡麟、陶成章、徐寄尘等分组合葬。有的墓葬后又迁移，唯苏曼殊墓碑毁于“文革”，春秋寂寥，草野枯荣，遗骨尚在否？但愿墓木虽拱，而骸骨不湮，勿使精灵徘徊而无所栖也。

行色匆匆，我来不及细观曼殊生平的展厅，以上所述的志士生涯但愿不曾遗漏。其实，说苏曼殊是珠海人文历史中的名片之一，应不为过。山之苍苍，海之泱泱，愿吾粤人，勿忘苏曼殊。

驻足在陈列室中，我赫然见到中山先生题赠他的墨迹，淋漓在壁，令人钦羡。中山先生平素颇欣赏曼殊，尤其欣赏其画作。柳亚子诗云“早曾橐笔干真主”，即指曼殊之画为中山先生所“激赏”。曼殊逝世后，老友收集出版他的画集《曼殊遗墨》，中山先生亲为题名，以示不忘挚友，殷殷情意，跃然纸上矣。曼殊从日本归国时尝留别同志一诗，此诗恰可为中山先生与曼殊肝胆相照风雨同舟之写照：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揽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吟歌长啸，英气逼人。可惜世人只眷顾他的轻吟曼唱，而忽略了“刑天舞干戚”般的大呂黄钟！诗似在耳，扫视这所小院，物是人非，与沧海桑田相比，何其渺小。而天地悠悠，白云苍狗，但却真个是人因诗显，诗因人传。

院中墙上铭刻近代一些名人对曼殊的评价。沉吟之下，觉得太不完整全面了。周作人曾言：“正如近代文学史不能无视八股文一样，现代中国文学史也就不能拒绝鸳鸯蝴蝶派，不给他一个正常的位置。曼殊在这派里可以当得起大师的名号。”以鸳鸯蝴蝶派冠之于苏曼殊，实在是过于牵强，而且，与他的经历和苏曼殊相比，几令人哂笑。郁达夫的话似亦绝对：“苏曼殊是一位才子，是一个奇人，然而绝不是大才。”据我所观，郁达夫的旧体诗词是堪称一家的，而他的诗风不无曼殊遗韵于其中，尤其《毁家纪事》一类。周作人是被很多人目为“大才”的，然而他的人生行事与结局如何能与曼殊相比呢？才之与否，在于人之真诚如一。曾有人将曼殊与太虚法师比列问之孙中山，孙答：“太虚近伪，曼殊率真。内典功夫，固然曼殊为优，即出世与入世之法，太虚亦逊曼殊多多也。”“率真”易晓，而“出世与入世之法”是值得后人深思玩味的。曼殊的一生，“独行之士，不从流俗”，既无愧于才人，亦无愧于志士。

我很想在杨桃树下静坐，穿越时空，在脑海里与这个精灵对话……谈什么呢？很想知道那行踪无定、无端哭笑、饮食无度、披发花酒，是一种志士身份的掩护吗？清末会党借眠花宿柳掩护、议事司空见惯，据说他在青楼瓦舍中从未有肉体之欢。曼殊有言：“爱情者，灵魂之空气也。我不欲图肉体之快乐，而伤精神之爱。”完全不像后人所传是一个情种？更想知道：《燕子龛诗》《燕子龛随笔》《曼殊画谱》《曼殊上人妙墨》，小说《断鸿零雁记》《绛纱记》《焚剑记》，通晓英、法、日、梵等文字的译作《惨世界》《拜伦诗选》《英译燕子笺》《婆罗海滨遁迹记》，学术著作《梵文典》《英汉辞典》《汉英辞典》《粤英辞典》等，在颠沛流离的有限年华中，完成如此之多的著作，究竟算不算是大才？

他曾写给友人一首诗：“寒禽衰草伴愁颜，驻马垂杨望雪山。远远孤飞天际鹤，云峰珠海几时还？”是怀念曾经少年时代寄住过的故居吗？甚至，我总觉得：其志士行迹并不全为世人所洞悉，那么，还是在铁板琵琶声中，击壶倾谈“壮士横刀看草檄”“披发长歌揽大荒”吧？

责任编辑 王 童

瑞士学者感受《红楼梦》的伟大（散文）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瑞士著名教授、著名汉学家、德国弗莱堡大学汉学系终身教授胜雅律（Harro von Senger）相识，他把中国的三十六计介绍到西方，用十七种文字出版，不过书名不是《三十六计》而是《谋略》，成为在西方深受欢迎和畅销的一本哲学书，他因此闻名世界。

我深为胜雅律热爱中国而感动，更感动于他愿意作为中国文化的使者，把中国的《三十六计》和《红楼梦》等中国的古典著作和优秀传统文化介绍到西方世界。一来二去，我们成了笔友，忘年交。他详细介绍了痴迷中国文化和三十六计的起源。

一

胜雅律出生在瑞士威勒采尔的一个书香之家。1963年中学毕业那年，他在父母的朋友家第一次接触到了中国汉字，并且一见钟情。那年秋天，他进入苏黎世大学法律系学习，不久，又到漢语系学中文，双管齐下，同修两门专业。1971年，胜雅律通过国家律师考试，成为一名律师。但是他却没有沿着自己铺平的道路前行，为了圆他的中国梦，他来到了东方，先后在中国台湾、日本以及中国大陆留学。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使胜雅律接触到了三十六计。“台北师大国语中心的老师有一次突然跟我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我就问老师，其他的三十五计策是什么？结果老师说：‘你问住了我，我也不太清楚。’当时我住在台大法学院的男生宿舍，周围都是中国同学，因此我就问过他们，知不知道三十六计。过了两三天，有一个同学拿着一张纸，在纸上他自己亲手写的三十六计计名。过了几个星期，我和另外一个同学去一家书市，忽然这个同学从一个书摊拿了一本书，说：‘这是关于三十六计的书，你不是对它感兴趣吗？’于是我就买下了这本书，这就是我的第一本关于三十六计的书。”胜雅律笑着回忆说。

胜雅律1975年到1977年曾在北京大学进修历史和哲学专业。他亲历了中国社会的动荡和变革。在那两年中，毛泽东主席逝世，“四人帮”被打倒，前所未有的变革正在来临。第一年，他选修的是历史系，上的第一课是批林批孔，分析孔子的阶级立场。他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在瑞士苏黎世大学上课的时候，从来没有听到过阶级分析这个问题和认识社会的方法。在北京大学学习期间，他越来越认识到三十六计的重要性。他发现在报纸上和北大的大字报区，充满各种批判所谓“死不改悔走资派”的文章，但是文章里面从不提所谓的“走资派”的犯法行为，批判文章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文章中充斥着“计谋”，即攻击政治对手的文章不批评对方犯法，而批评对方耍了某某计谋，或称“阴谋诡计”。1976年秋，毛主席逝世不久，他发现中国的报纸突然变了调子。《人民日报》的社论是，“要搞马克思主义，不要搞修正主义;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他觉得，不好好研究三十六计，就不懂中国的社会和文化。于是，他潜心钻研，把古汉语的难关一一攻克。在北大的第二年，他选修的是哲学。作为法律专家，他想通过哲学了解中国如何运行。这期间，他发表了不少文章，介绍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重要作用。回国后，他就根据多年的研究，结合西方的哲学，开始了构思《谋略》一书的框架，把三十六计作为核心故事，扩展为东方人认识世界的方法和方法论。

随着研究的深入，胜雅律开始用三十六计的眼光观察西方社会的一些现象，对西方社会现象有了更深的理解。他说：“我开始认识到三十六计不仅仅是中国的东西，它有普遍的全球性的认识价值，可以更好地认识社会与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此在我写的《智谋》上册中，我选了许多西方世界的例子，将三十六计这门中国学问加以全球化。”

瑞士汉学家胜雅律先生被誉为西方智谋学的领军人物。他花了数十年的研究之后，发表了第一本给西方世界介绍中国的三十六计的书。1988年，《智谋》上册德文版在瑞士出版，一时洛阳纸贵，多次再版，并先后被译成荷兰文、意大利文、中文、英文、法文等12种文字，全世界发行量达到50万册。

胜雅律在写《智谋》上册的时候，三十六计只写了十八计，由于当时不知读者是否欢迎，所以没写全。也算是略施小计，投石问路。看到读者已被吸引，很喜欢这本书，他于是在2000年又出版了《智谋》的下册。被译成17种文字，全球发行量超过了百万。2006年8月，《智谋》上下两册的中文版在北京出版，回到了“三十六计”的故乡中国。

在2014年9月中旬，他和夫人来北京参加会议，我们一起参加了一个宴会。70多岁的他，瘦高，尽管白发苍苍，但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席间，他用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为大家朗读了一篇他事先写好的中文贺词，写的是中国和瑞士友好的话。他的中文发音标准，而且非常喜欢用成语，四个字的成语，在他的谈话中非常频繁出现。宴会后，我送给了他三本书，我的这三本英文书分别是小说《The Hell and the World》、散文集《UP-Streaming》、诗歌集《The Songs of Harmonization》。胜雅律欣然收下，并表示带回瑞士后好好细读。

然后我陪他们夫妇浏览北海公园，并送他们到他们要去的宾馆。途中，他问我最早接触《三十六计》的时间，我告诉他：“是在高中的时候。”他说：“不对，那时候你们国家在批林批孔，没有印刷出版《三十六计》。只是在军队高层中有一种参考资料。”我说：“您说得对，我读的就是那本竖版的蓝色封面的参考资料，一本线装书。但是当时我看不懂，都是古汉语。直到大学时学习了古汉语，才明白里面的意思。”

他笑了，点头称是。“就是那个蓝色封皮书。《孙子兵法》和古代的《三十六计》太伟大了。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喜欢计谋？”

我说：“不能这样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计谋。计谋这个词，是个贬义词。优秀的军事家和领导者讲究谋略。普通人不需要这个。坏人总用计谋。”

他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的回答滴水不漏，堪为我师。”

我说：“折煞我也。我至今对《三十六计》一知半解。您是我的老师，我要向您学习。”

他说：“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凡事在于谋。”

通过读他的书，我发现他的《谋略》不仅仅是介绍中国的三十六计，而是一门体系性的哲学。他是目前西方最有名的谋略学专家。中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是：当问到中国学生，三十六计哪计最好啊？学生们的回答是“走为上计”。中国人认为“走为上”最符合大家的心理需求。但是德国人却有另外解读，如德国前总理科尔给胜雅律写信，表扬他这本书很好，谢谢他，中间就提到说，德国人认为中间哪个计最好？德国人的回答是第四计，以逸待劳。外国人认为以逸待劳是最好的计。可见文化的冲突在这里是特别有意思的。并且《智谋》虽然讲的都是中国的故事，但是里面还用了大量的西方的故事，什么《格林童话》啊，什么克林顿和莱温斯基啊，什么《圣经》中的故事啊，都有。所以是一本很好玩很好看的书。

胜雅律很幽默，自称是“来自瑞士的工农兵学员”，重视和研究中国式马克思主义的“矢志不渝者”。他喜欢中国的谚语：“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闻鸡起舞”“业精于勤”是他的座右铭。

二

胜雅律对文学的研究也十分深入。他的文章对《红楼梦》和《尼伯龙根之歌》里的谋略的初步比较十分受西方学者的推崇，其中核心观点是，中国的《红楼梦》比德国文学巅峰之作、又称为“德国民族的史诗”《尼伯龙根之歌》要好，尽管两部书都是影响巨大的经典之作，深深影响着东西方文化。

《尼伯龙根之歌》讲述的是隐身衣的故事，西格弗里是桑腾国王的儿子，得到尼伯龙根的宝物，其中包括一件隐身衣，穿戴它的人，可获得相当于12个男人的力量，还有一柄锋利无比的巴尔蒙剑。他用巴尔蒙剑杀死了一条毒龙，并用龙血洗浴，因此刀枪不入。他用隐身衣帮助勃艮第国王赢得勃艮第战役，用隐身衣帮助勃艮第国王娶到想要的妻子布倫希德。同时，他的条件是允许他娶勃艮第国王的妹妹、美丽的克琳希德。他如愿以偿。但是后来，王后布伦希德与小姑子克琳希德结下死仇，克琳希德说出了是西格弗里用隐身衣帮助勃艮第国王娶到布伦希德这一实情，让王后布伦希德非常生气，非常悲伤。王后布伦希德的贴身卫士长哈根决心为王后布伦希德复仇。但是，他没有能力打败西格弗里，就骗天真的克琳希德把西格弗里的衣衫缝上补丁，标出英雄唯一的要害，因为西格弗里在沐浴龙血时一片菩提树叶粘在后背心处，那里是他唯一可被刀枪刺破的要害。哈根跟随西格弗里到森林狩猎，当西格弗里俯身小溪喝水时，哈根用长矛从后背心处刺死了英雄西格弗里。第二天克琳希德在屋前发现了丈夫的尸体，后来得知凶手是哈根，追悔莫及。她守丧多年后，嫁给了匈奴国王艾柴尔，并请求兄弟带功夫高强的武士和匈奴兵一道攻打勃艮第。但是哈根富于谋略，警告匈奴兵不要轻举妄动，并派出三千武士前去挫败克琳希德的计划。就这样三千武士出发了，被称为“伯尼龙人”。克琳希德并没有做到笑里藏刀，冷淡接待家乡的“客人”，暗地里残酷的大屠杀开始了，匈奴兵屠杀了三千伯尼龙人，挥师剑指勃艮第，只有哈根逃脱了。但是，克琳希德带人紧追不舍，最后用西格弗里的巴尔蒙宝剑砍下哈根的首级。然而，匈奴国王艾柴尔的老将震惊于眼前所见，认为克琳希德是杀人嗜血的邪恶之人，特别是她为一己私仇，害得两国损失了四万将士的生命，于是将美丽的克琳希德斩首。《尼伯龙根之歌》的结尾：“这篇故事就此告终，这就是尼伯龙根族的惨史。”

胜雅律认为，《红楼梦》在文学造诣方面更胜一筹。他认为书中成功塑造的王熙凤足智多谋，王熙凤“瞒天过海”连环使计，迫使贾宝玉成婚，用的是“偷梁换柱”之调包计。而偷梁换柱之计是三十六计中的第二十五计谋。贾宝玉由于癫疯，没有察觉，成为王熙凤谋略之下的无助受害者。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王熙凤虽然在许多地方用智谋占尽了便宜，但是最终“反误了卿卿性命”。

胜雅律认为，《尼伯龙根之歌》中的主人公西格弗里穿隐身衣，也用的计谋是“瞒天过海”，赢得了艰险的勃艮第之战，并赢得爱情。但是他对美丽的妻子克琳希德和盘托出一切秘密，包括自己唯一的要害。而美丽的克琳希德却是头脑简单之人，不经意间，向心怀诡计的哈根透露了丈夫要害的秘密，使哈根得以在激烈的肉搏战中战胜了无敌的西格弗里。克琳希德缺少谋略，“笑里藏刀”之计运用不成功，由于锋芒毕露，“打草惊蛇”，勃艮第人保持了戒备。她不得不使用“调虎离山”之计，把哈根从其他勃艮第人中孤立出来，她的报仇计划才得到实现。但是她不像王熙凤那样有“奇谋”，导致了可怕的大屠杀，匈奴兵和勃艮第人共计有四万多人战死沙场，才最终孤立了哈根，才战胜了哈根。她是通过一系列残忍行径才达到目的，所以也为自己被砍头埋下伏笔。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尼伯龙根之歌》主题上的先天不足，智谋缺乏，导致人物不够丰满。而《红楼梦》人物丰满，“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王熙凤用巧计谋，屡屡得逞，“欲擒故纵”，毒设相思局，害死了痴情的贾瑞。铁槛寺老尼净虚，要帮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抢亲，王熙凤为了人家3000两银子的贿赂，通过关节，暗地使对方逼婚，“隔岸观火”，以势压人，结果害得金哥和王守备的儿子双双自尽。用“连环计”和“借刀杀人”害死了尤二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最可怜的林黛玉也因其“调包计”含恨而亡。小说跌宕起伏，人物性格鲜明，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胜雅律的结论是：“《红楼梦》与《尼伯龙根之歌》的对比，显示出中国与德国文学作品在谋略能力和谋略意识上的巨大差别。《尼伯龙根之歌》如此缺乏智慧与机敏，却在德国一段时期享有如此的盛誉，甚至成为‘德国民族史诗’，这令人困惑不解。”他甚至直言不讳，“在我看来，在21世纪的今天，《尼伯龙根之歌》只能作为负面教材，戏剧性地体现出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缺乏谋略的可怕后果。”

两相对比，让人感受到了中德文学的落脚点。

责任编辑 王 童

皮鞋（散文）

1984年我大学毕业时刚刚20岁。本来我是分配到铁道部机关工作，8月去报到时，人事部门的一个阿姨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年轻人要到基层去锻炼，待在部里学不到什么。然后就给我开了一张派遣单，让我到保定一个职工中专去当教师锻炼一年。

1984年的保定还像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的街景一样，整座城市就是灰墙土瓦土砖的巷子和土围子。有一个古老的直隶总督府象征着当年这个城市在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军政地位。一个古莲花池公园和公园里一墙的碑刻，显示了这个城市曾经有过的文化氛围。

我教书的学校在五七路上。是两栋新建了没有几年的二层砖楼，一个红砖围起来的院子，院子四周种了一圈杨树。东边是一所铁路小学，再往东有一个百花市场，还有一个百花电影院。学校东边属于保定比较繁华的地方，学校西边就是荒地了。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北京人，戴着黑框眼镜，人瘦得像用报纸糊出来的，轻飘飘的。校长说，漆老师啊，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是学校最年轻的老师，也是恢复高考后派到学校来的唯一一个大学毕业生，你给学校会带来新气象啊。我们这些学生不是一般的学生，都是铁道部工程局下面的工段长、青年突击队队长，挑上来的都是优秀骨干，你好好教他们。然后教导主任给我一本教学提纲，校长说，我们今天都去听听漆老师的课吧。

我跟着校长教导主任往教室走，顺手翻了一下提纲，类似高中学生的语文课内容。我要教的学生大概在二十五岁到四十几岁。我进教室就在黑板上写了《岳阳楼记》。从中学到现在，《岳阳楼记》我倒背如流，所以那天我的课应该是讲得特别好，下课时学生还给我鼓掌。校长过来握着我的手说，这么年轻，讲得这么好，有前途啊有前途。

学校给我配分了一间单独的宿舍，在办公楼的二层。我的宿舍旁边是其他几位老师的宿舍，都是那些年下放下鄉到外地如今想回北京又回不去，暂时在这个学校教书的老师，校长也住在我们旁边。接下来我的生活就是教这些比我大的学生，一天三顿饭和这些老师学生一起在学校食堂吃。周末有时会回北京，去王府井的书店，朝内大街的人民文学出版社，买几本自己喜欢读的文学书籍，然后又回到保定的学校。

我的课基本都是上午，讲课的时候围墙东边那所小学经常会上英语课。秋天教室里都开着窗户，常听见那个小学的英语老师用浓重的保定口音在领着孩子们大声念英语：this is pencil （盆搜儿，后面带着拐弯并上挑的腔调）。下了课，走出教室，我经常漫无目的地走出学校，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干什么。

学校传达室看大门的曹师傅，看上去六十多岁，其实应该是五十七八岁吧。他的肩膀上总是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这个孩子明明可以走路走得很好了，但总是骑在曹师傅肩膀上。我问曹师傅，这是您孙子呀？曹师傅说，是我儿子。后来跟曹师傅熟悉了，他告诉我，他跟老伴结婚快三十年了也没有孩子，领养了一个儿子，都二十多岁了，就是在市医院的妇产科抱回家的。前几年老伴不舒服，整天吐，后来肚子也一天天大了，保定这边医院检查不出来是啥病，说长了瘤子，让到北京看去。我老伴跟我哭，就像去了北京就回不来了似的。到了北京一查，是怀孕了，说都六七个月了，回来就生了这个鳖犊子。

学校大门外面有烤红薯的、卖柿子的，还有一个小人书书摊，书摊边上支个小牌子，写着“一毛钱看两个小时”，书摊边上放了几个小马扎。我走过去坐下开始翻那些小人书。《鸡毛信》，这是我小时候看过的，我又认认真真地重新翻这本小人书，看那些羊画得那么生动，一个一个羊尾巴就那么一个线条就勾出来了。

这时我看到墙根边上有一个老头，他在给人钉鞋跟儿。他应该是六十多岁，戴着套袖，腿上盖着一块帆布，身边是钉鞋的那种机器，锤子什么的。老头捧着一只鞋正在用刀割钉在鞋跟上的胶皮。那个年代我们穿的皮鞋都要把鞋跟儿钉一个胶皮垫儿，就是把废轮胎胶皮钉在鞋跟上，再用刀子把胶皮割得跟鞋跟一样大小。有时鞋跟坏了还可以重新换个跟。

“大爷，钉个胶皮垫多少钱？”我问他。

“钉胶皮垫女鞋五毛男鞋一块钱，换鞋跟两块五毛钱，换鞋底就看情况了。”

我也把鞋脱下来，让他给我钉一副胶皮垫，大爷说：“你的鞋跟都不一样高了，要削掉一截，找齐了，钉一副厚的胶皮了，五毛钱不够。”

我那时的工资是46元，那个时候很多的消费都是以分和毛算的，保定的雪花梨是五分钱一斤。“大爷，您就五毛钱吧，我没有发工资呢，没有钱。”“好吧，这次给你五毛钱算，下次不兴跟我讲价了。这要用一块厚皮子呢。”

鞋子钉好了。穿起来是感觉稳多了，很舒服呢。我高高兴兴地回学校食堂打饭。那天中午食堂吃的是饺子。我端着饭盒又走出校园来到小人书摊上坐下。

钉鞋的老头也在吃东西。他腿上的帆布上面又盖了一块花布，花布上面放了摊开的几个小草纸包，一包五香花生米，一包里面有几块保定那种驴肉焖子，还有一小包白糖。我很奇怪为什么还带白糖，跟花生米怎么吃呢？老头一只手捏着一粒葡萄，一只手拿了一个小扁平的白酒，只见老头用葡萄蘸一下白糖，用嘴嘬一口，咂摸一下嘴，喝一口白酒，葡萄还是那粒葡萄，没有什么变化，然后老头吃一粒花生米。这么重复着吃着喝着，那粒葡萄还是在他手里捏着，花生米下去十几粒吧，驴肉焖子没有动。

“大爷您白糖下酒啊？这是什么吃法呢？”我忍不住问他。

“我自己的吃法。白糖甜啊，酒不是辣嘛。”

“那您喝完酒吃啥饭呢？”

“烙饼。”老头又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块三角形的烙饼。保定的街上，到处都在烙饼，几乎所有的小饭馆卖的主食就是烩饼焖饼和炒饼，我也分不清这三种饼做法有什么区别。

“大爷，饼这么干，您不吃菜啊？”

“菜不好带，我吃焖子卷饼，好吃。”

“您怎么不回家吃饭啊？”我看着老头瞪着眼睛嚼着烙饼。

“回家也是我自个儿，家里没人，我自个儿。回家也是吃烙饼。”

“大爷，您吃几个饺子吧，我们食堂师傅自己包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把我饭盒里的饺子往老头腿上的纸包里拨了一半。“饺子是热的，您吃几个饺子吧。”

老头很吃惊地望着我，连忙用手捂着饺子怕它们掉地上，嘴里连连说：“不要不要，我有吃的。”“大爷您吃吧，我们食堂里还有，不够吃我再去打点，没事的。您今天给我钉鞋还少要我两毛钱呢。”

老头用手捏着一个饺子举到嘴边，还是没有吃，仍然看着我。“吃吧大爷，咱俩一起吃。”我们俩开始吃饺子，老头把他纸包里的焖子给我一块：“这家卖的焖子最好吃，你尝尝。”

我就这样跟补鞋的大爷认识了。下了课只要没有什么活动，我经常会到那个小人书摊去翻翻小人书，或者自己带一本书坐在那里读。老头补他的鞋，他的客人也不少。到了中午，他还是一粒葡萄蘸白糖，喝着他的小酒，吃着花生米。我们学校食堂给的饭菜量都很大，我就端到老头那里去，分给他一半。老头后来就带了一个花碗，我把菜倒在他的碗里，他也热气腾腾地吃着菜就烙饼。

学校老师每天在办公室聊的都是他们的焦虑和烦恼，北京户口没有着落，两地分居何时了，等等。他们也在悄悄说着校长的事，我们校长被打成“反革命”，那么多年，终于平反回来了，妻子却无法忍受他肠癌手术后的生活，在跟他闹离婚，所以校长周末也不回北京。只有物理老师最近开心，她和丈夫曾经在牡丹江铁路局下面一个小车站干了二十年，丈夫后来考到北方交通大学读研究生，公派到美国留学，现在丈夫那边让她带孩子去美国陪读。记忆最深刻的是，她拎着两把菜刀来到办公室，说她丈夫嘱咐她务必带两把菜刀到美国去。

我那时对他们的话题毫无兴趣，我没有那么具体现实的目标和愿望，总觉得我的人生理想和目标在遥远的地方：“我一定要到海上去，去往那孤独的大海寂寞的天，而我想要的，只是一艘高高的船，一颗星星，引着它向前……”我被一种文学梦想迷惑着。

秋天过去了，天气开始冷起来。保定的街道上树木很少，风刮起一阵阵的黄土。我坐在那个马扎上读美国女作家薇拉凯瑟的小说《啊，拓荒者》和《我的安东尼娅》，身心完全沉浸在书中。

“闺女，你这么坐久了要感冒的，起来动动。”补鞋的大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闺女”了。我站起来看着他熟练地在换一个鞋跟。

“大爷你手艺这么好啊，怎么学的呀？”

“这算什么，以前我家里有个皮鞋店，卖的皮鞋都是我自己做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哎，不能提，解放前了。那会儿保定府，好多人找我做皮鞋呢。”

“那你解放后都干啥？”

“干啥？后来穿皮鞋的少了，我就上班去了，上了些年，就自己回家不干了，补鞋呗，啥鞋子都补，也给人做鞋。”

“那你怎么没有结婚成家呢？”

“哎，不能提，成过家，散了。”

转眼快到寒假了。我跟补鞋大爷说寒假我要回家看父母去。“大爷，天这么冷了，您别出来干活了。中午没有人给您带吃的，您不能老吃那个凉烙饼啊。”大爷抹了一下眼睛，说：“闺女，你回家吧，没事，我都是这么吃的，没事。自个儿待家里没意思。你几时回来呀？”“过了春节就回来了。”

第二天上午刚下课，传达室曹师傅就喊我：“漆老师，漆老师，过来，有你的东西！”我跑到传达室一看，一个大袋子，里面装了五只油纸包着的烧鸡，两大块熟驴肉，还有一口袋五香花生米。“谁给我的呀？”“门口那个补鞋的老头。”

我连忙跑出去，补鞋的大爷还在那里埋头钉鞋跟。“大爷，您买这么多东西给我干吗？我吃不了，花这么多钱，您要钉多少双鞋呀！”“拿回家给你爹妈吃去。马家老鸡铺烧鸡可好吃了。拿回家你爹妈过年尝尝。”“大爷，我去给您打饭，您等着啊。”“今天不打了，我吃驴肉火烧。回去吧，快回去收拾收拾回家啊。”

毕业后的第一个冬天回家探亲，我背着五只保定马家老鸡铺的烧鸡，两大块徐水驴肉和一口袋五香花生米，从保定到北京，从北京到哈尔滨，又辗转到家，那真是一次沉重的旅行。

过了春节学校开学后不久，校长叫我到他办公室。“漆老师啊，我听曹师傅说，你经常跟学校门口那个补鞋的老头来往，还打饭给他吃，曹师傅不放心让我提醒你一下。保定这些年还是乱，你一个女孩子又没有亲人在这里，交往人要小心啊。曹师傅说那个老头以前是四类分子。”我愣了一会儿，问校长什么是四类分子。校长说，地、富、反、坏、右吧。我说那不是五类吗？校长笑了，说我以前也是这五类里面的呢。我跟校长说，那个大爷没有家没有儿女，解放以前做皮鞋，现在补鞋，每天都在学校门口补鞋，我是看他天天吃烙饼，没有菜吃，就分点菜给他，没有什么交往。校长听了沉默一会儿说，去吧，没事了。

保定的春天来了，记忆中的五七路上，看不到花红也看不到柳绿，只有校园里那一圈杨树在慢慢发芽。

“闺女，你喜欢保定吗？”有天中午补鞋大爷问我。这个季节葡萄没有了，大爷就用一截儿大葱白蘸白糖嘬，这又是新吃法。

“不喜欢。”那几天我正好遇到了伤心的事。

“保定挺好的。买个房子，找个女婿，你就在保定安家过日子。当老师教书多好的活啊。”

“再过几个月，这学期结束，我就回北京啦，不回来了。”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告诉补鞋大爷，我要回北京去。大爷钉鞋跟儿的锤子举在空中半天没有落下去，他的吃惊和难过一下子涨红在脸上。

“你不回来啦？”

“不回来了，我只在保定工作一年，七月份我就回北京了。”

“還以为你就在这个学校一直教书……”

“不是的，大爷，我的户口在北京，我回去就不当老师了。”

“呜——”的一声，大爷扔下手里的鞋子和锤子，就哭了。我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怎么了？”“你不回来了！”他哭得像孩子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出校门，怕遇到补鞋大爷。有几次我还是惦记他，打饭过去给他吃，他都是拿碗盛了慢慢低头吃。没有什么话。

六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我在宿舍里，一个学生跑过来说，漆老师你快去看看吧，传达室那里在吵架呢，有个老头要进来找你，曹师傅不让他进来。我跑到大门口一看，正是补鞋的大爷，他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自行车后轮两边各挂着一个大筐子，他补鞋的工具都在里面，他推着车子使劲要进门。

“大爷，你找我吗？”

“闺女我找你说点事，你跟他说说，让我进去。”

“曹师傅，您让他进来吧，他是找我的。”

曹师傅还在那里嚷嚷：“怎么能让不三不四的人随便进来呢？他是什么单位的呢？”这时候校长过来说，曹师傅，让他进来吧，他是找漆老师的。

大爷推着他的车子进到学校，我让他把车子放在楼下，跟我到我的宿舍。

“闺女啊，我今天找你是跟你说说，你看啊，你要走了，就不回来了，呜——”大爷在我宿舍里哭开了。门口围着我的学生还有几个老师。校长过来说，都散了吧，没啥事。把我的门关上了。

大爷开始在怀里摸索，然后掏出几个存折。“闺女，这是我存的钱，八万多块钱，你拿去，你拿去！”他使劲往我手里塞，我吃惊得目瞪口呆。

“八……万！”我的天哪，我一个月挣46块钱，到了八月我的工资就涨到56块钱了，我最近还在想以后每个月多出来的10块钱该怎么花。八万是多少啊！小时候我们连里，有个孩子的爸爸，因为偷了连里发工资和春耕用的一万三千块钱，他的爸爸就被抓走了，后来被枪毙了，连里的孩子见到那个孩子就喊他一万三！八万，我的天啊！

“大爷，你怎么有这么多钱？钱是哪里来的？”我使劲把存折往补鞋大爷手上推。

“闺女，别怕，钱是我挣的，我做皮鞋、补鞋子，做了四十几年啊，我没有花过钱，都存着了，是我自己的钱呢！”大爷把存折又使劲塞在我手上。

“大爷，你要干什么！”我把存折使劲摔在地上。

“闺女啊，我跟你说，我想了好久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就认我当个干爹吧，我认你当个闺女吧。你把这钱带回北京去，买个院子，找个女婿，成个家，你给我养个老，说个话，吃口热饭……”大爷蹲下捡存折，顺势就跪在地上了，摊着两只手看着我。

我的天！我又惊呆了。

我的未来过什么生活想都没有想呢，买院子过日子，而我的脑子里全都是诗呢。

“大爷，不行啊，我还不想过日子呢。”

“哪有不过日子的？我年轻那会儿就是不好好过日子才打单一辈子。要过日子啊闺女。”

“我还有父母呢，我还要养他们。”

“你拿着这些钱回去买院子，把你爹妈都接来，一起过。我能干活，有手艺，到了北京补鞋也能挣钱，你爹妈啥也不用干，咱们养着他们。”

我的天呢！

大爷又开始在怀里摸索，然后掏出两个金晃晃的东西。“闺女，戴上，戴上，”他开始拉我的胳膊，“我给你打的金镏子，戴上。”我睁了睁眼，看出那是一对金手镯。我使劲把胳膊甩开：“别拉我，我不要！把你的存折你的金、金镏子拿走！我不要！”

大爷举着两只金手镯呆呆地看着我。

“大爷，我不能认你，我回北京以后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也許我还要离开北京去大西北、去海南岛、去国外，我不知道。”说着我就哭开了。

补鞋大爷慢慢把存折捡起来，把金手镯也放回怀里了，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突然，他靠近我，脱了我的鞋，拿起我的脚。我吓得叫起来：“你要干吗？要干吗？”大爷从兜里掏出一个皮尺，拿着尺子量我的脚。“你干吗？”我发抖着问。大爷把我两只脚都量了，然后站起来说：“闺女，咱俩没有父女命，认不认都是命。闺女你别哭了，我回去了。”

补鞋大爷走了，皮尺一头攥在他手里，一头拖在地上。

过了两个星期，学期结束了。还有一天学校就放假了。那天早上，校长派了学校唯一的那辆吉普车，拉上我的行李送我去火车站。出了学校大门，五七路上还静悄悄的。吉普车开过百花影院，穿过百花桥的桥洞就到保定火车站了。托运了行李，我独自上了保定火车站的站台。

几个月前，在这个站台上，我曾经抱着站台的柱子伤心痛哭，看着火车载着那个也痛哭的男孩离去（从此过去了三十三年，我们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联系过）。这次离开保定，以后我再也不会到保定，再也不想路过这个站台了。

我擦了一把泪水，准备上车。

“闺女！闺女啊！”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我回头看去，补鞋的大爷在站台上奔跑。

“闺女！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补鞋大爷一把拉着我的胳膊。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

“给你！”他塞给我一个布包袱。这又是什么？

“闺女，我给你做了一双皮鞋，你带回去穿吧。大爷没什么送给你了，鞋你收下吧。记着点大爷啊，有空回保定看看大爷啊。”

我抱着那双皮鞋哭成了泪人。

那是一双黑色牛皮方口扣带儿、鞋底上了明线的皮鞋，鞋跟儿是粗厚的牛筋底。鞋里面也是薄薄软软的皮子，我穿进去不大不小非常合脚。穿着这双鞋，我从保定回到北京，开始了人生新的生活。

两年后我调到中国青年杂志社做记者。有一次去府右街一个四合院采访作家刘绍棠。他跟我说，他现在这个七间房子的四合院，是八零年用政府平反补偿给他的稿费和工资，花五千元买下的房子。我那时才知道，补鞋大爷要给我的八万块钱是个什么概念。

保定，我一直没有回去，每次火车路过保定停在保定站台，我都会忍不住向外张望。

责任编辑 王秀云

重返哈密，并非只是重返了故乡（散文）

一

每个人的故乡都是美好的，而要能体验到故乡的美好，需经过长时间的磨砺。2017年盛夏，我回到了哈密。在这里我度过了人生最初的22年，而现在，我离开它已有24年。

我虽然出生在这个东疆小城，但从世俗意义上考量，我和它已处于完全脱节状态。自1993年离开这座城市，我便丧失了“哈密市民”的身份;到2015年，我曾居住的那栋老屋被夷为平地，我在这个城市里已没有了地理意义上的“家”。然而，就像孩子在梦中能看到母亲的容貌般，那股对故乡的热爱之情却一直都滚烫在我的心头，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枯竭，相反，还越来越浓烈。

每一次返回故乡都让我心有所牵——那些潜藏在幽暗之处的记忆和经验，像被陡然亮起的街灯所照耀，一下子让我想起了过去的生活。那些久久难忘的细节无一不在暗示，其实，我和这片东疆大地，早已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血肉相连。这种浓情，根本不是一张身份证或一栋房子的消失可以取缔的。

成年后，我终于有机会到达别的城市，乃至长居于别的城市，但我却一直保持着一个小地方人的警惕——哈密人的警惕。好像我越是远离故乡（乌鲁木齐、深圳、东莞离哈密越来越远），越是要找回自己和那个绿洲小城间的关联。重返哈密，一次又一次后，我终于发现这里才是我站稳的支点，是我维持平衡的源头。这个小城，是我终生都要维护的根基所在。我以此解释自己为何会不断地写作——“只要我还有疑问而又没有答案，我就会继续写作”。我的世界是从哈密开始的。无论我走到哪里，这个地方都是我的史前史。我认识世界的最初模型，就是这个小绿洲。

不，写在各种调查表上的籍贯和我没有血肉相连的关系，哈密才是我记忆的原点。当我意识到出生地的特殊性时，终于明白，原来我出生在世界上最长的通商之路上，这里曾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之点，在“海上丝绸之路”兴盛之前，这里曾异常繁华。这里虽然面积不大但却异常完整，为我的精神夯实了根基，让我在日后的迁徙路途中，虽深感肉身之颠簸，却并无精神上强烈的漂泊感。

二

城市和人一样，都有其各自的个性。

如果要选择一个词语来形容哈密，我的直觉闪电般找到了它——“古道热肠”。

哈密的外表十分具有冲击力——蓝得耀眼的天空，刺目的冰山，炽烈的阳光，浩瀚的沙漠——一切都那样强烈。然而，这里却充满了悖论。各色人等汇聚于此，都会和一个意象劈面相逢——天堂与地狱的双重组合。这里也有葡萄架，人们也会在葡萄架下唱歌跳舞，但这里的生活根本不是陶渊明、王维的“田园短歌”——这里的生活更加惊心动魄。在这里，绿色总被黄色夹击着，一点点、一块块、一片片;在这里，河流很容易在荒漠中消失，车坏马死则是常事;在这里，如果不携带水囊进入戈壁，人很快就会瘫倒在地;在这里，牧羊人辨别方向，靠的是石堆路标（如果是三个石头叠加，则表明前方有水、有路、有人家）;在这里，只要有条坎儿井，就能在黄色海洋中浮起一座绿岛。虽然一个岛能看到另一个岛的烽火狼烟，但中间却是令心脏收放强烈的无人区！

只有到了这遥远又遥远的边地，你才会明白那些慷慨激昂的《塞上曲》《凉州词》《燕歌行》《伊州乐》因何诞生。这里也一直处于变化之中，但每一次的转变都那样突然。好像大漠是个舞台，让这里上演一出出戏剧，每一幕都有其各自的轮回，但总是被中心辐射出来的涟漪所牵。世事如此苍茫，繁华转头成空。而人呢？无论背景如何变化，人都要凭借腔子里的这口热气活下去。于是，豪迈之情点燃了鲜血，人又一点点向前，去接近那个绿洲。终于，人看到了那些名字——柳树泉、沙枣泉、一碗泉。嗨！他看到的哪里是泉，分明是生命的希望。

当我生活在哈密时，因年龄和见识所限，并未注意到这个事实——哈密，根本就是一个从传奇之路上衍生出来的城市。哈密既不是古都、名邑和圣地，也不是重镇、商埠和特区，它只是一个边城，一个规模不大的边地小城。笼罩在这里的氛围，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肃杀味。且看东天山脚下的巴里坤草原，曾有过多少战士横刀立马，挥戈上阵。这种地理位置的特殊性，注定了哈密和紫禁城、上海滩、成都府的气味截然不同。甚至，哈密和那些坐落在丝绸之路上的其他城市也大相径庭——贾平凹纠结于“老西安”的历史醇厚，布罗茨基念念不忘圣彼得堡的昨日辉煌，卡夫卡让人们看到了布拉格浪漫之下的荒诞，帕慕克则固执地认为伊斯坦布尔是座“忧伤之城”，而让卡尔维诺着迷的罗马则被称为“城市之王”——然而，这些特点都不属于哈密。

哈密的地理位置是偏远的。哈密因丝路古道而诞生，所以这个城市几乎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都离海洋更遥远。无论在汉、唐、清等时代被称呼为何种名字，哈密的本質都是一个大漠驿站。如果说“古都”到处是可供寻觅的陈迹，可供流传的故事，那么“古道”则被历史的尘埃覆盖，经常以断壁残垣的形象散落于边缘之地——此“古”非彼“古”也。哈密是从长安出发后进入新疆的第一个绿洲，地方虽然小，但吞吐量却极大。当它把来自东西南北方向、黄白黑棕肤色、贵贱贤愚身份的人吸纳又吐出时，这里便弥漫着一股热血沸腾、豪气冲天的粗犷味。

古今中外，道路对人类文明的影响都很大。就拿哈密北部、伊吾与巴里坤来说，至少在清朝，它已经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域。通过这里的丝路古道，曾是支撑西域（新疆、中亚、卫拉特蒙古）政治格局的命脉。所以古道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我也慢慢明白，甚至从汉朝开始，“向西部发展”就已成为中华民族和世界交往、和世界别的文明搭界的一个主要途径。由此可见，西域文明从来是华夏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不是独立的单元。

然而，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整个中国西部暗淡了下来。时至今日，大多数内地人对边疆地区（新疆、西藏、云南、内蒙古）处于视而不见的状态。当下的这个时代甚至有些害怕边疆——因为不了解，索性就晾在一边不理不睬。而通过舆论辐射出的大量信息，不断强调边疆就是“落后”——“边疆”这个词已沦为时代审美判断的黑暗沼泽。事实上，中心城市的发展壮大是以牺牲边疆及乡村为代价的，然而，那些都市居民却根本不愿意和粗犷、质朴有任何瓜葛，好像水永远都流在管道中，面包永远都摆在橱窗里。城市和乡村，中心和边缘的对抗与陌生，正在与日俱增。

哈密的历史是寒酸的。这里既没有令人惊骇的个人发展史（不同于阿来笔下的《尘埃落定》），也没有积淀深厚的家族史（亦不同于陈忠实笔下的《白鹿原》），更没有各利益集团相互对抗撕扯的心灵史（也不同于帕斯捷尔纳克笔下的《日瓦戈医生》）。作为边地小城，这里并没有太多可炫耀的历史事件，亦没有太多影响社会的历史人物（这也注定了我的写作无法呈现更精彩的多样化）。

作为丝路古道上的绿洲小城，哈密被忽视的命运是不可避免的。虽然它也曾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之地，但长期以来，它不仅被国人忽略，甚至已遗忘殆尽。人们将更多的关注投射到东南沿海，很少有耐心去侧目边疆地区，了解那里迥异的地理环境、别样的生存状态。

所幸的是，人们终于开始反思。当物质文明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人们并没有获得精神世界的丰富，于是，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响——全球化难道就是全球的同质化？人们将如何继续他们古老的生活方式？所幸，边疆地区为这种反思保留了余地——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地区，人们在精神层面上却异常富有。时至今日，行走在哈密绿洲上，依然能感受到雄浑、苍茫的神性，而这些气息，都曾出现在李白、岑参和高适的诗歌中。

哈密始终处于边缘地带（如我），各项指标都无法进入中国城市排行榜（亦如我），这就是哈密的命运（亦如我作为作家的命运）。然而，随着那句“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毕竟让此地在浩瀚夜空里晶亮了一下。然而，我不得不艰涩地承认——是的，哈密是个小城市。在地图上，它只占据了小小的一个点。但这样的表述，是远远不够的——在这个绿色小点的周围，是大海般的黄色沙漠。

地理位置的偏远注定了哈密生活的封闭性（到哪里去都那样困难）。虽然这里的人们和别处一样朝九晚五，但生活毕竟是简单化的，和深圳、东莞的多元形成强烈对比。虽然哈密也有高楼大厦，但它还只是个具备了城市样貌的大乡村，处处散发着浓浓的土腥味。作为塞外小城的哈密，弥漫着一股独属于要塞的豪侠之气，充满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特殊氛围。作为西域古道上的襟喉之地，这里混杂了宽容精神、人道主义和英雄气概等多种元素，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江湖义气。电影《无人区》选哈密作为外景地，也许便是嗅到了这种味道。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哈密人的特点皆拜此地的地理历史所赐——因为生活在大漠、戈壁、荒灘和砾石间，这里的人知道作为人的局限性，也知道人和人之间是需要帮助才能共同生存的。或者，哈密的封闭性就是它的开放性——正因为地处偏远和交通不便，让这座城市没有遭遇更多城市文明的侵蚀，让这个城市的市民没有学会斤斤计较、精打细算，反而心胸开阔、爽朗顽健。

我顶不喜欢的一种说法是“诗和远方”，好像——因为距离遥远，某些东西就会被神化了。譬如：西藏、雪山、新疆、葡萄园。生活在内地的人充满了嫉妒，好像“远方的人”搭乘了绿皮火车去寻找诗意，而让他们留在了“此地”，为生活琐事所困扰。这种想法的基本姿态，是使“远方”和“此地”对立起来，并且将“远方”的位置作为前提条件加以固定，以此作为杠杆的支点，而将“此地”发生的事件进行彻底否定。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既让大多数人对远方处于痴傻的向往状态，且不愿正视原地的现状，亦不愿接纳远方的真实状态。

若要想探寻“远方”的意义，那么势必不能将“远方”无限地“对岸化”。说不定，打开远方谜语的钥匙，就埋在此地的日常生活中。“远方”绝不是纯粹的他者或者费解的怪物，而是和此地的生活息息相关的有机部分。我终于明白，无论是葡萄园还是工业园，对我，都只是一个外在的场域，最重要的是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如果写作过多地依赖地域性的标志，就会让作家变成一条宠物狗，脖颈上虽然没有绳子，但精神上早已被驯服。

三

离开小岛，游向更广阔的天地——这是1993年时我最强烈的想法。

我在哈密的时候是个孤独的小女孩。我的成绩一般，考的大学也一般，而我这样一个敏感而自卑的孩子，却狂热地爱着文学——此间，我已发表了不少诗歌和小说。那时我想，如果要在文学上有所成就，就一定要逃离这个“土气”的家乡。虽然对未来谈不上有明确规划，但我却凭借敏感知悉，我出生的地方是狭隘的，这里的生活是简单的，这里的可能性是有限的。如果我长居此地，那周围的黄沙会像盾牌般，会处处限制我、阻碍我。很快，我便会在这个干旱之岛上耗尽心力，变得和周围的女孩一样，眼神里充满忧伤，结婚生子，陷入庸常。

于是1993年9月，我来到了乌鲁木齐。这个城市的冬日令我大惊：那无止境的黑雪、结冰的道路、雾霾笼罩的天空。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哈密的阳光那样珍贵。哈密简直堪称“阳光小城”：一年四季都阳光普照。我终于能站在一个远距离的地方，回望自己的家乡了。

但我已无法回家。我在乌鲁木齐的痛苦不仅表现在生活的动荡上（我不断地搬家：小西门、幸福路、阿勒泰路、青年路、五星路），更表现在我没有找到合适的写作方式（这和我并没有深入地了解自己及自己所处的环境有关）。当我试图用当时流行于西部的那种雄厚的、阳刚的方式来创作时，总感觉调门不准，没有写到位。我能感知到自己的不足，试图以阅读来弥补，但是，我并不知道写作中存在着的特异性、特定背景和特定文化，一定要以特定的方式来写，而方式和方式之间是不能互换的。事实上，我从这个城市的很多作家那里都得不到指点，不是因为对方写得差，而是我所拥有的素材和对方之间的差别太大。

有那样一段时间，我是忘记了哈密的。我在痛苦的煎熬中，只盯着眼前琐事，而无力让心思脱离开焦躁。等2010年决定要离开乌鲁木齐时，我感觉自己已平庸得无任何特点。这一年盛夏，我跌入广东的大蒸笼里，大汗涔涔。我没有办法解释我看到或体验到的是什么，我只是越来越明白这一点——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的身份证令银行职员大惊：除了汉字外，还有一行蝌蚪般的小字。而此前，我从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在一次聚会中，当我拒绝“跳个舞”的建议时，周围目光饱含质疑：你不是新疆人吗？

离开哈密后，我便成了一个“游牧之人”——我一直处于一种无法归属的境地。即便现在，我已拿到广东省的身份证，但我的心还是很难安置于某些团体中，我的写作亦很难规划进某些流派中。难道我的一生都将上演各个方向的“出埃及记”？难道世人对我的观感总要停留在“迁徙者”的印象上？引发我在生活和写作上“双重逃逸”的原点又在哪里？

2010年秋我南迁广东，彻底地与新疆告别。我在陌生之地显得异常拘谨，因为这里处处都和我童年的记忆不相符。后来我来到工厂，和农民工接触了之后，便把创作方向定位在这样一群人身上。要知道，我一直是“农村户口”，直至考上大学才变成“城市户口”;而我在二十二岁之前居住的环境，一直是乡村里一间有着葡萄树的土屋。

从本质上来讲，我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城市人（无论我多么会伪装）。一个吃商品粮的女孩怎么能嫁给一个农村户口的男人？这种奇迹只能出现在《平凡的世界》中。也许我从农民工的身上闻到了泥土的气息，而这种味道于我是熟悉的。虽然我在故乡的葡萄园已经被大面积改写了，但我还是可以和别人在交谈中，寻觅到童年的味道。我试图让自己通过创作振作起来。说到底，我不过是从葡萄架下走来的一个乡下女孩。

在远离哈密的地方，我变成了一个矛盾之人——我和哈密之间充满了对抗的力量。因为此刻的我，既谙熟于它，又陌生于它。它既像胎儿般涌动于我的血脉里，又像少年般晃动在我的瞳孔之外。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对它进行清晰塑型。我曾试图像全知全能的叙述者，通过写作来概述我和它的命运，然而，我一次次感到能力有限。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我是个从头到尾都在困境中挣扎的作家，因为我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我的“开头”（如果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廓清自己的史前史那该多好），所以，我根本无法控制我命运的走向，更无法安排我的结局。

偶尔的瞬间，我会想起哈密——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哈密，生活是否会更顺当？我在湿热的岭南意识到，在我和故乡之间，已树立起一道巨大的鸿沟。现在的我，属于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小社会，在这个小社会里，有着一整套独属于自己的礼仪。这个小社会既与故乡斩断了脐带，又和身处之地没有任何联系。这个小社会的成员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我无法解释那强烈的写作欲从何而来。也许当一个作家身处颠簸，他就不得不打开所有的细胞和知觉去思考，因为他要把所有器官都张开来获取信息，他要自保要突围，所以他会把生命的潜流给撞击出来。也许正是我自己深受迁徙之苦，才会把目光投射到打工者身上。一个闷热到喘不过气的夜晚，我下决心要描述那些被称为“农民工”的人。他们来自贫瘠的乡村，是现代化与城市化的创造者和见证人，但却承受着极大的社会不公。他们的存在已是必不可少，但他们却总处于被忽视的状态。经过六七年的时间，我最终完成了我的“工厂三部曲”：《工厂女孩》《工厂男孩》《工厂爱情》。

我居然扛了过来——在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采访磨难，又经历了夜以继日的艰苦创作后，我居然真的扛了过来。是哈密人的执拗一直在支撑着我吗？即便大多数的时候，我的行为都像个女版堂吉诃德，但我却从未妥协。本来，我是那只生活在千百万个蜂巢中的、可以被忽略的一个，但我却用一种最私人、最隐秘的燃料——个人的热望和决定，去书写了另一群人的命运。因为这种书写，我同时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变得坚强起来。

四

只有走過了千山万水我才明白，故乡的葡萄园于我，是一个精神襁褓。自1993年离开哈密，我的生活一直处于动荡不安与危机四伏的状态。那种“在路上”，时时都要面临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的危机感，从来没有离开过。回头凝望，我终于发现，其实我所成长的葡萄园，并非完全温馨浪漫，反而充满了黑色幽默。葡萄园的意义更为复杂，简直一言难尽。事实上，葡萄园也是人类的观察者。它和日月星光一样，无处不有、无时不在地审视着人类的行为——人类的坚韧、人类的愚蠢、人类的残忍。

故乡不仅是养育我们的地方，还是一个情感对象——无论浪迹何处，总有一个坐标能告诉我们离家有多远。甚至，故乡还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在远古时代，人们喜欢“扎根”在一块固定的土地上，认为这才是“理想生活”，而“放逐”是最坏的命运——这不仅剥夺了一个人维持生活的物质方式，还剥夺了他的宗教信仰。

我记得自己还是小女孩时，顶喜欢葡萄叶，因为它是染指甲所必备的东西。母亲从邻居家“要”了些海娜花，将花瓣在石臼里捣碎，和明矾混在一起，再一点点涂在我的指甲上，用洗干净的葡萄叶包起来，再用马莲捆扎。那个十指上都包着葡萄叶的夜晚，我睡得极为不踏实，总是设想着第二天手指会变成怎么奇怪的模样。邻居们也到我家来“要”葡萄叶，不仅给家里的女孩包指甲，还在做年糕时细细地铺上一层，再压上洗干净的石块，等第二天早餐用刀一切，一块一块蘸上糖稀，味道奇美——米糕里混合着葡萄叶片的清香。

我记得自己曾询问过母亲，我家的葡萄树是从哪里来的？母亲回答，看到周围维吾尔族的邻居在院子里种葡萄，觉得又凉快又有水果吃，便问人家要了有三个芽眼、二尺多长的葡萄条，春天时插在院子里就活了。上世纪50年代末，我父母从甘肃天水地区甘谷县大石乡丁家坑窝村逃荒至新疆，落脚在哈密城郊乡后，靠着自己的努力脱了一堆土坯，盖起了一院房子，而葡萄树是他们美化屋宇的工具。然而奇怪的是，为什么迁徙者（在台湾被叫作“外省人”，在国外被叫作“移民”）总是像被神遗弃且诅咒的流亡一族，总是行为举止像幽暗鬼魅，始终无法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生活？这种感觉一直背负在我的肩头，让我在岭南深夜醒来，总觉心头一阵绞痛。

我对童年的记忆，大多都和葡萄有关。然而，等我向我的儿子描述我的童年时，总感万分抱歉——我没有一个有葡萄树的院子给他。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哪怕是最寒酸最不起眼的土地。我常常设想的一个情景是，多年后，当我的儿子已到了中年或老年，某天的某个瞬间，儿子想起了他的母亲，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虽然母亲写的是别人的事，但因为那是母亲的手指在电脑上敲打出的字迹，他看着依旧很温暖。看着看着，他的眼窝里便蓄满了泉水。

我的父母是那么喜欢我的儿子。奶奶忙不迭地做小衣服小鞋子，爷爷将孩子架在脖颈上在葡萄架下走来走去。孩子在河边捡了些形状好看的石子回家，爷爷便整整齐齐地摆在葡萄架下的墙角边，谁也不让动。夏天杏子树结了果实，他们便攒下杏核，一个个砸开，洗干净，装在瓶子里托人带给我，说给孩子吃。然而，我的儿子是柏油路的儿子，整日徘徊在平整流畅的街道上，在摩天大厦之间的空隙里钻来钻去。

我一直记得那一次的聚会。1993年的夏天，在葡萄架下我的小屋，我的同学们和我的一个女友相遇了。她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等待分配工作。她的皮肤又薄又白，薄到青色血管隱约可见。她在水泥地面上即兴舞蹈——像邓肯那般的自由舞！她的长发和腰肢，她的自由和洒脱，给我的男同学们留下了烙铁般的印象，以致多年后他们还在问：那个会跳舞的女孩呢？

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我和姐姐走在路边时，姐姐指着一个身影说：是她。我要不要冲上去和她见面？我犹豫了起来。姐姐说她还在某个单位工作（一个异常刻板的单位）。她那充满舞蹈因子的身体，一直面对着世间最现实的事情：朝九晚五。我没有勇气去追那个身影，我充满了羞愧。是的，我那样无情，自己一个人拔腿就走，先是离开哈密，又离开乌鲁木齐，去向更远的地方，而她却一直留在原地，一直留在那间有着水泥地面的小屋，那座被葡萄架覆盖的黄土小屋中。是我盗用了她的人生吗？她那轻盈的脚尖，被什么浊重的东西羁绊，一直无法挪动？

五

自1987年在《哈密文艺》发表处女作已过去了三十年，世界已改变了其原有的模样。也许重返哈密，重新书写故乡，对我来说已是必然之事。就像福楼拜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那般，一直以来，我都隐匿于我的文字之后。然而，作家根本无法回避他的故乡。也许不仅是对作家，甚至对于大多数不写作的人来说，一生当中至少应该有一次反思，带领我们检视自己的出生地——我们何以出生在世界的这个角落？出生在这里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应该抱怨还是接受？我们是否有能力展开自己的第二个人生？

2017年7月，漫步哈密街头，重新看到葡萄架和白杨树、坎儿井和东天山，我是激动的。我惊诧地发现很多柏油路此前从未见过，很多新的建筑群拔地而起，而高速列车从哈密至乌鲁木齐只需三小时（此前为八小时）。火车站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变身成一座现代化建筑。原本乡村味十足的小城已有了浓郁的城市味，但我却没来由地相信，那份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古道热肠”，应该没有太大改变——因为这个城市的内核没有太大改变，人们的心理基因也没有太大改变。

我重新回到了故乡，试图重新体验这座位于辽阔空间，有孤傲冰山守卫，充满传奇故事的城市。也许只有重新折回到根部，从沙漠的深处汲取力量，我才能真正理解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所孕育出的那些奇迹，才能感知这个貌似荒凉的西北角，人们与自然及他人能和谐相处的秘密所在。我期待借助文字之河，重新走过故乡的山山水水。路途中，我将与逝去的亲人，以及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家乡人重逢。我将在耐心地聆听后，写下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他们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我，替我在故乡顽强地生活。

责任编辑 张颐雯

生命的孤绝（散文）

看着墙上悬挂的外公书写的行草条幅《春日》（南宋朱熹），想到他离世已近5周年了。2014年春节后，我从莱芜回京之前去看他，攥着手话别，希望他身体能一如既往地硬朗。可两个多月后，当我被父亲的电话急召而回时，他却成了堂屋椅子上安放的一堆灰。我跪在地上，无语凝噎，沾满泥土的手上，觉得还有他的余温。

他走得很决然，农历甲午年2月28日凌晨，他用一根细绳，在院子西南角的门框上结束了自己87岁的生命。外人看来，外公的晚景很幸福，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算孝顺，每月5000元的退休金足够他和老伴的花销，乡邻们对他这种孤绝弃世的方式感到不解，有人用迷信的方式来解读，说他是夜里犯了魔障。亲人们觉得悲痛，背负了沉重的精神枷锁，深深感到自责。起初我也觉得茫然，一个正直善良的老人，为什么会走这条路呢？他走后，每每想起他，我都努力试图走进他的内心，想知道那段时间他想了些什么，走的时候内心有没有挣扎？虽然不一定能找到答案。

外公1928年5月生于莱芜一个乡绅家庭，50年代莱芜县通过考试招录了一批教师，他考取了第一名，从此走上了教师岗位，在多所中小学从教。40年来桃李天下，于上世纪90年代办理了离休手续，之后赋闲在家。他晚年生活简朴，散淡自然，平日里，会通过电视和报纸了解一些国内外新闻，写写书法，打打太极，还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菊花，通过这些方式怡养性情。自己的退休金，他从不储蓄，我和我的表兄弟们在学业和工作上取得了成绩，他会给我们奖励，一些贫穷的远亲上门求助，他会力所能及地给他们周济。在外人看来，尤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看来，如此天伦之乐不好好享受，为什么说走就走了呢？我觉得，他有他的苦楚，他有他对人生独特的思量。

首先是身体病痛之苦。人老了，身体总会出问题，外公没有危及生命的大病，但一些老年疾病依然是有的。前几年先是腿脚麻木，走路不太灵便。后来又有了便秘的毛病，如厕时常常感到痛苦。另外，可能是因为一生从教累坏了嗓子，近两三年来，他说话越来越沙哑，加之有些耳背，与人交流就有了障碍。这些病痛集于一身，也会让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经不住折磨。

其次是内心寂寥之悲。外公当了一辈子老师，是个文化人，可外婆不识字，他的子女也都不从事文化工作，和他在精神上交流很少，更难产生共鸣。他这一生，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祖父，都是严多于慈，这是性格和职业决定的，他对后代的教诲有时不免古板教条，儿辈和孙辈在他面前都有畏惧心，缺乏亲切感，甚至是敬而远之。在村里，他又不像其他的老人，可以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打打牌、下下棋，借以打发无聊的光阴。我总觉得他内心有一种孤高的坚守，是一种精神和文化的坚守，离休后的这二十多年，他除了赶集和看病，其他时间几乎都在自家院子里看书读报写书法，极少与人来往。但我又能感觉到他想与人交流的强烈愿望。以前嗓子好的时候，我每次去看他，他都会跟我讲讲自己经历的沧桑往事，问问我工作和学习的近况。后来嗓子沙哑了，随心所欲的表达变得很困难，但有一次我把自己出版的新书送到他面前时，他竟从书桌上拿出纸和笔，把想对我说的鼓励的话写了满满一页纸，这是我没有料到的。还有一次，我跟外婆聊到社会上一些缺乏诚信的事情，外公隐约听到了，他又在纸上给我写了一段他的人生经历——年轻时因为家贫，曾跟一位教师同事借款30元，后来因工作调动失去了联系，但借钱的事一直挂在外公心上，直到四十多年后才偶然打听到当年那位同事的地址，却已经都是古稀老人了，外公连忙写了一封信，附上300元钱，表达当年得到救济的感谢以及无法还债的不安，只有如此方可释怀。他的讲述让我满怀感动。晚年的外公，内心深处是非常寂寞的，他也想与谈得来的人交流，但是没人和他聊他所关心的国家大事，更没人和他聊文学与历史，这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生活在文化匮乏的乡野的宿命，对此他或许有大悲哀。

最后是参透生命之悟。我觉得，他作出离开这个世界的决定，肯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思考了良久，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对于一位87岁的老人，他深知即使活得再久，未来的日子依然不免天天重复，不会有任何新鲜感。而身体状况只会越来越差，孤独感只会越来越强，与其有一日病倒在床上给子女增加负担，给自己增加痛苦，不如在自己能够主宰命运的时候绝塵而去。有人说他想不开才走了这条路，而我觉得正相反，他想得太开，外公是个文化人，正因为有文化，才活得太清醒太明白，悟得太透，把世间的万事万物，甚至亲情也看淡了。哀莫大于心死，心里没有了任何期待，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于是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没有回程的旅行。

外公走了5年了，关于他的离世，乡人已经不再有兴趣谈论，只有80多岁的外婆，每当想起来，还会哭着说，他活着的时候关心他太少。老家有些书画店，还有他的书法作品挂在墙上出售，记录着曾有一位文化老人，在这个小镇上存在过。

我在写这篇文字的时候，内心非常冷静，我自己也为此感到吃惊。想起他，就使我想起白鹿原上的朱先生，一个孤绝的生命，一个高贵的灵魂。

责任编辑 师力斌

轩辕轼轲新作（组诗）

谁说达摩面壁无聊

见我写的一组日常生活

一位美籍女诗人惊呼

“天哪，过这么无聊的日子”

我只好实言相告

“达摩面壁更无聊”

旋转门

我们到了大门口

李寒和里所还没出来

沈浩波说“我去找找”

然后他一进去

李寒和里所马上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

翻译玛莎说“我去找找”

然后她一进去

沈浩波马上出来了

跳蚤市场门口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旋转门

吞没一个人

才能挤出来一个人

我们不敢进去找了

就站在门口喊“玛莎”

果然声音一进去

玛莎马上就出来了

深喉

莫斯科地铁

是二战时防空洞改建的

堪称史上最深入口

随着竖起来的人流

快速降落时

都能感觉到地球

吞咽的唾沫了

保留习惯

德军入侵时

俄罗斯人把整座城

商店医院学校电话亭

都搬到了地下

七十多年过去了

它们都搬回地面

只有急匆匆的习惯

还保留在地下

从地铁入口一降落

俄罗斯人

就在呼啸声中

小跑起来

如同二战

俄国脸书

酒桌上的俄罗斯人

脸上写满笑容

唱起民歌的俄罗斯人

脸上写满忧伤

涌进地铁后

肩挨肩的俄罗斯人

被寒风的橡皮

刚刚擦过

脸上

没写表情

东方美学

天天漫天飞雪

俄罗斯人

根本没有打伞的习惯

入乡随俗

我带的一把伞

也从未

在俄国天空下撑开

倒是每次安检

都成为主角

从文化自信的角度看

它的唯一功用就是

和背包另一侧的旅行杯

对称

我的骷髅

我的骷髅

像一个拳王

每天在体内

做出各种动作

但它跳不出

这座擂台

一碰到皮肉的护栏

就弹了回来

回答

他们没有孩子

财产都在各自的卡里

她的书少

两个纸箱子

就撤出了他的书架

两个人填协议时

还有说有笑

办理手续的大姐说

“你俩这么般配

不可惜吗？”

一滴泪珠

滚出了她眼眶

他抬手给她擦掉

然后一起回答

“不可惜”

书坛憾事

岳飞抄出师表时

越抄越激动

题目是行楷

正文是行书

中段变成行草

写到临表涕零时

果然泪如雨下

成了狂草

倘若孔明当年

刹不住笔

多写几段

就能成全岳飞

挣脱怀素

独创出一种

飞体了

登津门北塘炮台

炮台是新建的

炮是做旧的

唯一的历史遗迹

是上空

在清朝就挂着的太阳

对准新来的游客

喷射阳光

早晨醒来听到了鸟叫

推开窗子

却看不到一只鸟

楼下是一排行道树

青翠欲滴的树叶

编成了一个个

纺锤形的笼子

鸟儿被囚禁

在浓密的自由里

不得脱身

能飞出来的

只有这些

叽叽喳喳的鸣叫

在澳洲

在澳洲

不仅袋鼠

把小袋鼠放在胸前

大人也把小孩

放在胸前

職员把文件

放在胸前的袋里

小贩把水果

放在胸前的筐子里

情侣把对方

放在胸前的怀里

大雨抱着小雨

大树抱着小树

考拉抱着小考拉

甚至白云

也是大朵抱着小朵

直到飘到新西兰

才松开

乞丐的眼神

一个年轻乞丐

蹲在垃圾桶后面

一边用手指

扒一个剩盒饭

一边张望

来往的行人

他蓬乱的头发

和那张脏脸

极为协调

只有羞涩的眼神

像是P上去的

空氣中该弥漫什么气息

手持电锯的园林工

站在起重机上

不断砍斫

下面躺着一堆

已被肢解的树干

路过砚池街时

我闻到一股

青草的气息

仿佛置身森林

可对于其他

伸长脖子的法桐来说

这是血腥

衣冠冢前祭李白

1

仰天大笑出柴门去

你一推门

就扎进了深宫

仰天大笑出宫门去

你一推门

就扎进了深山

仰天大笑出山门去

你一推门

就扎进了深夜

仰天大笑出夜门去

你一推月

就扎进了深水

2

你一生都在推门

在碎叶

你推开生命之门

在江油

你推开学堂之门

在济宁

你推开厅堂之门

在长安

你推开庙堂之门

在夜郎

你推开流放千里之门

在当涂

你推开流芳百世之门

3

其实你讨厌入门

你十五好剑术

便而心雄万夫

你十五观奇书

便作赋凌相如

世间万种绝学

在你眼中

皆是一步便可跨进

何门之有

世间万种事物

在你笔下

皆是一气便可成诗

何碍之有

就连天地

在你眼中

也只不过是一副门框

你走进去

就成了一扇门

你走远了

就成了一个门环

至今还在历史深处

叮当作响

4

其实你讨厌作响

你喜欢和敬亭山

两看相不厌

你喜欢和谢玄晖

今古一相接

你为了腾空

才把那些黄钟大吕

扔出内心

你为了宁静

才把那些俯仰动作

扔出体外

他们认为你闹

哪里知道

那是你的沉默

撞击人间的回声

5

其实你就是回声

你是自由在天空的回声

你是性情在心灵的回声

把你放在任何一个朝代

都不太像你

把你放在任何一种人类

都不够是你

你只有写诗

才能上天入地

你只有写诗

才能静立一隅

我来祭你

你不知我是谁

我们来祭你

你才知你是我们

夜台无李白

沽酒与何人

夜台有李白

沽酒与你

干杯，李白

5月25日“新世纪诗典”李白诗歌奖颁奖诗会在江油举行，众诗人至李白衣冠冢前共祭，由我领祭，作此文。

责任编辑 张 哲

赖仲文的诗

红色闽西·三章

之一：松毛岭

林海压低千米海拔

纪念碑直冲云霄

一块粗粝的巨石蓄满春秋的

火焰

身后三千遗骸化作永恒

风从昨夜的星辰带来旷远

心波随翻滚的绿浪逶迤着

空气有点板结

听得见雨丝跌落的声音

总感觉脚下有阵异响

一股热流从胸前翻涌

突突的胸腔声

好似千军万马

七天七夜，鏖战

鲜活生命血流成河

改变土地的颜色至今

英灵没有消散

聚集在这座孤垂的崖顶上

那突突的声音

是心跳对他们的敬意

只要愿意

他们会住进心房

为你安然的呼吸站岗放哨

浓阴簇拥着，苍松

英灵的模样

一棵又一棵，无数棵

顶天立地茫茫苍苍

之二：瞿秋白凭吊

江南的彩霞

映照旧中国

难挡白色恐怖

“此地甚好”

霞光陨落罗汉岭下

在地面长成石英

静电擦过心瓣

还原一个高昂的头颅

滴血的样子

青松林蓊郁绵延

拱卫着一座碑

低过大地高过云端

像笔、像剑，更像脊梁

我看见风雨飘摇时

一片星渚的光芒

二道目光透过镜片

闪电来自83年前的星空

俊秀的脸庞是旧中国仅剩的风景

风景中有国际歌、诗词和爱情

时光共灵魂历久弥新

石是光馆是水碑是风

莲开三瓣，肃穆而芳

风从江南水乡吹来

灵魂安息处，岁月静好

之三：中复村

盘旋，过松毛岭

峰峦簇拥，闪出

一方天地

山环水抱，豁然开朗

浮现《桃花源记》文辞

接龙桥横在溪谷两岸

像歇息的舟

发黑的廊柱收藏发红的岁月

“救国不分男女老幼”

既是船号又是航向

千万双眼神从这里看到

航道的惊涛骇浪

血雨腥风的岁月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

太阳落下一枚初心

大地泵出一条血脉

光明与黑暗的较量

演绎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七天七夜，硝烟滚滚

数万兵力对峙。这里是疆场又是红色的后方

“家家无闲人，户户无门板”

为了新中国的大家

拆去一个个小家

初心，是一座运筹帷幄的古祠

观寿公祠里

一队队“红军灰”“八角帽”

或驻足或跂望

他们在找寻84年前的另一

群身影：

朱总司令、红军战士

壮怀激烈，鼙鼓声声

从这里迈向气壮山河的

二万五千里

一阵细雨飘来

打湿六月的衣襟

有一股热流掠过肌骨：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季节三题

春

第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长长的雨线像秒针

一把把落下来

滴滴答答追赶着走

难怪春天走得飞快

轉眼间似剪刀的风

裁出了满庭的芬芳

立夏

日子流淌成一摊糨糊

立夏的汗液

粘住扯不清的关系

一夜的轮回

打脆青瓷的春梦

自从信了不与夏虫言秋

才知道

春天是一服猛药

秋

我决定走秋天履痕

和所有的日子达成和解

习习凉风吹起山涧的薄纱

世间物候都接到一张通知

我来不及向坠落的枝头告白

在地球白天变窄的那一刻

祭出用牙齿咬成的五十多行字

每一行代表365个世故和悲欢

一阵风吹来

时间用和煦的声音，回答

说同意签约

我借着日斜的霞色摁下

一腔的心甘情愿

经历过的日出日落

在额头刻成了一本乱账

不去纠结时光债务债权

趁稀疏的头顶落满冰霜之前

用菊花煮一壶月光

寄托对明天的希望

生命

时钟，走走停停

日历，残页孤寂

多余的日子

缠绕在发黑的屋梁上

我看了看

一声叹息

抖落半生红尘

夏天记忆挥之不去

蓬勃的绿和乌黑的果

是最好的时光

遇见最美的姑娘

一阵萧瑟，却是

如今的模样

葡萄架下漏着斑驳的光

潦乱的藤揪住祼露的秆不放

生命只剩偾张的血管

阳光赋予万物生命

也给风予温暖

然而，寒风却叼走秋天

也叼走果实

爱，被“被爱”吞噬

万物如此

人呢？

责任编辑 张 哲

宗焕平的诗

1.大雪

一场大雪让历史在现实中复活

大雪从天而降，大雪从天而降

大雪落在苍茫的群山上

大雪落在垂钓的湖面上

大雪落在古典的长亭短亭

青砖灰瓦红墙

飞翘的檐角、抖动的枝条上

落在老物件和旧时光的斜坡和断面上

落进摄影师精心筛选剪裁的构图

画家审美的画框

世人对从天而降的事物

总是秉持截然相反的方向——

不是无限悲伤，就是大喜过望

其实，喜不会从天而降

悲不会从天而降

它承受不起

这么多的指责和赞扬

天，原本是空的

它无处存放这么多的重量

它无非

是把从人间取走的东西

重新还给了这个世上

2.擦拭

闲暇时，我哪里也不去，取一块

细而软的棉布，专心致志

擦拭家里的老榆木家具

一遍一遍擦拭

特别是，那些角落、皱褶、和缝隙

我知道，它的内部，一定有

许多异物和旧的时光暗藏

包括一些痛，一些伤

一些思想和锋芒，以及委屈

即使弯腰、曲膝、侧身和劈腿

也不易全部清除，而不像

壁橱、柜子、桌椅的表面

轻轻一拭，就能光洁如初

世上许多事物，大抵也是这个样子

比如，坚硬的东西，往往要用

柔软的方式面对

隐匿的事物，通常要下细功夫处理

再比如，清洗面部是容易的

而后背上的脏物，若不借助别人的手

很难自己彻底搓去

3.北京是一片甲骨文

有些城市很容易走近

只要住上一段时间，甚至几天

就能轻松走进她的内心

北京，不行

北京的许多城墙很厚

胡同很深

许多大门

总是关得很紧

深宅大院

是靠不近的龙门阵

北京下次雪，或者飘场尘

都是新闻

北京，北京是一片甲骨文

无论我多么一往情深

仍有许多文字无法辨认

我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四年

依然找不到她的边缘

北京的边缘很宽

多少次，在茫茫人海里

我会突然听到久违而熟悉的声音

那么近，那么真

回头找寻

却总也找不到喊我的那个人

但是这一切

并不妨碍我在这里扎根

而且会扎得很深

至今我仍操着浓重的乡音

与她对话

不知不觉已满头华发

4.一个女孩在地铁上哭泣

开往郊区的地铁上，一个女孩

在哭泣，一个女孩在开往

郊区的地铁上哭得很委屈

她面对车窗

我从窗玻璃上看到了她的泪光

看到了一个人内心隐藏的创伤

一个花季女孩在独自哭泣

哭得全神贯注，好像全世界

都辜负了她似的，想竭力抑制

却抑制不住，全然不觉

窗外，霓虹闪烁，暮色柔和

一个女孩在车厢里安静地哭泣

她的心里，一定装着

一辆满载悲伤的地铁列车

这个世上伤心的事情太多

她只能无助地自己哭，哭自己

她的身边是一个拉杆箱

她的泪光使拥挤的车厢有些异样

我用目光拍了拍她的肩膀

5.密码

我的三张银行卡设置了三个密码

我的两张信用卡设置了两个密码

电脑，邮箱，支付宝，医保卡……

也设置了不同的密码

我感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台密码机

从纷繁的事物中杀出一条血路之后

还要经常遭受密码的追问和拷打

6.中秋月

月亮又大又苍凉

我独自行走在异乡的路上

每行走几步

我就抬头仰望一次

然后低下头，默想一个地方

今夜，就在今夜

那些平时只顾低头赶路的人

也一定会举头望月

月亮，自古就是

人类存放孤独和相思的容器

一个人望月的次数和频率

决定了他思乡的程度

7.柔软的部分

再冷酷的东西，也有柔软的部分

比如，铁器的锈迹

石头的裂纹

再柔软的事物，也有坚硬的部分

比如，嗓子里的鱼刺

眼睛里的灰尘

一棵树，柔软的部分是落英缤纷

一朵花，柔软的部分是芳香袭人

面对排列整齐的碳元素

我该以何种方式，连接这些碳原子

才能获取铅笔中软而黑的石墨

而不是坚硬而清澈的钻石

一个泰山压顶都不弯腰的男人

有时候会深深沉浸

比眼泪还轻

比黑暗更深的柔软的部分

8.追逐

我们付出几乎一辈子的努力

披荆斩棘去追逐一种东西

与它一步之遥，或者唾手可得时

又不得不咬牙放弃

它可能已经不是我们原来苦苦

追逐的东西——

因为离得太近，它失去了本来面目

或者，它曾经戴着一副假面具

因为距离太远，我们看不清楚

甚至，悄然改变的，是我们自己

9.一群乌鸦在雪地里觅食

一群乌鸦在雪地里觅食

是徒劳的，却让千篇一律的雪地

有了弧度和层次

乌鸦使白雪不再纯洁，或者

反而衬托了白雪的纯洁

白雪使乌鸦更黑，黑得透彻

一白一黑，激活了苍茫的原野

天地愈加辽阔

责任编辑 王秀云

栀子花一样绽放（外一首）

从雪绒的身体里

掏出清纯。建一座城堡

冰雕的禅房，菩萨

在童声里微笑

以童贞供奉心灵的佛

每一粒游走的灰尘

都不敢在纯真的哭声里躁动

雪一样纯潔的栀子花

蝴蝶翩翩飞来

我捧着你的小脸蛋

心，栀子花一样绽放

一棵树的绝唱

一棵年轻的树

倒下了。嫩叶指向天空

看，鸟飞绝

一棵倒下的树，绿色的树汁尖叫

风，被倾斜

阳光，没有撑住树的躯体

一棵年轻的树，就这样倒下了

整齐的号子，闪烁雨露

雨露之外，是生意兴隆的锯木坊

一棵年轻的树

它永远倒下了。那个春天

花朵如何成全果实

电锯没商量

责任编辑 黑 丰

日月轮替（组诗）

新的一年

窗外是雾霾和阳光

灿烂与迷茫拌成一团

新的一年新的一天到来

晾衣绳的衣服垂滴水珠

假日的寂静如此可贵

坐于窗前，打开一册书

书中飘落一枚黄杏叶

唤起许多许多个秋天

过往的热情已变得冰凉

压缩为这脆薄的一片

流星，海浪，碎裂的沙石

远村，寒鸦，最后的惜别

唯独地平线静止而永恒

隔壁有女人大声吆喝着狗

有男人把钉子锤进墙里

四周在转动，痛苦和欢乐

两种色彩悄然融到一起

在一次复一次的重讀中

词语像日常触摸的银器

圆润，绽放自身的光辉

二月，什刹海

乍暖还寒时候

变化在悄悄发生

湖面一半已然消融

另一半仍是坚冰

湖畔的柳树光秃

枝干的浆液暗自上升

倒映入清冽的湖水

在夕光中熠熠生辉

游客们在岸上漫步

又隐入老胡同的阴影

三轮车鸽队急急掠过

风中摇落守旧的铃铛声

不知是苦闷还是无聊

久驻心底挥之不去

关于过去我没有认清

关于未来我知之甚少

夕阳斜铺于冰面上

燃烧一道寒冷的火焰

大地在变暗，又仿佛

在变亮，沉入谜团

四月，新生

早晨起来有阳光、空气

从黑夜的浓硫酸里我熬了过来

白昼多像一件熨烫的衬衫

每一根细小的纤维都夹带光明

门外的树木滋长贞洁的嫩叶

四月，泥土中翻起倔强的时间

这个世界宽恕我的过错，正如

我宽恕那些盲目的冒犯与伤害

我坐着，不再激烈如岩浆

手握茶杯，感受它的絮语

痛苦的冰块在别处悄然融化

身体只需一点点面包、盐

梦想只需一小块土地着陆

词汇只需从生锈的舌头说出

流水，就让流水在大地上流吧

石头，就让石头在静默中开花吧

对埋伏在额头皱纹里的命运

我佯装不知，只需打一个手势

那些疯狂的念头顷刻瘫溃成泥

去活吧，就像从未活过一样

责任编辑 张 哲

小溪（诗）

以不舍昼夜的清澈

调动石缝儿般大小的规模

小溪义无反顾从高高的山顶上流下来

毫无疑问

它還将继续坚持向着更低处流去

小溪明白

只有让自己——低到不能再低的位置

才有可能成为大海

责任编辑 白连春

昨天的玫瑰（组诗）

索链

新月弯弯，

柳帘羞面，

湖边，你手指绞弄柳叶，

“我們……”

话刚露头，

又被两片樱唇儿咬断。

踏踏踏……

你甩下个背影，

拉长我的视线。

从此，你身上，

就总缠着，

用我的目光铸成的索链！

就因为有那样一种心情

就因为有那样一种心情

我们的生命才这般沉重

为什么不能是那缕风呢

来得悄悄

去得匆匆

一路无影无踪

为什么不能是那片云呢

想淡就淡

想浓就浓

随意变换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我们不呢

像呢喃的紫燕

把春光裁成一道道风景

月圆的时候

月亮于宝蓝色夜空裸奔

星星

挤眉弄眼地哂笑

暗柳

企图递上招摇的裙裾

又恐遭遇蔑视的目光

还是蛐蛐们想得明白

把一声声咏叹唱给沉寂

是谁把月光斟满心杯

让我在梦中与你同醉

责任编辑 张 哲

新媒体时代，我们该怎样阅读？

新媒体时代，席卷而来的信息呈现爆炸式传播。如今在中国大陆，人们似乎都被手机绑架了，家里家外、大街小巷、商场剧院、候车室候机楼、甚至餐廳厕所……随处都是捧着手机的低头族，人们似乎像海绵一样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却很难像以前一样见到捧书阅读的读者。以致数年前就有一位旅居上海的印度工程师写信给中国的一家报纸替中国人忧虑——为什么中国人都在打电话或玩手机，而没有人看书？这位印度工程师说：“当然，我知道中国人并不是不读——很多年轻人几乎是每10分钟就刷一次微博或微信，从中获取有用的信息。但微博和微信的太过流行也让我担心，它们会不会塑造出只能阅读片段信息、只会使用网络语言的下一代？”这位印度工程师还说：“或许我们对于一个经济还在迅速发展的发展中国家不应过分苛责——过于忙碌是压力所迫，并不是一种过错。但我只是忧虑，如果就此疏远了灵魂，未来的中国可能会为此付出代价。”

——这位外国人提出的忧虑振聋发聩，也发人深省。的确，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新媒体的迅猛发展，极大地改变着中国人的生活和阅读方式。然而对真正的读者来说，这到底是利还是弊？您对碎片阅读和深度阅读有何体会、怎么评价？面对快节奏的生活和席卷而来的海量信息，您是如何应对、又是如何计划并安排自己的阅读的？——请您拿起笔来，写出您的阅读经历和感受，让读者分享您的经历和经验。我刊将从2019年第1期起开辟专版，举办“新媒体时代，我们该怎样阅读”征文，每期择优刊登优秀来稿，字数以2000字以内为宜，请在投寄的邮件主题或纸质信封上标注“怎样阅读征文”字样。来稿一经刊登，将按高标准支付稿酬，欢迎大家踊跃投稿。

电子稿请投寄：bjwxjcyd@vip.sina.com

纸质投稿请寄：（100031）北京前门西大街97号《北京文学》编辑部

《北京文学》编辑部

人生就是一场越狱

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心灵越狱，而挣脱束缚，超越自己，实现一次又一次心灵越狱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读书。

记得刚走出校门进入机关工作，两种不同的生活状态令人恐惧和迷茫。忘记烦恼最佳的方式就是读书，双休一到，到图书馆一坐就是两天。天文、地理、军事、历史、小说、八卦、生活小常识等等题材的书籍和杂志囫囵吞枣地读，用海量信息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时间久了，就有一种美好青春被边边角角的花边新闻偷了去的罪恶感，终于有一天，狠心把几类杂志扔进了垃圾桶，从此不再过目。关于读书和成长，这算是我人生第一场心灵越狱。

我喜欢文学，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更多的是写自己，絮絮叨叨我把生活仔细搜寻罗列了一遍，直到有一天一位老师点拨我说：“小苏，你的文字要有张力。”我没有明白什么叫“张力”，而是记住了他的五个手指在空中划出的好看的弧线。后来，有一位老师推荐了迟子建的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周晓枫的散文集《斑纹》、刘亮程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给我，为我的写作突然打开了一扇窗，让我真正明白，文字要怎么组合才具有“张力”。我的第一本散文集《你就像个孩子似的》与第二本散文集《罐罐儿香》，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个人所作，这得归功于深度阅读帮助我实现了突破自我的又一次心灵越狱。最近，看到《北京文學》杂志推出的张金凤的散文《空碗朝天》，浓浓的乡愁把我紧紧包裹，深刻而又富有哲理的文章把我深深震撼。带着乡土气息的瓦罐、镰刀、老树，从记忆深处慢慢浮现而出，一个个传奇人物缓缓走来，合上书本，回味无穷又充满遐想。在让我感受到美的有温度的同时，又教会了我作为一个写作者应该怎么俯下身去，用一颗更加敏锐的心去感受体会生活，创作出真正的有价值的文学作品。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可与人言都无二三。读书不仅仅可以丰富知识，更有舒缓心理压力和疗伤治愈功能。一本书、一杯茶，找到城堡中的自己，在最寂静的时候，找张爱玲叙旧，看她那张略微上扬瘦削的脸，请她也帮我画张素描，一样具有冷漠的眼。找张幼仪聊简笔画，倾听孩子们的故事。给川岛芳子写封书信，建议她去找弗洛伊德解读她的成长史，然后再去约见华生，做个彻底的行为治疗。

手捧书本，活在一个自由独立的精神世界。到刘亮程的村子看月亮，听风、狗和虫子的叫声。选择一个下雨的日子去散步，在一个路口的梧桐树下守着，等候生活在闹市区却与世隔绝的嘉宝，到她隐居40多年的园子里坐坐，讨杯茶，喝了就走。苦闷时，就去见林徽因，不仅是因为她的诗歌让人心生羡慕，更主要的是她睿智的选择成就了她伟大浪漫的人生。她是一粒经典的纽扣，恰到好处地把城堡中的自己和尘世中的自己连接到了一起，成就了她旷世完美的人生！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以偿的，就像弗洛伊德不能治愈自己的精神病一样，始终把一把剪刀放在自己的枕下。明代学者张潮写过一篇《书本草》，像介绍药物一样，把经史子集的“药性”和“服用”方法都作了分析，他认为四书五经“俱性平、味甘、无毒，服之清心益智，寡嗜欲。久服令人睟面盎背，心宽体胖”。读书是慢下脚步，抚慰心灵，治疗心理障碍最好的方式。圈圈点点，把最喜欢的句子摘抄，把最喜欢的段落高声诵读，反复去读一本最钟爱的书，把沉淀到记忆深处的读后感写出来，像是给最心仪的人写一封情书，乐此不疲。

人生苦短，书籍浩如烟海，但网络信息更是令人眼花缭乱。发微博、刷微信，一赞到底，不仅容易患上信息忧郁症，还容易像打麻将一样上瘾，几分钟不刷存在感，心里就痒痒得难受。我有过前面说过的订阅一些杂志的经历，对于网络信息便可做到适可而止。我也有公众号，但从不“恋赞”，更不会为了圈粉而去一味点赞耽误工夫。优选几家大报大刊的公众号关注，一周有个三次左右搜寻信息，找出有价值的书购买阅读便可。除此之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选择经典。大浪淘沙，沉淀下来的是精华。唐诗、宋词手不释卷，《唐宋散文八大家》《毛泽东诗集》《红楼梦》《本草纲目》《莎士比亚全集》等是必读之书。当然还有一种获得好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请喜欢读书的朋友、名家推荐他们最喜欢读的书。这种办法不仅能了解朋友的喜好、品性，增进友谊，还能快捷获得不同门类的精华。《蒋勋评红楼梦》《世界100幅画》《世界100座建筑》，英国作家克莱儿·麦克福尔的小说《摆渡人》，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小说《寒冬夜行人》，日本作家奥野宣之的《如何有效阅读一本书》，毕飞宇的《小说课》，俄罗斯作家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代表作《金蔷薇》等等书籍，像生命的源泉把我滋养，尽情享受从容淡泊生活的美好。

出差的行李箱里一定会有书，医院的病床上、火车站的长队里、大街上等人时倚靠树干，都会捧着一本书，这时读书会减缓等待或是病痛的焦虑，忘记人间的悲欢离合。就像伊塔洛·卡尔维诺在《寒冬夜行人》中说：“我寻找锚仿佛使我找到了一条越狱的道路，一条改变状态的道路，一条复活的道路;我的身躯仿佛就是监狱，越狱就是让我的心灵离开我的身躯，开始一种非人世间的生活。”阅读就是抛弃自己的一切意图与偏见，随时准备接收突如其来且不知来自何方的声音。最终必须彻底脱离书本，跟着它到遥远的地方去，实现一次又一次心灵的越狱。

阅读，重在如何选择

出于对文学的热爱，我几乎订阅了所有文学期刊的公众号，时不时地便收到各种推送消息，对于阅读，方便快捷了许多。尤其是诗歌，一篇小推送，就能够读到一个诗人的一大组诗，这样既免去了翻纸质书的麻烦，也节省了成本，几乎可以随时随地的阅读了。尤其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文学期刊类的公众号让更多的人接触到了诗歌，当然也包括一些精短的美文。

等车的时候，坐在公交车或者地铁里。很多人选择戴上耳机，翻一翻手机，如果恰巧在此时翻到了一个公众号的文章，只要标题吸引人，便要打开读一读了。或许它是一篇美妙的散文，或许是一个精短的小小说，抑或是一组抨击现实的现代诗歌，总之，你与他们产生了交流。这有可能令你喜出望外或扼腕叹息很久，甚至长于你的阅读时间。

有些有趣的瞬间也可能在此发生，比如坐过了站，比如读着读着外面下起了雪，比如文中某个似曾相识的细节让你想起往事，阅读的收获不断从手机上蔓延开来。许多全新的名词应运而生，比如“截句”，比如“闪小说”，比如“绝句小说”。阅读方式的更新，不仅仅是方便了我们文学情操的陶冶，它们也用一种全新的方式介入我们的生活。健身方式，养生知识，解惑答疑，等等，它们无时无刻不改变着我的生活，可能这些信息就是来自某个网站，某个订阅号。阅读方式的变革不是单独存在的，它们带动着我们其他生活方式的改变，我们逛书店的时间少了，玩手机的时间多了，方便、快捷、高效，我们更愿意选择对我们极度有效的信息来阅读。只是，这种改变同样会让我们变得随意和粗糙。

比如你想读一部张炜的《艾约堡秘史》，或者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抑或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这在现代化的设备中也能够实现，但是我们无法从中获得它们全部的信息。毕竟，一部足够深邃的作品，仅仅靠片段式或者走马观花式的阅读，是不够的。甚至，我们无法实现对一个事件的深度思考。手机、电脑也包括潮流的电子书，都无法做到完全取代纸质读物。所以，深邃的东西，仍要给予它足够的篇幅和时间。这在手机上很难实现，手机阅读几乎让我们变得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有时候拿出手机只是想看一看时间，可是解锁后，我们顺手翻了微博，又翻了微信，翻了QQ，翻了抖音。就这样，最后甚至，我们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太多的东西被我们忘记，我们忘记了毛笔、钢笔，忘记了纸质书香和清风乱翻书的沙沙声，忘记了书签和明信片，忘记了在纸上画出标记出优美的语句，也忘记了手捧新书的喜悦和读完一部长篇小说的满足感。一些时间过后，有人开始怀念纸质读物，可是很难买到了，许多报纸和刊物停了，许多书店消失不见，许多故事真的成为过去，被长时间的尘封，触摸不到。或许终有一天，我们会格外珍惜纸质的东西，不只是合同、证书、文件和人民币。为了那些可能的、不久远的失去，有必要拿起落满灰尘的书，拂拭掉草率和随意，重新进行“复古式”的阅读。

我们仍旧会在一本书中获得共鸣，会在图书馆进行一次美妙的邂逅，当然我们也会在浅阅读中得到快感与有用的片段，它们并不矛盾。相反，它们能够在冲突中找到一种可以共存的最佳的相处方式。比如网络，它就是一部巨大的知识库，我们需要的东西在几分钟甚至几秒内便可以检索到，我们的一些体悟和经验可以被轻松地上传与分享，遇到喜欢的文章，我们随手就能够分享给喜欢它的人，这是我们愿意接受的。同样，如果我们在网络上遇到了带有难以解答的问题，我们可以去翻一翻典籍和泛黄的书纸，不解的时候，总能够在古旧的东西里找到答案。毕竟，祖传的东西，多数可靠。

做一个喜欢阅读又擅于阅读的人，我们时而捧着手机，时而深埋书里，无论哪一种方式，這样慎重选择，都会让我们获得真知。有些阅读是需要浅尝辄止的，比如心情失落时一段不长的心灵鸡汤，比如愤怒时一首轻盈又温馨的小诗;有些阅读则需要我们俯下身子，在一盏不必太亮的灯下进行，比如与卡夫卡或者马尔克斯的一生进行一次对话，比如在短短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里悟出禅宗的真谛。

总之，对于阅读方式的革新，我们要充满信心，也要保持警惕。

四十年间五万册

阅读是人的理解力、感受力、想象力跟文字的相遇，至于这文字来自纸张，还是电子屏幕，应该说没有太大的差别，甚至毫无差别。但一个人怎么开始自己一生的阅读，在大部分时间里读什么，怎么阅读，却又彼此相关，都还跟时代以及载体关联十分紧密。

我们这批生于60年代人的阅读习惯和藏书经历，当然是时代塑造出来的。小学阶段赶上文革，无书可读。进大学正好改革开放带来了图书市场繁荣，但囊中羞涩，无力购书，只能望洋兴叹。逛书店的习惯却是高中时候养成的。学校离家远，中午吃过食堂后到下午上课，有一两个小时。整整两年，几乎全部泡在书店里。那时候书店不开架，要看什么书，得请售货员从架上抽出来递到手中翻阅，连看几本不买的话，售货员的白眼和不再搭理是必然的。我一天接一天地去隔着柜台盯着书架看，那些书名几乎全都能背出来了。与其说很多的知识都是从书店里学到的，不如说想占有这些书的愿望，是从书店里培养出来的。80年代早期，书只几角钱一本，超过一元就是很厚的书了。我曾经骑自行车跑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去逛一个公园，公园门口有一家书店，进去之后买了四本书出来，花光了口袋里的钱，连买公园门票的钱也不够了。结果用剩下的钱买了两只烧饼，就着自来水龙头吃了午饭，坐在公园门口读了几个小时的书，然后再骑车回到学校，一点也不觉得苦。

围绕着书的聚散，最基本的方式，即是买书和卖书，包括交易的场所、交易方式，以及买卖关系的建立，构成了纸媒图书本身的故事，这些故事无不打上时代和历史的烙印。今天通过亚马逊或者当当网下单快递送书上门的人，将流通领域里的故事全都省略了。而在物流成为时代的标准化服务之前，我们和旧书的相遇，常常有一个传奇般的故事和意味深长的历史。北京专营旧书的中国书店，由民国时期个体旧书铺公私合营演变而来，此前由清朝中期之后集中于琉璃厂宣南一带的旧书摊延续下来，再往前可以追溯到明朝报国寺的书市。广安门内大街的报国寺的旧书摊儿，因为离家近，是常去买旧书的一个地方，据说很多有名的文玩藏家都起家于这个市场，2015年才关闭。明朝报国寺（那时叫慈仁寺）卖书的盛况，孔尚任诗中述及，当时的文艺青年想拜见诗坛领袖王士禛而没有机缘，在报国寺旧书摊上准能等到他。潘家园和城南旧货市场（关闭快十年了），也是我每月甚至每周的必去之地。藏书对我个人而言，并非始于一个巨大的决心，乃是出自无数细小行动的日积月累。喜欢书，而北京的旧书市场货源充足，价格低廉，使收入不高的读书人能买得起，不期然而然地逐渐养成藏书习惯，几十年下来，跟北京卖旧书的人也混成了脸熟，无论在太庙、地坛的季节性临时书市上，还是北大、人大的周末校园文化市场（几年前先后关闭了），我知道他們是同一批人。面包车，编织袋，从千家万户收来，再卖给喜欢和需要的人。卖书人的目的明确，要挣钱养家糊口;我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实际上经常弄不清楚。不过是买书成癖，不能割舍，一周不去旧书摊上看看，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错过了什么似的。佛家讲业力，身口意，三者所造的业，代代相续。真不知自己前世造了什么孽，得到藏书这个报应。不过细思所谓文脉，不就是文化依靠业力传承的线索吗？读书种子，肯定属于那种少数对于文字缺乏免疫力的人，读进去之后再读不出来，结果害得自己干不了别的事情了。才拙尝尽觅句苦，目涩偏想万卷穷，这是我过去写的两句诗。有时候，你走了千万里的路，结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情，仿佛是为了一本书中早已经写好放在那里的几句话，这些话曾经在你的脑海中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但是你永远也说不出来。读到它们的那一刻，你仿佛遇见故知一样。

生机勃勃的原生森林非关人力，栽培浇灌修剪维护全免，那些高大的树木，他们的种子落地之后自己会生长起来，迎着风霜雷电，享受自己的晨昏寒暑。根深叶茂的中国文化，五千年来生生不息，自有其奥秘，王朝更替，异族入主，战乱饥馑，地震火灾，什么也不能阻止它延续自己的命脉。安史之乱让唐朝在十年间人口锐减十分之七，老杜不过一句“但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唐诗转了一个调，从升C变成了降E。我猜想，传承的一个关键，在于读书种子的培养。秦火之后，伏生授徒，经之命脉，曾悬于一线，而终未断绝。

英国小说家劳伦斯说过，男人最大的排在第一位的动机，不是性，而是某种指向宗教的东西，类似于形而上学的冲动，或者干脆说是使命感，孟子那种天降大任的感觉，也许真的让你觉得人世间不白来一趟。连佛陀不也宣称他为一大事因缘而来，要度化众生。

不知不觉四十年过去，竟然积累了五万册，一边觉得颇有成绩，一边又感觉无可奈何。去年我曾写过一首诗《搬书感喟》：（有序，书房者，环壁皆书也，填满之后，漫于地面，积久成山，几无处下脚。倾三日之力，搬动数千册，清剿书房之患，还我容膝之安。）集书成癖四十年，人弃我取乐无边。聚敛唯愿收罗广，裁断总嫌不够严。书多每患搬家苦，屋窄偏逢日日添。拼尽填海移山力，了此一生文字缘。

四十年来，我从自己的藏书生涯中学到的，比阅读任何一本书学到的，要多得多。

读在当下

我是一个保守的人。每日睡前阅读半小时的纸质书，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购书费用也是每年最大的支出项。

我是个新潮的人。手机尚未步入智能机时代，便已经开始使用手机阅读，手中的“电子书”也早已换过多代。

在外面，我是地铁上的低头族，回到家中，我是手捧图书的阅读者。我想，我是有资格谈谈新媒体时代关于阅读的事的。

虽然“碎片阅读”是新媒体时代最被诟病之处，其含义从诞生之初到如今却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初受限于手机和网络的性能，所谓“碎片”，只是时间的碎片。坐车的时间、排队的时间，闲暇无事时，拿出手机，读一读事先准备好的电子书，仅此而已。如今同样是举着手机，除了时间碎片，更突出的是内容的碎片。看电子书的人少了，阅读的内容更多地变成各种新闻、公众号的文章。无疑，相对于数万、数十万字的电子书，网络的文章少则数十言，多也不过万言而已。最多十分钟即可看完的文章，自然可以算是碎片了。

那么，我们在看这些网络文章的时候，是在看什么？看的是别人的观点。诚然，传统的文学读物同样表达作者的观点，这观点却是通过文字、情节让读者自悟的。如今快餐式生活下的文章，提供的是填鸭式的观点，直接、有力、不容辩驳。即便是一些对经典文学摘要式、总结式的文章，也是掺杂了总结者观点的“二手”信息。毋庸讳言，这样的“快餐”与深度阅读相比，其收获是不可以道里计的。

久了，首先发现自己的耐心差了。即使是感兴趣的话题，也难以看完万字长文。倘一篇文字只有两三千言，尚能耐心看完，再多了，不过是看个开头结尾，随后便只是翻阅其他看客的总结罢了。似乎不能因此指责我等读者之焦躁，如今的新媒体时代，人人皆可宣言，仅公众号性质的文章，任谁一天不是收到十数、乃至数十条？遑论数以百计的新闻。如此多的资讯，若非相关从业人员，怕将全部业余时间投入仍嫌不够。久而久之，人人练就一番筛选的能力，跳过无数资讯，只为众里寻他，寻得以后，亦只是蜻蜓点水，匆匆阅览一遍便罢。另一方面，也造就了深恶痛绝却愈演愈烈的“标题党”泛滥。

除耐心外，另一变化更加隐蔽，却更加可怕：我们的观点越来越偏激。公众号自是追随与自己观点相近的，新闻端又流行“智能推荐”，即仅推荐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朋友圈更是人以群分。久而久之，在不断地强化之下，只接受自己的观点，再也听不进，甚至看不到相左的观点（社会心理学中称之为“集群极化”）。

最后，网络中的文字最重时效，观点次之，其余皆可忽略。文章中不仅充斥着各种不规范的缩写，而且不重语法、不重修辞，甚至连逻辑都可以舍弃。潜移默化下，长期阅读此类文字，不仅得不到进益，反而会大幅退步。导致如今的我，即使勉力而为，也只能写下如本文般支离破碎的文字。

然而，碎片化是无奈之举。生活节奏加快，通勤时间变长，工作、家庭琐事增多，时代的变化无法视而不见。不利用碎片化的时间，又当如何？以我的观点来看，碎片化的阅读未必是洪水猛兽。

手机的普及确实造就了许多“低头族”，但“低头”本身并不是坏事（在不影响他人且不影响安全的前提下）。比如在通勤时，或是排队等待时，看看手机又有何不可呢？实体书分量又沉、体积又大、阅读时又需要光线充足，怎像手机般轻巧灵活，这不是科技发展带来的便利？为何偏要借传统之名将其扼杀呢？低头不可怕，问题在于看的内容是什么。看些新闻是无可厚非的，关心国内外的大事和身邊的小事，是人在社会中成长所必需的养分，也是写作中的素材源泉，只要适量即可。看些别人写的文章也不为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只需兼容并包，莫专听一家之言。剩余的时间，便去读书吧！电子书（只要是正版）又有什么丢人的呢？仅仅与纸质书的介质不同，内容却没有任何区别。先哲有云：聊胜于无。哪怕只是看个三页两页，虽然比不上静心阅读，难道不比一点不看强吗？如果能像我一样，一天抽出固定的时间（哪怕仅有短短半个小时）自然是最理想不过。当然，碎片时间的阅读效率肯定比不上大块时间的沉浸阅读，但这本来就是客观条件限制下的折中之举，若必等待合适的时机，怕再无读书之日，且将碎片的时间白白浪费。

个人所不建议的，是读精简版、总结版的文学作品。在图书市场上，精简版的小说早已有之，而在网上，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几句话、最多三两页篇幅即总结一部小说的文章愈发流行。此种文章必然舍弃大量细节，而这些细节的舍弃完全出自总结者之笔，并非作者之意。阅读此类文章，不仅难以理解作者本意，甚至因接收了“二手”信息，极易对原著产生误解。至于对原著并未理解便大肆解读、歪曲作者原意的文章，就更加要不得了。

总之，对我等普通人来说，做不到任何条件下都坚持传统的阅读方式，只能根据自己的情况作出妥协。古人云：开卷有益。能在一天中抽出一段时间深入阅读最好，如果抽不出时间，做碎片化阅读也未尝不可，只要内容有益即可。

本栏责任编辑 张琳琳

Table of Contents

天体之诗（中篇小说）

一个多么想美好的人

穿越共和盆地（报告文学）

官葬（中篇小说）

走向烤鸭店（短篇小说）

一场搞砸了的婚宴（短篇小说）

心灵之光（短篇小说）

王培静小小说两篇

告状（小小说）

聚宝盆（短篇小说）

荒诞表征下的写实品格（点评）

木镇纪（散文）

烟火人间（散文）

月光如银（散文）

披发长歌揽大荒（散文）

瑞士学者感受《红楼梦》的伟大（散文）

皮鞋（散文）

重返哈密，并非只是重返了故乡（散文）

生命的孤绝（散文）

轩辕轼轲新作（组诗）

赖仲文的诗

宗焕平的诗

栀子花一样绽放（外一首）

日月轮替（组诗）

小溪（诗）

昨天的玫瑰（组诗）

新媒体时代，我们该怎样阅读？

人生就是一场越狱

阅读，重在如何选择

四十年间五万册

读在当下

Unnamed

Unnamed

Unnamed

Unnamed

Table of Contents

天体之诗（中篇小说）

一个多么想美好的人

穿越共和盆地（报告文学）

官葬（中篇小说）

走向烤鸭店（短篇小说）

一场搞砸了的婚宴（短篇小说）

心灵之光（短篇小说）

王培静小小说两篇

告状（小小说）

聚宝盆（短篇小说）

荒诞表征下的写实品格（点评）

木镇纪（散文）

烟火人间（散文）

月光如银（散文）

披发长歌揽大荒（散文）

瑞士学者感受《红楼梦》的伟大（散文）

皮鞋（散文）

重返哈密，并非只是重返了故乡（散文）

生命的孤绝（散文）

轩辕轼轲新作（组诗）

赖仲文的诗

宗焕平的诗

栀子花一样绽放（外一首）

日月轮替（组诗）

小溪（诗）

昨天的玫瑰（组诗）

新媒体时代，我们该怎样阅读？

人生就是一场越狱

阅读，重在如何选择

四十年间五万册

读在当下

Unnam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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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nam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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